《八·二三炮击金门》 作者:刘白羽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走出静寂(序) 厦门金门,近在咫尺,一水相连;自古而今,同宗共祖,一脉相传。多年来,登高远眺大、小金门,是前去厦门旅游者的一大心愿。 这心愿,包含着同胞的骨肉之情,更带着对一段重要历史的深刻记忆。观望今日翔游于两地的鸥鸟和帆影,人们难忘昨天飞掠的炮弹和震耳的炮声。尽管这“昨天”已过去四十年,然而,那一天,毕竟震惊了整个世界;那炮声,毕竟在两岸间延续了二十余年。 当金厦海峡乃至整个台湾海峡重归静寂时,当人们在没有硝烟的清朗之下以闲适之情观望对岸时,自然会思考昨天那场炮击的意义和价值。沈卫平同志也是一位登望者。所不同的是,他在为眼前的平和与安温感动的同时,对昨天那振聋发聩的巨响作出了既全且新、既理性又文学的回望与思考,将一轴巨幅精雕的历史画卷徐徐展现在读者面前。我对作品把握复杂重大历史题材的勇气和能力感到钦佩,我亦对年轻一代作者坚韧的努力和不俗的才华感到高兴。 精彩的故事离不开浓墨重彩。炮击金门是我军战史上最大规模之一的炮击行动,亦是中国及世界军事史上颇具研讨价值的经典之作,探寻并表现这台精彩剧目的酝酿、演出过程以及上演效果,本身就是那样激动人心、引人入胜。于是,我们看到,有壮观宏阔、慑人心魄的场景,有驾驭这台大戏的从领袖、将帅到士兵的叱咤风云、栩栩如生的人物群像,有构成这精彩一幕的感人且意味深长的细节、“诸元”…… 这台大戏的主角作古者多,配角星散,寻访之难,可以想象,书稿尽现作者经年之心血。但是,作者并不仅限于此。在整部作品的抒写中,通贯着作者冷静的分析、全面的思考。所以,在冲天的火光中,我们始终可见当年复杂的国际大背景;在震耳的炮声里,我们适时听见作者今天精到的点评。重温那场大炮击,我们充分理解了其不容置疑的正义性;同时叹服指挥者作为政治家的远见、军事家的韬略,作为伟大爱国者维护国家统一的坚定原则性。 战与和,动与静,是矛盾的统一体。不知今天远眺金门的人们如何看待四十年前的山呼海啸与眼前这番宁静安然间的关系?作者在静寂中继续着思考,肯定了其因果与关联。在登望者中,他确实站在了一个更高的台阶。 历史进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作者寻访当年的弹痕与已逝的炮声,决不是沉迷或留恋于那场经典炮击的高超技艺和有声有色的戏剧性。他何尝不希冀厦门金门渔歌互答、海峡两岸和风劲吹? 然而,纵是盈盈咫尺,今日仍是天堑;凭海临风,空气裹挟着对岸经年不改的鼓噪声,以及枪击大陆渔民的血腥味…… 炮声轰响二十余年,达成了由动而静的平衡。如今,炮声远去又近二十年,静寂延至今日,则潜滋着一种不安与焦灼。 静寂中,希望与危机并存。 何时走出这静寂?中国人以足够的耐心等待了漫长的时日。如何打破这静寂? 中国人自有权力选择时机与方式——正如四十年前那样。但是,我仍然坚信,随着历史的进程,爱好和平的中国人一定能够开启智慧,找到新的、顺乎时代潮流、合乎两岸同胞利益的方法, “期待着从‘八·二三’走来的历史,不再回到她的出发点”——这是作者的祈愿,何尝不是中国人共同的梦想? 走出静寂的终极,乃是走向一个共同的、神圣的主题。这个主题,四十年前,中国人民曾用一种强烈的、极端的方式向世界宣示过。 通向这个主题的途径可以选择,四十年前的方式是其中一种,我希望不再采用。 但是,主题不容更改! 这是《8·23炮击金门》的全部意义。 愿海峡两岸永远阳光普照! 愿两岸炎黄子孙美梦成真! 是为序。 刘白羽 1997年11月 引子·为了战神不再光顾 公元十二世纪,世界第一具用火药发射金属爆炸弹的“震天雷”在中国诞生,从此,炮,作为一种威力空前强大的管状兵器,登上了战争舞台。经过数百年进化发展,炮家族兴旺不衰,以其火力强、射程远、射击精度高、机动性能好等诸多优势,始终是常规战争中杀伤敌人的骨干力量,有过难以胜数的精彩表演。及至第二次世界大战,苏联红军的数千门大炮为夺取斯大林格勒会战的胜利发挥了决定性作用,最高统帅斯大林抚摸着一门功勋炮欣慰感慨地说了一句:此物真战争之神也! 从此,“战神”遂成为大炮壮美形象的代名词。 1958年8月, 战争之神降临台湾海峡,风头十足唱了一场大战的主角。曾在湘军中摆弄过三天迫击炮的毛泽东,和曾任日本新泻县高田镇陆军第十三师团炮兵第十九联队候补士官的炮兵高材生蒋介石,此番有了机会,各操数百门火炮,隔海对射,切磋炮技,无吝炮弹,痛哉快哉。战争之神怒发神威,遣狂风而推巨浪,移高山而填瀚海,在一部悲歌如泣溯水行舟的中国当代统一史中,镌刻下花岗岩般不会风蚀的篇章。 有感于1958战神的伟力,四年前,我开始草撰本部书稿。 有朋友惊诧,用异样的目光审视我:你这人怎么了,神经有毛病?如此的不识时务!两岸关系缓和到目前的程度,不容易呀,还重提过去的不愉快干啥?难道你信奉战争拜物教,希望战神的幽灵永远在台湾海峡徘徊? 我笑:我不过在追忆复述关于战争之神的一段往事而已。它会否再次降临台海,与我的这篇文字风马牛不相及。你以为我不写,它就不会再来? 我非先知,但不幸言中,笔拼途中,台湾领航人执意掉舵转向、欲把宝岛带往叵测危殆境地之企图,激怒惹恼了全世界存良知有血性的中国人。战争之神以它最尖端的发展形态——导弹,再度光临。它被迫点火,冲天一跃,又以极其准确漂亮的入水,给了全世界一个不小的惊愕。这一回,它其实还算不得真的发功作法,只算显身亮相,让无视它的人不可继续无视它的存在。然而,即便弹头不装药,也已经把台海虚假平静的外衣剥去,没有爆炸的冲击震撼竟比1958的爆炸还要威猛还要强烈, 我还注意到了,与此同期,战争之神在别几处地方的表演可都是弹头装药绝对玩真的。苏联解体、华约崩溃,“民主化”一旦走火入魔,便导致注射了吗啡般躁动狂热的“民族化”原本完整的版图像蛋糕,被切成若干小块后仍不过瘾,还要继续往下切。和平的餐刀已很难切得公平,于是便求诸战刀切。战神无理性地滥施功力,硝烟一口口吞噬了波黑数十万人的性命和数百亿美元的财富,爆炸把好端端一个升平的车臣夷为废墟。台湾有人说:分疆裂土已成当今世界的“新潮”我说: 人类购买这“时髦”要花大价钱。君不见,把战神请进家门的肇事者们不是死于精确制导的炸弹便是在国际法庭的通缉下狼狈藏匿, 他们的悲剧恰在于当上了民族“英雄”的同时,亦沦为了民族的罪孽。 诡谲莫测的台海局势如高标水泥强固着我内心的责任感,动荡不安的国际局势更像时时抽响的鞭子喝令我不许停歇。 上了“贼船”的我已无奈,只能于8小时本职工作之外继续振作努力。1500个日夜,总计行程数万里,走访了百十位事件亲历者,查阅了浩如烟波的各类资料,史海钩沉,兵林觅踪,剔伪存真,去粗取精,闻鸡起笔,暮鼓方歇,赔上了几乎所有双休节假日,以老愚公为光辉榜样每日爬格不止,终于,给1958年的战争之神勾勒出一幅粗线条的素描像,也给自己生命的一个片断打上了可供读者、后人咀嚼品评的句号。 令我欣喜的是,书稿完成,付排校对时,我先到台湾,又到了金门。虽然时间短暂,脚步匆忙,但毕竟得以近距离观察笔下的另一部分国土,偿付了宿愿。 台湾不愧为“美丽岛”花团锦簇,翠绿欲滴,山高海阔,水蓝天青,像一个放大了的花篮或盆景。台湾也称得上是“富庶岛”繁华的街市,琳琅的商品,川流的轿车,如林的楼厦,无一不在展示“小龙”体态的丰映。台湾更是月圆天伦的“温情岛”草坪爷孙,黄昏情侣,笑语师生,相携母女,丝丝温馨入画来,轻风拂拂爱意融。台湾的发迹、腾达以及与此相适的安逸、满足得益于和平,近50年来,她虽然处于战神时刻将至的担忧之中,但战神终究未曾光顾。我在心底感叹:没有战争的宝岛,多好!我更在心底诅咒:轻率玩火、将眼前这一切美好付之一炬者,必打入十八层地狱!我发现,台湾的朋友们也对难卜未明的前途有着神经质的迷茫和恐惧,与你交谈,三句话不离台岛之安全保障。我坦率相告:对台湾而言,战争之神绝不是一个不请自至的无赖之徒,召它来,还是斥它去,实实在在,命运操持在台湾自己手里。 身在台湾,我也亲眼目睹了那些用中国话喊出“我不是中国人”的人,不论他们用意何在,他们的每一出“台独”闹剧,无疑都是向战神发出的一函邀请。好在,感官接收的另一类信息又溶化抵销了我的忧虑——摩肩接踵的行人同是黄皮肤黑眼睛黑头发;充盈街巷的广告使用同个老祖宗留下的方块字;亲切流利的国语比闽粤沿海还要标准地道;飞檐琉瓦的庙堂金碧辉煌出了一派宋明风韵;管弦丝竹吹奏鸣和着纯正的京腔南调;足不出岛便可尝遍正宗的中华佳肴;品茗饮酒吟诗丹青悉与中原一脉;祭祀供奉敬香叩拜全由故土搬来。先来后到的九州二十八府人氏云集聚合,将不同的地域风土特色民俗在海岛扎根繁衍、发扬光大,故所谓的台湾文化,根本的就是一部荟萃浓缩了的中华文化,宝岛完全不存在是否中国的问题,她实在比中国还要“中国”——我确信:抑制“台独”怪胎发育坠地的力量就生成在台湾体内。“台独”不举,而战神难至,台湾那不变的中国心、中国情、中国魂才是确保其安全无虞的铁壁金汤。 从台北乘机飞经澎湖, 35分钟后便降落金门。如果续飞2分钟,可抵厦门。多少回从厦门看金门,感觉中,它是台湾的一部分。现在由台湾到金门,才发觉它离台湾好远,距大陆恁近。来个换位观察,对金门勾联大陆与台湾的纽带作用看得更真切,对当年毛泽东不取金门的谋略高远理解更深刻。 四十载过去,金门依旧是一座风光迷人的大兵营。从东半部到西半部,从料罗海滩到北太武山,沿途明碉暗堡随处可见,视界中,身着迷彩荷枪实弹的国军士兵比老百姓还多。白天,我碰上了防空演习,揭去伪装网的炮口指着飞鸟旋转。晚间,我又碰上了机动演习,只开小灯行驶的军车一字长蛇排出去几公里。直接面对无比硕大的一个大陆,弹丸小岛也许不得不百倍警惕枕戈待旦。但在对岸厦门早已转入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今天,这边金门仍死抱着以战备防范为中心不放,则不免有些好笑和滑稽。金门的经建规模速度被厦门远远甩在后边,原因不言而喻。 对金门的最初印象,她过于刻板、保守,没有什么新脑筋。遍布全岛的各类纪念亭、 纪念碑、 纪念馆、纪念像,无处不在宣扬国军打赢了“八·二三”炮战的“伟大胜利”和“无畏精神”导游小姐热情周到喋喋不休向我们讲述着“国军” 英勇顽强打击共匪的历史故事。 她指着纪念馆里那枚体积7倍于122加农炮弹的240毫米榴炮弹说:“国军”只打了两发这种炮弹,一发落在厦门大学,一发落在厦门火车站,共匪吓得半死,哀求“国军”好了好了,我们打不过,不打了。游客们大笑,也许是为了共军的笨蛋可怜?我亦笑,为了金门对那场战争的理解依然肤浅、荒唐。 然而,当我离开金门时,我改变了看法:金门的观念原来也在变化中。据当日的金门报载:金门各界人士又一次向台湾方面呼吁,强烈要求金厦两地先行“三通”并开放两岛间的观光旅游以及欢迎厦门向金门铺设海底管道,提供淡水。那个把醇香的高粱酒灌进炮形酒瓶的酒厂小老板对我说:两门一开通,不光金门的经济马上会上去,而且共产党更没得道理来打我们金门了。那个正用当年大陆的炮弹皮打磨一把菜刀的王铁匠对我说:别看我仍在发炮战财,但我绝对不希望再来一次“八·二三”李总统如果允许我到厦门去买钢铁,我一定打一把最好的菜刀送给他。那个戴深度眼镜个子高挑文质彬彬的国军中尉说:我很清楚,中共不会打台湾,只会打“台独”我呢,会为保卫台湾而死,但不会为捍卫”台独”而战。 我慨叹:金门确已萌动“新思维” 在金门的最后一处参观点是马山观测站。我用望远镜向着绵长灰蒙的大陆海岸线推移搜寻,终于,我看到了,对岸角屿岛那掩映在绿树丛中的瞭望所圆形白屋顶和一面迎风招展的五星红旗。一年前,我就在那里向着这边瞭望。蓦然,我的眼眶潮湿,有咸热的液体在其间打转。是的,今天我能够站在这里,已是中国的历史性进步。虽然仍不能直接涉水而渡,但我相信,中国人早晚要用智慧和意志,将这道最窄处仅1800米的海峡填塞,营造出一条再不设防的可以通达两岸的宽广大道。 就是那一刻, 我想到了我的这部《8·23炮击金门》我决心把它刊印出来,奉献给挂念祖国统一的热心读者。因为,战争之神40年前降临台海,是在用战争的方式进行和平的忠告。还因为,我记述那段难忘往事的初衷是:为了战神不再光顾。 第一章 “鸡”、“蛋”碰撞备忘录 厦门古称鹭屿。毛泽东环顾左右:当年,郑成功从厦门发兵征台湾。 后来的施琅,也是在这个地方造船练兵,然后渡海作战的。如要最后完成中国的统一, 厦门这个岛子很重要哟/说这话时,他调集的459门大炮正在厦门各就各位 金门又称“仙洲”今天,它是一个武装到牙齿的海上军营、密布枪眼炮眼的大碉堡/叶飞将军说:我1949年未能打下金门,不可原谅。 但留着金门后来也有用场,否则,1958年不就少了一台大戏唱嘛 台湾被西方人称为“福摩萨(美丽岛)”赞美中隐寓着一种“秀色可餐”的意味/蒋介石第二次踏上这块土地时,没有了欢呼、鲜花、礼炮和军乐,他意识到,这里大概就是最后的栖身之所和归宿地 1 转动地球仪,有一只报晓的雄鸡正在引吭高歌。它位于亚洲大陆东部、太平洋西岸,上苍把它安放在一处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上。这就是你我他12亿龙的传人赖以生存、古往今来令无数英雄竞折腰的华夏江山。 如若有兴趣, 将“雄鸡”放大1百倍,由1:5000000换成1:50000,便可以更为清晰地看到它的细部, 在它的胸腹部下面, 摆放着参差不齐密密麻麻体状不一的“鹅蛋”、“鸭蛋”、“鸡蛋”“鸽蛋”以至于“蚂蚁蛋”、“跳蚤蛋”们——拱卫屏护着辽阔海疆的无数海岛。 某年度高考地理试卷, 曾以填空方式要求考生们能够正确回答:中国500平方米以上的岛屿有6500多个,群岛和列岛50多个;它们之中,60%集中在东海,30%分布在南海,10%散落在渤海和黄海;面积最大的是台湾岛,海南岛次之;最大的冲积岛是位于长江入海口的崇明岛;沿海最大的群岛是舟山群岛;版图最南端是南沙群岛的曾母暗沙,最东端为钓鱼岛东面的赤尾屿,最北端的岛叫小笔架山;中国海岛总面积8万平方公里,约占国土面积的8‰…… 兴趣如若再深入一步,在视角前边加上政治的、外交的、历史的镜头,便会看到:中国最屈辱的岛是香港;最凄哀的岛是台湾;最悲壮的岛是金门;最遗憾的岛是厦门…… 一部中国古代史是同北方疆域的狼烟烽火联系在一起的。而中国近代史、现代史上若干雄浑跌宕曲折热闹的大戏则是从诸多有名的海岛上启幕开场的。 1958年轮到毛泽东和蒋介石登场。短短64天,毛泽东潇潇洒洒把45万发炮弹从厦门甩到了金门。蒋介石则咬紧牙关把12万发炮弹从金门打到了厦门。一场亘古未有震撼世界的炮战,释放出能量强大的冲击波,至今,这个世界仍能从浩渺的空际感测到它所传达的信息。 在多事的金厦海域和台湾海峡,这并非“鸡”同“蛋”之间的第一次碰撞。但愿它们在相互接近、融合的过程中这是最后一次碰撞。聊以宽慰的是它们每一次碰撞发出的都不是山河破碎坍塌的声响,而是这个民族发自心底的呐喊,以及这片国土不同意再被割裂的抗争。 2 厦门古称鹭屿。 当中华文明逐渐从黄河流域向南扩展,越过了长江流域,福州、漳州、泉州这些沿海城市也开始兴盛繁荣的时候,这个岛还是杂草丛生、匪盗出没的蛮荒之所,成千上万只白鹭在茂密的榕树丛中筑巢繁衍,在湛蓝蓝的天空和海面翻飞翱翔,欢快鸣啼歌唱着它们的幸福天堂。 厦门后来迅速崛起得益于它的军事意义。明代对于倭寇的防范,使它与金门一起,成为福建沿海最重要的水寨之一。1627年,老谋深算、海盗出身的福建都督郑芝龙下决心把他的大本营设在厦门, 就是因为这个地处东经118.0404, 北纬24.2646,面积118平方公里的海岛,“高居堂奥,雄视漳泉”“海道四达,帆樯毕集”“扼台湾之要,为东南门户” 1661年,郑成功收复台湾,起兵于厦门。 1683年,施琅二次征台,仍以厦门为大本营。 1949年,蒋介石怀着灰黯神伤的心情两赴厦门,严令汤恩伯固守此岛。 “厦门自古要塞之地,东南门户,闽台要冲。台湾安危从来磐于澎湖得失,而澎湖安危,磐于金、厦得失。安居台澎,金、厦战事至关重要,金、厦保卫战是台湾保卫战的开始。” 此时蒋氏,在西南尚有数省地盘,百万大军,但他已对那里的战事不抱信心。 他真正看重的地方是厦门。福、漳、泉可以丢,厦门不能够。厦门易手,他在台湾是睡不安稳的。 ※ ※ ※ ※ ※ 郑芝龙之后,其子郑成功在厦门居住了十二年。 今人游鼓浪屿,攀日光岩,观剑石,饮酒泉,到处都留下了“国姓爷”的传说,时时都有一个伟大的灵魂陪伴着你。 初到厦门,下榻于虎溪岩上一小招待所。黎明即起,推窗眺望,不远处有一铁色巨岩,苔藓斑驳,似有古朴镌凿隐匿其间。及近,仔细辨认,乃“郑氏宅邸”四字。一问方知,我在郑成功的行宫旧址酣睡了一宿。 老子遗臭万年,儿子留芳百世。郑氏父子,一个给厦门留下耻辱,一个给厦门留下荣光。 一代枭雄郑芝龙聚啸江湖,称霸闽海,最后被明朝招安,堂堂正正做起了边疆大吏。 盗匪得势, 沐猴而冠,靠的是凶残、狡诈、权术,大奸大雄,亦人亦鬼。 “有枪便是草头王”中国几千年封建史变来变去讲的就是这么一个故事。真龙天子没有一个是龙的儿子,全是刀枪的儿子。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到底未能跳出目光短视的羁绊,用自己曾被悬赏万金的头颅去祭了自己朝秦暮楚的“聪敏” 1646年,郑芝龙权衡利弊三日,终于不听儿子苦谏,叛了隆武帝,降了康熙帝。当他在北京被绑赴菜市口枭首示众的时候,不挣不叫,不哭不悲,只是瞪大了眼珠仰望着南方的天空,似欲把那苍穹瞪出一个窟窿来。 郑芝龙却也功莫大焉,与他的日本老婆为中华民族生下了一个好儿子。然后满怀着霸业有继的期冀送儿子去念书。20岁的郑成功到南京入太学,师事名儒钱谦益,儒家文化深深熏陶着他。新登基的南明隆武帝朱聿键初见他时,见其身材魁梧,气宇不凡,甚爱之,抚其背曰:“惜哉。朕未有女以配卿,卿可尽忠吾家,毋忘故国。” 并赐予国姓“朱”“忠君报国”的意识便在他头脑中扎下了根。儿子终于脱胎换骨,他继承了父亲用尸骨堆积起来的资本,同时,抛弃了父亲的匪气盗性,具有了比较完备的人格。 郑成功给厦门重起了一个名字“思明”他加紧操练三军,那时,他的视线并未东南顾,而是一直盯着西北方的。 1658年,郑成功带甲十七万从厦门北伐,舳舻连江,气吞河岳,旌旗蔽日,势盖云山。于戎马倥偬中,心声达于吟事,途中口占一绝,诗云:“缟素临江誓灭胡,雄师十万气吞吴;试看天堑投鞭渡,不信中原不姓朱。”何等的洒脱与自信!可惜天不助力,金陵大败,只得收拾残兵败卒,全线退守厦门。 历史现象颇值玩味。略早些的史可法在扬州抗清,名扬天下,功彪青史。稍后的郑成功在福厦抗清,凡大战六次,中小战百余次,加上一次远征南京,其抵抗之坚,历时之久,杀伐之惨烈,均非同期他人可同日而语,而各种版本史书大多轻描淡写,不褒不贬,无毁无誉,现今一般人也多知其征台,鲜知其抗清。作一个假设,如他打下南京,跃过长江,纵横中原,饮马黄河,剑向京都,鞭指长城呢?历史大概便不再吝啬,会向他喝采的。于是乎,我发现,将中国版图横向切,长城是一条线,黄河是一条线,长江是一条线,浙闽粤沿海是一条线。发生在第一条线的对异族的抵抗,大书特书。第二条线,有口皆碑。第三条线,仍受尊崇。到了第四条线,书还是要书,也只剩下秉实照录的份了。吴三桂在山海关降清,几百年的唾沫能把他淹死几个来回,以后再叛清也没有人赏他一个“好”字。郑芝龙在福建降清,骂声也有,却像细雨和风。郑成功的孙子郑克塽在台湾降清,历史甚至为他唱起了赞歌:识时务者为俊杰。可见,中国人不认别的,就认中央和正统。新的中央,即便是少数民族取得中央统治地位,并突破长江天堑,大举南进,抵抗便越来越失去原来意义,任何昨天还冠冕堂皇不可动摇的理由都没用,祭起“恢复汉室”的旗帜也白搭。中华民族的传统,历来是族争引起战争,战争决出正统,正统主导统一,统一高于族争的。汉人占绝大多数的所有中国人,最终都将臣服于能够用传统文化和正统政制统一国土的力量。 统一神圣。统一万岁。 所以,郑成功的征战生涯如仅限于在福厦抗清,历史给他打分大概不会高。 清军环攻日紧,厦门形势穷蹙,郑成功不得不考虑寻找一处退路了,于是,他始把目光南移,聚焦于让他父亲发迹腾达的海岛。 部众大多反对,认为征台无前途。南明遗臣张煌言甚至赠诗劝谏:“寄语避秦岛上客,衣冠黄绮总堪忧。”郑成功再三筹思,决心下定:“本藩矢志恢复,切念中兴,恐孤岛之难居,故冒波涛,欲辟不服之区,暂寄军旅,养晦待时,非为贪恋海外,苟延安乐。”十分明显,字里行间,首先想到的并非“收复”而是解释为何兵锋不向西北而向东南。还需把“退”说成“进”以稳定军心。这很有点类似以后的蒋委员长经常宣布的“转进” 1661年4月21日午刻, 风恬浪静,日丽天清,郑成功以四百艨艟,载二万五千兵,皆衣金龙甲,军威甚盛,舰队首尾长十里,浩浩荡荡向台湾进发。历经八个月苦战,1662年2月,三十八岁的郑成功收复了被红毛春侵占了三十八年的台湾。 当大限将至的郑成功从荷兰驻台湾长官揆一手中接过降表时,他大概没有想到,临终前的这一笔,已足千古,历史并不在乎他征台的原始动机和原因,历史只记得是他郑成功第一个从西洋鬼子手中为国人拿回了一方宝地。为此,他确立了自己并不逊色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民族大英雄地位。 这一笔,亦是厦门的骄傲。 ※ ※ ※ ※ ※ 厦门的象征除了白鹭还有“市树”凤凰木和“市花”三角梅。我颇不以为然,认为:如同中国的象征应是长江黄河或许再加上五岳长城,而不能够是茶叶瓷器或熊猫金丝猴一样,厦门的象征也应是有点精神有点气魄能让人阖眸沉思并能给人以力量的什么。 1985年,二度进厦门,一眼便望到了我的期待。 鼓浪屿。复鼎岩。突兀耸立起了身高15.7米,斧凿刀削的花岗石郑成功像。他一手撑扶佩剑,一手背于腰际,坚盔厚甲,倚山面海,身后一袭披风临风飘拂,如大鹏展翅,傲傲然威威乎于蓝天之下,碧海之上,巨石之中。他神色沉凝,目光犀锐,用一种似能穿透数百年世事变迁的洞察力,注视着人来人往帆樯如织、他曾经建功立业留芳后世的海峡。 我的第一感觉:厦门找到了感觉。 我长久仰视眼前的伟石。三百年前的郑成功就是这个样子么? 不可能有照片以资对照,但清初的一幅画像应该更接近历史的真实。郑成功并非方脸阔额、美髯凤目、老成持重的长者,而是无鬓无须,娃娃脸上略带几分稚嫩嘻嗔的年轻后生。最有意思的是,他头上无冠无盔,鬈曲的长发散落披肩,如果让他脱去征衣,并把手中的宝剑换成麦克风,恐怕不像将军,更像当今驰骋娱乐场所的红歌星。我猜,那时福建沿海门户已开,外国商船进出频繁,“老外”盈街串巷,他的发式大概融入了欧风欧雨,同时,也是对满清后脑勺上悬挂的“猪尾巴”的一种抗拒方式吧。 实实在在,郑成功树起“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罪臣国姓”的大旗,誓师抗清时,不过才二十三岁;征台三十七岁;卒,三十九岁。绝对的一个少帅。 复鼎岩上的他是现代中国人感情上理念上意志上的他,他早已成为中国人捍卫国土维护统一的象征。 他,应该也必须就是复鼎岩上的这个样子。 ※ ※ ※ ※ ※ 郑成功征台,严格讲,只是中国人收复了台湾,而并非中国收复了台湾。已经坐上故宫太和殿金銮宝座的清朝皇帝对这个滋事东南的郑氏东宁王朝十分头痛,于是,一代明主康熙大帝想到了施琅这个人。 施琅是与郑成功一道从厦门走出来的杰出人物。1650年,当郑成功偕施琅等九十余好友同道会于烈屿(小金门)誓言效忠明室、并定盟恢复时,他无论如何不会想到在自己身边站立的施某人,正是日后郑氏家族的掘墓人。 郑、施反目纯系小事:施的部下犯罪,逃至郑处。施将罪犯引渡回营,违约立刻砍头。因此开罪了国姓爷。郑下令抓施。施惊逃。郑遂杀施父、弟以泄愤。施降清,必灭郑氏而后快。 1681年, 康熙帝启用已在京都冷冻了十四年的施琅, 派他去厦门造船练兵。 1683年,施亲率二万兵士及三百战船征台,以“三叠浪”、“五梅花”阵大败东宁水师。见势已去,郑克塽只得修降表,交敕印,剃发列队,像当年荷兰人恭迎乃祖郑成功一样迎候胜利者施琅进驻台湾。 施琅二次征台,其对于中国版图的意义实在不让郑成功。抛去二人间家仇私怨不谈, 无郑开拓于前, 岂有施跟进于后?倒过来,若无施的“一统江山”郑的“驱荷收复”也将变得无甚意义。谁也不要埋怨,两个人实实在在是绑在一起的,台湾直至现在仍姓“中”称量功劳,有你的一半也有他的一半。 我常大惑,厦门为何只有郑像而无施像?大概郑是第一,施是第二;郑打的是西洋鬼子,施打的是自己同胞;郑终生不贰,施背主背汉背明。两人确有差异的缘故吧。但历史从未贬过施也是真的,至今在台湾和闽南一带诸多香火旺盛的施琅庙便是明证:在中国人的头脑里,统一,永远高于一切;完成统一之人,永远值得景仰。我妄议,有朝一日,厦门若为施琅塑像,选址确是颇费脑筋的事情。让他们离得太近似不妥。这一个曾杀了另一个的老爸,另一个则把已死了二十年的这一个从坟墓里拖出来鞭尸。厦门太小,难共戴天。但让我说,还是要让他们两个站在能够互相看见的地方才好。如今台湾同胞蜂拥而至,争相在厦门投资办厂,三百年前的古人难道就不能“相逢一笑泯恩仇” 已经开始现代化的厦门应有这样的大气魄! ※ ※ ※ ※ ※ 在厦门,游胡里山炮台,一位朋友拍着光绪年间制造的59吨大炮对我说:你们文人琢磨历史太吃力,其实,发生在厦门的战争一句话就能讲清楚:炮口朝东南大海一方的总归是正义有理的。 朋友说对了一半。正义的不见得天助,有理的不一定赢理,因为冗长沉重的岁月中,厦门面对的基本是一个毫无道义蛮不讲理的世界。 1841年8月, 在虎门未能从林则徐手上讨到便宜的英国舰队折头东驶,转攻防御薄弱的厦门。这是一支由三十六艘舰只,二百六十门火炮和三千六百官兵组成的强大舰队,从血红的黎明战至血红的黄昏,二万四千发炮弹落在弹丸小岛鼓浪屿,然后占领者们踏着千余清军士兵的尸体,把在全世界任何角落都能看到的米字旗插上了日光岩。 厦门是中国人第一次从洋人手上收复领土的出发地。厦门也是西洋人卷土重来、开始吞食中国的第一个登陆地。当米字旗、星条旗、膏药旗以及其它十几种五颜六色绚丽刺目的旗子在她上空忽喇喇翻腾乱舞时,她对于1895年日本鲸吞美丽的台湾只能一言不发束手无策。 连1.7平方公里的鼓浪屿都保护不得,此时岂敢侈谈保卫台湾。郑成功、施琅的“气吞万里如虎”变成了“气虚胆怯如鼠”厦门无可奈何地萎缩懦弱了。一个海岛城市的悲哀,一个古老国度的衰落。 郑成功、施琅天上有知,定当泪雨滂沱。 ※ ※ ※ ※ ※ 在屈辱中煎熬了整整一个世纪,厦门才重新开始振作。 1949年,毛泽东发布进军令: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 万炮齐鸣,千帆竞渡,百万雄师,锐不可挡。下南京、占上海、陷杭州。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毛泽东要用他全新的哲学和全新的政制尽快统一这片古老的国土。急电叶飞十兵切:不事休整,立即入闽! 4月,叶飞尚站在南京的对岸。9月,叶飞站在了厦门的对岸。 二十年前,一个瘦小的青年学生离开这个海岛城市去寻找真理。二十年后,一位三十四岁的年轻将领指挥十万大军从三面完成了对这个海岛城市的包围。 望远镜中,一草一木都那么熟稔的故乡历历在目,叶飞慨叹万千,激情浩荡。 10月16日发起总攻。血战两日,厦门解放。 重登日光岩,站在郑成功、施琅操练水军的位置放眼环望,远山葱茏,碧海无涯,下一个合乎逻辑的目标,将是解放海峡另一端的那个海岛。 “解放”那个时代极富魅力号召力的词汇,曾激励得多少人不借提着头颅去赴汤蹈火。在中原大地、长江两岸,这个词意味着种田人有土地当牛马的作主人驱尽阴霾换上一个晴朗的天。只有站在日光岩,才能更明晰更透彻地感受到,这个词在崭新的意义上又凸显出了那个永恒的主题:统一。 四十年后,老将军不无遗憾地对我说:那时,他并没有继郑成功、施琅之后成为第三人的奢望,但他的确以忐忑兴奋的心情在期待渴盼着毛泽东的最新一道命令。 历史阴差阳错,竟让将军万里征战的足迹凝固在了厦门。 ※ ※ ※ ※ ※ 毛泽东从未到过厦门。他深入福建最远的地方是上杭的古田,在那里,他召开了一次极其重要的军事会议,为他把一支万把人的工农红军发展成数百万国防军奠定了根基。 1958年,手握百万大军的毛泽东弯下腰来,用放大镜仔细研究那个他不曾涉足的岛屿。然后,他微笑着对左右道:厦门现在还有白鹭么?然后,他信口吟哦了一首杜工部的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好诗啊! 历史已经赋予毛泽东这样一种力量,千里之外,他一声号令,从那个岛屿飞上青天的不是白鹭,而是一行行炮弹在运行过程中所发出的炽亮的白光。 他已经抱定决心,要痛快淋漓地教训一下曾几度把他围剿得山重水复、如今只能龟缩海隅的老对手。 他又环顾左右:当年,郑成功从厦门发兵收复台湾。后来的施琅,也是在这个地方造船练兵,然后渡海作战的。如要最后完成中国的统一,厦门这个岛子很重要哟。 说这话时,他调集的459门大炮正在厦门各就各位,所有的炮口都朝着东南方。 3 厦门东向偏南,便是大、小金门岛。 大金门呈哑铃状, 面积124平方公里。小金门位于大金门之西,面积15平方公里。金门古称“仙洲”又称“浯洲”传说晋之前和大陆和厦门相连,后因地壳变动才抽离到厦门之外。 明洪武二十年间(公元1388年)江夏侯周德兴经略福建时在岛西置有守御干户所,并在所内东西北各筑一道金色城门,总称“金门所城”“仙洲”因此而更名“金门”延用至今。 金门,是个甚难畅述的海岛:它曾是海盗出没之所,但也有大儒驻足;土地荒瘠,耕稼不易,却又文风鼎盛;僻处南方,而竟遍地高梁,宛若北边;迭经战乱,风光名胜却绝顶的秀美迷人。反差矛盾,错综交叠,恰恰是金门的特殊魅力所在。 当今中国,又有几人领略过金门的魅力?四十年无情阻绝,不要说内地人,就连在厦门海边土生土长,从穿开档裤一直长到发梢初挂白霜,也没有一个见过金门的真面目。人们只能从老辈人的饭后荼余神侃闲聊中拼凑编织一下对它的合理想象。 就是这么一个距大陆最远点10公里、最近点1800米的海岛,在厦门你每天都可以看到它,却不可能舟渡登临。像高悬头顶的月亮,陪伴你照耀你,可望之而不可触摸之,永远蒙罩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不要忘记,人类已于六十年代登上了月球。 ※ ※ ※ ※ ※ 1993年, 我在一个只有0.4平方公里、名叫角屿的小岛上过元旦,这是属于大陆的距金门最近的一个海岛。碰上好天,连低倍望远镜都不用,站在海滩礁岩突出部,对岸人、屋、木、石历历在目。黎明风顺时,可以清楚听到那边的鸡鸣狗吠。 连那道窄窄的海峡也像一条很普通的江河,似乎拼力一跃,即可飞渡。我的正前方,有一面过去只能从故事片上才能看到的真实而刺眼的青天白日旗在飘扬。我的身后,则是一面从小就把她的一角系在了脖领上的五星红旗。两面绝对不能相容的旗帜目前处于和平共处的对峙状态,站在它们当间,我感到正站在了两个世界的临界线和历史纵横的焦点上。那一刻,“国土分裂”像一幅难以销蚀的石雕组画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中。 适逢退潮,投石可逾的海峡变得更窄,眼见两岸的海滩在迅速裸露延伸,似迫不急待地要奔跑靠拢、拥抱握手。 对岸有一持枪哨兵,这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会动会喘气的货真价实的“国军” 我很兴奋,向他使劲挥手,扯着脖子喊:你好—— 片刻,他也开始挥手。 我更兴奋自己被他发现,那时,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的手臂能够无限加长。 他呢? ※ ※ ※ ※ ※ 在胡里山海滨,一女童瞪着美丽的大眼问:“妈妈,对岸是什么地方?” 妈妈说:“台湾呀。” 大陆人眼中,金门=台湾。谁都明白,这是一种寻求慰藉的自欺欺人,但当眼前蓦地出现一片葱郁狭长的对岸,人们的确能够幻生出“那个宝岛原来离我们这么近哟”的美好遐想,以及这一片国土说啥也不可丢弃的感情。 台湾人眼中,金门是个什么概念?偶遇一台胞,他告诉我:就像你们北京人看新疆、看西藏。 我颇诧异。这是事实。在台湾,长期以来除了军人和曾经是军人的人大多也从未涉足过这个小岛。这里是军事禁区。四十年来,它完全隔绝于大陆,也半隔绝于台湾,来往金门,是必须持有一种类似大陆人去深圳沙头角那样的特别通行证的。 台湾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去邀游全世界,金门例外。 尽管枪炮声早已停息,但金门岛依然壁垒森严,“国军”最精锐的部队猫在山洞里把望远镜对准只有一个步枪射程之遥的大陆。防止伞兵降落的铁钉遍布全岛。 在所有可能登陆的海滩,精心安放了一层层用水泥桩、铁丝网、深壕构置的鹿砦。 埋设的地雷像天上的繁星无以计数,以致于时常有人畜挨炸的事件发生。伪装过的密密麻麻的碉堡封锁着港湾和公路交叉路口。仔细观察,茂密的树丛间伸挺着黑洞洞的坦克炮榴弹炮炮口。纵横交错的地下道路和隧道通向营房、炮台、哨位、饭店、医院,甚至一家电影院。数万全副武装的军人像地老鼠一样长年在炸开坚石修建的地下工事里生活和工作。一位外国记者写道:这座岛屿可以为一部火爆的詹姆斯·邦德电影提供理想的外景地,被掏空的它看上去就像一块布满窟窿的瑞士奶酪。 执行戒严令是严厉而认真的。私人不可拥有小汽车、收音机;电视机的频率调整器固定在当地的军用波长上;商店基本不卖或限购篮球、足球、排球、汽车轮胎等等一切可用于漂浮泅渡的物品,有一阵子甚至对乒乓球都严加控制;岛上居民曾多次要求军方为他们建造一些游泳池以弥补靠海而不能下海游泳的遗憾;夜晚实行宵禁,绝对不许点灯,街上也根本没有路灯。黑夜降临,这边厦门灯火阑干,那边金门墨黑一片,如荒郊坟场般沉闷死寂。 据说,金门近年解禁后,状况已略有改观。但离一个正常人想过的正常生活无疑仍有天壤之别。 可以理解,金门距厦门太近,而且是一个被大陆三面环围含在嘴里的小岛,尽管1958年毛泽东就已经放弃了攻金的念头,但猛虎侧榻、岂敢傻睡打呼嘻,数十年来,它就像一只高度警觉的猫,连作梦也得支楞起耳朵、闭一只眼眯一只眼。 古人称金门为“仙洲”其意思与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相近。 至今,金门仍留存着它“世外”的一面,但无人敢恭维它是“桃源”准确讲,它是一个武装到牙齿的海上军营、 密布枪眼炮眼的大碉堡、 或生活上照顾不错的“关押”4万军人和5万百姓的准“监狱”再换一个角度,它是当今世界各种强大力量较劲抗衡挤压出来的一个并不有悖逻辑的怪胎,是先是热战而后又是冷战年代的一个过时的剩留物。 ※ ※ ※ ※ ※ 从古代到近代,金门和厦门之亲同手足,情如伯仲,中国大概找不出另外两个这样的岛来。这不仅仅因为历史的金门在行政区划上多隶属于厦门,还因为它们得天独厚的军事地理方位,两岛唇齿相依、互为犄角,加上小金门、大嶝、小嶝、大担、二担、鼓浪屿、青屿、角屿等众多卫星岛环侍左右,在冷兵器时代,天造地设般筑就了一座难攻易守,进退裕如的坚固水寨。1662年,郑成功率军南征,清军乘虚袭破厦门,欲再下金门不逞,郑班师,轻而易举重夺厦门。 过去,金、厦人他方巧遇,就像现在东三省人凑在一块,是互认同乡的。两地从方言、习俗、服饰、祭把到人文传统、房舍样式等均完全相同、如出一辙。自然,金、厦本是一家的最好证明,还是遍布两岛的有关郑成功的遗迹和传说。厦门自不待言。金门料罗湾是郑成功祭江誓师征台处;后浦是他观兵练兵的地方;北太武山成功洞是他俯瞻沿海形势及弈棋圣地;夏墅海域则是他修造兵舰的地方。还有什么小金门会盟处、国姓井、点将石等等,数不胜数。郑成功镇守金、厦如同一篇未竟的史诗,慷慨有之,可以狂歌,亦能当酒。从一片历史的映照里,国姓爷金戈铁马,陆海驰奔,金门、厦门则一直是牵系着他每一步的起跑线。 两个曾经联手挽救修补破碎河山的连心岛,突然有一天兄弟阋墙,兵戎相向,并且数十年间视若仇家互不往来,成为再度破碎的国土的微塑,这大概是古人、今人均未曾料及的。 ※ ※ ※ ※ ※ 1949年9月, 叶飞十兵团兵临金、厦。十万胜利之师对付五万惊弓之旅,应如牛刀宰鸡、重锤击卵。问题是,无渡海经验、无船,力量便大体扯平。方案不外有三:先厦后金;先金后厦;金厦并举。最佳自然是第三方案。还是因为筹船不易,叶飞遂拍板,先厦后金!集中船只、兵力,打下堡垒遍布、工事坚强的厦门,再顺手牵羊,扫荡设防薄弱的金门。 攻厦第一天,险象环生、残酷异常。尽管周密准备计划了月余,一俟实施,渡海作战与陆战的种种不同与特殊便突显出来。攻击鼓浪屿的船队刚刚出海,便被风浪吹乱打散。一部被迫回航,一部继续前进,但已无法保持队形,也无法在预定的地点登陆。失利,在所难免。第一波登岛的四百余名将士,尽管英勇顽强,毕竟孤立无援, 苦战竟日,终于全部倒在了这个1.7平方公里、巴掌大的海岛上。从此,这个名贯天下的风光岛多了一处供后人凭吊瞻仰的胜地——英雄烈士山。山崖上题有叶飞的一首悼亡诗:勇士鏖战急/热血染军旗/雄威镇敌胆/英魂化虹霓。好在鼓浪屿血战令汤恩伯头脑眩晕产生错觉,以为此地便是叶飞的主攻方向,忙把预备队一个师拉上去增援,叶飞则乘机大举从北面高崎、石湖山方向突击厦门本岛,终于破门,一阵痛快淋漓的拳打脚踢,将老对手汤恩伯撵下大海,伸手摘下了这颗璀璨的东海明珠。 被战火烧焦的鼓浪屿一片庄重肃穆。数百长眠的勇士同眠一穴,活着的战友们列队脱帽,用胜利告慰亡灵,以忠勇激励自己。许多人默默流泪,年轻的兵团司令也默默流泪。四十年间,叶飞每一次去鼓浪屿都会流泪,那苦涩的滋味中除了追忆,还溶解着一种复杂的歉疚、遗憾和悔恨。是啊,为什么当时人们只想到了“缅怀”想到了“复仇”想到了“遗志”却偏偏没有去认真地思考血的“教训”也许,这歼敌三万的巨大胜利所带来的欣喜竞将理应重视的教训稀释冲淡? 教训,从来都是一个报复欲极强的坏家伙,你不重视它,它会以十倍二十倍的惩罚来回敬你! ※ ※ ※ ※ ※ 一星期后,十兵团挟胜攻金。 攻方七个主力团二万人。守方李良荣二十二兵团二万人。数量旗鼓相当,质量则早已不能同口而语。优势的一方开始滋生轻敌麻痹、盲目乐观:叶飞忙于厦门城市接收,满脑子想的是二十万居民的吃、穿、住、用,把作战指挥权过多地下放;指挥机关没有人深入研究风浪、潮汐规律及其变化;只有一次能载渡三个团的船,这仅有的二百来条船一旦回不来咋办;三个先头团隶属于三个不同的师,战前,竟未充分研究如何协同,指派的师职指挥员未随先头团登陆,统一指挥;夺占滩头后,一味勇猛穿插,乘胜追击,没有巩固滩头阵地;最大的失着还是已经侦悉胡琏十二兵团二万余人撤离汕头、正在海上,可能去台,也可能来金,发起战斗时,却立足于抢在胡琏兵团之先攻占金门,而对胡琏兵团可能登陆,未予重视……攻金之战,就是这样一个错误套着一个错误、一个遗憾勾着一个遗憾的链,其间,如果有一个环节为“正确”为“审慎”为“周密”战局就可能会是另外一种样子, 话说回来,攻金如易,当年郑芝龙、郑成功岂敢在此筑巢屯兵? 战后,一名高级指挥员总结说:同样的对手,如果在陆地上你认为有七分把握消灭它,而渡海去打他,你得把保险系数起码加大三倍。 可惜,这经验得来太迟。 ※ ※ ※ ※ ※ 1949年10月25日,夜暗星稀,风急浪高。三个团九千将士依次登船。隔着夜幕,看不到他们铁青的脸和刚猛的神情,但可以感知到他们炯炯的眼睛在发光。 他们此行是欲重演一部历史。沿着郑成功进军的路线,建立同样不朽的业绩。 第一幕厦门已经落帏。金门是第二幕。最后一幕是台湾。动员口号很令人振奋鼓舞: 打好解放全中国的最后两仗! 所有人都知道,“最后”将是一场硬仗,有人会回不来。但无人会想到,竟是所有人都回不来。 挂篷升帆,开船了! 正值深秋,风更大。 风萧萧兮易水寒。 船在浪峰波谷中颠簸,队形散乱。但无一船转舵回航,数千把雪亮的枪刺始终朝着那个逐渐从灰暗的月色中走出、轮廓初露的海岛。 岸,像一座浮动的山,缓缓靠过来。突然间,天际绽开一片雷电,好似同时悬挂着十个灼目的太阳。敌人在打照明弹。 枪炮骤发,狂雹疾雨。一条船、又一条船起火、爆炸。 更多的船像流星飞矢,冲刺,靠上去! 船底与浅滩拥吻的刹那,人借着震颤和惯性已经跃下。喷吐火舌的枪口顶着对方的枪口作答。 金门古宁头,七里长滩,海天翻覆,地倾山斜。 攻方气势炽盛,三小时内,横扫三分之一个金门。 守方方寸已乱,对着报话器叫喊作弃岛登船的准备。 没有比战场更富戏剧性的舞台了,不早不晚,双方最吃紧较劲关头,胡琏到了。 说不上是英明预见,纯系菩萨保佑:早已确定十二兵团与二十二兵团调防,一个尚未走,一个已来到。天不灭曹,奈之若何?守方骤添两万兵,濒死回生,凶猛反扑。 攻势受挫,这才想到了船。回头望去,整个古宁头都在燃烧,夜空如昼,血染苍穹。敌方的坦克已乘虚而入,无人守护的平坦坦的海滩是它们的好战场;重机枪、坦克炮狂笑着对一滩搁浅的帆船恣意下刀,木板在钢板的冲撞碾轧下呻吟断裂。大火,不是在烧船,而是在烧九千将士的命根子! 援兵就在对岸,四个主力团一万二千人早已整装待发,但是,没有一条船。从山东到福建,千山万水挡不住他们,千沟万壑都闯过来了,但现在,他们只能狠狠捶打手中的武器擂自己的脑壳,像狼一样凶恶地咒骂,隔岸观火,望洋兴叹。 三天后,金门岛上爆豆般的枪声冷却沉寂。偶尔,会传来一两声零星的枪响,那是遍体鳞伤不肯投降的战士仍在作困兽之斗。硝烟淡去,一面青天白日旗探出头来,示威性地招摇飘扬。 这一边,千军万马同声恸哭。一片欲把天空打透的枪声震荡寰宇,为与烈火一起化去的九千英灵送行志哀。 ※ ※ ※ ※ ※ 金门失利,全军震撼。 三年间,双方无日不打交手不下万千次,虽不乏险仗、恶仗、吃亏仗、倒霉仗、血流成河尸骨成山的仗,但解放军还从未有过团级以上建制单位被“国军”全吃的记录,而从来都是几万、十几万、几十万痛快干脆有滋有味地大嚼对方。金门,一下子被一个不剩地全歼了三个团,怎不叫人瞠目结舌! 如同一场已经40:0一边倒的足球赛,在终场前半分钟内,负方乘乱起脚,侥幸中的,为一场全面的惨败拾到一块遮羞布,稍稍挽回了一点脸面。“古宁头大捷”台湾整整吹嘘了四十年,也难怪,这毕竟是他们的“三大战役” 于是,金、厦开始了漫长的对抗。“海上仙洲”将不可避免地再度成为“人间战场” 本来,叶飞和许多人都认为,1958年将是雪耻复仇年。毛泽东的炮弹却把人的思维从狭隘的圈子提升到一个更加宽广的境界,瞥见了一个更为高远的目标。 四十年后,已界八十高龄的叶老将军终释耿耿,对我说:世上事物,有利有弊,坏事能变好事。我1949年未能打下金门,不可原谅。但留着金门看来也有用场,否则,1958年不就少了一台大戏唱嘛! 4 十五、十六世纪,是不安分的葡萄牙人在这个星球上横冲直撞的时代。 1486年,狄亚士发现南非好望角。 1492年,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 1498年,达加马航行抵达印度西岸。 然后,他们占锡兰、打通暹罗、马来半岛。金头发、蓝眼睛、高鼻梁的欧洲人终于绕过传统的丝绸之路,在蔚蓝色的大海之中,找到了一条通往东亚及中央帝国的捷径。 1544年,一艘葡萄牙武装商船驶过台湾海峡,船员们首次眺望到那个面积三万多平方公里的海岛,惊羡地叫道:“福摩萨!”(Formosa!美丽岛! 福摩萨,这个赞美中还隐寓着一种“秀色可餐”意味的称谓,至今仍保留在某些国家正式与非正式的官方文件之中。 台湾——太平洋中的翡翠岛从此成了世界史的一部分。 紧接着,步葡萄牙人后尘,西班牙的麦哲伦经过南美洲,占据了吕宋岛(菲律宾)荷兰人则征服了爪哇(印尼) 欧洲的天地似乎太狭小,施展不开拳脚,葡、西、荷三强迢迢万里跑到远东,打拼争抢得头破血流。台湾在地理上,刚好处于这场三角拳击赛的范围内,笃定了将成为优胜者吊在脖项上的一面奖牌。 1624年和1626年,荷兰人、西班牙人分别占据了台湾的南部和东北部。一山容不得二虎, 红毛蕃们因瓜分不均终于导致在这个海岛上爆发了一场战争。 荷兰人“北伐”成功,西班牙人开城投降。荷兰人当上了台湾的第一任“上帝” 没有抗议。没有照会。也没有谁指责荷兰是侵略者。那个海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于幽居北京紫禁城的明朝皇帝实在是摆不到台面的小事一桩。尽管台湾在汉晋隋唐时代就有中华先民在此开拓,但站在中原的角度看,它实在是太遥远太荒僻太没用场太微不足道了,那上面除了树木、杂草、高山、石头、海鸟、野兽以及像野兽一般愚笨的土著、一般残暴的逃犯匪盗外,还有什么?红毛蕃疯傻得够可以,居然乐意住在这么一个穷僻蛮荒的小岛上,就让他们住在上面好了! 明朝遂与红毛蕃画地为牢:大明朝对荷兰占台湾无异议。条件是:荷兰人不得觊觎澎湖。因澎湖历朝历代确系天子的统辖领地。 好悬!差一点台湾就成了荷兰人的马尔维纳斯。或可以肯定说,即便台湾今天不姓“荷”大概也会与菲律宾、新加坡、马来西亚同类,是有许多华人聚居的另外一个什么国家。万幸,中国出了个郑成功。 ※ ※ ※ ※ ※ 郑成功收复台湾毕,意气风发,诗兴大发,挥毫写下吞吐山河的《复台》诗: 开辟荆榛逐荷夷,十年始克复先基。 田横尚有三千客,茹苦间关不忍离。 后人一般对前二句倍加称道,多援引。后二句用的是秦末田横重建齐国的典故,表达了抗清到底的决心,圈评却寥寥,因退到台湾再言抗清,恢复明室,确有不谙势理、悖忤潮流之嫌。 抗清抗到儿子郑经,大体也就抗不下去了,于是,开始了与清廷的马拉松和谈。 清廷几乎已经同意了郑经开列的条件:“照朝鲜事例,不削发,世守东宁,纳贡称臣。”最后,双方终因一些技校蔓蔓而未谈拢。 郑经错过了偏安海隅的良机。但却是中国之大幸,民族之大幸。 台湾又一次“好悬”如果清廷承认了东宁小朝廷的藩属国地位,谁知道它今天会不会是又一个越南或朝鲜? 幸甚,江山代有能人出,各领风骚若干年,郑成功之后,中国又出了个“施大爷” ※ ※ ※ ※ ※ 康熙重用施琅,极是睿智。 施琅从小随父航海经商,熟悉水域,航海经验丰富,后来师习战阵、击刺诸技,于兵法无不兼精。他又是敌营之叛将,谙熟敌情,所献破敌之法,确实招招见血。 康熙以汉制汉,用人不疑,表现了一代明主统驭偌大一个江山的雄才伟略。当然,少数民族入主中原,慑服海内,没有山高我比山还高那种高屋建瓴的大气魄大手笔也不行。 施琅征台捷报传至北京,康熙龙颜大悦,赋诗一首: 万里扶桑早挂弓,水犀军指岛门空。 来庭岂为修文德,柔远初非黩武功。 牙帐受降秋色外,羽林奏捷月明中。 海隅久念苍生困,耕凿从今九壤同。 终于剔去一块心病,在自己手上实现了中国的“九壤同”宁不悦乎! 自古得天下易,守天下难。如何保住“一统”局面,让来之不易的“九壤同” 万万年,康熙又一次表现出不同凡响的远见卓识:御赐郑成功和郑经父子灵柩从台湾迁回福建南安复船山的郑氏祖茔内。迁葬仪式极尽隆重,康熙特敕命遣官一路护送,并赐挽联: 四镇多贰心,两岛屯师敢向东南争半壁;诸王无寸土,一隅抗志方知海外有孤忠。 以皇帝之尊,为像野草一样刈而再生、剿而不灭、顽强抵抗了自己数十年的宿敌题联赞颂,这真是令今人仍禁不住会拍案叫绝的一笔。康熙的理论是:郑氏父子“系明室遗臣,非朕之乱臣贼子,故善待之。”此举一箭双雕,既可安抚郑氏旧部,免得东南死灰复燃再滋是非,又向天下昭示:“忠贞不贰”将得到最高的褒奖,现旧朝旧君已不复存在,所有人都必须学郑成功“忠君”的样,忠于新朝新君! 鉴往知来:收台湾而致“九壤同”者,光凭武力不行,还得有康熙的大手腕大肚量。 施琅也算得上一条大肚汉。为报父仇,他曾咬牙切齿发誓,定要“踏平台澎、族灭郑氏”但最终,他还是遵照康熙的旨意,平平安安让郑克塽携带老少几十口家眷,到北京去做“只有领俸吃饭一事”的“汉军公”而后,又按圣意,将已被鞭尸泄愤的郑成功夫妇厚葬于南安。 看来,驯化收容台湾,没有施琅“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气度也难。 施琅征台,已为子孙后代留下辉煌一笔。而征台后的那一笔,给历史留下的印迹则更深刻、更伟大。 台湾既得, 是弃是守, 在北京的皇宫里引出一番争执。众多廷臣认为,台湾“孤悬海外,无关紧要”、“隔在大洋以外声息皆不相通”建议“迁其人,弃其地”将岛上二十万军民悉数迁徙大陆。言至极甚,还有人干脆主张“弃其地与红毛”“任夷人居之,而纳款通贡,即为荷兰有亦听之”康熙受到影响,也认为“台湾仅弹丸之地,得之无所加,不得无所损” 值此弃台论喧嚣,康熙本人动摇之时,施琅呈上了那篇一纸定了台湾终身的著名的《恭陈台湾弃留利害疏》他条分缕析,据理力争,高声疾呼:台湾是江浙闽粤的屏藩,一旦放弃,流民、逃犯、兵痞极有可能涌进台湾成群结党,剽掠海滨,后患无穷。况且,原先占据过台湾的西洋人也一定伺机再度占领,窃窥边场,迫近门庭,东南沿海将从此不得安宁! 一篇掷地有声的奏章如同临顶泼下的清凉剂,使康熙彻悟清醒,遂下决心在台湾设府驻军,将这块宝地正式划入版图。尽管施琅的论点仅以安全虑,为防台而请辖台治台,但毕竟,台湾——我的祖国最苦命的孩子——从此被她的大陆母亲紧紧搂抱了二百一十二年。 历史,不应忘记施琅的直言诤谏。历史,也不应忘记康熙的从善如流。若无这一对诤臣明君,台湾,早已是西洋人或东洋人的盘中餐、咀上肉了。 我还是要说那句话:为什么在哪都见不到施琅的花岗岩塑像!难道他降清应被看作是汉奸? ※ ※ ※ ※ ※ 二百一十二年,台湾从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稚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的愈趋兴旺发达的海上贸易,她的旱涝保收大量输出的稻谷,她的新近开发前景看好的煤矿,她的质地上乘世界第一的樟脑,她的日产数百上千担的渔业,她的粗壮坚硬的原始木材……都使她的容貌身段变得愈发的丰腴、迷人,令诸多邪恶之徒垂涎三尺。 大英帝国已取代葡、西、荷而成为新的海上霸主,悬挂米字旗的军舰鬼魂一样出没于台湾海峡,古老封闭的国门在坚船利炮面前轰然坍塌,台南、淡水、基隆成为最早一批被枪托砸开的通商口岸;法国的兵舰也接踵光顾台湾,为了报在越南败于清军的一箭之仇,他们攻占澎湖,炮轰基隆,登陆台北,要不是可怕的热带病带来连续的死亡大倒了入侵者的胃口,他们是决不会放弃到嘴的肥肉而升火开拔的;美国人后来居上,对台湾的兴趣也日趋浓厚。一个名叫培里的写了篇《有力的美国人》力主占领台湾,他说:“这个美丽的岛屿虽然在名义上属于中国,但实际上等于独立。清国的官吏只能在两个孤立的地方施展微弱且令人怀疑的统治……这个岛的战略价值,就像古巴扼住佛罗里达的美国南岸及墨西哥的出入口一样。”美国公使伯驾也再三建议总统赶快行动,在台湾建立一个受美国保护的“独立政府” 要不是国内有关黑奴的政争趋于白热化缠住了手脚,谁也拿不准美国人会对那个岛屿干出点什么来;身材矮小、性子急躁的日本人则说干就干,借琉球几个渔民在台被杀而大举发兵攻台,列强不愿日本独吞宝岛而行干预,否则,日本人将提早二十年把这块宝地据为已有。据说,当日本人怀揣着五十万两清朝赔款极不情愿悻悻离开时,一军士挥刀砍下一颗台湾土著的头颅,以血拭剑,对天誓曰:吾辈还要回来!——十九世纪的台湾,就像一个屡遭骚扰非礼迟早会被强暴的柔弱女子。 红颜薄命。 台湾史学家们如是说。 ※ ※ ※ ※ ※ 1894-1895,甲午海战。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日本方面开出的议和条件是:大清国赔偿白银三万万两,割让辽东半岛与台湾。 大清国敕命全权大臣李鸿章。 日本国敕命全权大臣伊藤博文。 李、伊会聚于日本马关春帆楼。历史如实记录了那举国唾骂万世咒骂的一刻。 李:赔款还请再减5000万,台湾不能相让。 伊:如果这样,即当遣兵至台湾。 李:我们两国比邻,不必如此决裂,总须和好。 伊:赔款割地,好比还债。债还清,两国自然和好。 李:又要赔钱,又要割地,出手太狠,使我太过不去。 伊:此乃战后条约,不比平时交涉。 李:赔款既不肯稍减,地能否稍减呢?到底不能一毛不拔? 伊:两件皆不能稍减。我屡次言明,此系尽头地步,不能稍改。 李:割台一月之限过于急促。 伊:一月足够了。 李:头绪纷繁,两月方宽,办事较妥,贵国何必着急?况且台湾已是口中之物。 伊:虽在口中,尚未下咽,饥甚! 李:一月之期太急促。 伊:当写明两月内交割清楚! 事后,梁启超写道:……当戎马压境之际,为忍气吞声之言,旁观犹为酸心, 况鸿章身历其境者。……嗟乎,应龙入井,蝼蚁困人,老骥在枥,驽骀目笑,天下气短之事,孰有过此者耶! 李鸿章一时成为世人皆曰可杀,举国皆欲啖其肉饮其血的卖国贼。其实,换一个张鸿章王鸿章又能奈其若何,败战之国,丧家之犬;巢已破毁,安求完卵?郑成功、康熙、施琅的不肖子孙们既然守不住祖宗留下的家业,割地赔款之外,更有何术? ※ ※ ※ ※ ※ 数日后,李鸿章的儿子李经方代表乃父匆匆登上日舰“西京丸”五秒钟内,他在交割文件上草草签上自己的名字。于是,郑成功、施琅的盖世功业苫心经营如飓风扬灰般化为乌有,一块多少代先民抛尸流血历险排难开拓出来的宝地,“永远” 让与日本了。 台湾终遭强暴。千年国耻,莫此为甚; 割台恶讯传至台湾,全岛悲伦,万民号泣,一呼百应,死不属侯。清廷的交割是和平的, 日本人的接收却是战争的。半年之内,5万日军死伤过半,付出比甲午战争多出一倍的代价,始将燃遍全岛的热带丛林抗日游击战血腥扑灭。首任台湾总督桦山资纪方敢宣布:台湾已是我天皇陛下袋中之物。 台湾在日本的口袋里整整装了五十年。五十年间,日本在台湾干的就是一件事: 滥施高压以期尽速同化台湾。被日本暴力镇压下去的噍吧哞、雾社等大小几十起抗日事件中,数万同胞成为刀下鬼。但利刃可以砍削中国人的头,却改换不了中国人的心。五十年后,当日本并非那么情愿地把“袋中物”归还原主时,人们不无惊奇地发现,台湾依然那样中国——中国的语言,中国的文字,中国的习俗,中国的传统,一张张为光复哭出泪河的中国面孔和一颗颗从未背叛的忠诚跳动的中国心。 郑成功、施琅播下的种子早已长成参天大树。深植于这片热土的中华之根挖不绝、斩不断,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劫难荡涤,阴霾散尽,月亏而满,破镜重圆,我的多灾多难的宝岛哟,依然中国! ※ ※ ※ ※ ※ 似应重谢日本人无底洞般的贪婪和野心。若果他们仅仅满足了那个岛屿沐浴在太阳旗的血光照耀之下,几乎可以认定,台湾将像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那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膏土沃野一样,永远的不再属于中国,今天中国人登临台湾,就只能作为观光客去欣赏一下那个岛国第五大岛旖旎的风光,抒发难言的悲酸凄怆和对于故土的殷殷眷恋。问题是,他们不满足。包括不满足于朝鲜、东三省,不满足于华北、华东、华中,他们还想要整个中国乃至印度、东南亚和太平洋。这就应了俗话“手臂伸得太长要挨斩”“贪多嚼不烂”最后,不得不把已经吞到肚里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一件一件吐出来。台湾这一遭可是正儿八经的“好悬,好悬”五十年,日本未能把它消化掉,再有一个五十年呢? 二次大战,对中国而言,既是天降灾祸,也是天赐良机。待从头收拾旧山河,到底能否“朝天阙”成败就是这么一锤子了。 ※ ※ ※ ※ ※ 中国胜利了!百年来的第一次。 蒋介石陆海空军大元帅身着戎装前往开罗会晤罗斯福和邱吉尔,他们向世界发表了强有力的宣言:“三国之宗旨在使日本窃取中国之领土,例如满洲、台湾、澎湖群岛等归还中国。” 大元帅略加节制地微笑着,带着获得与美、英并驾齐驱大国领袖地位的自豪感。 这是他一生荣誉的顶峰。毕竟,在他的手上实现了收复失地、圆了重整河山的民族梦。在那个岛上。他甚至被尊颂为:“当代郑成功”虽然他并未领兵去光复台湾。 两年后,他第一次征临光复后的台北,受到十数万近似疯狂的民众的夹道欢迎,享受着如雷如潮般的欢呼和掌声。作为对“总统万岁”的回答,他站在高高的观礼台上热情洋溢地挥动手臂:“光复万岁”、“统一万岁” 那时刻,他正沉浸在已达沸点的欣喜和满足之中,而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海岛对于他后半生将是何等的重要。 ※ ※ ※ ※ ※ 四年苦短,南柯一梦。 1949年蒋“总统”带着他的六十万残破之旅去台湾了。第二次踏上这块土地,没有欢呼,没有鲜花,没有礼炮,没有军乐,他可能意识到,这里大概就是他最后的栖身之所和归宿地。但他不会轻言认输,纵观一生,他的性格确像一根高强度弹簧,千拉万扯也难改其顽韧的特性。 三百年,历史的轨迹好像画了一个圆,又回到刚刚起步的那一点上。台湾,这个占国土面积三百分之一的海岛,再次成为自称仍代表着全部国土的“国家”而另外的三百分之二百九十九,也再次处于一个崭新政权的有效统辖之下。中原逐鹿又决出了结果, “鸡” 、“蛋”碰撞也开始了新一轮回合。蒋介石铁下了心要做“当代郑成功”毛泽东自然也是准备着要当一回“当代康熙”的,能够胜任“当代施琅” 者则灿若晨星数不胜数。 三百年前的“恢复”与“征讨”三百年后的“反攻”与“解放”抛开民族的、集团的、党派的、阶级的、个人的恩恩怨怨,“国土不可分裂”、“中国定要统一”竟是超越古今时空高于一切敌对意识的永恒共识。所以,历史的面孔常常会让人觉得何曾相似乃尔。 历史又从来都不是复制品。郑成功与康熙是打擂台,一对一地较劲拼实力。蒋介石和毛泽东之间则硬挤进一个绝对偏心眼的帮衬来。世界上所有事情都要由他来管的美国人对福摩萨的热情始终不减,当他们驾驶着第七舰队围着那个海岛转驴拉磨时,虽并非要把那个岛变成自己的第五十一个州,但也绝对不想让这个岛顺顺当当地作中国的第二十七个省。这大概就是美国式的“侵略”与荷兰式、西班牙式、英国式、法国式、日本式的侵略的不同之处。杜勒斯私下说过:一个分裂的、对抗的中国,将更有利于美国遏制和控制这个国家。 “应尽快在那岛屿建立一受到美国保护的独立政府”——伯驾公使的幽灵在台湾上空整整游荡了一百年。 ※ ※ ※ ※ ※ 福摩萨——美丽岛, 一个太美丽了而招惹出无数是非的岛, 一个命途多舛而始终不甘沉沦的岛, 一个与母体隔绝太久而从未移情别恋的岛, 一个结晶了全部民族意志而永远中国的岛。 1958,已经熔铸为那个岛波澜壮阔历史交响乐的一个篇章,毛泽东铺天盖地的炮弹奏出了主旋律的最强音。 每一发炮弹都是用力弹奏的音符。 每一场战斗都是震荡魂魄的音阶。 只有对整篇乐章有着透彻的了解和深刻的理解,才会听懂,毛泽东指挥棒下那长江黄河般奔涌万里的气势,长城五岳般不可摇撼的信念,江南春雨般柔肠寸断的情愫和白发翘首般难割难舍的热盼。 第二章 地中海漩涡 1958年7月, 一万五千美军登陆黎巴嫩。英军在约旦空降三个营/中东的现代史看似杂乱无章,但一句话也可说清:以鲜血换石油 中国六千四百万人参加了游行示威,规模可收入“吉尼斯大全”/美国人说: 中国是在无事生非和借题发挥。前一句,只能给1分,后一句,可以打99分 蒋经国建议:我们不妨在台海稍加克制,军事上取低姿态/蒋介石照桌猛击一掌:妇人之见!我这个总统府不摆一兵一卒都派过去也要守住金门 毛泽东说:中东最近很热闹,搞得我们远东也不太平。人家唱大戏我们不能只做看客,政治局做出一个决定:炮打金门 台湾海峡暴雨滂沱,十万火急开赴战区的炮兵部队在各处受阻/军长詹大南指着工兵团长鼻子骂:几小时内你不把桥给我修好,我就毙了你 7月25日, 毛泽东穿游泳裤接见赫鲁晓夫,对赫氏连说了三个“不” /赫氏耿耿于怀但不失大家风范/对中苏“秘密协议”台湾瞎猜猜到了今天 1 1958年5月8日,黎巴嫩枪声大作,声势浩大的武装起义将夏蒙总统打得懵懂转向。 7月14日凌晨, 一群伊拉克年轻军官冲进巴格达王宫,把面如土灰浑身筛糠的国王费萨尔、首相赛义德、王储伊拉从床下拖出来,扼要宣布了他们出卖国家利益的罪行,然后依次用冲锋枪在他们的脑壳上凿洞。然后,宣布建立伊拉克共和国、退出“巴格达条约” 美国在波斯湾的战略防线上出现了缺口。 军官群中,有一浓眉大眼、上唇留着典型的伊斯兰小胡子的中尉,他便是十岁就得到第一枝枪,十九岁就杀了第一个人的萨达姆。三十三年后,他终于成为其知名度仅次于美国总统布什、使整个西方世界一提及便深感头痛的人物。 亲西方的夏蒙政府摇摇欲坠、哈希姆王朝寿终正寝,地中海飓风骤起,掀起一片怒浪狂涛。 阿拉伯各国的民族主义者受到极大鼓舞,军事政变或平民暴动随时都可能像雪崩一样猛烈爆发。将美国和西方势力排斥出中东地区的纳赛尔主义似乎已在地中海的海平线上现出了曙光。 西方一片惊恐。 如果把时钟倒拨回去个百八十年,他们是不会如此惊恐的。那时候。这里本是一片除了沙漠还是沙漠的不毛之地,即使用重如阿尔卑斯山脉的磨盘来碾轧,也不可能从骑着骆驼、赶着羊群、浑身上下缠绷带一样裹得严严实实的阿拉伯人那里榨出多少油水来。现在可是今非昔比了,自从在那片荒废的土地下面发现了会流动的黄金——石油——以后,整个中东就像刚被人知道了其美貌的姑娘。立刻身价百倍,西方人以绝不亚于当年对福摩萨般的热情蜂拥而至,一根根钢管深深钻入地下,吮吸着能够让整个世界都狂热躁动起来的黑色血液。 随着现代勘探术的日臻完善和探察领域的日趋扩大,人们瞪大了眼球发现,这片原来最不值钱的土地竟储藏着世界石油资源的66%,世代受苦受穷的阿拉伯人竞愚钝到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屁股一直是坐在一座流动的金山上。 美国石油来源的30%西欧的40%日本的90%都来自这个地区,在石油已成为世界经济的中枢神经和工业化社会命脉的时代,谁控制了石油,谁就掌握了经济繁荣的命运,谁就控制了世界。 靠石油来维持繁荣的国度决不能坐视被挤出那片蕴藏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营养液的海洋,艾森豪威尔几乎在得到消息的同时就作出了立即干涉中东局势的决定,早已从世界霸主地位降为伙计的英国紧步其后。理由是不成问题的:“保护黎巴嫩‘主权’,保护美国、英国侨民”“应黎巴嫩、约旦政府请求,防止共产主义颠覆” 在这个星球上,大概只有美国军队可以在任何一个时间开到任何一个地方去,并且总会有一百条理由在等着你。 7月15日, 一千五百名美国海军陆战队员登陆黎巴嫩。几天后,在美国海军第六舰队七十二艘舰艇及二百余架舰载飞机的支援下,这支部队扩大至一万五千人,他们轻而易举弹压了起义武装的抵抗,控制了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及国际机场、火车站和海港区。 英国军队行动稍迟,17日晨在约旦空降了三个营又一个伞兵大队,在伊拉克东南的巴林岛增派了一个营,另以堡垒号航空母舰和三艘驱逐舰、若干潜水艇组成的特混舰队,运载一个步兵旅又一个营驶往亚丁湾,完成了从北面攻击伊拉克的准备。 在美国和英国大兵的鼎力相助之下,亲西方的黎巴嫩总统和约旦国王侯赛因化险为夷,稍稍站住脚跟。业已松动的西方中东防线得到加固。 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完全搞懂,预期中的对伊拉克的攻击为什么始终没有发生? 但我们终于在三十三年之后、 1991年的1月17日看到了这场攻击。以美国军队为首的多国部队再次踏上这块土地,布什的“爱国者”大显神通成为萨达姆“飞毛腿” 的克星, 前者的F-16和隐形飞机更把后者的共和国卫队炸得鼻青脸肿屁滚尿流。 这一次我们中国人每天坐在电视机前观看来自海湾的战争新闻,有惊叹,有喝彩,也有困惑。 萨达姆一手拿着枪一手拿着炮,双脚踩在了人家的土地上,侵略者的帽子戴定了。可山姆大叔也一手拿着枪一手拿着炮双脚站在人家的国土上,该戴什么帽子? 这场战争至今尚未真正结束。 十分钟之前,邮递员送来了今天(1993年8月21日)的“参考消息”我一眼就瞥见了放在头版上的那条醒目的标题: 伊拉克向联合国抗议美军轰炸伊北部 伊拉克的一位政府发言人在一项声明中说:“美国政府今天上午对摩苏尔以西20公里的一个高射炮兵连犯下新的侵略行径,造成一名军事人员受伤,两辆车辆受损。”他还说,在飞机第三次企图接近高射炮兵连时,一个平民受伤。 在华盛顿,五角大楼说,在伊拉克发射了一枚地对空导弹后,美国军用飞机开火自卫。在这次行动中,由两架F-4G飞机和两架F-16飞机进行了两次袭击,看来已摧毁了伊拉克导弹发射场。伊拉克的一位政府发言人说:“美国的说法是毫无根据的。” 中东的事情永远都是一团浆糊难以说清楚的。先是伊拉克打伊朗,科威特则慷慨解囊掏腰包,美国人也明地暗地给萨达姆以各种新式武器。筋疲力尽打了八年,刚喘了一口气,伊拉克又突然掉转枪口打开了科威特,美国人比谁都着急上火,伊朗则蔫不几地又暗中给伊拉克打气鼓劲。咋回事,说不清!同情弱者的心理驱使吧,我一开始倒是挺可怜科威特的,现在却又可怜开伊拉克了。……几百亿的战争赔款像大山压在那,好几代人都还不清;又禁运,又不允许出口石油;政府办公大楼让人家搜了个遍,军事基地还得让人家安上摄像机监视着…… 相距三十三年的两场战争,虽然起因和性质大相径庭,但似乎也能瞥见一些共有的特征。我倒是很同意这样的说法:地中海倒霉在地中有“海”那片蔚蓝色的海底埋藏着的另外一个墨黑色的大海,是把整个世界都搅得不得清静的深不见底的漩涡。这个地区的现代史看似杂乱无章,头绪纷繁,其实简单得一句话也可说情: 以鲜血换石油! 2 忘记了是哪国的一位文学家说过:冷战,就是地球东半部的那只眼睛同西半部的那只眼睛怒目相视和各占去一半的嘴巴在互相叫骂,但谁也不敢轻易使用牙齿,因为,在两个半部都长出了核牙的情况下那意味着整个头颅的自行爆炸。 1958年,两大敌对阵营的冷战正经历着最严酷的寒冬,国际问一切扑朔迷离乱麻般的现象都可以用两道简单的公式来解析:——你动作,我反对。——你反对,我叫好。 ※ ※ ※ ※ ※ 北京针对美、英在中东地区的军事动作举行了有数百万人参加的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通宵达旦,日以继夜,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头不间断地在发怒发威的狮子。 一位英国记者写道: 当你看到有那么多人向你投来鄙夷仇恨的目光向你挥拳咆哮时,难免会情不由己地胆颤心惊。这个国家最不缺乏的资源就是人,那无始无终看不到尽头的人群使你想到这个国家的一条最著名的河流——黄河。黄河发大水在远古时代就是一件可怖的事情…… 人们排成多路纵队,组织良好前呼后拥向英国代办处所在地兴国路走去。入夜,这条窄窄的马路已被挤得水泄不通。水银路灯下,一片片拳头和拿着红绿纸旗的臂膀波涛般此起彼伏。五光十色的标语、漫画贴满了英国代办处那长约四百米的建筑物的墙壁,厚达十几层之多,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的酸臭和浆糊的香甜气息。 北京第一机床厂一千五百多名工人,紧接着下午第一队一千多人的队伍,在晚上10时半下了班又立刻赶来参加游行。凌晨,这条马路上又第三次打出了该厂的厂标。 头上还戴着白色工作帽的北京联合纺织厂的女工们,也是在晚上11时下了班以后就走上街头的。女工们为声援黎巴嫩、伊拉克的兄弟姐妹还组织了青年突击队,她们虔诚地说,多生产一支纱锭,就是多造出一颗射向美、英帝国主义的子弹。 有一批在夜间值班的人——公共汽车司机、街道清洁工人和报馆的夜班编辑们,刚刚结束了工作,就毫无倦意地涌入了游行示威的队伍。一些年轻小伙子,是听到了一声招呼,从宿舍的床上弹跳起来赶来游行的。几位性急者甚至来不及穿鞋袜,就穿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现在仅见于某些澡堂的木“呱哒板”上了街。一阵“呱哒、呱哒”的响声由远而近,那是木板鞋同水泥路面接触所发出的美妙音响。 首都文学艺术工作者的队伍里,作家艾芜走在前排,拿着匆匆草就的整个文艺界的抗议书。诗人沙鸥则被群众示威的场面所激动,诗兴大发,出口成章,向记者们口述了新作《反侵略的红浪滔天》 反侵略的红浪滔天,愤怒的喊声吓破敌人胆,这是火焰的洪流,定要烧死战争罪犯! 在英国代办处工作的一百多位中国职工则近水楼台先得月占地利之先,他们推举了一位名叫罗德贵的通信员为代表,走进代办处一秘艾礼雅的办公室说:我们中国职工要参加示威游行,抗议你们的军队对中东人民的侵略:艾礼雅摊开双手耸耸肩不置可否无可奈何地作出苦笑状。10时30分,一百多中国职工高呼反英口号从建筑物内走了出来,加入到游行行列。 让人颇觉不太过瘾的是,那时候中国与美国没有外交关系,既无大使馆也无代办处一类机构,甚至连一个美国人的影子也见不到。倒霉的英国代办处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众矢之的和唯一可供人们泄愤的目标, 居住在里面的可怜的ENGLISH们只好采取鸵鸟政策闭上眼睛捂起耳朵苦捱令人烦躁的时日。 英国人并非是在代人受诟,但他们承担的诅咒无疑超出了他所应承担的份额若干倍。 那时候,中国人虽然分不清美国人与英国人之间的区别,但他们对美国人的憎恶确实远远超出了对英国人。 美帝国主义——这是一个在当时集恶棍、流氓、无赖、土匪、强盗、牛鬼蛇神、地富反坏为一身的恶劣透顶的形象。 游行队伍中,走来一队引人注目的幼儿园小朋友。那个一手牵着前面一个的裤带一手拿着棍棍糖的男孩, 就是刚刚6岁的我。当我们看到大人们点火焚烧两个纸糊的怪物(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模拟像)时,欢乐地拍着小巴掌又叫又跳。在年轻阿姨的带领下,我们还一边摇摇摆摆地走一边高声朗诵五十年代在孩子们中间广为流传至今我还记得的儿歌: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老虎不吃人,专吃杜鲁门(美国前总统) 杜鲁门,一生气,喝了两碗滴滴涕。 上医院,没看好,回家放了三声大狗屁。 苏联老大哥,挣钱挣的多,买辆摩托车,骑到莫斯科; 美国老大娘,挣钱挣的少,买个破油灯,点也点不着。 反美仇美憎美情绪可谓深入人心! 中国与美国何仇之有?细究起来,1900年血洗北京他是犯事的八大金刚之一;小日本投降后帮着老蒋打八路也算一笔;前几年双方在朝鲜战场上又打得难解难分,所谓的联合国军还不就是美军的另一个好听一点的名称?但这都不是主要的,美国给中国人造成的最大感情伤害莫过于欲把台湾从中国版图分离出去的企图。好比某人举刀砍掉你的一截指头,然后他拿起那血淋淋的物件对你说:“喂,这东西原本不是你的”你对他的仇恨恼怒必将达至顶点。当美国军舰根据美台协防条约在台湾海峡进进出出、中国的统一再次受到严重威胁时,每一个有血性的中国人都感到了奇耻大辱和切肤之痛。 中东距我们太遥远,像一本厚书《一千零一夜》中那许多美妙动人的故事一样遥远。许多中国人无论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未必能够真正搞懂阿拉伯世界的事情甚至闹不清中东究竟在我们的东、西还是南、北,他们之所以表现得如此激烈义愤怒不可遏,只是因为正在中东打劫的强盗与闯进他们家园赖着不走的恶霸是同一个。 台湾被无情分离,这才是他们一直难以排解的情结,他们恨死了那个把他们的家园、故土、血脉、版图肢解割裂的家伙。 怒火早已燃烧。地中海骤起的风暴诱使它猛烈喷发。 示威的规模堪称世界之最似可收入“吉尼斯大全”几天之内,全中国有两千多个城市、 六千四百万人参加了游行示威和抗议集会。 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是,“美帝国主义从我国领土台湾滚出去”的口号,比“美国军队从黎巴嫩滚出去”“英国军队从约旦滚出去”的口号喊得还要多还要响。 自然,即使六万万五千万民众全体上街喊破喉咙,笼罩于地中海上空的乌云也不会知趣而散,被分离的国土也不会自行弥合,豪气充盈天地胆略超逾古今的毛泽东开始思考一个要叫对手付出代价的大计划。用陈毅外长的话说,要叫偷鸡贼捂住了脑壳露出腚,怎么也得挨板子。 ※ ※ ※ ※ ※ 美国人说:中国人是在无事生非和借题发挥。 说中国人“无事生非”只能给1分。 说中国人“借题发挥”可以打99分。 3 当第一批美国大兵带钉的皮靴与中东滚烫的沙土地接吻的时刻,台北恰是凌晨,习惯早起的六十八岁的蒋“总统”在阳明山“总统官邸”的草坪上漫步。 在他一生的前半部分时间内,他的“总统”头衔是不需要被划上“”的。自打从那个辽阔的大陆搬迁到这个海岛居住以后,连他也掂量出自己在这个星球上的分量同时锐减了许多。他是一位意志强硬个性顽韧的人物,在他的字典里,可以查到“失败”这个词,但绝对没有“认输”这个词。从此,他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忙碌着一件事:要自己头顶上的“总统”桂冠重放光彩再度辉煌。 他吩咐过:不论什么时间,也不论他在干什么,都必须把中东事态的最新发展立刻向他禀报,不得有误! 侍从官在路口立正恭候,等待他返身缓缓走回,向他敬礼:“总座,美军已在黎巴嫩登陆。” 他紧闭的嘴角微微上翘,紧锁的眉宇间褶皱轻舒,因过于严肃而冷峻板滞的面容闪电般掠过一瞬常人不易觉察的笑意,他把手杖微微向前抬一抬,表示知道了。 侍从官不敢离去,两足跟并靠得紧紧的,静候“领袖”的指示。 他的双手叠放在一起接着手杖,那颗著名的光头在旭日映照下熠熠生辉,发射着历经风雨研磨后的光泽,须臾,他的嗓子深处发出喑哑的声音:“早膳过后……不,现在,通知经国,叫他尽快征询各位中常委及三军首长意见,对中东局势发展及对台海安全的影响作出评估。” 侍从官敬礼,转身离去。 在台湾宝塔式政治权力结构顶层,谁都明白,最近各种重大的国际问题和岛内问题通常由国防会议副秘书长蒋经国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来组织研究并向层峰汇报,这无疑是老头子发出的一个非常明确的传位信号。 不管此刻他统辖的区域已经萎缩得何等狭小,在本质上,“总统”依然是一位不穿龙袍的君主。从对中国封建帝王的深入研究中去把握“总统”的内心世界,大体八九不会离十。 美国佬真的在中东动手了! 此时此刻“总统”的内心又泛起波澜。来到这个岛子之后,他才更深刻地体会到世界局势的发展变化同自己的生存命运联系得是那样的紧密,以至于他总是以一种历险般的心态焦躁地期待这个世界充盈变数,变化得愈眼花缭乱高深莫测天晕地眩愈好。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这个世界花岗岩般一成不变被凝固被定型,这意味着他将永远地被冰封于这个海岛,重返故里的梦将永远的是一个梦。 为了说明世界局势的骤变有时会使台湾看似灰黯的前途突显光亮柳暗花明,他在各种演讲和谈话中不厌其烦地提及另一个令人难忘的清晨。 那是1950年6月25日, 他正在用早餐,经国急匆匆送来驻韩“大使”邵毓麟的报告:“韩战爆发”他望眼欲穿的第三次世界大战终露眉目,大脑的天幕上流星般闪过第一个反应,奇∨書∨網竟与那个人称“小鲁肃”的邵毓麟的研判不谋而合。邵在报告中说: 韩战对于台湾,有百利而无一弊。我们面临的中共军事威胁,以及友邦帮美国遗弃我国,与承认匪伪的外交危机,已因韩战爆发而局势大变,露出一线转机。中韩休戚与共,今后韩战发展如果有利南韩,亦必有利我国,如果韩战演成美俄世界大战,不仅南北韩必然统一,我们还可能会由鸭绿江由东北而重返中国大陆。如果韩战进展不幸而不利南韩,也势必因此而提高美国及自由国家的警觉,加紧援韩,决不致任令国际共党渡海进攻台湾了。 读罢邵毓麟的报告,他同夫人起立:“主,感谢你赐与我们。”这句例行的祈祷辞今天读出来由衷地感觉发自肺腑。 事态的发展与“小鲁肃”的研判完全吻合。两天后,杜鲁门总统宣布:……鉴于共产党军队占领台湾将直接威胁到太平洋区域的安全,并威胁到在该区域履行合法而必要之活动的美国部队,因之,本人已命令美国第七舰队防止对台湾的任何攻击,并且本人已请求台湾的中国政府停止对大陆的一切海空活动。 又过了两天,第七舰队的九艘舰船,包括六艘驱逐舰,两艘巡洋舰和一艘运输舰,进入台湾海峡巡弋。紧接着,是第七舰队司令史枢波将军、远东驻军司令麦克阿瑟将军戏剧性地访台,是源源而来的20个步兵师的崭新装备,1000余架各型飞机、200余艘各类舰艇和8亿美元的“经济援助” 不应忘记,在此之前,美国已经单方面中止了“援助”留驻台湾的仅是一位领事级的代表,最高级的武官也不过是一位“总统”从不与之握手、称之为“毛孩子”的美军中校。 美国军舰出现在台湾海峡的当天,他睡得鼾声大作,其安稳、塌实、甜美状,为近年来的第一次。 这是怎样艰辛险恶不堪回首的一年啊2 大陆丢失,带领三百万追随之士和六十万残破之旅蜗居海隅。对岸,数十万挟胜气炽饮马闽浙的解放军正虎视眈眈,台湾海峡大规模的攻防战无可避免。原本估计,是年六、七、八三个月是台湾真正的危险期,因为九月过后是台风季,不利征伐,共军便只能偃旗息鼓望洋兴叹。用“山雨欲来风满楼”描绘此时的台湾准确无误,全岛笼罩着一片凄凉的气氛。他食不甘味夜不成寝,马不停蹄巡视各地,督察防御工事的修建,每到一处,都要大声疾呼我们“国家”已到空前未有的危险时期,每个处在这个孤岛上的人也已没有什么可以撤退和逃避的地方。他不止一次地对部属明言:“如果台湾不保,我是决不会走的”几乎在和所有高级干部的谈话时都不厌其烦地反复讲“应在国家最艰难的时候选择最有意义的死” , 从而,把一种“成功成仁誓为国死”的情绪,导引至空前的高峰。 他和他孤苦无助的海岛,就这样怀揣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末日心理,准备迎接毛泽东毁灭性的最后一击。 五月,美国政府在一份秘密文件中也做出同样的预测:估计到七月台湾海峡风平浪静时,数十万中共精锐便将越过海峡。可以预料,该岛将陷落,国民党在那里将和在其他地方一样容易被攻破。 神仙也难料到,一夜之间,蒋“总统”居然能够化险为夷转危为安。韩战爆发得不早不迟太是时候,终于促使美国人在他那无遮无盖的头顶撑起一柄保护伞。难怪,信奉基督的他私下里并未表现对主的虔诚,而是用一种调侃自嘲的口吻对家人说:“台湾获救,真得感谢金日成哩。” 从这天开始,他认准了两条: “无国际局势的重大变化本党重返大陆无望。” “无美国盟邦的鼎力相助本党重返大陆无望。” 他所有的谋略都集中于:耐心期待着国际局势的风云突变;想方设法拖美国在台湾海峡下水。 ※ ※ ※ ※ ※ 或许,在整整八年之后,类似的机遇又再度降临?上午10时,一辆黑色雪佛莱轿车不减速驶进“总统”官邸,戛然而停。车门打开,急匆匆走下蒋经国。 四十岁的“太子”正值壮年,阔额方脸,浓眉厚唇,诚笃憨实的模样中透着干练与持重。而他矮粗强健的躯干中似乎又蕴含了旺盛的精力,微微上扬的双肩正企盼着承负更多更重的责任。 “副秘书长”是唯一进入“总统”房内不需要先经通报的人,尽管中外人士对老蒋传子之举颇多微词,但公平而论,蒋经国确是乃父意志、理想、事业的最佳传人。你尽可批评那种古老的、东方封建主义的权力欲,幻想着在死后仍能延续的陈规陋俗,你却无法否认台湾在“蒋经国时代”成为了亚洲四小龙之一,并且无法否认, 无论台湾在穷困还是暴富时期, 这爷俩都顶住了来自内外的压力始终坚持了“一个中国”的立场,大概是他们对中华民族所做出的最大贡献。 父子俩隔桌而坐。 儿子拉开皮包,拿出一份刚刚草拟的关于对中东局势未来走向评估报告的要点。 父亲顿首。再次对儿子的办事能力和高效感到满意。 在家里,他们以“爸”和“经国”互称,而一走进办公室和公务场所,他们之间便是最高决策人同高级幕僚加钦定接班人之间那种十分严肃的关系了,约定俗成,他们相互只称“总统”和“蒋副秘书长” 父亲:蒋副秘书长,谈谈你的看法。 儿子:总统,我认为,——中东是世界油库,战略地位重要,美苏必争。因此,此次中东危机将不会局限于一次地区性冲突,极有可能导致美国同苏俄的激烈对抗。苏俄即便不直接出兵中东,在欧洲方向肇事的可能性也很高。而美苏两国要么不打,要打一定就是三次世界大战。因此,台湾又面临一次新的机遇和考验。——世界格局的任何变化都将波及亚洲。若美国掌握主动,则毛共不会轻举妄动。如苏俄暂居上风,毛泽东和共匪集团肯定受到鼓舞,共产势力极有可能沿朝鲜半岛和印度支那大举南下,从东西两个方向在环太平洋反共圈上打开缺口,并对台湾在战略上形成夹击之势。——可以预言,台湾本岛安全暂时无虞,毛泽东不会首先选择台湾为目标,更准确说“不敢”海峡天堑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同时,在中美协防条约已经生效构成威慑的情势之下,毛共若果贸然渡海攻台,等同向美国宣战。而以毛共那样的海空劣势去碰美国强大的海空战力,无异自杀行为。——毛泽东狡诈精明,他如欲对我施以打击,把金门和马祖作目标区的可能性最大。两外岛靠离他们太近是原因之一,更因为美国至今不曾明确态度:在这两座岛屿一旦遭致攻击的情势下,美国是否会挺身而出,对它们实施有效的保护。美国盟邦在此问题上的含混不清,将给毛共提供可乘之机。…… 儿子条分缕析,缜密周详。 父亲侧耳静听,完全投入,他一边字斟句酌地咀嚼儿子的分析,一边调动所有的智慧思索着相应的对策。 听到关键处, 他既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儿子: “美国人在金马协防问题上始终态度暖昧,难觅真言,葫芦里究竟装的什么药?” ※ ※ ※ ※ ※ 儿子稍事思考,答:“几天前我曾与蔡斯将军①晤谈过,他并不直言要我方从金马撤退,却拐弯抹角提及金马外岛其实对于台湾安全并不重要,搞不好反会招惹一些无谓的麻烦。他还向我透露,美国即将在中东采取某种行动,希望外岛上的部队能够保持克制,因为美国不想同时在世界的另一区域陷入泥淖。我一向认为:美利坚虽为盟邦,但同时又是一绝对实用自私几近于偏狭之民族,其处置国际间事务方式并无固定标准和一贯原则,往往因时因人而异,甚至前后相悖自相矛盾。加之他们刚刚又在朝鲜领教过毛共的顽强凶悍,正所谓一回遭蛇咬,三年怕井绳呢……父亲“嗯”“嗯”地应允着,站起来,倒剪双手,低着头,在宽大的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儿子觉得是向父亲大胆进谏的时候了。但他多长了一个心眼,不照直说是自己的意见,而是拉来一些位高权重的长辈陪衬,他觉得,这样做,被父亲采纳的把握可能更大。他开口:“总统,我已征询陈院长、何主任委员、俞部长、王总长、蒋主任、彭、梁、陈总司令等②党国长辈、长官的意见,各位都以为,金马乃台湾咽喉之地,断然不可撤守。但在中东情势尚不明朗、演化殊难定论之时,我们不妨在台海稍加克制,不事张扬,军事上取低姿态,此种战略绝非示弱于共匪,而是一种韬光养晦之策,一可以化释盟邦疑惧,二可避免给毛共以寻衅口实,以静观时变,寻觅良机……”———①蔡斯将军:美军援台军事顾问团团长。 ②陈院长——台湾行政院长陈诚。何主任委员——战略顾问委员会主任委员何应钦。俞部长——国防部长俞大维。王总长——参谋总长王叔铭。 蒋主任——总政战部主任蒋坚忍。彭司令——陆军总司令彭孟缉。梁司令——海军总司令梁序昭。陈司令——空军总司令陈嘉尚。 万万不曾料到,父亲突然照桌猛击一掌:“妇人之见!克制、克制,克制个屁!他美国人要我们去死,大家排队去跳海么!娘希匹,美国人有美国人的利益,我们有我们的权力。我们卧薪尝胆这许多年,不就是准备要同共匪决一死战的么?这一仗迟早要打。想回大陆就得打。毛泽东不怕打,我也不怕!在台湾打,在澎湖打,在金门马祖打,由他拣好了。金门这个地方,不但不能撤,还必须给我牢牢守住,美国人不帮忙要守,十万兵都打光要守,台湾这里,连我这个总统府不摆一兵一卒都派过去也要守!金门守不住, 台湾早晚有一天也守不住的,翻一翻史书,读一读郑成功、施琅如何征台就知道的……” 儿子怔怔站着,他对父亲的勃然暴怒大惑不解。他知道自己的建议与父亲的所想不一致,惹恼了父亲,但尚不明了父亲究竟是怎么想的。虽然已从父亲嘴里喊出来的并不十分连贯的字里行间,他直感到父亲显然有更为深谋远虑的思考。他站起来:“总统,请给我时间,容我再议。” 父亲走过来,苦涩一笑,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蒋副秘书长,不要忘记,台湾乃弹丸之地,只是我们中国国民党的栖身之所。我们不怕敌人强大,就怕自己苟且偏安,所以即便我此生做不成郑成功了,也希望你不要去做郑克塽。” 儿子略有所悟:父亲忌听诸如“克制”、“低姿态”、“韬光养晦”等等消极避战之词,即便使用这类词的着眼点仅仅是就策略而言。父亲在台湾海峡采取的战略只此一种:攻势战略。 ※ ※ ※ ※ ※ 父亲毕竟是父亲,几十载战火狼烟外交纵横政坛风云宦海浮沉,早已把他锻造锤打得高深莫测成佛成仙。数不清的胜负荣辱辛酸苦辣大悲大喜乍起乍落,更使他弄权谋游刃有余用手腕炉火纯青。相形之下,儿子确实还欠火候略逊一筹,思路合逻辑而显浅直,谋划应形势而缺算度,“太子”地位虽已悄悄确立,但作为一个领袖继任人,尚需继续修炼。 ※ ※ ※ ※ ※ 7月17日,台湾宣布,三军已处于“特别戒备状态,”全体官兵停止一切休假。 台高级将领走马灯似地巡视金门、马祖地区。金、马驻军频繁演习,福建沿海不断遭到炮击。 美国在台湾的军事顾问、外交官同台方有关部门“整日整夜保持神秘接触”“每小时把有关中东形势情况告诉国民党”美军太平洋战区同时进入紧急战备状态,第七舰队航空母舰2,重巡洋舰2,驱逐舰8,活动于台湾东北60至100海里处待机。另以航空母舰1至2,驱逐舰4至8,活动于台湾海峡以南海域及巴士海峡海域。 美潜艇2至3,则隐匿于中国大陆浙东海域,监测中共海军南下动向。第七舰队司令比克利将军在一次谈话中透露:假如爆发战争,导弹舰只将驶近亚洲大陆摧毁共产党中国在旅大、青岛及上海的潜艇基地。美海军参谋长伯克将军也并无顾忌地在公开场合谈论:美国海军正密切注视台湾地区局势,随时准备进行像在黎巴嫩那样的登陆。 蒋“总统”也于公众场合曝光,显得信心十足:我们有一切理由相信,我们收复大陆的努力将会成功。我认为这是完全做得到的,可行而现实的事情。…… “攻势战略”在行动。 从中东刮起的强台风,以闪电般速度光顾原本就不平静的台湾海峡。 4 1958年7月18日夜, 北京城华灯初上。游行队伍中的有心人发现,那个时代最高级轿车“吉斯”、“吉姆”一辆接一辆驰过长安街,驶进了中南海。 怀仁堂,灯火辉煌,中央军委在此召开紧急扩大会议。 彭德怀、贺龙、徐向前、聂荣臻、陈毅、林彪元帅,粟裕、黄克诚、陈赓大将,海军司令员萧劲光大将,空军司令员刘亚楼上将,炮兵司令员陈锡联上将,工程兵司令员陈士榘上将,总政治部主任萧华上将,总后勤部部长洪学智上将等中国革命战争史上一批曾经翻江倒海叱咤风云,如今构成了中国军队最高统帅部的著名将领齐集一堂。一片草绿色和那一颗颗点缀其间的耀目的帅星、将星,渲染着这里重大、紧迫、严肃的气氛。所有的“戎装”都目不旁视地注视着唯一一个着浅色中山服的“老百姓”他,就是坚决拒绝接受大元帅衔,但中国军队指挥大权始终牢牢在握的中央军委主席毛泽东。 毛泽东动作缓缓却是用力地划燃一根火柴,点烟,深深吸入,扫视一下会场,开宗明义宣布:现在开会。大家都知道了,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叫中东,最近那里很热闹,搞得我们远东也不太平。人家唱大戏我们不能只做看客,政治局做出了一个决定,炮打金门! 瞬间,会议室内鸦雀无声,空气凝结只听见吊扇旋转的嗡嗡声,历经百战熟知战争为何物的高级将领们立刻在心头称出了毛泽东最后四个字的千钧分量。 自从1935年遵义会议确立了毛泽东在全党全军的领导地位以后,历史便一次又一次印证了毛泽东就是胜利的代名词。没有人怀疑他所做决定的正确性,人们的眼神是在互相探询:既然中央和主席决心已下,炮击的军事和政治的目标是什么?实现的条件究竟如何? 毕竟,这是极有可能导致同拥有世界上最强大军力和最庞大核武库的美国再度对阵、较量的重大军事行动啊: 确实,换一个人,也许1958年便不会有让世界瞠目结舌的“炮打金门”问题是,与生俱来不信邪不怕鬼的毛泽东,这一遭就是要针锋相对对着干,打一个样儿给他美国人看的。 ※ ※ ※ ※ ※ 双方曾在朝鲜打了三年,几十万士兵的鲜血铸成了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美国人自己说:一个世界一流强国和一个刚刚结束内战的残破匮乏之国打了个平手,这本身就是一次失败,是美国陆军成军一百多年来最为惨痛的一次惨败。 从此,美国人不得不对毛泽东的中国刮目相看,既不敢随便惹他碰他,又要想尽一切办法孤立他,削弱他。 毛泽东则顺理成章把美国当作天字第一号敌人,像提防一只蹲在你身旁睁着贪婪的眼睛稍有疏忽便会扑将上来的恶狼那样加以防范。 1956年艾森豪威尔同蒋介石签订了“共同防御条约”使美国在台湾和台湾海峡的军事存在“合法化”此“条约”不论怎样强调“防御”性质,都无法掩饰其监控、扼制、禁锢、窒息新中国的战略企图,对毛泽东无疑具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挑战意味。“条约”的另一个潜台词是,要长久地使中国分成两部分,让他们互相敌视、争斗,而一个分裂的中国绝对比一个统一的中国对美国、对西方世界更有利。 一位西方记者写道:艾森豪威尔总统和蒋介石总统最近签署的防御条约在中国人中间引起强烈的愤怒情绪是很自然的,就如中国的一个成语,这好比砍下你的一段肢体再在伤口上洒盐,并很容易使中国人回忆起近一百年内许许多多使他们民族感到耻辱和受到损伤的条约。 中美关系继续恶化,向良性转化的可能性像沙漠中的海市屋楼一样虚幻渺茫,全世界都感觉到了由于东西方两个重量级大国尖锐对抗使我们这个星球大厦发出的难以承负的危险声响,人们不无惴惴地注视着,两个巨人间频繁摩擦所迸射的火花,随时都可能成为变冷战为热战的导火索。 面对美国的超强压力,毛泽东的方针是挺直腰杆,昂起头。1957年,他充满自信和自豪地站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富丽堂皇的会议大厅里,向几百名中外记者发表了他的著名论断:东风压倒西风。那确实是一个如今早己不复存在的东方阵营空前团结同仇敌忾、社会主义声威如日中天几达峰巅的时代,亦是恐慌情绪笼罩着整个西方世界,争夺广大中间地带的斗争趋于白炽、愈演愈烈的时代。势不两立的双方都把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态度变化看得重如泰山,似乎每一个角落的倾向性都事关下一次世界大战孰胜孰负的大局,必须锱铢必较,寸土不让,决不可掉以轻心。 现在,美、英在中东得手,呈颓势的“西风”开始了猖狂反扑,占压倒优势的“东风”岂能袖手旁观无动于衷? 历史的进化风驰电掣日新月异,“今天”对于“昨天”往往已经很难理解,而“明天”又可能会产生出对于“今天”的困惑。只有重新置身悬挂着1958标志的世界大舞台,才会对所有的戏剧情节和人物有深入透彻的了解。 “炮击金门”在短短数天内便被决定,没有人认为它来得太快和突然,相反,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中东事件合乎逻辑的发展,是显示“东风”强劲威土的最佳选择。 ※ ※ ※ ※ ※ 毛泽东阐发自己的意图。 他那顿挫抑扬高亢铿锵的湖南腔有一种特殊的魅力,能够起到安娜·路易丝·斯特朗称之为安定剂的作用,将他贯串一生的坚定与自信传达给每一个受话者。他的叙述技巧也是别树一帜的,旁征博引,论古道今,纵使离题万里,逻辑脉络仍异常的明快清晰。他倾倒众人的本事在于用娓娓道来十分浅显的方式表达精辟敏锐的见解,和对复杂局势置于股掌的把握: “美军在黎巴嫩、英军在约旦登陆,镇压中东人民的反侵略斗争和民族解放运动。我们游行示威是一个方面,是道义上的支援,从政治上打击帝国主义。同时,我们不能限于道义上的支援,而且要有实际行动的支援。” “选择哪个方向进行实际行动的支援呢?只有选择金门、马祖地区,主要是打蒋介石。金门、马祖是中国领土,打金、马是我们的内政,在政治上有理,在军事上有利。美国找不到借口,而对美国则有牵制作用。” “美国所有的远东部队都进行了备战,制造紧张空气,企图牵制我。我以实际行动回答他,牵制他在远东的兵力,使其不能向中东调兵,减轻美国对中东人民的压力。如能调动美国海军在中东和台湾间频繁调动则更妙。” “同时告诉全世界人民,美帝国主义要打仗,中国人民是不伯的2在朝鲜战场,我们摸了一下美国军队的底。对美国军队,如果不接触他,就会怕他,我们跟他打了33个月,把他的底摸熟了。美帝国主义并不可怕,我们推迟了帝国主义新的侵略战争,推迟了第三次世界大战……” ※ ※ ※ ※ ※ 我想,如果蒋“总统”当时就获知了毛泽东的谈话内容,他的自尊心一定会受到很大的刺伤,一定不会愉快的,因为,毛泽东始终是把美国当成主要对手,而把他仅当成一个不值多提的对手手下的小伙计。“小伙计”倒也罢了,却还要挨板子,代大老板受过,十分委屈地当一回替罪羔羊。娘希匹,人格侮辱,莫此为甚! 但是,他并不很冤。说来颇难置信,以风卷残云之势将蒋“总统”逐出了大陆的毛泽东,多年来在台湾海峡采取的基本上是战略守势。真正对蒋委员长具有致命威胁的攻击准备历史上仅存一次,那是在海南岛、舟山群岛解放之后——台湾称之为危险的50年7、 8、9三个月——那段短暂的时间内。如若不是朝鲜战争爆发和美国介入台湾海峡,人们肯定将会欣赏到继郑成功、施琅之后历史上第三次也将是最为声威宏大波澜壮阔的一次征台行动,一次其规模、气势仅次于二次大战盟军在诺曼底登陆的军事壮举。遗憾,来自朝鲜的战火无情地将日臻完备的作战计划击碎,迫使毛泽东南兵北调,将军事战略重心极不情愿地北移,以自己国度的长久分裂为代价,维护了一个原本分裂的国家同样凄哀但别无更好的分裂。从此,在台湾海峡表现活跃、 积极、 总想跃跃一试大显身手的一方仍然是蒋“总统”自1950年至1958年,他的占有很大优势的海空军几乎全面控制了闽台间的海域和天空,向大陆沿岸发射、丢下了数以千、万计的炮弹和炸弹,他的并不占有优势的陆军也放胆策动了千余次从连、排直至师、团规模的针对大陆的袭扰、突击行动,并有若干次小有所获。与艾森豪威尔签订了“协防条约”、获得了美国人提供的“保险”后,蒋“总统”更加卧薪尝胆,战志高涨…… 台湾海峡水火不容的形势早已白热化到这样一个程度,不管从哪里飞溅来一颗火星,都会引发剧烈的爆发。于是,对有几十年交情的“老朋友”进行一次叫他真正觉到疼痛的打击,成为毛泽东老早就在酝酿和思考的问题。毛泽东悄悄然有条不紊准备着,在福建前线,他不缺炮弹,只缺时机。战争看来不可避免,问题只是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何等规模开场——落幕。1958,中东的偶然不过是使台湾海峡的必然得以实现,并有了自身相当生动、丰富的表现形式。 ※ ※ ※ ※ ※ 毛泽东继续讲话,着眼点仍是美国。 “为了达到侵略别国的目的,美国到处打着反共的招牌,这是他的侵略本质决定的,它是一只凶恶的真老虎,也是虚弱的、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但在远东、台湾地区,美国有着海空优势,是否会卷入,值得考虑,我们要有所准备,他来打我们怎么办?局部战争会引起大规模冲突。” “我们的主要作战对象是蒋介石,尽量不与美正面冲突,因此,我们的海空军不出公海作战,并要防止误击美机、美舰,既不示弱,也不主动惹事。” “以中央军委名义发个电报,命令各大军区立即进入紧急战备,把作战任务下达给福州军区和海军、空军、炮兵,越快越好。” “最迟应于7月25日之前,以地面炮兵实施主要打击。第一次炮击几万发炮弹,以后每天打1000发,准备先打三个月。以后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 这一天的军委扩大会议,是毛泽东最后一次亲自决策和部署重大战争行动。一篇洋洋洒洒的开场白,已经明晰简要勾勒出他的战略意图和战术原则。而他常胜的奥妙和指挥的精髓从来是在战略上藐视故人,面对强故,敢于应战,不退缩,不手软;在战术上重视敌人,谨慎从事,量力而行,知己知彼,不打无把握之仗。如果把他此次作战的战略战术概括为“通过打蒋而打美;既要打疼蒋又要避免与美直接作战”可以想象,掌握好其中的“度”是达成目的的关键,而这个“度”之中,又隐含着多少驾驭大势的高超技艺和有声有色的戏剧性啊!正因为如此,“炮击金门”作为一篇相当奇特玄妙的大文章,为毛泽东富有传奇色彩的军事生涯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亦成为中国及世界军事史上颇具研讨价值的经典之作。 ※ ※ ※ ※ ※ 毛泽东讲毕,起身告辞。 具体计划部署像一份考卷留给了众将领。 高级将领们用热烈的掌声表示对于最高统帅的支持和信赖。 人们兴奋地交头接耳,“惩罚老蒋,牵制美帝”——此次大规模炮击的两大目标已经明确。 也有人提出,打上三个月以后再做什么?毛泽东没有讲。按照逻辑,炮击即便不是解放台湾、澎湖的序曲,起码也是拿下金门、马祖的前奏。待到了炮击正式展开,今天在座的许多将领才逐渐理解,毛泽东的“只打炮、不登陆”背后,原来还有一些更为深层和久远的谋划和思考。 ※ ※ ※ ※ ※ 7月19日,新华社发布了两条简短消息。 一条是:中央军委扩大会议已于昨天胜利闭幕,会议针对目前国际局势,对国际工作进行了讨论,并且作出了决定。决定了什么?消息不曾披露。 别一条是:19日晨,我国外交部西欧司黄华司长,约见英国驻华使馆临时代办向英国政府提出严重抗议,反对英国政府出兵约旦,集结军队,企图侵略伊拉克共和国。并宣布,中国对帝国主义的侵略和挑衅行为,绝不会袖手旁观! 如果把两条消息放在一起琢磨,本是可以嗅出一些征候来的。不知为何,西方和台湾的特工们对这两条不很醒目的消息均未引起足够重视。而朝鲜战争已经证明,对中国的动作和警告不予重视,不久的将来是要陷于被动的。 5 弦月如钩,河汉无声。 中海侧畔怀仁堂的灯光刚刚熄灭,北海侧畔一幢琉璃瓦绿顶大楼即刻灯火通明。 总参谋部是中国四百五十万军队的大脑。这位身材瘦小、步履急促的四星将军则是这栋古色古香建筑物的大脑。 粟裕大将的座车驶出中南海,径直开到总参办公楼。 交办的第一件事:将中央军委的作战命令立即传达下去。 然后,摊开、挂起一幅幅各种比例东南沿海和太平洋、远东地区作战地图,对福州军区拟定的炮击预案再次进行研究和审定。 总长深夜莅临,预示一架强大、精确的作战机器正式启动,进入点火程序。 紧张而热烈的研究于不知不觉中持续到第二天上午,灯光早已让位于干劲十足的朝阳,人们发现,年过半百的总长依然精神振作。 ※ ※ ※ ※ ※ 1949年,上海解放,粟裕受命组织攻台战役。 四十年过去,大陆方面才将一直视为绝密的攻台计划及未能遂行的情况披露于世。 粟裕领命之初,攻台形势相当有利。此时,“蒋委员长”尚未从偌大一个大陆丢弃殆尽的教训中清醒过来,而把他最后三十几万部队分驻海南、台湾、舟山三大岛。战略构想十分完美:以岛屿对抗大陆,三点成一线,海南扼制广东、台湾俯视福厦、舟山锁闭沪浙,退,可互为犄角鼎足依托;攻,可全线同时展开或突出某一重点。自然,粟裕对“委员长”的部署甚感满意,你愈是分兵把口,愈有利于我各个击破。他曾向毛泽东建议,必要时可考虑暂不攻击较易攻取之舟山,而先攻最难打之台湾,台湾既下,统一中国的最后一道难题必将势如破竹迎刃而解。 面对台湾的7个军14万惊弓之旅,粟裕初定以8个军20余万人发起攻击。计划尚在呈报待批过程中,粟裕的攻台军一部已分别在胶东沿海、长江口和天目山开始了模拟越海登陆及在台湾山区作战的训练。 “委员长”很快便觉察到了台湾本岛的防御力量太弱且兵源有限,于是,饥不择食慌不择路,把求助的眼神瞥向了日本,决计以重金招募日本炮灰。不久,一支二万余人的日本雇佣军开赴台湾。日本人再次登临台湾,虽不是重演五十年前的鲸吞强占,但用武士刀斩断宝岛与大陆的血脉却同出一辙。日本兵的顽强、凶悍、团队精神和战术精湛又是举世闻名的,这使得粟裕在评估他们的战斗力时,就不能用1=1, 而只能用1≈3的算式来计算:如果2万日本兵约等于6万国民党兵,那么6+14=20, 台湾拥有的国民党守军战力应以相当20万人来看待。如是,原拟8个军参战已不够, 粟裕对战役决心第一次做了较大修改,计划投入攻台的兵力增加到 12个军、50余万人。1950年5月,四野发起海南战役,歼敌3万3,拿下全国第二大岛。 但由于是无海空军条件作战, 无法封锁各港口和机场,致使薛岳率近7万人撤逃台湾。此时此刻,“委员长”做出了在他的军事生涯中也许是最为艰难但也最为果断的决策:三天之内,将舟山12万守军悉数秘密撤出,集中一切兵力,确保台湾基地。 现象上看, 三岛已丧其二,辖地仅存台澎金马,但台湾兵力陡增1倍,达40万人,成为一颗名副其实难以一口咬碎的硬核桃。粟裕迅速向所部发出指示:敌人已集中40万左右的陆军及其海空军全部守备台湾,未来对台作战将更加激烈与残酷,原定以4个军为第一梯队的准备已不够强大,需增加至6个军。这是他对战役决心做第二次较大修改。 6月末,情报又侦悉台湾正加紧补充部队,估计其陆军在我未来发动攻击时可达50万人,海空军亦得到加强。粟裕再向军委和毛泽东报告:我在数量上已无优势,但只要能登陆成功,且能于突入纵深后站稳脚跟,仍可完成预定任务。 为了更有把握起见,如能从其他野战军中抽出3至4个军作为第二梯队或预备队则更好。至此,粟裕三度修改战役决心,计划参战兵力达16个军以上。 问题是,增兵较易,增船大难。粟裕掐指一算,为确保战役胜利必须在四、五小时以内有第一梯队15万人左右登陆,并有相当数量的运送第二梯队船只,而现手中所有船只仅够装运4个加强师, 为第一梯队所需的一半,征船造船买船又均需时间。别无良策,再思三思,下决心向军委报告:攻击台湾须进一步准备,此役关系重大,我们对攻台作战如无绝对把握,则不应轻易发起攻击,而宁愿再推迟一些时间。 就在此时,朝鲜战争于不期间骤然爆发,栗裕绞尽脑汁几易其稿的攻台方案只好无限期束之高阁,老将军临海嗟叹,将未能登陆台湾视为终生的憾事。 时隔八年,粟裕的一头乌丝,已是黑白参半,他终于又等来了机会,再次编制对台湾实施打击的作战方案。虽然八年前的那一案如今派不上一星半点的用场,但毕竟这是对自己当年未能把胜利之旗帜插上那座岛屿的一种安慰和补偿吧。 ※ ※ ※ ※ ※ 作战参谋逐点介绍金门敌军目标的方位、性质、防护力和我军准备打击的手段。 粟裕聚精会神听,一般不插话。偶尔会突然发问,提出几个问题,如:不要讲“估计”、“可能”你能不能肯定回答,胡琏指挥部的确切位置就是这里?能不能再准确一些,金门的补给被切断以后,粮、弹究竟可维持三个月还是四个月?是不是认真计算过,我们到底集中多少火炮,才能对料罗湾实行有效封锁?等等。 炮战,炮战,双方以炮为剑,隔着大海过招格斗,自然,粟裕最关心的还是双方大炮及炮弹的数量和质量。此时,金门拥有美式155毫米加农炮20门、155毫米榴弹炮96门、105毫米榴弹炮192门,共计308门。我军105毫米以上榴弹炮223门、100毫米以上加农炮73门、100毫米海岸炮4门、130毫米海岸炮19门,共计319门。我方的优势是在福建地区库存炮弹甚多,共达89万,余发,敞开打,足够打半年以上。 但由于远程火炮较少,中程火炮多,钢筋混凝土工事很少,土木结构野战工事多,在大口径火炮和永备工事方面并不占优。粟裕沉吟良久,用铅笔尖狠狠地敲击桌子几下:下决心再调大炮去,从全国调,立即调,火炮数量不超出金门50%,这仗宁肯推迟…… 粟大将在对台对金用兵问题上,再次表现出超常的谨慎。 采访中,许多总参老人都说:对台慎言用兵,不似粟总风格,又恰是他的风格。 ※ ※ ※ ※ ※ 中国共产党人在短短三年内,能够遍扫六合,靖定天下,将曾经不可摇撼的蒋“委员长”席卷而去,请出大陆,成因多多,从纯军事角度看,毛泽东的韬略筹谋是其一,拥有一大批顶尖拔萃的统兵将才是其二。国民党军数量、装备、训练上的优势被共产党军队高出一筹的战略战术相抵销,早已是无争的结论。据说,“委员长”在屡战屡负一败再败之后,曾气得大骂部属无能,发出由衷的感慨:共党人才何其多,我党庸才何其多?科班不如草台,官军不敌绿林,黄埔生打不过土包子,天又奈何! 群星争辉。格外耀眼夺目的几颗中有一颗叫“粟裕”粟裕自谦:我只是沧海一粟。他的老战友们说:在浩瀚的沧海上若能看见一“粟”那这一“粟”定是闪光的“金米”(红军时期,粟裕化名“金米”。 解放战争,是粟裕军事才华大放光彩的时期,华东战场无数次生死鏖战,均是由他与陈毅悉心谋划,具体组织实施的。 军事,是粟裕的终身职业。他像许许多多的专门家一样,精于本行却拙于其他。 他不擅言辞,从不夸耀自己的过去,也不允许别人吹捧自己,他把在华东三野时两让司令(与陈毅)的美德保持了始终。因此,他在世时,是属于位尊而并不显赫的类型,直到他1984年辞世后,人们对他的赞誉歌颂才如潮而来,悲恸哀悼缅怀的真情,感人至深。人们纪念他敬重他,一是他的品格,二是他的指挥。他的品格高风峻节,他的指挥如诗如画。 粟裕指挥作战的特点是:不循常规,不拘一格,知险而进,险中求胜。他认为,只要有超出一半胜率的六、七分把握,这仗就可以打,就值得打。苏中七战七捷、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济南战役、以至稍后的淮海大战,莫不如是。当他摘取了一个又一个胜利之后,人们对他心悦诚服了,始知他走出的“险着”恰恰是事关全局的“妙着”他求险,并非感情上的冲动和直觉上的鲁莽,而是源于对敌我双方实力的精确计算,源于对各种方案反复比较后择取最佳的魄力决心。 但在对台用兵问题上,一向作风果敢泼辣、决策履险犯难的粟总是否过于谨慎了? 高级将领中也有人窃议:如果在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之前,破釜沉舟、举兵攻台,也可能…… 粟裕说:不行!金门失利的教训太深刻。不重视血的教训就要流更多的血。 又说:中原逐鹿,两军对垒,“有把握”通常可理解为比50%再多一点的能够打赢的可能性。而隔着一片大海作战,六、七分把握绝对不行,八分九分也不行,非十分不可! 又说:大海平平,一览无余,未来的攻金攻台之战,是没有多少“巧”可讨的,就是磨盘碾秤舵,硬碰硬。不但要有数倍于敌的火力、数量优势,而且要有足够的船只,保证第一、第二甚至第三梯队的船只。还要懂得潮汐、风向、登陆点的选择。 我们攻坚、野战是行家里手,但越海作战是外行,凭老经验想当然不行,要吃大亏。 几十万人马上去了,可能一鼓作气一胜到底,也可能上不去,叫人家反下来,那就是无路可退全军覆没。 拿破仑说过:懂得战争基本规律的人可以做将军。但也懂得战争特殊规律的人才是聪明的将军。 ※ ※ ※ ※ ※ 粟裕,正是一位不仅着眼于战争的一般规律,而且时时在注意着越海作战特殊性的将军。 粟裕做指示,反反复复强调的就是两个字:纪律! “这次炮击封锁金门岛作战,是毛主席的战略决策,海军、空军、炮兵参战部队,都由福州军区前方指挥部统一指挥,都要无条件地服从指挥,要打就打,要停就停,令行禁止。不许各行其是擅作主张。” “发现特殊情况要及时请示报告,任何人不得贻误。” “特别是处理美机、美舰,一定要遵守中央军委的既定作战原则,不出公海作战,不主动攻击美机、美舰,严守自卫。” “……” 粟裕用坚强的理智抑制住欲望的诱惑,附加了诸多的限制词“不”他着眼于炮击金门最大的特殊性: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军事较量,而是一场政治仗。 ※ ※ ※ ※ ※ 瞄准那个海岛的弓弦,正在一厘一毫地绷紧。 6 7月21日,台湾海峡暴雨滂沱。 卅载未遇的一场特大降水福祸参半。 恶劣天候使得终日在福厦空域穿梭飞巡的台湾侦察机无法出动,为大陆方面大规模的军事调动扯起了一道天然屏障。但老天爷的慷慨排泄也把闽江、晋江、九龙江撑破了肚皮,陡然暴涨浊浪滔滔的江水像好不容易才逃出牢笼的一群野牛,咆哮而去,横冲直撞,公路、铁路在它的践踏之下到处塌方,遍体鳞伤;43座桥梁不敌重击,呻吟歪斜,断骨折筋。 十万火急开赴战区的一支支摩托化炮兵部队在各处受阻。 ※ ※ ※ ※ ※ 采访中,几乎所有的故事都是从那场下得人心烦躁、险些误了大事的暴雨说起。 梁树森老人说:炮击金门,我们遇到的第一个敌手不是国民党也不是美国人,而是龙王爷尿泡胀破了,落下来的一大堆麻烦和困难。 梁树森,一位牛高马大、耿直爽快的河北同乡。1958年任炮三师三十九团团长,离休前任建阳军分区司令员。冒昧问起梁老高寿,他呵呵笑道:挺好记,[奇+書*网QISuu.cOm]炮战那年37正当年。现在(1993年)把那俩阿拉伯数码倒过来就得,刚好73,不中用喽。我又问:梁老,我曾往漳州干休所写信查找过您,不知您……他像一个不会掩饰的诚实的小学生:前后二封,通通收到。对不住,我没回信。三十多年了,现在都什么形势了,还提打炮那段干啥?不过您从北京大老远地来找我,陈芝麻烂谷子事还得说,哪段有用,您自己筛吧。 1958年7月21日那个雨下得大哟, 昏天黑地,倾锅倾缸。我一件衣服晾在院里忘了收,警卫员以百米冲刺速度去拿,来回就那么几秒钟,浇了个透湿,像刚从池塘里拎出来。大江小河全涨满了,浪头挟着漩涡,在眼前那么打个晃就跑出老远,没了影子,好吓人。而且南方那雨不像咱北方,下得越猛住得越快晴得越早,南方的雨虽说也有忽大忽小的时候,可就是不停,就那么沥沥拉拉下了一个来月,生是把咱部队害惨了。 那天一大早,我接到紧急通知,立即到厦门去开会。原以为是布置抢险救灾任务呢,到了厦门才知道,马上要打仗。叶飞、刘培善,张翼翔等军区首长都到了会,打仗的目的意义简单一讲,接下来就是按照地图各自找阵地位置。我的团归三十一军统一指挥,阵地在厦门的黄厝,打击目标小金门,最迟24日夜必须就位。 军情似火,军令如山,我连阵地都顾不上看,下午让三十一军捣鼓个吉普车往回赶。那时部队没有一点作战准备,汽车一多半在封存,油都抽光了,我要不回去,家里非乱套不可。 我的团驻南安。回南安必经泉州。车到泉州,泉州大桥已被洪水冲垮,只能坐摆渡。那个鸡巴摆渡楞不让上,让我们到下游去找船。我一下火冒三丈,指他鼻子骂:今天你他妈让老子渡也得渡,不让老子渡也得渡,耽误了老子打仗军法处置你!我骂的是难听一点,不讲理,但没法,一切为了战争,胜利是最大的道理。摆渡怕了,乖乖把我渡过去。 到驻地,天色已暗,根本来不及搞什么“动员”把上级意图扼要向几个团营干部一交待,部队通电般立刻动起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扛枪打仗,责无旁贷,吃喝拉撒睡后勤保障这一摊我全顾不上了,就抓车、炮、弹三项,几小时后,全团出发。 我们团清一色的苏式122榴弹炮, 一个连4门炮7辆车,全团36门炮百八台车。夜间行军,车灯大开,数里光龙,全速疾进,景象蔚为壮观。每一个人都很豪迈很激情,我也不例外。我是抗日战争时期参加八路军的,解放战争、抗美援朝都有一份,看着我军由小米加步枪发展到汽车加大炮,并且能亲自指挥一支摩托化炮兵团队打大仗,心里边真有一种不虚此生、没白干一遭军人的感受。当然,还有一种渴望拼搏建功立业的冲动。 22日凌晨,我们团到达泉州。头一辆车一停,整个车队便一辆接一辆停下来。我的车在中间位置,问前边:为什么不走了,咋回事?前边报告: 泉州桥还未修复,二十八军100加农炮营已被卡在渡口,过不去。紧接着,炮13团等部跟上来,泉州大街上,挤满了车和炮,排出去十几里地,谁也动弹不得。天渐渐大亮,我的腔子里什么豪迈啦激情啦统统没有了,只剩下呼呼冒烟的肝火。跑到渡口去看,摆渡一次只能渡一门炮或一辆车,四十几分钟往返一次,按照这样的速度计算,24日夜间无论如何不可能进入阵地。最要命的是,那时福建沿海敌特很多,如果给台湾发个报,台湾乘天气转好派飞机来轰炸,庞大的车炮队根本就挪不动窝,也没有地方疏散,结局很可能是还没等我们炮击金门,对方就先下手为强,给我们来个火烧连营700里。能不着急?急得你恨不得揪住自己的头发,把自己甩过河去。 节骨眼上,28军詹大南军长从后面上来了。早有耳闻詹军长是身经百战的老红军,初次谋面,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严厉。严厉得像个六亲不认的黑包公,那两道倒八字眉和紧抿住的嘴真叫你望而生畏。这样的主官平常生活工作中有时难以让人接受,但战场上绝对需要。战场上最怕那种三脚踢不出个屁来的粘乎肉头干部。没有说话如打雷、令下如刀下的严厉劲,你就甭想镇唬住三军,甭想调度千军万马。詹军长一过来先找负责渡口组织的83师马副师长,碰巧马副师长刚刚有事到别处去了,詹军长就骂街: 把个渡口搞得乱哄哄的,他人跑到哪里去了?赶快给我去找,再不来老子毙了他!又指着工兵团长的鼻子骂:几小时内你要不把桥给我修好,我就毙了你!别人都远远躲着詹军长,我不管,跑过去敬个礼:报告军长,按作战计划,应该我们团先过,现在没办法,车子都挤住了。詹军长又骂: 混蛋,通通给我让路,谁不让枪毙他!还别说,詹军长的几个“枪毙”真管用, 渡口的秩序马上好多了,二十八军100加农炮营立即给我让出一条道来。要不然,谁让谁呀,麻烦大了。 我的团插到江边,还是过不去呀。听有人讲,下游几里远的地方,有座浮桥,过人没问题,过车炮不知行不行。我就拉上参谋长去看浮桥。那桥晃晃悠悠的,上面铺木头,乍瞅确实有危险性,粗量一下,汽车上去,两头轮子外侧也就各剩半尺来宽吧。看来看去没把握。车管股长说:我豁出去过一趟看!这个车管股长是国民党的解放兵,一级驾驶员,技术特棒,他居然把一辆车一门炮弄过去了,我们都捏了一把汗。再看,桥虽晃,但挺牢固。于是,下决心把部队拉过来,集中七、八个老驾驶员,由车管股长指挥,过完一辆再过一辆,终于,折腾到下午,我的团全部过了江。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从嗓子眼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过了江,距厦门还有百十公里,前方再无障碍,司机们一路鸣笛一路狂奔,黄昏到达厦门。连夜看地形,挖工事,搞伪装,24日下半夜,大炮全部进入阵地,装定好诸元,就等着千里之外,从北京传来的毛主席那一声开打令了。 刘华老人说:1958年,在我的记忆中就是一个“大”字,什么都是“大”大跃进、 大炼钢铁、 大放卫星、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大炮发言、大雨倾盆…… 1958年那个雨大得真是没法形容,再以后我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雨,而且不是下一阵子,彻夜下连天下,把所有人都下得头大火大脾气大。 刘华,一位文质彬彬、学者风度十足的1939年入伍的老八路。先干政工,后学炮。改行是因为一次战斗,一群大老粗围着一门刚刚缴获的簇新的日本山炮干瞪眼冒傻气,谁都知道家伙好,谁都不知道咋样搞,唯有刘华喝过几天洋墨水,花几天功夫边琢磨边鼓捣,让一堆废铁变成了宝,从此,便和炮结下了不解之缘,操炮操了一辈子。1958年,任二十八军炮兵副军长,离休前,任福州军区炮兵参谋长。在福州炮兵干休所寓所内,他慢条斯理、文诌诌地回忆、叙说,你绝对看不出他曾是一位统制过数千门大炮的司令官。我想,和虎将詹大南做搭档,一文一武,一张一弛,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大概也算一种优势互补、相得益彰的安排吧。 1958年主席决定炮击金门,事先没有一点迹象,我们也没有任何准备。 7月21日军里正开着常委会研究日常工作呢, 突然接到叶飞一个电话,传达中央意图,下达作战命令,搞得我们措手不及。会议立即改题,别的问题都搁下,就谈作战。军长詹大南,我一个,参谋长张维滋,政治部主任丁士采,组成前指,以后叫莲河炮群,我任副总指挥。炮群以我们军一个军炮团三个师炮团为主,配属其他地方调来的炮兵部队,对付大金门,火力很强大。 刚刚行动,就赶上特大暴雨,泉州桥被冲垮,向厦门开进的部队都挤在泉州了,到处都在猛按喇叭,到处都是泥和水、车和炮,泉州乱成了一锅粥。我跟着詹军长去视察渡口。詹军长大发脾气,见人就骂,除了对我客气一点,连对参谋长张维滋也是大喊大叫没个好脸色。詹这个人脾气急躁,对部队要求严格,很多人见他就像耗子遇见猫一样乖,真怕他。其实他这人是个很好的同志,骨子里待人很宽厚。 渡口处,军区工兵团正在抢修桥梁,詹军长把团长找来,劈头盖脑一顿训,最后,拍拍手枪:限你几点几点把桥修好!修不好,老子就毙了你! (我问:如果工兵团长未能完成任务,詹大南真会枪毙他吗?刘华说:不会。杀人也不能那样随便,还得经过军事法庭嘛。而且,真要杀,我,还有军常委其他同志也不会同意嘛。 六几年我在福州住院,碰巧那个工兵团长也住院,姓什么我忘记了,黑黑的,大高个子,山东人吧。我们聊天聊到了1958年那段,我就替詹大南向他道歉陪不是,说:当时我们对你态度可是不大好哟。他笑笑说:没什么,打仗嘛!不过,詹军长要真把我给毙了,死得也够冤枉的。 其实,你就是隔一小时枪毙一个团长,泉州大桥也是抢不出来了。多亏了下游的一个浮桥,部队勉勉强强全部通过了。但时间耽误了一天多。 只剩下两天时间,又要冒雨抢修野战工事,又要解决那么多部队的宿营、吃饭问题,一个人长两个脑袋八只手也干不过来呀。军部设在莲河方向一个叫火烧灰的村子里,有一段时间里,军找不到师,师找不到团,团找不到连队,乱套了。 最乱还是7月24日夜部队进入阵地的那个晚上, 好乱哟,没法形容的乱啊!整整一夜,我紧张得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了,想喝点水没有水,想打个电话没电话,说实话,我当时很没信心。 上面只知道按地图下达命令,说一声“限时进入阵地!”要知道,地图上标的路都是一些土路、小路,窄得很,加上下雨,到处泥浆,部队同时出来,又堆到一块了,谁都想头一个进去,谁也不让谁。现在检讨,我们指挥上确实有不少问题。我真急成了没头苍蝇热锅上的蚂蚁了,因为我们完全在金门的火力范围之内,如拂晓前部队不能就位隐蔽,敌人发觉首先向我开炮,损失将无法估计。我们根本就没法还炮,也没法疏散,只能干挨打。 我下了一道命令:哪一门炮,哪一辆车出现问题,确确实实走不了,立即推到路边,翻到沟里去,不能影响大部队行动! 万幸,天亮前各部队都到了位,坏天气也有好处,使敌人观察不便容易麻痹,我们这边千军万马大折腾,那边仍然在糊里糊涂睡大觉,真让人难以相信。但现在回想起来,也确实险象环生,让人后怕。 任务面前无困难, 命令面前无条件,这是我军的传统。7月25日晨,我们炮群按照军委和军区的要求,完成了大规模炮击金门的准备。 詹大南老人说:1958年那场大雨确实可恶,差一点让我贻误了军机。我们炮兵进入阵地是限定了时间的,我向军区立过军令状:保证全军按时进入:进入不了,你们可以枪毙我! 詹大南,穿上红军军服戴上八角帽后的第一个职务是给红二十五军军长、日后的徐海东大将当警卫员;摘下领章帽徽前的最后一个职务是南京军区副司令员。对詹大南而言两个职务之间不光是一级级阶梯,还有数百次战斗和无数次从死神手掌逃脱的经历。1993年夏,我专程到南京军区高干俱乐部采访他,年逾七旬依然威严的老将军正在专心致志听书法讲座,摸了一辈子枪杆的手接着握笔杆,武将铁硬的外壳原来也包装着多样的兴趣和丰富的追求。我的第一个问题纯属好奇,所以问得极为小儿科:战斗中,您毙过执行任务不坚决的部属吗?他大惑:打仗就是一个目的,消灭敌人,怎么能随便杀自己人呢?我的第二个问题:如果工兵团长不能按时架好桥,您真会枪毙他?他依然大惑:我说过要枪毙他?记不得说过这样的话了,确实记不得了。我不想再自讨没趣,赶紧转话题,问起关于那场雨。老将军一拍茶几,恨恨说:他妈的,1958年,要是老天爷撞到我的手里,我非拿枪把他毙了不可! 泉州桥被冲垮了,部队确实很乱,我就亲自跑到渡口去指挥,我的官最大嘛。打仗,不论防御还是进攻,哪里最重要最吃紧主官就应到那里去。 部队看见你来了,才有主心骨,你也才能了解第一手情况,以最快的速度做判断、下决心。 我在渡口的脾气可能是大了一些,但必须给下边一些压力嘛,你一压,点子啦办法啦都出来了,天大的因难也就克服了。军委给军区的是死命令。 军区给我的是死命令。我给下边也只能是死命令。一级压一级,压垮的不是部队,是困难。 部队打胜仗凭什么?就是凭一股气,一股劲。长征时,我们红二十五军走到豫西,正是12月前后,数九寒冬,风呼呼刮,真冷啊,人全冻僵了,手冻得连扳机都扣不动,敌人把我们团团包围住,后有追兵,前有堵截,一个参谋主任说,红军没指望了,大家把枪丢了,各逃各命吧。徐海东马上命令把他抓起来,阵前枪毙!然后,率部队硬打猛冲,半夜才冲出包围困,重伤号全丢了。那一次真叫九死一生死里逃生生死存亡啊!但通过这一回,我也明白了,面对再强大的敌人,再恶劣的自然环境,你都必须保持压倒一切敢打必胜的那么一股气势。 1958年, 那么大的一场雨,7月21日接到命令,24日夜全军进入了阵地,只有三几天时间嘛,可以说困难重重,但我们按照要求完成了炮击准备。当时,我向前指一边报告情况一边想:我们的部队好啊,我们的战士好啊,还是红军留下的传统,这一仗,我们已拿下了第一个回合。 7 叶飞的福州军区前线指挥部设在海拔339.6米位于厦门南端的云顶岩上。 1993年1月8日,我乘车登临云顶岩。这是一座肉眼望去与北京香山相仿的小山脉,临海面略显陡峭,背岛面稍呈舒缓。我去时恰是天清海蓝阳光普照之时,居高临下,正面小金门尽收眼底,豁然醒目。视线跨过小金门,远远地,可以看到一片葱茏的大金门。好奇心驱使我用20倍炮队镜对大金门进行通体扫描,遥遥相对、大金门最高点、 海拔237.7米的北太武山巅的国民党旗和料罗湾中驶出驶进的大小船只历历在目。 得天独厚,云顶岩对大、小金门的相对高度优势使它自古便成为重要的军事要塞,自然,也使它成为前线指挥部最佳和当然的位置所在。 指挥部设在云顶岩反斜面敌炮火死角处,大山已被掏空,坑道内悬挂着各种比例的军用地图,摆设着十几部电话机和若干电台,主室置放一战区沙盘,金厦海域地形地貌和敌我双方兵力配置一目了然: 由西向东,大担、二担、虎仔屿、鼠屿、小金门、大金门等国民党占岛屿一字排开,叶飞的炮兵亦由最两端的青屿、浯屿岛开始,沿厦门和大陆海岸线及沿海岛屿,直至东南端的围头角,对敌占岛恰好形成长达百余公里弯弯的半月形火力打击圈。福州军区前指下辖厦门和莲河两个炮兵总群,厦门炮群由三十一军负责,辖15个炮兵营,兵锋所向,小金门和大、二担。莲河炮群由二十八军负责,辖17个炮兵营,全力对付大金门,并在围头角增配6个海军海岸炮兵连,以控制和封锁料罗湾。 两大炮兵群各配属若干高炮阵地,保障本区的对空安全。空军方面,两个飞行团已分别隐蔽进入汕头、连城基地。海军方面,两个快艇大队也已隐蔽进驻三都澳、汕头待机。 7月23日,叶飞向北京发报。 主席、军委: 兹将各方面作战准备情况报告如下: 一、现已集中陆、海军炮兵30个营的兵力部署于厦门地区(包括大小嶝岛、莲河围头地区)准备打击大、小金门岛之敌。另集中陆海炮兵三个营两个连部署在黄岐半岛地区,准备打击马祖岛之敌。 二、 弹药三个基数(约5万发)一个基数已调拨前线并分发完毕,其余两个基数正在运输中。 三、战场布置,阵地和工事,24日可以准备完毕。 四、后方物资、弹药仓库和库厂、铁路要点、运输枢纽防空和维护工作已作了部署。 五、准备担任作战的炮兵部队,24日拂晓前可以进入隐蔽待机的位置,晚上可以全部进入射击位置。 我们预定的作战方案是: 一、在同一时间对金门、马祖之敌予以突然猛烈的炮兵火力袭击,重点放在金门。 二、对金门打击目标:集中袭击敌人的锚地、炮兵阵地和重要仓库。 三、然后即准备转入对空作战,并以海岸炮兵火力封锁敌港口及机场,不断地打击敌人的炮兵及有生力量。 四、为了保密,在战斗未发起前,我作战部队工作,一般的动员,进入战争准备,都根据中东形势和当面敌情,通令全军加强战备。 以上部署是否有当,请指示,并待命行动。 叶飞 7月25日20时,前指收到北京发来的带有三个A的加急电报,中央军委命令全线炮兵立即进入射击位置待命。 当夜,狂风呼啸,暴雨如注,参战炮兵部队沿着各条急造军路,闭灯开进。车多路窄,路面泥泞,重车一过,不少路面严重塌陷,一车熄火,后面大队便动弹不得。指战员们甩掉雨衣,挥锹舞镐,搬沙填石,然后手推肩顶,辅以绳拉,助车前进。 万幸,7月26日拂晓前,火炮全部到位,无一门贻误军机。最令叶飞感到快慰欣喜的是,当459根躲藏在伪装网后的黝黑的炮管悄然拾起,准备把第一波3万发炮弹馈赠对手之时,金门国民党军竟然全无觉察。 叶飞下令:炮弹上膛! 一整天,他足不出屋,就守在电话机旁,来回踱步,不停地看表,焦急地等待……他已经如期将一部作战机器组装完毕,只等着毛泽东在北京揿动按钮了。 ※ ※ ※ ※ ※ 1993年, 中国再度掀起毛泽东热,在这位已故最高领袖诞辰100周年之际,他的亲切微笑的画像涨到几十元一张仍然供不应求;他的各式含金量含银量不等的像章成为众多收藏爱好者寻觅的目标;打开荧屏,每天都是由那些竭尽全力摹仿他而永远只能摹仿个表象的演员们主演的关于他的影片;曾代表整整一个时代、旋律非常优美动听的几十首歌颂他的乐曲又重新响彻大江南北、商埠僻壤…… 全世界都注意到了这一并不奇特的奇特的文化现象。 我的一位香港朋友说,不论你个人对毛泽东的评价如何,不了解毛泽东你就无法了解中国,不了解毛泽东热你就无法了解现代中国。 我亦注意到了,所有的怀念都绕过了对这位本世纪巨人一生功过的纠缠,而着眼于他的“人格魅力” “为天下人所不敢为不能为”无疑是毛泽东“人格魅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曾经多少回做出了惊世骇俗让整个地球都震颤不已的决策?还是那位香港朋友说的:不论怎样,毛泽东在位卅几年,是中国人在美国和西方面前腰杆最硬的时期。 现在,中国更自由更富裕了,我们非常希望,中国人酒足饭饱之后永远不得“软骨病” 1960年,毛泽东对二次大战的英国英雄蒙牙马利元帅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几年前,我在台湾海峡这边开了几枪,让美国和你们西方虚惊一场哟。 我想,经久不衰的“毛泽东热”大概就包含了中国人对已故领袖敢向美国和西方“开几枪”的胆魄、勇气的崇拜与钦佩吧。 但是,当我们真正走进毛泽东的世界,便会发现,他在做出重大决策之时,又从来不是轻松随意轻描淡写的,他是在反复掂量了国际局势,反复比较了双方力量后才断下决心的。敢为而不妄为,能为而又慎为,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自己的对手,如此看待35年前毛泽东的“开几枪”才会对他的“人格魅力”有一个更全貌的理解。 事情就是这样, 1958年7月26日,叶飞这位“舞台总监”已经把乐队和锣鼓家什置设齐备,总指挥毛泽东却叫道:暂停! ※ ※ ※ ※ ※ 7月26日深夜, 毛泽东原已熄了灯躺下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揿亮了台灯,披衣而起,缓缓点燃一支香烟。 一整天了,他对于叶飞神不知鬼不觉把数万大军数百门火炮搬运到金门的鼻子底下深表满意,他知道,现在只要他愿意,他立即就能够给他的老朋友和那些正在中东耀武扬威的美国人、英国人一点厉害瞧瞧,但是,你有把握既打痛对手,又不致使战争无边无际扩大嘛?避免把一场带有惩罚、警告意味的局部、有限战争发展成同美国的直接对抗乃至全面战争,这确是一个值得深入思索、认真斟酌的问题。 战争就是这样一种机器,让它启动仅是一闪念一瞬间的事情,而要让它始终循着预设的轨迹运转并在所期冀的目的地戛然而止,却绝非易事,需要高超的智慧和娴熟的驾驭术。炮打金门,是一场旷日持久,极为特殊、复杂、微妙的国际国内政治斗争的延伸,手中没有过硬的军事牌不行,有了军事牌,还得琢磨何时打出去、怎样打出去的策略技巧。谁能够在这场激烈的对抗中以有限的军事手段收获最大的政治效益,谁才是优胜者。 毛泽东走出房门,月光下,哨兵有些局促和拘谨地向他敬礼。 他微笑着拍拍小战士的肩头,信步沿着曲折幽深的小径踱去。他一生中的许多重大军事决策都是在行军途中、在马背上做出的,他已经习惯了,走动,能帮助思维,能出好主意。 晨光熹微时,工作人员发现毛泽东不在床上,都埋怨那个小哨兵没“看好主席”慌忙分头去找。 东方泛白,中南海波光粼粼,毛泽东倚岸而立,他一手叉腰,一手夹着烟卷,身披霞色,衣摆微风,恰似一尊严峻的雕塑。无人敢近前去烦扰他,所有人都能从那伟岸的气势中感受到岿然屹立、心系寰宇、掌握风雷的内力。 整整一宿,毛泽东把问题想透彻了:充分做好打之准备,但暂且不打,以静观局变,等待更有利的时机。 晨风送来前门火车站的鸣笛,毛泽东轻轻弹灭手中烟蒂,将之搓碾成粉状,返身,疾回屋,研墨挥毫: 德怀、克诚同志: 睡不着觉,想了一下。打金门停止若干天似较适宜。目前不打,看一看形势。彼方换防不打,不换防也不打。等彼方无理进攻,再行反攻。中东解决,要有时间,我们是有时间的,何必急呢?暂时不打,总有打之一日。彼方如攻漳、汕、福州、杭州,那就最妙了。这个主意,你看如何? 找几个同志,议一议如何?……如彼来攻,等几天,考虑明白,再作攻击。 以上种种,是不是算得运筹帷幄之中,制敌千里之外。我战则克,较有把握呢?不打无把握之仗的原则,必须坚持。如你同意,将此信电告叶飞,过细考虑一下,以其意见见告。 晨安! 毛泽东 七月二十七日上午十时 据说,毛泽东推迟炮击时间还有更深一层考虑:苏联方面刚刚提出苏联共产党第一书记、苏联部长会议主席赫鲁晓夫希望能于近日访华,同中国同志讨论当前紧张、复杂的国际局势问题。中国方面已经同意了苏联的这一要求。在赫鲁晓夫访华前夕对金门实施大规模炮击,时机恐怕不太合适,有可能会使苏联同志感到尴尬,因为这很容易使世界产生“此系苏俄指使”的感觉。另外,苏联是社会主义阵营的老大哥,炮击金门后,老大哥的态度无疑是影响事态发展的重要因素,中苏在此问题上理应取得某种默契和共识。 毛泽东的缓打慎打思维逻辑是:在揣摩对手将会出什么牌之前,再认真盘算一下自己手中究竞有几样牌。 8 7月31日,赫鲁晓夫的图-104座机抵降北京。 赫氏在北京小住三天,秘密而来,公开而去,把原本已经高八度的中苏友好二重奏又拔高了一个音阶。 8月4日,北京和莫斯科同时发表《毛泽东和赫鲁晓夫会谈公报》很少有人仔细琢磨,两位共产主义大国的领袖人物亲切聚首晤谈,为何新华社和塔斯社竟然没有配发一二张他们握手或拥抱的新闻照?事实上,直至今天,人们也从未看到记录这一颇具历史性场面的照片。原因很简单:毛泽东是在中南海游泳池畔穿着游泳裤头欢迎和会见来自北方的老大哥的。赫氏大概亦察觉到西服革履与此时此地的氛围太不谐调,赶忙更衣,换上与毛泽东一模一样的游泳裤头。二人双双入水,切磋泳术,别有情趣。一旁是否有摄影记者拍照无人考证,但我猜想,即便有人拍照了,也不便让两位领袖人物袒胸露臂、光着脊梁走上一贯严肃的党报版面吧。 毛泽东曾以此种方式接见赫鲁晓夫是直至近年才予以披露的,许多新闻媒体评述,这反映了毛泽东对于赫氏的轻蔑。更有甚者,海外亦有评论认为“此举乃毛的精心安排,意在羞辱赫氏。” 其实,以笔者愚见,种种臆测均系“以小人心度君子腹”毛泽东处事待客,历来大而化之随便简捷不大讲究繁文缛节,而且一般他本人只讲原则,不谈具体,具体事由周恩来他们去谈,此乃个人风格使然,本不足为怪。若一定要讲“精心”、“有意”最多是已有预见将在某些问题上同赫氏“谈不拢”与其双方在会议大厅严肃对阵争得面红耳赤,不如采取一种轻松方式,既表明了己方的原则立场,又不致使对方过于尴尬下不来台。如此而己。 但中苏早已歧见日深,也是真事。 双方裂隙源于1956年苏共二十大赫鲁晓夫那篇彻底否定斯大林的秘密报告。毛泽东和他的同事们不能同意赫氏的论点,坚持应对斯大林三七开,因为把斯大林说得一无是处,只能丑化苏共几十年的历史。此事对毛泽东影响之深可从十年后他发动“文革”看出,“文革”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挖出大大小小的“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式的危险人物”另外,赫氏此时主张同美国和西方搞和平竞赛、和平过渡,和平共处,也是毛泽东所深恶痛绝的。很好理解,此时中国刚同美国打完一仗,领土台湾又在美国武力的直接控制之下。虽然十三年之后,毛泽东依然是在中南海,同美国总统尼克松握手,以一种相当有利的占位,在尼克松作出了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美国在台湾的军事力量逐步减少直至全部撤出的承诺后,实现了同美国的缓和,开始了双方关系正常化的进程。 历史的发展自有规律可循,而规律是在此一时彼一时,有时甚至截然相悖的场景中得以实现的,所以,我们的星球在按照预定的轨道运行时,才显得多彩而有趣。 毛泽东擅长一种泳姿奇特的侧泳,他斜身侧头,两手向着同一方向,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力地划水,从容间凸显出超常的自信。赫鲁晓夫则会一点点自由式,他的短而粗壮的四肢不是很和谐地重重拍击水面,搞得小半个游泳池水花四溅,但他的游速挺快,不一会,就能从此岸冲击到彼岸。毛与赫相互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对方的泳姿,不时发出爽朗的大笑。 都累了。在工作人员搀扶下,双双爬上岸来。裹上毛巾毯,斜靠在躺椅上,开始了他们介于正式与非正式之间的谈话。 没有谈斯大林,也没有谈美国,但依然很不愉快。不知何故,中方从未公开这次谈话详细、准确的记录,大致情况,仅散见于诸多回忆文章之中。倒是赫鲁晓夫在其回忆录中作了长篇追述。世界公认,《赫鲁晓夫回忆录》水分极大,谬误百出,但毕竟是我们迄今所能读到的对中苏交恶内情记叙较详的一篇文字: 我记得很清楚,1958年毛泽东是如何断然拒绝了我们要求在军事方面进行合作的努力的。根据这一协议,我们的飞机可以在中国的机场停留和加油。我们的远程潜艇服役以后,需要在中国建立一个无线电台,以便与我们的舰队保持联络。顺便说一句,在此以前,中国人已经提出要我们把潜艇的设计图纸交给他们,并教会他们建造潜艇的技术。所以我们认为,提出让我们在中国建立一个无线电台是件合情合理的事。但是他们说不行。 我说:“毛泽东同志,我们出钱给你们建立这个电台。这个电台属于谁对我们无关紧要,我们不过是用它同我们的潜水艇保持无线电联络。我们甚至愿意把这个电台送给你们,但是希望这个电台能尽快地建立起来。我们的舰队现在正在太平洋活动,我们的主要基地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毛泽东同志,我们能不能达成某种协议,让我们的潜水艇在你的国家有个基地以便加油、修理、短期停泊,等等?” “最后再说一遍:不行!而且我不再想听到有人提起这件事。” “毛泽东同志,大西洋公约组织国家在互相合作和供应方面并没有什么麻烦,但是我们这里——竟连这样简单一件事情都不能达成协议。” “不能!”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动怒。 为了合乎情理, 我作了最后一次尝试,我说: “假如你愿意,你们的潜艇可以使用摩尔曼斯克作基地。” “不要!我们不想在摩尔曼斯克干什么,也不希望你们在我们这儿干什么。英国人和别的外国人已经在我们的国土上呆了很多年,我们再也不想让任何人利用我们的国土来达到他们自己的目的。”他始终也没有允许我们在中国建立潜水艇基地。 赫鲁晓夫的“不理解”是因为忘记了,毛泽东和他的同事们是完全彻底的爱国主义者。当共产主义者需要读厚厚的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的书籍。当爱国主义者不需要,面对中国一百余年被蹂躏的历史,只要具备中国人的良知和血性就足够了。 绝不允许在中国的土地上再次出现外国军事设施,这是毛泽东,也是所有中国人的意志和共识。 1993年12月23日, 江泽民总书记在纪念毛泽东诞辰100周年大会上称他是“伟大的民族英雄”我以为,此一赞誉确比过去的什么“导师”、“舵手”来得贴切,不论毛泽东晚年的失误如何,他在维护国家统一、独立、主权方面的坚定性、强硬性、一贯性确实是前无古人的。 1958年,在最最需要苏联给以支持的时刻,敢对赫鲁晓夫说:“不”要具备绝大的勇气。 ※ ※ ※ ※ ※ 8月3日,《毛泽东和赫鲁晓夫会谈公报》发表,立即引起世人注目。明摆着,在国际局势高度紧张、敏感时刻中苏首脑聚首会谈,最重要的议题自然是中东事件及其影响、趋向,以统一步调,协调策略。 中国方面参加会谈的有: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国务院副总理兼国防部长彭德怀元帅、国务院副总理兼外交部长陈毅元帅、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王稼祥。苏联方面参加会谈的有:国防部长马利诺夫斯基元帅、苏联代理外交部长库兹涅佐夫、苏共中央委员波诺马烈夫。 由于双方的国防部长均参加了会谈,使双方将进一步加强军事合作的意向表现得十分突显。 《公报》给人的另一强烈印象是,双方“空前团结”、“一致对外”并且,已在某些问题上达成了“秘密协议” “会谈双方在极其诚恳、亲切的气氛中,就目前国际形势中迫切和重大的问题,进一步加强中苏之间友好、同盟、互助关系的问题和为争取和平解决国际问题、维护世界和平而进行共同奋斗的问题进行了全面讨论,并且取得了完全一致的意见。” “中苏两国严厉谴责美国和英国在中近东地区的粗暴侵略行为,坚决主张立即召开大国政府首脑会议讨论中近东局势,并且坚决要求美国和英国立即从黎巴嫩和约旦撤出他们的军队。” “双方就目前国际形势下两国所面临的在亚洲方面和欧洲方面的一系列重大问题充分地交换了意见,并且对于反侵略和维护和平所应采取的措施达成了完全一致的协议。” “……” 赫鲁晓夫尽管在北京的三天中对毛泽东老大不高兴,还是竭力掩饰了双方分歧,与中方共同写作了一篇水平很高的官样文章,给世界留下一片迷雾。 直到1993年8月, 台湾《青年报》发表的一篇题为“炮战前夕,金马已成举世瞩目焦点”的文章依然一口咬定,1958年赫氏北京之行,就是为密谋炮击金门而来,毛泽东敢对金门下手,就是由于苏联的唆使和怂恿。 毛泽东和苏俄头子在北平集会时,他们的如意算盘是:当时中东战局已把美国搅得头晕眼花,再也没有精神注意到远东了,此时如能拿下金门,六个月就可解放台湾,而打开了西进太平洋的大门。 几十年了,台湾坚持的就是这么一个观点。但只要认真阅读《公报》就会知晓,其中不仅没有提到台湾问题,甚至连“台湾”二字都未出现,这当然不是一种无意的疏忽。事实上,毛、赫晤谈不快,中方根本就没有向苏方谈及炮击金门事,这使得二十天后金门落下炮弹,感到震惊和恼怒的,不光是台北和华盛顿,还有一个莫斯科。赫鲁晓夫气得大叫大嚷:这么重大的事情,毛泽东竟连一个招呼也不打,这算什么亲如兄弟?毛泽东自有他的道理:中国人解决自家事,为什么要向你莫斯科打报告,非得得到你的批准?究竟中苏会谈对日后的炮击金门是否产生了影响,毛泽东本人从未谈及,而采访中,许多老同志肯定认为:赫氏造访北京,只能坚定了毛泽东要打这一仗的决心,你赫鲁晓夫要同美国搞缓和,我偏要同美国搞一点点紧张,看你怎么办?炮击金门的主题是惩罚台湾,警告美国;副题是在苏联面前显示独立性,表示决不同帝国主义妥协的决心。我以为,对历史的复杂性理应如此理解。 中苏北京会谈内里与表象的不一致对打响后的炮战,其影响亦是双重并相当微妙的。 艾森豪威尔对中苏《公报》的措辞感到某种程度的忧虑并不奇怪,因为自朝鲜战争开始,预测一旦中美间发生大规模战争,苏联将在何种情况下以何种方式介入,已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重大战略研究课题。尽管中情局早就得出结论,“在中国长江以南发生任何级别的战争都不会导致苏俄的直接加入”艾森豪威尔仍不能不审慎看待中苏间“牢不可破的团结”不能不认真做出种种假设,如:美国在台湾海峡使用武力,可能面临同苏联直接对抗的风险;对中国使用原子弹,将促使中国从苏联获得同类毁灭性武器;美军在中国大陆南部大规模登陆,将导致苏联乘机从其欧洲领土大规模西进,等等。中央情报局未能及时帮助艾森豪威尔读出中苏《公报》在热情洋溢的言辞下所掩饰的巨大分歧,迫使艾氏在采取任何行动前均须瞻前顾后,三思而后行。 毛泽东同样亦不可能随心所欲,放开手脚地大干。既知苏联的支持将极其有限,放大炮一响,理想的结局只能是既表达了惩诫的意志,又不可导致事态失控。蒋介石不难对付,但现在就同美国在台湾海峡打一场主要较量海空力量的大规模战争,老实讲,实力不够,时机也不成熟。 亦真亦假,虚虚实实,嘴巴铁硬,下手留神,很像京戏《三岔口》中的武打场面,双方小心谨慎地揣摩试探着对方的出拳使刀,有时是虚晃一枪,有时是意在恫吓,有时又是确确凿凿的杀手锏。国际斗争永远都不是纯军事,免不了尔虞我诈,纵横捭阖,能够知己知彼,参透对手心态者将居上风。 赫鲁晓夫到北京来的真是时候,恰到火候,作为事业和声威正处于巅峰状态的全球超一流政治人物,来了即便啥也不谈,就是爬爬长城当一回“好汉”逛逛皇城拍照留念,或在昆明湖荡舟沏一壶龙井品尝中国滋味,或遛遛古城胡同与市民亲切交谈表演领袖风范,都将让世界绞尽脑汁费一番猜测。台湾甚至瞎猜猜到了今天。 第三章 解放头顶 林虎中将说:敌人在你的头顶耍杂技,这是咱干空军的耻辱呀/叶、韩、刘三个“诸葛亮”凑在一起,顶个啥/毛泽东说:刘亚楼,你锋芒毕露,你锋芒半露好不好/聂凤智的名字中有一个“凤”字,他说: 我这个人命中属鸟/刘玉堤批评张闯虎:你的大队呢?你他妈就知道结婚,老婆/斗大的字也认不下几个的农家子弟凑合着把一架现代化机器弄上天去已属奇迹,难道他们真想在空中进行格斗/国民党飞行员在空中只说一两句英语,林虎知道他们已到了澎湖/赵德安距敌机366.66米开炮,六六大顺,本来是一个挺吉利的数字/岳崇新一个连发,打在他左翼根部,怎么没打下来/七机返航,战斗并未结束,甩下的孤军仍在作困兽斗 1 采访中—— 原人大副委员长叶飞对我说:新中国成立七、八年了,“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那首歌在福建这个地方唱好像仍然不合适。我们只解放了福建的土地,还没有解放福建的天空嘛。那时候,我们在福建没有空军,国民党的飞机随便开进开出,神气得很。 原空军副司令员林虎中将对我说:1954年我从朝鲜调广州,头一眼便看到几架国民党飞机就在城区上空编队拉烟,搞飞行表演似的,市民们也不害怕,都熟视无睹麻木了。叫我无动于衷可力、不到,浑身血好像要开锅。咱们是飞行员,敌人就在你的头顶耍杂技,这是咱干空军的耻辱呀! 原国民党空军三十四中队(侦察中队)U-2间谍机少校飞行员张立义对我说: 五、六十年代我们曾飞遍大陆的每一个角落。记得有一次,我们拍回了非常清晰的北京全貌照片,把它放成一面墙壁那么大,挂起来分析。许多空军同事过去到过北平,熟悉那里,所以都很有兴趣。大家就在照片上找自己过去住的地方的位置,辨别哪里是故宫、天安门、北海、王府井,中南海也拍得清清楚楚。 ※ ※ ※ ※ ※ 解放战争三年,蒋介石赔掉了他的百分之九十五的陆军、近三分之一的海军,没有大伤元气的王牌唯余空军。毛泽东的军队再厉害,可惜未长翅膀不会飞腾。 委员长带着他的硕果仅存的空军飞撤台湾,他发现,这三百余架飞机在广袤的大陆上作用甚微,在弹丸海岛上却作用甚巨,可以想象,大海滔滔一览无余,无空中掩护的共军驾驶渔船、机帆船成群结队强渡海峡,只能成为他的会飞的钢铁大鸟争相追逐的美味佳肴。他命令:倾一切财力物力,优先保障、发展空军。 朝鲜战争爆发,从美国传出应把台湾变成“第二个冲绳”和“不沉的航空母舰”委员长很为自己居住的小岛能为世界首强垂青而感高兴,这使他在向美国佬狮子大张口时可以挺胸昂首而不必作出可怜兮兮的行乞状。他向华盛顿呈递了长长的武器清单, 当时世界最先进的F-86型飞机名列榜首。生产能力和财富均占世界半数的老美也确实慷慨大方,几年中,1117架各型飞机运抵台湾,其中269架F-84G和388架F-86F,同第七舰队以航母和台湾为基地的五百余架作战飞机一起,可以将台湾的天空滴水不漏地封闭起来,为美丽岛扣上一顶双保险的“安全帽” 岛小机多,天际显得拥挤,拳脚难以施展,将活动半径伸展至只摆放了少数高炮部队的大陆闽、浙、粤一线便十分自然。凡遇好天气,台湾的阿飞哥们驾着崭新的F-84、F-86,心情轻松愉快地从广州、汕头、福州、泉州、厦门、温州等地自由往还飞来飞去,或在高空转圈拉烟,向地面上的万物生灵们炫耀自己的存在和高超驾技,或呼啸俯冲,低空掠过,欣赏在尖厉的防空警报下人群惊惶奔跑四散逃命的开心场面。 阿飞哥们很有几分自豪地把大陆沿海一带空域戏称为 “第二课堂“(第一课堂为舞厅,当国民党飞行员,都要学会跳舞)军队训练历来强调“实战条件”从“转进”台湾第一天起,国民党空军就发现大陆沿海是进行“实弹地靶演练”的最佳场所。从对地面军事目标的袭击开始,逐步扩展至对海上作业的渔船,公路上奔跑的民用汽车和成片成片的民房民舍的轰炸扫射,国民党飞机似乎染上了近似疯狂的“嗜血癖”据不完全统计,从1955年1月至1958年7月,国民党空军飞机进入大陆达15546架次,投弹339枚,扫射110次,大陆沿海军民伤亡704人, 毁各型船只63艘。其中,以1955年春节前夕的三次大轰炸尤为著名。 第一次,1月19日6时56分至13时49分,国民党空军4批30架次,在汕头海关码头一带投弹28枚,地面居民亡12人,伤30人,沉船14艘,正在码头卸货的英国商船“正伟健”号也活该倒霉一同葬身鱼腹,成为无谓的牺牲品。第二次,当日下午2时,蒋机8架围歼从厦门开出的“颖海”号拖轮及拖带的木船,使毫无武装之客船骤然变成极为恐怖的“海上地狱”死船工、妇女、儿童62,伤19。“附近海面一时呈殷红色” 。第三次,翌日下午3时40分,蒋机12架又于福州台江人口稠密区投弹23枚, 近郊投弹1枚,当场炸毙老百姓161人,炸伤180人,居民林依灼一家九口,死七余二;海员翁天福一家四口,无一幸免。台江区木板民房火烧连营烧成一片火海,共毁民房一万二千余间,受害者逾三万人,致使除夕之夜,整个福州形同鬼域,无任何喜庆气氛,无一声爆竹炸响,只见满目灰烬,只闻一片哀啼。 如今,福州台江早已辟为十分繁华的商业区,外地人初到福州,逛“台江农贸市场”大概都是必修的功课。漫步熙熙攘攘的台江闹区,我浮想联翩依然搞不太懂,当年国民党空军为何非要选中这一片老百姓聚居的市区丢下炸弹?那时,他们不是言必称“反攻”的么?须知,“反攻大业”是应以“争取认同”“笼络人心”为前提的,在台江播种下去炸弹,虽给福州造成了相当痛苦的困扰,但收获的只能是准备以牙还牙以血偿血的深仇大恨,只能是对于“反攻”绝对无补无益的人心殆丧。 不懂,真的搞不懂!况且,得到灾难吞下苦果的又不仅仅是大陆方,也包括了始作俑者。前两年,曾任台湾空军司令并擢升三军参谋总长的陈焱龄上将(当年的军阶大概为少校或中校吧)他的胞弟那时正在大陆某海运公司作船员,恰在一次空袭中中弹丧生。陈将军是否领导和参加了此次袭击无据可查,但陈将军曾经领导和参加了若干次针对大陆民用船只的袭击确凿无疑。用自己(或自己同事)的炸弹炸死自己的胞弟,如此惨剧,上演在陈家,也是我多难的祖国饱享分裂对抗之痛的缩影吧。 颇值玩味的历史现象是,大陆方面对国民党空军的挑衅性举措一直表现了超常的忍耐。朝鲜战争期间,大陆的战略防御重点在北方,迅速扩展的空军云集东北、华北,锋镝北指,无暇南顾。朝鲜战争刚刚落下帷幕,大陆立即着手在东南沿海修建鹰厦铁路,浙闽、赣闽、粤闽战备公路,及福州、龙田、漳州、晋江、惠安、连城机场,搞得台湾一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片“狼来了”喊声。1955-1956年,铁路、公路及六大机场相继完成,“狼”却没有来,大陆空军主力依然北驻而未南飞。原本在南线“赤手空拳”的毛泽东,现在有了“家什”又只把它紧握着,置于腰际,并不急于打出去,他着眼的是更高层次的战略考虑:尽量避免再度同美国直接对抗,主动争取国际局势的缓和,团结广大中立的民族主义国家,扩大国际反帝统一战线。他对于早已急不可耐多次请战的空军将领谆谆告诫道:诸位,忍耐,再忍耐。 任何忍耐终有限度,1957年末岁尾当蒋委员长公开宣布“反攻中国大陆的准备工作差不多完成,向共产党的进攻很快就会来到”之后,毛泽东终于准备向他的老朋友出手了。12月18日,他批示“考虑我空军1958年进入福建的问题”“指示” 在空军和福州军区的高级将领中引起极大的干劲和热情,空军入闽的各项筹备工作迅速、紧张而又极其机密地展开了。在空军,有人把即将开始的大规模调动冠以充满诗意的名称“孔雀东南飞”而在福州军区,长期在国民党空军阴影下工作、生活早己忍无可忍的人们,则给了此次行动以更形象更准确的定义:解放头顶! 2 1958年1月15日, 福州军区司令部会议室。福建省委第一书记兼福州军区政委叶飞召集军事会议。到会者有:空军司令员刘亚楼,福州军区司令员韩先楚,副司令员张翼翔、皮定均,副政委刘培善,参谋长黎有章,南京军区空军司令员聂凤智,广州军区空军司令员吴富善,武汉军区空军司令员傅传作,空军副参谋长张廷发,福建省委书记江一真。会议议题:讨论研究毛泽东指示和有关空军入阅的各项问题。 1月19日,形成报告上报毛泽东和军委。报告由三人联署:叶、韩、刘。 无疑,这是我所接触和读到的最为缜密、精彩的报告之一。通篇无套话空话、虚华不实之话,从战略到战术,从政治到军事,从有利到不利,方方面面考虑甚详,各种可能据实禀报,条分缕析,直陈己见,匠心睿智,力透纸背。读毕,第一感想,毛泽东以星星之火燃成燎原之势,从江西的山岭最后走进北京紫禁城,除去个人的雄才大略,还得力于一大批能够深入理解他的意图并将之创造性运用发挥的优秀军事将才。叶、韩、刘三位上将,都是历经战火锤锻,声威赫赫,叱咤风云,到了比我现在还年轻10岁的年纪就已经成为统领干军万马、独当一面的大将。五十年代,正是这几位“少壮派”将领风华正茂的大好时期,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现在,三个“诸葛亮”凑在了一起,顶个啥? “报告”首先论证空军入闽在政治和军事方面的利弊: 从政治方面看,我们认为1958年我空军进入福建是个有利时机。目前国际形势是“东风压倒西风”引起美帝干涉,引起世界大战的可能性是不大的,即使引起局部战争的可能性也是不太大的。另一方面,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加对台湾的压力,使蒋帮内部矛盾加深和复杂,及打击美帝制造“两个中国”的阴谋。 从国土防空作战方面看,我空军进入福建,有利于国土防空作战的加强。蒋贼飞机屡次侵入我大陆腹部,多数是经过福建地区窜入,我空军进入福建之后,虽然不一定可能完全堵塞蒋机窜入大陆的航路,但确实可以增加击落蒋机的可能性。 从我空军和福建前线的战斗准备、作战条件等方面看,于1958年我空军进入福建的时机和条件都是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为有利。理由如下: 我空军部队中作战的飞行员较1955年增多了。歼击航空兵有十三个团能全天候作战,有二十个团全部能在白天一般气象、部分能在白天复杂或夜间一般气象条件下作战,每个团有飞行员35至45名。轰炸航空兵一个杜四中型轰炸机团和一个依尔28轻型轰炸机团,能在全天候执行任务。其余的十一个团全部能在白天一般气象,部分能在夜间一般气象条件下执行任务。我空军作战的技术水平,经过几年的训练亦有所提高。再从福建地区和空军的准备的情况看,福建地区的机场网已经初步完成(只是二线机场还不足)鹰厦铁路已经通车,南福铁路亦可于今年年底通车至福州,这对于我空军进入福建之后的物资供应提供了便利条件。 从福建对敌斗争方面看,我空军部队进入福建之后,可以使福建前线对敌斗争处于更为有利的情况,可以使福建前线的各兵种部队,尤其是航空兵部队和高射炮部队得到实际锻炼的机会。福建地区已经完成的机场没有使用,而内地机场却比较拥挤,空军一部分进入福建之后,可使内地机场松动些,便于其他部队进行训练。我空军进入福建,同时也可以对福建人民群众的对敌斗争起一些鼓舞的作用。 据说,有人曾就“如何制定一个好的作战计划”请教刘亚楼。刘答:不要光想着你能打垮敌人,先要想敌人可能把你打垮。把这个问题想全了、想透了,最后垮掉的,应该是敌人。 “报告”又详尽分析了空军入闽的“不利可能性” 政治上可能出现的情况: 我空军部队进入福建是保卫我国领土的措施,是名正言顺的,政治上是完全有理由的。但是,蒋介石集团唯恐天下不乱,将拼命叫嚣,企图扩大事态,蒋贼很可能对我空军进入福建的行动,把它和鹰厦铁路通车联系起来,叫喊我军要解放金门、马祖了,直接威胁台湾了,要拉美帝实施美蒋共同防御条约,拖美国下水。但是,美国不能不考虑到整个国际局势,不敢轻率插手。然而美国好战派乘机叫嚣和引起某些中立国家的叫嚣,则是不可避免的。他们将指责我们惹事,在台湾海峡制造紧张局势,同时也可能给美国特别是院外援华集团以策动和加紧援助蒋介石,以及蒋介石要求给予更多援助的借口。甚至美帝好战分子可能乘机加紧制造远东紧张局势,金门、马祖补给困难时,美海军还可能直接担任或掩护对金门、马祖的运输补给的任务。总之,我空军进驻福建的行动,虽然引起世界大战或局部战争的可能不大,但是引起一些紧张局势则难于避免。 考虑到我空军部队进驻福建的行动可能产生的上述政治上复杂的情况,我们认为,我空军进入福建的作战原则,仍然应该采取有理、有利、有节的原则,不去过分地刺激敌人,不主动去轰炸敌人,不出海作战,避免与美帝接触(只有在美机侵入我领空时才坚决予以还击)这样做,我们在政治上就完全处于有理、有利的地位。 军事上可能产生的情况: 当敌人发现我空军进入福建地区之后,除了与我进行空战中交战外,很可能对福建的机场、城市、交通枢纽(尤其鹰厦铁路)及其余目标实施轰炸。特别是如果我们的进入方式、规模和战斗活动方法对敌人的刺激太大时,这种可能就尤其大。因为,我们既然押在目前“东风压倒”的形势下进入福建不会引起世界大战这一宝。那么,美国人和蒋介石也可能反押我一宝,即蒋介石轰炸我福建地区也不至于引起世界大战。甚至于美国也可能调动其第七舰队和若干航空母舰,在一定的时间内活动于福建沿海区域,进行海上和空中巡逻,对我进行威胁,并掩护和接应蒋介石空军的活动,从而使我东南沿海局部地区的局势紧张起来。这是军事上可能产生的第一种情况。第二种可能,对我空军进入福建这一行动,敌人的反映不大,由于避免受到还击(主要是金门、马祖)不对我们进行轰炸,只进行一般的空中侦察及大、小规模的空战。这种可能性也有,但估计极小。因此,我们的行动计划必须建立在敌人会轰炸的基础上,准备应付最坏的情况。 在军事学上,“战略”、“战术”是两个不同的范畴和概念。而在具体的战争行动中,这两个范畴却是息息相通紧密关联的,无正确的战略原则,再好的战术也等于零;有了完美尽善的战略意图,而无切实可行的战术设计,枪炮一响,搞不好也会到处撞墙撞得头破血流,使看似手拿把掐的胜局归于流产。 但是,恐怕也很少军事行动像1958年这一回这样将“战略”和“战术”如此紧密地胶合在一起了。有限的战略目标决定必须采取恰到火候的战术方案;而战术动作的任何偏差和越轨,也可能导致整体战略构想的翻车。毛泽东和他的高级将领们长久苫思的就是既要找到一条到达目的地的捷径,还要把一路上可能出现的障碍、意外及应对措施想清楚,想周全。 四天军事会议,有三天是在煞费苦心地研讨“战术”问题:空军以何种方式进入?何时进入?敌方将作何种对策和我方的反对策,以及敌方反反对策和我方反反反对策?那时没有电子计算机,有电子计算机也无法把各项利弊条件、复杂因素、意外情况输入进去,求得正确的答案。正确的答案不能靠运算,只能靠集体智慧+丰富的经验+知彼知己+接近事物发展规律的预测+几分冒险精神+决断魄力+……来获得。 研讨民主而热烈,并时有争论,常常面红耳赤僵持不下。一种设想一经提出,马上有几个、十几个,甚至几十个问题在等着你。从己方提,从对方提,从正面提,从反面提,从好处提,从坏处提。各有利弊选最佳,两害相权取其轻。不可能万无一失,但决不能马失前蹄。有可能马到成功,仍然要多想几个“如果”、“但是”……咋个办? 很有意思,1958年,艾森豪威尔正在着手进行他的回忆录《远征欧陆》的写作,他体会深刻地写道:“一项周密的作战计划在空间和时间上都要有伸缩余地,这样才能适应战争中不断变化的情况,从而完成司令官指定的最终目标。”他撂下笔,非常满意地呷一口浓浓的咖啡,两手扳住后脑勺,回味着也许只有屡打胜仗的将军才能写下的这句至理名言。他当然没有想到,大洋彼岸的中国将军们,亦在按照大体相同的思维逻辑,研制一项针对他以及他的不十分听话的伙伴蒋介石的空间和时间上均颇具伸缩余地的周密作战计划。 ※ ※ ※ ※ ※ “报告”认为: 一是突然地一次进入福建现有的七个机场(内含汕头);二是逐次的分批进入。前一方案的好处是:一次展开力量强大,使敌人措手不及,一时难于对付,一下就紧张到顶,然后逐渐缓和下来。但是缺点有两条:一是对国际上的震动和美蒋的刺激太大,二是从空军部队作战起飞来看,在不出公海作战的情况下,濒海机场使用起来很不方便,很不容易对付敌人。 因此,我们认为,我军如果先进驻连城、汕头机场,接着进驻漳州,尔后视情况的发展,逐步地进驻沿海各机场,这样对敌人的刺激较小,我们无论在政治上、军事上均较为主动。如果能在崇安(闽北)、瑞安(浙江东南)两地再修两个机场,则在进驻连城、汕头的同时或稍后一点,东面进驻崇安,瑞安,这样更可以使空军部队东西两面互相支援,更便于纵深的机场的支援。 我空军进入福建后,应付可能发生情况变化的方案:根据敌我空中力量对比的情况看来(我有能作战的歼击机飞行员900名,轰炸机机组300个;蒋帮共有能作战的飞行员440名) ,国民党的飞行员虽在飞行技术和飞行经验方面比我们好一些,但是我在数量上占优势,特别是政治质量同我飞行员比较起来悬殊很大。只要我们各方面努力,力求少犯错误,同敌人打起空战来,虽然会互有胜负,然而一般说来,应该是打得过敌人的,被敌人用空战把我们赶出来,估计是不至于的。但是我们应该提防到敌人除进行空战以外,还可能使用向我福建地区甚至汕头、上海、广州实施轰炸的办法,以进行报复。因此,我们认为,在我空军进入福建的同时,还必须准备好实施反轰炸或以其它方式进行强烈的反击的措施,以免使我空军进入福建的行动处于被动和不利的地位。因为空战和加强地面防空火力,虽然可以击落一些敌机,但是不能完全阻止蒋机对我实行轰炸。我空军去轰炸台湾是不适宜的,将引起更加复杂的情况。但是,我们可以抓住金门、马祖这两条小辫子。抓住金、马的小辫子可以有大抓和小抓两种方法:所谓大抓,就是组织空军、炮兵、海军舰艇对金门、马祖地区进行轰炸炮击,打击和封锁敌人的补给线,造成金、马补给的因难,甚至可以将金门、马祖封锁起来,即使不用步兵登陆,也有可能将金门、马祖敌人迫走。如果认为采取上述方法,影响过大,尚非其时,则可以采取小抓的办法,即用地面炮火和鱼雷快艇对马祖进行轰击和封锁,厦门地区对金门只进行配合行动,这样做,我们认为也可以将敌人制服住。如果我们抓住金门、马祖两条小辫子,估计经过几个月的斗争之后,蒋介石可能为了保存金、马的十一万兵力而停止对福建地区的轰炸,然后出现的只是断断续续地双方进行一些空战的局面。 进入时间。准备工作(运输油料、弹药、组织指挥机构、组织通信枢纽)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因此,最早也要到七、八月间才行。根据气象规律,七、八月间福建地区虽然正是台风季节,但是影响的地区主要是台湾海峡和福建海岸地区,如果我们分批进入,第一步进驻连城、汕头,台风对我影响不大,对敌人影响却很大。 三十多年过去,再读“报告”能令我拍案叫绝的自然是三位年轻上将及众僚属的智慧和判断力。后面战事的发展竟与原来的预测惊人地一致和吻合,此类情节,人们好像在《三国演义》和《水浒传》中每每读到,由此生出了对诸葛孔明和智多星吴用的五体投地。不同处在于,诸葛亮、吴用的“神机妙算”纯属天授,天上掉大饼似的得来太容易,而1958年的“判断精度”则是在付出了多少辛勤汗水和脑细胞后才逐渐地减除误差向0°靠拢的。 台湾方面说,1958年台海炮战,是大陆方面苦心积虑蓄谋已久的行动。“报告” 证实了这一说法。 可以确定, 早在1957年底、1958年初,大陆方面就已经决定于1958年7、8月间在台湾海峡采取重大军事行动了,再巧不过,是年7月的中东事件,给了毛泽东部署、发动的军事行动以更充足的理由。 台湾方面说, 1958年炮击金门, 是大陆方面登陆金、马,血洗台湾的前奏。 “报告”否定了这一说法。大陆空军入闽,确是一次突然猛烈的出击,但并不是一次全力以赴的进攻,“不出海岸线作战”“大陆挨炸也不轰炸台湾”的原则规定,已将预期目标在一相当有限的范围内锁定,总体战略意图并未脱出“积极防御”的构架。事实上,如果台湾空军的表现一如后来那般乖乖、其侦巡航路再不逾越海峡中线、更不随意到大陆来游荡闲逛,两岸空军便大体可以和平共处相安无事,海峡天空也可讨得一个相对的宁静。处于交战状态的双方,谁都无法容忍对方的炸弹每日高悬在自己的头顶,都将采取措施“请君出瓮”这总是心之常态吧。因此,既然1958年“大陆准备攻打台湾”的说法,纯属无稽之谈,“粉碎了共匪的进犯企图、胜利保卫了台湾反攻基地”的夸耀也只能是无稽之谈。台湾为“胜利”寻找了一个虚无的前提,并不能使虚无的“胜利”成为真实,就像你可以逼真地画一棵果实累累的苹果树,但你永远也不能把那果子摘下放进嘴里一样。 今日看“报告”是完全可以把它作为指导1958年军事行动的纲领性文件来阅读的, 虽然八个月后, 地面炮兵走到前台,空军由“主角”降为了“辅佐”但“报告”对战场态势的预测依然奇准,确定的各项原则也基本适用。战争大体上在八个月前设计方案的框架内发展、运行,结局与初衷惊人地一致,我以为历史再苛刻,也必须给三位上将的杰作打高分。 3 1958年7月18日深夜, 北京西郊机场的跑道灯彻夜通明,一架又一架来自各地的运输机频繁降落。神色凝重严峻的军区空军司令和军、师长们匆匆步下舷梯,拉载他们的小轿车急速行驶。与以往不同,没有一辆开往北京前门打磨场空军招待所,全部径直开到公主坟空军司令部。多日不见的主官们用力拉拉手,没有寒喧和笑语,人们窃窃议论的主题只有一个:就要真干大干了! 黎明,蓬勃的旭日将一片光彩抛向世界,刘亚楼肩膀上的三颗将星耀目生辉。 司令员莅临,将校们砰然起立。 刘亚楼舒展双臂,做一个示意大家落座的动作。好怪,他一向紧绷的眉心和嘴角此刻竟溢出一丝关拢不住的笑意。 养兵干日,用兵一时。打了一辈子仗,打了一辈子恶仗与胜仗的将军在歇手多日之后又捞到了仗打,焉能不开怀一笑? 但他的笑从不使人感觉松弛,永远透着一股令任何一位部属都不敢懈怠不敢拂逆的威风和庄严。 他的带有浓重福建腔的普通话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弹射出去,敲打着空军作战室的墙壁,嗡嗡作响。 “同志们,要打仗了!” 开门见山。拐弯抹角不是他的习惯。 “美国人、英国人最近在中东惹祸,毛主席、党中央决定,支援阿拉伯,炮打金门。我们空军要立即进入福建。” “总的作战指导原则,还是毛主席讲的,在战略上以少胜多,在战术上以多胜少,达到消灭敌人、保存自己。” “将同国民党空军交手是肯定的。还必须充分准备同美国人较量。美国人也不是三头六臂嘛,在朝鲜我们掂量过他的斤两。老飞行们应该摆摆龙门阵,研究打国民党、打美国佬的战法,要让新飞行员树立敢打必胜的信念。” 最后,他大声发问: “打赢这一仗,大家有没有信心!” 回答异口同声: “有!” 很像大战前夕,一位英姿勃发的连长于队前训话,进行极富鼓动性号召性的动员。 ※ ※ ※ ※ ※ 刘亚楼并非天生就有做空军上将的才学。1929年,这位铁匠的儿子在闽西参加武平暴动时,第一次打仗,身边战友脑袋开了花,白色的脑浆和殷红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身上,也曾吓得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动起了开小差的念头。他后来回忆,是从小在饥寒交迫中长大,一股内在的强烈的革命愿望和热情支持他硬着头皮干下去。那时,古田会议还未召开,红军的训练方式与旧军队相差无几,拔正步,班长不喊“立定”的口令,即使前方是悬崖峭壁也得闭着眼往前迈腿。吃饭规定5分钟,饭前立正站好,一声哨响,立即端起分好饭的茶缸狼吞虎咽,时间到,又一声哨音立即停止,班长喊“一、二、三”所有人必须将手中的茶缸举过头顶,再倒扣过来,吃不完者,稀粥菜场就会浇到头上,直灌到脖颈。下大雨,偏偏在雨中点名,20分钟时间一分不少,解散后,谁有一句牢骚,全队立即二次点名,又是一个20分钟。北方兵笑他的福建话,他立即改学普通话。江西兵笑他不敢吃辣椒,他强忍着鼻涕眼泪嚼辣椒,几天后,竟比江西老表还能吃。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残忍的训练加上残酷的战争,刘亚楼像一个在重锤夯砸下的钢坯,迅速由一个二二楞楞的毛小子锻炼成刚强标准的革命军人,养成了以严格顽强著称并贯彻于一生的泼辣作风。 由于作战勇猛聪明好学,短短三年,他由连、营、团长而师长,年仅21,脚上穿着2斤重的草鞋, 肩膀头已压上千斤的重担,军事才干如翠竹拔节般与日俱长,如豪雨瓢泼般潇洒倾泄。长征路上,他的红二师充任全军的开路先锋。铁流二万五千里,这支“枪头”硬不硬,锐不锐,作用非同。刘亚楼不负众望,从江西打到陕北,突破五道封锁,渡乌江,下遵义,翻雪山,过草地,攻陷腊子口,会战直罗镇,一路斩关夺隘横扫披靡,23岁的年轻师长,用一连串的胜利,奠定了在这支革命军中“能征”“善打”的声威。 ※ ※ ※ ※ ※ 七月十九日上午十时,刘亚楼签发了作战命令。 兵力部署: 一、歼击航空兵: 1.调第一师师部率第一、三两个团进驻连城、新城机场,以师部率第一团驻连城,第三团驻新城,接替第九师防务。 2.第十八师师部率一个团进驻汕头机场,该师其余部队调驻惠阳机场。 3.调第三师师部率第七、九两个团进驻广州之沙堤、白云二个机场。 4.第九师集中于长沙机场。 二、轰炸航空兵: 1.调第八师一个团进驻樟树机场。 2.独四团八个机组随时准备进驻樟树机场遂行战斗任务。 3.第八师(含四团)进驻后,第二十四师有掩护樟树基地及保证轰炸部队安全起落的警戒任务。 十年前, 1949年1月14日也是上午10时,刘亚楼辉煌的军事生涯达至巅峰。他担任攻取天津的总指挥,下达了总攻令。 此时此刻,我军士气高扬,蒋军穷途末路,换上任何一个总指挥,摘取天津都如探囊取物。而刘亚楼创造的奇迹是全歼守敌十一万仅用了十九个小时,以铁杵捣卵般的威猛展示了我军的成长和强大,以有名的“天津方式”促成和换取了一个更为有名的“北平方式”对全中国的战局发展产生了举足轻重的影响。毛泽东对此大加赞赏,大为嘉勉。 毛泽东召他进京:刘亚楼,你打得不错,要你从陆地上天,组建我们自己的空军怎么样? 没有思付,回答只有一字:干! 这一年,他年纪刚好38。一个按照今天的说法大吉大利肯定要“发”的数字。 今天,我们不无惜憾地回首往昔,这位新中国第一任空军司令员已经故去了整整三十个年头。 时间无情亦有情,三十载光阴,世界会把庸碌之辈洗刷遗忘得干干净净,人们惊奇地发现,刘亚楼的影响和魅力仍无时无刻有形无形地在整个空军存在延续着。 他留给空军后继者们的遗产,不仅仅是一份相当不错的战绩,还有一种敢拼敢打争强争先的精神和严格严谨精益求精的作风。 三生有幸,我曾在空军某部服过役,我听过有人骂刘亚楼,也听过有人赞刘亚楼,而且骂与赞的往往就是同一个人,骂他严厉得像一把刀子,赞他魄力像高山大海,先骂后赞,诅咒中流露的竞全是对他的钦佩,而且,骂着骂着,嘴边便溜出一句口头禅:这他妈可是刘亚楼立的规矩!那神圣而不敢乱动毫厘的口吻令人难忘。 陶铸曾用“炼成铁翼摧强敌”、“豪情才气两干云”的诗句赞颂刘亚楼。我亦以为,一个能在祖国蓝天白云之间楼下鲜明个性和深深印迹的人,当与蓝天白云一般久长永恒。 指挥组织: 将第一、第五两个军部合并组成福建地区统一的空军指挥机构,在军委未正式宣布命令以前,暂定名为福建空军指挥部,位于晋江,指挥机构应于本月二十三日前到达晋江组成,该部直接指挥第一、第十八、第十二师三个歼击师及樟树的二个轰炸团。 部队调动时间及程次: 1.第一师、第十八师、第八师各部立即派出负责指挥及地面保证的先遣梯队到达任务地点组织接受自己部队的转场。独四团应派出必要人员到樟树进行必要的准备。 2.各部队的转场均由所在军区空军按紧急转场方式进行组织,所有地面部队的转场均需于二十四日零时前完成,空中部队转场时间梯次另有命令。 3.高射炮部队的调动需在二十五日黄昏前到达任务地区。 4.部队转至新基地后按新的指挥关系请示任务。 刘亚楼命令中最要命的一条是时间:指挥机构必须于二十三日前到达晋江;所有地面部队必须于二十四日零时前完成转场;高炮必须在二十五日黄昏前到达任务地区。歼击机各部转场时间虽尚未明确,可想亦不会迟于二十五日。短短几天之中,完成如此复杂、庞大之地面、空中临战转场,谈何容易! 有人讲怪话:真是逼命哩,拉稀尿裤枪毙砍头伯也完不成了。 刘亚楼拍了桌子,骂娘:娘个×,不是我逼命,是战争逼命!哪个没信心完成任务自动辞职。哪个没本事完成任务我找你算账。 他并非蛮不讲理,他完全清楚任务的艰巨性、紧迫性,但,他亦清楚,半年前,空军就拟定了空军入闽作战的预案,并为此进行了扎实、周密的准备,短期内完成繁重转场任务的客观条件是具备的。同时,他更清楚自己的部队,了解部队中的主观能动性究竟有多大的蕴藏量。临战时刻,他就是要使自己的命令形成强大的高压,一级一级压下去,让所有的主客观能量全部释放出来。 关键时刻,拉弓不怕弦绷断,这就是刘亚楼。 采访中,当年奉命率部转至一线机场的空十八师师长、后任空军副司令员的林虎中将无限深情地回忆了一大篇刘亚楼。 刘亚楼这个人,是我所接触过的高级将领中,最具突出、鲜明个性,又最有争议的一个。 这个人的优点是事业心非常强,干工作热情高涨,对革命事业忠诚不二,鞠躬尽瘁。当然,不是没有刘亚楼我们空军就建不起来,但谁也无法否认,他确实为空军初创组建做出了重大贡献。例如,在陆军的基础上建立空军,这一正确的方针,基本上是刘亚楼的,是他向中央提出来的。 这个人的缺点是外露,谦虚不够老子天下第一,好训人骂人,对任何人都不讲情面。他自己讲的,有一回,他去见毛主席,主席说:刘亚楼,你锋芒毕露。你锋芒半露好不好? 刘亚楼极富雄才大略。学习毛泽东军事思想,最早也是他提出,从空军开始的。刘亚楼结合战例亲自讲课。记得他讲课也很有特色,不是坐着讲,而是背着手,在台子上走过来走过去讲,讲我们空军应该如何运用毛泽东军事思想,非常实际,非常精辟。系统地进行军队的理论建设、基本建设,空军开始也比较早。五十年代,刘亚搂就凑了一帮人,搞训练大纲、战斗条例、飞行条例,他天天过问,亲自一字一句修改,很多东西,今天看仍然适用,一点也不过时。 刘亚楼敢作敢为,敢下决断,但又不蛮干,注意学习,勤于动脑,善于思维。他身上总带个小本,每个师有几个教员、飞行员,几架飞机,什么情况,都清清楚楚。记得六十年代打美国无人驾驶飞机,我们的歼六最高能飞一万七千五,而无人机可飞一万八,我们的飞机追着追着就进入螺旋拿它没办法。刘亚楼几次把我叫到北京去,提出一个“甩上去”的战法,就是精确计算好无人机的航线,我们飞机预先设伏、加速,在敌机到来的一刹那,冲过最高升限开火的战法。我反复研究后认为可行,最后真的干掉了无人机。刘亚楼作为一个军种的司令员,亲自和我们研究飞机在空中的每一个动作细节,别人不容易办到啊,工作确实非常深入、具体。 刘亚楼对空军要求严格,有时近于苛刻挑剔,例如打扫卫生,他戴着白手套翻箱倒柜摸,哪里有一点点灰尘下面都要挨批。现在看,空军作为一个现代化的复杂军种要求必须严格。我见了军委、总部的领导就讲,刘亚楼的严格要求严谨作风,是反映了空军的特殊规律的。刘亚楼当司令,下面做的好他当场表扬,做不好马上批评,毫不客气。那时,我们这班当师长的做事,谁也不敢有半点马虎。 不错,刘亚楼这个司令有点霸道,在空军,他当家,说了算,吴法宪只有唯唯诺诺,没有说话的份,不免万马齐喑,一言堂,大家都不太敢讲话,见了他像老鼠撞见了猫,都怕。但是,这个人并非铁石心肠,冷酷无情,他骨子里对人非常关心。比如那时各部队党委书记当家,党委书记大多来自陆军,军龄长,资格老,军政矛盾比较突出。刘亚楼在空军就特别强调要扶持我们这些年轻的飞行干部,在技术、作战上要尊重飞行干部。 训练摔了飞机,飞行干部压力很大,他总是先批评后安慰,再鼓励你总结教训,振作精神好好干。每次到部队来,他都要去看望飞行员、地勤人员,记得为了让夜航大队体息好,连宿舍应挂什么样式的窗帘他都亲自过问。 1965年他临死前两天,我们去看他,人已经不行了,还躺在床上艰难地修改歌剧《江姐》的歌词。他把“春蚕到死丝方尽”这一句改成了“春蚕未死丝不尽”心情写照,催人泪下。总之,他又是一个有血有肉,很懂感情也很讲感情的人。 用历史唯物主义观点看,毛主席当年挑刘亚楼来组建空军,人选的非常准,非常对,他无疑是我最为敬佩的老红军出身又最具现代意识科学观念的高级将领之一。我认为,有许多人写过刘亚楼,老实讲至今没有一个人能真实地把他写出来。年轻人,你不想试试看? 我坦言,我的笔太拙,亦难将此人真实写出,唯能直录而已。采访毕,如有心得,汇集于一,乃更确信刘亚楼是一位会使所有对手都感头痛的中国空军统帅。 呜呼,1958年,国民党空军如果不很好地研究自己的对手,将犯绝大的失误。 4 7月18日夜, 南京军区空军司令员聂凤智中将刚刚进入梦境,即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拿起听筒,耳边传来刘亚楼的福建普通话:“老聂,主席今晚发话了。”霎时,聂凤智睡意全消,顺手拿起一支铅笔,边听边做记录。 形势、任务交待完毕,刘亚楼说:“老聂,军委已决定,组建福空,要你去当司令官。你不要到北京来,立刻到福建去,你的委任状随后就到,把战前各项准备工作全面抓起来。切切注意,一要迅速组织强有力的指挥机构。二要使用战斗力强、有实战经验的部队,力争打好第一仗。三要健全各机场的保障机构。四要采取逐步推进方式完成空中转场,隐蔽好我战略意图。” 19日凌晨,聂凤智已站在福建晋江罗裳山简陋的空军指挥所以新职务下达第一道紧急备战令。这一历史性画面标志着,半年前拟就的空军入闽作战预案,即将由白纸上的黑色铅字变成白云间的银燕展翅,争夺闽海制空权的好戏终于拉启了帷幕。 ※ ※ ※ ※ ※ 五、六十年代,空军中便有“北刘南聂”的说法,其实,刘、聂是上下级,一般是不宜相提并论的,人们如是说,表明了对两位陆军出身的空军将领的信赖和尊敬,同时,也饱含了对一南一北两位将军犹如红花绿叶般交相辉映配合默契的赞誉。 无巧不成书,聂凤智周岁那年,父母给他取名时,偏偏用了一个“凤”字,几十年后,聂凤智曾半开玩笑地说过:我这个人属鸟,命中注定要同天空结下不解之缘的。 然而,长久以来,他并不是天际翱翔飞舞的“彩凤”分明是林莽中威风八面的“猛虎” 聂凤智,陈毅三野中公认的一员虎将,一位军史专家评论道:在我军一些重大战役,如著名的莱芜、孟良崮、济南、淮海、渡江、上海战役中,差不多都有聂凤智的精彩表演,虽然他不是主角、统帅人物。闻名全国的“济南第一团”、“十人桥”、“渡江第一般”和人们所熟悉的文学作品《渡江侦察记》、《战上海》都记叙着聂凤智的九纵在华东战场上纵马驰奔、创造的一个又一个胜绩。 聂凤智第一次见到飞机是在1932年。湖北孝感县的一个草坪上,停着中国工农红军缴获的第一架国民党飞机。一群年轻的红军士兵围着它指手划脚,观看新奇。 其中一位矮个、精瘦的小鬼,张大嘴巴,瞪着眼珠,好奇地想:这球怪物是怎么飞上天的呢?他当然不曾想到,20年后,自己竟当上了指挥好几百个“怪物”的司令官。 1952年,聂凤智奉调北上,任中朝联合空军司令员。老虎如果生出翅膀来,飞上天去的将是一只带着钢牙利爪的“凤” 朝鲜空战,无论飞机数量、装备质量和技术水平,聂凤智都明显处于下风。美国空军拥有一大批参加过二次大战、实战经验相当丰富的王牌飞行员,号称“空中霸主”聂凤智麾下,尽是一些初出茅庐,在战斗机上只飞过几十上百个小时的楞小子。开始,很多人私下里认为,双方实力悬殊,这个仗不好打。不好打也得打,聂凤智不辱使命,在实战中摸索研究,总结出一套独特的战法,终于扭转了被美国空军镇头欺凌的局面,把空中战场从鸭绿江畔推移到清川江一线,形成令美国空军也望而生畏不敢妄入在世界空战史上知名度甚高的“米格走廊”美国空军参谋长不得不承认:共产党中国几乎一夜之间变成了世界主要的空军强国之一。 从朝鲜战场回来,他的经历中又多了一份他人尚无的殊荣:我军鲜有的既指挥过地面战役又指挥过现代军种作战的将军。 经验,是财富也是优势。1958年空军入闽参战,司令官非聂莫属。 ※ ※ ※ ※ ※ 聂凤智在罗裳山一块狭小的平地上召集自己刚刚组成的指挥机构,进行简短的战前动员。给人们留下最深印象的两句话是:若要战胜敌人,我们必须赢得时间。 若要赢得时间,我们必须战胜自己。 他指的是在恶劣的天候、艰苦的工作生活环境里,所有人都必须咬紧牙关,连续奋战,满负荷、超负荷、超超负荷运转,在军委、空军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一切战斗准备。 并不高大的他伟岸地立在高处大声说道: 我的要求很简单,你是一台100千瓦的发电机,必须给我发出300千瓦的电能来! 顷刻间,天降暴雨。他不动,继续他的讲话。他的队伍也不动,一片草绿色和整个罗裳山融为一体。 远山云浓处,有闷雷隆隆作响,在沟壑峰谷间回旋震荡。 ※ ※ ※ ※ ※ 四下打听当年蹲过罗裳山指挥所的“老坑道”于是,我在福州空八军司令部见到了杨国华。1958年,杨老任福空指挥所雷达参谋,退休前最后职务为空八军作战处长。他退也不休,从未闲着,被部队返聘为调研员,专攻中国空军发展史。研究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格外亲切有兴趣的缘故吧,如今,他已是五十年代台海空战问题的专家。初次相识,看他斯斯文文地引经据典纵论历史,不觉得他曾是一位军人,而更像一位教授。 1958年空军入闽, 和炮击金门是一回事, 也是两回事。空军入闽是1957年底主席、中央就定了的事,只剩下一个时机问题。当然,如果没有朝鲜战争,空军早就入闽了。1958年发生中东事件,促成了空军即刻入闽,紧密配合炮击金门。 在福建原来有个空一军,是由防空一军归建过来的,只管高炮、雷达、探照灯和机场修建。1954-1958年间,先后建成福州、漳州、连城、龙田、晋江、惠安、崇安七个机场,但是没有摆飞机。空一军是“空”一军,徒有虚名。 1958年7月19日, 接到命令,由南空机关一部、浙江空五军大部、福建空一军全部,组建福空,聂凤智任司令员。要求几天内必须完成空战准备,确实十万火急,火烧眉毛。 福空指挥所设在晋江罗裳山的掘开式坑道里,64平米大的一个地洞,硬塞进去作训、通信、标图、电台各类参谋人员一百多人,天气闷热潮湿,加上通风又不好,人待在里边臭气熏天,刚进去,扑面呛鼻的汗臭真能让你窒息,把人冲个斤斗。聂凤智也在里边办公,他每天半夜三点进去,中华牌香烟一叼,开始工作,除去吃饭、方便,不出洞,一直干到日头落山,才出去眯一觉。 将指挥所建在罗裳山是因为那个地方比较适中,前面就是晋江机场,靠漳州、惠安机场也较近,通信联络、指挥作战都便利。但生活条件就相当艰苦啦,根本就没有营房,只有聂凤智有一个几平米的小土房休息、吃饭,其他人全住帐篷。帐篷四面透风,漏雨、扬沙、蚊虫咬,人就在里边吃饭睡觉,毫无办法。帐篷搭在一片桂圆林中,那年桂圆大丰收,果大水足,甘甜如蜜,一嘟噜一嘟噜吊在头顶,伸手可触,晚上散发出阵阵诱人的清香,弄得人一天到晚嘴里头老在分泌唾液。恕我坦言,我们不少人意志“薄弱”没有做到像当年驻锦州的部队那样,用坚强的纪律性抵御住摘食老百姓苹果的欲望,所以四下无人时,扯下几个桂圆尝鲜的事时有发生。惭愧。 其实,我们的意志还是相当不错的,条件那样艰苦,没有人发牢骚、讲怪话,哪里有什么上下班时间啊,所有人都是使出浑身最大劲拼命干,分秒必争,先同时间打一仗。同时,也充分做好了敌机轰炸罗裳山、为国牺牲光荣的准备。管理处除了管大家的吃喝拉撒,还有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到处买白布买棺材。我们都同处长开玩笑:你们想得真周到,如果轮上我享用了,那就提前谢谢啦。 总之,当时非常苦,非常乱,事情千头万绪,备战繁重如山,打仗就是这样的了。好在我们有一个出类拔萃的司令官。空军是个新军种,建国后打大仗,打恶仗,主要在朝鲜,基本是聂凤智指挥,所以他实战经验很丰富。聂这个人平时无架子,可以拉呱,喜欢吹牛讲故事打篮球。但到指挥所那就是绝对权威,大将风度,讲话声如洪钟,很有鼓动性,下面鸦雀无声,没有人敢乱吭气。他一到任立即工作,亲自部署,抓得具体周密,魄力大,决心相当果断。空战决定胜负就是那么几秒零点几秒的事,指挥就怕粘粘糊糊三脚踢不出个屁来犹豫不决。这个人打了一辈子仗,很有头脑和谋略,仗怎样打目标非常明确。在空军,他唯一怕的人恐怕就是刘亚楼。我观察,刘亚楼逮到别人吼一通,一般对聂还比较客气,有理让三分。 实在话,从陆军出来又真正懂空军的,一个刘,一个聂。聂的缺点也是作风不甚民主,霸道一些,大小事一个人拍板讲了算。刘亚楼言传身教嘛,没治。 时间,就像一条歹毒的长鞭,每时每刻都在拍打快要被抽光榨干了精力、体力的人们。暴雨,则充当了困难最凶恶的帮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横在你的面前给早已疲惫不堪的人们再添加一份艰辛。而曾经自以为十分完美自鸣得意的各项计划在千军万马的调动之中又往往漏洞百出,显出苍白无力的样子,使得空军入闽的战略行动从一开始就伴随着种种混乱的场面。 到处在喊、在叫、在吵、在骂,问题,像雪片,扑头盖脸飞向罗裳山。 连城的雷达阵地,因事先未经图上作业和周密勘察,以致费了吃奶的劲儿把设备搬至山顶, 才发现该地仰角均在5°以上根本不能架设。气得雷达兵们揪住工程师的衣领恨不能饱煽一顿耳光。 下发通信铺设方案,却缺少配套之实地勘测资料。使得通信兵像没有佐料的大厨师手捧着菜单而无法下勺。 福州场站油料装卸手续不严,发生油料混合事故,18吨航油统统报废。追查下来,各级推诿,竟无一人挺身而出堵枪眼,拍胸脯说“要撤撤我” 受领任务单位未经精确计算即申请车辆,常常运输车装不满,运油车卸不净,空车返回利用率极低, 仅角尾一地因调度不当跑空车129台次,使极为宝贵的两万多车公里化作喷油管排出的阵阵油屁而白白损耗。 漳州场站下死命令,要当地五天之内备齐一万立方沙石,逼得地方政府把基建和防汛石料统统控制起来。日后任务变化,并不需要那么多,也不及时通知地方,恼得漳州父母官们指着站长鼻尖骂:他妈的,以后除了大粪要多少供多少,其他一颗鸡蛋一粒谷,也别想从我这里拿到手!…… 每天,参谋、助理们战战兢兢把一份份“问题报告”呈递上去,伸着脑壳,静等脾气火暴的司令官雷霆震怒。谁知,聂凤智往往只看个标题,就顺手甩在一旁,至多批上一句:“××长、××部门阅处”再不过问。那些天中,一向“军阀” 的他竟鲜有横眉厉目大声斥责,倒是经常能从完成任务的报告上看到他“很好,应予表彰”的旁批。事后,有胆大者向他提出这一“反常现象”将军莞尔一笑道: 空军入闽,大搬家,没有问题才碰见鬼哩。如果我什么都管,等于什么也不管,你想用一只手同时按住一堆跳蚤是不可能的嘛。该谁管的事就由谁去管好,我只管大事:一个整体工作的进度,一个飞行部队进驻的隐秘性。下面很辛苦,只要尽了心尽了力,有点小问题也不用大惊小怪。不是不要批评,更多的应该是表扬,给部队常鼓气,劲可鼓而不可泄嘛。当主管的,有时就得搞点“无为而治” 聂凤智的“无为”毕竟达到了“大治”在刘亚楼限定的时间内,他首先完成了能打的准备。 7月26日,毛泽东给彭德怀的信虽暂时延迟了战役发起时间,聂凤智的“发电机组”仍在按照他的指令超负荷运转。二十天后,他不无几分自豪地向刘亚楼报告: 通信,共开设和扩建了12个指挥所的通信枢纽部,构通长途电路35处,增设无线电台127部、 导航台站48个,架设永备线路298公里,被复线834公里;雷达,架设了11部引导雷达和14部警戒雷达,雷达团由2个扩建为3个,已迅速构成了全区高、中、低对空警戒与引导网;后勤,运送各种油料22109吨,弹药1722吨,副油箱1604副,其他物资20163吨。…… 今天,当我们读着这些索然无味的枯燥数字时,是很难想象它们包含了多么巨大的付出。就说那支由404台运输车和534台运油车组成的庞大车队吧,二十天中无营房住宿,无热饭菜汤,困倦了,停下来用凉水洗把脸,饥渴了,啃一口硬馍喝一口稻田水;狂风骤雨,宁肯自己光膀子,脱下军衣盖住引擎盖,以免发动机受潮;烈日暴晒,因修车而中暑晕倒,急救后跳进驾驶楼继续发动;多少人跑肚拉稀,多少人感冒发烧,竟没有一台车停驶。战争古来如此,有什么样的司令,就会有什么样的士兵。 自然, 最令聂凤智感到振奋和欣慰的还是,他已把航空兵6个师部17个团采取打游击的方式先后进驻了福建地区7个机场。 和二十天前相比,他已不是仅有“七八个人十几条枪” 的光杆司令,而是手握520架作战飞机拥有强大武备的堂堂统帅了。他充满信心地期待着,同当面的国民党空军弟兄们乃至背后的美国空军同行们,在台湾海峡擂鼓对阵,一决高下。 ※ ※ ※ ※ ※ 8月13日, 把自己金贵得像个羞于见人的新娘的太阳,终于扭扭捏捏从云缝间探出半个身子来,霎时间,青山滴翠,万木葱茏。清晨,雾气淡淡化去,海涛隐约入耳,鸥鸟漫空竞翔。聂凤智信步走出坑洞口,深呼吸,美美吐出一口浊气,用手搭个凉篷,登高远眺。天无际涯,灰黑狭长的金门岛若隐若现。凝望良久,灿然微笑。 习惯性地摸出一根香烟来,中华牌,划火点燃,只轻轻吸一下,便引发猛烈不止的咳嗽。 保健医生急步向前,一把夺下:首长,千万别抽了,损害健康呀! 聂凤智朗朗大笑:请高抬贵手。如果你不想让我聂某在罗裳山演一出走麦城,就闭起眼睛假装看不见。打完了空战,我保证绝对服从你的命令。 从衣袋内又摸出一根来。 医生无奈地摇头。 炮战期间,聂凤智的香烟损耗量由每天一盒上升至每天两盒,最多时三盒。他曾玩笑说:北京的指示是精神支柱,口袋里的香烟是物质基础,少这两样东西,这个仗他打不赢。 ※ ※ ※ ※ ※ 他最终死于吸烟,过量地吸烟。晚年住院,医院确诊为肺癌。我认定,罗裳山的日日夜夜让他折了寿。 聂凤智坦然处之,给所在党小组写了一封信,谈及生死:红军时期,同我一起报名参军的几十名伙伴,大多都为革命捐躯。打济南,我们九纵阵亡1377人,“济南第一团”十几个连队仅剩三个连的兵力……那么多先烈先我而去,我这条命又何足惜。 老首长张爱萍前往探视, 他轻松说道:“没什么,癌症!”张爱萍惊叹: “老聂这个人死不了,他的精神好得很。” 自然法则无可抗拒,1992年4月3日,聂凤智与世长辞。临走前的病痛虽然难忍,但他的脸上却始终滞留着乐观的微笑,直至最后一刻。 了解者说:这是兼容天真与成熟的神态。亦是视胜负如常事,置生死于度外的大将风度。更是灵魂在战火炼狱中升华,进入了笑瞰人生的境界。 据传,他死后,罗裳山的士兵们自发地祭奠他,在他的遗像前摆上采摘的鲜花和两盒烟,中华牌香烟。 1993年, 我去罗裳山, 也要陪同帮我去买香烟。买不到中华牌,拿回来两盒“万宝路”并说:这个比“中华”更高档。我吼:你瞎搞,要知道,罗裳山这个地方,见不得美国货!又换回两盒“红塔山”好歹中国货。 在“坑洞”故址,我敬重地摆上一枝松枝和“红塔山”我祈望,将军在天有知,仍能欣然含笑。 5 空中转场,即飞机由甲地飞往乙地的全过程。如果你乘坐了一回民航班机,可以视为完成了一次“空转” 我冒着傻气问杨国华,1958年的“空转”真有那么复杂? 杨老非常肯定地回答:不亚于实施一场空中战役。一般讲,交战状态下于敌前“空转”己方飞机在落地前后的一两小时内,就像一只脱离了旧巢正在寻觅新壳的寄居蟹,把自己的软腹部亮给了敌方,处于防护力反击力最薄弱的时刻,很容易招致致命的打击,空战史上此类战例不胜枚举。何况1958年空军入闽还涉及诸多国际的、政治的制约因素,刘亚楼、聂凤智们一天到头冥思苦想的就是要找到一个万元一失的万全之策。 杨老伯我听不明白,索性摊开一张军用地图。按图演示,那是作战处长的看家本领。 ※ ※ ※ ※ ※ 第一梯队,暗渡陈仓。 刘亚楼确定,“空转”一梯队为空一师从江西永新进驻连城机场、空十八师从广州沙堤进驻汕头机场。 连城、汕头距金门、马祖相对距离较远,易于隐蔽。退一步讲,即便为敌发觉,也不致使敌太过惊恐。 高明的摔跤手,并不奢望第一次过招就把对方掀翻在地,总要先在外围盘绕,观察彼方心态,隐藏自己套路,期待对手失误,捕捉最佳时机。 转场时间几经修改,最后敲定在7月27日上午6时。因为情报侦悉,国民党军26、27两日将以2个师到金门换防, 福州军区叶飞上将决心于26日晚或27日晨对金门进行集中炮击。 必须估计到,炮击过后,27日8时左右,国民党空军即会大举出动对大陆前沿机场及重要目标进行破坏轰炸。 我机6时空转,先敌一步,预备着针尖对麦芒,硬碰硬地大干一场。 26日,毛泽东的一封信将炮击暂缓执行,但已定空转时间不再变更。 聂凤智就像个女儿出嫁前千叮咛万嘱咐的老妈妈,命令、指示一道接一道,所有环节上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想到了,设计好了预案。空战是一项复杂工程,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于瞬间使结局成为另外一种样子: 航线上速度800-850公里/时,转场高度为1500公尺; 严格隐蔽指挥,指挥起飞一律用有线电,航线上如无特殊情况一律不讲话; 大队相互掩护,以后续梯队掩护前梯队迅速着陆; 第一个大队应于着陆后15分钟以内做好一等战斗准备。全团转场后做好战斗出动准备时间,不得超过40分钟; 当日任务主要掩护本基地, 不远伸作战, 活动地域为距本基地80-100公里半径范围内; 第二批到达基地上空时,路桥(机场)海航第二师以中队为单位在霞浦附近巡逻。空十二师以中队为单位在古田上空巡逻,以吸引牵制台湾北部国民党空军兵力; 进驻新基地后,如敌对我前沿机场轰炸,则连、汕部队要随时准备到惠安、晋江、漳州、厦门地区作战; 夜间除值班飞机外,其余飞机均疏散,并很好组织基地高炮掩护机场及空炮协同动作。要立即检查抢修机场的准备工作,做到随炸随修;…… 27日,天公不作美,乌云盖顶,厚重如铅。军区气象站电话不断,北京、福州、罗裳山、各机场纷纷催问,今天到底能不能飞?中午11时30分,东南风加强,以力大无比的双臂将方圆数百公里内的云层整体拾高了数百米,聂凤智果断发令:起飞! 停靠在跑道头等得不耐烦直撂蹶子的战机如脱缰野马,嘶鸣狂奔,一跃而起。 赵德安,时任空十八师五十四团大队长,老人们一旦聊起一生中最为光辉灿烂的那段时光,再内向者也会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1958年7月中、 下旬,刘亚楼把我们师长林虎召到北京当面交待作战任务。林虎师长回来就作参战动员,什么支援中东伊拉克阿拉伯,我们那时年轻,听不太懂,就是气盛、好强,大家嗷嗷叫,表态,都说国民党空军里边有个什么飞虎队,我们是武松,打虎队的干活,要把他打个稀巴烂。 林虎师长开玩笑,“我也是一只‘虎’,到了天上,你们看准喽,可别乱打一气哟。”大家都笑,热情确实高。 7月27日中午, 我们团空中转场,从惠阳到汕头,距离很近。如果平时飞训练,跟玩一样,而这回是战斗飞行,随时准备同国民党的飞机干,心情就不一般了。我倒希望航路上“有情况” 比较别扭是高度必须1500。那一带山都是1200左右。我们贴着山尖尖,在云层里钻出钻进,感觉弄不好就会撞山。但绝对不准拉起来,上去敌人雷达能看到,我们意图就暴露了。我身子都不敢乱动,使劲稳住驾驶杆。 几十架飞机几乎翅膀挨翅膀,所有人都瞪大眼珠聚精会神编队。再一个别扭就是空中绝对不许讲话,谁出声谁违反纪律,林师长反复交待,“要把敌人指挥员变成瞎子和聋子”我们大气不敢喘,咳嗽更不敢,落地后,摸一把,湿漉漉,一脑门的汗水。 获悉15架米格17安全降落汕头机场,另外33架亦顺达连城,聂凤智掏出手绢,轻轻拭去额头的汗珠。立即拿起保密电话,向厦门叶飞和北京刘亚楼同时报告。他说:我已按照要求,神不知鬼不觉把第一批货送到了。刘亚楼说:老聂,你的“暗渡陈仓”很好! ※ ※ ※ ※ ※ 第二梯队,韬光养晦。 空十八师飞转汕头,两天后,三比零,打了一个漂亮的埋伏。 空军入闽的战略企图业已暴露,第二梯队以何种方式进入,更让聂凤智劳神费心。 刘亚楼一日三电,催询在进驻次序问题上,究竟先漳州、后福州、龙田,还是三个方向同时进驻。何者为优? 聂凤智反复权衡后回报:仍按“逐步推进”的既定方针行事为宜,着令空九师先进漳州。 漳州,八闽重镇,距金门直线距离仅40公里。如果突然驻扎了大批飞机,就好比在台湾的腋下顶了一把刀子,将使对方产生骨鲠在喉般的难受不自在,奇∨書∨網立即诱发闽海上空大规模空战的可能性不容低估。 聂凤智给了空九师师长刘玉堤八个字:韬光养晦,藏锋蓄锐。把你们这把剑摆在人家鼻子下边,不是要你们逼人家立刻出来决战的。要有敢打必胜的信心,更要有高度的政策头脑。空军作战的原则一般是后发制人,别忘了,你们这把“剑”是带着“套鞘”的。 具体原则:一般不出海作战;没有必要时不轻易出海;战斗巡逻、航线飞行、编队训练务必避开金门空域。 当然,如果发生另外一种情况,那就另当别论,必须“扬眉剑出鞘”了:如果敌人超越金门上空侵入厦门上空,或从金门以南以北侵入大陆,为了反击敌人则根本不受这个限制,一定要坚决与敌机进行空战,狠狠打击敌机,敌机经金门上空退却也要坚决追击,不能因为不过分刺激敌人这一策略,而限制了主动空战的机动性和积极性。 刘玉堤回答:明白,我就是棋盘上的相和仕,无权过河打冲锋。但那边的车、马、炮、兵如果越界跑过来,我统统有权开杀戒。 8月4日上午,刘玉堤带飞机34架,自新城机场安抵漳州。 岳崇新老人当年曾是34条好汉中的一个,在刘玉堤辖下的二十七团当飞行员,回忆往事,他仍心有余悸说,那天,飞得有点乱套,没出大事,万幸。 我们九师原驻长沙,入闽参战,命令来了说走就走,大家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我们大队长叫张闯虎,好不容易三十出头讨到了老婆,头天晚上喜气洋洋在部队举办了婚礼,第二天又红光满面地领着新娘子去逛大街。 他刚出营门,我们就接到了立刻转场的通知,赶紧派人去找吧。长沙那么大,一下找不到,就想到了广播寻人这个办法,于是,又联系电台喊:张闯虎同志,听到广播后请马上回单位,有急事找!张闯虎挽着老婆逛得正来劲哩,他居然听到了广播,这小子犹豫了一下,对新娘子说:怎么广播电台里还有个张闯虎?肯定不是我,咱接着逛。刘玉堤左看表右看表,实在等不及了,说“他妈的我们走让兔载子幸福去”带着我们就起飞了。 张闯虎傍晚回营傻了眼:怎么人全没影啦?后来他归队,刘玉堤好一顿臭训:你这个大队长怎么当的,你的大队呢?你他妈就知道结婚,老婆! 我们第一站落江西新城和从东北转来的空一师住在一起。一师政委叶松盛给两个师一起做动员,大家明白了,这回要真打,纷纷表态。我发言,打不下来撞也要把他撞下来! 8月4日,我们空转漳州一线机场。三十几架飞机浩浩荡荡,落地时,有人看错了跑道走向,形成了分两队从跑道两端对头落的局面,像在公路上会车一样,真他妈玄哪!保卫机场的高炮兵看傻了眼,都翘大姆指:哇,这个部队好棒,技术顶过硬!我心说,硬个鸡巴,在跑道上来个两机、多机相撞,那就彻底稀松软蛋啦。 情报侦悉,空九师进驻漳州后,国民党空军连日召开紧急会议,部署空防。金门军眷,也开始大批撤往台湾。 刘玉堤即便盘弓不发,对手也已感到了一种有形的压力。 ※ ※ ※ ※ ※ 第三梯队,立体掩护。 计划:空十六师进驻龙田,海航第4师进驻福州。 8月4日至13日,整整九天,聂凤智按兵不动,既然暂不炮击,他有意要让已经烫手的台湾海峡降降温。电示已在浙江衢州集结的部队安心待命,抓紧训练,自己则蹲在罗裳山的坑洞里,一包接一包消耗香烟,不知疲倦的大脑转动着他的“万全之策” 犹如科研试验先要虚拟各种假设条件一样,他将参谋人员召集起来,提出假设: 我进驻连城、汕头敌人还不很紧张。进驻漳州时紧张了一下尚能忍受。此番我如再进福州、龙田不仅威胁金门、马祖,而且直接威胁台北的安全,敌人很可能孤注一掷,下决心乘我立足未稳实施轰炸,或乘机进行大规模空战,拼个鱼死网破,不将我逐出福建,决不罢休。 各位智囊,有何高见? 智囊们深思熟虑后,向他呈上两案,一是若无空情顾虑,海航先转福州做好战斗准备,空十六师直飞龙田,一步到位。二是若空情复杂,则两师均先到福州,十六师视情再转至龙田作二级跳跃。而无论取哪一案,沿海各机场均应起飞多批机群给以有力掩护,以优势兵力压制威慑敌人。因为第三梯队转场的隐秘性实已丧失,不妨大张旗鼓,先声夺人。估计对方真欲来炸、来袭,也不能不有所顾忌,三思而后行吧。 聂凤智摸出一根“中华”有人划火递过来,他摇摇头。一只手来回揉搓那枝倒霉的香烟,直至碾成粉末状,人们终于听到从他嘴里吐出一字:好! 他又补充道:不能光想着转场,还必须想到转场以后将出现的状况。驻连城、漳州部队可起飞较多兵力到莆田、惠安一带活动,使敌人不易接近福州、龙田,给新到部队一两天时间抓紧研究敌情,熟悉空域。 如此,“方案”更显完整,稳妥了。 8月13日晨, 海航四师从衢州飞抵福州。一架架正在降落、滑行中,雷达荧屏上显示三都澳方向出现敌情,F-86共14架分三批正向福州飞来,紧接着,又发现,后面还跟有F100美机4架。 刚刚落地的海航立刻重新发动,战斗起飞。不速之客们知趣乖巧,于闽江口上空兜个圈子,悉数折返。 聂凤智判断,敌人已经高度警惕福州方向,空情将更趋复杂,遂命令:空十六师按第二方案转场,沿海各机场同时起飞,提供有效掩护支援。 福建空域,顿时扯起了一座前所未有的空中立体防护罩。 苑国辉,当年任空十六师四十六团团长。老人好像并无安全感,说,降落时,我差一点被打下来,当了冤死鬼。 我们四十六团原驻地辽宁丹东,空转飞行路线和途经中转站是:辽宁丹东——天津杨村——苏北白塔铺——苏州硕放——杭州笕桥——浙江衢州——福州——龙田。从北一直往南飞,二千余公里,和候鸟差不多。起飞时,我领着全团在机场上空盘旋一圈,大家都明白,这回不是训练,而是出征,要去打仗了。 机翼下白云朵朵,一闪而逝,心里很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壮。 8月13日上午, 在衢州接到命令,第一步飞福州。滞留了个把小时,接着飞龙田。 在福州听说航路上敌情严重,我们做好了充分的战斗准各。一路上很顺利,安全无情况。到达后下降高度,突然间,地面高炮向我们猛烈开火,天空中爆点一片,把我气的,真想对他们施以同样猛烈的还击,我们的家伙也不是吃素的!还好,他们技术不怎么样,没把我们打下一架来。落地我就找高炮算账:不是已经通知自己飞机要转场嘛,为什么还向自己人开炮?原来,一个高炮连长太紧张,一看机群到了,不识别就喊“开炮” 打一阵,想一想不对,又大喊“错啦,停!”在前线,小连长就有开炮权,你拿他怎么办?气得我们飞行员看见高炮兵就骂脏话:下回,看准了,是自己的老婆再睡觉。不是,别竖起了你们那根××,乱放炮! 后来通报,还是冤死了一个无辜者。 机场旁边一个拾粪老头,看到机群忽喇喇飞那么低,四周又嗵嗵嗵打炮,吓得一头栽到河沟里,呛死了。 苑国辉还不知道,他在空中的那一刻,连城、汕头、漳州、福州、路桥各基地根据聂凤智命令,共起飞了29批124架次为他保驾护航。 解放军第一次在福建空域显示雄厚实力,台湾空军不明其中玄妙,像突然间受到惊扰的马蜂炸窝,紧急出动三百多架次在台海上空来回乱飞。台北市也数度拉响了防空袭警报。 空十六师平安到达龙田,罗裳山如释重负,参谋人员喜笑颜开,愉快地交头接耳。聂凤智也颇带几分悠然地点燃一支“大中华”仅片刻,他的面容又回复到惯常的严肃,他及时提醒部属:争夺台海制空权的斗争刚开头,我们不可有丝毫的马虎和大意。(晋江、惠安两机场濒临海边,距金门太近,暂不成批进驻,以后以游击战术零星进入。 6 毛泽东对彭德怀说:彭老总,你把那么多飞机开到海边去,我的老朋友会不高兴哩,你这不是要打上人家的山门嘛。人家派出了哼哈二将来,你那先锋,是关云长还是鲁提辖(鲁智深)呀? 彭德怀对刘亚楼说:刘司令,毛主席对空军入闽能不能打好第一仗很关心…… 我还记得,长征的时候,你的红二师一直打头阵是打响了名声的。空军里头,也要搞上几个“红二师” 刘亚楼对聂凤智说:老聂,我把空军几个最能打的部队都交给你了,不打拉球倒,要打,就一定要给我敲下来! 聂凤智对师、团长们说:《水浒传》里有个李逵,三板斧解决问题。你们第一斧头下去,就得见血,让那边吃不消、哇哇叫! 空军入闽,首战,关系到能否立足、站稳脚跟,关系到军心士气、再战信心,关系到空军形象、脸皮面子。 首战,只能打好,不能打不好。谁砸锅,谁负责——聂凤智语。 ※ ※ ※ ※ ※ 1958年7月29日, 闽粤内陆依然像个不愿见人的傻小子,捂着那件用乌云做就的肥硕外衣,把自己遮盖包裹得严严实实。 海岸线以外,大海却是一位开朗的姑娘,她随手把阴霾丢到天外,将薄雾织成的纱装搭在肩头,在旭日朝辉中随风曼舞。 一个对守方颇为有利的天候。 汕头机场,林虎“加长的耳朵”(侦听台)和“放大的眼睛”(雷达)全部打开,捕捉着彼岸任何一点微弱的异动。 11时3分,荧光屏上闪现出一个跳动的亮点,接着又是一个、两个,一共四个: F-84,敌机! 终于等到了。指挥所内,林虎全神贯注在一面标图板上,目光紧紧追随那条曲曲弯弯、不断向前移动着的蓝线,脑子里考虑着我机出航的时机。 11时15分, F-84低空越过台湾海峡中线。林虎把拳头向下轻轻一按,塔台飞起三发绿色信号弹,四架米格17隆隆出动。 带队长机大队长赵德安,飞行员黄振洪、高长吉、张以林依次跟进。 为迅速接敌,赵德安打破常规,命令在一百五十米高度编队集结,于云下低空左转直飞战区,看到云缝再逐渐爬高。 雷达荧屏上,显示出两组八个亮点接近着、靠拢着,拼组成一幅台海上空颇具历史意义的动态图案。 四对四,旗鼓相当,势均力敌。 战后,赵德安才获知自己的对手名叫刘景泉,少校,在国民党空军中有“空靶冠军”之称,曾代表台湾参加在菲律宾举行的“飞行兄弟大会”获炸射最优成绩,因作战“勇猛”击毁大陆舰船而荣获“克难英雄”受蒋介石召见。一位技术超一流的“尖子” ※ ※ ※ ※ ※ 空军,是国民党三军中的骄子,战斗飞行员,更是整个台湾的宠儿。当这些身着桔黄色紧身飞行服,梳着油光光的分头,肌肤白皙,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受过良好教育和严格训练,会讲英语又会跳舞,温文机智的小伙子们一出现在公众场合,总会引起轰动的效应。加上他们常常深入“匪区”、“敌后”、执行特殊神秘使命的非凡经历,更使他们的“英雄形象”套上光圈,成为社会各界尤其是纯真少女们所崇拜钟情的男子汉偶像。用阿飞哥们的大幅照片做杂志封面,在台湾与影星、歌星、体育明星一样叫座、好销。空军“雷虎”特技飞行队的精湛表演,在台湾也早已成为百看不厌的保留节目。 一本名叫《国共空战秘史》的台湾出版物赞叹这些“技艺高强”、“优异超群” 的小伙子: 民国四十一年六月(1952年) , 一部分成绩特优的飞行员被保送入“美国空军高级战斗学校”接受高级作战训练。在第一次作战演习中,我飞行员就以高度准确的射击成绩,压倒了美国教官。这使得崇拜英雄的美国人大为佩服。“亚里桑纳”小姐的竞选、电视节目纷纷邀请我空军飞行员参加活动,以吸引选票、观众。 四十三年四月(1954年)一个“美国空军巡回教育访问小组”来到了台湾,他们一行四人:布莱赛尔少校、柏斯寇上尉、里莱上尉、杜蓉中尉, 一共打下三十多架“MIG-15”他们说:“打米格就像掐死蚂蚁一样容易” 布莱赛尔少校等四人驾驶着四架“F-86F”由美国本土出发,走遍了远东的美国空军基地,一到一个基地,他们就和飞行员们作实地的演练,飞上天,打遍远东无敌手。 因此,当他们在我方的空军基地住了一礼拜,和我方才结业的新喷射机飞行员作作战演习之前,他们都是相当有自信心的。 但是,当经过几次作战演习之后,他们的看法大大不同了,在和冷培树、刚葆璞、刘绍芫、李玉球、冯德镛、沈崇义、路靖、王心一……这些以战绩出名的中国红武士对决过之后,他们不得不甘拜下风了。冷培树和布莱赛尔少校就从三万英尺打到了二十英尺低空,布菜赛尔硬是不能摆脱冷培树的追击,只好摇摆了几下机翼,承认“战败”落地后,布莱赛尔猛拍着冷培树的肩:“顶好!顶好!” 如果你不戴有色眼镜,应该承认,1958年,飞喷气式飞机总平均每人774小时、其中60%完成了夜何复杂气象训练、并具有在昼间组织中等机群活动能力的数百名国民党空军飞行员,若论文化技术、个人与整体水准,的确略胜大陆一筹。 ※ ※ ※ ※ ※ 但一方早有准备,一方茫然不知,打击便具有了使敌措手不及的突然性。 “看见了,两架!”11时11分,高长吉在右上方5000米处首先发现敌机,兴奋报告。 “是四架,不是两架!”林虎在地面及时提醒空中注意,“你们周围没有其他情况,大胆攻击!” 战斗过程大致如此: 高长吉、张以林首先咬住敌僚机组(3、4号机)敌长机组(1、2号机)立即右转, 意欲迂回包抄。张以林处于敌机内侧,发射炮弹进行拦阻,迫敌1号机停止右转而改为左转, 敌2号机随其后,正好给高长吉提供了良好的射击角度,他收缩瞄准光环, 待里面投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撤按炮键,一个点射,敌2号机翻身落马。 同时, 在高长吉上方的张以林,也蹬舵、推头,咬住了敌1号机刘景泉。刘急剧下滑摆脱。张以林从高度2000米追到200米,距刘景泉150米处开炮,眼见将敌机左机翼斩掉一块。负伤敌机勉强飞到马公附近,因再无法操纵,刘景泉跳伞弃机。 我情报部门获悉:刘右腿中弹,左手受伤,头擦伤,腰扭伤,但仍清醒。被台湾渔船大元二号救起,再由运输机直送台南空军医院抢救。刘恨恨说:这次被打主要是发现敌机慢了。他们速度太快。 另一方向, 赵德安也抓住了敌3号机,连续开炮三次,敌机背部中弹,现出朵朵火花。负伤的F-84无力还手,摇摇晃晃向东南方飘去。 ※ ※ ※ ※ ※ 台湾方面,历来对大陆空军飞行员是很有一些看不大起的,就像当年蒋先生亲手栽培的黄埔生瞧不上毛先生从山沟沟里拉出来的红军游击队一样。在他们眼中,这些顶多读过高小,不少连斗大的字也认不下几个的农家子弟凑合着把一架现代化的机器弄上天去已经属于奇迹,他们还真想在空中进行战斗?不可思议。 《国共空战秘史》写道: “MIG-15” 飞行员程度只有初中毕业,文化水平很低,在佳木斯航校只受过苏联顾问的三个月短期速成突击训练,但是,“成份”却很好,都是工农分子,又红又专,体格颇为强壮,后来迁到北京之后,招收飞行生的第一个标准还是看出身成份、政治立场,其次才是是否具有空勤体格、文化水平、科学知识,技术并不十分要求,会飞就行了。 《国共空战秘史》大概没想到,“七·二九”空战中,大陆四名飞行员中有三位——赵德安、高长吉、张以林,就是被它几笔素描就勾勒出大致轮廓的“工农分子”而恰恰是这三位分别击落击伤了台湾的飞机。黄振洪入伍前是武汉市的高中生,在那个时代,属于“小知识分子”范畴,很可惜,他虽同样勇猛,担任掩护功不可没,却偏偏是他未能捕捉到战机。 于是乎,1958年的“三比○”其意义不仅仅是大陆打败了台湾,共产党打败了国民党, 刘亚楼打败了陈嘉尚(国民党空军司令) ,而且是“大老粗”打败了“大秀才”“土包子”打败了“高材生”于是乎,“三比○”曾一度成为林彪“人的因素第一”的最有力的佐证。 “人的因素第一”于“文革”间开始走火入魔,空军招飞由查祖宗三代发展至查祖宗五代、八代。八竿子打不着听都没听说过的亲戚中只要有一个略沾点“四类分子”的边,立刻刷掉。而只要根正苗壮,文化越低越是宝。我那时所在的连队高中生占一半,开始都觉自己有戏,最后一个也没挑上,偏偏选中一个杀猪修鞋是把好手、而“老三篇”却磕磕巴巴念不下来的进航校“飞战斗”临走那一天,看他披红戴花咧嘴笑,我着实替他捏把汗。直到了解放西沙,在全空军挑人竟凑不全一个大队的“全天候”人们才恍然大悟,才拨乱反正,才有了今天这样一支齐刷刷文化水全在大专以上的“飞行军” “过犹不及”古人早已道出了事物运行中的一般规律。《国共空战秘史》走极端,台湾不以“三比○”败北才见鬼。但如果沿着“三比○”的经验走向另一个极端,也同样会走到荒谬的岸边。 还是我们的英雄最懂辩证法,赵德安老人对我说:我们这些人能学飞,那是历史的需要时代的产物,当时不从我们这些人中选飞到哪去选?而我们从飞上天到打下敌机,其中付出了超出常人多少倍的汗水和辛劳,谁又知道?台湾看不起我们,轻视我们,所以他要吃亏,非输不可。但是,历史经验不能机械照搬,现在我们选飞如果不重视文化程度,那就大错特错了,一支现代化的空军没有较高的文化素质垫底,基础最终不会牢固的。 “三比○”不仅仅是一段空战史上的佳话,而且是关于战胜之道和战斗力构成的深刻哲理,故白云美妙,它亦美妙,蓝天永恒,它亦永恒。 ※ ※ ※ ※ ※ 战斗全过程总共六分钟, 短促得就像一曲军营里催人晨起的起床号。四架F-84毫无还手之力未能找到机会发射一发炮弹,足以说明战斗并不怎么激烈、残酷,显现出的是行云流水般的干脆利索与简洁明快。11时28分,赵德安率队返航着陆,机械师清点,他们的全部“损失”耗油5340立特,打出去37弹39发,23弹115发。 四位有功之臣不是自己走下舷梯的,而是被蜂拥而至的地勤拉下来、拽下来的。 人们把他们举过头顶,抛向空中,接住、再抛,一片“噢”“噢”的欢呼声将机场上的热烈情绪推至高潮。 首战,出奇制胜,大获全胜。《解放军报》于头版发表评论《狠打空中强盗》一句“我空军参战人员这样英勇顽强地打击敌人,值得表扬”将大陆军方高层的欣喜之情,尽寓其中了。据说,毛泽东说“很好”彭德怀说“望再创佳绩”刘亚楼说“总结经验,再接再厉”而聂凤智给林虎的指示是“今天晚上赵德安那个大队可以喝点酒”据说,一向嗜烟如命而从不贪杯的聂凤智这天晚饭也叫人给斟上一小盅。警卫员刚要倒茅台,他说:“不,来点福建的蜜沉沉,那个酒不光甜哪,而且后劲大。” ※ ※ ※ ※ ※ 空战结束仅一小时,国民党军参谋总长王叔铭上将办公室告知“国防部”新闻署:“立即通知台北各国外新闻记者和报馆,对这件事马上主动公布,越快越好,不能等共匪广播,有个原则要讲明,是敌人率先向我们挑衅的。”并强调:“这是上面的意思。”新闻署明白,“上面”总统也。于是一反常态,台北“中央社” 以比北京同行“新华社”还要快捷的动作,抢先播发了关于台湾的失利: 据空军总部宣布: 我F-84型雷霆机四架29日中午十一时十三分前后在台湾海峡南部上空执行一次例行巡逻任务时,突遭由大陆飞来的米格-17型机四架攻击,我机一架当即被击落,飞行员任祖谋中尉跳伞落海,另一架飞机受伤后飞行员刘景泉少校仍图将飞机飞回基地,但飞抵马公附近时因机身损坏过甚无法维持飞行,乃弃机跳伞旋被附近渔船安全救起,截至下午三时止我空军已派出飞机两批前往任祖谋中尉坠海处搜寻营救。 一向对“败绩”遮遮掩掩的“中央社”此番对败绩讲了真话,使得海峡两岸空前绝后唯一一回对战况报道达成了一致,未给历史留下扯不清的悬念和争执。究竟何故? 合众国际社道出了谜底: 超音速的共产党米格17型飞机昨天在台湾海峡上空进行的一次使国民党人透不过气来的一边倒的二比○战斗中, 击落两架国民党的F-84雷电喷气机。 消息灵通人士今天说,国民党中国可能将向美国提出紧急要求,要它供给最新式的F-100超级佩刀式喷气战斗机来对付占优势的共产党中国空军。他们曾一再要求美国给予更好的飞机,但是到现在为止都被拒绝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掉两架老式F-84不算啥,只要能换回大批最新式的F-100。 如此逻辑确实挺有意思,我想起了电影《武训传》中的武训,对围观众人拍胸脯道:来,打一拳一个钱,踢一脚两个钱。有人施赏,挨打也中。 7 采访中,我颇有体会的是,找那些退下来多年的老头了解情况,特简单,打个电话预约,十有九个欢迎你去。老头们解甲归田,无职无权,门庭冷落车马稀,整日待在家中逗孙子,没劲透了,巴不得有人陪他聊天呢,好多热情得死拽住我非要留我吃饭,好边吃边聊吃完接着聊。但找那些在职在位有职有权的可就“难于上青天”了,光秘书这关就够难缠的,往往磨破了嘴皮,回话还是一个“不行,最近安排不了,首长大忙”恼得我直想说:告诉你家首长,有人要给他立传哩,到底见也不见? 空军副司令员林虎中将是个例外,一约即中,但有先决条件:“首长还有其他事,只能谈一个小时。”我生伯连这一小时也泡汤,赶紧千谢万谢:“能成,能成!” 能够与“七·二九”空战的地面直接指挥员面对面促膝谈,听他忆述那段令人神往值得重温的时光,我感到十分荣幸。当他慈祥地微笑,用力地同我握手时,我只觉一闪即逝的历史是可以用无数有形的物象记录和保存下来的,例如,老人那象征着勤奋、辛劳、深刻的白发,和镌铸着严谨、果敢、沉稳的皱纹。 话题打开,如烟的往事从将军的眼底滚滚流过,无尽的感慨从将军的心底汩汩而出: 1954年,朝鲜战争一结束,刘亚楼召见我,告诉已决定调我到广州空十八师当副师长。他明确交待:十八师是个新部队,你要把这个部队带出来。 那时东南沿海的空中斗争非常尖锐、复杂,美蒋的飞机频繁地到大陆来撒传单、丢炸弹、投放特务、实施电子、照相侦察。 我到广州时,十八师这个部队基本上不能作战,空中防御非常薄弱。 而台湾恰恰是把我的防区,即广州、珠江口、汕头、粤东这一带完全当作他们自己的空域,每天随便进出,旁若无人,就像一大群狐狸每天在猎人的门口窜来窜去,知道你没本事逮到它,干气你。我的任务,就是必须尽早扭转这样一个被动局面,把国民党飞机彻底赶出大陆去,不许他们再进来。 这当中有一段小插曲:1954年底,毛主席要到广州视察,刘亚楼考虑一定要确保主席的安全,下决心调最强的部队,即参加过抗美援朝驻鞍山的空一师到广州,同我们十八师对调,我们到鞍山。这个决定等于说你们十八师不行嘛,对部队刺激很大,好多人闹情绪,想不通,讲怪话:抗美援朝吃香蕉(到南方)保家卫国吃苹果(到北方)后来,刘亚楼搞了个安抚政策,让十八师到鞍山接收苏联一个师的装备。总算有个任务了,大家情绪稍好一些。 毛主席在广州期间,国民党飞机猖狂照旧,先是轰炸了汕头港口,炸沉一艘运桔子船,海面上漂了一层桔子。又到广州上空来飞夜航,搞得很紧张,有一天晚上打了好几回高炮。主席一向幽默,说,好,就得经常搞搞演习嘛。 毛主席回到北京,我们又同空一师对调回去。我认为这次是个很好的激将法,应乘机疏导部队情绪,把训练促上去。 广州一带有个特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绝大多数为复杂气象,只有台风来到之前,有一、二天的好天气。常人叫“好天气”其实也有五、六分云。飞复杂气象,既无教材也无教员,完全靠自己摸索。我先飞,包一架教练机,有了经验再培养几个教员,滚雪球似的逐步扩大。王定烈师长说:地面上的、行政上的事你都不要管,你就管飞,放手飞,一门心思飞,摔了飞机我去做检讨。训练很苦啊,我用了一年多时间,首先培养出一个全天候能打的大队,十几个人,开始战斗值班,其中就有赵德安。 刘亚楼来检查,临走留下一个“好”字。 刘这个人的特点是,一般不说“好”也很难让他说好。但你真要做“好”了,他一定会说你“好”得到他的赏识,不容易。 林虎,刘亚楼十分赏识的空军中公认的“东北虎” 1946年,林虎和孟进、王海、张积慧、刘玉堤等一大群从未见过飞机的小伙子们从陆军来到东北民主联军牡丹江航校学飞行,成为共产党空军里的“黄埔一期生” 他们第一次见到了未来的司令官刘亚楼。 那天,东北民主联军参谋长刘亚楼到航校视察。注重军人仪表出了名的刘亚楼身着黄呢军装,腰束武装带,黑色的披风,黑色的皮靴,黑色的墨镜,黑色的小手枪,骑一匹黑色的东洋马,黑色的瞳仁射出逼人的雷电来,气魄好大,威风十足。 年轻后生们直在心底喝采:这位年轻首长是谁?真他妈帅气! 没想到,首长官大脾气也大,下得马来,怒气冲冲:“集合!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算什么八路军空军战士,简直是一群胡子,土匪!” 你看我,我看你,扑哧,全乐了。有的穿着鬼子服,有的套着国民党服,有的捂着老百姓服——黑棉袄加宽裆裤。不是“胡子”又是啥? “报告!”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步出列: “首长,后勤不发新军装,你叫我们怎么办?” 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啦?众人替他捏把汗。 “你叫什么名字?” “林虎!” 年轻首长没有再发火,反而大笑:“好,我立即安排后勤给你们发新装。我军第一批飞行员,就得有个新气象!” 这一天,林虎记住了这个“刘亚楼”刘亚楼也记住了这个“林虎” 采访中,许多老人说:刘亚楼也喜欢别人奉承他,讲他好话,拍他的马屁,不能容忍别人冲撞他。但他并不喜欢凡事都唯唯诺诺的“跟屁虫”偶尔,你冲撞他冲撞得有道理,他也接受。当然,这要看为啥事,要看他当时的情绪啦。 记住,你生活中如遇到善于把握住时机、火候,有胆量冲撞上司或上司的上司的,十有八、九是块“料” 我们的飞行员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料”能不能让他们飞出来,形成战斗力,关键还是在领导,在指挥。 当时指挥上问题很多,主要是指挥现代化的空军没有经验,常常连雷达也看不准,敌人明明在一万一千公尺,指挥所告诉三千公尺,飞机出动怎么打得上?打不上,又批评你。你解释,他硬说你们的飞行员眼睛视力不好。也可以理解,一两年了,一直打不下敌机来,北京就追查责任,我们只能逐级检讨。后来,我叫下面干脆把检查事先都写好,打不下来,填个年月日送上去,省得麻烦。 1956年,中南空军将一线指挥下放到师,我们的自主权扩大了,就发动群众研究战术,打了几个典型的战例。 有一次,国民党几架P-51、P-47螺旋桨飞机在海陆丰上空搞训练,我命令赵德安机组起飞,把国民党吓跑了。国民党第一次发现我们能飞到海陆丰,开始警惕,不敢再放肆到大陆活动。F-84如果来,就是大速度,到了广州,急转弯,再大速度往回飞,像自由泳百米赛,直来直去。抓住他这个规律,我们反复研究,决定他来时,起飞四架,一边两架,紧跟在他后边,夹住他,不允许他转弯,一转身就用火力控制,逼迫他往大陆纵深飞。他的油料有限嘛,到时候,打不下来,自己也得掉下去。这一招果然灵验, 一架F-84被赵德安击伤,最后没办法,只能迫降在香港启德机场。 没能把他打下来,但是把他逼下来了,这也是很大的胜利啊。十八师上上下下像过年一样高兴。你想,国家当时还很因难,人民花那么多钱培养我们,装备我们,如果我们不能很好地担负起保卫祖国领空的责任,心里会是怎样的滋味?这样讲吧,人们都说“食在广州”我到广州一年多了,吃什么都是“味同嚼蜡”直到把国民党飞机逼下来,食堂还是那儿样小菜,一尝,哎,广州的饭菜实在香呀! 1949年,共产党空军第一支作战部队在北京南苑机场组建成立,成员多是原国民党空军起义、投诚人员。首任空军司令官刘亚楼一句“也要有几个我们自己培养的嘛,要挑技术最好的,那个东北大森林里的小‘老虎’飞得怎么样呀?”一封加急电报。林虎、孟进奉召进京。 10月1日, 开国大典。当毛泽东拖着长长的湖南湘潭家乡腔,庄严而略带点颤音地宣布了一桩开天辟地的大事之后,阅兵式开始。地面,战旗猎猎,坦克隆隆,步、骑、炮方阵依次通过,军威炽盛,全场欢腾。倏然间,轰炸机群、战斗机群编队飞临,在多部文献纪录片中,我们看到这样的镜头:毛泽东和他身边的周恩来、朱德、董必武、陈毅、聂荣臻等人一样,手遮阳光,仰头张嘴,欣慰而又不无几分惊诧地观看他还从未见过、由他的老朋友蒋委员长提供全部装备和大部人员、现在属于人民属于人民军队属于他刚刚宣布诞生的人民国家的空军。那一刻,整个广场显得很静,静得你可以听到几十万颗兴奋达至巅峰的心脏在嘭嘭跳动。 林虎看不到毛泽东,但他看到了如林如潮的人群如铁如钢的军阵,看到了金碧辉煌的天安门和那面正在广场高高飘扬代表了一个民族新生的红旗。闪电般通场的瞬间,火一样的神圣顿时充满了豪迈的胸膛,像神圣的艳阳充盈着浩渺的天宇。他觉出了操纵驾驶杆的双手在微微颤动,不能左顾右盼的眼球已经湿润,他明白,自己和孟进两个人是作为某种含义深刻的“象征”从一个时代飞进另一个时代的,从今天起,自己的一切都同这个崭新的时代紧密联结在一起了,为了她的天空永远晴朗,时刻都要做好准备,抛洒一腔热血,驱散任何方向飘来的阴霾。 从此,国民党飞机不太敢到广州上空来了,但在汕头、东山岛一带活动仍很频繁。我们在汕头修了机场,但没有飞机,也没有雷达。 那时我已当师长,为了摸清国民党飞机活动规律,每年都要去汕头三、四次。汕头有个高炮师,敌机每天必到,他们几乎每天都开炮,以为战绩很大,上报击落了多少多少架。我仔细观察,实际上是你一开炮,国民党飞机就打加力,屁股后边拉烟,然后一个俯冲到海面,低空返回。看起来,很像被击落。我太直,对高炮讲,你们不可能打下那么多。他们听了很不高兴,说,那就看空军老大哥啦。 我在国民党飞机必经航路的一个小树林里搭了个高台,用竹竿绑扎了四根柱子,总有十几米吧,和长了五、六年的杨树那么高,搞上伪装,每天带两个参谋爬上去,一蹲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天,海风一吹,晃晃悠悠,像诸葛亮借东风似的,就是观察敌机从哪个方向来,又从哪个方向回。以后又加上一些必要的技术侦察,对敌机活动的规律可以说摸得相当熟了。 参加抗美援朝,对我是很大锻炼,我的经验就是一条:空战要有勇敢不怕死的精神,更要讲究战术战法,毛主席讲的知彼知己,对陆军管用,对空军同样管用,你对敌人琢磨的越透,就有可能取得战果。 1951年,林虎、孟进带着各自的团队同时赴朝参战。临行前,刘亚楼亲自召见,交代、勉励毕,又叫人拿来两块亮灿的瑞士表亲自给他们戴上。那时候,国家穷个人更穷,手表对于堂堂飞行团长,可是想都不敢乱想的奢侈品。两位年轻团长明白,这个在手脖子上“咔嚓”“咔嚓”的玩艺,既是物质的,亦是精神的。他们向司令敬礼:一定不辱使命,不负期望! 面对世界最强大的对手,空中肉博空前惨烈、残酷。紧急起飞警报随时都会拉响,每天,都可能带回将敌机击落的喜讯,每天,都可能有熟悉的面孔永远不再回来。欢乐为经,悲痛为纬,编织成无形的网,时时刻刻笼罩着机场,笼罩在人们的心头。 团长就像左右不讨好的小媳妇,最难当。上级要求空中指挥必须掌握好战斗队形,不允许丢下部队不管陷入同敌机的缠斗。要求绝对正确,但可想而知,在瞬息万变高速运动着的空中战场上,双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咬着敌人屁股的同时,也被敌人咬住了屁股,哪里还有什么“战斗队形”机械、呆板的指令导致多少绝好的机会在眼前白白丧失,当团长的就是这么一个命:打不下敌机,当不上“空战英雄”而且不论胜仗、败仗,下来了你就竖起耳朵干等着挨批吧。 敌人劈头盖脑的枪弹那没啥,上级劈头盖脑的批评受不了。两位年轻团长在部队面前依然迈着矜持的步子,露出强装的微笑,躲进小屋才敢将往肚子里咽的眼泪流在脸上。先发牢骚后骂娘,几杯闷酒壮了胆:管他娘的什么队形哩,拼下他几架来再说话!要不,总得让人戳后脊梁。 机群巡逻归来,唯独少了指挥员孟进。一种不祥的预兆揪着林虎的心,他后悔,不该同孟进说胡话。 孟进再也没有回来。他一个人悄悄脱离了机群,飞出了指定的空域,单枪匹马越过三八线去找敌人拼命。 地面部队看得真真切切,一架米格15同七、八架F-86纠缠在一起,如牧羊犬冲进狼群作殊死斗,天空被飞机拉出的白烟切割成乱七八糟的碎块, 不间断的机关炮声震荡山谷。他如愿以偿地打掉一架F-86,自己也无可避免地被击中。他本来可以不死的,已经跳出,可惜山太高,伞还未张满,人就触了地。尸体抬回来,安详如沉睡状,似还在梦忆将敌机打下那幸福的瞬间。 林虎肝胆欲裂,伤心莫名。按照他的脾性,立即就能冲到机场,发动,升空,去拼命,去报仇!有另外一种力量强抑着他的冲动。战友鲁莽的死使他清醒、使他成熟。军人应该不怕死,但仅仅不怕死还不是一个称职的指挥员。脱离了自己部队的牺牲堪称悲壮,同时亦是必须禁止和避免的。上级把整整一个团队数十架飞机交付与你,肩膀上压着沉沉的责任啊! 静下心来认真研讨经验教训,发动群众探索新的战法战术,化悲痛为力量有着相当实际的内容,报仇雪恨绝不是蛮打乱冲。仗愈打愈好,愈打愈精了,他的组织指挥也渐渐炉火纯青。 团队击落击伤的数十架F-86中有他两架,但他最感得意的还是部队战斗素质的整体提高,所有的翅膀都摔打得更加灵巧,更加刚硬。 从朝鲜归来,刘亚楼再度召见:“林虎,你打得不错。盂进死得可惜呀!”司令一句话,令几年的甜酸苦辣喜怒哀乐七荤八素化为一汪泪水,夺眶而出。 刘亚楼掏出手绢:“朝鲜战场是我们的一笔宝贵财富,胜利的经验要总结,血的教训也要总结。地面总的讲是和平了,但空中的战争还远未结束呀。” 朝鲜战场,对我们新生的人民空军是一次最大的实战锻炼,使得我们1958年在东南沿海应付那样一个复杂的局面,肚里不慌,信心十足。 1958年7月27日, 我们冒雨隐蔽飞到汕头,就是准备打他一次伏击。 当天和28日。国民党飞机都来侦察过,我们伪装得很好,他没有发现。 7月29日一清早, 我把飞机拖出来试车,突然,机场周围的高炮同时开火。原来炮兵有一条,闻机声就开炮。我赶忙下令“停!”这不是要暴露自己的秘密嘛?搞得我很紧张。 我命令把侦收国民党飞机频率的机器搬到指挥所,我戴上耳机,直接听国民党飞行员相互间及同地面指挥的通话。这本来是违反规定的。我不管,我是现场指挥员! 国民党也精得很,到空中只说一两句英语,是个信号,表示集合完毕。 他瞒不了我,我知道他们已经起飞了。他一到澎湖,还要向地面管制说一句短话,听不清楚,但我已知他们到了澎湖。我就是凭经验计算时间,叫赵德安他们起飞。虽然准确到“秒”不可能,但大体时机不会差太多。 经过多年的反复演练,我们机组在空中配合已经相当默契,领队长机不用讲话,做个动作,僚机就明白是什么意思。同时,空、地配合也相当娴熟了,雷达一发现敌机,马上就能推测出敌人的航线、时间,算好提前量,给赵德安正确的引导。 敌人四架飞机,两架一组,交叉飞,互相掩护,像交叉并行的两条蛇。 根据多年经验,我知道他们就是这四架,于是告诉赵德安不必顾虑,放开打。 以后许多文章都提到,说地面指挥如何如何果断、正确,他们说来说去也没说到点子上。空战的现场指挥固然重要,但功夫完全在现场之外。 现场指挥就那么几句话,这几句话怎么得来的,要靠对敌情长期的摸索、研究并根据其规律进行严格的训练。打个比方,现在马家军破世界纪录,拿世界冠军,你不能说现场指导不重要,但真正的心血是在竞技场外。 我无意识地看表,妈呀,“采访”已整整进行了四个半小时了,然而,我不收场,林副司令似乎也没有要收的意思。我明白,我触动了那个能够使将军滔滔不绝下去的兴奋点。 首长确实忙,还要进餐,我致谢,起身告辞。 林副司令拉着我的手,话犹未尽:几十年前东南沿海的空中斗争,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仗,但经验非常丰富。现在打高科技,情况有变化,但基本规律不会变,空军作为现代化军种,没有高素质的人,就没有最后的胜利。我有一个心愿,将来离休了,把那段经验好好总结一下,留给后人…… 我也有一个心愿:将军,你要是年轻二十岁,多好!中国的天空需要你…… (注:本文发稿时,林虎中将已经退出现役。 8 举国上下若癫如痴向2000年奥运会主办权百米冲刺期间,首都某大报举办体育知识有奖问答,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大学生、高中生知道五十年代中国破女子世界跳高纪录的是郑风荣,破男子轻量级举重世界纪录的是陈镜开,获第一个世界冠军的项目为乒乓球男子单打,得主容国团。恕我戏言之,若增加一问:同时期非体育领域,也曾经有过一个同等辉煌相当著名的“三比○”是何项目?为谁创造?百分之百,无人能够应答。 当“为国争光”的聚焦灯再不肯切换角度就那么顽固执拗地照耀着世界体育竞技场的时候,当一枚金牌的含金量已达几十上百万而一枚英模奖章的价值仅与铸造物本身等同的时候,当各式各样刺目耀眼的“星星”占领了荧屏版面封皮广告并将“非星类”扫地出门发配犄角旮旯的时候,我为中国还有爱国主义的热情感到兴奋,亦为“爱国主义”的进化感到困惑。 所以,不知“三比○”、更勿论什么“赵德安”请千万莫要大惊小怪。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包括在空军领率机关无数次碰壁答复“不知道”之后,我终于在广州某干休所的门球场上找到了本节主人公——赵德安。 老人身材魁伟,红光满面,一身“李宁”运动服,一双“耐克”运动鞋,脖子上挂着两样物件:口哨,秒表。挥锤击球,一丝不苟;举手投足,状如青年。初看,以为是中学体育教师或资深体育教练。 在运动场外绿草地上,我与“七·二九”空战的空中指挥员盘膝而坐。我刚要对他能于“百练之中”接受采访表示感谢,一双大而有力的手已将我的手紧紧包裹,上下摇晃,说了一句令我受用不起的话语:“还有人能记起我赵某,谢谢,谢谢。” ※ ※ ※ ※ ※ 赵德安,山东潍坊郊区人氏。 “历史上,我还当过一天零几个小时的国民党兵哩,不过,档案袋里没记载。” 故事一开头,山东人特有的爽快憨直便显露无遗。 1945年,山东闹灾荒,十六岁的赵德安饿得心发慌,正拎着一个破瓦罐满世界瞎游荡想觅点吃食哩,就叫几个国民党一根绳子绑了兵。傻乎乎连身国军制服还没穿上,又让共产党“俘虏”去,成了正牌“八路军”管他奶奶什么“军”谁给饭吃跟谁走!“那会,什么‘朴素的阶级感情’,球吧,就是这么一个朴素的‘不再饿肚感情’”使他接过瓦蓝瓦蓝的“三八大盖”就再没想起回家的事。 同老蒋血战三年,参加大小战斗怎么也有百八回,冲锋、坚守、围点、打援,全干过,刺刀尖对刺刀尖地赌命、隔着深深的堑壕将捆着炸药包的长竹竿伸过去炸敌人的地堡也干过,身边战友不知倒下去多少,偏他回回都从枪子弹片的缝隙间钻出来,蹦蹦跳跳抡抡胳膊踢踢腿,从上到下的“零件”都齐备完好。时间久了连自己也纳闷:“肯定哪位高祖烧过高香积过大德哩。” 炮火连天,硝烟弥漫,团政治处主任负重伤。通信员赵德安“嚓”“嚓”扯烂衣服给他扎紧了伤口,把他背到了卫生队。队长说:咦,你这个小鬼力大手巧不赖嘛,留下跟我干吧?赵德安说:那哪成,前边打得恁凶,我得赶紧返回去。队长板起驴面孔,发起脾气比他妈营长还厉害:混蛋,瞎眼看不见这缺人嘛?我给你们营长打电话!于是,老大不情愿地又干开了卫生兵。 战争年代,卫生兵也并非太平活计,枪炮一响,就得到火线上死人堆里去扒拉,瞅见能哼哼会叫唤的就赶紧往下拖,常常缺胳膊少腿的没有背下来,先把自己赔上了。仗愈打愈大,要数攻坚最残酷,第一梯队基本剩不下。打泗州时,一个营都拼光了,战后一数数,还剩六个完整人。卫生兵硬着脑壳去闯枪林弹雨,也接连“光荣”了好几个。 大概,地面上同阎王爷总打交道老照面,上了天的赵德安才会说:“空战,一锤子买卖的事,几秒钟解决胜负,我从未感到害怕过。就是觉着,在天上打真不如在地上打过瘾。” 资料载,现代美军和某些外军极为重视士兵的“战场心理”训练,不惜耗费巨资建造“战场模拟室” , 把士兵关在里边听震耳欲聋的“炮声”看越烧越烈的“战火”体验挨炸被打的滋味,以免日后真的上了战场,浑身筛糠腿肚子转筋只会一个动作——看见敌人来了便把枪举过头顶。 “战场模拟室”对于赵德安和他的大多数战友来讲,纯属多余,他们的“心理”早已经受过千百次的炸火、锻打,犹如金刚石般强硬,钛合金般坚韧,你就是把它丢进太阳,也不会销熔,轧上一个地球。也不会破碎。《国共空战秘史》只窥见己方“技术优势”而不见对手“心理优势”失算大矣。 ※ ※ ※ ※ ※ 1950年,做梦都在开坦克、瞅见趾高气昂坦克兵便觉矮三分的赵德安被相中了去学飞行。接到通知那天,迎面走来几个坦克兵,这会的自我感觉,岂止比他们高三分?看见那棵老槐树么,高出树梢梢都不止哩。 进了航校,才知道“上天”原是比包扎伤口抹红药水要难千万倍的苦差。 第一堂课,老师问:“咱们的飞机全是苏联造,知道设计师的名字吗?”教鞭随便一指:“你说。”那人起立,答:“斯大林。”老师问全班:“对吗?”“对!” 几十条喉咙很肯定。 “不对! ”教鞭指向赵德安:“你说。”“是,是列宁。” “对吗?”“对!”几十个喉咙改得快。教鞭把黑板抽得啪啪响:“全不对,记住,是米高扬。跟我念,米——高——扬。”赵德安在肚里小声嘟囔:“什么‘米糕’、‘绵羊’的,人家只听说苏联有斯大林、列宁这两人么,你怪谁?” 速成班刚刚摘了文盲帽,就进航校学“现代化”等于逼着三年级小学生去啃大学的课本,尤其那些曲里拐弯的洋字码,天书似的,一念就头疼。在战场挺机灵的小鬼赵德安,才发觉自己原来这么“笨”别人登上了“喷气式”只剩下他还在一架老掉牙的“螺旋桨”上练。别人放了飞,给他的任务是蹲在跑道边看着陆飞机是否放下了起落架。某教官对他横竖瞧不上眼:“赵德安,你咋这么笨!多少天啦?就是头驴也该会了!”死活要将他除名遣送原部队。幸亏碰上一个好政委,慧眼识珠,坚持让他再试试。山东汉子的倔性劲上来了,十头犟牛也拉不回,给自己两耳刮发了狠:妈个×,别人也是两个球,没谁比你多一个,他们能行你为啥不行! 于是,苦学苦练,死学硬练,学不会不睡觉,练不成不吃饭,“那精力体力耗费的,决不比当今什么世界冠军什么马家军差”终于,歪歪斜斜放了单飞。落下来人们朝他拍手笑。他不拍也不笑,依然在心里边咬牙发狠:哼,看我把敌机火烧油炸了给你们看! 机会来了。 紧盯住前面的F-84不眨眼,像猎犬狠命追赶狂奔的野兔。机关炮上下左右梅花枪似地罩住打。 F-84掉不得头扭不得身,开足加力向香港启德机场俯冲。香港暗语称“狼窝”喊着请示:“敌机钻狼窝啦,打不打?”地面回答: “不许打,返航!”再看,F-84正在跑道上缓缓滑行,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地靶” 了,只消一个点射,十拿九稳,让它变成“狼窝”里的“烤狼崽”遗憾,一架国际班机也在滑行。香喷喷的嘴边肉不敢吃哟,搞不好就是他妈国际麻烦。冲已经停住的F-84骂一嗓:操你个奶奶,下回别再撞上老子!悻悻返航。 甭管F-84是怎么下来的, 这回板上钉钉是它孬了种。山东大汉赵德安终于呲牙乐了,他以实战证明了自己确实“不比别人少个球”证明了当初把他看成“笨驴不如”的人绝对是头“瞎眼驴”松开安全带,并没有马上从座舱内站起来,他想再体味一下头一遭才有的感觉——在万里长空确立了自己位置、一屁股坐稳了驾驶舱内这把交椅的那份自信与自豪。 ※ ※ ※ ※ ※ 三年之后, 7月29日,四架米格17在跑道头一字排开,驾驶舱内,“头雁”赵德安不时低头看表抬头望天,满脸的焦躁外溢着更高层次的自信与自豪——不战则已,战则必胜。 天蒸锅般闷热,周身每一个汗毛孔都是一口旺盛的泉眼,汗水汩汩而出将征衣淋个精透。地勤轮流爬上来服务,掏手绢揩汗,喂西瓜摘扇,不懂诗文的赵德安突然间就来了诗兴,文采横流,脱口成章:“乌云罩头赛锅盖,跨进座舱汗满怀。天热哪有心头热,击落敌机风自来。”不想念者无意听者有心,几天后“大作”竟于某报配照片发表,题头介绍:上天飞将军,下地武秀才。赵老说:胡诌八扯的事,狗屁秀才吧。我现在念给你听,请别见笑,当时就是这么一个心情。 终于熬到天空绽开三朵绿色信号弹,发动、滑跑、升空。二十分钟后,返航、下降、着陆。带回一个激动人心的“三比○”麻利的,就像《三国演义》里的关云长“温酒斩华雄” 战后总结,赢在了几个“正确”上: 地面指挥正确。“这可是全体公认,没半点拍林师长马屁的意思。林虎的起飞时机、地面引导确实没的说。一句简短的‘敌人就四架,放开打’,我就再不担心自己的屁股了。摊上一个‘好地面’不容易,有的人根本不懂天空,拿着话筒哇哇乱叫,他那里差一度,我在天空上下差出几千米、左右偏出几公里。林虎这个人,水平高、能力强,平常就没废话车轮辘话,往塔台一站,句句夯在点子上。” 编队方式正确。“这个功劳属于我,也没的说。按常规动作,长、僚机应分15°夹角爬升,到云上集结。我一看不行,你想,出了云,四机相距各数千米,再靠拢集结,多耽误功夫,敌人早跑个屁了。我就在云下编队,高度一百五,瞅个云窟窿再钻上去, 既隐蔽了自己,又节约了大概十几二十秒吧,刚好打F-84一个措手不及。有人说我灵活机动,有人说我会抓战机,我说,马克思讲‘时间就是军队就是胜利’,我是按老祖宗的教导办事,活学活用,立竿见影。” 进入角度正确。“那天的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手上,那么多有利条件如果还打不上, 下来真得把脸面掖裤档里走路了。中午11点,太阳130°的样子,我们顺光他逆光,敌人不容易看到我们,我们看他很清楚,最近时,刘景泉戴着氧气面罩眯着一对小眼,真真切切。另外,一般空战谁占高度谁优势,可那天接敌时,他高度2000,我才1200,偏偏是我主动。因为敌我双方飞机都涂了草绿色迷彩,刚好海面有轻雾,海水是墨绿色,从上往下看,飞机颜色与海水差不多,不易发现目标。从下往上看就不一样了,天像一块一尘不染的蓝玻璃,敌机橡四只嗡嗡飞过的绿苍蝇,要多清楚有多清楚。所以,世界上就没有什么绝对的一成不变的东西,事物都有局限性、相对性,战场上,有时你变换战术,违背常理,反而能收奇兵之效。” 进攻战术正确。“其实,与其说我方正确,还不如说对方失误。当我发现敌机时,他在我右侧5000-6000米稍前一点位置,飞行行话叫做小距离(前后纵向)大间隔(左方横向)此刻,如果敌机向右作小于90°转弯,间隔变成了距离,我们攻击就相当困难了。 谁知,他偏偏向右作180°转弯,正好给我们造成切半径攻击的有利条件,这是敌人战术上犯的第一个兵家大忌。很可惜,高长吉大概太激动,一串长射没打上,给了他们一次生的机会。敌人也乱了方寸丁,一看我们切半径攻击,又赶紧向左转,这是他们最致命的错误,等于把自己的背侧完全暴露了,使被弹面增大。训练中都难找这么好的角度,高长吉、张以林饿虎扑食,真是猛、稳、狠、 准啊, 一人干掉一架。 我还记得, 回来判读胶卷,高长吉击中射击距离是169.5米,张以林是151.59米。这么近,鸟枪也得把他打下来。” 正确中也有不正确。“我是距离敌机366.66米时开的火,六六大顺,这本来是一个挺吉利的数字嘛,也看见敌机身冒着火花往下掉,我以为他完蛋了,太高兴太激动吧,一楞神,妈的,兔崽子没栽下去,超低空擦着海面跑了。把我懊恼后悔难过的呀,没法说啦。飞行员逮住一次击落敌机的机会很不容易,如果你把握不住流星一样闪一闪就没影的战机,就像奥运会上运动员临场失手一样,对不起,金牌四年以后再见吧。遗憾,这之后我又飞了两个四年,命中注定,这辈子再没有将敌机击落的机会啦。” 有时,命运是一位崇拜英雄的美人,她在英雄面前洒满鲜花,铺出一条没有飞机也可直上青云的通衢大道。几年间,赵德安由副团长而团长,副师长而师长,而且,那路似乎还有继续伸展延长之趋势。谈不上心花怒放,不等于没有雄心勃勃,赵德安玩命工作的宗旨就是一个:在有生之年,圆了亲手将敌机击落的梦。退一步讲,也要以自己团队击落更多的敌机来补偿。 有时,命运又成了反复无常的小人,被捧上了天的英雄千万留神,稍不小心,满目姹紫嫣红就变成了一片荆棘丛生。空战够眼花缭乱吧,但比起“文化大革命”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关键是, 空战再乱乎,你也一下子就能分出敌我来,而身处“史无前例”中,所有的人都是“一颗五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赵德安还没修炼出火眼金睛,脑袋瓜就更显得不够使了。事情逻辑就是这样,吴法宪是空军司令;空军司令讲林立果可以调动一切指挥一切;“两个一切”大驾光临,谁敢怠慢,吃饭、喝酒,三杯下肚,糊涂出口,就讲了些诸如“坚决服从指挥、调遣” 一类当时看没啥日后看了不得的昏话;温都尔汗一声爆炸,广空成了“重灾区”“英雄”在九天之上摔了个仰八叉,跌落尘埃,“比被敌机打下来还惨”;先审查,审来审去没有啥,又到干校劳动,又到工厂劳动,别人整天垂头丧气哀声叹气,他照吃照睡照锻炼,“想一想小时最大的理想是吃饱饭,不论咋样我都知足了,知足者常乐”;熬了一个“八年抗战”盼来十一届三中全会,重新审查,结论“一般认识问题”于是苦尽甘来,官复原职;可惜“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两年后——1983年正式离休,由飞机场直接退到了门球场;十年间,以当年学飞般的刻苦和勤奋钻研门球,球技已至炉火纯青,“除非刮大风下大雨,不论上午下午,礼拜天节假日,你都能在这个球场上找到我。” 该谈的都谈了,我已无话可说,最后,没话找话地问了两个不着边际的傻问题,为何如此愚笨拙劣,我也弄不清。 第一问:您对建设现代化的中国空军有何想法吗? 答:没想过,整天都想门球了。这么说吧,反正我们那时的飞行员好得很,很单纯,艰苦不怕,党叫干啥就干啥,心里只有毛泽东思想。现在什么都是金钱了,不知将来打仗打下一架飞机来是不是也要给钱?党、国家、军队,叫我说,千万别离开毛泽东思想,离开不行的。现在的飞行员,住的像豪华宾馆样,空调、电视,操他妈,不得了呀…… 第二问:您干嘛这么专心致志持之以恒地打门球呢? 答:个人爱好,锻炼身体,延年益寿。不是吹牛,他奥运会敢分年龄段设门球项目,六十岁以上组的冠军,就是我这个队! 已经道过“再见”我还是远远站定,看老人们打球。显然,是赵德安的队再次获胜,他像孩子一样把击锤抛向空中,接住,绕着场地,跑、跳、笑。 我也笑,为了老人欢乐而幸福的晚年。但,笑得多少有点干涩和勉强,因为,我读到了一部英雄史诗能够使人微笑却不再使人激情的末章。 真的,现在在世界体育竞技场特别是奥运会上拿奖牌最时髦最英雄了。萨马兰奇先生为什么不设门球项目呢?不然,六十岁以上这面金牌肯定是咱中国的: 或许,到了那时,人们会重新想起“赵德安” 9 九十年代初的一天,气朗天清,风和日丽,一架来自香港的大型客机在北京首都机场徐徐降落。旅客中,有一位年近七旬,华发斑驳的长者,在入境处,他双手向验证小姐恭敬递上“台湾同胞返乡探亲证”小姐熟练轻灵地盖上准予通关的印章。那双布满褶皱、青筋暴露的双手情不自禁地微微抖动。 证书显示,持有人名姓:汪梦泉。 汪老先生在北京航空联谊会几位老熟人老同事的陪同下,爬长城、观故宫、泛舟昆明湖、闲逛王府井,重游了一回故国,了却了一桩宿愿,无拘无束,开怀恬然。 数日之后,与友人互道珍重,依依惜别,沿来时之路,打道回府。 我得知汪老先生到大陆省亲叙旧的消息迟了一步,这一边,还傻乎乎做登门造访的准备,那一边,老先生已在向南飞去的归途之中了。未能谋面,遗憾之至。 凭想象,我以为,当老先生的视线透过舷窗追随那移动着的云山雾海之时,心情一定与其他乘客迥然有异。外面的世界是一个固定的大舞台,他曾经在上面扮演过身份完全不同的角色:同日本飞机格斗时,他是这片天空的捍卫者;徒劳无益向解放大军炸射时,他是这片天空的肆虐者;隔海寻隙企图闯入时,他是这片天空的鄙弃者;而此时此刻,他又是这片天空的什么呢?主人?还谈不上。客人?亦不大对。姑且算作身份未定者吧。但不论怎么说,四十年过去,这片天空已不再拒绝他,而是向他伸出了热忱欢迎的双臂……我顺着自己的思路固执地想象下去:这时候,汪老先生一定会下意识地用右手轻抚左手的伤疤,祈盼舷窗外的天空,永远永远,都是这般的亮丽、宁静。 ※ ※ ※ ※ ※ 在一本空军政治部于六十年代编辑已经卷边发黄的《蒋空军人物小传》上,我查到: 汪梦泉,蒋空军五大队上校副大队长。别名汪尚略。四川简阳县三义坝高子堰人。1919年生。家庭出身官僚地主。 1938年初考入蒋空军军官学校第十二期,蒋空军指挥参谋大学及美国航校毕业。 大兄汪连锋,原蒋军第四十七军中将军长,淮海战役被俘,1963年在抚顺战犯管理所。 汪以往对蒋帮的统治有些不满,1948年曾对其兄汪连锋说:“蒋介石任用私人,孔、宋家族大肆贪污,滥发纸币,使物价高涨,民不聊生。如果不改善,总有一天要垮台。” 汪作战经验多,指挥沉着谨慎,能夜航。1961年飞行时间达三千多小时。抗战时期曾参加对日作战。解放战争时期在华东战场多次对我作战。 先后获勋奖章二十余枚。1958年8月7日在福建上空率领一个中队与我机作战,被我击伤,逃台后曾说:“打得很惨啊,差一点就完了。” 喜跳舞,赌博。 汪梦泉老先生当然镂骨铭心, 1958年8月7日,海峡两岸空军二度过招,F-86与米格17再次交锋,他乃主角之一。是日清晨7时30分,汪上校领队,四架F-86从台湾新竹起飞,在海面盘旋数遭后,突由金门以东飞临晋江上空,实施威力侦察。 五大队乃国民党空军主力,汪上校又为其中资深高手,他不避危难,亲闯“虎穴”表明了此时此刻台湾高层的焦虑心态:连日来,共军飞机成群结队进入福建,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企图究竟何在? 7时56分,漳州刘玉堤的空九师紧急起飞拦截应战。晋江——漳州空域,四架F-86与八架米格17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衔颈咬尾扭缠撕打。一场谁也没有把谁搞掉的空战,就像一场双方均未破门的足球赛,尽管热闹非凡,也失却了详述全过程的价值,唯有大陆“新秀”岳崇新对台湾“王牌”汪上校的斗智斗勇,仍不失为九天之上的“门前大战”精彩片段已铸成空战的典范。 今天,汪老先生或许会问,岳祟新究竟何许人物?很巧,我在一份1958年大陆空军“空战总结”中,查到汪先生这位冤家对头的小传,摘录如下,以释疑惑: 岳崇新同志今年29岁,中农出身,文化程度初小毕业,16岁以前在家种地, 17岁入伍,19岁复员,20岁又在家种田,21岁1951年8月又入伍,12月到空军,1956年6月从十二航校毕业到二十五团(空九师)今年3月到6月参加整风停飞,6月26日由二十五团调二十七团改装56式(米格17)飞机。 至参战前总飞行时间只有233小时55分,基本上结束白天一般及复杂气象中队训练, 参战前在56式飞机上仅飞了7小时10分……战斗中,岳崇新共射击8次,除第一次的支援战友距离较远,其余7次判读结果,最近的280公尺,有4次为300-380公尺,最远650公尺。有三次可能击中敌机。 岳崇新同志并不是老飞行员,训练课目并不高,文化程度也不高,过去没有参过战,而这次竟能击伤老牌的国民党第五大队上校副大队长,这说明,只要政治挂帅,解放思想,英勇顽强,敢想、敢做,即使初次出战,飞行时间少,也能够产生积极的战术,发挥飞机性能,战胜狡猾的敌人。 我想,读过这篇文字,心宽大度的汪老先生决不会因大陆方面曾用“狡猾”二字来描绘他而感气恼,国民党空军不也常常使用同类贬义词来形容他们的大陆同行么?如果真有什么勾起了老先生对往事的不悦和惊诧,不外终于看清了当年对手的真面目:原来那个差点置老子于死地的家伙,不过是个仅有两百余飞行小时纪录的农家子弟呀! 姑妄揣测之,威名赫赫的拳师三十年前被名不见经传的蒙面汉重拳放倒,时至今日,拳师方知那蒙面人乃一嘴上无毛不知高低的年轻后生,心中滋味,岂止“很惨”恐怕还得添上一个“窝囊” 汪老先生还有不知,当年那位敢到老虎腮上拔毛的初生牛犊,也是怀揣着与他相同的“窝囊”在时时涌上心头的自责懊悔中走过后半截人生旅途的。 ※ ※ ※ ※ ※ 在广东佛山某干休所,我怀着不远千里跑来寻找历史真实的冲动,轻扣岳崇新的家门。 门开,已不是什么“年轻后生”而是一位偏矮偏瘦、头发稀疏花杂、并无想象中英武之气、农民味挺浓的老大爷。自报姓名:我就是岳崇新。 一想也是, 如果他不曾于1951年8月二次入伍,如今还不就是—个脸朝黄土背朝天赤脚抡镢的老农民么?但千万别小瞧了农民,某种角度,中国数千年历史是由农民创造和推动的。 一交谈便知,他是那种经过军营熔炉四十余载冶炼、剔除了陋习杂质、将全部优长提纯升华了的“农民”亦是那种克服了千难万苦、终于展翅腾飞、在万里蓝天获得了自由、眼光和志向早已高远博大了的“农民” 农民出身的原空九师副参谋长的话题,是从他那排解不尽的“窝囊”开始的: 我一想起1958年8月7日那次空战,就感到窝囊。真他妈窝囊。窝囊了一辈子啦。 那一回,我绝对应该将敌一号机汪梦泉打下来的。头一次参加空战,没经验,心中没底,听老同志讲,到了天上要注意节约炮弹,不然,二百余发大、小炮弹几秒钟就能打光,打光了你就成了一只没有爪子的老鹰了。 于是,我留了一个心眼,耍小聪明,编队时大炮没上膛、准备先打小炮,干光了小炮弹再换大炮打,就是这么一个天大的失误,没把汪梦泉揍下来。 国民党的F-86火力不强,6挺12.7毫米机枪,打不到要害只能给你敲个洞,有时,敲十几、几十个洞飞机照样飞回来。我们的米格17不同,37炮,一炸一个汽油桶那么粗的口子,敌机随便哪里挨上一炮,非“倒栽葱”不可。 那天,云高9000公尺,能见度30公里,战区天气良好。我飞四号机。 起飞几分钟后,我第一个发现敌机,在我们右边10公里的地方,与我机约成90°角飞来,我们高度10500公尺,他9000公尺吧,比我略低。我报告: “右边发现敌机。”一、二、三号机楞是看不到。说话敌人到跟前了,我大喊“在肚子底下!”双手抱杆俯冲下去,为了看清楚,反扣,倒着飞。 这时候,敌一号机汪梦泉已经把我二号机孙凤玉咬上了,我心说“不好”翻过身来就开火, 800公尺远,又没好好瞄,打是打不上,但给孙凤玉解了围。汪梦泉不敢再追,开始甩我。他不愧是“王牌”飞得真棒,动作特别大特别激烈,而且几乎所有的高难动作都飞出来了,俯冲、翻滚、半滚、摇摆、侧滑、盘旋,拼命地甩。那天,我也是豁上了,你飞什么我飞什么,一直处于超负荷状态,玩命咬,从9000公尺打到3000公尺,落地后感觉,浑身都叫汗湿透了,水缸里捞出来一样,骨头也甩散了,几天缓不过劲来,而且,那些动作也不知怎么飞的,根本就没训练过嘛,再让我重复一遍说啥也飞不上来了。我才明白,都说狗急了跳墙,人急了,二层楼也能窜过去。就这样,我紧紧咬住汪梦泉的尾巴,两次进入他的气流,飞机猛抖,赶快偏出。估计他以为把我甩掉了,动作稍稍缓慢,我抓住机会,嗵嗵打了一个连发,看得很清楚,有三、四发打在他的左翼根部,他带着左坡度冒着烟跑。怎么没打下来?一想,妈呀,大炮没上膛!赶紧上膛,机会已经错过, 反光镜里,另一架F-86偷偷摸上来了,我只能做一个右侧滑,转弯拉上去摆脱。后来听说,汪梦泉虽然飞机和左手负伤,还是挺到了台湾。把我窝囊得呀,没法形容啦。 你问第一次参加空战的感觉?这么说吧,我参军前一天书都没念过,一个字不识,不怕你笑话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学飞行,那个难呀,遭的那个罪呀,简直没法讲,我从来没有晚12点以前睡过觉,从来没休过星期天节假日,好歹飞出来了,想法简单得很,组织上全力以赴培养你,就得把生死抛一边,把一生交给党。但说实话,上天打仗,你绝对没功夫想大道理,什么祖国、党、人民、共产主义,连一闪念都没有,也不害怕,一星半点畏惧心理都没有,就是憋足了劲非把他打卞来不可,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当英雄就当烈士,拼啦!后来看到很多文章,讲烈士临牺牲前想到了这个又想到了那个,最后挺身而出,可能嘛?全是扯淡! “八·七”空战,岳祟新与汪梦泉在空中激烈缠斗达六分钟之久,虽均未被击落,但胜负已自明。 北京,周恩来向毛泽东报告:我们一个新飞行员,第一次参战,打得很英勇,本来完全可以把敌人一个“王牌”打掉的,因为缺乏战斗经验,只是击伤,而没有击落。毛泽东说:不要打下来,打下来并不好,蒋介石就那么几架飞机,你老是把人家打下来,他就不敢来了么。 台北,蒋介石大发脾气。空军总司令陈嘉尚要求部属:对外不要多讲,总统对这件争是很讳面子的。 《国共空战秘史》 也很“讳面子” ,按下汪、岳格斗及其结局不提,写道: “当MIG——17PF对准汪中校的座机开炮时,黄七贤中尉立刻以VHF告知长机,并以六挺机枪对MIG——17PF开火射击, 打下一架,火力管制系统却发生故障,无法再打,为第一位台籍空战英雄。” 岳崇新老人读后,爽朗大笑:本来,我们以八对四的优势而未能击落其一架,可以说,仗打得并不太好,值得检讨者多多。但再不好,还没有不好到反被对方击落一架的地步。做为亲历者,我想我有资格说明,我们连一架破皮掉毛的都没有。 台湾如再版此书,能以尊重史实的严肃予以更正最好。 ※ ※ ※ ※ ※ 临走,我又想到一个问题:汪梦泉老先生已回过大陆,假设一次巧合,您和他面对面地碰了头,将如何应对处置? 岳崇新老人稍稍思忖付,道:我肯定会先把手伸出来,坦率告诉他,1958年没有把您打下来,我一直感到很窝囊。不过今天终于见到您,我也就不再窝囊啦。当初真把您打掉了,我们今天就不可能站在同一块土地上握手言和了嘛。今天,如果我们这边的中国人和您那边的中国人都把手伸出来,紧紧握在一起,可想而知,咱中华民族在这个世界上,将是不可战胜的。 ※ ※ ※ ※ ※ 很冒昧,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向汪梦泉老先生提出来的,只有两个字:您呢? 10 继“七·二九” 、“八·七”两次空战之后,8月14日,海峡两岸空军再次在平潭岛上空对阵开打。 对大陆而言,第三回合是同周春富这个十分响亮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 周春富,空十六师四十六团飞行员。《当代中国·军事卷》写道:“在这次战斗中,周春富同志以高度的政治觉悟,有我无故的英雄气概,抓住打击敌机的一切有利时机,在一分半钟内,取得了击落敌机二架,击伤一架的光辉战果。空军政治部决定给周春富烈士追记一等功,并追认为中共正式党员。” 最早关于周春富的报道,始见于空战两日后的《解放军报》 闽江口上揍蒋机(战斗通讯——8月16日)……我8号机发现有两架蒋机, 企图从侧后攻击我僚机中队。这位空中猎手,马上用瞄准具套住了企图行凶的家伙,当他进入理想的攻击位置时,就从空中传出了接连不断的咚咚的炮声。人们看到,一架蒋机拖着绯红色的浓烟,一歪一扭向台湾逃去,后来这架蒋机掉到了台湾以西的大海里。 我8号机在击落一架蒋机之后, 刚刚拉起,又发现四架蒋机鬼鬼祟祟地跟在我僚机中队后面。这架勇敢的战鹰奋不顾身地再次投入战斗,像雾海中的矫燕一般,向敌机直冲过去,开炮击伤了一架蒋机,立即掉过头来,又套住一架贼机,只见我机头上吐出一条火龙,成串的炮弹无情地钻入蒋机,轰然一声爆炸,这架蒋机当即坠落,蒋军飞行员驾着黄色的降落伞向海面跳落。 这群空中飞贼,再也不敢招架了,纷纷各自向台湾逃跑了。 英勇无畏的8号机,即周春富。 战争刚刚开始,军事行动还要持续,保守机密和保持高昂的军心士气尤为重要,通讯有意隐去英雄的姓名和他已经殉国的情况,不难理解。 到了1966年,上述理由不复存在,一家报纸则以更加精彩生动、深入具体的笔触,向广大读者描绘展示了周春富的风采,使得英雄的形象在愈发高大光辉之时,也散发出一股那个时代特有的“文革味” 空中拼刺(原文颇长忍痛割舍,节录之) 且说这八个飞贼,一个个诡计多端。领头的是他们的中校队长,姓于名叫于传剑,此人阴险毒辣,再加上他长的那双金鱼眼睛,往外努努着,因此有个外号叫“臭鱼”“哈罗,弟兄们!发财的机会到啦,给我上啊!” “OK!”一阵狂叫,七个飞贼在“臭鱼”指挥下,“呼”地一声形成了一个交叉转弯,企图对我机进行两面夹攻。 单说四号僚机周春富,驾着战鹰来了一个“黑虎掏心”向敌群直插过去。 于传剑不由心中暗暗高兴, 大喊一声: “勾嘎子K”原来这是“臭鱼”的一条毒计,名曰:诱饵垂钓。也就是留下一个飞贼当“诱饵”其余的表面上四下逃窜,其实是很快到高空集合,偷偷压在周春富的上面,待机进行偷袭。周春富同志决定将计就计,先吃掉这架敌机。他双手猛的一推驾驶杆,战鹰如一柄银箭,直向飞贼劈去。 那“诱饵”一时被吓得眼发直头发懵,舌头根儿发硬,脸发青,两只手拼命地抱着驾驶杆往回拉。可是,不管他怎么使劲,飞机就是拉不起来。 低头一看,哎!原来两只手抱在自己的大腿上了……空战不到两个回合,就被周春富一顿炮弹,打得脑浆迸裂,一头扎进闽江口外的大海里去了。 (另一架敌机妄图偷袭我长机) 周春富剑眉紧锁,二目圆睁:“狗强盗,休想逞凶!”“唰”地来了一个“鸽子钻天”接着又一推机头“猛虎扑羊”对准敌机直冲过去。 咚咚咚!飞贼一见周春富的炮弹直贴头皮而来,急忙压杆躲闪,唔唔呀呀,慌作一团。炮弹当即在这小子的左机翼上炸开两个大洞。这小子像折翅断腿的秃烧鸡,向台湾方向逃窜而去。 (周春富座机中弹,人负伤) 沉着果断的周春富,将急剧下降的飞机从危险中拉了起来,他紧咬牙关,忍着剧痛,双手抱着驾驶杆,用尽全身的力气驾着火光熊熊的战鹰朝着飞贼“臭鱼”直冲过去。吓得“臭鱼”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黄豆大的汗珠哗哗直淌。他扯着破锣嗓子大喊:“弟兄们,快来拉兄弟一把。” 剩下的几个小子一听:“你他妈活该。拉你一把,谁拉我们呐?咱们还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吧。回见啦!”全跑啦……眼看着和敌机的距离在迅速缩短,他那强劲有力的手指一按炮钮,就听得“咔嚓”一声,炮弹并没有出膛。周春富定眼一看,炮弹指示灯全部熄灭,已经没有炮弹了。 怎么办?英雄周春富同志想起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他的脑海中闪现出英雄黄继光的光辉形象。他想: “没有炮弹,就是撞,我也要把它撞下来!”他无限深情地望了一眼祖国的锦绣河山。“再见了———祖国!再见了——亲爱的党!”心不慌,手不颤,面无惧色,将油门一推到底,着了火的飞机像一条火龙,带着复仇的怒火,闪电一般向“臭鱼”撞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刹时,碧蓝的天空飞出一道彩霞,浑映着那波涛滚滚的东海。 我对记者先生在空战最激烈时,能够分身有术地爬到敌我双方的驾驶舱内实地采访,五体投地。 关于“八·一四”空战和周春富的文章,报道已经如此完美元缺,以我秃拙之笔,还能写出什么高妙的东西来么?按说,我只有抄录其中精华的份。但是,总有一个古怪的念头像蠢动的春笋一样要从我的胸膛钻出来:不是一共出动了八架飞机吗,怎么这仗全让周春富一人包圆了?周春富一会儿去救这个一会儿去救那个,咋没见另外七位来救他呀?于是,我怀着考古学者破译史前文字般的兴趣,在强烈的好奇心趋动之下,走访专家、权威、亲历者,查阅最原始的文字记载。有播种就会有收获,我发现了一个面孔不大相同的“八·一四”空战。 ※ ※ ※ ※ ※ 8月14日, 十六师四十六团转入龙田的第二天,我雷达发现敌机两架从马祖方向来袭。 福州指挥所判断为F-84欲对我新转场部队实施侦察,根据一般后面会有四架F-86掩护的规律,下令出动八架打第一仗。刘亚楼曾在战后报告上红笔批注: “以八架去打判断中的六架,也没有体现以多胜少的原则!”给以了严厉批评。升空后始发现,敌人不是两架F-84,而是五大队八架、十一大队四架共十二架F-86。 雷达情报误差太大,严重影响了敌情判断和战斗决心。 起飞八架编为两个中队,一中队带队长机为大队长王立荣,二中队带队长机为大队长赵俊山。 周春富飞二中队8号机。飞临海岸线,周春富首先报告:“左前方有两个拉烟的。”赵俊山即向地面福州指挥所请示投副油箱。福指回答:“距敌还有30公里,不投。”而此时,距敌实际只有3-5公里,赵俊山不能再听地面了,果断下令投副油箱, 已觉太晚。此时我机速度比敌小,高度10700公尺,比敌低1000公尺,态势不利。敌我双方对头冲过,赵俊山即令:“左转,打外边的。”左转约45°角,又见敌已分成两股,交叉转弯,形成对我夹击之势,且右边一路已快转至我机后边,遂又令:“右转”猛拉杆急向右转,六、七号机都跟着转过来了。七号机刘永长在左转时还看见八号周春富跟定在身后,右转时就看不见八号了。赵俊山率六、七号机与敌向左转的一股第二次对头冲过,这时听到了地面下达的返航命令,遂复诵命令,打开加速器俯冲返航。七号机呼叫周春富两次,并作蛇形动作寻找,赵俊山和地面也叫,均未听到八号回答。此时七号从反光镜中看到后边1000公尺左右, 有二、三架F-86在跟踪运动,又听到地面呼叫自己,遂放弃寻找,跟上五、六号返航。远处,王立荣一中队得知赵俊山中队投入战斗,急忙下令“右转弯”、“投副油箱”准备前往支援,此刻地面已下达了返航令。于是,王中队未与敌接触,便反航。 信不信由你,整个作战过程就是这般单调没味。七架安全返回。唯独甩下了八号周春富。 战后检讨,此战不无缺憾,飞行员们反映:“打了一个意图不十分明确的仗” 空地协同有待加强,例如,地指本来意图是要寻机歼敌,后发现敌多我少,敌高我低,并考虑出海作战恐于我不利又下令返航。全过程只给了空中航向,而敌情、意图,缺乏交代,空中完全按地面指示飞行,在不利状态下仓促投入战斗,在与敌缠斗中又仓促撤出,十分危险;又如,地面对空中约束过多,统的过死,具体到指示航向,指示飞行状态,投副油箱,开加速器,何时转弯,转弯航向多少等等所有动作,几乎都依靠地面指示,而地面指挥们依赖的雷达有误差,使空中动作滞后,导致仓促应战,丧失战机;另外,空中两个中队缺少联络,返航不区分掩护,不清点人数等,也都是不可小视的问题。产生原因,主客观均有,其中,四十六团甫转龙田,福州地指又是一个新近成立的辅助指挥所,空、地两方对敌情、我情、战场状况均很生疏,而熟练协同默契配合,不经过一段勤加演练的磨合期确也难达到实战要求。 问题归问题,遗憾归遗憾,福空在给北京的报告中仍然如此评价:“虽有教训,还是一次胜利的空战。给了敌人以严重打击,给福建人民的鼓舞报大。” 因为,七机返航,战斗并末结束,甩下的孤军仍在作困兽斗。万里长空,且有忠魂舞。 ※ ※ ※ ※ ※ 周春富击落二架,击伤一架,统计是否准确?我就此坦率请教台海空战史专家杨国华。 老人说:检验空战战果最有说服力的证明是与开炮同步的照相枪摄下的胶卷。 击中否,击落否,判读即知,非常准确。但也、有局限,如,我方飞机向敌开火后又被击落、飞行员牺牲;两名飞行员同时向同一架敌机开火;敌机负伤逃逸、是返回了还是中途坠毁,等等,均会给精确判定带来一定难度。此时,就要依据发现敌机残骸,审讯敌俘口供,截获敌方情报,听取目击者叙述,来进行综合分析判断了。 老人说:周春富牺牲,飞机坠海,胶卷丧失,判定此战战果只能靠收集各方情况进行互证分析。认定工作确有难度,颇费周折,但审慎认真,对历史负责,最后得出结论,第一,周春富确与敌于平潭岛上空激烈空战,这是地面许多人看见,听见了的。 第二, 台湾承认一架F-86坠海, 他们说是“机械故障”我们认为是“击落”机号为0307,飞行员为五大队二十六中队刘光灿,上尉,29岁,台湾曾派飞机船只到桃园西五十海里处搜寻,未发现,作死亡处理。第三,击伤敌机为十一大队1968号。第四,我地面观察组和渔民均看到天空有敌降落伞飘落,又从海中捞出敌机残骸和轮胎,判定为击落之另一架,机号很可能是敌塔台一直呼叫的0312。 老人又说:自然,这是我方的结论,国民党从未承认。历史的真实只有一个,心里最清楚的也只能是国民党。我想,若干年后,许多材料档案都解秘公开了,大概有助于此问题的最后解谜吧。我对老人的回答表示满意。” 其实,时隔三十余年,两岸关系正以过去不敢想不可想的规模速度如火如荼地发展着,跃进着,再回过头来精确计算论证双方一次战斗的战果究竟还有多少实际意义呢?有,但不大。试问,退一步,周春富只击落了一架,怎样?一架都未击落,又怎样?只要他与敌人进行过殊死的搏杀,并为自己的誓言理想而献身,作为战士,这就足够了,因为他已经把一种崇高的品格和不朽的精神留在了天地,传给了后人。 此番道理,就像人们在纪念黄继光、董存瑞时,是不会去数他们所摧毁的碉堡里有多少敌尸一个样。 周春富走得过于急迫,带走了有关他战斗的全部细节,留下了几分钟的空白。 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于是,我们读到了《闽江口上揍蒋机》和《空中拼刺》这些绝非空中楼阁的丰富想象亦极大地刺激、活跃了我的想象力,一幅幅周春富在生命最后关头不同形态的画面在我眼前川流而过,我很想让其中某一幅定格的,但不可能,所有的画面都是幻化的,看得见,留不住,脑海中空白依旧,感觉里茫然依旧。直到读到了高尔基的话:正义与美好在远方,面前布满了陷阱、荆棘,走下去宁肯用躯干铺路而不畏自我毁灭的人,便是英豪……方稍稍释然,因为我终于看到了最后时刻的周春富,他行进在高尔基描绘的境界里。 生活中做为平常人的周春富究竟什么样?曾任空四十六团团长的苑国辉老人说: 周春富老家河北昌黎,1947年参军,上过朝鲜打过仗,是个老兵。这个人出身很贫苦,印象里从小失去父母,由旁人收养,所以性格有些怪,和大家不太合群,好抬个杠,有点倔,孤僻。飞行技术一般,学习训练都还努力。那时飞行员穷孩子多,五十年代,特别讲究阶级出身,大部分从陆军调来,文化程度很低,但爱祖国、爱人民、爱党,大公无私,解放全中国全人类,这些基本觉悟比现在的人又强得多,共产党员的气质、品德、吃苦精神相当好。我记得他好像结婚不久,去探家,连续几天参加农业社的抗洪抢险,搞得很疲劳很辛苦。部队要打仗,一封电报把他召回来。我们团从丹东出发的头一天早上,他到了,直接拉到机场吃的饭。我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没问题。我给他借了件飞行服,带他恢复飞了一个特技,回宿舍准备准备,第二天就出发。临战前教育动员,我印象,他也没有讲太多话。这个人内向,平常开会话都不多,干啥事好在心里使暗劲儿,一般不表现出来。部队里一般有两种人能打仗不怕死,一种大大咧咧吊儿郎当稀里马哈什么都满不在乎的,一种不吭不哈肚子里头好同别人比试不服输的,周春富属于后一类吧。 就是这么一篇零散不连贯的介绍,使我在某航校荣誉室看到放大了的周春富的照片时,仿佛那个带着飞行帽憨笑着的年轻人走下来站在我的面前,不然,他只能是一张挂在墙壁上的貌不惊人永远呈凝固状态的脸。我以为,一位离我们而去的英雄,如果能够还原为有血有肉的形象,你可以平等地与他交流畅谈,而不必从地面高高地可望而不可及地仰视他,如此,那望不见但无所不在的英灵便具有了穿透你的心壁、震撼你的魂魄的力量。 “周春富,把宝贵的生命献给了伟大的共产主义事业”——评价绝对正确。但毕竟,那“伟大”离我们过于遥远,我怀疑,实现之时是否还有人记得“周春富” 这个名字。因此建议,加上一个“为了亦很伟大的统一大业”虽然路仍漫长,但我们已经看到了这个“伟大”的曙光。我相信,当我们这一代或我们的下一代在修筑“统一纪念碑”时,是绝不会忘记镌刻上“周春富”这个名字的。 ※ ※ ※ ※ ※ 周春富跳伞落海,事倩惊动了北京,毛泽东让秘书直接打电话告福州军区:想尽一切办法,务要救起这位飞行员。 海军舰艇出动,同前来争抢的国民党海军发生小规模海战。平潭岛1800多条渔船,像篦头一样在茫茫大海上作网状搜寻。一天、两天、五天、七天,浩瀚的大海除了波涛还是波涛,当最后一次努力付之一片蔚蓝之后,营救船队鸣号回航。所有的船老大自动降下半帆。许多渔家按习俗烧香焚纸,将食物与烧酒抛向海面。妇女们掀起衣襟,揩抹发红的眼窝…… 此时,乌云滚滚而来,风吼浪怒,惊雷阵阵。 九天之上终伏虎,热血化作倾盆雨。 11 是巧合也不是巧合,8月14日,恰是国民党空军的“空军节” 1937年8月14日, 国民党空军高志航大队长带领十余架德国造活塞式驱逐战斗机,在杭州笕桥机场上空同前来执行轰炸任务的日本飞机发生空战,一举击落日机六架,以一个漂亮的胜仗,为中国艰苦卓绝的八年空中抗战奠基。 二十一年后的这一天,国民党空军实实在在憋足了劲要再打一仗,既为前两回合的失利“雪耻”又为值得庆贺纪念的节日“献礼” 《国共空战秘史》记叙道: 10时32分,第一分队起飞,领队机:李中立少校、秦秉钧上尉,僚机: 潘辅德中尉、尹满荣少尉。10时41分,第二批亦先后起飞,领队机:刘宪武上尉,僚机:刘文纲中尉、梁金中中尉。 一小时后(11时35分) ,在地面管制与报告中心之引导下,我“F-86”机群飞越福建省外海,代表福建的穷困的平洋岛东北;即在我机下方,大约三万七十尺(英尺) 的空域,发现“MIG-17PF”一分队南飞中。十二海里外有另外一分队“MIG-17PF” 李中立少校立即下令抛弃副油箱,攻击敌机。 我四架“F-86F” 乃以超音速俯冲攻击, 李中立少校的耳鼓中响着“咻咻咻” 的飞机飞行声,他感到“人机合一”的快感。那四架“MIG-17PF”发现大势不好,即以优势的爬升性能垂直上升,以争取高位,进行作战,但已经来不及了,李中立少校一按电门,六挺五○机枪开火了,第一排子弹未命中目标,他又立刻按了一次,这一次他命中了一架,但这一架带着黑烟继续爬高,李少校又作了第三次攻击,它遂爆炸。 第二小队的秦秉钧上尉也在同一时间内命中了一架敌机,并使它冒出白烟,那一架“MIG-17PF”的飞行员立即跳伞。为了捞救这一名飞行员,中共快速炮艇队(七艘)与我海军交火,一沉四伤。 刘宪武上尉也在我机打下二架“MIG-17PF” 后,追击另外的残敌,但由于速度太快,在开火时,飞机已经飞至米格前方。 潘辅德中尉乃再接再厉的追击这一架“MIG-17PF” ;一连串的子弹都准确的命中了它,但它仍蹒跚而飞,摇摇欲坠;后来情报证实这一架坠毁。 我“F-86F”一架在返航中因机件故障,坠海,中共大喜若狂。 “八·一四”平潭空战,三:一的战绩,我“F-86”胜利。李中立少校、秦秉钧上尉各打下一架,刘宪武上尉、潘辅德中尉合力打下一架。 终于打下了米格机,真正“大喜若狂”的还是台湾。台北许多报纸出“号外”沿街到处鸣放鞭炮。空军总司令陈嘉尚由台南赶到桃园五大队,召见、勉励参战飞行员。五大队政战组向空总政战部给有功者邀功,李中立得奖金一万元(台币)秦秉钓五千,其他二名各得三千。空总副司令徐焕升奖给每人一块金表。当晚王叔铭接见参战人员。16日,蒋介石亦在台北召见李中立等,“见我空军健儿少年风流,英姿焕发, 总统甚爱之, 紧拉李少校等手,以慈父待子侄般口吻鼓励道:望发扬‘八·一四’光荣传统,团结戮力,给毛共以更沉重之打击” 杨国华老人说:国民党说击落我们三架,太离谱太夸大。夸大战果是国民党空军的习性,一般他们飞行员只要开火都讲自己打掉了飞机,反正吹牛不上税。事实上,我方只有周春富一人牺牲。二中队长机赵俊山,在丹东当到师长离休。六号机张远扬,离休后回了老家四川。七号机刘永长,现在在本溪。王立荣的一中队,根本就没打。这七个人七架飞机,连毛都没掉一根嘛。另外,很有意思。我们得到一个内部情报, 国民党空军对参战F-86照相枪进行检查判读,李中立的胶卷上连个影子都没有。空总追查为什么打下飞机没照上,桃园五大队答复大概照偏了,照相机齿有故障。 严格讲,空战像没有观众和裁判的球赛,如果双方同时走出场来宣布自己是获胜者, 你把黑脸包公拽来,有时也难明断。事情就是如此,1958年8月14日,形成了两个截然相反的三比一,在世人心头烙下老大一个“?” 我非史学家,没有本事将历史的混浊过滤为清澈,我所能做的只是将呈多棱状的历史转着圈拿给世人看,其中的真假虚实是非曲直玄妙高深只能请有志者有兴者去探微品评了。 我承认,我对历史的观察有些古怪奇特,视线常常停仁在一些旁人不大关注的表象上面,例如,我发现,1937年的“八·一四”日本的木更津航空队是从台湾桃园机场起飞,越过海峡,到大陆实施轰炸的,恰被由北而南移防的国民党空军五大队撞个满怀,一顿好打;而1958年的“八·一四”则轮到国民党空军五大队由台湾桃园起飞,越过海峡,向着本是他们的土地施展威力了。间隔二十年,同一个五大队仅仅是交换了一下攻击方位么?历史永远地记住了高志航而没有记住李中立是否可以说明,960万平方公里的那一大片天空不会无差别地对待两个“八·一四”因为她的完整与同她相对应的土地一样,具有不容切割的属性,维护则受褒,反之则遭贬。 再如,我还发现,五、六十年代两岸空军交锋频频,台湾方面对战死飞行员几乎从不公布与张扬,公众有几人知道刘光灿?死战者进入冥冥世界都得学会忍耐寂寞甘当“无名英雄”大陆方面不同,牺牲一位立即宣扬,周春富、王自重、杜风瑞,都成了响遍全国的忠烈楷模。你能说反差中不存在相异的微妙的心态反应?古人云:既战,骨枯壑盈,尸积江塞,理炽者彰,气虚者匿。说的便是对伤亡情形的公布与否同战场态势和战争性质间存有某种关联。战争心理学,古人都懂。 ※ ※ ※ ※ ※ 聪慧而想象力丰富的古人早在公元前约一千年就发明了风筝,用一根丝线把人类欲像鸟儿一样翱翔的美丽梦想飘上天际。公元一千三百年左右,中华民族杰出的祖先们又制作了与螺旋桨形状相似的风车旋翼和玩具竹蜻蜓,楔而不舍地编织着想象中的能够通往白云深处的云梯。而西方古人与东方古人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们在穿上仿制的鸟翅,从塔顶或悬崖上纵身一跳的时候,眼睛是从上向下俯视的,于是,一位名叫泰齐尔的思考者于1670年用意大利文写出了他的设想:成群的航空器在城市上空飞行,投掷长矛石块攻击敌方吓呆了的军队和市民——人类还没有实现在空中行走的理想呢,便想到实现这一理想后最先应该干点什么。人类升空的理想和理想实现后的理想最终由西方人完成。本世纪初,莱特兄弟成功地进行了首次有动力飞行,几年之后,人类便带着杀人的明确目的升空了。空军,简直是一个千年怀胎、一朝分娩、落地成人、而且是巨人的武士,它的加入,使得自第一位社会意义上的人出现了便不曾止熄过的战火愈加高旺腾焰愈加眩目好看,亦使“制空权”这个本世纪才被创造出来的新名词,对战争游戏的过程与终局,具有了愈来愈大的分量。 蒋委员长追赶着世界新潮流、给黄埔子弟插上钢铁翅膀时,他脑海中若隐若现的物象决非老祖宗的风筝与竹蜻蜓,而是泰齐尔的幽灵。在相当漫长的岁月里,他最感满意的是,那个从湖南山沟沟里走出的教书先生充其量只能用几杆土枪土炮同自己争夺“制地权”是没有资格问鼎“制空权”的,偌大一个中国天空,被牢牢置于自己的股掌之中,那是怎样的一种心倩?“委员长”的空军紧紧跟在毛泽东的头顶进行两万五千里长征,从江西的井冈山一直炸到了陕北的延安。后来因为日本人的关系不得不暂停了八年,然后接着炸,更凶猛更惨烈地炸。炸得很准,炸中了毛泽东在河北省平山县西柏坡村居住的几间土窑洞,门窗玻璃破碎,陈设一片狼藉。 有惊无险的毛泽东从防空洞走出来,轻掸肩头的尘土,拾起床铺上一块大弹片,笑道:怕有二斤重吧?老朋友送的礼物,收下了,拿去,打把好锄头!然而,“委员长”的炸弹没能阻挡住毛泽东向着北京迈进的步伐,也没能挽留住自己向着那个海岛退却的脚步,待到脚下只剩下巴掌大的地面,才发现头顶也只剩下巴掌大的天空。 哀慽无用,必须振作,反反复复告诫数十万追随左右的黄埔子弟:若还想在这个世界上立足,若还想回到故国家园,那就好好地守牢台海的天空!“制空权”过去是投向敌方的“夺命枪”现在则成了捍卫自己的“命根于” 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毛泽东穿草鞋吃红薯的井冈子弟也安上钢铁翅膀成群结队地飞来了。毛泽东坚持了一生的信条是:以其人之道还诸其人之身。他提出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著名原则现在也依然适用。他用“七·二九”、“八·七”、“八·一四”三次硬碰硬的空战,首次在台湾海峡展示了早已不比老朋友逊色的空中实力。他亦用周春富等等子弟兵的赤诚无畏向老朋友传递了再不能容忍长达三十余载“制空权”旁落的坚强信念。 拼抢“制空权”是所有现代战争交响乐的第一部乐章,是大暴雨降临前震耳 欲聋疾闪裂空的雷电。 两位“老朋友”两位曾在井冈山、黄土高坡和黄河长江两岸血拼大战、决定了二十世纪中国前途命运的“老朋友”此刻隔着那道既浅且窄的海峡,祭起了空中的法宝,再度怒目虎视。他们之间的生死搏杀到了终场戏,仍将是高潮。 第四章 于无声处 整整一个月,前线提倡穿麻袋/张翼翔说:瞧你们做的这个吊工事吧,一鸡巴就给挑翻了 毛泽东说:大家心里都怕,谁更怕谁呢?我看还是美国人怕的更多一点吧/说:打电话叫叶飞到北戴河来。司令官不在仗如何打 毛泽东问:用那么多炮打,会不会把美国人打死/林彪建议:是否给美国人透露一点我将炮击金门的信息 蒋介石说:若毛泽东真的来打金门,天大好事,我最欢迎 石一宸审俘:说谎话要加罪,我就可以批准杀你,立即执行,明白吗 胡琏破口大骂:情报部养了一帮笨猪 17时30分,分针与秒针重合的瞬间,石一宸对着送话器说:开炮! 俞大维返台,随行物件为一具棺木 1 1958年夏,死赖在台湾海峡上空不肯离去的乌云,像一块能把整个太平洋都吸收进去怎么拧也挤不干的大海绵,那雨忽大忽小说来就来直把人下得五脏六腑都要发霉长毛;又像一床不知有多宽多重多厚的大棉被,三伏天里把整个世界捂盖得严严实实,憋闷潮湿不亚于眼下时髦的“桑拿浴” 偶尔,太阳贼似的扒开云隙探头探脑露个脸,便又缩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去,阳光,简直成了干金难求的奢侈品。夜半,有时又突然会刮起一阵强劲的海风,让浑身透湿的人们两手抱紧了双肩牙齿不停地打颤,身上那一片片麻麻点点的东西不知是白天热出的痱子还是这会儿冷出的鸡皮疙瘩。 恶劣的天候,给部队备战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困难和艰辛。 几乎所有接受采访的老头都说:1958年那雨,真把部队折腾稀了。 ※ ※ ※ ※ ※ 我看过一部南疆自卫反击战期间摄制的反映我某山区阵地实况的纪录片,对多雨地区阵地战的艰苦性有了一点感性认识,有几个镜头深深刻在脑子里:一战士根本不穿衣服,连裤头都不穿,光着屁股持枪据守在战壕里;一战士脚泡烂,全身长满了疥疮,痛苦地坐在泥里发呆;一平米见方的猫耳洞已成了水坑,一战士双膝跪下,用钢盔向外舀水…… 曾任九十三师炮团二营教导员的郭子兴老人说:嗨呀,我们当年从厦门到围头,沿海一线,到处都是那个样儿。 ※ ※ ※ ※ ※ 郭子兴的阵地设在大嶝岛最前沿。夜间上岛,一条舢板一门炮,很不容易。上了岛更不容易。85炮本是小炮,不重,柏油大马路上,五个人可以拉着跑。现在不行了,乡间小路全翻成了泥浆,一脚下去,陷到小腿肚,炮轮子陷进去就再也转不动。卸掉轮子反而好拉。稍平一点地方,一个排可以拉动。上坡,得一个连。陡处,一个营加上民兵好几百人,才拉得动。从渡口到前沿,七、八里地远,就那么一寸一寸往前拖往前挪。拳头粗的绳子,炮三连拉断了十七根。全营十二门小炮,拉了三个晚上才到位。 可想而知,后面两个122加榴营,炮大,拉到位的困难程度。炮轮上了架,人也散了架,随便什么地方,躺倒就叫不醒。迷糊几小时,干部脚踢巴掌拍一个一个拽起来,不能睡,事情火急得接茬干!搞伪装,挖堑壕,修炮位,搬炮弹!整整一个月,棉布军衣没干的时候,全都糟成了烂布条。没有替换,提倡穿麻袋,上边剪个洞,头套进去,再两边掏个洞,胳膊伸出来,腰里扎根绳子,下边刚好盖到大腿膝盖,集合站队,活脱一个原始人部落。好多战士不穿裤头,晚上索性连麻袋也不穿,反正老百姓大多已迁移,近处没有女人。有女人也不管,扭转身去,捧把稀泥往要害处抹一把,迅速完成“战场伪装”就行了。还记得二连副连长邓明善到营部汇报,头发胡子老长,满脸满身泥巴,几个营干以为进来了野人,一开口说话才知道是谁。 连绵雨给部队带来的最大困难还是疥疮。郭子兴的营,有70%-80%的官兵烂脚。鞋,不是灌满了泥浆就是叫烂泥拔了去,南方红土壤碱性又大,每天泡在泥里怎能不烂。整个沿海一线基层单位烂脚的全是郭子兴营这个比例数。轻者脱皮、流血,重者化脓、掉趾甲盖、露骨头碴,没有特效药,用淡盐水泡泡脚,清水洗净,抹红药水、紫药水,发点白布包起来,然后继续在烂泥地里跑路。 卫生条件差拉痢的也特别多,高峰时有的连队超过半数。炮九师十六团原副团长楚云汉打上前线就拉,一直拉了两年多,吃什么药都不管用,拉到最后,人瘦得只剩下骨头了,连提裤子的劲儿都没了,好歹止住,但落下了病根,现在吃东西仍要格外加小心,稍不合适,还会拉。二十八军原炮兵副军长刘华老人还记得,病号一下子猛增,太多了,黄连素根本供不上,几个军领导急得眼冒火,多亏八十二师三六二团一个卫生员,名字忘记了,贡献很大,他在山坡上发现了土黄连,采摘回来熬汤,治痢疾,一喝就灵百发百中,于是,迅速在部队推广,有病没病都要喝,才抗住了痢疾的蔓延。 整天生活在潮湿阴雨之中,得风湿性关节炎的也不在少数。炮十三团侦察参谋郭学瀛条件还算好的,住在一所华侨房子里,红地砖,无铺盖,忙回来倒头便睡,啥时起来地上都是一滩人形水印子,当时年轻无所谓,现在上了年纪,阴天下雨腰、腿、背都会疼。 环境已经够恶劣了,永远消灭不完的苍蝇、蟑螂、蚊子、蚂蚁、蜈蚣、蝎子又成群结队跑出来助纣为虐,使溃烂、流脓的伤口雪上加霜,给早已体无完肤的身躯添加新的伤口。战士们说:当头号二号公敌根本轮不到美帝、蒋介石,真要排队,他们七、八号以后稍息去吧! 十数万部队突然间集结厦门一线,各种供应成了大问题。最令各级头痛的是官兵体力、精力付出耗费巨大,却吃不饱吃不好。地方政府己竭尽全力,先把大猪抬来慰问,最后连四、五十斤的小猪也送了来,无奈部队太多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郭子兴那个营伙房每天就是烧点开水,炊事员都上阵地修工事去了,“那时增加一个人也了不得啊。”部队每天吃压缩饼干,菜只有一种:海蛎子罐头,又咸又腥,北方兵尤其吃不惯,许多人一闻味就会呕吐。 炮三十九团原团长梁树森还记得,天天下雨,炊事班做的干饭,送到地方就是稀饭了,而且菜顿顿只有一种——盐水煮南瓜。气得梁树森把后勤处长叫来训:你他妈天天让我们吃南瓜,人都吃虚了,不会想办法改善么?后勤处长一脸委屈:能吃上南瓜就不错了,你到下边去看看,都吃啥? 下边的确更惨,炮三十九团原八连指导员赵树和老人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民以食为天,兵也不例外。可那会儿,断顿一天、两天都是常事,当年最强有力的政治思想工作,莫过于给士兵填饱了肚子,甭管冷热干稀,能喂个半拉饱那士气也是嗷嗷的。也怪那个年代,干什么事都偏点“左”部队已经够共产主义的了,还要学苏联,一个团只开两个伙房,军官一个,士兵一个,分得清清楚楚,互相不许“串秧”试行几个月,问题冒了出来:没有干部在场,士兵吃饭赛土匪,你争我夺甚至动起了拳脚,气得梁树森大骂:这哪里是饭堂,简直是猪圈! 于是,大锅饭由团缩小为营。营食堂刚刚垒起炉灶,部队就拉上前线去了。伙房开始跟不上。好不容易跟上了做得饭又找不到连队的位置。开始一星期,罐头饼干也没有发下来,眼瞅部队饿得实在挺不住了,赵树和像个没头苍蝇似地乱撞。闯进附近一个步兵连连部进门就下命令:你们的饭通通给我,我打借条,改日还。还好,碰到了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步兵连长,说:行,饭刚得,炮兵老大哥先抬去吃吧,我们再做。如此这般,打了一回“土豪”才解决了七十几个肚子问题。饭拉回来,天色已暗,地处前沿,不许掌灯,就那么黑灯瞎火地往嘴里扒拉。听着那阵阵酣畅的“巴叽”声,作为指导员赵树和心头涌上稍许的宽慰。刚巴叽了一会儿,怎么,没一点声响了?摸出手电筒照,一连官兵,都端着饭碗张大嘴,头歪在一边睡死过去。战士们的疲劳困倦早已超出了饥肠辘辘。赵树和眼眶一热,泪水泉涌而出。 赵树和的炮八连,七十几号人,临到炮战前夕,只剩不到二十个“全劳力”其余五十几个非病即伤,好多战士虚弱得风一吹走路都打晃,但无一人下火线,各出其力,各尽所能,全在工事坚持干。每逢吹哨休息,赵树和就同几个连干到处去察看,瞅见哪个睡着了,赶紧去扒拉,再困也得把他弄醒,怕战士们带着汗睡着凉感冒。现在回忆,备战阶段那一个月实在太苦,苦不堪言。真打起来就好了,全国支援,各种供应、吃喝也跟上来了,反而不太苦。打得最热闹时,赵树和还组织战士们在阵地上包饺子,没有芹菜韭菜,就包土豆馅的,战士们狼吞虎咽说:天天有这玩艺吃,上级叫打多久咱就打多久。 ※ ※ ※ ※ ※ 苦,某种意义也是自我的。施工强度大,是因为所有部队在质量和标准问题上均严肃认真精益求精,不敢有半点的马虎和取巧。郭子兴说,思想动员我就讲两句话: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道理没必要多说,战士们哪个不懂?这回是笃定要真打大打了,修工事谁敢玩虚的!每天晚上我集合各连干部讲评,只要说到某某连、排、班进度如何快,质量怎样好,你看吧,明天保准全营都是这个标准,甚至超过。 负责全线阵地设置和施工的是福州军区两位副司令:张翼翔和皮定均。 老头们的印象里,张翼翔这个人没什么架子,平常待人热情、随便、嘻嘻哈哈。 说话坦诚、直率,时不时会带出点“荤腥”来,使人初次相见,感到这大首长比较好接近,很快化解了拘谨感。但有一条,下边工作,不管大小事,很少有让他一次性就看上眼的,而且他说你应该怎样你就得怎样,表现得十分固执。批过的事,几天后他肯定会回来检查你改正没有。改了,笑得像大肚弥勒。没改,发起火来也是六亲不认的金刚。 梁树森印象很深刻,有一个炮工事四围做得坚固,顶部略薄,射击口稍显歪斜不甚雅观。张翼翔说,瞧你们做的这个吊工事吧,一鸡巴就给挑翻了。在场的都抿紧了嘴不吭气。张冀翔刚离开,战士们笑得前俯后仰,说:张副司令的家伙真他妈硬!不敢怠慢,赶快加固改修。几天后,张翼翔果然又来察看,背着手转几圈,十分严肃地说:嗯,这还差不多,国民党他三个鸡巴一起干,也挑不动啦。 皮定均特点个性恰好相反,整天表情严峻,见人绷着脸感觉不太好接近。工作要求极严厉,发生在下面的问题好拿主官开刀,不管你是哪一级的头头脑脑,照批不误,往往让人下不来台。但了解他的人都晓得,发多大火由他去,千万别往心里搁,此君外刚内柔,不会记小账的,在诸如干部提升等等关键事情上从不整人。 福州军区情报部原部长王建行讲述了皮定均的几个小故事: 某日,皮定均上街检查军容风纪,抓到一穿破裤子的士兵带回,一个电话把士兵的师长召了来,丢过去一个针线包,命令该师长亲自穿针引线给士兵缝补完裤子再走。师长怒气冲天回营即下达一道训令:今后谁他妈再把脸给我丢到大街上,我罚他光腚蹲一礼拜禁闭室!街面上遂再看不到穿破衣烂衫的士兵。 一士兵因完全不该发生之意外事故死亡。皮定均责令部队深刻检讨。事故团将预防措施若干条呈上。皮大笔一挥加一条:士兵下葬,团长抬棺!于是,追悼会结束,团长在前,团干们在两侧,缓缓将棺材抬到了基地。哀悼可谓隆重,教训亦可谓镂骨。 情报部一参谋随手把烟头从窗户丢出。恰被皮定均看到。副司令站在办公室门口,脸拉得老长:哪个丢的,捡回来!肇事者红着脸抬腿要走,皮定均一指王建行: 你是部长,你亲自去!于是,王建行替自己参谋上下了一趟三层楼。自嘲解烦:就算是锻炼一回身体吧。 王老说:我不学皮定均这一套,但我也不计较皮定均这一套。首长们作法风格各异,本意都是要贯彻“治军必严”嘛。 以“严”著称的皮定均每天冒雨在阵地上穿梭巡视,一个炮位一个炮位地贯彻他的“严”字。军队就是这样,有姓“严”的司令,才有姓“严”的士兵。 交通堑壕必须深于一米八○,宽可二人并行,保证中等个头士兵敌火下能够扛炮弹行走。 电话干线必须深埋一米,防止被敌炮轻易切断。 加盖炮掩体必须先用40-50公分直径圆木盖顶,再用水泥挂浆,再铺沙子,再用砖石垒垛半米,再铺土一米夯实,再铺砌一层砖石。…… 凡达不到要求者,从皮定均嘴里甩出来的就是两个字:返工! 福州军区炮司《一九五八年炮击金门资料》载: 从七月二十日开始,奉令到达了集结地域的各炮兵部队陆续开始构筑工事,在时间紧迫,任务繁重,气候恶劣的情况下,广大指战员顶着狂风暴雨,不畏艰难辛苦,夜以继日地进行构工作业,有的连队由于连续数日在泥水中作业,全连百分之七十五的人员脚被泥水浸蚀腐烂,有的战士拿着饭碗便卧地而睡,但无一人叫苦……在实施大量工程作业中,厦门炮兵群得到两个步兵营的加强,莲河炮兵群得到十二个工兵连和二个步兵团的加强,并有地方民工的大力支援,到八月二十三日止,共构筑带掩盖炮工事一百二十个,计使用木料八千七百余立方米,石料一万四千四百余立方米,麻袋十万零八十条(野战工事用料未计在内) 又载,炮战前后,还完成: 各级观察所三十六个,连排发令所一百零四个,弹药室二百七十二个,救护所三个,通信枢纽部四个,各种工事七百六十五个(野战工事、交通壕、防炮洞均未统计在内)并新建及加修道路八条,全长约四十公里,新建和加固桥梁十一座,开掘群指挥所坑道一条,各分群开掘小坑道三十条,全长约六百米。 数字虽然枯燥,但累加之总和正是前线官兵在恶劣环境中体力、精力、汗水、健康付出的总量。三十天含辛茹苦,配套成龙的炮兵阵地群从无到有初具规模,虽谈不上固若金汤,但抗轰击的防护力确已成倍加强,为日后持久作战打下了较为坚实的基础。刘华老人说:备战一个月,我们炮兵的感觉不一样了。首先,磨刀不误砍柴功,有了更充裕的时间侦察敌人,标定目标,精算诸元,不打则已,要打就一定叫敌人喊疼。再则,大大减少了无谓的伤亡。七月底,部队拉上去照样打,但工事粗糙简陋,长期对抗,损失肯定小不了。推迟了一个月,抢修工事,给大炮造窝,不知少死多少人哩。现在有一个口号:时间就是金钱。对军队而言,时间永远是鲜血,是生命。1958年开战前那一个月,可是分分秒秒金不换哪! 毛泽东7月26日的缓打令传达下来,厦门前线的“大炮”们异口同声:党中央、毛主席,英明、正确!身为统帅的毛泽东,终日冥想的是如何在复杂多变的国际关系中游刃有余操掌主动。与强敌隔海对峙的军人,每天算计的是怎样更有效地保存自己发扬火力摧毁对方。 缓打,使北京的战略思考与前线的战术要求像瞄准中的缺口与准星,在最佳点重合。 2 8月17日,北戴河。 高级别墅区内吉斯和吉姆小轿车骤然增多,清闲了许久的保密总机一下子也变得繁忙起来,手拎公文包的文秘机要人员匆匆往返于各别墅和会议室之间…… 盛夏酷暑,把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由北京搬迁到了这片避暑胜地。 如果按照当今时兴的“××周”、“××月”、“××年”程式来想,中国的1958,则是不折不扣的“三面红旗”年。北戴河会议,给高烧中的“人民公社化运动”和“大炼钢铁”再添了一把火,升温至沸点。 “炮击金门”的最后决心,也由此次会议一锤敲定,向着世界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又投去一块巨石。 三十多年过去,我们回过头来,用长焦距镜头把这次会议拉到近前,仍会折服和惊叹毛泽东那吞吐风云俯仰天地的气魄、魅力。或许,也只有毛泽东,才能够在一次会议上同时做出好几项让全世界都感震惊的决定。 邓小平阐述:毛主席全部思想的精华乃“实事求是”今天人们已能运用毛泽东给予的利器,对毛泽东主持的北戴河会议以实事求是的剖析,于是,我们看到了在经济建设领域步入误区和在军事外交领域获得辉煌成功反差如阴晴日月般强烈的毛泽东。 历史,是一架绝对公正的天平,一端盛着功与成,一端载着失与过。一般人关注孰重孰轻。我却钻牛角地琢磨“天平”两端相互依存、关联的原因和方式。谁也无法否认,1958年的“大炼钢铁”与“炮击金门”两桩风马牛不相及的历史事件,确实隐含着某种相通的原始动源。 “动源”根植于毛泽东不知疲倦的大脑。在银浪闲拍的海滩,在凉风习习的林荫,在自己的房间或到他人的房间,毛泽东尽兴愉悦地同高级干部们大聊其天。今天,我只拾得几片“落叶”或许可以窥视一下“森林”——我们这个国家,吹起牛皮来,了不起,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历史悠久,文明古国,等等,但是钢赶不上比利时,因此,过去帝国主义欺侮我们,现在世界上的一些人,比如美国的杜勒斯等,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实力政策、实力地位,世界上没有不搞实力的。手中没有一把米,叫鸡都不来。我们处于被轻视的地位就是钢铁不够。——没有现代化工业,哪有现代化国防?资本主义国家看不起我们,憋一口气有好处。 我的视线里,闪现出两个毛泽东:一位一声令下,把几十万发炮弹从海峡此岸打到了彼岸;一位一声号召,钢产指标立即翻了一番,1070万吨,差一吨也不行! 渐渐,两位毛泽东重叠而一,在北戴河海滨伟岸矗立,遥望褐石,极目天海,浪涛卷,涌起无限诗情浪漫: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毛泽东的思维逻辑可以揣摸亦不难理解:炮弹者,发射出去会自行爆炸之钢铁也。打炮仗,即拼钢铁。中国被蓝眼睛高鼻梁的西洋人和矮个子塌鼻梁的东洋人欺侮了整整一百年,还不是因为没有现代大工业,缺钢少铁。如今,那个世界上最霸道的国家依旧横行海峡,将中华完整的国土割裂。逆来顺受忍气吞声?做不到!只有奋起抗争,为神圣的独立、主权、统一呐喊。想过没有,如此,将引发的就不仅仅是太平洋东海岸和西海岸两个面积相当的国家的对抗, 而且是弱小的535万吨钢同强大的1.02亿吨钢的较量。你打过去一发炮弹,有可能得到十发二十发的回敬。 原子弹是真老虎亦是纸老虎。钢是纸老虎亦是真老虎。要想在这个世界上一跺脚一个坑一说话有人听,不能没有钢。六亿人意志的体现者岂能不想钢盼钢言必讲钢以钢为纲全党搞钢全民办钢?现在看,憋一口气,矢志增强自己实力,企望提前再提前同世界最发达最强大者并驾齐驱,初衷本无可责难,该责难的是不懂得经济规律。 一头强健的公牛,你顺着它的脾性调教它,它会服服贴贴地为你犁地、干活,你逆着它的性子鞭挞它,它亦会勃然发怒,调转头来,毫不客气地顶你一个跟斗。 教训就是如此,好心好意请“钢铁元帅升帐”不料“元帅”竟瞎引路,使得捷径走不成,偏偏绕了一段漫长的“弓背” 历史说,毛泽东是人不是神。毛泽东说,地球上不会犯错误的人还没有生出来。 ※ ※ ※ ※ ※ 北戴河,浩瀚如昔,风起潮涌,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1993年,毛泽东诞辰一百周年,已经故去十七年的“有错误但不失为伟大的人”再次从歌曲、图片、荧屏、舞台上走出,走进依然怀念、景仰他的亿万人的心中。此刻,没有“三面红旗”中国已飞跃而上毛泽东不曾想过的高台阶,没有六千万人上阵垒土高炉,钢产量已远远超过毛泽东曾朝思暮想的1070,达到8千万吨。世界上没有不搞实力的,对这个不事张扬而扎扎实实“大跃进”着的中国,全世界都不能不刮目相看了。 一家西方大报评论:在邓(小平)开放政策中更加富足、自信的中国人,正用宽容的态度去回顾纪念毛泽东。人们已很少计较故主席的失误,而只对毛致力中国强盛、维护国家独立表示尊敬和理解。毛的错误已随毛而去,毛的理想肯定会在中国永存。 1994年夏,凌晨,我站在北戴河毛泽东下海游泳处,清新的海风扑面而来,红透的朝阳破水而出,海碧心阔,天高意远。蓦然间,只觉身后所有关于北戴河的失误已随风而去,唯余北戴河曾经有过的理想,仍像那一轮生命力旺盛的旭日,在眼前冉冉腾升。 ※ ※ ※ ※ ※ 北戴河,1958年8月20日。 斜阳西悬,母亲般亲和慈爱的大海,披上一件色泽斑斓的盛装,白浪舒展她修长的臂膀,轻声哼吟着“哗”“哗”的安神曲,柔缓地抚拍着岸边的礁岩。 毛泽东除去浴衣,活动一下身躯,向那一片镀金的蔚蓝走去。 毛泽东喜爱在大自然中游泳,古今鲜有人能与之相比。从湖南湘潭韶山冲的池塘,到遍布神州的江河湖海,他的业绩同水密切相联。 凡赴北戴河,每天下海一次是他必修的功课。 今天,他很少用独特的侧泳去迎接一波波漾来的微浪,而是靠手脚缓慢的拨划保持浮力,仰躺在海面上,闭目凝神,任其漂流,像鸥鸟一样于漫不经心自由自在的高远境界中凌驾统驭着大海。 他已进入躯体得到休息,大脑高效工作的最佳状态。 此次会议,重点讨论紧迫的经济、建设问题。虽然,对钢铁等主要工业产品产量到底是十五年,还是七八年,还是两三年即可赶上或超过英国,同志们看法不一,发言热烈,颇费时间和精力,但大家对必须高扬“三面红旗”加快发展速度,看法是空前一致的。真正难以决断的议题,还是那个是否应在台湾海峡采取大规模军事行动的问题。现在,万事已经具备,亦不欠什么“东风”打还是不打,一念而差之千里。事到临头方知难,决心不好下哟! 大海,给人以滤清纷繁的明彻。 大海,赋予人心盛寰宇的胆魄。 毛泽东畅游大海,大脑从未停转,思绪依然围绕着将把整个大海都搅动起来的焦点——炮打金门。 据说,许多重大决策,毛泽东是在游泳之后做出的。 上岸。回房。奉召前来的国防部长彭德怀元帅和总参作战部部长王尚荣中将已在等候。会客厅里,挂起数张台湾海峡军用地图。 毛泽东指一指彭德怀:彭老总,你是主战的,我是主和的。开场戏归你了,你先唱。 彭德怀从皮包内抽出一叠公文,择要报告台海形势和前线备战情况: 美国因得手中东而在台海问题上调门愈加蛮横强硬。其远东海、空军得到加强,活动频繁、异常,屠牛式导弹已运抵台湾。美政要和军方不断发出准备干涉台海的恫吓性言论。 台湾因有美国撑腰而很“牛气”假想在大陆沿海大规模登陆攻取福州的“夏阳演习”正在部署,“加速进行反攻准备”言论不绝于耳。最近,台空军多次侵入福建与我空战,拼抢台海制空权的劲头很足,并在台湾首次发射了美制“响尾蛇” 导弹。 我方,则因主席下达缓攻令,前线战斗准备更为充分,空军顺利入闽,野战工事已大体完成并不断加强,大小金门及其所有重要目标,均在我火炮射程之内。…… 毛泽东聚精会神听,不在任何一处打断。待彭德怀讲完,他说了一句:针尖对麦芒,剑拔对弩张,多年如此,不足为奇。然后问:蒋介石在金门、马祖问题上到底是何打算? 彭德怀抽出一份文件:总参谋部刚刚搞到一个情报,蒋介石鉴于国际形势和台湾海峡形势紧张,最近曾连续几天召集谋士幕僚们开会,专门研究金门、马祖的撤、守问题。 毛泽东眼睛一亮,听得格外仔细。彭总继续:国民党得出结论,从政治战略上讲,固守金、马不仅是反攻大陆的跳板问题,同时对国际观感与海内外的“民心士气”都有莫大关系。但从军事战略上讲,则死守金、马是不利的,因增援成问题,续防力薄弱。目前国民党总兵力共计557000人,其中驻守在金、马等沿海岛屿已占112000人,如金、马发生战事,台湾本岛还要守卫,无力再分兵支援,何况岛屿战争,稍一不慎,即可能全军覆没,所以,这些岛屿军事上对台湾实无死守的价值。 据说,不少人力劝蒋介石下定决心撤出金、马,一则避免损失,二则台、澎暴露,可将犹疑不决的美军推入与我直接对抗的第一线。 毛泽东道:聪明主意!我要是蒋介石,就按这个意见办。占住两个小岛,就能搞成反攻大陆?天大的牛皮嘛。 彭德怀笑道:可惜蒋介石不是毛主席。他反复权衡,最后仍决定不惜以任何代价防守金门、马祖到底。我们分析,一方面,蒋介石很看重他的政治战略。另一方面,他骨子里,仍抱有很大幻想,即现在逼迫美国宣布协防金、马已不可能了,但只要战事一开,他拼出血本也要把美国拖下水,使美国在金门、马祖一线直接同我对抗。蒋介石的意图是,只要美军介入,就是最大的胜利。 毛泽东:岛小赌注大,上面住着占他三分之一的十几万军队嘛。好啊,人家的思路已经理清了,彭老总,说说看,我们应该怎么办? 彭德怀:他如放弃金、马,我们不妨网开一面,让他撤。现在,他要困守金、马,那么,这一仗迟早要打,晚打不如早打。我们研究,真打起来,美国确实是个未知数,但不怕,主席讲过,道义在我方,人心在我方,政治主动在我方,地理优势在我方,军事上,我们也不差太多。还有,大家在朝鲜交过手,互相都摸底嘛。 总之,打,有风险,但有利。 毛泽东:你们主战的有那么多条理由,我这个主和的还有什么话说? 元帅与中将对视一笑,互相点点头。他们知道,至此,毛泽东“打”的决心已下,台湾海峡,即将迎来惊天动地的时刻。 毛泽东点燃一支香烟,在客厅内来回踱着步子,最后,在地图前站定,他的话题,一般是从引经据典开头的:《聊斋》里面,有一个“狂生坐夜”的故事。说的是夜深时分,某书生和一个鬼面对面坐着,鬼作出各种嘴脸吓唬书生,书生照此办理,也呲牙咧嘴地吓鬼,最后还是鬼先抬屁股跑掉了。现在,我们同美国也面对面坐着,大家心里都怕。我们也怕,美国有原子弹,航空母舰,你能不怕?可是美国真的就那么想打三次世界大战?我们有六亿人口,有那么大的国土,有社会主义阵营,他心里其实也怕。谁更怕谁呢?我看还是美国人怕的更多一点吧。 毛泽东拿香烟的手在空中有力地一挥,红亮的烟头指定地图上的金门岛:不要怕,狠狠地打,把它四面封锁起来。我们此次是直接打蒋,间接打美! 王尚荣赶紧插话:主席是否还有登岛作战的考虑? 毛泽东:先打三天,无非两种可能,登与不登。好比下棋,我们走一步看一步。 王尚荣又问:主席,您看,炮击时间…… 毛泽东对彭德怀说:哎,这几天没有见到叶飞嘛。打电话叫他到北戴河来。司令官不在,仗如何打? 王尚荣接住话茬:我立即打电话通知叶政委,估计明天能到。明天是8月21日,再给前线两天准备, 炮击时间定在8月23日,正好是个星期六,敌人容易麻痹。可以吗,主席? 好嘛,就是你说的这个“八·二三”叶飞一到,就开炮! 三人开怀大笑。 3 1993年6月22日,秘书终于来电话,说:明天上午9点,你来吧,别晚了,10点半后,首长还有其他事。 我岂敢晚。 翌日8时, 我已到。就那么在传达室卫兵的床板上傻子似地呆坐着,静候被召见。 得承认,见叶飞,我有一种见其他“大官”不曾有过的诚惶诚恐。 这一年,我四十一岁。叶飞在我这个年纪,已是堂堂中国人民解放军最年轻也是最英俊的上将。他肩膀头上那三颗将星可是经受了长期凶猛战火的冶炼,才显得如此金光灿亮,每一颗,都是差点死几遭换来的。 最早,我是通过一部叫《红日》的影片知道叶飞这个名字的。小时,最爱看打仗的电影,《红日》上映,连看三遍,敌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命丧孟良崮,过瘾、痛快!在此役中当过随军记者的老叔也眉飞色舞向我叙述银幕所反映的历史真实。 我问:打七十四师的军长真名叫什么?叔说:电影里的是艺术形象。实际战斗中,我们的一线总指挥叫叶飞,华东一纵司令。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稍大,对孟良崮之战和叶飞的了解逐渐增多。 1947年5月, 沂蒙山上,炮声已隆隆,叶飞还在与人潇洒对弈。陈毅、粟裕的紧急命令到:一纵立即由总预备队改为主攻,从敌军结合部大胆穿插,把国民党第一“王牌”整编七十四师从“百万军中”剜割出来。激战三日,叶飞完成重任。陈、粟命令又到,授命叶飞统一指挥一、四、六、九等四个纵队,“无论如何在拂晓前拿下孟良崮,消灭七十四师。这样,我们全盘皆活。如拿不下,敌人4个兵团合围,我们就危急了! ”叶飞咬牙横心破釜沉舟,午夜1时,下达总攻令,十几万部队漫山遍野猛扑而去,血战一昼夜,红旗插上了孟良崮,张灵甫与他的“王牌师”灰飞烟灭,直叫数十万合围敌军胆寒却步,南京“委座”黯然落泪。叶飞一盘未下完的围棋虽胜负莫测,华东战场上的一盘大“棋”却已满盘赢定。我以为,此役在指挥上的大胆、高妙具有永恒的价值,已成为中国战争史上的经典作之一,1000年后的军事教科书会将许多战斗忘却,但不会忘记孟良崮。作一名将军,一辈子能亲自指挥上这样一次战斗,可以无怨无悔了。 没见过面,但叶飞无疑是我最崇敬的将军之一。 采访中,又听许多十兵团老人说:叶飞这个人,二十岁从闽东苏区军政委员会主席、独立师师长干起,历任新四军旅长,师长,三野一纵司令,十兵团司令,福州军区司令、政委,福建省委第一书记,交通部长,海军司令,一辈子当正职,直到临离休前,才在全国人大“委员长”头衔的前边挂了一个“副”字。因此,也是那种下级见了怕、同级合不来、动不动会发火、说东不西、固执己见、一个人说了算的“一把手脾气”而且,一般不接受采访,外人很难接近他,走进他的世界。 没见过面,心里又先有几分畏惧他。 9时整, 我怀着敬畏参半的心情同身材不高、一头稀疏白发、行动略显迟缓的老人握手。 老人的手温暖而柔软,老人的笑祥和而亲切。讲话,但条斯理文质彬彬,叙事,旁征博引逻辑清晰。十分钟后,我先入为主的“印象”已经一百八十度转变,感觉老人不太像一员叱咤风云的战将,而更像一位治学有年的老师。再准确讲,像一位知识渊深可以与之交心畅谈的父辈。 我口讷地说:我从小就看过《红日》知道孟良崮那一仗打得真了不起,这是您最满意的一仗嘛? 谈及一生中的得意之作,老人显得神采飞扬:噢,孟良崮。我军战法从来都是两翼作战先打弱后打强,这一仗偏偏先打强敌中间突破,给他来一个围棋定式的变用,敌人完全没有料到。全歼七十四师,确实是关系华东战场全局的一次重大战斗啊。但要说最满意,不光这一次,抗战期间的郭村、车桥两仗,我打的也不错嘛。 打得好与不好,有时不在仗的大小。 发生于1940年的郭村之战,叶飞政治、军事双管齐下,用两个团兵力抗击顽军13个团,以少击多大获全胜,使新四军在苏北有了立足之地,电影《东进序曲》再现了当年的惊心动魄纵横捭阖。 发生于1944年的车桥之战, 叶飞使用3个团兵力围点打援,击毙日军三泽大佐部800人,生俘中尉以下48人。延安《解放日报》排出通栏标题《车桥大歼灭战》一个“大”字,毛泽东、党中央的欣喜之情已尽在其中了。 从战火硝烟中闯过来的人最愿意侃打仗,老人的话匣一旦打开,便滔滔不绝,似江河千里。 足以证明,任何人都不难接近,你只要找准了入口处,便可以走进他的世界。 老人话锋一转:我这个人既没当过兵,又没上过军事院校,一当就是师长,从战争中学习战争。要说常胜将军,那是瞎吹牛,古今中外都没有的。一般指挥员,三仗里边,有两仗能打赢,一仗没有打赢就算不错了。打好了有经验,打不好有教训,认真总结,都是宝贵财富。金门一仗,我就没有打好,麻痹、轻敌,无经验、不懂渡海作战的特点,损失很大!在福建,我就是想再打一次金门嘛,可以立军令状,再打不下,把我的头割去。等呀等,总算等到了1958年8月…… 冷静对待自己的光荣,不避讳曾经有过的失利。登时,我只觉眼前的这位老人更为高大。 1958年8月20日,我接到北京总参电话通知:立即到北戴河。 第二天,我坐飞机到达,直接前往毛主席住处。主席、彭老总,王尚荣,还有林彪,都坐在那里等我多时了。我咕咚咕吟喝干了主席事先给我各好的一杯温茶,就开始汇报炮击金门的准备情况,重点是炮兵的数量、部署和突然猛烈的打法。 毛主席听得很认真,一面听一面看地图,用铅笔做着记号。毛主席指挥作战,一般不代替第一线指挥员做太具体的军事部署,这方面,他完全信任自己的部下会做得很好,他只考虑战略问题,对战局发展趋势进行宏观预测把握,他的战略判断不但比他的敌人而且往往比他的同事都更深一层更远一步。国民党打不过我们原因很多,他指挥员不行是很重要一条,越高级指挥越不行,蒋介石就是典型的瞎干预,凡是他干预的作战几乎全失败。解放战争,我们就喜欢双方两个人出来指挥,我们这边是毛主席,敌人那边是蒋介石。 果然,我汇报完了,主席既没说“行”也没讲“不行”却突然提出一个问题:“叶飞,你用那么多炮打,会不会把美国人打死呢?”当时,国民党部队营一级都配设了美军顾问。我回答说:“哎呀,那是一定会打到的呀。”主席又问:“能不能不打到美国人?”我说:“无法避免。” 主席不再问其他问题,也不做什么指示,只说:“叶飞,你们累了,好好休息。”于是散会。我明白,他要做进一步的思考了。 晚饭后,王尚荣拿了一张条子给我看,是林彪写给主席的。林彪这个人滑头,他很会摸主席的心思,他知道毛主席在考虑会不会打到美国人的问题,所以向主席建议:是否可以通过正在华沙同美国人谈判的王炳南大使给美国人透露一点我将炮击金门的信息?我看后大惊,林彪聪明得也太离谱了嘛,告诉美国人不就等于告诉蒋介石了吗,简直莫名其妙!我问王尚荣:“主席把这个条子给我看,有什么交代,是不是要我表态?”王尚荣笑笑:“主席没说什么,只说拿给你看。” 夜间,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已经感觉到了将要开始的作战很复杂、很微妙,但我确实找不到既要开炮又不能打到美国人的妙方。掀开窗帘,毛主席房间的灯一直亮着。那个时代,一切相信毛主席,看着那灯光,我方稍稍心安。 第二天继续开会,毛主席不提林彪的条子,一上来就指着我说:“叶飞,那好,就照你的计划打。”又说:“叶飞,你不要回福建了,留在北戴河指挥。”总的印象,毛主席对打这一仗是反复思考,慎之又慎的。经过一夜长考,显然,他对战略、战术问题都想透了。 8月23日, 炮击开始。完全是毛主席亲自指挥,前线的一举一动都要向他报告。我留在北戴河,好办也不好办。好办,每天与前线保持通话,一切执行毛主席命令就行了。不好办,稍有差错,就可能发展成为同美国的战争,福建、台湾海峡将变成第二个朝鲜战场,实在担当不起呀。 现在回想,毛主席的战略眼光高深、远大,这个仗到底打出一个什么结果来,他没讲。别说敌人一方根本不晓得,我们自己一方也不完全晓得。 不光我不晓得,连彭老总、林彪、许多高级干部都不晓得。彭老总一直是竭力主张用武力打下金门的,他曾多次到厦门检查战备和鹰厦铁路修建情况,我知道他的想法。炮击开始,我当然也盼望毛主席早一点下达登陆金门的命令,当时想得简单,况且打下金门,对我而言,还有一层不同一般的意义嘛。 叶飞戎马生涯的高潮是在大江南北和华东战场。但开篇和末章均在福建。八闽山水,曾经养育了他,赋于他明灿的理想、惊人的勇气、火热的肝胆,也镂记着他创业的艰险、胜利的欢悦和失利的痛楚。 1919年,一位名叫叶孙卫的菲律宾华侨把他五岁的儿子送回祖籍福建南安读小学。老华侨只是希望儿子不要忘了自己的“根”在重洋远隔的唐山,而并未奢想给三十年后的人民共和国送去一位上将和边疆大吏。 南安曾出过两个著名的历史人物,一个是郑成功,“国姓爷”永远被南安人引为骄傲。一个是明末重臣洪承畴。洪降清后带领部队灭了南明,又派人来接他老母赴京城享福。老母说:我儿子已在松山为明朝战死,皇帝都祭奠过了,哪个汉奸敢冒充我的儿子?坚决留在南安。“洪母骂畴”在南安传为佳话。 做人就要做郑成功而决不可做洪承畴。叶飞在家乡的课堂上接受了最形象的爱国主义启蒙。 课堂虽小,联着新风劲吹的大世界。十几岁的叶飞手捧着《新青年》、《语丝》、《奔流》、蒋光慈的《短裤党》和“创造社”、“太阳社”那些热情奔放的作品爱不释手。厦门山青海蓝人杰地灵,也唤起那个充满幻想的中学生对正义的追求对新世界的憧憬。叶飞开始写诗,讴歌大海,神游星空,对文学的喜爱达至废寝忘食,一心要做跑在时代潮头的诗人、文学家。三十几年过去,一群“文革先锋”居然把他早年发表的诗作翻了出来,作为“罪状”送到周恩来案头。周恩来笑道:当年能写这样的诗,是很革命,很前进的哟。 投身于革命的洪流,才知道,个人的一切从此只能服从历史的要求。很可惜,文坛上,一个还未闪光的诗人流星般消失了。又值得欣慰,武坛上,因此而增加了一位才华横溢的年轻将领。 从缴获26枝步枪的“霍童暴动”起家,在与党中央完全失去联系,甚至根本不知道中央红军已经长征的境况下,叶飞率部投入了其艰难困苦并不逊于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南方三年游击战争。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去。叶飞也倒了下去,一发子弹从他的右面颊射入左面颊钻出,然而他却神奇般喝退死神重新站立起来,并把一支更加坚强、壮大了的队伍从闽东拉上了抗日烽火第一线。 十年鏖战转瞬即逝,胜利之师今非昔比,34岁的兵团司令渡大江,陷淞沪,来不及抖落一身的征尘,又即刻率领十兵团挺进福建。马不停蹄,抢关夺隘,福州、惠安、泉州、漳州,将阳光和鲜花一路铺到了厦门,铺到了时时刻刻魂牵梦绕的故土家园。走时一个团,归来十万军,叶飞站在当年走上红色之路的出发地,无限感叹,异样激动…… 然而,想不到,万万没有想到,叶飞在打下坚固难打的厦门、全身心投入繁忙的城市接管之后,传来了绝对难以置信的金门失利:登岛部队三个加强团,9086人,大部战死,少数被俘,成为内战爆发以来,我军最惨重的一次败仗。 金门岛上最后一片稀疏的枪声归于沉寂,共和国的第一面五星红旗正在天安门广场高高飘扬。举国狂欢、沸腾之时,叶飞独倚窗前,仰视云天,泪洒襟衫,遥祭忠烈…… 叶飞发电请求处分:我的轻敌,是金门失利最根本的原因。 毛泽东说:金门失利,不是处分的问题,而是接受教训的问题。又说:先打定海、再打金门的方针应加确定,待定海攻克后拨船拨兵去福建打金门。 痛苦、悔恨、自责都无用,叶飞按毛泽东的要求秣马厉兵筹船操练,他坚信,不用多久,他定能把红旗插上金门最高峰北太武山,用胜利的捷报告慰九千袍泽在天之灵。无奈,朝鲜战争于突然问爆发,美军介入台湾海峡,攻金计划只能被无期限搁置。 难道,命中注定,大江大河都闯过来了,非得在小河沟里翻一回船,而且再不得翻身?难道,常胜将军的胜利太多,就是要在你征战旅程的终点站,写上“失败” 两个字?历史,似乎对叶飞不公平,把他压在无形的大山下挣扎,把他丢进自责的油锅里煎熬。年轻的将军脸上再很少浮现出笑模样。全国五星红旗舞成了一片海洋,唯独在他的眼皮底下,在他家乡的近旁,一面“狗牙旗”还在得意地招摇,被国人唾弃的“委员长”还保留着一块梦幻卷土重来的领地,一块用我军九千将士“墓碑” 填就的踏脚石。奇耻大辱啊!多少回夜深人静,将军会突然间感觉口舌苦涩,呼吸憋闷,胸腔内的肉砣砣在隐隐作痛,他会对着墙壁对着星空对着大海无声呐喊:给我命令,再攻金门! 命令好不容易盼来了,1958年8月…… ※ ※ ※ ※ ※ 我的最后一个问题: 1958年8月,毛泽东的战略方针是“炮击金门”而不是“登陆金门”您以怎样的心情对待之? 老人:长期以来,金门对我来讲,是个心理上的大包袱。能够“炮打金门”我很高兴。不能实施“登陆金门”自然遗憾。 任何事物都有两重性,今天回过头来看,1949年我们金门失利,坏事也能变成好事。首先,我们得到了教训,知道了渡海作战不同陆地,有特殊性,因此,打海南岛时准备就充分多了,对攻击台湾也没有贸然行事。 另外,让蒋介石占着金门,对我们用处很大嘛,毛主席多了一个施展军事、政治、外交斗争艺术的大舞台。 当然,不是说1949年的金门失利反而对了,从军事上看,那是一次惨痛的不可原谅的失败,血的教训必须永远牢记。 再打金门,我完全有把握,特别是海军空军进入福建以后。三年时间,我们把全中国都打下来了,难道还打不下一个小岛?无非牺牲会大一些,可只要想打,那个岛就一定是我们的。实际上,1958年,我们就那么一直把炮打下去,不用登陆,困也把他困死了,逼也把他逼跑了。但这时,毛主席的方针变了,不占金门,把它留给蒋介石,这样对国际政治斗争、对统一中国都有利。 问我想不想攻占金门?曾经非常想,作梦都会想。我在福建工作那么多年,居然没有机会报金门失利的一箭之仇,于心不甘嘛。但后来,了解了毛主席的意图,心也就逐渐放宽了。军事从来都是实现政治目的的手段,如果不通过战争、破坏,用和平方式完成国家统一,岂不最好,皆大欢喜? 这些年,海峡两岸关系发展很快,福建和台湾的各种交往越来越多,我很高兴。现在,我老了,彻底退休了,对没能实现“登陆金门”已经没有什么遗憾。唯一遗憾的是,厦门、金门两个岛,离那么近,仍然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有违潮流嘛。事实上,这两个岛完全应该扩大交往、发展经贸、促进繁荣的,双方如果形成共识,用和平发展金厦海峡来带动台湾海峡两岸的共同兴旺发达,多好。 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祖国实现和平统一。如果那时还能走动,我会以一个平民、退休老人的身份到金门、台湾去旅游,是不是可以算作是实现了另外一种意义上的“登陆金门”…… 秘书站在门口指表,暗示采访时间到。 我方发觉,一个半小时虽短,我已在一个十分宽广、浩大、崇高、深邃的世界里走了一遭,不论在洒满鲜花的崮顶还是在洒满鲜血的海岛,我都看到了一轮不给人间留下任何阴影、永远光辉明亮的太阳。 哲人说: 因成功而忘形狂喜的人,浅薄。 因失败而自谴难拔的人,悲哀。 把成功和失败都当作人生的一级阶梯,继续攀援,登临到崭新境界的人,可敬。 与老人话别,惶恐已无踪影。留下的空间,让潮汐般涌流的尊敬,填得满满。 4 黎明前的黑暗。大海与天空像被泼洒上了墨汁,世间万象包括那座狭长的呈哑铃状的岛屿都不知道躲藏到哪里去了,宇宙间似乎只剩下了一种东西——黑暗。 单调的机器嗡鸣声由远及近,向人们提示,在肉眼难以穿透的帐幔后面,仍运行着某种不同凡俗的事物。 突然间,料罗湾军用码头探照灯大开。一艘中字号登陆舰在数艘战舰护航下疾速向驳位停靠。华灯骤灭,夜暗如旧。 光亮,虽像大幕开启到头便又重新闭合般短暂,但已可看清,在码头上整齐列队、向军舰举手行礼者,依次为金门防卫部司令胡琏上将,副司令赵家骧中将、吉星文中将、章杰少将,参谋长刘明奎中将,以及全体师级以上军官。舱门打开,率先闪出的那个身着挺刮戎装、左手持杖、右手频频还礼、消瘦颀长的身影,便是我们仍能从多部纪录和故事影片中一睹风采的蒋“大总统” 解放军的战机已经云集福厦,蒋介石夜航金门,比较安全。 时间计算很准, 待车队鱼贯驶出码头营门,1958年8月20日的第一线曙光已在海平线上初露。 与叶飞北飞北戴河差不多同时,“总统”开始巡视金门阵地、防务。 ※ ※ ※ ※ ※ 蒋介石一生,堪称注重军人仪表的楷模。在任何时间任何场合露面,人们立刻就能从整齐、规范的服饰上感受到不可抗逆的威严。这一点,与穿戴马虎随便、甚至不修边幅的毛泽东形成鲜明对照,反映出二人极具特色的性格差异。 今天,他一如既往,坚决拒穿胡琏早已备好的短袖绸衫和遮阳礼帽。并且,不许任何人上前搀扶, 好几次, 将军们伸出了恭敬的双手,他立刻站定,厉声道: “你若要扶,我就不走了。”左右只得知趣而退。 立秋时节,暑热更显凶悍、骄狂,饱和了盐碱、高达三十几度的热浪从海面滚滚而来,所有人都跟着他气喘吁吁、汗流挟背,洇湿军衣。 他拄着拐杖,缓缓前行。明显有些吃力,不时接过侍从递上的湿毛巾揩一把脸,呼一口气。毕竟是七十岁的老人了,与北伐、抗战时期那个挂刀骑马的统帅再难同日而语,老态已经藏匿不住,但他仍一步一步顽强向前走去。 是硬撑, 也是故意。 故意示范给众部属看,以无言的行动告诉他的什么叫做“忍辱负重、牺牲奋斗,百折不回” 这是一位个性倔强而固执、意志坚硬而刚愎的老人。 他不顾旅途劳顿,车到一处,立即巡视。重要制高点、炮兵群、雷场、阻击阵地、后勤保障设施、港口码头、营区宿舍,均要细细询问、察看,并扼要做出一些即兴的指示。直至下午,始终紧绷的验方绽开一丝叫众僚属长吁一口气的笑意,表示他对胡司令长官和十万官兵多年来的辛劳努力相当满意。 短暂的笑意在面颊上一闪遽逝。在部下面前,他很少坦露真实的喜怒哀乐,他认为,那种让别人望一眼便可参透内涵的人是难以领兵作战的,更不要讲辖制天下了。他依旧板着面孔,渐入佳境的兴致在游览题吟时才更多泄露。 在北太武山“毋忘在莒”勒石面前,他同众部将合影存照。此四字为他1952年视察金门时亲题,如今,被胡琏刻在巨石上,已成为金门著名一景,他仰望当年留墨,显出很有些激动,依次指点四字,勖勉众人道:2200年前的战国时期,田单虽仅存莒县而不降燕,最后终于驱逐敌寇,恢复了齐国。今天,我们在台湾在金门就是在“莒”呀,大家都要效法前贤,殷忧启圣,发扬坚忍不拔,以寡击众的精神,立志雪耻复国,不达光复使命,决不罢休。 在某“古宁头大捷英雄连队”荣史室,他先题“冬天饮寒水,黑夜渡断桥”又题“忍性吞气,茹苦饮痛,耐寒扫雪,冒热灭火”再题“千秋气节久弥著,万古精神又日新”掇笔,环顾左右解释道:“此三联为本人在台湾建立反共基地以来每日复述之座右铭。第一幅为初来台时的真情写照。第二幅为痛定思痛后决心一切从头开始的誓言。第三幅为必须永远追求之崇高境界。三联连贯来读,反映了本人已逐步走出感情低潮、完成心理革新、达至精神振兴。诸位都应烂熟于心,深刻体会,树立‘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种种譬如今日生’的信心勇气,不断砥砺卧薪尝胆之志。” 在旧金门城南的“观海石”前,他审视着海面上桅樯点点,雾气迷蒙,高声读出清朝林焜熿在此地的抗倭遗诗: 啸卧亭空碧藓粘,乾坤此日快观瞻。 荒城雾卷笼山顶,破寺云封露塔尖。 岛屿狼烟连戍垒,旅旗鹤首握戎铦。 南来巨浪排云起,思骋长风酒力添。 吟毕,慨叹道:真好诗也!金门自古军事要塞、兵家重地,当年林焜熿在此防范南来倭寇,今天我等在此抵御北方共匪,只需更换一字,将“南来巨浪”的“南” 改为“北”即为此时此刻吾之心情写照。古人留在金门的雄心、豪情还望诸同志继承发扬之。 远远地,兵营扬声器传来“总统”最为喜爱的一支战斗歌曲《保卫大台湾》歌词为若干标语、口号堆砌而成。 他静听片刻,道:这首歌写得好,要人人唱,天天唱。 “反攻大陆,光复祖国河山。” “杀尽共匪,打倒苏联。” 颇有几分雄亢、激越的旋律,烘托着蒋氏此次金门之行鲜明的主题:复仇! ※ ※ ※ ※ ※ 黄昏,车队来到最后一站——北太武山某炮阵地。 蒋介石把望远镜瞄向只有一个步枪射程之遥的大陆海岸线。将那片“梦里寻它千百度”的故土拉到眼前,夕阳落照,远山青黛,万木葱绿。视线虽然有限,但他知道,镜头中的三维无限延伸,就是原本属于他而现在属于毛泽东的国家。犹如凝神于一位可望之而不可触摸之的妩媚佳人,他再次感受到历史变迁的无情,肝肠欲裂,心如刀绞,仇恨之火熊熊燃烧。 勤务兵搬来一把藤椅,执拗的老人坚决不坐,他双手重叠按住手杖,长时间静默伫立,有人看见,两颗泪珠从他眼眶滑落,在面颊上反射出复杂难解的光斑。 看了很久、很久,他无限感慨地说了一句:“我们实在对不起大陆的同胞啊,直到现在还不能将他们自共产暴政下拯救出来……”语毕,突然后面人群中,有好几位将校因受感动而流泪、发出嘤嘤的啜泣,使得气氛更加悲凄、感伤。 自从1927年4月12日, 蒋介石在上海将共产党人的头颅一颗颗砍下开始,他同毛泽东已经智拼力搏了整整三十年。长时期内,他在朝,毛在野,他有都市,毛占乡村,他安营山下,毛扎寨山上,他手握要津,毛落荒古道,他雄居中原,毛屈接边鄙。他统领着百万大军围追堵截,有好几次机会险致毛于死地。谁能料想,当他以绝对优势兵力把毛逼上决定中国最后命运的绞杀场时,竟然天地翻覆、乾坤倒旋,一场仅持续了短暂三年的中原逐鹿,他却以每月平均丢失相当于英国或罗马尼亚面积的管辖范围、被消灭20余万兵力的规模和速度,走向统治大陆的终结。纵览一生,他最大的成功在建立起一支世界上人数最多的军队,最大的失败却也是在军事上,三年兵败, 不是败一仗输一役,而是始终败、全局败,800万军队被毛泽东一口一口吃掉,此一“纪录”在人类军事史上,只有二次世界大战中希特勒损失的兵力可以与之相匹。对他打击有多大,非军事家、政治家当难以体会。 中国历史上,多少王朝在战火中结束,多少新君在炮声中登基,但无论百年辉煌的汉唐,还是县花一现的秦、隋,却没哪一个朝代是断送在得天下者之手的。唯独蒋介石在其年富力强之时,眼见着手创的时代分崩离析而无能为力,残酷现实委实让刚愎自用又喜好别人崇拜的“总统”难以接受和面对。 此刻,这位盐商的后代,面对故国河山,难忘往昔历历在目……想起了溪口镇的顽童岁月,慈母教诲;想起了黄埔起家,北伐督军,蒋家王朝开张的盛典;想起了抗战领袖、民族英雄、行宪总统,好不威风凛凛,荣光八面。而如今,所有均成过眼烟云,唯余满腔悲愤……深仇大恨像一把尖刃刺入他的心脏,他喑哑着嗓子下令:“开炮,给我开炮!” 一排炮弹漫无目标地打到彼岸的秃岭荒滩上,将碎石黄沙抛向空中。 心理稍稍平衡和平复。毕竟;他现在是站立在一块曾经小胜毛泽东而且仍然能够打到毛泽东的土地上,他还没有输到最后,只要保住脚下这方宝地,一切犹有可图。他期待,历史将把他和毛泽东重新调换一下位置。 金门万万不可放弃! ※ ※ ※ ※ ※ 下得山来,军中“优秀分子”和“英雄楷模”列队鼓掌,欢迎、欢送。一浙江老兵问道:总统,你老人家什么时候带领我们打回去呀? 蒋答道:现在形势与当年不同了,我们要重新来拟订计划,徐图恢复,万不可好高骛远,只求速效。大家都知道越王勾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今天我们要“反共复国”自然需要长期的艰苦奋斗,才能有效。 老兵并不满足大道理,继续问:难道遥遥无期了吗? 蒋:我们要在一年之内,完成“反攻大陆”的准备,至迟一年以后,亦必能实行“反攻大陆” 老兵顿时失声痛哭:总统,这样说,我这辈子还能再见老母一面啊! 在场官兵皆唏嘘。更有基层军官振臂领呼:“蒋总统万岁”、“光复大陆”等口号。 金门之行,达至最高潮。 ※ ※ ※ ※ ※ 夜幕徐落,机场,蒋介石与送行军官一一握别。 最后一位是胡琏上将。 胡琏早有耳闻,台北高层及美军顾问团中,对金门的撤守攻防意见不一,理应借此机会,了解一下“总统”的真实意图。他是聪明人,懂得此类重大问题不宜直逼主题,而需迂回探知,他说:总统,我已准备就绪,只要您一声令下,立刻就能渡海反攻…… 蒋介石伸出手来:伯玉(胡琏字)你牢牢守住金门,便是对党国尽忠。平时可以向那边打打炮,把毛泽东打恼最好。若毛泽东真的来打金门,天大好事,我最欢迎。拜托你了! 暗夜,遮住了胡琏的一脸困惑和“总统”的一脸莫测高深。 座机滑跑、起飞,身影和轰鸣渐渐远去,融入漆黑无声的夜空。 蒋介石仰倚在宽大的座椅上,闭目假寐。看上去他的心情很好,不仅因为重睹了故国的风采,还因为更加坚定了自己应付随时可能爆发的台海热战的战略方针: 固守金门。欢迎毛泽东来打,打得愈大愈好。 这是一个深思熟虑,看似矛盾、却非常清晰明朗的大思路。 只是并不知道,毛泽东的战略方针也已确定:金门一定要打。打则为了更有利于“总统阁下”固守。 同样是一个深思熟虑,看似矛盾,却非常清晰明朗的大思路。 难得两位对抗了一生的老人,在双方最后一个回合交锋中,竟然达到“不谋而合” “总统”终于不胜劳顿,沉沉睡去。 ※ ※ ※ ※ ※ 据说,毛泽东曾经说过:蒋介石不从金门撤退,是他对中华民族立下的一个功劳。 5 站在金门北太武山脚下、用手杖指点凿字巨石,大谈“毋忘在莒”的蒋“总统”一生从未涉足过位于山东省东南部那个小小的县城——莒。 “总统”大概不知,此时此刻,一水之遥,正对北太武山数百目标进行最后一次诸元校核的将军,倒是从莒县的一场恶战中拼杀出来的。将军没有上过正规军事院校,莒县一仗,使他悟出了致胜之道。 ※ ※ ※ ※ ※ 1944年,山东八路军滨海军区以两个多团主力攻击莒县。莒县是地处我滨海与鲁中两大根据地的联接部,战略地位重要。有侵华日军一个中队及伪军一个旅守备。 伪军阵前反正。八路军集中兵力,向日军“中西”中队发起强攻。 日军在县立中学内修建了核心工事:以两个大炮楼为中心,配以多层低堡及护墙、内外堑壕。城坚池深,易守难攻。 八路军火力不弱,战志高昂,一声攻击令下,前仆后继视死如归,谁料在敌军更加猛烈的射击下,竟连攻两日不果,铁丝网外堑壕沟内,烈士遗体横陈,终因伤亡过大而被迫停止攻击,改为围困。十天后,守城日军在增援部队掩护下,夺路而遁。 莒县终于解放。但以绝对优势兵力竟不能全歼区区一百四十个守敌,仗打得不漂亮不理想。 枪声一停,一位高大、英武的八路军,带上一个骑兵班,第一个进入县城。他围着敌核心工事里里外外连看数遍,带着诸多问号在现场寻找答案。他发现,敌人炮楼墙厚2.75米,难怪追击炮弹打上去,只能砸出一道疤痕。又发现,封锁我军进攻正面的七个主要射孔,均呈内八字形,外看射口很小,但里看却很大,便于机动。 射孔周围和后面墙壁上,仅有星星点点几个弹洞,说明我军并未意识到应集中火力封锁敌射击孔。从敌射孔望出去,我军几条冲锋道路一览无余。正面数百米处有一农舍,房子的北墙掏了一个大洞做冲锋出口,背面是房子的南墙壁,墙壁上弹洞叠弹洞,密密麻麻,越是中心点弹洞越密集,可见,敌人的枪打得很准,也确实打到了要命处。他马上联想到,我军战士再勇敢,从这个洞口硬钻出去,只有一批批倒在冲击的道路上。又想到,我军的轻重机枪是敌人的几倍,如果我用一至两挺机枪封锁敌人一个射孔,该是绰绰有余的吧?只要把敌人的所有射击孔封得死死的,再严密组织好攻击部队,猛冲猛打,一排手榴弹甩过去以后就是连续爆破,刺刀见红,凭我们数倍于敌的兵力,凭我们部队的勇气,也许只要一次就能解决战斗。 血的代价,换回了一条终身受用的经验与法则:打仗,光凭勇敢士气、人枪优势还不行,必须于战前对敌进行周密详尽的侦察,在对敌透彻了解的基础上,精心拟定出一个克敌的作战方案来。凡事预则立,战前多用一份心,战场平添三成兵。 这位年轻的八路军,就是时任滨海军区作战科科长、1958年任福州军区副参谋长的石一宸将军。 ※ ※ ※ ※ ※ 1958年,因参谋长缺任,顺理成章,石一宸是军区司令部的最高首长,具体作战计划的拟定人和执行人。 石一宸像一个步进考场的小学生,面对毛泽东在黑板上写下的“惩罚美蒋”这么一个大题目,调度自己的全部智慧,期盼上交一份甲等的答卷。 侦察工作全面展开,金门敌军的营区、仓库、机场、码头,通信、交通枢纽,炮兵、雷达阵地被一一发现和标定。占据作战指挥室一面墙壁的金门地形图,已被代表不同目标的多种标志、符号贴得满满,一座武装到牙齿的海上大碉堡的真实轮廓愈来愈清晰地展示在人们眼前。 石一宸却依然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因为,“海上巨碉”最重要的心脏部位——金门防卫部指挥坑道的具体位置仍未判明。仅知,胡琏指挥所设在北太武山反斜面山脚下。此山绵延数里,从大陆任何角度均无法观察到其侧背,不要说“点” 的准确座标了,就连大体上的方位也很难确定下来。 派侦察兵潜入金门进行实地勘察吧,敌戒备森严,成功率极低。唯一有效省时的侦察手段是对金门实施空中拍照,又由于有“任何飞机不准飞越金门上空”的严格禁令而作罢。 炮击时限一分一秒地逼近,石一宸感到了周遭的大气正急速地增加着压力,压得自己快要透不过气来。多少回,意烦神乱,急火攻心,将手中的笔、纸往案头狠命一摔,走出掩蔽部,呼一口清新空气,然后,拨开茂密的树枝,望着海对岸灰灰蒙蒙僵死无语的北太武山,真恨不得集中所有炮弹,将它彻底轰碎敲烂,把藏匿其间的所有隐秘掏出来看个究竟。 军事会议上,叶飞拍着刚刚呈送的计划草案,冷冷道:你们估计金防部指挥坑道可能在甲处,也可能在乙处,或丙处,乱弹琴嘛,打仗怎么能凭乱猜、靠“估计” 我要你们提供板上钉钉的确凿情况!上将锋锐的目光先在石一宸胀红的脸上停留片刻,滑过去,射在旁边情报部长王建行更为局促的一张面孔上:老王,到时候我们的炮要是打不到胡琏的老窝,我可是要找你王建行的哟! 石一宸心里边明白,叶飞没直接点你的名是照顾一下你这位参谋头头的面子。 更明白,当着你的面点你的部下,那是迂回地将你的军哩。 王建行也真行,居然敢从座位上站起来放炮:叶政委,我会尽力完成任务。但不是我怕担责任,我们现在所有的仪器都无法观察到北太武山的另一面,又不允许空中侦察,因此,我不敢乱吹牛,能不能打到胡琏金防部现在确实没有把握。军中无戏言,真要打不上,到时候你杀我的头也没办法的。 一席话,说得与会者们都毫无幽默感地干巴巴苦笑。 大家都了解,王建行是有名的“大炮脾气”从来有啥说啥,快人爽语。今天,他说的全是大实话,但毕竟过于直白,且冲撞了尚无人敢冲撞的叶大将军,真是吃了豹子胆了,“炮筒”得着实可以。桌子底下,所有的手都为他捏着一把汗。 难得,叶飞既没发火,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拉着长脸,宣布散会。 石一宸跟随叶飞多年,岂有不知,“没发火”表明上将对侦察金门的难度给予了一定的理解。“不说什么”则表明他对情报工作和计划草案绝非一般的不满意。必须清楚,下一次会议,如呈送的计划仍为“估计”将是很难过关交账的。 是夜,石一宸连吃数片安定仍了无睡意难以入眠,索性揿亮台灯,和衣而坐,眼睁睁地仰望墙壁天花板:金防部指挥所乃此次炮击最重要之目标,至今却未能捕捉到,届时如不能准确命中、覆盖,轰击再猛烈,也难触到胡琏痛处……难道我们只能给大炮一些连自己都不自信的诸元,让胡琏看着成群的远弹偏弹无损他一根毫毛而拍手称乐?不行,绝对不行!叶飞高兴与否事小,“惩罚”目标能否达到事大。 打不到胡琏巢穴,炮击无异浪费炮弹,要我们这些人干啥?思维及此,再也按捺不住,不管他王建行睡没睡,一把抓起电话来…… 翌日,召集情报、侦察部门开会,交代任务,再次动员:集中全部力量,运用多种手段,想尽一切办法,强化对金防部指挥所的侦察,破釜沉舟,务于近期在作战图上将其准确定位。 王建行具体部署。 石一宸强调重要性。老套数了,他的话题,免不了又是从当年的莒县讲起。 ※ ※ ※ ※ ※ 莒县之后,石一宸养成了一个习惯,不论担任哪一级职务,不论大仗小仗,战前,侦察与计划两项,均事事躬亲,定要自己亲手组织来做,方觉踏实、放心。即便当到团、师长,他也仍然要带上几个侦察参谋,深入到我军阵地最前沿去看地形、察敌情,高处看了低处看,左边看了右边看,白天看了晚上看,常常数小时、一整天地蹲在一处,像一个守株待兔的猎人,极有耐心和毅力。回来将获取材料反复研磨,精心筹划,那认真、专注、仔细的劲头,不亚于艺术大师在创作一件微雕工艺作品。 将军一生,参加、指挥的胜仗逾百,蓦然回首,印象最深刻的得意之作有三次。 1947年春,洛阳之战。洛阳守敌为蒋介石嫡系青年军二○六师,火力强大,城防相当坚固。团长石一宸发动全团搞侦察,凡进城的、做工的、卖菜的、拉洋车的各色人等,都是调查对象,连炊事员、卫生员、理发员都上交了图文并茂的侦调材料。两天后,石一宸亲自给突击营和炮兵指挥员画出了敌东门阵地全部工事配系,敌人的射孔,暗堡,标的清清楚楚。然后发扬军事民主,制定攻击方案。总攻令下,仅两小时,敌自称“固若金汤”的洛阳东门便被打开。让所有人都暗吃一惊的是,在打掉敌两道城门、十八道副防御工事、十六个地堡之后,三十二名爆破员,竟仅轻伤一人,全团上下都称“奇迹”若非侦察详尽,计划周密,将敌人火力彻底摧毁、压制,取得如此战绩,几不可能。 1949年秋,金塘岛之战。金塘为舟山群岛之第二大岛,守敌一个师。解放战争打到这个年月,歼敌一师兵力已是小菜,但由于我军是第一次渡海作战,必将面临许多极其复杂的新课题,仍然不可掉以轻心。凡逢天晴,师长石一宸便带着机关跑到高处架设仪器观察金塘,并派遣侦察分队暗渡敌岛实地侦察。连续月余,终于把守敌设于水际和滩头的木桩、铁网、竹签、堑沟、地雷、碉堡等七、八道障碍及兵力配置摸清,然后在我方港湾照葫芦画瓢,如法泡制,进行实兵攻击演练。与此同步,广集船只,了解潮汐、风向,一遍又一遍修补作战计划,充分准备了几个月直至已觉有了十二分把握,方下令干帆竞渡,直取金塘。战斗激烈、残酷,但总体顺利,两天后,金塘回到人民怀抱。在南京举行的作战会议上,鉴于攻击金门、登步岛失利的教训,与会者对金塘的战法经验都很感兴趣,首长们高兴地说:看起来,渡海作战困难虽大,但只要充分地过细准备,胜利是可以拿到手的嘛。 1955年冬,一江山岛之战。一江山原是一个不到二平方公里的荒岛,为大陈岛的外围屏障,地位重要,蒋军派千人驻守,配备五十余门火炮,滩头设置多层障碍物和爆炸物,防御工事奇坚,加之岛岸陡峻,难以靠船攀登,利于守而不利于攻。 华东军区作战处处长石一宸带队在浙江沿海前线对敌占岛屿监视观察三年余时间,把一江山岛也摸得烂熟。以后决定三军协同攻打一江山,根据彭老总“牛刀杀鸡” 的指示要求,反复演练、精确计算,终于在张爱萍上将领导下,把我军战史上第一个三军协同作战计划制订出来。 后来,5小时即攻占一江山岛的实战表明,该计划编制堪称一流。此役虽小,却是标志我军已经具备了三军协同打现代战争能力的首创之作,有人评价,一个高超的指挥(张爱萍)加一部优秀的乐谱(计划)加一支够水准的乐队(部队)在浙东海域上演了一曲和谐完美的交响乐章。 总结毕生戎马,石一宸在他的一部著作中感慨写道:“不打无准备之仗,每战必求有把握,实在太重要了。高度重视侦察与计划的指挥员,在枪炮声响起之前,便已经打开了战胜之门上的坚锁。” ※ ※ ※ ※ ※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正当上上下下苦无发现金防部指挥所藏匿点而烦恼犯愁时,得到信息:某监狱中关押着一批近年捕获的台湾武装匪特,其中三人到过金门,并出入过胡琏指挥所。 一机关参谋请示:报告首长,是否需要提审? 石一宸喜出望外,拳头在桌子上擂得通通响:这还用问吗!快把那三个宝贝疙瘩押到云顶岩上去,我要亲自审问! 一个豪雨过后的下午,天气骤然清朗。板结的乌云终于松动,像龟壳上的纹饰,裂开无数好看的缝隙。锁闭憋闷了多日的太阳,急匆匆向万物展示她亮丽的脸蛋,炫耀她闪烁着金光的霓裳。 从云顶岩上望过去,西斜的阳光勾勒出大金门清楚的轮廓,一直难识真面目的北太武山,似乎也扯去了面纱,知趣地向着人们走近了许多。 石一宸威风凛凛坐在前边,身后左右,站立着各炮兵师、团长和军区机关炮司、情报、侦察部门的处、科长们。很像古装戏中的县太爷升堂。 “押上来!”命令下。 一俘虏被带到跟前。他不明吉凶,两腿过电般微微打抖。 石一宸手一指,问话:“那是什么山?” 俘虏答:“大金门的北太武山。” “嗯,山的那一面有些什么机构、设施?” “国军,不、不,蒋贼军的指挥所。” 石一宸心头一笑,脸色依旧:“要问你一些有关金防部指挥所的情况。你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准说谎话!如果事后证明你说的是实话,可以酌情减刑。说谎话则要加罪,军法从事会杀头的,我就可以批准杀你,立即执行,明白吗?” 俘虏点头如捣蒜,两腿大抖。 石一宸主问,金防部的具体位置,坑道外面有些什么辅助设施,胡琏的活动规律,提问甚全、甚详、甚刁,边问边画草图;直到满意为止。 这个带下去。另一个又带上来。 三俘讲述情况大体相同,对过去情报部门所掌握的一些材料给予了很好的印证。 石一宸感到, 原先无法穿透北太武山的观察仪器,现在好似装上了X光机,躲入死角的胡琏那神秘、狡猾的身影,应该说被捕捉到了。 数日后的炮击战果亦表明,此次提审,对确保把金门打昏、把台湾打痛,作用甚巨。 有人高声提议:别忘了,打完这一仗,给这三个乖儿子请功哟! 云顶岩上爆起一片艳阳般明灿酣畅的笑声,声波如涟漪,一圈圈向着大海,向着金门扩展、传播开去。 ※ ※ ※ ※ ※ 根据俘供,胡琏指挥坑道在金门军事地形图上由若干个点定位为一个点,范围由数平方公里缩小至数百平方米。或可以作这样的理解:以大陆云顶岩为观察点,以金门北太武山两个山头间凹处的几棵松树为基本座标。侧背,为呈50°——65°角的山坡。坡长约300——400米。坡底稍偏西,即金防部坑道口。坑口与座标垂直距离200米左右。 坑口外面有一篮球场。再向前走二、三百米,有一会议厅,也叫“翠谷厅”为金防部长官会餐、娱乐的场所。围绕坑道口,还散置着各种保障分队和设施。国民党军通常于下午17时开晚饭。17时30分,当官的大多会走出坑道散步聊天,当兵的则聚集在篮球场一带打球游戏…… 目标已经抓到, 若想一炮打响,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需要解决:152加榴炮弹道弧度大,炮弹飞越北太武山掉在胡琏的头顶没有问题,但要求保证绝对精度,炮口略向下偏一根头发丝,炮弹即飞不过去,而向上略高一根头发丝,落点翻山而过又会远出去数百米。这不仅仅是计算而且是个实兵演练的问题,不可能对北太武山进行试射,于是,在大陆勘察选定了一座其高度、坡斜度与北太武基本相仿的山头, 又在其反斜面用白石灰圈出一个“金门防卫部”拖几门152加榴来,按照严格的实战距离,一发一发体会着琢磨着打了两天,求出了准确无误的诸元。办法虽然土了一点,但在尚无高技术的五十年代,仍不失为一种明智管用的模拟。 石一宸如此设计,在某一天(礼拜六、日自然最佳)的下午17时30分、金防部的国军弟兄们酒足饭饱出洞散心之后,给他们加点便餐,头一道菜:6000发炮弹。 ※ ※ ※ ※ ※ 又一次军事会议。叶飞审阅修改过的计划草案,见“估计”一类字眼已全部删除,嘴角线非常不易地由“下弦月”变成了“上弦月” 石一宸先开口:“叶政委,到时候,我们的炮要是打不到胡琏的老窝,你我我石一宸!” 好大一头牛,从嘴巴里吹出去了,那颗心脏,在胸腔内又轻轻地敲鼓。到底,我们所有的肉眼都未曾直接观察到胡琏那神秘的窝哟。 自信自己的判断,不等于满足自己的判断,会后,他仍要求:直到炮击前一分钟,都不能放松对金门的侦察。 莒县的教训刻骨铭心,每时每刻都得“毋忘在莒”呀1 6 8月22日, 台湾海峡日丽海清,风徐浪静,鸥鸟们衔尾追嬉,欢啁疾翔,不见一丝将要风云突变暴雨骤至的迹象。唯用心嗅闻,才会从腥涩的海风中辨觉出非大海性质的钢铁与TNT炸药的气息。 上午9时, 台北“总统府”官邸召开御前军事会议分析形势,集中研讨,在不可避免之台湾海峡军事冲突中,共军攻击目标或先金门后马祖,或先马祖后金门,或金马同时并举,三种可能何者为大,以便及早确定“国军”的应对之策。 打开福建省地图,沿着自东北而西南长长的半月形海岸线,马祖列岛临上,监视封锁着福州入海要道闽江口;金门居下,乃打进厦门腰椎的一根楔子。两岛直线距离约200公里, 在台湾的战略棋盘上,如同两个“过河卒”举足轻重,事关宏旨。大陆方面如欲越海攻台,无论如何避不开由此二岛所设构的险关羁绊。而台湾如大举反攻,则二岛又是绝佳的天然跳板。金门、马祖确像台湾开到大陆鼻尖底下的两辆战车,攻有利器,守有铁甲,亦矛亦盾,可退可进。故蒋介石自在台湾定居始,便无数次告诫部下:我宁可不要海南、舟山、大陈,也不能丢掉金、马,无金马则无台澎,有台澎则有大陆。 多年来,在台湾已形成了一种共识定见,解放军不动则已,动则先用兵于马祖后肇事于金门的概率为大。因马祖正蹲守于福州当面,相距仅30余公里,直接威胁福州党、政、军首脑机关,对中共无异芒刺在背骨鲠塞喉。且马祖岛小——34平方公里,兵少——一个师万余人,水深——有利大型舰船游弋依靠,站在大陆角度看,不仅先吃马祖的诱惑和把握较大,也符合共军先打弱后打强的一贯战法。金门距大陆太近是守方地理上的不利因素,但毕竟屯甲10万,加上三百余门重炮和多年营造世界军史上也堪称最坚固的防御体系,共军来攻,将付出难以忍受的牺牲和代价。 金门愈是强固,马祖便愈显得薄弱,近年来,台湾海军将其北巡支队重叠配置于马祖海域,并陆续将机动舰只北调,已有三分之二海军游弋马祖,以加强马祖的防范。 特别是进入8月以来, 台湾海峡战云密布,双方机舰相互对峙,追逐缠斗,几乎无日无之。累积分析,接战区域,十之八九,都在马祖一带,最多时,马祖岛上尖厉的空袭警报一日响起十数次,金门方面却相对静寂。这是否即是共军将先于马祖方面动作的征兆? 参谋本部情报次长向蒋“总统”报告研判结论,认为:虽不能排除共军在金门冒险的可能性,但共军近期最有可能攻击的是马祖。其理由如下: 1、共军在马祖地区占有数量优势,金门地区则否。 2、共军在马祖上空的空中能力略佳。 3、共军从上海、浙江方向调派海军南下支援攻马行动便捷。 蒋介石沉默良久,终被说服,遂下令台湾战略预备队,海军陆战队一个师即刻启程,增援马祖,防患未然。 战争,进入了读秒,仍对敌方的战略意图作出严重误判,国民党军情报部门之低能,似已无药可医。事后气得胡琏破口大骂:情报部养了一帮笨猪,几十年了,按他们提供的东西打仗,不输才不正常! 问题是,被“笨猪”左右的“聪明的”脑瓜们早干什么去了?自古作战没有悔棋一说,走不得“马后炮” 马祖“吃紧”金门放松。厦门云顶岩对“国军”的调遣颇感满意。 ※ ※ ※ ※ ※ 上午9时,厦门云顶岩收到北京发电: 立即集中力量对金门国民党军予以突然猛烈的打击(不打马祖列岛)把它封锁起来。经过一段时间后,对方可能从金、马撤兵或虽然因难很大还要挣扎,那时是否考虑登岛作战,视情况而定。 对大、小金门岛实施第一次大规模的炮击,于23日开始,着重打击指挥机关、炮兵阵地、雷达站和停泊在料罗湾码头的敌海军舰艇。先打三天,看看国际反应和台湾当局动态后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前指立即召开作战会议。 代叶飞行使前线指挥权的副司令张翼翔,慷慨款待众高级将领的似乎不是天下第一茶“龙井”而是天下第一酒“茅台”——北京的电文宣读完毕,所有人都齐齐起立,将手中的一杯清茶举过头顶,一阵乒乒乓乓的碰杯声中,传递着因期盼已久而高度兴奋的心脏的搏跳。 作战方案是现成的,稍事修改,填写实施时间,呈报北京:……准备于23日下午17时30分开始炮击, 首次以海岸炮6个连,集中打击金门料罗湾敌海军码头附近停泊的舰艇。同时以陆军地面炮兵33个营,集中打击敌大金门防卫部和大、 小金门各1个师部,敌炮兵雷达阵地,较集中的营房仓库等目标。 第一次打击,力求打烂敌人的指挥系统和通信系统,摧毁和压制敌人的炮兵、雷达阵地,杀伤其有生力量,第一次炮击准各使用炮弹3万发,多打国产的和旧式火炮,如果敌炮击坚决压制,而后看情况配合海上、空中封锁,不规律地进行炮击,加重敌人的损失。 已准备了炮弹三个基数(一个基数为每门炮200发炮弹)并另外准备了5个基数,以备长期炮战使用。翌日拂晓前完成一切准备。 激动、热烈的情绪互相传感着、高涨着,原拟方案似已不太过瘾,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高论,大胆设想,刺激得副司令张翼翔热血沸腾、按捺不住,要通了给总参作战部王尚荣部长的电话,本意是想代表前线再摸一下最高决策人的底数。 张:王部长嘛,请向主席、彭总、叶政委转达,各位首长放心,我保证今晚部队全部进入阵地,做好一切射击准备……炮击过后,除了使用鱼雷艇出击封锁料罗湾,我们还有一个想法,必要时,可使用轰炸机第八师轰炸金门,炸高雄、基隆也没有问题,还可以考虑对料罗湾布设水雷进行封锁…… 王:够了,够了,这次只是炮击金门,既不布雷,也不轰炸,提这个方案还为时过早。我提醒你,没有毛主席、彭老总命令,绝对不能乱干!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听明白了吗? 前线过热的头脑们被一盆冷水猛击而醒,又一次明白了,此次作战,留给他们发挥聪明才智的余地其实很小很小,应该把气力下在多研究怎样使每一发炮弹都落在预定的目标上,至于其他,那始终是由北戴河的大脑去思考的事情…… 石一宸说,1958年,我们这些待在云顶岩上的人,千条万条就是坚守两条:一条,叫作动手不动脑。上边叫你咋打就咋打,战术问题还可以琢磨琢磨,战略问题,没有你们瞎想的份。另一条,叫作有勇没有胆。同美蒋斗争,无所畏惧,但谁也不敢搞哪怕一毫一厘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哟。 7 英国人哈特在他的《战略论》中讲了一句令军事家们信奉推崇的名言:“突然性是战略的本质” 很难想象, 丧失了“突然性”的8月23日会是怎样的一种结局。有一点则可以肯定,炮击金门没有了引人入胜的情节,失却了隽永光彩的魅力,降低了惩罚打击的力度。 毛泽东有一次向彭德怀提问:我们那许多大炮,在蒋介石的眼皮底下搬过来运过去,他能不晓得?彭德怀答:前线的官兵有办法,可以让他不晓得。 确保突然性——8月23日第一次炮击金门成败的关键。 大战略家毛泽东苦苦思索、并要求他的将军们必须实现的课题。 ※ ※ ※ ※ ※ 1993年9月8日,在军事科学院原顾问石一宸的会客厅内,我与年届八旬的老将军促膝而坐。 老人不无自豪地说: 1958年8月23日,前线开炮的命令,是我在云顶岩上的指挥所向下传达的。 我心底窃喜:太好了,又寻着了一位核心圈子里的人物。 石一宸这个名字,在社会上的知名度远不如在军界为高。我以为,这是因为人们往往习惯于把一次战斗或战役胜利归功于最高指挥员的缘故。最高指挥者绝对功不可没,而且永远是第一位的,但公平而论,功勋和胜利同时也属于最高指挥麾下无数忠勇的将士,特别是那些协助运筹、谋划精深、不求闻达、甘当无名的帐前幕僚们。 古人云:天时地利人和明君贤相骁将智士,七者兼备,战无虞。 读过六年正牌师范、 喝过ABC洋墨水、从1937年著名的山东黑铁山起义开始戎马生涯的石一宸,是那种将“骁”与“智”合二而一、集于一身的军人典型。 从最基层带兵官干起、在第一线冲杀陷阵一级级升迁上去的经历,使他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大秀才”的文化根基又使他养成了勤于动脑善于总结打一仗就得提高一步有所收益的习惯。长期在高级作战指挥机关给首长们担任参谋、幕僚长,更使他眼光犀利视角高阔,才智得以淋漓发挥。很遗憾,当他终于升至大军区副司令职、成为独当一面的战区次高长官时,中国的土地上早已没有了枪声,就像超级球星失去了绿茵场一样,最出色的军人大概也很难在战场之外证明自己的价值的。 但石一宸不是这样认为,他把自己的价值融入和平时期对未来战争的预测和思考之中,他废寝忘食孜孜以求钻研战例阐发军事理论的执著与干劲,在我军高级干部中实属罕见。无论担任军事科学院副院长、顾问,还是退下来,一不打猎,二不钓鱼,三不搓麻将, 四不甩老K,五不吃饭馆,六不游山水,每天除去散步一小时就是手脑并用,不停地读,不停地写,一部部军事专著、论文、回忆录从一位耄耋之年的老将军笔下面世,《军兵种协同作战的指挥问题》等论文还被列为全军高级干部必学的教材。“大概解放军里边我写文章算是比较多的。人老了,脑子就钝了,经常用,衰退会慢一些”说这话时,慈祥博学的老人洋溢着充实、自慰、欣然的神情。 面对功高不居耕耘不辍的可敬长辈,我畅想,当年陈毅、栗裕、叶飞能打不错,英名早已彪炳一部不朽的现代中国军事史,但他们的每一次胜利难道能够离开众多石一宸般极为优秀的战将高参么?战争,不光是打数量、武器、技术,而且是打人才!忘了谁说的,此言对极。 书归正传,谈及1958年的“八·二三”石一宸自然兴奋、感叹,老人说:毛主席要求确保首次炮击的突然性,这是一个很简单也很不简单的课题。很简单——你在计划中尽管把要求写进就是了。很不简单——实际操作中,任何一个环节哪怕出一个小纸漏,都有可能毁坏“突然性” 毛主席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在金门的眼皮底下大修工事、调动部队、装备而又不叫敌人发觉,确保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用今天的话讲,这是一项复杂艰巨的大工程。 一个多月,我们无非操心那么几件事吧: 堵住敌人的耳朵。那时,福建前线敌特挺多,有从海上漂来的,有从空中丢下来的,还有隐藏潜伏下来的,常打信号弹发电报或搞破坏,搞得人们神经很紧张。记得有一天,刮大风,一小股敌特乘着暗夜摸上岸来,打了几枪,回去大吹大擂。北京对这件事批评很厉害。我到前边去处理,晚上,站在哨位上,叫几个战士在敌人上岸的地方走一走,确实是既看不到,也听不到。我们海岸线那么长,哨所再多,也不可能撒豆成兵嘛。防敌小股偷袭,一直是前线的一件大事。因此,炮战前,我们一方面加强战区的戒备,一方面为了保证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在地方政府的协助下,着手将战区人口疏散,老弱病残幼都迁到后方去了,地富反坏右分子也一块大搬家,前线仅留下少数经严格政治审查的基干民兵。这样,前线的安全环境得到过滤和净化,敌特失去了生存的土壤、难以立足,等于把台湾、金门的耳朵堵住了。 捂住敌人的鼻子。懂炮兵的人都知道,对一个目标观测的点愈多,点与点之间的距离越大,交会目标的方位角度便越精确,我们对金门几百个目标一般都由三对交会观察所进行侦察, 所距基线由800米增至3700米,精确计算每门炮对每一个目标的射击诸元,到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按这个诸元打,预计进行面积射是可以得到满意结果的。算好了诸元,一律不进行试射,一个多月里,我们对金门不打一发炮弹,不让敌人从硝烟里边嗅出我军的真实意图。 蒙住敌人的眼睛。连天的大雨,给部队开进、施工带来许多烦恼、痛苦,但也有一个好处,遮挡了敌人的视线。所以,天气最恶劣的时候,部队恰恰干得正欢哩。另外部队调动一般都在天黑后进行,那时候还没有什么侦察卫星和红外夜视器,黑夜确实是个把所有秘密都一古脑装起来的保险箱。 8月22日午夜和23日凌晨,我们几百门大炮和几千吨弹药从待机位置进入发射阵地,车辆全部闭灯行驶,当时急造军用公路都修好了,很快,各就各位,马上搞伪装,太阳出来后你看吧,我们阵地上的影象和昨天没啥两样,一切如故,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麻痹敌人的神经。一个月内,我们适度地在福州那边制造一点情况。 福州龙田机场的飞机时不时起飞一下,偶尔,向马祖打一点炮,戏不能太过,要恰到火候。敌人果然错觉上钩,8月22日蒋介石还派了一个陆战g币去加强马祖,我们的“声于北而击于南”的策略大体奏效。 保证首次炮击的突然性,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炮击的时机。 这可是毛主席直接掌握的,开炮命令,必须由他亲自下达。 8月23日, 炮击金门的指挥网络是这样的:毛主席在北戴河做决定。 叶飞把决定从北戴河传到北京总参作战部。作战部王尚荣部长直接向厦门云顶岩下达最后命令。云顶岩前指总指挥是军区副司令张翼翔,但他不管接电话,王尚荣的电话由我负责接,再由我向各炮兵群下达。预定17时30分实施炮击,到底打不打,我们在厦门,就等北京王尚荣一句话了。 云顶岩顶端有一个观察所,我的指挥位置在这里,我的周围摆了十几部电话机,作战科长彭允泰带几个参谋帮我接转电话,与各炮兵群、分群有直达线,有迂回线,还备有分线路随时可以调用,确保命令畅通无阻。 战时,我甚至可以同任何一门火炮直接通话,整个通信工作是相当出色的。 从下午15时开始,我与总参王尚荣开始用加密电话联络。我一直握着电话机子不敢松手。王尚荣说他在北京也是握紧了电话不敢松手。我隔几分钟问一遍“主席开炮的命令下来了没有?”回答总是“没有”一直问到17时,王尚荣也有些焦躁不耐烦了,他的嗓门挺大,说:“老石,你别催命了,现在我比你还急呢,主席命令一来,马上会告诉你!”这时候,下面炮群又来电话问我“到底打不打?”我也说:“别催,等命令。”可我还是憋不住催问王尚荣,一直催到17时20分,王尚荣突然在电话里高兴地说:“主席命令到了,17时30分准时开炮!”阿弥陀佛,盼星星盼月亮哟。我马上向张翼翔报告。张翼翔也很兴奋,说:“对表吧。” 于是,我要求各炮群对表。按照部队在战争年月形成的老规矩,对表均以最高指挥员的手表为准,所以张翼翔的表这时是唯一的标准时间。当然他的手表指针在中午12时已经参照广播电台的报时做过校正。 炮击前的那10分钟,人们好像生活在地球之外的另一个什么空间里,很漫长,很安静,只听到桌上马蹄表的“的达”声,连从了望孔吹进来的海风轻微的声响都能听到。从了望孔望出去,天空均匀地布设着薄薄的鱼鳞状的云彩,云后的太阳像月亮一样发出明亮、柔和的光芒,敌岛清晰无比。老天爷真乃助我一臂之力,为我们首战告捷,恩赐了一个上等的好天。 大、小金门和大、二担,一切状态如常,汽车在公路上跑。屋顶冒着灰白色的炊烟。山头、稻田地里,三五成群的国民党士兵还在构工。料罗湾,悠哉自得地停泊着几艘军舰,有人有车在码头装卸。对大陆的高音喇叭仍絮絮喋喋唱着反攻高调……周末星期六,又是开晚饭时间,确是国民党军最松弛、懈怠的时候了。 17时27分,我说:“各炮装弹!” 二十秒内,四百五十九门大炮迅速撤除了火炮伪装网,摇起了炮身。 装填手将第一波炮弹推进炮膛,关闭了炮闩,瞄准手按事先赋与的诸元将炮口定位。 17时30分,分针与秒针成直线的瞬间,我对着送话器下达了命令。命令就是两个字:“开炮!” 说完这两个字,我犹如卸下了千斤重负。作为军人,一生中能够参与指挥像炮击金门这样重大的作战行动,用一片愤怒的炮声向全世界表明中华民族不允许外来势力掐手台湾海峡、伟大祖国必将重新统一的呐喊,神圣、庄严、自豪、光荣,诸多感受搅在一起,心情确实难以平静。另外,我们按照毛主席意图,圆满实现了打击的突然、猛烈,达到预期的战略、战役目的,就像三伏天吃了一个脆沙瓤的冰镇西瓜,肚子里特别的爽快舒服呀。 炮战就是如此,命令一旦下达,唱主角显神通的就是大炮和一线的官兵了。于是,我们几个指挥员暂且忙中偷闲,都走到了望孔前,看外面的热闹和风景去了。 8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如果好端端一个艳阳普照水晏天青的升平世界,突然间发生了地震海啸雷劈电掣山塌雪崩江倾湖涸,那场景一准是既惊骇又好看的。 阴阳相激五行相克板块挤压冷热失调的大自然,往往通过瞬间的大破坏达到新的平衡。 信仰相悖利害相侵国家相伐种族相残的人类社会,也往往选择自我的大破坏来追求自我的进化。 破坏,在自然界表现为天灾,在人类则表现为战争。不论承认与否,自打猿猴变为我们的远祖,和平,仅是历史餐桌上一道奢侈的珍馐,战争,倒成了伴随人类生存发展的家常便饭。自然与社会的共通处是,分娩伴随痛苦,毁灭孕育新生,巨能释放,世界便会兀立起一个陌生和鲜亮的崭新。 历史应该记住这一时刻,公元一千九百五十八年八月二十三日十七时三十分,统一与分裂、正义与邪恶、侵略与抗击之间的平衡再度被打破,战争,无可规避地终于在中国东南疆域爆发。 引进了现代杀戮机器的战争,肯定比自然界的再造更惊骇更好看,更残酷更精彩。 ※ ※ ※ ※ ※ 炮击从首批炮弹出膛就是高潮。共有三个波次。 第一波作战暗语“台风” ,持续时间15分钟。对北太武山金门防卫部,使用6个炮兵营共72门火炮,发射6000余发炮弹。对金门县城东北的敌五十八师师部,使用3个炮兵营共36门火炮, 发射了3000余发炮弹。对位于小金门岛中路的敌第九师师部, 使用5个炮兵营共60门火炮,发射了5000余发炮弹。对小金门林边、南圹的敌二十五团、 二十七团团部,使用6个炮兵营共72门火炮,发射了6000余发炮弹。 对大、二担岛敌营房、炮阵地,使用2个炮兵营共24门火炮,发射了近3000发炮弹。 对料罗湾敌运输舰使用海岸炮6个连共24门火炮,发射了1000余发炮弹…… 第二波作战暗语“暴雨”第一次火力急袭后暂停了5分钟,让海风吹散硝烟,让炮管稍稍冷却, 17时50分再度开始,持续5分钟。重点压制开始零星还击的敌炮兵阵地。 第三波为一次短促急袭, 19时35分开始,每门炮打4发,对预计中的敌抢救、维修、灭火予以打击杀伤。 前两个波次, 平均每分钟发射1500发炮弹,20分钟内,顺着459根炮管,共有近3万发炮弹、约600吨钢铁落在金门预定目标区。 毛泽东突然、严厉的惩罚像数组猛烈的组合拳,打得“老朋友”鼻青脸肿,懵懂转向,仅余招架之力。 人民解放军战史上最大规模之一的炮击行动拉开帐幕,呈现在人们眼前的画卷是一幅将神奇、壮美和震撼力融为一体的泼墨。 ※ ※ ※ ※ ※ 身历其境的记忆是不老的常青树。 石一宸老人说:从云顶岩上望出去,我“开炮”的命令一下,像按电钮一样,各炮阵地上立刻闪现出一簇簇、一朵朵白色的爆烟和桔红色的火光。声音稍迟才到,是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巨响,夹带着炮弹划空的尖啸。那动静很难形容,好像整个天空是一面大鼓,有无数把大锤在上面不停地擂呀敲呀,震得耳朵紧绷绷的疼,脚下的大地也在急促地摇抖。大约十几秒时间,大、小金门先炸起一片亮点、烟簇,紧接着,亮点变成火海,烟簇形成了烟雾,又过十几秒,传回对岸轰隆隆打闷雷一样的声音。料罗湾海域,炮弹炸起一道道白色水柱,弹片把海面打得好像沸腾起来,敌人几条兵舰飞快向深海逃逸。我打过的仗不算少了,我军这样大规模炮火轰击也是第一次看到,确实是万炮齐发弹如雨下无比的壮观。国民党的有线电话被打掉了,只能用无线呼叫告急,我们这边监听得明明白白,一片混乱,有的连暗语都不用,乱叫“共军的炮火太厉害了,我们被打得没有一点办法”张翼翔高兴地对北京王尚荣说:“王部长,你看不到这里的景象,就听一听吧。”然后,把电话受话器对着了望孔,让王尚荣和北京的同志们也直感地欣赏体会一下,分享我们前线的兴奋。 梁树森老人说:从抗美援朝开始我就当炮兵,还没有像“八·二三”那样一次性集中打那么多炮弹。 我们团每门炮平均打了80至100发吧,急促射,不停地打。 许多炮炮管都打红了,才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许多魁梧壮实的装填手连续送弹上百发后,胳膊都肿了,第二天连端个饭碗都费劲。有的战士为了加快速度,不用送弹棍,就在右手上缠一块布,蘸湿了水,用拳头把炮弹顶上膛,被几百度高温的炮膛烤起了泡,燎掉了皮。有好几个炮位打得快,炮弹打光了战斗还没结束,急得炮长猴跳,派手下到邻近炮位也不请示下手就搬。所有炮位四周,都是空弹壳空弹箱,堆得像座小山。那天天气晴朗,能见度特别好,肉眼看金门很清楚。我们炮突然一响,开始还可以看到那边的汽车乱跑,兵乱跑,一会儿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我们阵地上一片发射烟尘,对岸金门一片烈火硝烟。海风把大担岛上的硝烟吹到海面,与小金门的硝烟相接,继而又与大金门的硝烟连在一起,在我炮阵地前方海面,形成了一道厚厚的灰黑色的把整个金门都遮挡在后面的巨大烟墙,场面真壮观。一仗下来,炮手全被退壳烟熏染得漆黑,除了牙齿、眼窝窝是白色的,整个一个“黑非洲” 了。大约十分钟过后,国民党一些隐蔽阵地开始还炮,烟太重,看不到他的发射位置,但可以听到炮弹在我们头顶“哧”“哧”飞过,在很远的左右后方“咚”“咚” 炸响。那天,我们确实把金门一下打糊涂了,他还过来的炮,全是瞎打,没打到我们团一门炮一个人。我们的老炮手一看就知道,这种打法纯粹是糊弄上司应付差事。 赵树和老人说:我们连阵地设置在一处洼地。8月23日。从下午4点开始,我们就做好了炮击的准备。我和副连长在发令所,分工是,我听电话,副连长举着手,命令到,我喊“开炮”副连长手一放,阵地上排长、班长的手也一齐放下来,各炮便装填,拉火手就拉绳发射。那个紧张劲儿,别提了。副连长足足举了二十分钟,命令还没到,他的手又不敢放下来,怕下边误会了把炮弹提早打出去。一门炮走火就是天大的违纪呀,得军法从事。他只能举着手走到阵地上,对排、班长们说,大家都先把手放下来,歇一会儿吧,他妈的这活计太累了。5时30分,命令终于到了,我们的炮弹从不同方向一群一群像卷扬机喷洒谷粒似地发射出去,从我们连的阵地,看不到金门岛,也不知道自己的炮打到哪里了,反正管他娘,就按照上级给的诸元,闷头猛装猛打。上级指挥所向我们通报,说我们的目标冒起大火来了。我们赶紧向下边通报。那时,说话已经互相听不见了,就在一块小黑板上写:“敌人被消灭了,上级表扬我们!”拿到各炮位上给大家看。战士们拍巴掌又蹦又跳,又喊又叫。喊什么?听不见。但看嘴形就能知道,都在喊“打得好”哩。 梁文科老人说:5时30分,青屿岛上我们连4门炮几个齐放,大、二担国民党士兵滚的滚爬的爬没命往回跑,我从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本来,他们有三五成群出来拉呱的,有在树荫底下凉快的,还有下海洗澡的,闲在得很,一点也没觉着我们会开炮。打了没多大一会儿,烟尘就把整个大、二担罩住了,啥也看不见了。一、二炮喊:“报告连长,目标没有啦!”我说:“看不见也打,按原表尺只管打!” 没走到近前,你不会知道打炮声有多响,等于拿一面大锣贴着你的耳根狠命敲啊,太响了!打了十几分钟,战士们的耳朵全震聋了,严重的耳膜震破、流血,有的人落下听力下降的残疾。直到现在,我耳朵还时常嗡嗡响,你要不大声说话,我就听不见。听不见人家说啥就没法回答,别人会觉得你呆、傻,没礼貌。你不在意吧? 我在指挥所里,耳机里只有炮位上“咣当”“咣当”的装填声和“轰”“轰”的发射声,我叫“一炮!”“二炮!”始终没人回答,他们全都聋了,听不见了。这时候, 大金门国民党的155加农炮打过来了,头一群是空炸,意在杀伤我阵地外露人员,第二群是瞬发,目的是要掀翻我的发射阵地。我们青屿的座标,敌人也是老早就标定好了的,但由于他小金门、大、二担叫我们压得发不出炮来,从大金门打过来又太远,对我们威胁不大。我骂了一句:“干他老母!”钻出指挥所,顺着交通壕跑到炮位,直接下达命令。我的命令是每门再打30发急速射,面对面扯脖子喊,班、 排长还是听不见。我就伸出三个手指比划。他们问:“打3发?”气得我又用右手比划了一个○,两只手重叠在一起,才解决问题。一直打到七点多钟,才停止射击。我们连4门炮,一共打了600多发。炮群司令来电话,说:“梁文科,你们的炮总体打得不错,大、二担的目标基本报销,但有一些打到海里去了,今后要注意。另外, 你一次就干掉600发,以后还打不打了?”我赶紧说:“是光想着过瘾了,下次一定注意节约炮弹。 ”晚上8时,炮群又来电话,说:“梁文科,以后炮弹尽管放,有多少放多少,怎么过瘾怎么打,不要节约!”我说:“上级放心,你运多少炮弹来,我保证打出去多少。”电话刚撂下,运输炮弹的小船已经到了。 ※ ※ ※ ※ ※ 隆隆的炮声与那轮瑰丽的夕阳一同淹沉海底。海风刚刚吹散浓烈的硝烟,暗夜便将万物轻悄地网住。突然开始的惊天动地又于突然间戛然而止,酷暑中的寂静也让人感到阵阵寒碜。昏灰的对岸沉默不语,唯余数簇火光仍在摇曳闪烁,像是重伤的岛躯流出的鲜红的血液。 云顶岩一处隐蔽坑道内,没有电子计算器,更谈不上微机电脑,靠着一盏昏暗的瓦斯灯和一把算盘,石一宸迅速草拟了发往北京的战报电稿: 一、炮击经过:今17时30分,对敌金门防卫部、第五十八师师部、蔡厝营房,小金门之第九师师部、第二十五、第二十七团团部,后头之后勤机关及停泊在料罗湾之中字号登陆舰1艘, 实施突然炮击。在19时35分又对敌实施一次短促急袭,然后即停止射击。据观察,我炮击之敌指挥机关、雷达站, 弹着较准确,效果良好,敌中字号登陆舰被命中5发,敌发射阵地之炮兵连,基本上被我压制。敌炮还击,主要对我莲河、霞浯、仙景、大嶝、厦门之虎仔山、香山、前村等地区,发射炮弹2000余发。 二、敌人反映:大、小金门到处叫喊威胁很大,称“非常厉害,防卫部下大雨”“有线电全部中断”“大、二担伤亡75人”金门机场管制中心报告:“机器打坏,人员伤亡不能工作”“张先生肚子痛,无法起床(运输机中弹片,不能起飞)”紧急申请“空中支援”并要马祖向我炮击进行牵制。“空援业已中断” 三、 我损耗情况:消耗新式火炮炮弹23725发,旧式炮弹5544发,海岸炮弹1488发, 共计31757发;伤第九十二师炮兵司令,炮兵一三一团政委,炮兵副连长2名,炮手5名共9名,亡电话员1名,被击坏85毫米加农炮2门。 云顶岩,石一宸的战报飞向北京。 金门岛,一架C-46型运输机飞往台北。 没有一盏灯的金门机场,跑道反射着清冷愁惨的月光,两旁黑黑黢黢馒头状凸隆的一个个机窝,让人联想起荒郊的坟场。黑暗寂闷更加渲染夸张了沮丧消沉的氛围,闭灯起飞的C-46很像一个缓缓爬上夜空的幽灵。 一人送行。一人登机。一件随行物品。 送行者为金防部司令长官胡琏。登机者为头缠绷带的台湾“国防部长”俞大维。 随行物件为一具棺木,盛殓着金防部副司令赵家骧。另外两位副司令阴差阳错,未能搭乘上“部长”的专机:章杰少将在炮击的第一个波次中便不见了人影,第二天方被认定为“阵亡”吉星文中将此刻正躺在地下医院手术室,同死神抗争,三日后终告不治,与赵家骧、章杰结伴而归。 一个星期过去, 石一宸通过多方情报来源证实,8月23日炮击,共毙伤国民党军600余, 金防部三位副司令殒命黄泉。对大陆方面而言,带有惩诫性质的打击已达到了预期目的。 对台湾“国防部长”俞大维于弹片编织的罗网中侥幸漏出,大陆军方并不甚看重,显然,他们更关心金防部司令胡琏上将的死活。击毙胡琏,虽不可能明确写入计划,但无疑是精心计划时渴望达到的最高预期。因此,了解掌握胡琏本人的活动特点、规律,早已列为石一宸、王建行领导的情报部门攻坚的课题。胡琏,昔日大陆战场国民党“五大主力”唯一幸存的部队长、1949年金门之战的罪魁、“古宁头大捷”的“英雄”如能于炮击中将他“验明正身,绑赴刑场”意义自不寻常。 难怪,当情报证实,一向命大的胡琏,又一次奇迹般死里逃生、逢凶化吉,大陆军界高层一片遗憾的“啧”“啧”声。尤其是叶飞,在回忆录中无限惋惜地写道: 我们的炮火打得很准,一下子摧毁了敌人的许多阵地,特别是集中火力猛击金门胡琏的指挥部,打得非常准确,可惜打早了五分钟!后来得到情报,我们开炮的时候,胡琏和美国顾问刚好走出地下指挥所,炮声一响,赶快缩了回去,没有把他打死。要是晚五分钟,必死无疑。 8月23日的“台风” 与“暴雨”震撼了台湾,也震撼了世界。第二天,全球各著名新闻社、大报,均作为最重要消息予以播报刊发。 颇耐人寻味的是, 8月24日,中国新华社仅发表了一条简短的措辞亦不十分尖刻激烈的消息,在各报并不特别显著的位置刊出。 神炮手严惩蒋贼军 敌炮兵变得哑然无声 运输舰一只被我击中 新华社福建前线24日电 中国人民解放军福建前线炮兵部队,在23日下午五时三十分,对增兵金门的蒋军运输舰和经常向我挑衅的蒋军进行了一次短促的轰击。 盘踞在金门岛及其周围小岛上的蒋军炮兵,经常炮击我沿海村镇,使我当地居民的生命财产时常受到威胁。为了惩罚这种卖国求荣、欺压人民的罪恶军队,在我强大炮兵部队神炮手的准确射击下,为时仅十七分钟,金门岛上蒋军炮兵阵地和指挥系统等军事目标,都陷入浓烟烈火中。蒋军炮兵变得哑然无声。运输蒋介石卖国集团的军队的舰只被击中,像一条死鱼在料罗湾内不能动弹。 对一次重大军事行动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寓意深长。可以看出,毛泽东并不想对此事立即大事张扬,他已经把强有力的一拳打出去了,他要冷静审慎地观察一下,对方将打出什么样的拳路。 在瞬息万变复杂微妙的政治、军事、外交拳击台上搏技,老谋深算的战略家,有时需要“雷声大雨点小”有时则需要“雨点大雷声小” 9 公元1994年10月,一个钻入历史的牛角爬不出来的中年人,为收集有关那场大战的史料,从大、二担当面的青屿、浯屿岛,到监控料罗湾的围头,把当年我军大炮的发射阵地,来回走了一个遍。 我发现,三十六年过去,炮战的遗存物不光是依稀可辨的弹坑堑沟和外面长满了篙草里面盛满了粪便的炮窝,还有一种似是而非、似新而旧,一切都在改变着但万变又未离其宗的状态,一种由诸多不和谐所组成的并不稳固的和谐以及对比度强烈的色调拼凑而成的图案。我想,当今世界,能使数不尽的矛盾现象同时呈现和平共处的地方,大概独此金厦海域一家是别无分店的了。 我信步前行。 此岸,一座越来越开放的现代化口岸都市正在迅速崛起;彼岸,仍是最封闭呈原始状的军事禁区。这一边,数十万不同肤色、国籍包括怀揣台胞通行证的商贾大亨为挣钱忙得不亦乐乎;那一边,十数万全副武装的士兵仍在枕戈待旦。海面上恪守所谓“汉贼不两立”的陈规禁令;海底下什么花样的交通往来全有。大白天,台北“立法院”关于是否同大陆实行直航的辩论如火如荼;夜晚里,一条条台轮酣睡在厦门宁静的港湾。在台湾首富王永庆先生的带动下,数百上千家台湾厂商首选投资地偏偏是厦门,而没有一家去金门;金门人求神拜佛还愿祭祖的香火早已烧到了厦门,而厦门人望着身边的金门就像奢侈享受海上的明月…… 在厦门熙攘繁华的街市,我偶遇一位几天前还持枪站守在监视厦门哨位上的金门退役兵。他说,接替他的新兵是一澎湖籍青年渔民,那小于当兵后大吹从厦门满载而归把口袋撑得鼓鼓的经历,刺激得他刚刚脱去丘八服便也跑到这边来撞运“淘金” 厦门对金门的有线广播早已停止。金门对厦门的高音喇叭却舍不得息鼓撤锣,纵使没有对台戏好唱依然精神抖擞准时开播,絮叨着几十年不曾变味的反共老调。 这边聆听最真切受教诲最深刻的几座楼舍,偏偏是近年返乡定居的几位金门“款爷” 的新居。其中一位不堪噪音污染,对我戏言,择日返金门后,定要找那位尖嗓女播音对簿公堂,索讨听力损伤费。但如小姐妖冶美艳,可以视脸蛋分的高低酌减,云云。 围头,解放军某连队“安业民阵地”侧前方几百米处,数条大陆渔船与金门渔轮挨靠锚泊,桅杆上的五星红旗与船帮上的青天白日徽记比邻共处相安无事,俨然国共第三次合作的谈判正在此处举行。青天白日徽记们均于夜间出入,并把船屁股对着金门,一船老大向我解释,为的是避免金门了望哨的望远镜观察到船首的号码,防备回金后被敲诈被传讯。 青屿、大、二担水域,我乘坐的厦门警备区登陆艇同一金门炮艇远远对开。水面宽阔,各行其道,既不鸣号致礼,也不惹事挑衅,熟视无睹,习以为常,与人方便于己方便。少校艇长告我,几年前,双方的炮口均随船而转,指向对方,但不开炮。近年,可能都觉多此一举,太麻烦,免了。 胡里山炮台。一金门籍女青年花三元人民币买到了用军事望远镜观察家乡三分钟的时光。一年前,她在金门用相同倍数的望远镜观察过她现在站立的位置。为了满足好奇心实现异地观察的愿望,她从金门乘船至台北,从台北乘飞机至香港,从香港乘火车至广州,从广州乘汽车至厦门,从厦门宾馆租脚踏车至胡里山,在中国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尚留一小缺口的椭圆形。历时一周,终于宿愿得偿。三分钟短暂得像一朵飞溅的小浪花,她再丢过去三元钱。看完,欢喜跳跃,“看,那缕炊烟,搞不好是我妈在煮好喝的地瓜稀饭哩”又对伙伴说,“这么近,要是有旅游汽垫艇,一会我就能回家吃晚饭啦,还可节省好多钱。” 角屿岛上,可见大陆小船靠向金门一侧,在礁岩浅滩中垂钓鲜嫩爽口日渐珍稀售价达一百多元一斤的石斑鱼。须臾,金门喇叭开始喊话:“亲爱的大陆同胞,你们出海捕鱼的最大愿望无非是想获得丰富的渔货量,获得较好的生活,但你们已超越了金门限制的海域捕鱼,已危害到了金门渔民的利益以及防区的安全。我守军有护卫金门防区安全的要求,将进行驱离射击。请你们迅速离开,以免发生无谓的纠纷和损害!”于是大陆船群蜂惊四散。几分钟后,金门机枪开始向海面扫射,间有迫击炮弹在水中炸开。 我对这残忍血腥的场面感到震惊, 想起刊于1994年7月3日《人民日报》的一篇文章《金马军警伤害大陆渔船渔民亲痛仇快/大陆有关方面要求停止暴行义正词严》 据不完全统计, 仅福建省,从1990年至1994年5月,沿海渔民在海上从事正常生产或航行时,遭金马守军枪炮击,共被打死46人,打伤112人。 另一项统计显示,自1989年以来,台军警在遣返大陆私渡去台人员时,闷死、撞船淹死大陆人员计46人;在台湾海峡大陆一侧强行拦截抓扣大陆作业渔船达223艘、 渔民3160人,有20艘作业渔船及生产设备被扣留,直接经济损失达1000万元以上。…… 与台湾当局不仁不义的行径相反,大陆一贯把台湾同胞当作自己的亲人看待。为保护台湾渔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方便台湾渔民避风和进行海上生产,有关方面在沿海设立了专供台湾船舶直航停靠的停泊点。仅福建省就设有停泊点29个,每年接待大量台湾渔船、渔民。1993年的统计显示,福建省共接待台湾渔船8528艘次,渔民35279人次。…… 台湾军警对大陆渔民开枪、开炮,任意抓扣、检查、殴打,根本原因是台湾当局至今没有放弃对大陆的敌对立场,把在海上作业的大陆沿海渔民视为“敌人”对待。…… 走在历史的陈迹之上,我常常陷入难以自拔的困惑不解:眼前,这一派形实不符的和平已属来之不易,然而,漫长的战争真的永远地划上句号了吗? 胡里山炮台,那尊清政府于1891年花费12万两白银从德国克虏伯兵工厂购得、全重达59吨的世界炮王, 张着280毫米黑洞洞的大嘴仰望湛蓝的天空。蓝天间,一对美丽的白鸥正在海峡飞翔。 我隐约意识到,介于和也非和、打亦非打之间的金厦海域,是现代史留给我们的难题,一道像身旁的巨炮一般沉重、像狭窄的海峡一般难渡、康德二律背反式的命题,当你回答“是”的时候它是“非”当你回答“no”的时候它又是“yes” 何时才能解析这道难题,全体中国人的智慧都在经受时空的考验。 ※ ※ ※ ※ ※ 何厝,一座“八·二三”中被炸成瓦砾废墟、现在正向着小康迅跑的小乡镇。 在街巷上倘佯,我的目光蓦然间被一栋千疮百孔破壁残垣的二层小楼所吸引,三十六年前的炮弹虽没有把它彻底摧毁,但也把它打得伤筋动骨腿断臂折,看得出,它是靠主人草率的修补才得以勉强支持苟延残喘。在旧日的战场上,此类“古迹” 已绝少再见,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与其说对它的容貌产生了兴趣,毋宁说对它所处的环境发生了好奇。它被一群美丽簇新的房舍包围着,像一个孤独丑陋的叫化子。 我冒昧敲门打扰主人。 东拉西扯地胡侃一阵。我说:您这幢房子确实挺朴素挺有时代特点挺不容易的,大概很快就要盖新房子吧? 主人是位瘦骨嶙峋七十挂零的长者,他一边满足地吸烟一边揉搓着脚丫子说: 盖新房?很想哟,但不盖!共产党国民党的事情,没一定,说打还要打的…… 我明白了,这是一位对金厦海域前景持悲观消极态度的老人,三十多年,他大概一直生活在对世界还会再毁灭一次的预卜之中。看来,这栋饱经磨难的楼房在它的主人离去之前,命里注定是没有旧貌换新颜的盼头了。 我又十分令人讨嫌地去敲斜对面另一户的门。这是一栋建造不久气派很大的二层新楼,三十多岁的一对小夫妻脸上洋溢着新房照耀的喜气。 依然天南海北乱侃,然后我说:哇,你们家好漂亮呀,不过,你们把房子搞得这么靓,不怕猴年马月那边又把炮弹丢过来? 男的显然不大愿听这不吉利的话语,敛住笑脸说:管他娘!有钱不花,是个傻瓜。 女的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好像精神病科医生在研究她的一位病人,丢过冷冷的一句:喂,北京佬,人总要死的吧,难道你就不讨老婆生孩子啦? 多么深刻的哲理!我哈哈哈哈,用一阵干涩的笑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明白了,这是一对对金厦海域的前途颇有信心的年轻夫妇。虽然他们的“信心”让人感到有一种人皆为之我亦为之、只管今朝勿论明朝的味道,根基肯定不如他们新房的地基打得坚牢。 沿海边走,我发现了一处保存相当完好的火炮工事遗址,三个成“品”字形的加盖火炮掩体间距150-200米,堑壕将它们勾联在一起,“品”字形后面不远处,还有花岗岩垒砌的发令所、弹药库。一眼可知,炮战期间,这里曾部署过一个炮兵连。 走出掩体,出口处站着一位二十左右的青年人,油亮的分头、整洁的时装、白色旅游鞋,两手叉腰。 “喂,你在干嘛?”他问。 “不干嘛,参观。”我说。 “你对这里感兴趣?” “当然。” “你觉得这地方很有价值?” “非常有价值!”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历史,或者说,曾构成了中国现代史的一部分。” 小青年显出高兴的神色,我们愉快地聊起来。 炮阵地遗址在他家责任田范围内,老人们都觉多余累赘白占了许多面积,原想拆掉平了,小青年坚决不同意。按照他的宏伟设想,贷也好借也好,投入一笔资金,在前边架设几具观察金门的望远镜,掩体里挂上炮战的照片摆上炮战的实物,开辟为一处专门介绍“八·二三”炮战的旅游点,其经济效益无论如何也会比种粮种菜高。 这是我所遇到的准备把“八·二三”变换成钱的唯一一例。我自然大大恭维他的想法好,赞扬他的经济脑瓜和高瞻远瞩。但是我说:“你不觉得说不定哪一天这些工事还会重新派上用场?” 小青年甩一下他那漂亮的分头:“这里会不会再打仗我不知道,我想谁也不是神仙,都难预知将来,但是我敢肯定,目前这个样子不会拖太久,那一边和我们这一边从古代就是一家子,早晚还要一家子的,你信嘛?” “信”“信”我拍着小青年略显单薄的肩膀,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绕过一片凹凸零乱的礁岩,我在一片沙滩的角落里终于见到了一位原本与这海峡的故事紧密相关的人:一位着红背心、绿军裤,黝黑皮肤厚实胸脯的解放军炮兵装填手。这位士兵看上去有些孤独,正紧绷着面部表情、拼力托举一发与实弹相仿的水泥教练弹。我在远处默默地为他记数,从1至132。见我近前,他气喘吁吁腼腆一笑,停止了动作,不甚满意地摇摇头——虽然这个数字比他自己的最好成绩多了四个, 但离团队记录157仍有较大距离。两个月后,他将在团的比武大会上与一群炮手经历一番角逐。 我抱过那颗20来斤重的教练弹,奋力举过头顶。往复支撑了五下,全部体能似已告罄,不得不将那笨重之物赶快丢弃。 愉快的笑声倏然抹平了我们之间的沟坎。 132,已经相当棒了,何必再练得如此辛苦?我说。 他说他相信自己能打破团纪录,然后再向师和军的纪录冲击。 那样有什么奖励吗?立功?提干?转志愿兵? 他的回答让我顿觉自己可笑。他说他不知道。“我们都这么练,”他说,“为什么?还不是为了那边——”他一指苍翠墨绿的彼岸。 那边!只有在炮兵的身边,你才能感到那彼岸联接着一道潜在、漫长、无声的命令。 “如果需要,我们会比36年前干得更漂亮!你说是不是?” 基于我对军队的了解,我根本不需要再说什么了。我只是纠正了一个最初的想法:这位士兵一点儿也不孤独。 何厝在视线中就要消失,我立足四望,忽然间觉得,何厝人,扩而大之厦门人中国人,对于战争与和平、统一与分裂的全部理解和答案,都溶解在那一片鳞次栉比的房舍、那一片青葱掩映的“遗址”之中了。这里有灰色的悲观,但你并不能把它简单地归纳为杞人忧天;这里有明亮的喜悦,乐观中又掺和着些许的宿命与茫然;这里还有太阳一样不灭的希望,使我们的信念像永远永远的朝霞。 我很感谢那个梳着漂亮分头的小青年和那位身手不凡的炮兵战士,是他们,使我混沌阴郁的心胸拂入一缕清风,豁然洞开。 我走近大海,没有渔舟唱晚,没有蓑翁垂钓,“八·二三”的喧哗随风淡去之后,海峡就是这般默默无语,铺陈着一片沉寂。唯有那一对纯洁的白鸥,像美丽的梦幻,在海面生动地跳跃、闪烁 向大海讨生活的有一个平安抓鱼的梦; 渴望发财的有一个不再偷偷摸摸的梦; 白发老翁有一个乔迁新居的梦; 乔迁新居的有一个睡得安稳的梦; 金门少女有一个朝发夕返的梦; 英俊少年有一个让“古迹”变钱的梦; 年轻炮兵有一个守土有责的梦; 我也有梦:从“八·二三”走来的历史,不再回到它的出发点,循着大潮涌动般必然性的轨迹,走出这片会把人活活憋出毛病的静寂。 那满天可爱的精灵们,歌唱着,飞舞着,在此岸与彼岸间翱翔、徘徊;被海峡分隔着的绿色国土披着暮霭的金晖,在向它们凝望…… 第五章 弹着点 “金门王”命大、命硬、命好/“俞大胆”头部中弹/赵家骧宏愿得偿/章杰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抗日英雄”一去无返/张国英幸免于经验/刘明奎应获战场自救勋章 1 胡琏司令部设在大金门北太武山的翠谷。 山谷入口处竖立一块石碑, 镌刻着“翠谷”二字。 谷地约为东西向,胡涟及各位副司令、参谋长的办公室与宿舍,修建于谷地两侧山麓。经专家测量,翠谷营区应在大陆炮群射击死角之内。但实战表明,大陆莲河、 大嶝岛方向的152榴炮弹,竟能攀山而过,以极小角度几乎垂直落下,虽精确度不甚高,但威胁仍是相当大的。 谷顶端下方的中央便是颇有名气、专门为高级造访者洗尘接风的翠谷水上餐厅。 得名“水上”是因餐厅四周乃北太武山谷筑坝拦水而成的池塘。塘的东西两方,架有小桥,以为通路。桥的中部,建有两间灰色平房,明窗净几,铝皮屋顶,南间为休息室,北间放一大圆桌,略具水榭风光。塘岸,广种垂柳和夹竹桃,池中盛开几枝水莲花。小桥流水,谷地绿洲,呈现一片幽情雅趣。一般,除较为隆重盛大的餐宴,胡琏等平日并不在此用膳。 翠谷,理所当然作为第一目标被叶飞、石一定标定在作战图上。对此,胡琏并不感到奇怪,而令他不解的是,顷刻间,悉心营造的水上餐厅便成了血淋淋的“屠宰场”叶飞的炮兵难道具备了看穿大山的能力? ※ ※ ※ ※ ※ 8月20日晚,蒋“总统”巡视金门,辛苦一日,至翠谷水上餐厅用膳。 蒋系炮兵出身,早年曾在保定陆军速成学堂学炮,又东渡扶桑至日本振武学校十一期炮兵专科深造,故谙熟炮战知识。用膳时,不时置箸环顾,细细察看,膳毕,召集团以上军官训话。他侧过身去,以手杖指点地形地物,告诫众僚属,既要积极完成作战准备,更要特别注意各级指挥所的安全。对胡琏和几位副司令的话语颇为严厉:你们司令部的办公室、宿舍区多沿着狭窄的北太武山谷地两侧建筑,空间太小,又过于密集,完全暴露在敌火之下,一旦战争发生,敌机空袭,敌炮奇袭,极易遭受严重损害,造成指挥上很多不利,故应将司令部迁移,愈快愈好。 在指挥作战中难得几回英明的蒋氏此番确实英明了一回,三天后便验证了,他说的句句是真,正确之至。 胡琏等无言以对,唯有诺诺。 第二天,胡琏即下令速将司令部全部迁移到南坑道。 南坑道即石一宸苦苦探寻的敌指挥坑道。此洞穴早已竣工,但因里面阴暗潮湿,战事又未发生,胡琏等便抱着得过且过心态,仍在外面营房居住、办公,而懒得迁入。此时下决心搬迁了,但偌大的一个“家”也不是说搬就搬得过去的,还要架设通信线路,还要完成各类生活设施。预计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完成。 胡琏遂决定21至23日准备,24、25两日实施搬迁。日后,他长久地为自己所选定的“黄道吉日”懊恼不已。 无巧不巧,8月22日晚8时,台“国防部长”俞大维赴金门视察。到达时天色已晚,胡琏遂将宴请时间定于翌日(23日)傍晚6时。 事后,台湾方面有人提出一连串的假设: 假如蒋“总统”的巡视提早几日; 假如蒋“总统”训话后胡司令长官即刻实施搬迁; 假如俞“部长”不到金门视察或虽视察但日期提早哪怕一天; 假如胡司令长官的宴请设在中午或改换一个地点;…… 问者似乎未曾想过,假如毛泽东把开炮时间提早三日,选在蒋“总统”正在水上餐厅品尝醇冽的“金门高粱”之时,或发炮仍于23日但时间推迟10分钟呢? ※ ※ ※ ※ ※ 任何战斗都是无数个“偶然”和“侥幸”的画面组成的连环画。所有的“死” 都是遗憾的,所有的“生”也都是造化大,假如每一发子弹每一颗炮弹稍稍变换角度或移位一寸,无数的“生”与“死”便可能调个个儿。但战场上见不到“假如”见到的只有倒霉的“死”和万幸的“生” 叶飞确实没想到第一回合便“斩获甚丰”胡琏也确实没想到“共军的炮火说 到就到,我们损失太惨重”但把战场上许许多多“没想到”组合、串连在一起的,正是某种规律性的东西,使得胜负成为一种向“必然”走去的结局。 作战意图的隐蔽性,战前观测计算的精确性,炮击时间选择的合理性、突发性,以及打击重点的明确性,在一瞬间凝结成巨大的战斗效益。毛泽东非常欣慰地要彭德怀转告前线炮兵部队:“打得很好” 胡琏的“没想到”中包含了太多的误算,但翠谷终未成为他的葬身之地,则不能不让人相信,冥冥中真有什么神灵在佑护着他,他确是沙场上的“幸运儿” 2 站在台湾的地位看,金门、马祖是第一线军事战略要地。尤以金门驻军最多,距离中国大陆最近,地理位置最为险要,诚为台湾之“边防”重镇。金门若有疏失,台湾必然震动。故担当守备金门大任者,蒋介石曾私下里立了三个必要条件: 第一,必须是黄埔嫡系出身的; 第二,必须是对领袖忠贞不贰的; 第三,必须是骁勇善战、立有战功的。 若有一条不具备,不论多么优秀的将领,都难获青睐。其中尤以第二条“对领袖忠贞不贰”更是绝不可少。据说,非黄埔系的孙立人担任陆军总司令时,曾说过“管他什么黄埔、绿埔,只要能打仗就是好埔”并推荐了一位非黄埔出身但每年考核均列第一的将领出任金防部司令,名字报上去,就没有了下文。 用蒋介石的细密的政治筛子筛选金防部司令,第一人中选非胡琏莫属。 ※ ※ ※ ※ ※ 胡琏,字伯玉,陕西华县人,十八岁因家贫而入黄埔军校四期班。 胡琏在国民党军十八军从少尉排长干起,历经北伐、中原会战、江西剿共、抗战诸役,因战功显赫而不断耀升直至十八军中将军长。三十七岁己名列国民党军一流将领之序。 日寇投降,内战爆发,十八军改为整编十一师,与新一军、新六军、第五军、整七十四师,并称国民党军五大主力。胡琏率全部美械之三万余众,并骡马七千,汽车坦克大炮各数百,在中原、华东两大战场,成为刘伯承二野、陈毅三野各部的顽强劲敌。 遍览台湾近年之军史著述,不光竭力贬低刘伯承、陈毅、粟裕等大陆将领,而且将张灵甫、李仙洲、邱清泉、黄百韬,黄维等国民党败军之将也说得愚蠢之至粪土一般,唯胡琏超智超勇鹤立鸡群乃千古难觅之良将,似乎蒋公介石如早早委此君以大任,则定能扭转乾坤、挽狂澜于既倒。 平心而论,胡琏在战场上的表现确比其同僚们略高一筹,他有张灵甫的“悍”但无张灵甫的“骄”;其“忠”不比黄百韬少,其“谋”绝比黄百韬多。台湾史籍广泛传引所谓毛泽东给前线部队的一封亲笔函称:“十八军胡琏,狡如狐,勇如虎。宜趋避之,保存实力,待机取胜。”以说明共军对胡琏的畏惧之甚。毛泽东是否发过如此信函根本无据可查,但把胡琏喻为“虎性”与“狐性”的结合体还是恰如其分的。许多三野老人认为,胡琏的整十一师(十八军)综合战力仅略逊于整七十四师,从其几次避免了被歼的命运,而且是“五大主力”中最后一支被歼灭的王牌部队来看,说胡涟“能战”不算是溢美之词。 1947年8月, 华东野战军三个纵队将整十一师包围于山东南麻,志在全吃。总攻发起后,天降暴雨,弹药受潮,部队于泥泞水洼中苦战四日不果,敌增援迫近,不得已撤出了战斗,打了一次不划算的消耗仗。胡琏由此而声名更噪。“南麻大捷” 随即被吹上了天,列为国民党“十大武功之一”后于台北圆山忠烈词,以浮雕壁画作纪。其实,胡琏心里最明白,若没有那一场大雨,上帝也难保佑! 一年之后,整十一师恢复十八军番号并扩编为十二兵团,由黄维率领,杀向淮海战场。副司令胡琏因父丧请假离军前,殷殷以“不能被围”向黄将军郑重留言,然不久,黄维即被刘伯承诱入口袋,包围于安徽蒙城的双堆集。国民党史书至今对黄维仍众口一片微词,都说,若是胡伯玉挂帅国军硕果仅存的精锐就不会被共军包围了,云云。对时间之未来,任何人都可发挥想象力预测展望,但对于已经翻过之历史,任何重新翻一次的想法全然失却意义。其实,被围与否同黄维或胡琏均无大干系,只要最上面有个蒋某人在南京瞎指挥,十二兵团早晚要在一个什么“集”被围住的,此所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在老部队即将倾覆之际,胡琏的表现相当卓越,他乘坐小飞机降于双堆集简易机场,与黄维共策战守,与袍洋相濡以沫。 此举与国民党军众多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将军相比,确让人有耳目一新不同凡俗之感,“对领袖忠贞不贰”也经受了一次疾风板荡的考验。据说,当胡琏以其“超人的机智和勇气”落地之后,十二兵团“全军腾欢,士气大振”方得以“在弹尽援绝的状况下,艰苦撑持了十五天”然而,再多降几个胡琏也没有用了,整十一师——十八军——十二兵团——蒋介石最后一支嫡系主力彻底覆败的命运已经被决定。巧得很,将双堆集突破口炸成一片火海的解放军指挥员,正是九年后在云顶岩上受命喊“开炮”的那个石一宸。 四十余载过去,博闻强记的石老将军对我回忆道: 1958年“八·二三”是我第一次指挥炮击金门,也是我第二次指挥炮击胡琏。第一次炮击胡琏是在淮海战役的双堆集。 胡琏把他王牌中的王牌所谓“老虎团”部署在双堆集东面,工事很坚固。二野六纵缺少重武器,打了几次没有打下来。野司要我带三野三纵八师二十三团前去担任主攻,专打“老虎团” 对胡琏的十八军(整十一师)我们相当熟悉,其特点是狡猾求稳,不走险招,曾多次交锋,均未达成全歼,这一回,冤家路窄,该是同他彻底算总账的时候了。 部队到位后,彻夜进行近迫作业,把交通壕延伸到离胡琏“老虎团” 前沿只有几十米的地方。 我们又集中了十几辆坦克和数十门105榴炮,38式野炮、 4.2英寸重迫击炮,炮弹充足,火力强大。战士们还发明了一种炸药包抛射筒,电影《大决战》再现了这个玩艺,其原理和“二踢脚”爆竹差不多,第一响把一个三、五十斤重的炸药包从简中甩出去,飞行一、二百米,落在敌人阵地上爆炸。缺点是准确性很差,优点是威力比炮弹还大。每个攻击连队都有十几个这样的土造抛射筒。 攻击令下,我们密集的炮弹、炸药包下雹子一样猛砸过去,“老虎团” 阵地上顿时开锅,我从了望孔看出去,破碎的铁丝网、砖头瓦块夹杂着敌人残缺的肢体,一会儿飞上去,一会儿落下来,足足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真称得上翻地三尺,火烧连营。然后,打信号弹,冲锋!战士们冲上去,突破口一带根本就没仗打了,如入无人之境,敌人死的死,伤的伤,没死没伤的被震晕了,炸懵了,端个扫帚,都能逮小鸡似地抓俘虏,多少年都没被吃掉的敌人吹得天花乱坠的“老虎团”霎时间土崩瓦解灰飞烟灭。黄维很快被抓到。胡琏搞了一辆坦克,乘着天黑人杂,钻个空子跑掉了。算他命大,很可惜。 胡琅仓皇爬上坦克之际,一颗手榴弹在不远处爆炸,他背部负伤,血肉模糊。 坦克载着他落荒而逃,我军大队人马潮水般涌向战区,竟无人理睬这辆迎面而来的逆行坦克。还有不少战士“礼貌友好”主动为其让路,胡琏得以侥幸走脱。辗转被送到上海虹口天主堂医院,由于救治及时,共从背部手术取出大小弹片三十二粒,有几粒与肺、心“仅一纸之隔”但终未触及命脉,胡琏休养数日,举手投足如初,遂以“更加饱满的战志和坚不可摧的信念,重新投入剿灭匪祸的战场” 既没有被送往抚顺战犯管理所去苦熬铁窗,又从死神的手心里安然滑脱,南京城看见胡琏者无不道贺称奇:伯玉兄岂止命大,简直是命硬哩!从此,“胡老头” 更为“蒋老头”所赏识、所倚重。 胡琏向“总统”面献“重整旧部,续为国用”之策。“总统”当即任命胡琏为第二编练司令部司令,于新到的美援武器中,为其拨足三个军的装备。胡琏不负倚重,即日起程,前往江西,收拢残部游勇,并独出心裁,提出“一甲一兵,一县一团,三县成师,九县成军”的特殊征兵构想,仅数月,得新兵四万。举着在双堆集彻底覆亡的十二兵团的灵幡,又出现在国军的序列之中。 解放军高级军事机构,很快于敌营垒中重新发现十二兵团番号。战场上,此类被全歼又再度恢复之敌, 即便延用“王牌” 标签,一般均不堪一击,战斗力与其“前身”不可同日而语。故对敌新组建之十二兵团,未予足够重视。 悲剧恰恰就发生在这“不够重视”上面。叶飞的三野十兵团在千里入闽先下福州又向厦门发起猛攻之时,胡琏的新建十二兵团也从江西退至广东的潮汕一带。胡琏的任务原本是保卫广州,眼看四野攻势犀锐,为保存实力,乃从汕头悉数登船,其回撤方向无非是海南、台湾、金门三地。十兵团情报部门已侦知胡琏正在海上,不排除会驰援金门,但最后判断敌去台湾的可能性为大。此时,金门岛上只有敌李良荣二十二兵团二万余惊弓之卒,十兵团遂下决心,挟大破厦门之余威,一鼓作气再攻金门。 胡琏开始确是要回撤台湾的,航至半途,接获台北电令,“去金门与李良荣换防”方掉转船头,向金门进发。胡琏船队刚刚驶抵料罗湾,解放军在古宁头的抢滩登陆也已打响,守方一个未走又来一个、平添数万新锐,而攻方仍在按原计划实施操作,势大利于守而不利于攻。交战之初,胡琏对胜负之数并无把握,双堆集的教训太深刻,他不敢再冒空降敌前的风险,坚持蹲在船上指挥,以防不测。后来,发现解放军船只被焚,后援不继,已成孤军,才下决心弃船登岸,实施更大规模的反包围反冲击。金岛三天大血战,胡琏以伤亡几乎相等的代价,吞咽了解放军登陆部队三个加强团近万人。无可否认,这是国民党军于三年内战中被整师、整军、整兵团地消灭了八百万人马之后,唯一一次歼灭性的胜仗,古宁头名副其实地“大捷” 了,“大捷”于蒋氏政权风雨飘摇危如垒卵之际。胡琏,很像一个在最后一分钟乘乱破门的球员,使败方未被剃光头,为惨败挽回了一点面子。 胡琏终于“凯旋”他的“胜利”使台湾旷日持久地为之陶醉、为之倾倒。 据说,也有一些一直大败与“胜利”二字无缘的将领如汤恩伯胡宗南辈,出于眼热不服的心态于背后窃议:古宁头不过打赢了一场遭遇战,算什么“料敌如神”胡伯玉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这小子,就是他妈的命好。 ※ ※ ※ ※ ※ 命大、命硬、命好的胡琏,无可争议地戴上了“金门王”的桂冠。“总统”两度委以重任,要他到金门担当戍边大任。前后共八载,胡琏在金门不辞辛苦持之以恒地干一件事:深挖洞、广积粮、多贮弹。他在回忆录中写道: 每当笔者伫立在太武山顶环顾四野,便觉杀气腾腾,上冲云霄。“料敌从宽”古有明训,而且一定要计算到敌必来攻。金门孤悬海上,并没有盘弓弯马的余地,一场大战,必然是硬碰硬的重量级拳击赛。因此便想到了一句江湖术语:“能打不如能挨”小说隋唐演义中裴元庆挨不了李元霸的三大铁锤,怎能当得上隋唐第三条好汉的头衔。“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早已是高峰的垂训,年来我军对此已有不少成就,但在方法上应再商讨。“马其诺”、“齐格飞”型的钢筋水泥堆积,终究是软化在希特勒、艾森豪的重磅炸弹之下。在我们的地区内,石山嶙峋,黄土深厚,穿山甲的故事,土行孙的神话,触发了我们更多的灵感,于是尽最大的可能,把有关设施,向地下作广深的掘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夜以继日,便是七百三十多个工,成千累万的人力加上机械,其效率是惊人的,“有恒为成功之本”很快就达成了预期的作为。 胡琏每日开山凿洞不止,终于构筑了完整的环岛防御体系。“金门王”伫立北太武之颠,俯视全岛,喜上眉梢: 环岛纵深防御体系由前沿基本阵地、中间阵地、核心阵地组成。水际滩头设有绵密的障碍物,如轨道砦、铁丝网、围墙、阻绝壕、地雷场,水下设三列雷阵。前沿阵地筑建地堡群,防御支撑点,反空降高堡等。 纵深地域高地上,筑有大型坑道,配置大口径火炮阵地。各式高射兵器,组成了高、中、低立体三层对空防御火力。以平射、侧射、反射火力构成了三面三层火墙。基本上达到了“岛屿要塞化”、“驻地战场化”、“战场堡垒化”及“一人一坑”、“一车一坑”、“一炮一坑”要求。 金门防卫部的核心阵地是由巨大、广阔的“中央坑道”构成。它的南、北、东三面贯通,汽车可以进出,内有31条支坑道,126条屯置弹药、物资粮食的副坑道,总长7000米以上。其中的“擎天厅”平时可容三千人开会欣赏歌舞表演,战时搬走座椅,即成可容纳三百张病床的地下医院…… 山颠之上的胡琏陡生出万千豪迈,慨叹道: 金门的存在,对毛共政权称霸逞雄,真乃一大讽刺! 此刻,他尚不知,若干天后,又是差那么一丁点,他亲手营造的铁壁金汤,险些成了他自己的莫大讽刺。 又一次死里逃生,胡琏心有余悸对恭贺者们哈哈哈道:你们别总夸我命大、命好啦,这一回,可是多亏了咱们的“俞大部长”哩。 3 8月22日夜,台湾“国防部长”俞大维飞抵金门。 关于中共究竟将先打马祖还是先打金门的问题,俞大维每每同参谋总部的意见相左,坚决把“宝”押在金门上面。参谋总部执意要派一师海军陆战队增援马祖,俞大维颇不以为然,对总统直言道:“三星期之内,中共必打金门!”说得蒋某人满脸狐疑也不知究竟该听哪一方意见才是。俞大维并不同高级将领们争执,他的做法是偏不去你们派兵增援的那个马祖,要了架专机直飞金门巡视。无巧不成书,到达翌日,战争的突发便印证了他的预言大师的才华,也让参谋总部的那帮庸才恨不能在脚下刨个坑把脸埋进去。 俞“部长”一向作风深入体恤下情,用毕早膳,立即乘车至金门水头,换乘小艇,驶发大担、二担。司令官胡琏等均在码头送行,并和俞大维相约:“部长辛苦,今晚六时,我们在翠谷水上餐厅为您接风洗尘。” 俞大维微笑承允。 预言大师只能预卜历史运行的大势,而不可能洞悉运行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事后,俞大维不无几分懊恼地说:我早已料到毛泽东必将首先在金门发难,要不是还有一些公务要办,22日白天就会去金门,那样,就好多了…… ※ ※ ※ ※ ※ 生于1897年的俞大维,毕业于美国哈佛大学,数学博士,也是国际知名的弹道专家。抗战刚结束,俞即入阁,至1964年辞职为止,其间,三任国民党政权的“交通部长”四任“国防部长”如以一届内阁代表一个阶段政府的话,俞大维可说是“七朝元老”被誉为国民党政坛上的常青树。一般认为,俞大维是蒋氏内阁中最有学问最具国际声望的一位“部长” 一介文士,并非出身军校,也未曾领兵东征西讨,更未曾担任军方系统中的要职,却能于一个政权生死存亡的严重关头,长久担任蒋介石的“国防部长”肯定是一个大有嚼头的历史现象。有人认为,个中奥妙在于“部长”乃“总统”的家乡人,又深得为官之道,事事处处不忘提携“太子”讨得了“总统”的欢心之故。 也有人认为,“文人部长”不可能在军中培植私人班底形成派系,对“太子”的不断擢升直至接班不会构成任何威胁。其实,以上臆测都不尽然,俞大维这个“国防部长”当得确有超群拔萃不同凡响的地方,许多国民党的“武夫”实难望其项背。 自称“十年国防部长、十年苦战”的俞大维,有两个战场:一个是向美方交涉争取军援的谈判桌,他凭着地道流利的美国腔英语、对美国人心态深刻的理解,以及温文有礼的学者风度和圆熟的谈判技巧,为台湾获取大批美国军援立下汗马功劳;另一个是和大陆无时无刻不在斗智斗力的台湾海峡,他的座右铭是:“我自己不能去的地方,我不会派部下去!”有人计算,他平均每两周必去大、小金门及大、二担岛一次,鼓舞士气、了解情况、解决问题。据说,台湾“立法院”开会,十有九次,他都做了“逃兵”立委们纷纷抱怨,他反问:“外岛前线的情势一天比一天紧急,你们要我当开会的国防部长,还是当打仗的国防部长?”从此,立委们不再抱怨。 “部长”的工作不仅深入前线,而且深入到“敌占区”1955年1月7日,俞大维首次穿上飞行服, 坐在T-33喷射教练机的后座上,亲自到大陆侦察浙江路桥机场敌情。飞机由低空进入大陆,拉升至四千五百英尺高度,俞大维手持望远镜对路桥机场仔细观察。正看到兴奋处,大陈岛战管部通知,有中共米格15机四架起飞拦截,并随时报告米格机已由60里接近至20里,建议驾驶员“马上脱离!”俞大维却指示“再看一看! ”两分钟后,战管部通知:“还有5里,迅速脱离!”他回过头去,直到看见右后方有两个黑点,才命令飞行员急速拉起机头,进入云层,在七千英尺高度摆脱返航。从此,俞大维上了瘾似地一发不可收拾,几年中共飞入大陆实地侦察19次,获得大量“第一手材料”且不论他到底看见了什么,仅以六十高龄,“国防部长”之尊,敢于强闯鬼门关,单机进入“匪区”侦巡,其“忠勇”着实空前绝后,威望顿时陡增,台湾军人给他的名字改了一字——俞大胆。他以性命作赌注换取的“匪区情报”每每在“总统”主持的军事会议上最能掷地有声,他的意见也往往经过“总统”点头就是定论,因为“俞部长飞过大陆,你们飞过嘛?” 自然,俞大维能够久居中枢高位,是同副手蒋经国融洽相处感情甚笃分不开的。 台湾舆论公认,俞大维任上,对“太子”极为关爱照顾,其辅弼太子的诚挚之心,是并世无出其右的。1964年,俞大维国年老多病,递交了辞呈,“总统”问:“你辞职书上面推荐蒋经国继任国防部长,他行吗?”俞大维答:“这一年多来,我大多时间都在检查身体,国防部的部务,都是托请经国兄在偏劳,在此时此刻,由他来做只有比我做、或其他人做都适当。”“总统”说:“既然连你也这么看重他,就照你的意思让他试试吧!”主官让贤,力荐副职,本来无可非议,但这里面有个情节需要说明,此时,蒋经国的女儿蒋孝章已经下嫁俞大维的儿子俞扬和,并生下了蒋“总统”的曾外孙女亦即俞大维的孙子俞祖声,因此,俞大维的让位荐贤和蒋经国的副手转正便成了一桩在吃饭啜茶间就可定下的家务事,“总统”的明知故问多少显得有点滑稽,也无助于蒋记政权“家天下”的色彩淡化。蒋经国由此开端,才算羽毛丰满,在台湾政治舞台上正式以主角身份出现。俞大维完成辅佐亲家翁之大任,也就澹泊自甘,每日以看书自娱,岛内任何政事,皆不过问,以免喧宾夺主,其对蒋家父子的“赤胆忠心”在台湾有口皆碑。 ※ ※ ※ ※ ※ 俞大维先巡视了大、二担岛,再转航到小金门。午餐毕,由师长郝柏村少将陪同视察碉堡、战壕、坑道和炮兵阵地。然后回航大金门,上了岸,乘车前往古宁头阵地。天气晴朗,日头西斜,能见度极佳,海面一片宁静。自从国土分裂,昔日喧腾熙攘的金厦海域便不见了椿桅,只留鸥鸟们贴着海面低低地飞,发出忧怨的鸣叫。 俞大维举着望远镜追逐翩翩远去的鸟影,厦门、鼓浪屿及对岸景物历历在目。曾经旌旗蔽日万帆竞渡的古海战场和九年前的“大捷”、“获胜”之地,激起了文人的壮情伟气,他以一种豪阔的气魄对章杰、张国英两位陪同将军说:“只要当面匪军有集中蠢动迹象,我们一定可以制敌于彼岸,击敌于半渡,摧敌于滩头,歼敌于阵地,就像当年古宁头战役‘大捷’一样,再来一次更大的全胜。” 言毕,折返翠谷,准备出席将在水上餐厅举行的晚宴。 先与胡琏在招待所附近一块平地上对坐晤谈。须臾,胡琏起身,准备先去水上餐厅安排一下,但俞大维叫住了他:“伯玉,你等等,我还有事。” 胡琏刚站定,便看到对面山坡有白色烟柱一阵一阵炸开,接着是沉闷震耳的爆炸声。俞大维诧异,问:“那是我们在处理废弹吗?” 胡琏答:“不是!” 俞大维于瞬间恍然醒悟,叫道:“伯玉,那是共军在打炮呀!” 刚好是5时30分。 大陆首群数千发炮弹从不同发射阵地汇集北太武山,越顶而过,如疾风雹雨。炮弹一发紧跟着一发,猛烈爆炸破片乱飞,震耳欲聋,天崩地裂,翠谷眨眼间变成了恐怖之谷,死亡之谷。 俞大维本能地蜷缩身体趴在地上,片刻,紧紧抓住胡琏的手臂说:“这里不安全,你跟着我走!”胡琏看到他已被弹片创伤多处,血流满面,反而扶着他走。破片痛快淋漓地啸叫着,四下狂奔夺路而走的人群不时有人尖叫倒下,到处都是死尸伤员和鲜血。混乱中,两人谁也顾不上谁了,丢下对方很快走散。 胡琏到底年轻腿快而且路熟,几个箭步窜进坑道,这才想起了俞大维,急迫询问左右:“你们看到部长没有?”回答“没有”胡琏于无比惊愕中,要侍从们赶快出去寻找。 十分钟后,俞大维被两名宪兵架进了坑道。人们在微弱的烛光下,给他包扎伤口。惊魂甫定,得知所有的通信线路已经中断,与各阵地已失去联系,特别是水上餐厅方向,伤亡惨重,他叹口气,强作笑脸,同胡琏和左右们打趣道:“我明知你们是在水上餐厅,那里假如是个火场,我可以设法救火,但是那里是个炮弹窝,只能祈求你们能够自求多福了。” 一句毫无幽默感的幽默话,众人听了都咧嘴露牙,但那不是笑。 当晚,俞大维头系绷带,满身血污,在硝烟末散的夜色中,悻悻返台。俞大胆胆大命也大, X光片检查,除手臂负伤外,还有一颗米粒大小的弹片击中他的后脑部,但未穿透头骨,无大碍,不必手术。当然,那弹片如果是黄豆大小或玉米粒大小或蚕豆大小,大陆方面的战果统计一定更加辉煌。 胡琏仍然吉人天相,他是因为俞大维叫了一声“等一等”才没有到水上餐厅去的。俞大维后来回忆:“该谈的,其实都已谈过了,哪里还有事。”那为什么还要叫住胡琏,连俞大维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胡琏命不该绝,阎王爷又一次放他一条生路。 话说回来,如果俞大维、胡琏在第一次炮击中便“光荣成仁”金门岛上的指挥中枢被叶飞一炮轰光,那么,惩罚的目的似乎也达成太早,下面的“戏”再演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大看头了。 4 在几万发炮弹覆盖下的金门岛群,状况究竟如何?勇敢的大陆记者们只能望洋兴叹,倒是忠于职守的台湾记者在无数的画面场景中慎重挑选出几幅来给世人看,成为厦门云顶岩上依次传阅的“参考消息” ※ 金门的天空高悬着炎热的太阳,晚饭后邓文渊和老刘散步经过吴坑时,忽然响起了一阵隆隆的炮声,接着是一阵尖锐刺耳慑人心魄的爆炸声,似乎地震一般,他们连忙就地卧倒。然而一阵紧接一阵的嘘嘘声,划空传来。当匪炮被我制压沉寂时,邓文渊拂一下脸上的泥土想爬起来,但是右脚已经不听指挥了,鲜血像泉水般的直往外冒而且感到痛疼,头晕眼花,他迅速的撕下一片衣服包扎起来,但是仍然不能止血。这时夜幕低垂,大地正一片模糊,同时头一阵比一阵痛的利害,昏昏沉沉的分不清方向,生存的希望驱使着他,尽其所能的往回爬,希望有人发现或者有车辆经过,但是他失望了,极目无边的静寂,大地是一片漆黑,他用最大的忍耐咬紧牙根,继续往前爬,但是力不从心,眼前一黑他终于失去了知觉……在医官的细心治疗和同事们的爱护下,邓文渊已经清醒,他说:“相信不久的将来就是我复仇的日子。” ※ 一大早,戊守金门二担前线的一位部队长李文豪,在例行的阵地巡视中,突然觉得对岸匪军阵地有着异乎平常的平静,他举起望远镜,发现厦门滨海连一个鬼影都没有。透过第六感,他觉得事态不对。回到指挥部,他一面把这些状况向上级报告,一面召集他的部属和配属部队的主管,要大家提高警觉。 接着,他又巡视了岛上的每一处阵地。等一切安排妥当,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午饭之后,他想看一看书报,冷静一下,但总是“心不在焉” 大约下午六点钟左右,他又走出碉堡,准备再去各阵地巡视一遍,刚跨出门口没有几步,一阵“奇异”的复杂声响,在他斗际爆裂开来,像一场倾盆大雨般,匪军射来的群炮在他四周炸开了。 太阳在硝烟弹雨中落下了,澎湃的潮汐声,接来了沉寂的黑夜。炮声依然响声震天,随着夜的来临,李文豪的心情似乎有些沉重,于是他冒着炮火偕同指导员走出了碉堡。每到一个阵地,都听到弟兄们的欢呼:“我们报效国家的日子终于来到了!” ※ 林君长在炮战发生时, 是一个战车营的作战官。他陪营长到各连去检查战备回来,洗过脸,吃过晚饭,正在碉堡里休息,忽然接到金防部的情报电话:“敌机临空!”于是他叫情报官马上用无线电通知各连人员进入掩体,放下电话便走出碉堡,在门口仰望天空,看看敌机在哪里?然而云淡风高,什么也没有看见。 回身转入碉堡,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香烟,点了火,又站在碉堡门口悠然自得的吸着,烟刚抽完,看着手表正是五点多,忽然像春雷似的,全岛炮声大作,震耳欲聋的炮声与炸裂声,谁也分不出是敌人打过来的还是我们的炮兵打过去的。轰然几声巨响,他觉得与远处雷鸣似的炮声不同,便赶紧走进了工事,一群炮弹跟着打来,碉堡内的东西被震得东倒西歪,热水瓶也从桌子上掉了下来。 李君长回忆说:“我们营区落弹并不太多,在落弹间歇时,一种冒险与好奇心的驱使,使我又走出碉堡,看看全金门岛,只见到处都是硝烟弥漫,尤其是小金门与大、二担岛整个被浓烟遮盖,一直到天黑都没有散。” 入夜后,敌炮还在作间歇性的射击,我炮兵也发炮还击,彻夜火光闪闪,炮声此起彼落,那一天晚上,他整夜未眠,为的是万一共军登陆,他好歼灭来犯之敌于滩头。 ※ 宋欣甫是一位准尉政治干事, “八·二三”下午5时30分,是一个可爱的黄昏,他正在准备晚间给弟兄们做时事报告的材料。 突然间远处传来了轰隆轰隆的的巨响,宋欣甫以为是天边的巨雷,本能的眺向天边,但却看不到半块黑云,接着刺耳的漫天爆炸声掠向天空,霎时,一个直觉的念头闪入了他的脑海:“匪炮!”宋欣甫蓦然地跳起来大声的呼叫,接着对准了第三炮阵地跑了过去。原野上,阵地旁,这时候像沸腾了的一锅开水一般,泛起炮弹打起的尘烟,这尘烟像开水锅里升起的水蒸汽般,迅速的弥漫在几分钟前还是那么美丽可爱的天空。破片,带着嘶嘶的声响噬人般地横冲直撞着,宋欣甫用最低的姿势、最快的速度,跃进了第三炮的阵地。立即加入了战斗的行列,他把一颗沉甸甸的炮弹,送到了大炮旁边的弹药手的手上。 ※ 奉命还击,发出第一炮的姚阿海士官长,回忆作战的情形时,说当他们刚刚吃完晚饭之后,对岸的匪炮突然向金门发出了疯狂的炮击,一时弹如雨下,硝烟密布,于是早已有了作战准备的弟兄们,立刻跑向阵地,将炮弹上膛,瞄准目标,只待命令下达,立即予匪以致命的打击。 浙江籍的姚阿海,是一位中士炮长,专门负责传达射击的命令,炮战一开始,他就接到了立刻还击的命令,但是当时通讯线路故障了,于是他就向阵地跑去,虽然他在前进途中不幸被击伤,但他仍旧带伤抵达炮阵地,使待命中的弟兄,迅速的击出了反炮击中的第一声怒吼。 台湾记者对“国军”弟兄“沉着”、“冷静”、“英勇”、“果敢”的赞扬,云顶岩上不予重视。云顶岩上重视的是记者先生们有意无意间传达出来的另外一个信息:我炮击时,金门从上到下确实毫无觉察,毫无戒备,炮击的“突然性”完全实现,相当成功。传阅毕,张翼翔、刘培善、石一良等相视一笑。又一份“参考消息”呈上,是记者先生们关于金门“辉煌战果”的报道。看后,引发了一阵爽朗大笑,在没有什么油水的午膳中,增添了一道挺开胃口的“佐餐” 刘铨善士官长说:说起来也许不会有人相信,然而那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这在全世界的炮战史上,恐怕也是从没有过的纪录。炮战刚开始,共匪就认定他和官兵们戊守的那座小山头,必须先予消灭不可,并且在一天一夜里,发射了它的四十八门重炮,经过盲目滥射后,认为必然已逞兽欲,但却在它自鸣得意踌躇志满的同时,刘铨善士官长这个连的火龙,却怒吼咆哮起来,立即使金厦海峡上空的风云为之变色,一炮紧接一炮的,最后终于把这四十八门匪炮全部消灭了。 刘铨善士官长一个连四门炮,在一天一夜里,消灭了解放军重炮四十八门(一个半团)说起来只会让人笑掉大牙,将此“纪录”送到“吉尼斯”总部,会叫证审委员会一脚踹出来,用不着耽误功夫去核查。 ※ ※ ※ ※ ※ 我苦苦找寻有关金门“那一天”的事实,踏破铁鞋,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终于寻到了一个,这就是来自台湾的王老先生。 老先生乃山东烟台人氏,1949年随“国军”“转进”台湾,1958年在小金门任步兵连副连长。“八·二三”给他留下太深刻的记忆,因此,当他回到大陆来探亲投资时,还执著地做着一件事:广泛搜集大陆方面有关“八·二三炮战”的史料和资料,他说:“我是炮战的亲历者,从来只看到国民党的说法,很想了解共产党是怎么说的。”于是,共同的兴趣和爱好使我们聚了头,进行了一番“忘年谈” 王老先生离家四十余载,乡音无改。我强制意识里不要去想他曾是一个“老牌国民党”便觉对面坐着的不过是随处都可碰见的那种爽直、健谈的山东老汉。他仔细看过我给他找来的一些材料后,连连笑道:“伙计,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是这么回事!” “八·二三”那天,我差点被大陆解放军的炮弹打死。 八月日头热死牛。每天晚饭后,我都要同弟兄们走出营区,到海边散步吹风。 那天,吃过晚饭,几个弟兄又来叫我走。我想起床底下还有两件脏衣服要洗,就说:你们先去,我等一下去找你们。 刚给脏衣抹上肥皂,解放军的炮弹铺天益地飞过来了,打得太准太猛,营区里亮光闪闪一片烟尘,斗边轰隆隆打雷刮台风,大地像装了弹簧似的一窜一窜跳,抖得人都站不住。弟兄们根本都没有防备嘛,四下里乱跑躲避。幸好水房离营房比较远,落弹不多,我就势卧倒,滚到一个一尺来高的地沟里,两只手抱住头,心说:乖乖,听天由命吧! 大陆的炮弹真他娘多,估摸着打了足有半个多钟点才停,我抖抖一身土站起来瞅,营房打平了几间,到处是弹坑,好多地方在冒烟着火。刚想喘口气收拢部队,第二波炮弹又压过来了,我又滚到地沟里趴下不动。后来知道,出去散步的弟兄们“成仁”了好几位,挂彩的就更多啦。阿弥陀佛,是那两件脏衣服保了我一命。 古人说:击其空虚,袭其懈怠。几十年了,我一直认为,“八·二三” 炮战,大陆解放军确实是选择了我们最疏于防备的时间开炮,突然性时机掌握得恰到火候,把我们压得很难受、没办法。我以后经常以此教育、提醒部下,打仗的绝招在于出敌不测、攻其不备,毛泽东是一个善用奇兵之人,同他打仗,你不能有任何一点麻痹松懈,晚上睡觉,都得像竖着耳朵半眯着一只眼的猫。 王老先生没有读过几年书,用大陆眼光看,属于国民党军中的“大老粗工农干部”由于作战“勇敢”、带兵“有方”受到上司的提携赏识,军旅仕途顺利,用他自己话讲,“像我这样没读过军校最后官拜少将的,在台湾拨拉不出几个来。” 老先生拿出他退役前亲笔撰写的写给台湾“国防部”的两篇军事论文给我看,一篇鼓吹台湾应积极打破“外交孤立”状态,购买更多的先进武器装备“国军”;另一篇主张放弃金门、马祖等外岛,切实加强台湾本岛防务,等待大陆发生内乱,伺机大举反攻。两篇论文立论并无新奇,但也反映了台湾部分军方人士曾经存在的要求与看法。老先生说,这是他十几年前的文章了,现在,他的观点早已改变,“双方的战争状态理应结束了,先从扩大经贸往来入手,加强了解与联系,最终达成统一。” 老先生这是第三次回到大陆,他除了要回烟台老家探亲访友,还要到江西投资兴办一个规模颇大的农场。 站在1958年的立场,我对老先生的幸存感到遗憾。 站在1994年的立场,我又对老先生的健在感到高兴。 事情就是这样,对王老先生当年铺板下面的两件脏衣服,历史先说了一句“他妈的”后来,历史又说了一句“多亏了” 5 5时30分,景色宜人环境恬静的翠谷水上餐厅,顷刻间成了屠宰场。 胡琏备下一顿丰盛的酒菜为俞大维接风,使得金防部副司令赵家骧、吉星文、章杰、张国英及参谋长刘明奎等二十几位高官齐集水上餐厅恭候,结果,主人和贵宾尚未到,第一道“大菜”先端上来了,竟是大陆免费馈赠的的炮弹。 战后勘察现场,翠谷池塘,东西两座小桥均被炮弹直接命中,塘坝断裂,蓄水流失,只见塘底污泥干涸,弹坑累累,一座华丽的水上餐厅被弹片穿射得洞孔密布,里外墙壁上血迹斑斑,惨不卒睹。 ※ ※ ※ ※ ※ 炮弹突然炸响,出于求生的欲望和本能,赵家骧拔腿冲上小桥,夺路而逃。只可惜,人快不如炮快,当即腰部中弹,倒地身亡。 赵家骧为陆军大学(黄埔系)十四期生,毕业后由排长干起,擢升迅速,二十二岁即任营长,是国民党军中最年轻的营长之一。抗战中,率部参加过武汉会战及打过昆仑关、天堂顶等硬仗,三十四岁在昆明主持中美参谋训练班事务,被视为国军“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抗战胜利后,赵某对襄助杜聿明收拾滇局武力解决云南龙云,策划周详,处置迅确,乃更获“总统”嘉许器重。内战爆发,赵家骧调任东北“剿总”参谋长,三年苦战,出关十万雄兵,回关光杆司令,台湾史书用“处境艰危、心力交瘁”八个字,将他不是四野对手、一败再败全军覆没的经历给了个含糊其词的概括。 赵家骤并非赳赳武夫,此君手不释卷,颇通文墨,其诗词和书法在台湾均小有名气,享有“儒将”之誉。请欣赏他的一首《军中新吟》 毳幕乡心对月明,严霜九月冰初成。 无边大漠千营静,卧听铁骑啮草声。 勿论写作背景,就诗论诗,确有一些唐时边塞诗的气魄和壮伟。 又如,金门旧城有口宝月古泉,小小一口古井,数百寒暑以来,它一直是酿造著名的“金门高粱”的泉源。赵家骧常到此饮酒赋诗。在泉的一面大理石影壁间,留有他运笔不俗的手迹: 为爱金门酒,来寻宝月泉。 故乡胡岁月,此地汉山川。 两担坚前垒,九龙淡远烟。 沙场君莫笑,一醉勒燕然。 何等的潇洒和狂放,好酒出好诗,好诗配好字,足足实实的太白遗风!只是,把大陆称为“胡”而把金门比作“汉”无论如何也欠妥贴。 诗言志,在“古宁头大捷”三周年纪念日,赵家骧又泼墨抒怀: 天阴闻鬼哭,碧血古宁头。 散卒心犹赤,哀军泪不收。 万方飘落叶,一战转狂流。 吾土吾民在,男儿志未酬。 好一个“男儿志未酬”为了信仰和主义而视死如归的情愫,还记录在他的另一首《忠烈崇祀》五言中,此诗作于北太武山国民党军阵亡官兵公墓墓成之日,诗曰: 驰道直如发,崇功忠烈祠。 馨香名氏重,俎豆鬼神知。 振起中兴旅,还悲未捷师。 成功期后死,呵护动灵旗。 音韵格律,平仄对仗,工整有序,无可挑剔,显现出赵将军不薄的文学功底。 由此可见,国民党绝非草包杂凑的政党,其中不乏赵将军般多才饱学之士,他们只是倒霉在了看错了大方向站错了队上,才使得“中兴旅”始终难振,“未捷师”只能常悲。 赵家骧写给夫人的最后一信上说:“现匪正在蠢动,我侪正聚精会神坚守着,愿天启契机,共迎反攻之胜利……”然而,他没有迎来“胜利”却迎来一块叫他魂归西土的弹片。否则,他一定会于哪一年的“八·二三”纪念日,又有好诗佳句问世的。 赵家骧被葬于澎湖。“成功”仍然遥遥,“后死”的宏愿总算得以偿付。 ※ ※ ※ ※ ※ 炮战发生,台湾“国防部”战情中心频频以载波电话询问状况。胡琏赶紧清点,“高级长官”死活都有着落,唯有副司令官章杰下落不明,经多方查询,也都没有结果,这种生死难定的情况,依惯例,只好报称“失踪”直至第二天黎明,在水上餐厅附近发现炸碎的骨碴和章杰若干残碎遗物,并经其传令兵辨认,方证实确已死亡。并可以推论:有一发炮弹不偏不倚直接命中他本人或就在他近旁爆炸,无数弹片一瞬间便将他干刀万剐、粉身碎骨了。 章杰为飞行员出身,参战多为对地面扫射轰炸,无空战击落纪录,靠老资格和与人无争得以升迁,在国民党军中算不得杰出者,名气不大,仕途也不再看好。其夫人张延芳女士回忆:那天,她就像有预感似的。晚餐前,她正为孩子们洗澡,大女儿却将一朵白色的茉莉花插在头发上,她发现后,曾怒责了女儿。当时她就感到不适,心里怔忡不定,第二天一早,便得到了夫君身亡的消息。 炮火无情。夫人悲恸欲绝,章杰死不见尸的结局也令台湾、金门许多人感叹唏嘘了一阵子,但他毕竟很快被遗忘,鲜有人再提及他了。 ※ ※ ※ ※ ※ 吉星文则大不然了! 任何一种版本的中国近代史,都会大书特书:1937年“七·七”事变,中国守军在芦沟桥头和宛平县城打响了八年抗战的第一枪。而率部苦战二十九个昼夜、使全国人心振奋、世界为之瞩目的宋哲元部三十七师二一九团团长吉星文,也以极具光彩的抗日英雄形象,走进中华民族最为悲壮辉煌的一段历史。 抗战期间,吉星文坚持与士兵同甘共苦,穿草鞋,吃干粮,常常以一块大头菜、几个冷馒头果腹,且跋涉千里,丝毫不以为苦。他的士兵,每人背一把鬼头刀,惯肉搏夜战,令日伪军闻之胆寒,从此,一曲雄壮的“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唱遍了中华大地。吉星文作战尽管勇猛,但因杂牌军背景,不是黄埔嫡出,长期以来官阶升而权不重,只能在权力中枢的外围打转,很难迈进“总统”心腹圈子一步。 据说,吉星文早就憋一口气,在澎湖接到平调至金门令后,欣然前往,决心在最前线再干出个模样给世人看看。临行前,其四岁小儿曾拉着他的衣服叫他早点回来,他只是亲一亲儿子的脸蛋笑一笑,并不知此一去便再无返期了, 大陆一炮将吉星文打死,这还了得,台湾方面抓住把柄不放:“中共永远洗不清民族罪人的骂名!” 打死了曾是民族英雄的某人即为民族罪人,这是一个不能成立的简单逻辑推理,如成立,那么早年把吉星文带出来当兵,并给予他深厚爱国主义影响的他的叔父吉鸿昌,则更是一位顶天立地的抗日英雄,后因坚决抗日而遭国民党逮捕枪决,骂名不知当属何人?杨虎城、张学良两位民族英雄,一个早早惨死于歌乐山下,一个长期幽闭于孤岛冷宅,骂名不知又属何人? 追根溯源,1958年的隔海炮战只不过是1946年开打的那场战争的延伸和继续。 战争双方,从统帅、将军到士兵,哪一位不曾都是响当当的“抗日英雄”应该说,发动内战让刚刚历经血火的“抗日英雄”们骨肉相残自相杀戮者,才永远难洗历史的骂名。 吉星文是在向水上餐厅匆匆走去的途中为密集弹片所重创的。急送医院,立即手术,将弹片逐一取出,又调来一排兵献血3000CC,伤情稍加稳定,院方认为已无大碍,但不知腹内仍留有一极微的碎片扭转入肠,三天后发生腹膜炎而终告不治。 吉星文在澎湖副司令任上,澎湖林投公园军人公墓落成,吉和另一位副司令祭奠时开玩笑说:“我们当中,不知谁将先躺在这里?” 孰料,还是吉星文自己捷足先登了。 历史是一位公正的法官,我以为,不会因为他躺在这里而抹去他曾经有过的光彩。但也不会因他躺在这里而说:吉将军,你死得其所。 ※ ※ ※ ※ ※ 副司令中,还是炮科出身的张国英沉着老练,炮声响起,他立即卧倒,迅速把水上餐厅内的几把弹簧沙发座椅拉过来当做临时掩体,然后,相当冷静地作出判断: 弹头飞行呼啸中夹杂着爆炸声,肯定是地面炮击而不是空中轰炸。此刻,密集爆炸所产生的硝烟,既刺鼻,又睁不开眼,如果贸然奔出,是难以从弹片的层层穿射中安全通过的。于是,他点燃了一支香烟,大口大口吞食,一动不动在那里趴着,等待老天的裁决。 神了!弹片像无数把飞刀利刃漫天狂舞,竟没有伤到他一根毫毛。 他终于熬过那漫长的恐怖,待爆炸声刚一转疏,便像兔子一样窜出,撒腿狂奔,扑向防炮洞洞口。那一刻,他觉得那小巧玲珑的水上餐厅简直就是个活地狱,而这黑暗阴湿的山洞却是最美好的天堂。 事实上,爆炸中凡就地伏卧者大都无羔。 是经验和镇定使张国英多活了一遭。 ※ ※ ※ ※ ※ 参谋长刘明奎的亲身经历,则是战场上“生与死”的另一种景象: 赵家骧饮弹殒命的同一时刻,刘明奎亦负重伤,右大腿股骨严重骨折;左下腿被弹片割伤;左上臂内侧肌肉切开,动脉断裂,喷血不止;左胸侧肌肉被狠狠剜去了一大块。整个人就像从头顶泼下一桶猪血,活生生成了一个血葫芦。 幸运的是没有伤及头部,神志始终清醒,还知道血流尽了会丧命,本能要求他立即行动,迅速将左衣袖一块,贴在左上臂之伤口,再将左上臂使劲儿下压地面止血,果然灵验,不久血止;再将破衣烂衫覆在左胸伤口,右手压住止血;右大腿虽然伤重,竟自动止血,是为天赐。 刘明奎倒卧血泊之中,周遭爆炸猛烈,只能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苦捱时辰,等待救护。忽然上方水塘命中一发,激起冲天水柱,刘明奎瞪眼一看,只见一黑色圆物,从天而降,直向头部击来。顾不得臂伤疼痛,伸出两手奋力挥去,挡在一边,再看,乃一块垒砌塘堤的圆石,登时吓出一身冷汗!若非头脑尚清楚,救险得宜,就算不重伤而死,也将被砸破头颅而亡。 一小时后, 刘明奎终于被抬进医院。刚开始X光照,忽觉眼前一黑,睁大眼睛却不见了任何景物,并且心虚发慌,便挣扎着用最后的气力喊叫:“不要照了,赶快给我输血,我要休克了!” 医生问:“你是什么血型?” 答:“A型”从此失去知觉。 醒后回忆:那是一个非常幸福的时刻,灵魂似已脱离躯壳,飞上无垠浩渺的天空,飘飘荡荡,悠然自在,没有让人早已厌恶的战争,唯有让人享受不够的宁静。 又觉冉冉下降,忽触地而醒,看到美丽的白衣天使们正在紧张护理,知道自己是不会死的了。 躺在手术台上,闭着眼睛还在想:假如能像刚才永远飘荡在空中,无痛无苦,无牵无挂,与世隔绝,宁神静息,大概也是人生一个挺不错的归宿吧! 如要颁发战场自救勋章,刘明奎无疑是第一个有资格领取者。他用一系列果断正确的处置捡回一条狼狈透顶遍体鳞伤的性命。 ※ ※ ※ ※ ※ 1994年我到兰州公差,同一软卧包厢内,有一位从台湾回甘肃探亲的李先生,得知李先生曾在金门服役,我十分自然地同他闲聊起了“八·二三”炮战,李先生说:怨不得大陆的炮准,实在是水上餐厅建得太不是地方。“八·二三”之后,金门军民私下都把翠谷视为凶相之地,新兵都不太愿意到那里去当差,认为不吉利。 这是迷信,大家都懂得的,但那里实在死人伤人太多,而且有那么多将官。1958,大陆用几百门火炮给金门播种,最直接的收获,应是把金门的翠谷变成了伤心谷。 6 一年后,台湾报纸方披露: 炮战中,虽然费尽共匪气力,但是阴谋并未得逞。只是在这次猝然的炮战中,金门防卫司令部的三位副司令官,陆军中将吉星文、陆军中将赵家骧和空军少将章杰,因洞烛共匪奸谋,襄助司令官部署防务,不辞辛劳奔走策划指挥作战,在某地因身先士卒不幸先后阵亡……除于台北市隆重举行公祭外,国防部并呈请行政院转呈总统核准,吉星文、赵家骧追晋为陆军二级上将,章杰追晋为空军中将。 “总统令”如下: (一)金门防卫司令部副司令官陆军中将吉星文,志行坚卓,久历戎行。三十年来,迭任团长、旅长、师长、军长及军官战斗团团长,参予抗日剿匪戡乱诸役,艰险不辞,勋劳各著。来台以后,训饬所部,枕戈待旦,尤征毅力。乃于去秋八月共匪炮击金门之际,奋临前锋,舍生报国,严城之壁垒依然,壮士之英灵不泯,式怀往绩,痛悼殊深。除追晋陆军二级上将外,应予明令褒扬,并入祀忠烈祠,用彰忠烈。此令。 (二)金门防卫司令部副司令官陆军中将赵家骧,秉性贞纯,夙娴韬略。历任参谋长、训练处长、军长、军团副司令等职,运筹帷幄,捍卫疆圉,迭著勋劳。其于融通中外战术,建立参谋制度,促进中美军事合作诸端,致力特勤,收效尤铝。去岁八月二十三日,共匪突向金门炮击,奋攫矢石,为国捐生。千秋之碧血常新,九城之赤氛必灭,缅怀曩绩,痛悼殊深。除追晋陆军二级上将外,应予明令褒扬,并入祀忠烈祠,用彰忠烈。 此令。 (三)金门防卫司令部副司令官空军少将章杰,献身革命,服役空军。 历任参谋长、地区司令、副署长等职,摩空则奋厉无前,驭众则指挥有度,频摧敌阵,卓建殊勋。参加接收战区物资工作,洁身不苟,廉介堪称。枢府迁台,调充联勤总部副参谋长,于后勤业务擘画革新,尤著成效。去秋八月二十三日,匪炮猝击金门,奋勇捐躯,克尽厌职,才犹未竟,痛悼殊深。除追晋空军中将外,应予明令褒扬,并入祀忠烈初,用彰忠烈。此令。 解放军一名敌军工作干部读到三条“总统令”后,深受启发,萌生创作欲望,遂模仿“总统”的八股文风,为胡琏也撰写了一篇文字: 伪金门防卫司令部司令官陆军二级上将胡琏,反共多年,恶名昭著。 迭任整编师长、军长、兵团司令等职,抗战保存实力,内战罪责难逃。五大主力,何足挂齿,败军之将,早已定论。遁匿海隅,仍似茅厕顽石,蜗居孤岛,从未幡然悔悟。卖国以求尊荣,反动悖忤潮流,骚扰图取悦美帝,炮发以残杀无辜,是可忍,孰不可忍!去岁八月二十三日,我前线炮兵,奉命开炮,予以严惩,是为正告:悬崖理应勒马,殉葬可悲可泣,三将星之殒落乃前车之鉴,追晋为一级上将又有何益!悖国逆民,“忠烈词”内哪来“忠烈”鬻土背祖,除蒋贼而外无人“痛悼”切切牢记。此令。 该干部写毕,拿到阵地上给官兵一读,引起一阵捧腹大笑,人都说“好”于是,油印若干份,装入宣传弹,一炮打将过去。 胡琏是否亲自读到,不得而知。 第六章 蓝蓝的料罗湾 鱼雷艇骑着火车南下/黎玉玺打保票:台湾海峡中共海军没有进攻型兵器 2链,张逸民喊“放”/“台生”变成了一个大火球,美丽燃烧 175号被敌炮击中, 共11个洞,艇长下令:劈艇沉船/李茂勤想:如果身上装一个锚就好了 两艇相撞,一中队全军玉碎/高速艇的37炮直打得“沱江”舱面空无一人 1 背向大陆、面向台海、因渔村料罗而得名的料罗湾,乃名副其实的金门之“门” 远溯至宋、明朝代,金门先民就利用料罗湾东南角一线突出的礁岩,建起了渔港。数百年来,往来商船在此停泊,大小渔船就近出入,无论清晨或黄昏,遥望港湾,舟帆点点,碧波霞辉,诗情入画。 自从金门变成一座硕大的海上堡垒,一条条灰色炮舰每日隆隆开进,匆匆驶返,宁和的料罗湾便充斥了肃杀暴戾之气。 简单估算, 台湾方面平均每天必须在料罗湾卸下500吨以上战争民生物资,才能勉强维持十万大军和五万岛民的战守生存之需。 料罗湾,是金门赖以存活的生命线。 海军情报部门资料显示: 料罗湾东西宽9000米、纵深长3500米,成一弧形弯向外海,底质泥沙,可避北风、 西北风和东北风,但7级以上风力和有长浪入侵时,不能停泊舰船;湾内锚地西南部多礁石,不便停靠舰船;东南部和中部低潮时距岸600至1000米处, 水深约6米,1000-2000吨级舰船可锚泊8至12艘。距岸1500米以外处,水深约10米,可供5000吨级舰船锚泊;陈坑以南海面2000米处, 设有专用海底输油管水鼓4个,供油船在金门卸油时专用;料罗头设有柱状闪光灯1个;防波堤正面约200米,纵深25米,水泥结构,可停泊登陆艇、小运输船,是运补小金门、大、二担岛、东碇、北碇岛的物资装载场;新头南海岸正面170米,纵深400米,水泥结构,可停靠登陆舰;双打街下坑南,陈坑、沙头南,昔果山东、西南,后湖东南一带沙滩,均适于登陆舰抢滩登陆。 台湾有人形容,在现代战争条件下,料罗湾好比是金门没有盾牌遮护的咽喉,以说明这条“生命线”的脆弱。 首先,大陆方面从厦门云顶岩到莲河方向许多制高点均能越过金门岛身非常清晰地观察到料罗湾,死角很少,可以相当有效地引导炮兵射击料罗湾滩头海域。 其次,料罗湾较浅,且无深水码头,非常不适宜大型舰船停靠作业。卸载方式无非退潮时用登陆艇舰冲上沙滩故意搁浅,或涨潮时货轮靠岸锚泊、待潮退搁浅,组织人力进行抢运。下次潮来,船体漂浮,再将空船开出外海。可以想见,从这一次退潮到下一次涨潮,十几个小时之内,搁浅舰船开不走跑不掉,分分秒秒都存在极大危险,如果大陆方面开炮,它们肯定是理想的目标,就像一头被捆牢扎实搬上案板的牲物,只有瞪起眼珠干挨宰的份儿了。而那些在海滩上穿梭奔忙的搬运兵,也极易成为爆裂弹片噬咬的肉靶。 补运金门,始终是使蒋“总统”头脑胀疼的一道难题。 在叶飞的作战计划中,大规模炮击金门后,“封锁料罗湾”则是题中应有之义。 封锁,还有“大封”和“小封”之分。 所谓“大封”即以强大海空力量威胁控制台湾至金门的航道,包括使用中型以上军舰和潜艇设伏狙击,使用强击机、轰炸机,尤其是颇具威力的水鱼雷轰炸机对海上目标实施突袭,并在料罗湾广布水雷,同时,辅以炮击和鱼雷艇游猎,如此,多管齐下,诸端并举,将料罗湾密不透风地封闭禁铜起来,不使一粒子弹一颗粮食流入金门完全是可以做到的。据说,海军的高级将领中主张不封则已、要封就坚决封彻底封的大有人在。但此举有可能引发同美国的直接对抗,与“海空军不到公海作战”的原则相悖,故虽有作战预案,始终未予实施。 所谓“小封”即主要以炮火控制料罗湾,配以鱼雷艇进行海上破袭战、神经战。“小封”虽有漏洞,台湾仍可乘机补运,但成倍增加台湾困难,使金门物资的补充量锐减绝无问题。客观而论,一场不要对手死亡只要对手难受的惩罚之战,迫使金门之“门”只能战战兢兢开启一条门缝、而不敢放肆无忌朝海洞开已算达到了初衷。 我猜想,被人铁钳般的双手长久扼住脖项、红头胀脸呼吸困难而又不死的滋味,大概比死还不好过的。 ※ ※ ※ ※ ※ 8月23日大陆第一排炮弹打出去, 厄运便降临到排水量4040吨、由大型坦克登陆舰改装的运输船“台生”号的头上。此刻,它正像一只抱窝的老母鸡趴在那里搁浅卸货,把自己“锁”在了料罗湾一片开阔的沙滩上。 设在围头的150和设在莲河的149两个海岸炮兵连无法直接目视“台生”它们是根据观察所的指令从两个不同角度开始在料罗湾聚餐的, 一连五发炮弹在“台生”号甲板上相继爆炸,一股无奈的黑烟冲天而起。 “台生”应感谢这股浓烈的烟火,海岸炮以为“它”已被摧毁,把炮口转向其它目标。 晚潮伴着夜幕而来。仅伤及皮毛的“台生”死而复生,向着料罗湾外海蹒跚驶去。 它已经逃脱,在海岸炮射程之外的海面上舔伤静息。它理应逃得更远一些,但它仍企冀着把肚子里成千吨会燃烧爆炸的“钢蛋”下在金门的沙滩上,这使得它最后的生命仅仅延续了十七个小时。它的悲剧在于只注意了观察敌方迎面丢来的投枪,而忽略了冷不防斜刺而来的侧背之剑。 东海舰队副司令员、海军厦门前指司令员彭德清少将果断下令:海鹰,出击! 鱼雷艇队劈波斩浪。 最为惨烈悲壮的故事,写在蓝蓝的料罗湾。 2 海军烟台基地干休所休干、原基地副司令员刘建廷老人说: 新中国海军创建后,海战都是鱼雷艇、高速炮艇这些小家伙打的,什么护卫舰、猎潜舰、驱逐舰、潜艇、轰炸机这类大玩艺基本没派上什么用场。原因有两个,一是国民党海军三天两头来骚扰,海战大都发生在我们沿岸一带,便于小家伙们设伏、突袭,以收奇功;二是鱼雷的威力比炮大得多,炮弹若不是击中敌舰的弹药库、油箱,几发十几发很难将其击沉。 而鱼雷击中目标,可以在水线要害部位炸出一个直径十公尺的窟窿,我们开玩笑说,并排进三驾马车都没啥问题。所以,三、四千吨以下的船一般一发鱼雷就能致它的命,两发等于双保险,相当厉害呀。国民党他吹什么? 他对我们鱼雷艇怕得要命,内部有个规定,见了共军鱼雷艇不要恋战,能跑赶紧跑。 海军三个舰队中,海战主要是东海舰队打的,东南沿海归它管嘛。我算了一下, 鱼雷艇前前后后一共打了11仗,东海10仗,南海1仗。而东海的仗差不多又都是六支队一大队打的,国民党的“太平”号,“洞庭”号都是这个大队干掉的,每回都能捞他一点便宜。仗打得好,不应忘记舰队陶勇司令员和彭德清副司令员,这两位陆军出身的老首长注意学习,关心理解舰艇部队,训练得法,指挥有当。1958年的一大队参谋长张逸民也不应被忘记,这个人是个优秀的海军人才,海战中功劳很大。我当时任六支队副支队长兼1大队大队长,主要在岸上指挥,讲贡献也有那么一点点吧。 总之,六支队,一大队,是咱们海军的一支好部队,英雄部队啊! 1958年7月17日上午10时,花鸟山以西海面。 东海舰队副司令员彭德清少将, 身着雪白的海军将校服, 笔挺站立在护卫舰“成都”号前甲板正中位置,率整齐列队的全舰官兵向前来友好访问的印度海军旗舰“迈索尔”号敬礼。双方鸣放礼炮,主桅杆上升起互致问候的五彩旗。14时30分,主客舰驶进上海吴松口,双方再次鸣放礼炮,炮声响彻浦江两岸。 18日,陶勇亲自指挥、彭德清具体组织,中国海军为印度海军官兵举行了海空协同攻击演习。 波涛之上,鱼雷艇12艘、水鱼雷轰炸机9架、歼击机12架,组成两个突击群,十长江口向假想目标施放了数十条鱼雷,敌两艘“重巡洋舰”被阵阵冲天而起的烈焰和水柱所吞没。 实兵演习结束,战斗、轰炸机群低空从检阅舰“成都”号和“迈索尔”号上空通过。 紧接着,得“胜”归来的六支队12艘鱼雷艇,艇距100米成一字长蛇阵最高速驰来, 几乎挨着检阅舰的舰舷,划了一个漂亮的180°大圆,踏着长长的白色浪链,欢歌飞去。印度海军舰队司令官阿·查克洛蒂少将伸出大拇指说:任何一位尚未学好躲避鱼雷攻击的舰长,都最好不要在中国海域同中国海军遭遇。 此时此刻,美国海军第六舰队的巡洋舰也正在地中海开炮。那不是演习,而是以强大火力支援其蜂拥踏上黎巴嫩滩头的海军陆战队。 地中海与中国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虽然这不过仅是时间上的一次偶合,但已经具有了不言而喻的象征意义:远称不上强大的中国海军决心捍卫国家的主权、独立和统一,有能力不容任何外敌越雷池一步。 刘建廷老人说: 1958年长江口演习,有印度一条巡洋舰参观,所以从海军到舰队上上下下都很重视。 印度海军来的是一条大舰,军官又都是从英国毕业的,挺牛挺傲的。 陶勇这个首长很刚强很要面子,他要在印度人面前搞点绝招露一手,他把我叫去,问:从检阅舰面前通过,距离是多少?我说:按条令规定,不得低于一链(183米) ,检阅舰航速20几节,我们航速50几节,靠太近了会出事,起码保持一链。陶勇讲:我不管,你给我靠50米!又讲:50节不行,你的速度还要快!我说:50节已经很高速了,机器温度己达90°,再快就要开锅啦。陶勇还是那句话:反正还要快,你给我想办法! 没辙,只好回去找业务长们商量,他们都说可以。你知道,鱼雷快艇的冷却是一个循环系统,用海水冷却淡水,淡水再进入机器冷却发动机。 加快速度,只有把艇底门打开,直接用海水来冷却发动机。业务长们说: 有个条件,跑完这一趟,必须给一星期时间清洗机器。 我向陶勇报告,他表示同意。我顺便又报告,我只能上一个大队,因为快艇得按一定角度跑,出海太多搞不好也会碰撞出问题。他讲:你两个大队都得拉出来,你必须给我完成!我知道,打过仗的首长都是这么个倔性格,关键时刻,你只有硬着头皮给他冲上去,行也得行,不行也得拼着命叫它行。 检阅那天,我几条都完成了,第一,靠50米;第二,超高速;第三,两个大队二十几条艇一齐上,很壮观,很惊险。看得印度人目瞪口呆,说没想到中国还有这样的海上突击力量。 陶勇高兴了,晚宴时把我拉到身边,说:刘建廷你到晚了,罚你两杯! 我说:行,司令官的命令嘛。 圆满完成任务,刚想休整一下好好清洗机器哩,第二天,陶勇一个电话又把我叫了去,先讲了一通中东局势。其实关于美军在黎巴嫩登陆和咱们中国到底有什么关联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清楚,我只记得他说:马上要打仗,你们连夜做好战斗准备。我说坏了,你得给我一个礼拜时间冲洗发动机呀,这是你答应的嘛。他还是那句话:反正你明天必须把机器给我弄干净! 毫无办法,我们全体出动,突击一天,三下五除二把船搞好了。 现在回想,陶勇这一套好像不大讲科学。但什么样的官带出什么样的兵,六支队养成了一种敢打敢拼的顽强作风,在我们面前,没有完不成的任务克服不了的困难。 1958年的长江口演习,确实使备战工作显得仓促,但又是一次最好的备战。 19日傍晚,圆满完成演习任务的彭德清在房前小径上漫步,阵阵海风,吹散了几天的暑热和紧张,赐与他企盼已久的清凉和松弛。 公务员跑来报告:陶司令员来电话,说池在办公室等你,有要事商谈。 彭德清1939年与陶勇相识,一块打了郭村保卫战、黄桥决战,打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最后,又先后来到东海舰队相聚共事,二十载同生死共患难,他对老首长的脾气早已摸得透透:星期六晚上了,陶司令员还要谈工作,准是又要部署什么不寻常的紧急任务吧。 果然,陶勇见面说:老彭,恭喜你,又捞到仗打了。 打仗?打什么仗?和谁打? 陶勇说:接到军委、主席指示,很快就要炮击金门、惩罚蒋军。海军也要参战,任务交给了我们东海。你明天一早坐飞机去北京,到海司领受具体任务。 司令员是不是一道去? 陶勇不无几分妒意地笑道:我就不去啦。老彭,你是福建人,对那一带地区、海域情况熟悉,考虑再三,这一仗还是由你指挥好。哎,往后恐怕是没有什么好仗轮到我打啦。 人的情感就是这般复杂。战争年代,整天在枪林弹雨里钻,那时总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和平么,和平多好呀,和平了,头一桩大事就是安安稳稳睡他三天大觉,老天塌下来也不睬它!捱到全国胜利,打完了抗美援朝,真的和平长久了,又觉得没有枪炮声的日子好像缺了点什么,过得挺乏味。才明白,军人没有战场,就像教师没有课堂、工人没有车间、农民没有土地……战争,使军人实现自我,尤其当战争与祖国、民族,与尊严、正义等等诸多神圣、崇高的事物联系在一起时,自己都能掂量出实现的自我中有与江河山脉同重的价值。 彭德清确实很有些兴奋和激动,此生打仗无数,但指挥打海战,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并且,是在自己的家乡打,眼前又浮现出福建同安老家那片熟识的海和对岸那座熟识的岛。使他感到坚定和自信的是,既然当年那个年轻的县委书记、红军游击队政委能够率领数百梭标大刀烂枪土炮打出一小块红彤彤的世界来,二十年后堂堂的海军少将,也定能率领一支现代化的海上合成军,再在那里打出一个更辉煌的新天地。 他向陶勇说了一句无数次领受任务后都要向上级说的一句话:打不赢,你杀我脑袋! ※ ※ ※ ※ ※ 翌日。北京海司。 彭德清以东海舰队厦门前线指挥部司令员兼政治委员的新官衔向海军司令萧劲光大将报到,领受作战任务。 萧大将款款道来, 交代甚详。彭德清以自己的习惯归纳,记住要点:1. 打南(金门)不打北(马祖)打金不打台。2.打蒋不打美,打近不打远(公海)3.封而不登,歼其大舰。4.三军协同,服从陆军…… 萧劲光最后说: 准备于7月25日开始炮击,时间很紧张,你要争分夺秒,尽快到达指挥位置! 第二天清晨,飞返上海。向陶勇、常委们传达,再次研究了作战部署。没有时间再见老婆孩子了,急匆匆,汗涔涔,踏上开赴厦门的专列。 陶勇亲送,说:老彭,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彭德清从车窗伸出手来挥舞,说:司令员,关键的关键,你得快点把六支队一大队给我运到哟。 ※ ※ ※ ※ ※ 7月24日, 彭德清率参谋助手进驻厦门醉仙岩上的天界寺东海前指,指挥中枢正式启动运转。 此刻,登临山顶,海天豁然开阔,金门尽收眼底。极目处,便是每日向金门岛注入生命和活力的料罗湾。若干蚂蚁大小的灰点点趴在海面懒洋洋晒太阳,还有若干在那里悠哉游动。它们尚懵懂不知,今天,醉仙岩上来了一帮了无醉意的“大仙”待他们“焚香作法”之时,这一片湛蓝蓝的水天之际便将雷雨大作狂涛三丈,料罗湾再也不是可以安稳小憩的避风港了。 3 鱼雷艇是近海攻击的利器,但自身也有着明显的缺憾:续航力低、防护力弱,不要说大口径舰炮了,即便被一、二发小口径炮弹直接命中要害部位,也有可能造成致命伤。所以,海上游击战有与其性能相适应的必然战法,秘密接敌突然发起攻击,遂成为它扬长避短、使恐怖破坏力得以发挥的关键。 与福建长期未进驻飞机的举措相对应,在厦门海域,海军亦只部署了少量岸炮和快艇,从未进驻过鱼雷艇部队。现在,怎样把一大队12条鱼雷艇从上海锚地鬼神莫测地弄到鼍鼓已经声声逼人的厦门去,这是送走了彭德清之后,陶勇即开始日夜劳心费神的头等大事。 陶勇指示:隐蔽隐蔽再隐蔽,保密保密再保密。必须万无一失把鱼雷艇搬到敌人的身边,藏在敌人的眼皮底下。 有两条路线可资遴选。 一条是海路, 自己开过去。海路航程约700海里,温州以北无大碍,洞头岛以南便进入马祖、金门等敌占岛海域,白天难以顺利通过,即便夜晚,要想躲开敌人各种手段的观测也有困难。加之远距航行损耗机械,徒使鱼雷艇尚未战先折寿。 一条是陆路,用火车运过去。火车速度快,保密系数高,无疑比海路优越。但每艘鱼雷艇长约20米,而火车平板车每节才十几米,鹰厦铁路又多隧洞弯道,鱼雷艇能不能装上火车,装上了能不能运过去,运过去了能不能卸载下水都是问题。 陶勇说出话来依然是战争年代养成的习惯语言:我不管,反正得给我顺顺当当搞过去!中途出事、泄密,谁把天捅漏了谁拿头顶着! 他常说:人的主观能动性像弹簧,压力愈大,反弹愈有劲。遇到打仗这样天大的事,千万不要瞻前顾后总怕把弹簧压断了,这样的指挥员打不成仗。事实上,你给部队施加一点压力,官兵的能力、智力往往能够超常发挥,胜仗大多是这么打出来的。 高压果然压出了办法来, 军地双方一起开动脑筋集中群众智慧,提出了以3节火车平板车运载2艘鱼雷艇的方案: 将两艇头与头相对,伸到中间一节平板车上,而艇的重心则落于前后两节平板车,如此,当火车开进转弯时,翘起的艇首可在中间一节平板车上来回摆动,自由调节。上海有了办法,厦门积极呼应,彭德清在和平码头, 几天内抢建出250米长双轨铁路,使鹰厦铁路终端可直达岸边,并调来巨型吊车一部,以确保二十余吨重的鱼雷艇平稳入水。 鱼雷艇车运南下难题终获解决。 暗夜降临,老天爷也学得乖巧,颇懂人意,扯来大片乌云,挡住弯月皎洁的脸庞,遮住繁星好奇的眼睛。天地间似被涂上浓墨,刷上了黑漆。 上海张华浜车站岗哨林立严密警戒,陶勇亲临现场,指挥鱼雷艇装车和伪装。 解放战争,陶勇的华野四纵,南征北战,硕果累累,成为华东战场一支响当当的善打硬仗的劲旅。毛泽东以后曾夸赞道:“陶勇同志,我久仰你的大名,你仗打得好啊!”陶勇仗打得好,往往得益于他的“超前指挥”关键时刻指挥位置一定要设在第一线。 是夜,张华浜内无“海军”鱼雷艇一大队官兵全部着黄绿色陆军服。这也是陶勇的主意,并亲自打电话向上海警备区借来一批陆军服装,为的是鱼目混珠,以假乱真,扰乱敌特视听。鱼雷艇们也穿上了“衣服”掩盖上大篷布,左看右看仍不放心,再经过一番巧妙伪装,陶勇和部下全乐了,一列车鱼雷艇变成了一列车大米、苹果或你猜什么都成的普通货物。 参谋长张逸民向司令员最后请示。陶勇说:没有什么啦,该讲的都讲过了,你们此去一定要瞒天过海,深藏不露,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争取多打掉几条“阳字号”、“中字号”回来! 汽笛长鸣,夜幕遮蔽,一列着黄军装无军衔肩章的“陆军新兵专列”驶出张华洪,向着西南方疾驰。 张逸民老人回忆: 1958年一大队乘火车南下,是一个高度保密的军事行动,陶勇的决策很英明,因为暴露厦门进驻了我军鱼雷艇,国民党必然加强防范,后面的仗就不好打了。如果走海路,长时间保持无线电静默不可能,只要一发报同岸上联系,我们叫“敲榔头”国民党就知道中共鱼雷艇出来了,他对我们已经熟悉到这个程度。 鱼雷艇坐火车,肯定比海路安全,但也不能麻痹、张扬,那时东南沿海敌特很多,敌人空中侦察也很频繁,眼睛盯死了鹰厦铁路。怎样防范,铁路上想了许多办法。铁道部专门从锦州调来两个机组,全部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司机,经验丰富,绝对可靠。装车那天,上海铁路局局长、书记亲自挂帅,组织了上百个工人同志,个顶个都是党员。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我们车号是10689,不管到哪里打电话,我是10689,一切提供方便,一路开绿灯。每到小站休息吃饭,值班全是站长、党员,人家早就把饭菜开水准备好了,把我们放到两列货车的当间,尽量少曝光。到了厦门,我们要从厦门大学那个方向下水,那一带住着一些专家教授,家庭人员比较杂,为了保密起见,只好请他们暂时搬家。当年什么都是政治,讲究高度集中统一,也说不出什么正当理由,一动员,教授们二话没有立即搬家了,心甘情愿地搬。下水后,又动员厦门帆船运输大队为我们保驾护航,我们和他们紧紧停靠在一起进行伪装,空中、海上看没有一点破绽。 总之,当年的保密工作完全是在地方的大力支援下搞成的,确实是人民群众掩护了我们。现在有些人不懂这个,以为装备现代化解决一切问题。 不行!实际不管怎么现代化,要想打胜仗,你离不了老百姓。 鱼雷艇旱地操舟,骑着火车昼夜兼程,穿山越岭到达厦门。彭德清前往迎接,在几列大同小异的货车之中,一时竟真假莫辨,不知哪一列装载了鱼雷艇部队。待被人点破,忍不住开怀大笑。众皆称赞,陶勇什么时候成了魔术大师,“障眼法” 学得如此之好。 彭德清将列车先塞进“巡司顶”山洞隧道内藏起来,入夜拖至岸边,巨型吊伸出长臂,运发神力,将鱼雷艇高高举起,又稳稳放在水面。适逢涨潮,浪拍艇舷,那“啪”“啪”的声响好似战艇急欲风驰电掣冲浪搏击的呼唤。一位年轻的水兵俯下身去,掬一捧清澈的海水洒向甲板,再用抹布拭去艇身上的征尘,像骑兵与心爱的坐骑在悄悄话语:伙计,别急,有你撤欢的时候哩。 ※ ※ ※ ※ ※ 鱼雷艇被拖至虎屿锚地伪装待命。虎屿位于厦门岛内侧海湾,背金门而面大陆,敌岛无法直接观察,是一理想的藏身之所。艇员们开始检修装备,养精蓄锐,都以为隐蔽目的已“大功告成”刚刚松下一口气,意外之事又把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两天后,侦听部门从敌电台中截获破译了一份情报:共军有快速小目标南下。 莫非对手有何特异功能,对我鱼雷艇队的行踪了如指掌? 天界寺内的气氛顿时膨胀、绷紧,要明白,不论哪一个环节上出现闪失,只要金门多长一个心眼,时时提防你的“海上爆破队”所期望的奇袭之效将大力折扣。 彭德清思付良久,想到了战争年代的“火力侦察”不妨一试,既为观察对方动向,也为了给对方制造错觉。 兵不厌诈,先诈而后兵。 大白天,能见度良好,最有利于金门观察的时辰,两艘厦门老早装备的高速炮艇像两只欢跳的小骡驹风风火火你追我赶地出海了。马达轰鸣。最高航速。奇∨書∨網白浪喷射。在金门前侧故意来回兜上几个圈子,生怕人家看不到不知道地炫耀挑衅一番,声势虚张,旌旗乱摇,然后,大模大样打道回府。 与此同时,侦听部队屏住呼吸收集敌方情报。还好,金门对此举并无异常反应。 几天后,倒是获取了这样的信息:台湾海军司令黎玉玺向蒋介石和美军顾问团打保票:台湾海峡共军没有进攻型兵器——鱼雷艇。 虚惊一场。天界寺长吁一口,一块悬石落了地。 原定7月25日炮击日期延迟后,彭德清有了更充裕的时间调兵遣将,加强战力。 按照作战计划,东海前指的作战辖区以厦门为轴心,北起三都澳、平潭岛、泉州,南至东山岛、汕头一线广阔海域。陆续调入的兵力计有鱼雷艇大队3、护卫舰大队1、潜水艇大队2、猎潜艇大队1、水鱼雷轰炸机师1、海岸炮兵连4,加上厦门水警区原有之8个海岸炮连, 二十几艘炮艇,这无疑是新中国海军力量在台湾海峡规模空前的一次集结。同当面国民党海军相比,舰船吨位虽仍相差悬殊,但火力已不算太弱,按照作战计划要求, 起码具备了于大陆近海水域、以岸基炮火为依托、在500余架空军、海航战斗机、轰炸机掩护之下,同国民党海军作一次战役性对抗的能力。 当然,此次炮击战略目标有限,政策界定严格,真同国民党海军全面摊牌的可能性并不大。最有可能出现的作战模式还是于南(东山岛海域)北(平潭、泉州海域)两翼实施牵制、支援,中央(厦门)采取短促突袭、捞一把就跑的战术,对台金海上运输线造成威胁,以策应炮击,扩大战果。因此,彭德清拿出更多的时间、精力主要研究解决鱼雷艇的战法战术、出击路线及后勤保障等问题,令他感到宽慰的是,12条鱼雷艇,终于被他和陶勇藏着掖着搬到了厦门,像12只饿豹,趴在草丛之中雌伏下来,静待良机扑咬围歼……成功是否已有一半在手? 图穷而匕见。鱼雷艇一大队,正是这么一柄直到最后时刻才能让对手看清的锋利的短刃。 4 8月22日夜, 浓重的黑暗在金厦海峡竖起一道看不透的墙。那一边,国民党军弟兄们又平安无事度过一天,可以伸伸懒腰冲个凉,倒头睡个团因觉了。这一边,睡了一天的解放军弟兄们却夜猫子似的精神抖擞起来,大战前夕的各项准备已经进入最高潮。 一切又都在一种蹑手蹑脚不慌不乱的状态之中井然有序地操作着运行着,像猎手端着枪按照预先勘察好的路线悄然接近猎物的洞穴。 鱼雷艇一大队终于接到起锚令,在虎屿锚地被“禁闭”了一个多月的水兵忽喇喇从舷床上弹射起来,压低嗓门,发出一片“噢”、“噢”的欢呼声。不能开灯,也不能打手电,一双双闪烁着幽光的瞳仁,却能于黑暗中互相碰击、感应,交流着苦盼久等到的激奋和欣悦。你我拍打一下肩头,紧紧握握手,相同的信念和情感已在不言之中默默传达。 十分钟后,全体各就各位。艇队出航。哗哗的海浪像在深沉地吟唱一首流传久远的出征曲,再次为披坚执锐的勇士送行。千百年来,慈母一样映照着长城和边关的月亮,又一次用她光洁轻柔的手爱怜地抚摸水兵那一张张显露坚强与刚毅的面庞,用一层明亮的古铜色油彩,烘托渲染着他们平凡中的伟大。他们身后,是枪炮声早已止息安宁平静的土地,他们前方,却仍然是吉凶难卜的疆场,为了这个民族最为古老的传统和理想,他们义无反顾地跨过和平与战争的临界,不惜将鲜血溶进那飞溅的浪花,讨回一张没有残缺的祖国版图。 为了避开金门雷达,艇队成单纵队,紧靠大陆海岸线,一艘紧跟一艘向前游动。 单发。低速。闭灯。消音器。无线电静默。如山猫匍进,航经鼓浪屿、武安屿、青屿、浯屿,悄然抵达出击待机地镇海角定台湾。 从地图上看便一目了然,金厦海域大陆海岸线是一个弧度很大的弯月形,东北角尖,是围头,西南角尖,即镇海角。两“尖”以犄角之势,刚好将大、小金门钳含于“弯月”怀内,战略地位极其重要。镇海角制高点为烟墩山,因早年郑成功垒置烽火台而得名,现设有海军雷达站,刘建廷将它作为鱼雷艇编队的岸上指挥所。 烟墩山侧背,即定台湾。舰船进湾,因有烟墩山阻挡,与金门不能互视,作为出击锚地,十分理想。 抵达后,依据在虎屿时的伪装如法炮制:12条机帆船每船携带一艘鱼雷艇,船在外,升帆以为遮挡。先敷设防空网,怕不保险,再加上横七竖八的破旧渔网。对陆路和海路均实行封锁。禁用无线通话,架设有线电话线同岸上指挥所联络…… 一切就绪,朝阳刚好睁开惺松的睡眼,迸射出第一道火焰,给天空抹一层浅淡的金黄。 彭德清驱车前往视察。站于高处,举目扫视,不知艇队藏身何处。经人指点,仔细看, 还是不大看得出,高兴道:我两个眼睛可都是1.5呐,我不相信,胡琏的视力比我还好。 ※ ※ ※ ※ ※ 8月23日傍晚的炮击, 定台湾内的水兵们无缘观风景,只能听大戏,远处爆豆般的炮声刺激得他们在艇舱内摩拳擦掌猴急猴跳,张逸民几次打电话询问是否有任务,刘建廷回答:不要再问了,今晚你的任务是“睡觉” 8月24日, 白天无战事。昨天被击伤之“台生”号,安全感十足地停泊在料罗湾以南2海里大陆火炮射程之外处。并发现又从澎湖开来“中海”、“美颂”等3艘登陆舰,运载六百余名士兵和七百余吨物资,进入料罗湾准备卸载。 17时18分,金门炮兵突然先我开炮。显然不像前次盲目乱射,而是经过比较充分的准备,集中轰击莲河、大嶝、围头解放军炮阵地,发弹3500余发,凶狠而猛烈。 目的很明显:报复昨日挨打;掩护料罗湾内的卸载。 解放军各种火炮二百余门立即反击压制,45分钟内发弹9808发,效果良好。其中仍以海岸炮集火射击料罗湾内敌舰,“中海”被命中2发,率领船团仓惶南撤。 敌舰被撵出窝了!等的就是这一刻。天界寺向定台湾下达了出击令。 ※ ※ ※ ※ ※ 振铃。彭德清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张逸民184号指挥艇上。 彭:我已向周总理和总参立了军令状,一定要击沉他一条大家伙,你有把握吗? 张:请首长放心,保证不让敌舰跑掉。 彭:你要先集中兵力干掉一条,有可能时,再打另一条。 张:明白。 彭:干掉一条就算圆满完成任务,干掉两条超额完成任务,回来给你们记功! 张:首长,我有信心! ※ ※ ※ ※ ※ 18时10分,在张逸民率领下,6艘鱼雷艇成单纵队向着战区全速疾进。 落日已敛住光芒,像一个红红的大苹果挂在天边。鸥鸟抖动满身的余晖,围绕高昂的艇首穿梭掠过。解脱了幽闭、终于得见天日的快艇恰如脱缰之马,嘶鸣着,在蔚蓝色的草原上奋蹄驰奔。艇后,螺旋桨喷出狭长壮美的白练,像战斗机尾翼后的气浪,龙卷风舞…… 18时30分,艇队通过东碇岛西北方向。岛上敌人发现,用高炮进行拦阻射击。 早在监侯的我海岸炮立即开火,连放三群,敌炮变成了哑巴。艇队不减速,羽矢般顺利闯关。 18时40分,指挥艇雷达荧光屏显现出“台生”和“中海”的亮点,位于左舷30度、距离13海里处。张逸民稍稍调整航行方位,继续鼓浪前进。蓦然间,海平线上出现几个黑点,敌舰!其身影已可目视。 18时50分,月亮与太阳于瞬息间完成了夜与昼的交接,一片耀目的金色从海面淡然褪去,天变得更高更远,海变得更深更阔,远远的,黑点在视界内逐渐放大,已能对那些火柴棍长短的灰影进行肉眼辨别,前面是“台生”后面是“中海”两翼,还环侍着大、小猎潜舰各一艘,炮艇两艘。其右翼的防御相对薄弱。张逸民下达命令:一中队攻击“台生”二中队攻击“中海”展开冲击队形,从敌舰右翼突袭! 敌我舰距急速缩短。 30链。敌舰仍未发现鱼雷艇队。 15链。敌人显然已经发现,但仍未作出“这是敌人”的判断,竟打开信号灯发出“询问”信号。张逸民笑了,真想用信号灯给以答复:笨蛋,连共军鱼雷艇都不认识!他知道,成功已经摸在自己的手掌之中了。 4链。敌舰终于恍然大悟,从酣睡中骤醒,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舰上40毫米、20毫米速射炮慌乱开火,把海面打起无数水柱。但,晚矣,它连一个转向规避的动作也来不及做了。 2链。 “台生”庞大的黑色舰体小山一样横亘在眼前,张逸民迎着弹雨,对着话筒,吼出了那个凝聚了多少奋斗、忍受了多少煎熬终于得以一吼为快的字:放! 数枚鱼雷像矫燕出巢;从发射管中翩翩飞出,以极优美的泳姿轻灵入海。这些身材修长活泼可爱的小家伙,它们一旦和海水接触,似乎就变成了有意志有生命的精灵,海脉嬉水般快乐地掀动浪花,心急火燎争先恐后地向前奔跑,去实现它在这世界上所以诞生、存在的全部价值。 数秒之后,先是两个把大海照同白昼的闪电,然后是两声欲把天空撕裂的响雷,犹如海底火山猛烈爆发,又如红日溅落洋面,眨眼间,“台生”变成了一个硕大的火球,美丽燃烧。 一中队3条鱼雷艇擦着垂死挣扎的“台生” ,呼啸着打一个潇洒的旋,检阅一下自己所创造的胜利,掉头而去。侧目观看,可见二中队也正把他们的“宝贝”奉献给加速开溜的“中海” 奇景再现:电闪。雷鸣。火球。 回眸一瞥,“台生”已无踪影。 ※ ※ ※ ※ ※ 事情过去了很久,台湾书刊才逐渐披露,“台生”、“中海”两船上除水手外,装载的都是好不容易从炮火下救运出来的数百重伤兵, 还有六十几个男女康乐队(文工团)队员和几十位医生、护士: 长程的敌炮,经过高高的抛物线,翻过了山头,落角已接近九十度,几乎是垂直的落下。炮弹炸开,肩负战地救伤疗患重任的医护人员,就这样,有的死去,有的重伤。 防卫部希望将所有的重伤患,都后送台湾继续治疗。另外还有军部所属康乐队男女队员六十余人,因无必要留置战地,决定一并后送台湾。 一百余位重伤患,每人都必须躺在担架上被抬走。敌人炮火蹂躏所致的重伤患,现在又暴露在敌人炮火蹂躏下。重伤患不保,护送他们的人也不保。 后送的路途,危险而漫长。胡司令极为关心,他命令代理参谋长常持琇督导后送作业。常持珐到达料罗湾时,两艘船正在昏暗夜色中抢滩。 敌炮说来就来,常持琇决定分秒必争,将伤患迅速抬送船上,舰艇迅速退滩。 现场正好有二十余位成功队队员,他们凭着矫健的身手,袍泽的豪情,不待命令,自动前来支援抬送。康乐队男队员也参加搬运和搀扶,女队员充当临时护士。 不到二十分钟,岸上人员车辆已清理完毕,舰艇砍断锚链,即行退滩。 约玉分钟后,舰艇已驶过了鱼港突出部,敌人疯狂炮击接着开始,刚才的备战地区,密集的落了弹。 船舰驶远,重伤患多难的命运,却还没结束。 负责载运重伤患的,是“台生轮”和海军二○一号舰(中海) 两船到了料罗湾外海,敌炮追踪射击四百多发,二○一舰四周弹痕累累,舰长郑本基的脸上也被破片击伤。友眼几乎看不到东西。 晚上八点左右,二○一舰已离开了敌炮射程,台生轮在二○一的左侧。 突然二○一舰雷达报传警告:“快速目标正向我方两舰伏击围攻!”郑本基舰长正要采取行动,台生轮已被击中要害。郑舰长下令二○一舰航靠台生轮,全力营救船上所搭载的金门重伤患,另一方面和敌鱼雷快艇展开激战。 台生轮沉没,未几,六艘敌艇转移集中目标,环攻二○一舰,先后进袭五次,发射鱼雷八枚,二○一舰技巧的闪避了七枚,最后一枚在夹攻雷群的状况下,击中二○一舰舰尾,后段严重受损,车舵、电机也故障失灵,电力全部中止,海水已冲入后段底舱。 官兵死伤枕藉,舰体重伤。原搭载的是陆军重伤患,现在增加了海军重伤患。伤舰载伤兵,二○一舰一方面发出求救信号,一方面以密集炮火击沉敌艇一艘,重创一艘。 在距离左前方一万二十码的海面上,我海军二四七号舰接到二○一舰的求救信号。二四七舰很快赶来。 一阵左冲右突,二四七舰驱散敌人,靠近重伤的友舰,要将二○一舰拖回澎湖。小舰拖大舰,负担超过了二四七舰的能力。而且,二四七舰的任务是战斗、运补,不拖船,舰上没有拖船专用设备。 不管有无能力,冯舰长一心一意拖二○一舰脱险。一大一小,一前一后,两舰在波涛汹涌的海上,一缆相联,共苦同难。敌人更不放过它们,鱼雷快艇三十余艘、炮艇十余艘、机炮艇四十余艘,轮番攻击二四七舰五、六次(注:此情节已经太离谱,如是,两舰焉能生还?。 二四七舰的八寸麻缆拖断了,换成钢缆。钢缆再断,最后以后锚的锚链取代。 从五十三后方医院到料罗,到台生轮沉没,转二○一舰。二○一舰重伤,转二四七舰。医护人员成了重伤患。伤患人数增加。转移一次又一次,陆军伤患再加上海军伤患。在敌人炮火追击下,在敌人舰艇袭扰下,在汹涌波涛颠簸下,重伤患一增再增,伤情火上加油,凡幸免于难的,二十一个钟头以后,才到了澎湖,才真正获救。 郑本基舰长说:“我带着无限悲痛的心情,携着刻字的铜质精制香炉,一一前往遗属家中向他们慰唁并吊祭死者。遗属们第一句话就问我‘舰长,[奇+書*网QISuu.cOm]这骨灰有没有弄错?’我即肯定回答‘不会的,焚化是我们亲手点的火,也是我亲手捡的骨灰,错不了的。’对一个为国捐躯,壮烈成仁烈士的家属,我只有用一句最实在的话来回答,因为它更代表千万句安慰的语言。” “台生”和“中海”上到底有多少人“壮烈成仁”不知道。从来就没有一个准确的统计数字。“中海”的郑舰长还能携带“烈士骨灰”去慰问遗属,“台生” 的舰长跑哪去了?他和他的弟兄们没有骨灰,同舰体一起沉入了海底,作了料罗湾的永久“居民”无一生还。 保守的估计,两船死亡者起码二百,大概还远不止此数。 “八·二四”海战早已成为历史的旧章,当我怀着渴望窥见真实的好奇心抖落三十载积尘、翻开披阅它时,眼前倏然浮出这样的画面: 撕碎一切的炸响过后,舷壁被凿出可怕的巨洞;海水原子弹冲击波般涌进船舱;死尸横陈;缺胳膊少腿的伤兵们惊吓哭嚎,任凭巨浪将他们一口一口吞噬;头脑四肢尚健全者来不及取救生器具,下饺子般投入大海,作徒劳、绝望的挣扎……地狱搬到了海上,海上上演着一出血淋淋的“世界末日” 我承认,尽管死的都是“敌人”但仍为如此众多的性命于一瞬间化为冥魂而感到了精神上的震撼。他们在跌入死亡深渊时的种种痛苦一点也没有使我产生将他们全部干净彻底歼灭之的快意,毕竟,他们和你一样都是中国人,毕竟,他们也都上有父母下有妻儿,数百人的一去不还将导致数千人的永恒哀恸。 战争的另一个名字叫“残酷” 古来,中国的统一无一不是依赖战争得以实现。为了大一统,有一个观念根深蒂固:无论怎样的“残酷”都值得。 如果有一天,中国人找到了战争以外的方式把分裂的国土重新粘合在一起,不再有兵戎相见的“残酷”却能头顶同一块蓝天脚踩同一方土地而和睦共处之,所有想来离间插足的洋鬼子都滚他娘的蛋,那么,这无疑标志,伴随时代前进的脚步这个民族理性的进化和文明的提升。 有关统一的史书每一页都值得后人珍惜。但并不等于每一页上的故事,都值得后人复制和重演。 ※ ※ ※ ※ ※ 19时30分,张逸民率鱼雷艇队返航。 鱼雷放尽,这些叫人望之生畏的小艇便成了拔去尾针的蜜蜂,对任何天敌都不再具有威慑。清醒过来的敌舰开始同他们“秋后算账”曳光弹瓢泼雨般紧紧追逐它们,使它们付出微小但同等“残酷”的代价。 5 原新华社海军分社社长陆其明老人说: 1958年“八·二四”海战的海上指挥员张逸民,是鱼雷六支队一大队的参谋长,副营级,军衔好像是上尉。此人在海军里边算得上是能打的啦,海军一共打沉了多少敌舰?反正里边有他们三条半。前边一条是1955年在大陈水域击沉的“洞庭号”中间一条半就是1958年在料罗湾击沉击伤的“台生”、“中海”号。后面一条是1964年在崇武以东水域击沉的“永昌” 号大型扫雷舰。张对海军是有大功的人。就说打“洞庭”号那次吧,他是在夜间、单艇、独雷、六级风浪、按规定不能出海的情况下打掉的,我写3篇报道登在苏联的《红星报》 上,苏联海军很佩服,说二次大战也没有这样的战例呀,把他捧上了天。我们自己有人不服气,认为张逸民是瞎猫碰死耗子碰上的。我说打胜仗确实有运气,但科学看里面又有必然性的基础,张逸民碰上了能打掉,换个别人可能就打不掉。张逸民训练严格,勇敢胆儿大,加上动脑子、聪明点子多,又积累了一定的海上作战经验,是块很好的海军材料。 刘建廷老人说: 张逸民这个小子,打仗行!我一生就爱两样人,一是有才的,再一个就是能打的,关键时刻能冲得上去拿得下山头的。在海军讲战功,谁能超过张逸民? “八·二四”海战前开作战会议,我说海上张逸民指挥,陆上我指挥。 一大队副大队长尹大法是1938年的老兵,还有意见,闹了点情绪,我说,你意见个啥嘛,说实话,咱俩到了海上,都比不上张逸民这小子,海上他比谁都精通我是党委书记,当时就这么拍板定了。我只相信一条,能打就是好家伙。海上叫张逸民指挥! ※ ※ ※ ※ ※ 1993年8月的一天,我在南京海军干休所找到了正师级离休干部张逸民老人。 对他的第一印象是通过握手获得的,他的厚而硬的大手像钳子握得我虎口隐隐作痛,一种内在力量的信息立即传递给我。这是一位体魄魁梧强健的老人,助黑发光的四方脸,凸隆结实的胸肌臂肌,中气十足的嗓音,像几笔粗粗的线条,勾勒出一尊东北汉子铁铮铮的形象来。我觉得,如果来一场友谊拳击或摔跤赛,我这个四十出头的“书生”恐怕不是眼前六十五岁长者的对手。 “别看我六十多了,全身零件从大到小没一点毛病哩。”老人不无几分自豪地笑道。 每天坚持跑、跳、单双杠、门球等体育锻炼,是老人当海军后养成的习惯,几十年风雨无阻,乐此不疲。 老人健康乐观,我自然高兴。但温热的高兴中也掺入了些许寒凉的感伤。如果有人告诉你,眼前这位体力精力旺盛、对国家有过很大贡献的人已整整二十几年没有工作了,像一台状态良好的设备,被长久地锁在仓库里形同废铁,默默地锈蚀氧化,你会作何想? 我用眼下颇为时髦的方式提问: 您一生最得意的事? 当海军,打掉了三条半。 您一生最糟心的事? 下半辈子没为海军做任何贡献,光领俸禄不出力,心里有愧啊。 您现在最想干的事? 为海军再做点什么。做什么都行。 我是1946年7月在东北参的军, 四野六纵,43军。在团部当过书记,师部当过作战参谋,参加过打长春、四平、辽阳、鞍山,辽西会战,然后入关,一直打到海南岛。 全国解放,建设海军,从陆军中选人。我当时算有点文化的,首长都不愿放我。但我心里乐意当海军,因为打海南渡海时吃了敌人军舰的亏,我们的木船被狗日的军舰打沉了好几条,那时就想,我坐的如果也是兵舰,一定好好治治那些王八蛋。 在苏联,敢上鱼雷艇的就算半个英雄,因为鱼雷艇被比喻是“海上爆破手”“海上送炸药包的”近距作战,危险性很大。我说,我愿到青岛三海校学鱼雷,危险我不怕,只要有仗打,能到第一线。 三海校,我是同期中第一个放的单航,比一般人少一半时间。苏联顾问挺看得起我,说,“达哇立士”张(张同志)在苏联,你能得很多很多卢布。他们那儿,节约了航油,可以折成钞票奖给个人。 毕业后第一次参加海战是1955年1月10日晚上在东海打“洞庭” 号。 现在回想,当时年轻,胆子也确实大,暗夜、浪高,我又是单艇独雷,换个人真不一定敢走,我楞是带一条艇闯出去了。天寒地冻,那个冷啊,别提了,甲板上冻了手指厚的一层冰,滑得不能走人,12.7机枪管,结满了冰,月光下像两根白蜡一样。我胸前系一条围巾,也冻成冰疙瘩了。海浪迎面打来,海水从脖领灌进去,一直冷到臀部、小便、两腿根,回来后,脚面冻得像个馒头。好在月亮刚出来,能见度不错,老远就看到了“洞庭” 号的影子,我悄悄靠近它,也就是一链的距离,亲自扳的发射把,打在它的当中。 这是一条美国造,密封好,6小时以后它才沉没。后来我们潜水员下去看,在海底它断成了两截,不在一处。一条雷就要了几百吨的“洞庭”号一条命,我觉得干鱼雷艇是干对了,再苦再累再冷心里也高兴。而且,有了头一回胜仗,以后出海,心里不打休了。 1958年8月23日傍晚, 盼了好久的炮击开始了,我们在定台湾看不到听得到,天边轰轰轰打闷雷一样,无数很重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对我们鱼雷兵来讲,好比战鼓擂得心里很痒痒,还没接到出击命令哩,我就让各艇开始暖机。鱼雷艇的发动机和喷气战斗机是一样的,润滑油必须加温到43’,才能跑高速。个人的、参战艇的决心书、保证书送到我这里一大摞,同志们的口号是“大炮欢迎,鱼雷送行”准备和国民党海军拉开架式大干一场。帮我们伪装的船老大看到我们要出去打仗都流泪,一个老汉伸出大拇指说,解放军不简单,我活了六十几岁,还没看过军队打仗这么高高兴兴的哩,像跟去看大戏一样。 结果23日我们没打成,24日傍晚接到副支队长刘建廷的命令,说敌人逃跑了,立即出击。我马上把各艇长叫到我的指挥艇上,作一次战前交待,其实讲的很简单,中心思想几句话,要保证做到“三不放”第一,距离不到不放,进入三链500米以内再发射,谁打早了放跑了敌人,回来算账。 第二,角度不好不能打,敌向角,即我们攻击方向和敌航向构成的角度,要呈扇面状,必须大于45°,小于100°。第三,战斗状态不稳不能发射,艇身不能左右摇摆,要很稳很稳才成。 我们一共出动了6条艇, 一中队的184、175、103号和二中队的180、105、178号。184为指挥艇,180为预备指挥艇。我在184上,跑在最前边。 鱼雷艇打仗和骑兵打仗的道理是一模一样的,冲锋时,首长在前自身引导带队冲,如果我被打掉,预备指挥艇马上自动接替指挥。所以,干鱼雷艇指挥员最基本的要求是不怕死,而且死的可能性也确实比较大,谁叫你爱上这一行呢,那没有办法。 18时10分,我们以单纵队出击接敌。记得太阳离落山还有好大一截哩,海面微风小浪, 能见度大于5海里,是一个适宜鱼雷艇攻击的好天侯。但一出海就遇到了麻烦, 我还没有开足马力,其它5条艇都掉了队,耳机里有人喊“加速加不上! ”我就叫184也加速试一试,果然,一挂高速档发动机就冒黑烟,艇速却上不去,像一台在泥地里往前拱的拖拉机。用不着检查,我知道是海蛎子在捣乱。你大概也知道吧,鱼雷艇跑高速,艇底部必须保持光滑清洁,最大限度减少海水的阻力,这同滑雪板越光滑越好的道理是一样的。一般鱼雷艇只要三天不出海,艇底就会长满密密麻麻黄豆粒大小的海蛎子,正常情况下,清除很容易,我带着艇队到海上跑一圈最高速,等于每秒二十几米流速的海水就把还没长结实的海蛎子全部冲刷掉了。每次总参、海军来检查装备,我的艇都是保养最好的。这一回不行喽,在厦门不挪窝隐蔽待命二十多天,艇底的海蛎子全长到墨水瓶盖那么大,趴得死死的,战士们怕到时候艇跑不动,每天轮换潜到艇底用刮锈板刮,脊背、胳膊腿被海蛎子壳割出一道道伤痕流血不止仍坚持干,管点用吧,但已不可能彻底弄干净了。我也是头一回领教,海蛎子这玩艺真他妈讨厌,平常训练我敢开到55节,现在只能开到27至28节。鱼雷艇的优长就是一个高速嘛,速度上不去,对“八·二四”海战的影响简直太大了! 出了定台湾,艇队90°左转弯,我就彻底亮相了。航路上,有一个敌占的小岛——东碇岛,大太阳底下,我知道是要硬闯这一关的。果然,在距离4.5至5海里时,东碇敌人开炮了。小高炮、速射炮打得挺欢,炮弹在我们的前后左右炸开。紧接着,我们的岸炮开始压制射,炮弹弹道低得不能再低,就贴着我们头顶划过,声音很响,像鸽子起飞,喀勒勒勒——很快硝烟就把东碇岛完全遮盖住了,敌炮也哑了。现在回想,敌人方面的一个重大失策恐怕是通信不灵,如果这时候东碇立即把我艇队出动的情报报告其料罗湾舰队,我们突袭的计划大概会落空。而事实上,我们从东碇到料罗湾又走了近1小时,他的舰队仍然糊里糊余,可见敌人也乱了套了,他的情报是逐级上报的,机械、呆板,并且东碇到金门之间,金门到海上舰队之间,肯定哪个环节上传递不畅,导致贻误了战机。我虽然只有28节的航速,平均每秒钟也是10米啊,换一个角度讲,敌人的情报传递每延误1秒, 就意味着危险向他的舰队迫近了10米,问题是,他整整延误了3500秒!其实,当时我不可能想那许多,鱼雷艇一旦出航就是离弦的箭,敌人发现也好不发现也好都是一码事了,我们不可能再缩回去,只有横下一条心,豁出命也要把鱼雷扛上去同他干! 18时40分, 我的雷达在左舷30°、距离130链处发现了从料罗湾外窜的敌舰群,我就讲:“黄河,发现目标,准备战斗”再说两句鼓励话。 我打仗,讲话很少,这次战斗,一共讲了不到三十句,战后,总参通信兵部部长还专门表扬了我。平时训练,我很注意养成一种习惯一种作风,尽量少讲话,讲一句是一句。因为指挥员不管哪一级,讲话太多下面就疲塌了,你就没有威信了。我当参谋长、大队长,那可是绝对权威,老天下大雨,我说今天出海,没有人敢怀疑是不是出的去,都得给我撅屁股老老实实做准备。所谓权威,我理解,就是不讲废话,每一句话说出来都钉钉砸坑,很有分量。由于许多同志是第一次上战场,难免有点紧张,我又下令,“各艇唱歌”目的是要大家安定松弛一下,在最佳状态中完成各种动作。 说来挺有趣, 我们6条艇是一边唱着《义勇军进行曲》一边向着敌人接近的。 60链时,根据雷达报告的方位,我看到远处有一个灰黑的长条,开始模糊,逐渐清楚。继而又看到好多长条。按照比例,敌舰这时看我应该只是几个小黑点,我心里明白,他肯定还没有看到我。 30链时,左前方突然出现两个小目标,是敌人两条小炮艇,航向与我并行。正值黄昏,西南方偏亮,东北方略暗,我恰在亮处,他看我应该更清楚。我着实紧张了一下,让各艇把烟幕弹准备好。但两条敌艇居然无任何反应,我估计,我们刚打完炮,敌人可能惊魂未定,注意力都在金门那边。另外,他们的小艇也不一定装备有雷达。我又侥幸过了一关。 距敌4-5链时,敌人终于看到我了,打信号灯,一闪一闪和我联系。 要打招呼早就同你打了,现在还联系个屁,恕我无礼啦,率领艇队一头就扎到敌舰堆里去了。 进去没一分钟, 敌人开炮,可惜晚了,“台生”、“中海”两条舰已经没地儿躲闪了。 时间我记得很清楚,19时25分30秒,我率一中队三条艇在距“台生” 号2-3链间以敌舷角70°左右的攻击扇面上占领了齐射阵位。 也就是300米嘛,太近啦,我的整个视线里已全是敌人的这一条船了,敌水兵在甲板上乱作一团跑来跑去、敌舰首冲起的浪花看得清清爽爽。我喊了一声“打!” 5条鱼雷嗖嗖嗖出去了, 一共击中两枚,哪条艇打到的搞不清楚,我估计可能性还是我的184指挥艇大, 因为我居中攻击,位置最好。打完,我们立即作180°转向、 脱离。刚刚转过来,就感到艇身猛烈震动,回头,先看到一个大火球,有多大呢?整个“台生”的舷翼都成了一个大太阳,比船体还高出一块,红里透黄,光芒耀眼。紧接着水柱从海底深处直冲上天,水柱高度,能有船体的三、四个高,非常壮观。水柱下落后,一切浓浓的白烟又升起来了,这时候,肉眼已看不到敌舰,它完全被烟雾盖住了。接下来,可以听到烟幕中发生连续不断的爆炸;不到5分钟,雷达兵就报告,“台生”已从荧光屏上消失了。我打过的几次海仗,数这条敌舰沉得最快。 “台生”是国民党的一条大型登陆舰,4000多吨吧,当运输船用,满载,又运上去一些伤兵,几百人总是有的。战后,我说,我作孽哟,两发鱼雷不知要了多少人的命,反正不可能有活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二中队三条艇向与“台生”一般大的“中海”发起攻击。严格讲,二中队的战斗动作未按要求做,不够沉着准确,急于求成,没有进行编队齐射, 而是依次单艇轮流发射,大大降低了命中率,6条鱼雷仅命中1条, 打在“中海”的尾部,动力全部摧毁了,虽重创,但未能击沉它。 鱼雷艇就是这么个玩艺,两条雷放完,就成了没有任何威慑力的活靶子,战术动作只剩下一个,说好听点叫“撤”说难听点是“逃”我命令各艇释放烟雾,全速撤出战区。敌人炮舰上的速射炮下雨一样追着我们打。到了较安全海域,我叫雷达搜索观察,数来数去,一共撤出了五条。 用电台呼叫,才知道175中弹负伤了。175回答,它还有一台发动机,可以自己回去。这时候天色已黑下来,海面上一片烟雾,敌人的炮越打越凶,收拢编队已不可能,岸上又一个劲催我们速撤,于是,我下令各艇自行返航。 实际上, 175伤得很重,他报告“自己可以回去”是好意,怕连累了整个艇队。但不管怎么说,我没有拼死回去搭救是犯了一个难以宽容的错误,现在想起来,依然很难过,很内疚。 直到下半夜, 175仍未回来,呼叫没有反应,派炮艇去找也没找到,大家才意识到,它凶多吉少,八成是沉没了。本来,击沉击伤各一条大家伙,是个很大的胜仗,但全大队却没有一点喜庆气,刘建廷副支队长哭,我也哭, 许多同志都掉了泪,大家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为175上的战友担心啊。 第二天,不知哪传出的消息,说175负伤后,可能叫美国兵舰拖走了。 我们的心情更加沉痛,但都不相信。彭德清司令员来看望我们,他安慰我们说:大家不要着急,照常吨饭,要相信我们自己的同志和部队。 事实证明,彭司令员说得对,175是好样的,是咱海军的骄傲。 张逸民曾是海军的骄傲。显赫的战功为他铺设了一架步步登高的云梯,数年间,他的职务由团而师而军,四十出点头便荣升至基地司令员。但是,他大概也摆脱不了古来战将“操戈胜于野,放言毁于朝”的劫数,多少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却没能过得了“史无前例”的大风大浪这一关。他非常悲哀地成为“运动”的殉葬品。 他没觉得太伤心,唯一的委屈是待到“问题”已所剩无几的一纸结论发下来,此生该干的最后一件大事便是举家往干休所里搬迁了。 张逸民老人说:文化大革命中,我同林彪、“四人帮”有什么瓜葛?什么也没有。我一拥护毛主席、共产党,二不乱搞男女关系,三不贪污受贿,想想牺牲的战友,心里也就坦然了。那些年,我总有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一旦解脱,还回鱼雷艇,干艇长,我的身体棒啊,六十岁上艇,我也敢同年轻小伙赛一赛! 陆其明老人说: 张逸民是英模人物, “文革”中,谁都想利用他,这就使他“偏航”“搁浅”带有某种必然性。那时,我去看他,他很委屈,说:我认了。我说,你打“洞庭”号的勇气哪去了?以后,不管见到哪一级首长,我都为他鸣不平,说海上指挥打仗,功劳大要数张逸民。不讲历史唯物主义,还叫什么共产党人!我这人爱打抱不平, 有那么一点当记者的良心公正吧。 张这个人确实可惜了,没有“文革”本可以为海军作更多贡献。 刘建廷老人说:张逸民,这个人倒楣在出名。人怕出名猪怕壮,文化革命整个都错了,否则,不是屁事都没得嘛?但我坚信一条,天安门城楼的第一面五星红旗是毛泽东升起来的,这个变不了吧?鱼雷艇队的历史也是变不了的。 6 六十年代, 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了故事片《海鹰》 ,将“八·二四”海战和175艇搬上了银幕, 王心刚与王晓棠的精彩表演珠联璧合,轰动一时。从此,我和我的同龄人的脑海之中,英雄的“海鹰”便成了海军的固定形象,那轻巧威风的鱼雷艇也不知让多少孩子着迷神往,以至于日后当17岁的我穿上空军地勤士兵服时,心中依然快快不乐:你为什么就没有福气成为一名驾驶鱼雷快艇的水兵? 童心,是一颗插上了美丽翅膀的理想。 后来,当自我感觉已经成熟的时候,我终于明白,银幕,是用花朵编织的故事,真实,是蘸着鲜血写就的故事,如果你还没有被海水灌饱肚皮的思想准备,千万先不要奢望去做什么银幕之外的“海鹰” ※ ※ ※ ※ ※ 175是在掉头撤返的瞬间, 被敌炮击中的,从艇首打到艇尾,共11个洞。左主机当即起火,右主机还能转动。 耳机里传来张逸民的声声呼叫:175,你在哪里,请回答! 艇长徐凤鸣对着送话器报告:我机器故障,可以走。不要管我,你们先撤! 说完,耳机里没了声响。艇首在下沉,电信室也进了水,蓄电池被海水浸泡,电源消失。 天色, 一秒比一秒更灰暗地阴下脸来,海水变得弥蒙浑浊。700米开外,硕大的“中海”也在那里歪斜着,舰桥上窜起数丈高的烟柱。敌人的几艘护卫艇仍在盲目乱射,一串串曳光弹如火矢流星在天空中飞窜。 像给一个危重病人进行抢救,几个水手仍在继续没有多少希望的努力:用衣服、棉纱、 木头堵塞弹洞;提着灭火器灭火;检修仪表机械……轮机长李茂勤把4个烟雾筒打着,以扰乱敌人的视线,争取与生命同等金贵的时间。 忽然,敌人一艘小型炮舰开过来,影影绰绰的舰体愈来愈清晰,轰轰隆隆的马达声滚过海面,挤压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李茂勤狠狠拍打一下尚存一雷、却因故障无法击发的发射管,候地,端起冲锋枪,怒视着那个突突而来的黑影。又有几支冲锋枪和手枪平举起来,准备做一场刺刀与大炮相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斗。 找太平斧来,劈艇沉船!平时爱艇如命的徐凤鸣下达命令。作为军人,他恪守“宁作鞍下死,不为马上囚”的古训。 也可能没有看清他们,也可能不认为他们还是一个值得攻击的目标,敌舰绕了一个弯,回去了。 都放下枪才发现,前舱已灌满了水,右主机也已停转,海水一波接一波漫过前甲板,涌进驾驶台,艇尾在一点一点向上翘起。 于事无补的抢修自动停止, 谁都明白,175不行了。大家拥挤在尚可立足的后甲板上,无语,悲哀痛苦地感觉着朝夕相处的伙伴一毫一厘地往下沉,像骑兵在茫茫戈壁上看伤重的坐骑静悄悄地死去。 徐凤鸣走到桅杆前,缓缓降下仍在飘动的五星红旗,人们的右手齐刷刷举起,眼眶,再也无法关闭一种难舍难分的情感,热泪,在男子汉的脸颊上滚淌。 指导员周方顺不忘职责,最后一次作简短的政治动员:都穿好救生衣,下水后,向月亮方向游,那儿就是祖国大陆。大家要发扬阶级友爱精神,不要分开,我们一定要游回去! 艇身下沉的速度渐渐加快。 漆在驾驶台外侧白色的“175”已经深入水下。但无人挪动,像偎依着即将天各一方的恋人,不愿意相信,这就是最后的诀别。几秒钟之内,海水漫过双踝、膝盖和腰胸,蛮横地强迫人艇脱离。一个浪头扑来,所有艇员已在海面沉浮漂流。 注意节省体力,向月亮方向游!周方顺再次提醒大家。 椭圆形的月亮像一盏灯,明晃晃地悬挂中天,指示着大陆、家乡,引导着滔滔长路、茫茫归途。看到她,双脚就有了踩踏在175甲板上的那份坚实和自信。 ※ ※ ※ ※ ※ 一次漂亮的胜仗, 并没有给指挥所和基地带来预期的欢乐。175,你在哪里? 弯镰一样的?切割着所有人的心脾。 三艘高速炮艇冒险闯入战区。敌舰还在乱打炮。不能开灯,不能打信号弹,也不能用喇叭呼叫,像睁眼瞎在重重夜幕中摸,在漫漫波涛上寻。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张逸民彻夜难眠,坐在礁岸上一根接一根吸烟,默默地仰视天空,似乎那轮高悬的光环之中隐含着全部的答案。 ※ ※ ※ ※ ※ 清幽的月光铺满大海。开始,大家还能够互相望见,你喊一声“喂,怎么样?” 他答一句“哎,很好”谁想正游在了金门到台湾的航道上,两艘小山一样的敌舰从他们队形中间轰轰闯过,待舰尾喷涌的黑浪平复,队形已被冲散,开始了三三两两的漂游。 ※ ※ ※ ※ ※ 八十年代末,我有一次在海上夜航的亲身体验。一个人站在甲板上,凭栏眺望,海天四维黑沉寂寥,人像被禁锢在一个巨大而密不透光的漆盒中间,无头无尾,无始无终,远离人寞,与世绝缘。身后,螺旋桨搅起的浊浪高潮迭起,翻腾汹猛。迎面,强劲的海风吹得你站立不稳,两手下意识地抓紧栏杆,生怕“一失足为千古恨” 我并不是一个畏懦的胆小鬼,但假设此刻被抛进大海,我真不知如何去应付那无限大的黑暗和旷古蛮荒般的死静,如何在重重包围着的海浪中挣扎求生。不由又想到,175的汉子们在夜海上漂游的滋味, 想到他们几乎没有生还的希望,仍在作最后的努力最大的挣扎,没有气馁和退缩,一息尚存,奋争到底。这实在是与从小就读到的爬雪山过草地故事同等的壮举。这里面自然也该有着某种属于“精神”的东西: 人与生俱来的强烈的求生欲;我军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气概;这个古老的民族在谋求统一的历史进程中所表现出来的坚忍顽强和韧性。哪一种说法更为准确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人与大自然相比,确实过于渺小,但人之为人,又确有比大自然更高伟更雄阔的一面。 ※ ※ ※ ※ ※ 下半夜,大慈大悲的月亮似乎也乏了累了,慢慢沉入海中。“指路灯”没有了,只能凭着感觉和记忆,朝着月亮刚刚溅落的方向游。软绵绵的海蛰会突然来袭,趴在腿上咬你一口,过电一样刺疼刺疼的。虾和蟹,不停地撞到身上,有时,会用他们锋利的螯,挑衅性地钳你一下。小鱼好奇地追逐它们从未见过的“天外来客”放肆大胆地在救生衣里面滑溜溜地钻出钻进。可以判定,潮汐已把他们推到了料罗湾外海的渔场上,这样,离大陆可就更远啦! ※ ※ ※ ※ ※ 轮机兵黄忠义是最后一个见到徐艇长的人。黄忠义不会游泳,靠着救生衣的浮力随波逐流,终于熬到黎明的身影渐渐从海天衔接处走出来。 身后有人喊“黄忠义!”回头看,艇长徐凤鸣已吃力地游到跟前。徐艇长安慰鼓励他:小黄,别慌,慢慢游,注意保持体力,只要有我,一定把你带回去!看着艇长已经不支的样子,黄忠义觉得鼻子酸酸的。 他突然想起,海战那会儿,自己蹲在舱里,也不知道这个仗是怎么打的,便问: 艇长,咱们打沉了敌人的军舰吗? 徐艇长说:打沉了,一共两条大家伙。 嘿, 好哇,咱175换两个大家伙,值啦!黄忠义忘了是在海里,两脚一蹬,想跳,哪知身子偏往下沉,呛了一口水。 又有一艘敌舰开过来。徐艇长说:小黄,沉住气。要是敌人发现我们,就解开救生衣,沉海! 徐风鸣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也是他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敌舰轰轰开过去了。艇长呢?黄忠义四面搜寻,远远地,看见一个小黑点在浪中一沉一浮的。他刚想呼唤“艇长”又是一个浪头,呛了一大口海水,再看,就再也看不到那个小黑点了。 徐艇长是黑龙江人,三十不到,矮矮胖胖,没有《海鹰》中电影大明星王心刚演的那个艇长潇洒英俊,但人品极好,群众威信高。他是今年讨老婆成的亲,战前回老家探亲,迈进门坎就收到部队发出的战备电报,第二天使赶回来参加战斗。别看艇长训练中挺严厉,其实是个婆婆心软肚肠,昨天晚上还在替大伙放哨,又给自己扯蚊帐、掖被子呢。艇长年纪轻轻就患有高血压症,平常有时跑跑步便会头昏脑晕,气喘吁吁,况且,他也不会游泳,长时间在海上折腾,肯定吃不消的。可是,他从来不说泄气话,一直在为自己、为大伙鼓劲儿呢……徐艇长是个好样的! 大海之上,黄忠义呜呜地哭了。后来,他最不愿看的电影就是《海鹰》一看到王心刚扮演的那个艇长精神焕发活着回来了,就觉得不真实不是滋味,就忍不住会流泪。 ※ ※ ※ ※ ※ 太阳升起来了,温暖地拥抱大海,将冷雾驱散,将新的希望带给落难者。指导员周方顺和水手长季德山、枪炮手赵庆福一直紧紧靠在一起。终于,他们又同轮机长李茂勤、鱼雷副业务长尤志民会合在一起。周方顺高兴地说:咱们五个可不能再分开了,死活都得在一块。 五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人,是一种离开了群体便难以生存的高级生灵,平时,不容易觉察这一点,只有到了危难之中,才能更深刻地感受群体所蓄含的伟力——每一只手都从另外四只手上获得了生的渴求和必胜的信念。 事后,李茂勤说:说实话,要是我们分开了,就可能一个也游不回去。 艳阳普照,碧波蓝天,极目望去,远方海面上显现出一道无限长的灰线。周方顺惊喜地叫道:瞧,那就是大陆,同志们努力呀! 好像燃料将尽的汽车又加满了油,五个人向那乍隐乍现的崭新希望奋力游去。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那道灰线永远都是那般遥远,像沙漠戈壁上的海市蜃楼,可望而不可及。身子下面的海水,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反作用力,把他们向相反的方向拉扯推搡着。周方顺明白了,这是海水正在退潮,任凭你把力气用尽,也只能是退而不进、白费劲儿的。他赶紧招呼大伙,改成仰泳平躺在海面上,随潮漂流,以保存体能。待到下一次涨潮,再作努力。 风乍起,吹皱万顷海水。乌云变戏法似的一会儿功夫就布满了天空,海鸟瞅瞅地叫着,慌慌乱乱地掠过海面,飞返归巢。浪更大,潮更急,虽是八月天,人在海水里也禁不住冷得打战,看样子,要来一场大雨哩。已经漂游了十几个小时了吧? 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子。肠胃里没有一点食物,人饿得发慌。而最难忍受的,是渴,海水喝得越多就越渴,感觉大海如果不是咸的,能一口气把它喝个净光。要下雨了,那太好了!五个战友仰面朝天,张大了嘴巴,恭候老天恩赐的甘露。雨滴终于劈劈叭叭降下来,落到嘴里甜丝丝的,使人产生天无绝人之路的遐想……可惜,刚刚湿润一下冒火的舌头、喉咙和干裂的嘴唇,一阵强风吹来,顿时天开云雾,旭日灿烂。 他妈的,一场期盼的豪雨仅仅是骤开骤逝的浪花,露个脸便无影无踪了。周方顺苦笑着摇摇头,伸出胳膊,看看仍在走动的防水表,恰是午后一点钟。 ※ ※ ※ ※ ※ 日头爬上头顶,天已过午。昏昏沉沉的黄忠义看到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岛。长久地被包围在四面八方无穷无尽的海水之中,猛然间发现一块陆地,恰似在浩瀚的沙漠之中, 无意中遇到了一泓清泉, 那种喜悦和兴奋是难以用语言来诉说的。一种“终于有救,死不了啦”的感觉使他干劲倍增,加大了动作,一下一下向小岛扑腾而去。 岛的轮廓已清晰可辨,礁石、沙滩、绿树、房屋,和一条凶猛的狗。怎么,还有碉堡?沙滩上的一排木桩上,竟吊着两具尸体!再看,一根旗杆上,还飘扬着一面“青天白日狗牙旗”妈的,是敌占岛呀(后来才知,这是位于金门之东,台湾所占的北碇岛) 黄忠义没有片刻犹疑,掉转头,向着碧波浩渺的深海重新游去。他的身后,是生,他拒绝屈辱的生。他的前方,很可能是死,他宁肯光明磊落的死。他记着徐艇长最后的嘱托呢。还有,自打穿上军服那天起,他就有个想法,到了战场上,当不当什么“英雄”没关系,但咋也不能叫组成自己名字的那两字——“忠”与“义”——倒着写! 游啊,游啊,将近黄昏,小岛终在眼中消失。手脚好像早已不是自己的了,肌肉骨骼里边的精力和体力也好像全部耗尽,他仰躺在海面上,连拨拉一下水的气力也没有了,这会儿,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是打哪漂来一半截木头,能搂抱着喘口气,该有多好。 还真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漂过来。定睛瞅,是一堆乱草,上面趴着一公一母两只肥墩墩的大螃蟹。人饿极了没有不能吃的东西,他毫不犹豫,将一对蜜意正浓的八爪“夫妻”活剥生吞。日后回忆,这大概是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美的食物了,可惜才两只,少了一点。 ※ ※ ※ ※ ※ 黄昏,太阳用它最后的光焰装扮大海,无限绚丽,一片斑斓,掩饰着它的吝啬和残忍。它就要撒手不管了,把一个更阴冷更严酷的暗夜抛给那些遇难者们。倒是鸥鸟们富有同情心,在头顶盘旋翱翔,有时,甚至就落在你的近旁,侧着小脑袋看着你,发出同情哀怜的悲鸣。 风又起,浪又高,天边那道狭长的灰线终至模糊、消失。周方顺的心一下子收得紧紧的。过去,跟着萧劲光司令员当警卫,在东北解放战场上驰骋纵横,不知打了多少恶仗、险仗,他从没有惊惶失措过,因此,也就觉得,人只要心理坚强,没有闯不过去的关隘。可这一次,大概真的会闯不过去凶多吉少了。想想真憋气,被围在无根无际的大海之中,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枉然,死了真窝囊。他的手情不自禁去触摸一直舍不得丢掉、带在腰间的手枪,他妈的,与其叫海水呛死憋死,不如自己一枪…… 远远地,传来尤志民痛苦地呻吟,刺得他心好疼。突然间,他想到了四个战友,想到了指导员的责任,便对刚才的想法感到内疚和荒唐。别忘了,你是这个集体的主心骨,你可不能先垮了。要有牺牲的准备,但,就是死,也得是最后一个! 他又一次呼叫每一个名字,提醒大家尽量靠拢,千万别叫风浪打散。他的政治工作依然简短有力:坚持住啊。坚持就是胜利! ※ ※ ※ ※ ※ 天光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尤志民确实坚持不住了。他本来就有严重的胃病,被阴冷的海水浸泡一整天,又没有吃一点东西,肚子里像塞进去一只刺猖,有千百根针在刺,在扎。他那一声甚似一声极其痛苦的呻吟,听了真叫人心碎。 季德山游靠过去,脸贴脸紧紧抱住形色枯槁、一阵阵发抖抽筋的尤志民,说: 老尤,来,我们暖和一下。 季德山像一叶小舟仰躺着,让尤志民压到自己身上,给他暖胃。一个浪头打来,季德山喝下一口海水,又一个浪头打来,再喝下一口海水,但是,他紧紧搂住尤志民,双臂没有松开,微弱的体温,从一个躯体传导至另一个躯体。经受了战火生死考验的战友情兄弟爱,从一颗心传导至另一颗心。狂涛怒浪应该懂得,它可以埋葬掉物质的人,但它永远不可能淹没高尚的魂灵。 季德山直到精疲力竭,被海水呛得昏迷呕吐,才不得不听任尤志民从身上滑下。 守在一旁的李茂勤游过来,接替了季德山的工作。 李茂勤不支,周方顺、赵庆福又游了过来…… 天完全黑了,风浪比刚才更大,相互离得并不远,呼叫应答都听得见,但就是看不到对方的身影,而且,无论怎样努力,再也靠不到一块。 “老周,老周,我胃疼得厉害!”几十米之外,尤志民又在痛苦呻吟。 “志民,坚持住,我马上游过去!” “老周,保密员那里有我二百四十元钱,四十元交团费,二百元给我母亲邮去,叫她不要伤心。啊,我不行了……” “志民!志民!”四个战友都在叫。 一下子,连微小的呻吟也听不到了,回答只有浪涛的节奏单调分明的拍击。 四条汉子热泪纵横。 ※ ※ ※ ※ ※ 二十六年之后,刘建廷老人回忆说: 不论什么时候, 一想起175,最让人动感情的是尤志民。他是福建石狮人,身体瘦瘦的,个子高高的,篮球打得不错。那时一个高中毕业生在部队就是文化比较高的了,尤志民作为知识分子,在临死的时刻,想到了母亲,想到了组织,四十元钱还要交团费,这个精神今天看,仍然很伟大呀!四十元钱,今天能算什么,现在大款有的是,万元户,几十万元户,百万元户都不稀奇啦,可那是1958年,四十元,那就是一个普通战士的全部财产呀!事后,我们给尤志民的预备党员转了正,对他是个安慰吧。但这么好的战士,当时宣传很不够,我是指挥员,这个事疏忽了这么多年, 我有责任。175,几十年了,没个说法,我也有责任。福建石狮,我一直想去,见一见尤志民的母亲,安慰一下老人家。可直到今天,我也始终不敢去。尤志民没个说法,175没个说法,我这个指挥员有什么脸去见他母亲呀…… 说到这里,七十岁的老人双手捂住眼睛,失声啜泣。我的心,被一种凝重而朴直、苍凉而炽热、老迈而童真的感情所强撼。 ※ ※ ※ ※ ※ 月亮如昨,像灯,高悬天空。 季德山冷得实在挺不住了,一下子丧失了信心,心一横,拧开了救生衣的气孔,身子一点点往下沉。又奋力冲出水面,仰起头来,想最后看一看这值得留恋的世界。 银光四射的月亮似乎蕴藏着什么深奥或浅白的哲理,只看了她一眼,季德山就停止了愚蠢的行为,狠狠地咬自己的嘴唇,赶紧拧住气孔,继续漂流。 李茂勤冷得牙齿打战,手脚抽搐,一个浪头打来,就喝几口海水,哼叫一声。 他对前来帮助他的赵庆福说:你甭管我,自己游吧,我怕是不行了。 赵庆福说:老李,你看那是啥? 李茂勤呛一口水,吃力地说:月,月亮。赵庆福便不再说话,把两个人救生衣的带子结在一起,以免被海水冲散,一手抱住他,另一只手划水。 李茂勤也不再说“不行了”规规矩矩跟着赵庆福游。 周方顺也进入了半昏迷状态。一个浪头扑来,呛一口水,激冷一下,醒了。浪头一过去,头一歪,又开始昏睡。就这么睡着、醒着,醒着、睡着,恍伤中感觉一直在扯着脖子呼喊:季德山、李茂勤、赵庆福,向月亮游! 人,存在于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不能没有希望。一位诗人写道:希望/是寒冬里的报春梅/是支撑大厦的柱和梁/是荒漠里的一眼井/是海燕搏击风云的钢的翅膀……1958年8月25日深夜, 对于几个在茫茫大海上已整整漂流了三十几个小时的落难者来说,希望,没有一点诗情画意,就是那个与往日一般无二、普普通通的月亮。 几个人都说,那天晚上如果是个无月天可就坏了,八成要绝望,怎样也坚持不到最后了。 看到了月亮,心里就有安慰,有个盼头,就好像离祖国、大陆、家乡、领导和同志们不太远了。 ※ ※ ※ ※ ※ 浪,像一条长长的木板,横拍过来,又一次把周方顺打醒。他猛地睁开眼睛,好像看见有白色的东西在前面晃动,揉揉眼珠使劲看,没错,是一顶白色篷帆正从一片圣洁温柔的月光中缓缓摇来!精神一下子振作,使足了力气呼叫:渔船!渔船! 那船毫无反应,却椿桅稍侧,后舵微转,在他眼前划一个半圆,像一阵风,从天空和大海的两个月亮中间驶出去,走进一片黑暗。 还好, 后面又有一艘如仙船飘然而至。周方顺掏出手枪连打4发,以期船上渔民能够发现。准想,那船却突然加速,兔子遇到狼般撒腿开溜。 他娘的,生生能把大活人气死。 再看,后面还跟着一条呢。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因为,环顾四周,显然看不到第四条船的踪影。 周方顺不再喊也不再开枪,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阵猛游,靠近渔船,抓住了船尾拖带舢板的绳缆才叫:船老大,快停下! 没人回答也看不到人影,只听砰的一声,手中的绳索断了。也难怪,这里渔民经常受到敌舰敌特的骚扰,怕爬上来的又是“水鬼”故意把绳索一刀斩断。 周方顺抓住断绳的手没有松开,一把一挪靠近了后面拖带的小舢板,攀住船帮,使尽吃奶的力气终于翻了上去。翻上去就只能仰躺在那里,呼呼喘着粗气动弹不得。 大船又靠过来,下来一人,矮小、粗壮,俯视着他,用福建方言发问。他听不懂,用普通话解释,对方又听不懂。周方顺真怕这条鲁莽的汉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自己重新丢回大海,那有多冤,自己可是一点点挣扎反抗的能力也没有啦。终于,那人低头看到他军服上带有“八一”军徽的钮扣,又用手摸了摸,笑了。周方顺会意地点点头,也笑了。直到此刻,才确信,自己已经脱险。 周方顺引导,渔船在海面上来回搜寻,季德山,赵庆福相继被捞救上来。最后发现了已经不省人事的李茂勤。他以为是敌人来抓他,扑打着海水拒绝上船,嘴里还不断喊:放开我,我不上去!直到周方顺紧抓住他叫:老李,是我呀,上来吧,我们来救你啦!才顺从上船。 大概也是这个时辰,黄忠义在另一海域被另一艘大陆渔船救起。 ※ ※ ※ ※ ※ 朝阳, 给人间降生下一个新的黎明。历尽艰险、残破不全的175,返航归来。 蓝蓝的料罗湾,不得不臣伏于“海鹰”脚下。“海鹰”在征服大自然过程中所昂扬焕发出来的不光是人的求生本能,还更深刻地证明着这个国家不会动摇的历史意志。 7 在南京张逸民老人处了解到175艇轮机长李茂勤的确切住址,我没有任何迟疑,立即北上。于是,在美丽的滨海城市青岛见到了当年差一点就当了烈士、现任市外贸机械设备公司副经理的李茂勤老人。 微胖、鼻梁上架一副方框眼镜的老人俨然一副“老板”派头。显然,他对我这个不速之客的突然光临很感惊讶,175,在他的记忆中已是一段相当久远的往事了,现在,居然还有我这么一个人惦记这桩事,为此专门来拜访他,他笑出了一脸的不解和勉强。他说:六十年代,我还到学校、工厂去乱吹一吹,可能有一些教育意义,这些年,没有人再讲这段了,我也不愿唠叨这段事,在单位从来不讲,回家同老伴、孩子们也不讲,再讲这些事没有意思啦。 轮到我困惑不解了: 1958年8月24日、25日两天,明明是他平凡一生中刻骨铭心的高潮,但他却希望将这一段生与死的激烈角逐深埋心底,悄然淡去。而且,许多被采访的老人也都极不情愿谈及1958年,为什么? 我不得不发表鸿论、大侃高调,向老人阐述了回顾这段旧事,并把它写出来对于以史为鉴、和平统一祖国的重要性和伟大意义。 老人的笑终于不再拒绝和具有排斥性,但他提出了一个要求,请单位政工科一名同志参加旁听,理由:这次采访不应是我俩之间的私事,而应是由组织出面安排的公事。 那个时代的老人组织观念都特强。我似乎从中也窥见了老人微妙的心态,他希望工作了已近七、八年的单位对他的过去能够有所了解。 我很高兴。老人将一段往事锁进心的保密箱,但他并未失却对这段往事的光荣感,因为,无论谁,只有光彩的故事才能够才愿意重新翻开示人的。 在青岛,我不但采撷到了历史长河中的一朵小浪花,也迈进了李茂勤老人依然大海般丰富充沛的感情世界。 ※ ※ ※ ※ ※ 就如名牌大学的毕业生视母校为终生的骄傲,在英雄部队摸爬滚打过的军人那份优越良好的自我感觉同别人就是不一般,“我们鱼雷一大队”在老人的记忆中永远是一枚熠熠生辉的金质奖章,拥有她是一种长久的荣幸与自豪,因为曾为获得她付出过血和汗。 不谦虚地说我们鱼雷艇一大队应该算是海军的王牌了,小艇打大仗,谁也没我们多,击沉敌舰,谁也没我们多。好多大艇大舰不服气,说,上级对你们偏心眼老把重要任务给你们嘛。我认为干啥事确实有个机会问题,但机遇绝不是天上掉馅饼白来的,要不是我们训练严格仗打得好,先后打掉了“太平”号,“洞庭”号,上级把重要任务交给你能放心?一大队各方面过硬,岸上靠刘建廷,海上靠张逸民。张逸民这个家伙比较有才,战术技术确实好。 我们一大队长期驻宁波。福建沿海一直没摆海空军,制空制海权没拿到,在老百姓心目中,共产党的力量还是不大行,国民党仍是很吓人的。 1958年中东形势紧张,中央确定打这一仗,拿金门示众,惩罚教训美蒋,海军把我们一大队派往厦门,我们九条艇可以说是海军的尖兵连,构成了前线主要海上突击力量。这回又叫我们一大队上,别的部队都挺眼热。我心说:打铁还得榔头硬,是金刚钻才敢揽这个瓷器活,攻坚任务,不给我们一大队给谁?那个时代的人,好胜、单纯、可爱,任务越困难越艰险,越觉着光荣、体面、来劲儿。 一首《战士与枪》的小诗写道: 战士有一个忠贞的伴侣——枪, 像爱护自己的眼睛般爱护她夜晚抚摸着她才能进入甜美的梦乡, 硝烟战火让伟大的爱变得更深沉更专注更真挚, 流血负伤不哭唯与枪道一声再见时泪水才会顺着男子汉的脸颊流淌。 我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在海上跑多大的速度都不会晕船,天生一副鱼雷快艇体格。 分配到快艇部队工作, 我挺高兴。第一回上175,这摸摸,那看看, 但思想上顶多也就是新奇吧,这玩艺不过是在大海上跑得跟飞一样的一条船一部机器呗,和它还没建立什么感情。后来,吃在艇睡在艇,感情慢慢就起了变化, 觉得175就是自己的家啦,上岸办事真要有几天不见面,还怪想它的。再后来,越来越觉得这艇除了不会说话,和人是一样的,它也有心脏胳膊腿,也得吃喝拉撒睡,而且,也有个性和脾气,你悠着使唤它,勤着保养它,它乖乖听你的,你要把它不当一码事。不好好侍弄它,到时候,它就给你扔挑子撂蹶子出难题,干没治。特别是,你只要驾艇出海参加一回战斗,和它的感情就更深了,说是战友情也不过分,它安全地把你驮去驮回,又按照你的意志把敌舰捅个大窟窿,没有它,你能干啥,屁也干不成。 在175上, 我是轮机长。电影《海鹰》你看过吧?从前边看驾驶舱,中间站着艇长,右手是水手长,管信号、联络,轮机长站在艇长左边,负责艇上的电器机械维护。 平常,我只要一听175的发动声,就知道它哪正常哪不舒服,我就像保健医生一样对它的五脏六腑心里全有一本账。 “八·二四” 海战,175和指挥艇在主攻方向,其它艇担任侧攻,防止“台生”号转弯。快艇就这么一招,放了雷,赶紧掉头向后跑。敌人护卫舰的速射炮也很厉害,梅花枪一样打在我们的前后左右。如果我们能开最高速五十几节,我估计得了便宜开溜没啥大问题。可惜艇底结了许多海蛎子,我们又有一发鱼雷因故障没射出去,艇身重,我心说,伙计,争点气, 快跑呀,可175就是跑不快啦,真恨不得拿鞭子抽它。我们赶紧给剩下的一条鱼雷排除故障,想把它打出去,但没有成功。《海鹰》演的是把故障排除后又击沉了一艘敌舰,纯属艺术加工。 跑着跑着, 艇身猛地震动,接着底舱冒出烟来。175被敌炮击中了。 我赶紧下去,底舱进水已经齐腰,露在水面上的弹洞大大小小可以看到三、四处。我用一个水泵排水,同时组织堵漏。搞完,上去报告艇长,已经堵好了。底舱又叫,“仍在进水,很快”实际上,水线以下还有好几个较大的洞,但看不到。 这时, 艇长向指挥艇报告: 我艇故障,可以自己返航。事后分析,175明明不行了, 艇长为什么这样报告呢,估计他考虑我们正在敌人的火力范围内,他不愿其他艇来救我们受损失。 后来, 蓄电池也泡汤了,175完全停下来,可以感觉到它在慢慢往下沉。我们12个人都到了后甲板,谁也不愿离开艇,真是恋恋不舍,都围聚在一起。艇长把国旗降下。175先是头扎下去。屁股蹶起来,倒栽葱站直,又一头倒下去,很快,一个漩涡水花就不见了。 人甩到海里,我的眼泪刷就下来了。当时,根本就没想我们自己该怎么办,能不能活着回去,只想着175,一个相处了几个春秋的好伙计,哎,它,战死了,牺牲啦。 人生大戏各不相同,却有着完全相同的终场——死。心理学家分析: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在明白死神已经向他走近的时刻会产生恐惧、绝望、悲观、痛苦的意识,并伴随有怜悯、忏悔、自嘲、原谅等潜意识。只有大约百分之一的人面对死亡能够比较镇定自若泰然处之,这部分人在个性表现上一般都具有坚忍顽强对所有对手包括死神无所畏惧的特征。长久以来,宣传媒体和文艺作品告诉我们,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确实是有的,他们很少凡夫俗子,不是英雄,便是枭雄。而通过采访本节主人公,我发现,在即将死亡的绝境中,他既没有达到顶天立地傲视万物的高度,却超越了茫茫众生凡胎肉躯的局限,我不晓得他究竟属于百分之大多数还是百分之极少数。大概,生活中的真实人都是虎气与鼠气兼备的综合体,两气间的运动消长构成了复杂变幻的人生,使得同是碳水化合物组合的个体看上去也就有了或大或小的差异。 刚落海时我心里一点也不害怕,没有想到问题的严重性,因为12个人无死无伤,战斗集体很完整,互相鼓励,没有孤独感。另外,绝对相信组织上不会丢掉我们不管,肯定会派舰艇来救我们。月亮已经升空,我们分成三个梯队,向月亮方向游。我当时身体不算好,猴瘦猴瘦,一米七的个头, 只有103斤,被分在中间一组。艇长的分工是,前边一组处理敌情,后边一组保证中间的不掉队。我心里挺踏实、挺有信心的。 一艘国民党炮舰为被击中的“中海”担任警戒,来回转,接近我们时,我们就把头埋进水里,不让它发现。最后一次,它就从我们的队形中间横冲直撞开过去,连它的舷号都看得很清楚。这个家伙跑远了,战友们都找不到啦,喊、叫,也没有人回答。这个时候,心里开始有点发毛发怵了,觉得情况不大妙。我会不会给淹死?这个念头跑出来纠缠了。你想象一下,黑冷黑冷的大海上,就你一人被困在那是啥滋味?说不害怕,那是瞎话。 岸上派高速炮艇寻找营救我们,我知道。国民党的美制舰同我们的苏制舰机器声完全不一样,一听马达响,便知道是自己的船出来了。可惜,营救艇没有想到175已经沉了,他判断是迷航,所以只注意打开雷达找船,不注意找落水的人。他妈的本来离我们很近,眼看着它呼噜呼噜兜圈子回去了,气得够呛。但不管咋样,又有了一些希望吧,总想着他可能还会再来找。我体会,人在险境中,绝对不能没有希望,希望就是动力就是精神支柱啊。 25日天亮,希望好像又多了一些,我和周方顺、季德山、赵庆福、尤志民又游到了一起,而且远远能够望到大陆海岸线了,互相鼓励一下,情绪好了一点。人在大海里,真是沧海一叶,你会觉得自然的力量是那般强大,而你自己却没有一点能力,纯粹废物一个。实际上,掉进汪洋大海,“游”没有任何意义,还白白损耗体力,只能“漂”涨潮时,你会发现离大陆越来越近,顿时干劲倍增,总想快些游过去,游着游着,你会发现怎么离大陆又越来越远啦?后来才明白,龙王爷又改落潮了,落潮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哎,如果身上装一个锚就好了,现在把锚放下去固定在一个点上,涨潮时再收锚接着向岸边漂。现在回忆,困境中的幻想可能是一种还没有绝望的表现吧。 待到25日太阳落山,天完全黑下来,人一下子就彻底绝望了,明白没有多少活的可能了。八月天的海水,已是冰冰凉的,加上一整天未进食,又冷又饿,全身整个麻木了,四肢是不是还属于自己好像都觉不到了。尤志民本来胃病就很严重,哪经得住这么折腾,他一阵哼哼一阵惨叫,那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人在垂死挣扎状态中才会发出的声音,听了难受得不行。我们慢慢拢过去,轮流解开救生衣抱紧他给他暖胃,其实也就是一个安慰吧,每个人这会儿都成了“冷血动物”啦,哪里还有热乎气呀。 我记得尤志民最后说出的话是他存了二百几十元钱,二百元给他妈,剩下的交团费。以后怎么跟他分开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我们都筋疲力尽,进入了半昏迷状态。 我估计,要是再不遇救,三几个小时之后,肯定就淹死了。你问人在快死的时候想到什么?开始感到恐惧、懊丧,后来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家里人一个都没想到过,另外,什么活着回来继续为党为祖国做贡献呀,压根就没想过。可能还剩下一点模模糊糊的求生欲,主动的死仍不值得,管球呢,随它漂吧。那时候,头脑一会儿空白一会儿清楚,我还记得叫一个浪头拍醒了,觉到救生衣里滑溜溜的,下意识去抓,抓到了一条小鱼,我很想拧下它的头来,吃了它,后来又想,吃它有什么用,也是一条可怜的小生命,一撒手,把它放走了。我是共产党员,无神论者,可直到今天都有个迷信的想法:本来八月,是鲨鱼的发情期,调皮的季节,最爱攻击人啦,我没碰上鲨鱼,是不是发慈悲救了小鱼一命的缘故?现在,我也基本上不吃鱼,尤其是海鱼。它们不吃你,你干嘛要去吃它们! 人在奄奄一息的状况里,哪还有力气去胡思乱想呀。后来看一些小说、杂志,说英雄人物在最后关头一会儿想到人民一会儿想起党的,还不都是作者拔高乱编的,胡扯蛋嘛!可你说啥也没想吧,党多年来的培养教育还是起作用的。 大概到了后半夜了, 我昏昏睡睡听见有人说话。一个说: “哎,看到了一个死的。”另一个说:“死的也给捞上来。”过一会儿,就觉得有人捅巴捅巴我。我睁开眼,一看不认识,马上意识到可能是敌人来抓我了,就叫:“我不上去,我不上去!”可见,宁死也决不当俘虏,这个观念在头脑中扎根很深的。后来,硬被渔民拽到小船上去了。 上了渔船,我和周方顺、赵庆福、季德山警惕性仍然蛮高的,由于语言不通,这些人到底是不是大陆渔民还不敢完全相信。我们悄悄商量,如果是国民党特务,情况不妙,咱们都马上跳海。我们在大海里已整整泡了三十六、七个小时了,肚子里灌饱了苦水,浑身的皮都泡脱了一层,躺在船板上冷得发抖动弹不得,但仍有那么一股子气,宁愿二次回到大海去,死也不上他们那里去。现在回想,当时虽算不上什么英勇壮举吧,对党赤胆忠心那是没说的。 今年(1994)美、英、法张张扬扬举行了诺曼底登陆五十周年纪念活动,向盟军烈士墓敬献了鲜花。是否可以说,毛泽东所言“战争有正义与非正义之分”的论断并末过时,为正义流血永远不朽? 虽然今天中国人谋求统一已不再倡言战争,但谁也不能否认,历史上,凡谋求统一的战争均为正义,为统一而流淌的鲜血不会枉流,永远不朽。 因此, 我有一个相当冒昧的建议, 在百部优秀爱国主义影片之后再加一个第101部——《海鹰》 。“海鹰”那神勇矫健的形象有理由亦有资格为人们所深深铭记。 我承认,在青岛听到的委婉的牢骚曾触动了我。但我的建议绝非仅仅为了平息那些可以理解值得同情的牢骚。 开始,各级都准备大大宣扬我们175的,海军也考虑给175授“英雄艇” 荣誉称号。后来听说,有三个被国民党逮过去了,一个姓陈的电信兵,一个鱼雷兵于德和,一个轮机兵杨永金,被俘了,可能向敌人供了什么,于是,175只能甘当无名英雄了。 死了四个。艇长徐凤鸣,鱼雷业务长尤志民,雷达副业务长朱××,雷达兵邱玉煌。听说邱玉煌是游到了金门又往回游,被敌人的机枪打死的。 牺牲的几个人里,我对徐凤鸣印象、感情更深一些。我跟他共事两年多,他年纪不大,二十五、六岁,东北人那种耿直干脆的特点,人挺实,实干精神很可以,张张罗罗很能讲,和大家打成一片也不错,思想作风很正,服从命令坚决,就是性子急,有时脾气挺大,讲领导方法艺术好像一般。打仗那年,他刚成的亲。七十年代,听说他的没见过父亲的儿子找到部队要求参军,当没当成我不清楚,没见到人。 我们活着回来的五个人,当时都记了一等功。就是一个喜报。我寄回家,事后也不知弄到哪里去了,可能糊了墙了。 我在部队的最后职务是支队政治部副主任,正团职。周方顺转业在宁波,季德山在山东菏泽,赵庆福在家乡体委工作,黄忠义在温州。前几年我出差到温州见过黄,一块泡过海水的战友,见面特别亲热。几个人里边,季德山的境况最差, 今年4月,我从山东农民报上看到一条消息,报道菏泽地方政府给季德山解决了吃商品粮的问题,他晚年的生活,总算有了一点保障吧。 过去的事,我实在不愿唠叨。现在九十年代的形势可不是1958年了。 我们这些人,摆那个光荣历史干啥。我们还不错,还没掉胳膊断腿的,断了又怎么样?想想过去,对得起党、对得起国家,也对得起老婆孩子,不亏良心,问心无愧就行了。 我们打过仗的,爱提个意见,发发牢骚,人家不喜欢。现在,他妈谁能吹、捧、送,就是好家伙,就不知道南北东西了…… 这几年工作上同台湾商人经常打交道,你看现在台湾人有几个臭钱神气的。有时我想,当初让台湾抓去了没准还不错呢,现在八成也是个台商大款啦,人都羡慕你,……你不要记录,话只能说到这了! 我这个人怪话、牢骚多,你别认真。其实,最基本的觉悟还是有的。 对被抓过去那三个人,以前保持一种政治界限,就是今天,感情上仍然认为他们不可信任,朋友也不值得交。他们是不是回来过不清楚,哪一天真碰上了,你就是天下首富,我也只当不认识! 我是怀着与来时一般的尊敬同李茂勤老人道别的。 面对悲壮波折的人生能说“无怨无悔”的你见过多少?其实敢对走过的道路说“有怨而无悔”的,那便是相当崇高的境界了。 1996年,我又赴厦门,夜宿当年鱼雷艇队的出发锚地———镇海角定台湾。 打开电视机,画面上恰在直播长江中段打捞一代名舰“中山舰”的实况。随着锈迹斑斑的黑色舰体一点点浮出水面,播音员开始讴歌当年海军将士英勇抗日与舰同殁的献身壮举,并宣布当地政府将要为该舰专门建造一座纪念馆消息。 我心一震,忽发奇想:将来祖国统一伟业梦想成真,厦门这地方会不会修建一座“统一纪念馆”会不会将175艇打捞上来置放其中供人瞻仰?我期盼着那一天。 我相信,海军将士为统一伟业所作的牺牲奉献,亦不会永远淹沉在海底的。 翌日黎明,我伫足在沙质柔软的海滩,看那一轮蓬勃的红日破水而出。霞色铺陈,墨海泛金,白色的鸥鸟们低低的在海面梭飞,云端高远处,有一只孤傲的鹰翱翔在即将褪去的残月晨星身旁。 正对面,海平线的那一边就是深不可测的料罗湾。凝望着,我的眼眶突然间莫名地有些潮湿。调转身,采摘了几束红黄相间的野花,轻轻放在一波波漾来的潮头,看它们卷进一片蔚蓝,心头涌起无限的慰藉。 几个嘻闹赶海的渔家童稚围拢了来,天真好奇地发问:叔叔,你做啥? 我说:告诉出远海的人们,还有人没忘记他们,还惦念记挂着他们呢…… 孩子们好可爱,也学我的样子,采来小花,轻轻地放进潮头。 潮水一波波漾来,哗——哗——我仿佛听到了从冥冥中传来的回声。 8 自8月23日, 大陆的炮弹在金门全面开花之后,弹着点便渐渐收拢,集中于金门的西村、沙头两机场和料罗湾。胡琏大彻大悟,向台湾报告:共军目前并无攻金迹象,其打炮意图,似谋窒息金门,久困我军。 对西村、沙头机场的炮击,采取的是一种“敲锣吓雀”的惊扰战术。两机场有峰峦屏遮,难以目测,大陆岸炮便事先准备好射击诸元,多设对空观察哨,台湾运输机飞临,先不盲射,待其试图降落之时,一阵铺天盖地的急袭。此招虽精度不高,但吓阻作用显著,10天之内,台湾有4架运输机被击伤,机降运输被迫中止。 其实,两机场封锁不住也无碍大局,仅靠机降运补15万军民,无异于杯水车薪,金门的生命线,永远都在料罗湾。 料罗湾每天落弹无数, 险象丛生,台湾被迫于8月25日、26日中止对金门的海上运输。从27日开始,恢复抢运并改变了方式:由使用“中”字号大型运输舰,改为“美”字号中型运输舰;由从台湾高雄起航,改为从澎湖马公起航;由白天直接进港靠岸卸载,改为夜间驶至料罗湾外海锚泊,然后用小汽艇(船)向料罗湾海滩驳运。 于是,大白天,料罗湾相对平静。一入黄昏,便炮声不绝,水柱连天,通宵达旦。料罗湾之夜,绚丽无比,热闹非凡。 胡琏不能不对8月24日的海战心存余悸, 他常常提醒部下:确保料罗湾不光要全力对付大陆的炮击,还须高度警惕共军艇队的再次突袭。 的确,对料罗湾而言,来自正面的投枪固然凶狠,突然刺向侧背的利剑则更可怕。 胡琏的判断不错,9月1日夜,大陆艇队再次进军料罗湾,双方海军展开了规模不大但更加惨烈的血战。 ※ ※ ※ ※ ※ 1958年9月1日,是国民党海军极其“辉煌”的一天,台湾许多著名作家和权威史书均以“客观公允热情奔放”的笔触记录讴歌了这一天。如果有人提议将这一天改为国民党的“海军节”在当时的台湾恐怕也是普遍能够予以接受的,因为,据说强大而精良的国军海军像篦虱子般将前来骚扰的中共鱼雷艇一个个捉出来,悠然一拈,逐次歼杀。我对国军海军将士的上乘表现甚感钦佩,他们这一天无论指挥协同、战术动作、抗击精神都的确“海军”我也对国军海军巨大而显赫的战绩深感震惊,我想,全世界关注这场战争的人们都会油然而生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的赞叹与敬慕。 台湾书刊披露: 九月一日,马公有四百多名在台受训,因战情紧急而提前归队的前线官兵和一大群中外记者,登上了灯火管制中的“美坚”号,在南巡支队旗舰“维源”号和“沱江”号“柳江”号护航下驶往金门。一出港,战士们唱起了雄壮的军歌,随舰采访的“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记者舍哥利、中广记者洪缙曾立即录下这民族的战歌向世界广播。 在海水击舰、炮声咻咻中,船团安抵料罗。“沱江”号先送新任美军顾问组长登陆金门,回到护航位置已是二日零点七分。当时,“美坚”号上的中美记者正在驳乘小艇,突然,雷达幕上出现了三批高速目标,分由镇海角、围头杀来。我“维源”号、“沱江”号、“柳江”号立即迎战,共艇杀至料罗湾外八十码时,“沱江”号主炮首先开火,二分钟内即打沉两艘, 引起冲天大火。 其余的两条炮舰炮艇、六艘鱼雷快艇立即包围了“沱江”号。“沱江”号在鱼雷快艇纵列中打海上肉搏战,“维源”号、“柳江”号也杀入阵中,猛击共艇。“维源”号在战斗中受了轻伤,“沱江”号则受重创,主辅机舱中弹进水。 “沱江”号轮机长曲以堂中尉面、手部均受伤,仍努力维修主机,使舰体保持机动;电机士官长朱慰宇背部受伤,仍身着救生衣堵住破口;炮手陈加福腿部受伤倒地,听说机舱需木材堵漏,即爬行传递木材,充分发挥“同舟共济”精神。 舵房被炮弹贯穿,舵手章海鸣上士,邱冒明下士均中弹重伤在地,航海兵温成灏也受重伤,血肉模糊,仍紧挥舵盘,口中复诵舵令。舰上官兵虽伤亡极大,但均能主动上阵,越打越勇,纵横扫荡,与中共舰艇十烫十决。二十一炮射手张玉方、装弹手蔡东福、二十二炮射手陈志强先后阵亡,装弹手徐复幌立即接替射手,旋负重伤。医官陈科华中尉,在舱厅为伤兵急救,突然一发炮弹射穿沙发爆炸,陈中尉双腿、腹部受伤,血流如注,仍指挥医务士兵急救,不久不支倒地,临终前告诉袁炳瑞副长:“告诉他们,绷带上有红十字的一面要包在里面,别弄错。” 炮回旋手唐金生重伤,炮长梁福泽接替,又负重伤,理发兵董荣源又去接手,才坐好,即被击中,身成齑粉。除第三装弹手轻伤外,舱面战士全部壮烈牺牲。 刘溢川舰长见官兵奋勇牺牲,又见舰体重创,愤怒不已,见二共艇驶来,决撞舰作自杀攻击,下令高速前进。但机舱入水太多,舰体下沉,速度大减,竟与共艇擦身而过。 “沱江”号中弹无数,机舱受损,“柳江”号为之带缆,航行一段后,又由“维源”号拖返马公。 早六时至七时,中共曾派七条炮舰至海战水域捞救中共落水人员、物品。若非中共损失如此多之舰艇, 它将不会派七条舰艇来捞的。 当我“丹阳”、“信阳”号赶抵金门时,中共舰艇已打捞完毕返航,但我舰仍捞获两件中共海军的救生衣、防风帽,上面均有“海军后方勤务部”制发字样,号码为5618213、5621012。 匪虽有什么大舰队小艇队,在台湾海峡活动频繁,企图截断我海上补给线,但经过海上健儿的海上试探,它们每次都是粉身碎骨海底,葬于鱼腹。匪制海权失掉了,共匪的快艇、鱼雷艇,剩下的都龟缩在沿海的小港内而不敢露面。 从历次的海战情况和我们所得的情报来看,匪所谓强大海军,只是一种不攻自破的虚言,在大陆沿海,匪根本没有什么大的舰只存在,也没有什么强大的海上火力,共匪之见我舰艇,不啻耗子见了猫。所以到今天,我不但保持了海上制海权,而且我海军船舰仍是风雨无阻的在大陆沿海执行其巡逻任务。 共匪之不敢进攻外岛,海军力量薄弱是其原因之一。“九·一”之后,共匪的所谓“鱼雷快艇”遭我击毁者,共达三十二艘之多。 在台湾出版的《金门战况纪实》中,9月2日的记载是: 晨零时三十分,在我军增援金门途中,于金门料罗湾外七里,发现共匪鱼雷艇八艘希图进袭,我海军四舰艇立即予以攻击,激战十二分钟,共匪再派四艇增援,结果匪艇被我击沉十一艘,余一艘亦在海面消失,匪艇全军覆没,我舰一○四号亦在激战中受伤。 12:0,国民党海军大获全胜,创下世界海战史上也堪称罕见的“奇迹” 这一比分已作为无可置疑的定论赫然广见于台湾史书甚至世界军事论著。 大陆方面的报道甚少,且零散而苍白无力,大概确实打得不咋样,使人愈发坚信台湾公布的权威性、准确性。 偏偏有一个喜爱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书呆子,不怕到处碰壁地去查阅早已无人问津发霉长毛的纸片典籍,他无意对双方士兵的精神战技进行比较评估,他只想象中世纪欧洲有个叫哥白尼的痴人一样,探究一下类似地球与太阳到底谁围着谁转圈子人类居住的星体是扁的长的方的还是圆的等等有关事物真面目的有趣问题。 9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阅读到当年海军关于“九·一”海战叙之甚详的若干“战报”总算对一场扑朔迷离的战斗有了一个完整清晰的了解。我以为,时隔三十余年,早已没有了将这段史实继续锁入保险柜的必要,公之于众是其时矣。 对照“战报”查阅当年公开的战况报道,胜彰而负隐、褒我而贬敌的技术性处理痕迹相当明显。双方仍在交战状态中,宣传不能长敌之志气灭己之威风,此情有可原也。然“宣传”非“史”“宣传”往往把“史”的光彩面拿来示人,“史” 只有与“宣传”彻底脱钩才是立体的透明的。 我读到了宣传中一向“百战百胜”的我鱼雷艇队的失利。 1958年9月1日16时30分,我海军雷达观通站发现并判明敌“美坚”号中型登陆舰在“维源”号、“沱江”号、“柳江”号三艘猎潜舰护送下,自马公驶往金门输送人员和物资。 东海前指即下决心,以鱼雷艇第一大队103、105、174、177、178、180鱼雷艇六艘、 巡逻艇第三十一大队556、557、558三艘75吨高速炮艇,及四艘50吨炮艇,在海岸炮兵两个连的掩护下, 于料罗湾正南5海里以外海域,对敌护航运输船队实施攻击,力求击沉“美坚”号登陆舰。 彭德清的考虑是: 任何一种类型的战斗均只有一次,战斗模式没有双胞胎。8月24日海战国民党吃大亏后,肯定已对我方鱼雷艇高度警觉,再靠鱼雷艇偷袭制胜恐难以奏效了,必须有新招数。思考良久,决定将鱼雷艇和高速炮艇混合编队,实战中用炮艇同敌护卫舰周旋纠缠,鱼雷艇则以坚决果敢动作杀出,乘势围斩“美坚” 号。 整个战斗谋划,与前略有不同,相同的是鱼雷艇仍唱主角。 当日气象: 晴,夜间能见度15-20链。风向东北,风力5-6级,阵风7级。中浪大涌(处于两次台风间隙) 战后,关于此日天候是否利于鱼雷艇出海作战的认识始终不统一。但在制定方案时未把天候做为一个作战要素慎加考虑则是肯定的。 古人云:察天官,明时日,乃兵发之要道。 古代的陆战尚且重视研究天气变化是否于己方有利,现代海战对此就更不容有毫厘的忽视。 22时03分。 镇海观通站在方位110°、距离27海里处,发现敌护航运输队成单纵队向料罗湾方向航行, 航速11节。遂下令混成艇队出击,争取在北纬24.14°以南、 东经118.24°以东海域对敌舰实施攻击。不久发现敌编队先以航向271°、后改215°航行,尔后,敌“江”字号一艘离开编队驶向西北,距离其编队5海里,又改向295°微速前进。 因敌舰行动可疑,为察明其真实企图,岸指命令艇队停车待命。 23时,岸上雷达发现敌“维源”号(误判,实为“美坚”号)出列离开编队,航向355°、 航速12节向料罗湾航行。据此,镇海指挥所判断“维源”号已离开编队,对我攻歼敌“美”字号运输舰极为有利,故决定向“美”字号(实为“维源”号)实施鱼雷攻击。 23时32分,鱼雷艇队成单纵队,以航向75°、航速35节接敌。镇海指挥所发现我鱼雷艇与敌“维源”号(实乃“美坚”号运输舰)有相遇的可能,遂令鱼雷艇转向110°避开。 此一指令大概为全役最大的错着和败笔,等于白白放跑了已捞到网里的大鱼。 否则,此时“美坚”号正满载军火,俨然一座海上火药库,中雷一发,都有可能致其起火燃爆,命归黄泉。6艘鱼雷艇、 12条雷,只需十二分之一的命中率呀!吃柿子不拣软的捏偏找硬的啃,战后,东海前指上上下下无不扼腕叹息,雷达兵更因误判而悔恨大哭。 “美坚”号与上边的四百余国民党军弟兄虎口余生,命耶? 23时40分, 178艇雷达在左前方40链处发现敌视。张逸民下令展开。相距30链时,敌舰向我艇群实施猛烈的拦阻射击,加之海面涌浪太大,艇只逐次掉队,难以保持队形。 23日、748分———51分,我5艘鱼雷艇相继以单艇进入距离3-4链以内,此时,靠目视和敌猛烈火力已可判断,前方敌舰并非“美坚”而是“维源”但部队已经撒开,不可能再收拢兵力转移攻击目标了。 180、178、177、103分别占领敌左舷40°~50°射击阵位,105占领右舷80°、距离5链阵位,相继发射。“维源”灵活规避,舰上2门76炮、1门40炮、5门20炮疯狂拦阻。鱼雷无一命中。 174向“沱江”发起攻击,同样未果。 23时53分,180退出战斗中舱机故障,操纵失灵,高速大旋回撤出。突然174从左舷高速驶来。 瞬间,两艇相撞。180前机舱底龙骨被撞断裂,前进仅几十米,艇尾翘起即沉没,人员落水。 174前机舱上甲板左舷被撞开一30公分长大裂口, 挣扎一段后亦归于沉没,人员落水。 加之前役损失之175,战功显赫的鱼雷快艇一大队一中队3条艇至此全军玉碎。 许多海军老头说:174、180如果不互撞,可能还有救,不一定沉的了。 呜呼,战争无情!战争的残忍性、严酷性恰在于,你不能企望付出了鲜血就一定收获胜利,你还得准备抛洒了热血却不得不面对无奈的失利。战争是个常常按照“不一定”行车走道的家伙。 ※ ※ ※ ※ ※ 仗打得很不理想,值得反思检讨之处甚多,当年的“战报”记录了查找出的若干教训: ※经过8月24日海战以后, 敌对我鱼雷艇的攻击已有戒备,以机动性好、火力强的大型舰艇加强护航并对我鱼雷艇可能来袭的方向加强了警戒,我未根据这些情况,适当地改变兵力使用和战术手段,以致造成鱼雷攻击失利。 ※鱼雷艇与护卫艇的协同组织得不好。鱼雷艇速度快,在前航行,护卫艇速度慢,反而随后跟进,势必形成鱼雷艇先到先打,使高速护卫艇起不到按计划直接掩护鱼雷艇攻击的作用。 ※艇队出击后,岸上指挥所担心海上指挥员对情况处理不好而过多地干涉了他们的行动,指示通报频繁,战斗七十八分钟,给艇队发报六十四份,实际上艇队只译出七份,影响了通信联络的畅通。 ※岸指对情况掌握不准确。岸上雷达将“美”字号误判为“维源”号,指挥所未加分析。当鱼雷艇在接敌中与“美”字号相遇时,指挥所却认为是“维源”号舰,而令鱼雷艇避开,结果放掉了主要攻击目标。 ※指挥艇有16人之多,人员过于集中,一方面会影响战斗指挥和战斗动作,另一方面指挥艇遭到损失,会造成失去对整个兵力的指挥。 ※180艇雷达故障后不能排除。转移引导关系又不及时;超短波故障后,灯光、手旗又因事先没有规定简易信号,无法实施指挥,形成单枪匹马,个个跃进,攻击无效果。 ※此次战斗,处于两次台风间隙,风大浪大涌大,实际上不宜使用鱼雷艇作战。 指挥上有急躁情绪, 浪大,快艇速度又高,却过早地打开鱼雷固定栓,因此有3条鱼雷未经发射自动落水。另涌浪使队员艇逐次掉队,形成单艇攻击。如指挥艇当时能适当地控制航速,保持队形形成扇面射击,六艘艇攻击一个目标,是有可能奏效的。 ※ ※ ※ ※ ※ 若干误算与教训,使已数次将敌人抛进大海的张逸民终于体尝了一回落海的滋味。老人回忆: 那天, 我还是在180上,放雷转弯时,敌人一串40炮打中我右舷6、7发,机舱进水,一部主机停了。后甲板,中了一发76炮弹,舵系统失灵。 我一低头,一块弹片正好把头皮削去一溜,你看,现在这里还有个疤。世界上就有这么巧的事,我要不低头,破片肯定镶到脑瓜里去了,现在哪还能同你坐在这说话,早喂了鱼啦。 单车、舵失灵,180只能在海上划圆跑,也是巧了,174猛地从我右边冲过来了。我喊:减速!减速!撞上我了!说时迟那时快,就听砰的一声巨响,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哩,人已经在海面上漂起来了。 由于艇下沉速度太快,我没来得及穿救生衣。头上微音帽的电线和艇还连在一起,艇下沉,把我一个劲地往海底拽,我赶紧把帽子摘掉。这时,我身边有4个人,敌舰距我只有200米,我说:都把救生衣解开,绝对不能当俘虏!电信班长汪继源说,我们响应参谋长号召。他们解开了救生衣,拿在手里。多好的战友啊,上岸后,就凭这一条,我一一给他们请功。雷达班长李尊伦把他的救生衣递给我,我没要,坚持了近一个小时,漂过来一个密封的瞄准具箱,我就抱着这个箱子游,这玩艺救了我一命。 漂了近两个小时,发现另外一股十几个人,其中有两个重伤号,我组织大家把几件救生衣连在一起,让重伤号躺在上面。有人讲,应该向西游。 我说,不要游,任它漂,人游没有海流力量大,一定要保持体力。我一会喊张三,一会叫李四,提醒千万不要散开,都围着我漂。鼓励同志们:岸上一定会派船来找我们! 敌舰渐渐开远了,对它的担心一放松,才感觉到冷。虽是八月天,海水仍很冷, 风一吹,人都不会讲话了,猛打哆嗦。可以想象24日175的战友在海里泡了两天,有多艰苦。有两个东西很烦人:小海蜇,一会蜇你一下,刺疼刺疼的;另外是海鸥,围在头顶呱呱叫,飞得低胆大的还啄你一口。那一带鲨鱼很多,嗅到鱼腥味就会游过来,脑子想,弄不好就要喂鲨鱼啦。当时很明白,生与死,机会均等,各占百分之五十。人确实到了九死一生的地步了。 身处绝境,其实没有时间想太多事,或者说想法非常简单,首先一条,宁肯牺牲了,绝对不能当俘虏。还有一条,我手下的人一个也不能当俘虏。 尽管战斗失利了,但人要讲忠讲义,党教育了我培养了我,需要时,就要以死为党尽忠。 大概到了半夜3点多钟, 海面传来高速炮艇的马达声。我很熟悉,知道是自己的船。我带着一枝手枪,等高速炮艇距离一、二百米时,对空打了3枪。 但没把子弹打完,剩下几发准备如不遇救,留给自己。他们还是发现了,靠过来,把我们一一捞起来。上了船,人冻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四肢都好像被木板夹住,不会动弹了。 两艇25人, 全部获救。上了岸,大家都很懊丧。本来,180还有一台发动机是好的,我的驾驶技术一流,如果不相撞,我有办法把它开回来。 174它伤在头部,如果加力开高速,让艇首昂抬起来,舱里组织堵漏排水,也可能不会沉。可惜它一减速,船头大进水,再加速,头太沉,不管用了。 为什么会失利?我始终认为,1958年9月1日的天气,不适宜鱼雷艇出击。 8月24日那天, 风平浪静,有的地段,海面就像镜子一样平。飞鱼在我艇前腾跃而起,一飞就是四、五十条,能飞四、五米高,百十米远,有的落到甲板上,好看极了。这样的天侯对鱼雷攻击很有利。 9月1日不同了,台风刚过,还有五、六级风,海面涌浪太大。我当海军以来。从来没有呕吐过,那天颠得哇哇吐。风浪大了鱼雷艇就很难保持队形,没有队形也就谈不上什么战术了。另外,一浪过来,艇上了高峰,紧接着跌进浪谷,紧接着后面的浪头又打过来……这样一颠一震,打开保险栓的鱼雷很容易自动从发射管中脱落入海, 那天,我们6条艇,还没战斗呢, 自己先甩掉了3条雷。岸上有些领导不是很懂海上,他在雷达里一看到目标,本能反应“你们得给我干掉!”主观上急着要敲掉敌舰,客观条件放到次要位置上去了。平时遇到这样的天气是不会出海训练的,那天用鱼雷艇,实在是难为了一帮战友弟兄了。 没打上,岸上雷达误判要负很大责任。另外,岸上指挥也显得机械、呆板;不灵活,攻击的方位角都给你规定得死死的。就我自己而言,没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勇气,不按命令办,敌人进了料罗湾,这个责任怎么负?但从那以后,我接受了教训,不管你什么命令,我根据海上实际情况来处理,只要同样达到预期的目标。 从海上指挥看,问题也不少,基本上是各打各的,打乱仗,我的通信又出了毛病,谈不上什么指挥了。另外,发射时距敌舰太近可能也是个问题。鱼雷下水,要走一段距离,上边的设备才起作用,有时太近,打上了它也不会响。回来以后,刘建廷发了好大的火:“下次谁在三链以内发射找谁算帐!”但远了,又不一定打得上。在风浪实战条件下,掌握好不远不近最佳发射距离这个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哪。 战场上从来就不存在什么“常胜将军”“失利”往往是比“胜利”更让人难忘的老师。作为海军,喝饱过海水的经历既是一段不愉快的回忆,也是一笔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财富。与下棋一样,吃一堑长一智,每仗战罢,不论胜负,都能够认真“复盘”的将军,大概是指挥上将“长棋”的开始。 七年之后, 张逸民终于驾驶崭新的“180”击沉了“永昌”号,雪了1958年落海之耻。此是后话。 10 鱼雷艇队损兵折将无功而返的同时,高速炮艇便正式担当起战斗主角的重任了。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那边鱼雷艇队打得究竟怎样,也没有意识到这一仗全仰仗他们的超常发挥了。 国民党海军又遇到了一个面孔全新的轻量级快攻手。 23时35分。紧紧跟进的3艘75吨高速炮艇发现左舷15°、约5海里处有一“江” 字号, 右舷45°约6海里处有一“美”字号。为阻止敌“江”字号进入我鱼雷艇战区,争取战斗提前打响以吸引右舷之敌,密切配合鱼雷艇攻击,即以左梯队高速插入敌编队序列,攻击左舷之“沱江”号猎潜舰。 这是一个绝对正确的战术动作! 问题是,鱼雷艇们压根就没有捕捉到香嫩肥美的“美坚”号。战场上的情势有时竟很像“正负得负”、“负负得正”的数学公式,此刻高速炮艇队如能以“误” 对“误”进行处置,果断右转攻击防护力相对脆弱的“美坚”号,战斗企图仍有可能修得“正”果的。 23时50分。相距3000米,“沱江”以20毫米和40毫米炮进行猛烈的拦阻射。高速炮艇不予理睬, 全速前冲,至相距700米处,艇上十几门速射37炮骤然还击,一串串火龙流星般越过波涛,奔向“沱江”双方对射,比强比烈比狠比韧,料罗夜海火树银花金蛇狂舞,景象美丽壮观,炮声激荡心弦。仅两分钟,“沱江”戛然作哑。 越打越近, 相距300米,高速炮艇减速侧身,以左舷敌向角70°-80°与敌同向同速运动、紧贴身长短射交替打。如同拳击台上三个小个子通力合揍一个大个子,这基本上是一场让“沱江”喘不过气来没反应没脾气的一边倒海战,透过朦胧昏暗的夜幕,依稀可见“沱江”遍体鳞伤千疮百孔。 37炮凶猛无情的射击整整持续了15分钟,直至舱面弹药全部打完,火力中断约3分钟。 “沱江”的表现亦堪称坚忍顽强,只见它的20炮口再次火舌闪烁,为自己唱出最后悲壮的挽歌。我558艇中弹2发,操舵员阙水金阵亡。 高速炮艇愤怒了,一俟底舱弹药搬运补充完毕,37炮二度梅开,直打得“沱江” 爆光闪闪,舱面空无一人,只余受罚之份,再无还手之力。 “沱江”狂怒了,像一头西班牙斗牛场上被红色撩拨刺激得暴躁不安欲将它的犄角顶翻一切的公牛, 先是在海面上原地打转, 然后突向右转,斜刺里加速冲向558、556艇,准备以小山似的庞大身躯,将两艇撞翻。 558、556轻便灵敏,转舵急躲,相继与拼命的“沱江”接身而过,有惊无险,但队形已被冲乱。 “沱江”再无良计可施,向它的编队发出求救信号。 9月2日0时08分。 三艘高速炮艇位于“沱江”不同方位,因担心相互误射,并判断“沱江”即使不沉,也已是伤及内脏、无可救药的危重病号了,乃停止射击,撤出战斗。 回航途中,积极抢救鱼雷艇落水人员。至晨8时10分,180艇16人、174艇9人全部救起。 关于“沱江”的命运,有两种说法:一是它被“柳江”等舰拖至马公附近海域沉没,一是被拖回马公因无法修复而报废;两者在宣传意义上略有差异,但在对敌海军实力统计上并无不同,东海前指情报部门毫不犹豫地将“沱江”从国民党海军序列中剔除,在“沱江”二字旁边用红笔打了一个×,并注明“已歼灭” 与灰头土脸的鱼雷艇不同,初试锋刃风头出尽一战成名的高速炮艇被《战斗总结》着着实实鼓吹夸赞了一番: 高速炮艇中队是组建才一个月的部队,一建立就南下福厦前线,未经过专门训练,技术水平低,对武器装备的性能不熟悉;士兵中有60-75%是1957年入伍、1958年上艇的。大部分战士及部分干部精神上过于紧张,怕打不好仗,完不成任务;还有部分人员存在着畏难情绪和急躁情绪。舰队水警区首长和大队党委针对部队情况和存在的问题进行了反复教育,讲明封锁金门的重大意义,分析了敌我情况及力量对比、我在军事上、政治上的有利条件。同时在部队中广泛地开展了军事民主,反复研究了小艇打大舰的战术,从而鼓舞了士气,使部队情绪高涨、斗志昂扬,树立了积极歼敌的思想,增强了战斗信心。 高速炮艇部队贯彻了“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和近战夜战的战术,取得了以小胜大的战果。艇队在接敌中。发现“沱江”至“维源” 间距离较近,如我不能在20分钟内插入其间,就不能阻住“沱江”如让其会合,战斗就会复杂化。因此,从开始就采取高速航行,迅速先占领有利地位, 当距敌约3海里,而“沱江”进行拦阻射时,仍不变速率,直到我三艇完全将“沱江”包围截断其进路,才开始减速,转以猛烈射击予敌以歼灭性打击。仅二分钟就将敌炮火打哑。首先集中火力杀伤其舱面人员,使其失去战斗能力。当敌人火力被压制下去后,一面继续封锁敌火力,一面迫近射击敌船体及机舱等要害部位,从三千米一直打到三百米,自始至终使“沱江”号一直处于我包围之中,使敌舰完全失去抵抗能力。敌舰被打得团团乱转,呼救求援,并曾两次向我艇冲撞,企图突围逃命而未得逞,创造了小艇以37毫米火炮重创敌舰的范例。 大队长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在报话机里以简短而有力的战斗鼓动口号:“同志们,你们打得好!”“应再加油,消灭敌舰!”“我们击沉它,不让它跑掉!”同时各艇干部亦提出鼓动口号,因此,战士们的战斗情绪就越发的高涨。由于战斗情绪高张,所以就打得越猛越狠,与此次战斗取得胜利也是分不开的。 这次战斗是初次使用高速炮艇协同鱼雷艇作战,炮艇大队指挥员协同作战的思想明确。艇队在接敌中首先发现“维源”、“柳江”距离八海里,拟采取右梯队对该两舰攻击。2分钟后,又发现“沱江”号,距我只5海里,因此又临时改变队形为左梯队对“沱江”号攻击。“沦江”至“维源”舰间距4-5海里,当时改变决心的依据是:攻击“维源”、“柳江” 号可直接配合鱼雷艇行动,但因鱼雷艇正对该两舰接近攻击,敌舰未发觉前,炮艇不宜先攻击,并且后面还有“沱江”号,对我有威胁。因此,炮艇大队指挥员就确定先对“沱江”号实施攻击。这样不仅可能打击“沱江” 号,且主要可保障鱼雷艇的战斗行动,同时还直接威胁着“美”字号舰不能顺利卸载。 仗打砸了,闭门检讨。仗打赢了,一好百好。战场上的颂歌,永远是唱给胜利者听的。 不管怎么说,此役确实显示出高速炮艇小、决、猛、狠、准的优长。从此,高速炮艇大有逐渐取代鱼雷艇之势,遂成为大陆近海攻防的利器。这些长不过三十几米、排水量百吨左右、被台湾区分为“里加”级、“上海”级、“湖川”级、“山东”级的炮艇族曾长期困扰着国民党海军。安装于艇首艇尾的双联37炮,单发命中威力不算大,每秒平均四发的连续命中却是一件要命的事,特别是夜间,无论多大的兵舰,一旦被它紧紧咬住,便很像一头硕大的瞎眼盲牛被一群骁勇的猎狗团团围攻,威猛而可怜势单,力大而无奈敏捷,只能束手就缚,再难挣脱。我认识的海军朋友们都说:高速艇37炮的威风,是从“九·一”海战中打出来的。 ※ ※ ※ ※ ※ 公平而论,“九·一”海战是一场旗鼓相当、势均力敌的战斗。大陆沉没两条鱼雷快艇,台湾报废一条“江”字号炮舰。数量上大陆略微吃亏,吨位上则台湾并不上算。 海战惊心裂胆的炮声终归沉寂,唯有“沱江”尚未扑灭的余火在大海上烛光般明灭闪烁。“美坚”号虽未伤毫毛,侥幸身免,但已是惊弓之鸟,勿敢卸载,匆匆驶出料罗湾,撤返澎湖。尽管大陆方面此时在台湾海峡并无潜艇活动,它还是神经质地多次进行反潜备战,向四面八方乱丢了一阵深水炸弹之后方敢继续前行。 “美坚”号上的几十名记者,亲眼目睹了一场火爆缭眼的海战场面,一个个冷汗涔涔、余悸难平。战火余生,又喜极而泣,你拥我抱,握手相庆。甫返澎湖,他们纷纷抢发海战亲历记,结论都是:金门已被完全封锁了! 记者们没有言过其实,五天之内,台湾舰船无论白天夜晚,再不敢贸然驶向料罗湾。 此役,大陆方面击沉“美”字号运输舰的战斗目的虽未达成,但“侧背之剑” 再次劈击,封锁料罗的战役目标却部分地达到了。 心烦神躁的蒋“总统”在官邸来回踱步,最后,只说了一句:第七舰队如不介入,金门堪虞! 第七章 “牌” 停射三日,敌人打炮也不准还击。毛泽东出“牌” 3+9=12,这道加法可不简单 杜勒斯力主对中国大陆使用战术原子弹 有一个关于杜勒斯和周恩来的流传甚广的故事 赫鲁晓夫对艾森豪威尔进行“核讹诈” 毛泽东的命令让叶飞极为吃惊 大战,毛泽东不在作战室 1 金门岛,金门岛,四面八方围住了。 飞机不能落,军舰不能靠。 再要增兵难上难,不挨鱼雷就挨炮。…… 一个刚刚摘掉文盲帽子的大陆年轻炮手刘树泉,在排队打饭的时候,突然间心血来潮,诗兴大发,他敲打饭盆合辙押韵地唱了一首自己乱诌的“歌谣”全班战士也一起敲打盆碗为他助兴,阵地上响起一片有打击乐伴奏的欢笑声。刘树泉盛了满满一盆猪肉炖粉条继续诌: 红烧肉,香气飘,那边儿馋得不得了。 舔舔嘴皮咽唾沫,用劲儿勒紧裤带腰。…… 刘树泉夹起一块大肥肉,填进嘴里,嚼得嘴角流油。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无甚文采的“大作”刚巧被一位记者听到笔录,几天后竟上了北京的大报。 古人云:胜战之卒,叩鞍而歌。 ※ ※ ※ ※ ※ 刘树泉唱的没错,经过近10天的封锁作战,金门只剩下一条窄窄的门缝,日补给量仅相当战前的5%。 金门被强力封锁后的窘迫从其打炮的路数中也可窥见一二。开始,大陆发炮后很快还击,并常常先发制人地打出炮来,后来几天,仅进行一些扰乱性射击,较大规模的集火射愈来愈少。这反映金门一方面因炮阵地受打击学得精乖了;另一方面,则说明他重视了弹药的节省使用,以防大陆不知何时便可能实施的登陆进攻。 海运、机降不成,补给便主要依赖空投。但同样难题多多。飞低了吧,惧怕大陆的高射炮群。飞高了吧,空投物又易飘落山区大海。白天飞,危险性太大。夜间飞,又难以准确投放。台湾的运输机群以绝大的果敢每日数次履险犯难,问题是,杯水车薪,小雨解不了大旱。 物以稀为贵,民以食为天,在大陆观察镜中,曾看到两个以上单位的守军士兵不畏炮火,争抢空投物品的精彩画面。而且,草绿色的弹药箱一般不抢,抢的都是黄色、白色的食品箱食品袋。 参加过辽沈战役的福州军区司令员韩先楚说:照此样子再围他个把月,金门就是第二个“长春” 再围个把月,甚或,就在此刻,合乎逻辑的作战行动便是挥师渡海,夺取金门,福建前线从士兵到将军,都在兴奋地、半公开地议论着这个话题。人们自然而然把目光朝向刚从北戴河飞返厦门前线的叶飞,希望从他的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中获得令人鼓舞振奋的答案。 叶飞没有答案。离开北戴河之前毛泽东对他没有任何交待。这似乎很难理解,但事实就是这样。毛泽东和中央的同志正全身心地投入对钢产量和大跃进的讨论。 临行前,只有总参作战部长王尚荣说了些“前方打得很好”之类的鼓励话,最后一句嘱咐:“这是一次政治仗、外交仗,一切要听主席、军委的,前边不能出一点差错。”他记住了。 叶飞不露声色。他明白,此次渡海攻金的可能性已经很小,否则,军委必须早做安排部署。然而,下面一片摩拳擦掌热火朝天的情绪依然感染着他,激励着他,他比谁都更盼望将五星红旗插上金门这一天哩。是啊,九年了,一个抗日战争都打完了,满头乌丝一半白,金门竟然还在胡琏手里,没有这个道理嘛!得承认,金门确实不好打,但决不会比当年打莱芜、打孟良崮、打济南、打淮海、打黄维、黄百韬、邱清泉、杜聿明更难吧,只要毛主席一声令下,我…… ※ ※ ※ ※ ※ 毛泽东的命令终于来了。不但黑头发黄皮肤的敌人和黄头发白皮肤的敌人没想到,连自己人都大吃了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9月2日下午15时13分,敌驱逐舰“信阳”号、“丹阳”号和猎潜舰“柳江”号、“北江”号驶来金门海域,位于镇海角东南12海里,据悉旗舰上有国民党海军总司令梁序昭和副总司令黎玉空。梁、黎二位来得好!坐镇天界寺东海前指的彭德清当即决策:首先以两个大队共18架鱼雷轰炸机进行突袭,对“信阳”、“丹阳”二舰投下18条533毫米航空鱼雷;再以鱼雷艇第11、第41两大队共24艘鱼雷艇,并第72、第73猎潜艇大队8艘猎潜艇, 在海岸炮和航空兵掩护协同下,对敌舰队进行连续攻击。24艘鱼雷艇共48条鱼雷,完全有把握致敌于毁灭性打击。彭德清要求:不战则已,战则必胜。不论付出多大代价,只要将梁、黎击毙,就是我方的胜利。 预案报至厦门前指。叶飞同意。 预案报至东海舰队。陶勇同意。 预案报至北京、北戴河。前线翘首以盼。 答复来了:不同意。 接着,又来了第二道命令:9月4日、5日、6日,暂停炮击三昼夜。 到口的肥肉不吃,按照逻辑推理,攻金就更没戏了。显然,北戴河有另外的思路和考虑。 ※ ※ ※ ※ ※ 命令是用电话传达过来的。9月3日21时45分,北京,总参作战部部长王尚荣一字一句叙述。厦门,福州军区副司令员张翼翔拉长脸记录。 张翼翔:为什么不准打了?海上还要不要封锁?请你发个电报来,这么大的事,口说无凭啊。 王尚荣:这是主席的战略考虑,我现在还不能详细告诉你,总之,前线可不能乱放炮啊。 22时21分, 叶飞签发的命令迅速传达:从4日零时开始,各炮群、岸炮群,须严格执行中央军委、毛主席的命令,不准打炮,敌人打我们也不准还击,也不准打冷炮,违犯者军法处置! 下面更难理解。 军区炮兵司令刘禄长少将把电话打到前指:飞机场打不打? 张翼翔回答:不打。 飞机降落打不打? 不打。什么目标都不打。一炮都不许打! 为什么?这是打的什么仗嘛? 这是主席、军委的决策,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反正,决不许乱放一炮! 不理解的张翼翔在做不理解的刘禄长工作。不理解的刘禄长又去做不理解的下级工作。战场上,“理解”二字对军人往往没有意义,有意义的只有“执行”这个词汇。 ※ ※ ※ ※ ※ 原总参作战部副部长雷英夫老人对我说:1958年,毛主席指挥炮打金门,目的何在?支援中东,教训国民党,分化美蒋,在已经出现裂痕的国际共运内部表示中国同帝国主义斗争的决心,都对。还有一层用意,开始好多人并不了解,就是要摸清美国人的战略底牌。你想想,打扑克牌,你如果基本上知道对手拿的什么牌,将打什么牌,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 ※ ※ ※ ※ 停射三日。毛泽东“出牌” 2 毛泽东同时打出了一手“连牌” 9月4日清晨,电波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著名播音员齐越那庄重浑厚的声音发往全世界: 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宣布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领海宽度为十二海里。这项规定适用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领土,包括中国大陆及其沿海岛屿,和同大陆及其沿海岛屿隔有公海的台湾及其周围各岛、澎湖列岛、东沙群岛、西沙群岛、中沙群岛、南沙群岛以及其他属于中国的岛屿。 (二)中国大陆及其沿海岛屿的领海以连接大陆岸上和沿海岸外缘岛屿上各基点之间的各直线为基线,从基线向外延伸十二海里的水域是中国的领海。在基线以内的水域,包括渤海湾、琼州海峡在内,都是中国的内海。在基线以内的岛屿,包括东引岛、高登岛、马祖列岛、白犬列岛、大小金门岛、大担岛、二担岛、东碇岛在内,都是中国的内海岛屿。 (三)一切外国飞机和军用船舶,未经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的许可,不得进入中国的领海和领海上空。 任何外国船舶在中国领海航行,必须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的有关法令。 (四)以上(二)(三)两项规定的原则同样适用于台湾及其周围各岛、澎湖列岛、东沙群岛、西沙群岛、中沙群岛、南沙群岛以及其他属于中国的岛屿。 台湾和澎湖地区现在仍然被美国武力侵占,这是侵犯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土完整和主权的非法行为。台湾和澎湖等地尚待收复,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有权采取一切适当的方法在适当的时候,收复这些地区,这是中国的内政,不容外国干涉。 于炮战最较劲的时刻,突然停射,并将12海里领海线抛出,此牌打得出人预料,意味深长。 雷英夫老人说: 确定12海里领海线是一项事关国家民族根本利益的大政策,毛主席选择炮战的时机予以公布,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就是要向世界表明,目前发生于中国领海线以内的战事完全是中国的内政,一切外国无权干涉。可以预计,美国和西方不会同意我们公布的领海线,因此,我暂时三天不打炮,冷他一下,这好比在政治上强有力的出拳之后,我军事上则握紧了拳头,引而不发,审慎观察,待机行事,主要看一看美国,究竟会如何动作。 1993年10月6日,如约,上午9时整,我轻轻敲解放军总医院南楼高干病房4室7房的门。雷英夫向我伸出微微颤抖,柔软干瘦的手。老将军不到1米7的个头,背微驼,疏发全白。久经心脏病、脑血栓、耳背等多种疾病缠磨,显得动作迟缓,步履蹒跚。布衣、布鞋、布帽更使他普通又普通,北京的街头巷尾,到处可见这副扮相的“小老头儿” 自称“我早已是个废物了”不愿谈过去。经解释,欣然想通。一交谈,便发现他记忆力极强,一些重大事件的年月日、来龙去脉,人物细节记得清清楚楚。而且,思维敏锐,条理清晰,论点鲜明,富有激情。属于你刚刚出个题目,便能滔滔不绝顺理成章说开来这一类。这是精明机智的高级幕僚人员共有的特征。说到兴奋处,常常辅以生动的手势,开怀大笑。 时光,可以销蚀一个人的肌体,却难以衰老一个人的聪慧。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长期以来,总参作战部部长、周恩来的军事顾问、毛泽东的军事高参是他雷英夫,而不是张三李四。 炮战期间,我一方面研究作战,一方面根据毛主席和军委指示,研究中国的领海线问题。 中国海岸线,长啊。北起鸭绿江口:南达广西北海。绵亘蜿蜒,遥遥万里,竟从未提出过自己的领海界线,成何体统! 你可以把账算到皇帝老子、袁世凯、蒋委员长头上,讲他们没干好事、窝囊、腐败。但现在是新中国了,如果连自己国家的宅基院墙都搞不清在哪里,讲不通了。对子孙后代不好交代呀。 美国兵舰在你的大门口晃来晃去,高兴了还打几炮。日本现代化的渔船到你的渔场转一圈,把你的鱼虾抓得也差不多了。你提抗议,人家闭起眼睛装聋作哑,你又有什么法子,你连个法律依据都没有嘛。 国际上有个海牙协议, 以3海里为领海线,由来是十八世纪末,大炮的射程约为3海里, 西方国家就采用以海岸炮台的有效射程距离为领海的宽度。西方要求各国遵守,这对他有利,明摆着,他的地盘别人没有能力去也不敢去,别人的地盘他的舰队却可以随便去。许多国家认为这不公正,苏联就宣布12海里。印度尼西亚、印度和许多非洲、拉美国家也持此态度。 最宽的是智利,150海里,他有个大渔场,利益所在舍不得丢掉。 我们论证了好久,准备按12海里宣布。估计不会引起太大的国际麻烦,也在我国防力量的有效保护之下。有了这个东西,我们打炮就更加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嘛! 3+9=12,比海牙的规定多了9海里,这道加法题可不简单,一宣布,将震动世界, 也是要担点风险的。毛主席、周总理格外慎重。8月30日,我接到通知,要我立即到北戴河去,向主席、总理当面汇报。 1938年,最高理想是考进铁路当个扳道工的雷英夫,为生活所迫,受革命感召,当了八路军。他没有想到那个膝盖上打着补丁,到延安抗大亲授战略学的教员,就是大名如雷贯耳的毛泽东。更没有想到,所有学员的课堂笔记,毛泽东都要一一过目。批阅中,毛泽东眼睛一亮:谁的?记得全,字也写得蛮工整。我的。叫什么? 雷英夫。多大了?十八岁。毛泽东微笑着点点头记住了他。自然,当时还想不到,这便是得到最高统帅赏识,从而接触核心机密,参与重大决策的开端。 他生平第一次从毛泽东那里听说了“战略”这个词,以后养成了习惯,办事先想明白,主席的战略是什么?怎么去实现? 奉召同行的有外交部部长助理乔冠华,顾问刘泽荣,周××。乔老爷用不着介绍了,日后的外交部长,当年也是响当当的少壮派。刘泽荣、周 ××都是民主人士,国际法方面的老前辈,中国第一部《中俄字典》就是 刘老先生主持撰写的, 9月1日、2日连续两天在毛主席北戴河别墅小会议室开会。主席、少奇、总理、彭总和新任总长黄克诚都来了。 毛主席召集这个会议,主要想在作出重大决策之前,再听听各方意见,尤其在国际法方面,不要有大的纰漏。他说:我是军事大学战争系毕业的,不大懂法律,今天请来了专家,希望畅所欲言。 我汇报领海线论证过程和结论。乔冠华对待发的新闻稿作了说明。两位老先生是大学问家,对各种国际法特别是海牙协议了如指掌、滚瓜烂熟。 他们引经据典,坚决主张领海线为3海里,理由就是一条,不能搞得太宽,如果宣布12海里,搞得不好要打仗。毛主席专注地听,不时提一些问题。 有一个情节我记得很清楚,毛主席装作很吃惊的样子逗两位老先生:这么说,海牙协议是万万违背不得的呀?两位老先生以为主席同意了他们的意见,连说,是的是的,违背不得,违背不得!毛主席便愉快地俯仰大笑。 最后,毛主席作总结:老先生们的意见很好,很可贵,使我们可以从另外的角度多想一想。但是,研究来研究去,海牙协议不是圣旨,还是不能按海牙协议办,我们的领海线还是扩大一点有利。从各方面判断,仗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我们不愿打,帝国主义就那么想打?我看未必。一定要打,我们也不怕,在朝鲜已经较量过了,不过如此,要有这个准备。 主席一讲话,两位老先生也就想通了。他们很激动,刘泽荣兴奋得一个晚上没睡成觉。他说,我这一辈子有两件最大的荣誉,第一件是十月革命后,我作为中国外交使团代表到过苏联,见过列宁,和列宁握过一次手。 这一次毛主席邀请我参加领海线的决策,这是国家民族的一件大事,我这辈子算没白活,心满意足了。 1964年,毛泽东在武汉东湖对雷英夫说:我的战略思想既复杂又简单,就是四句话: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简言之,不打吃亏仗,要打就打歼灭战,可前提是必须做到知彼知己。 长期在毛泽东身边鞍前马后地干,雷英夫深深感到,毛泽东作出重大决策之前,在“知彼”上所下的功夫,没有任何人可以相比。 美军在朝鲜仁川登陆。毛泽东问雷英夫,麦克阿瑟是张飞性格,一触即跳呢,还是司马懿性格,老谋深算,忍辱负重,给件女人衣服也能穿呢?雷英夫回答:张飞性格,骄横跋扈,好战分子。毛主席说,太好了,我就喜欢他是个张飞,越倔越好,越好战越好。于是,布置奇兵,突然出击,把麦帅打个措手不及。 1962年,中印边境局势骤然紧张,毛泽东问雷英夫:我有一个问题未想通,我们一让再让,尼赫鲁为什么非打我们不可。雷英夫讲了五条理由。前四条,毛泽东都摇头:讲得都对,但没有解决我的问题。雷英夫说:第五条,中国有句俗话,咬人的狗不叫。尼赫鲁认为中国的政策是只叫不咬,绝对不敢打他,所以放心进兵。 毛泽东拍着巴掌叫好:讲得好,这下解决了,于是下决心反击印度,也打他个冷不防。 雷英夫最佩服毛泽东的是他的“战前功夫”凡作战决策前,房间里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军用地图,以及敌方师以上主官的简历。不急办的文件在案头摞成了山,他可以一概不睬,就那么一根接一根夹着烟卷,来来回回地踱步,有时候,十天八天就想一个问题,想透才做出决策。 北戴河,毛泽东对“12海里”想“透”了。 12海里领海线就这么最后确定下来。我请示主席,总参搞了一份将领海线具体标定的中国地图,是否一并发表。主席说,不要,那个东西先放在你的口袋里。主席想的很周密,东南沿海的斗争太复杂,公布地图,反而会束缚自己的手脚。不公布,我们在具体问题的处理上便可进可退,战术上策略上灵活方便得多。 9月3日,雷英夫、乔冠华一行人跟着毛泽东回到北京。9月4日,毛泽东同时把两张“牌”打了出去。 金厦海域炮声骤停。毛泽东冷眼向洋,看你美国人如何应对。 3 艾森豪威尔喜爱狩猎、高尔夫,但最喜欢的休闲康乐活动还是桥牌。心绪不佳时,他往往靠打桥牌来调节情绪,分散一下注意力。 不久前,他的轻度中风以及与国务卿杜勒斯发生一些分歧,加上裁军、空间竞赛和国会等烦恼问题,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唯一的逃避办法,就是跑到佐治亚州汉弗莱处消磨了10天。其间,大事小事暂不过问,只是埋头没完没了地打桥牌,总共玩了140局。 现在,毛泽东的数万发炮弹又一次把他打得心烦意乱,他宣布,要到罗德艾兰州的新港去度假。 一边打桥牌,一边冷静思考一下,怎样应对毛泽东的“牌” ※ ※ ※ ※ ※ 毛泽东打炮10天,蒋介石数度告急,他却一言不发。绝没有故作镇静深沉故弄玄虚叵测的意思,而是确实没有想好,美国究竟该出哪张牌。 他记着林肯说过的话:不错,任何一个决定都是为了美国利益。但必须考虑,哪一个决定才是最大的美国利益。 现在,为了金门、马祖两座小岛而不惜动用美国武力,与毛泽东刀兵相向大打一回,恐伯在国内国际都很难得到广泛的支持。 翻一翻每天各大报纸就清楚了,刚刚从朝鲜战争的梦魇中走出的美国人,无不对与中国重开战端忧心仲仲,他们不断使用尖刻辛辣的词语向总统、向政府发出警告和质问:——如果只是为了保护依靠我国的美元生活的蒋介石而迈入世界大战,这简直是可怕的事。——美国有什么权力决定几个中国小岛的命运,难道朝鲜的教训对美国还不够吗!——我们十分怀疑,一百万美国人中是否还有一个愿意为台湾而战。——为了支持从中国大陆逃出来的政权,你们打算牺牲多少美国人的生命?…… 不管美国式的民主是真是假,社会舆论对任何一位当政者来说确是一道需要重视、小心攀援才能逾越的“墙”民心不是不可违,但不可大违,否则,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最讨厌的还是那些整天站在一旁巴不得你出点差错他好挑剔、唧唧喳喳的民主党人。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反对党、在野党的最大好处就是为了捞选票,能够抓住你执政党的任何一点过失,夸大其辞不负责任地乱讲。 民主党参议员莫尔斯要求美国国会立即召开特别会议来制止共和党政府的“战争边缘”政策,他认为美国无权为金门、马祖这些小岛上的中国人而战,“如果我们去保卫他们,我们就会被斥为侵略国,而且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民主党参议员曼斯菲尔德则要求政府“冷静考虑”并要求政府在作出任何决定前同国会领袖磋商。由一些著名民主党人组成的“美国人民主行动协会”也写信给总统,措辞强硬地说:“美国没有义务去保卫金门和马祖,美国人不会同意为这个问题卷入战争”…… 还有那些已经下台的将军政客们,他们在位时,就把问题搞得一团糟,留下了数不清的“难题”而一旦隐退,却总是不甘寂寞,时常发发牢骚,针砭一下时弊,就好像他们仍然最聪明最英明,如果还是他们当政,事情本来会很简单,很顺利似的。而且,正因为他们有过执政的经历和经验,他们的批评往往分量极重,具有很大的蛊惑性、煽动性,你想堵起耳朵不听,还真办不到哩。 前陆军部长赫尔利就危言耸听地说,美国如果草率同中国开战,就等于“自杀” 前国务卿艾奇逊也出言不逊, 指责政府正在“向错误的道路上滑下去” ,为的是“政府没有向人民说明而且不值得牺牲一个美国人的生命的问题”他说:“看来,我们正在晕头转向或者满不在乎地听任自己卷入和中国的战争中去。在这场战争中,我们可能既没有朋友,又没有盟国。” 艾奇逊起码说出了一句大实话——同中国开战,美国不会有盟国。千真万确,在朝鲜的土地上,美国还可以拼凑“联合国军”而在中国的土地上,大概很难找到第二个合作伙伴。中国何许国也?六亿五千万人本身就够得上一个“联合国”了。 英国政府发言人公开声明,英国“并没有对美国承担关于远东局势的任何义务” 泰国总理他依认为,台湾海峡的局势“十分令人惊惶。但这是中国人自己的事” 菲律宾总统加西亚也表示,菲“并没有同美军一起作战的条约义务”在日本,政府官员的议论集中在非常担心美国会把日本拖入对中国的战争中去。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的政府首脑也一再表示不愿与台湾海峡局势沾边。 既然所有人所有方面都反对为金门而同中国动武,那很好办,宣布美国在那个海域放弃使用武力,听任那些小岛自生自灭不就行了? 并不好办。 首先,又会有很多人很多舆论从地底下冒出来,抨击他软弱无能,听任毛泽东的军事挺进而束手无策。还有,美国的霸主威望将受到严重损害,一个与台湾有着条约关系的大国在台湾挨打的时候竟然躲到了一边,那无疑是共产世界心理上的巨大胜利,“自由世界”会对美国的信心大打折扣。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个不讨人喜欢的蒋介石已不断从他有限的部队中抽人增强两个岛屿,如果这些岛屿陷落,国民党的军事力量将受到与失去这些领土的意义极不相称的打击,这样,美国在试图防御台湾本岛时,不可避免地将挑起沉重得多的负担。 难道不是吗?美国一旦宣布放弃为几个小岛而战,明天可能就将看到毛泽东的士兵把他们的军旗插上该岛。 艾森豪威尔不愧是美国历史上最优秀最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之一,他明白,世界上任何两难问题的解决往往并非非此即彼,持这种思路的人常常陷于无法自拔解脱的困境,如果换一个思路,以非此非彼作为解析的钥匙,是不是可以看到一线从死胡同走出的曙光?经过若干天的冥思苦想,他愈发坚定了一开始自己就认定了的结论:美国必须在台湾海峡显示强有力的军事存在以显示履行同台湾的条约和确保那些小岛安全的决心,然而同时,美国又必须采取一切措施,避免为了几个小岛而真的同毛泽东的赤色中国大打。 ※ ※ ※ ※ ※ 9月3日晚。艾森豪威尔辞去一切应酬,约了几位牌友打牌。牌桌上,所有人都不妄议国事,他们知道,总统情绪不佳全因为那个莫名其妙惹尽了乱子的小岛——金门。 一个晚上,总统手气极好,一直赢。愁云散去,笑容和自信在他脸上放着光彩。 第二天,9月4日,他把国务卿杜勒斯和一班重要幕僚召到新港。议题只有一个,对于台湾海峡局势,美国政府已到了必须表态的时候了。怎么办? 正如一位记者所描绘的,国务卿杜勒斯如果长满羽毛,他的一生都是鹰,而没有哪怕十分钟,是鸽。 杜勒斯竭力主张对中国大陆使用战术原子弹,主要是针对福建沿海的机场。如果在一秒钟之内将中共的700架作战飞机化为灰烬, 那么,中共对金门、台湾的威胁立刻便化为乌有。何等的简单便捷,何等的痛快淋漓。他说:“我认为,当我们决定把这些武器包括在我们的武库之中时,我们已经承认使用这些武器要冒政治和心理上的风险。”他提醒说:“我们已经使我们的国防适应于在任何规模的冲突中使用这些武器。当情况危急时,如果我们由于世界舆论的反对而不使用它们,我们则必须修改我们的国防部署。” 杜勒斯真有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肝胆,但他走得太远了。艾森豪威尔立即否定了杜勒斯的动议,他说,他确信中共最新一次“侵略”得到苏联的鼓励、支持,因此,对中国大陆的原子攻击,会导致台湾也受到同样的攻击,在这种倩况下,他是不会批准使用原子弹的。 会议进行中,得到最新消息,北京广播刚刚宣布,中国的领海界线为12海里。 这是毛泽东无视美国在台湾海峡存在,继续“挑衅”的明证。美国绝对、永远不能接受! 艾森豪威尔不再犹豫,把自已的想法和盘托出:第一,杜勒斯应立即代表美国政府发表一个声明,口气越强硬越好,但不要披露美国最终将采取何种手段制止中共的侵略。第二,通知太平洋舰队司令特文宁将军,第七舰队可以为蒋介石的运输船队护航,以确保金门、马祖守军的补给。 艾森豪威尔终于出“牌” ※ ※ ※ ※ ※ 十九世纪末,一个名叫马汉的美国人说:海军,将是载着伟大的美利坚驶向全世界的破冰船。 半个世纪过去,马汉的理想和预言已成为现实。 美国如果没有由817艘大型战舰组成的强大海军, 那么,它充其量仅是一个只能与加拿大称兄道弟的北美国家,而不是现在这个一跺脚整个地球都会晃动的超级大国。 美国海军如果缺少了由120艘主力舰只、 700架作战飞机、6万人组成的第七舰队, 那么,它的防务海图上将出现北起白令海、南至南极,东起东经160度、西至东经85度,总面积3000万平方海里,约占地球海面五分之一的一片空白。 第七舰队如果不把它的触角伸向它本无权进入的台湾海峡,那么,蒋介石先生的政治生涯大约在1950年左右便会顺理成章地终结,1958年的国际政治舞台上也将缺少眼下正在上演的精彩的一幕——炮打金门。 美国总统每四年至多八年变换一次面孔。但,牌不换。 海军是王牌。 第七舰队是王牌中的王牌。 ※ ※ ※ ※ ※ 会后,艾森豪威尔思忖了一会,又摘下话筒亲自给特文宁将军打了个电话,向他明确护航不等于立即就要开仗,“只有得到总统本人批准授权,才能下令第七舰队向中国大陆发起攻击。” 毛泽东的中国毕竟已是一个不可矮视的巨人,即便准备动用王牌,也还不能不“悠着点”三思而后行。 4 杜勒斯于9月4日,周恩来于9月6日,分别代表本国政府发表声明。这是炮战爆发后中美双方第一次正面交锋。美国早已深陷中国的内争,双方无可避免迟早要进行这样的交锋。全世界都感受到了分别从太平洋西海岸和东海岸抛出的钢硬的牌剧烈碰击所发出的可怕声响,担心两个巨人间的笔墨交锋会不会顷刻间就变成诱发另一次大战的刀枪交锋。 ※ ※ ※ ※ ※ 杜勒斯——世界上最富有最强大国家的国务卿。 周恩来——世界上人口最多国家的总理。 两个五十年代知名度最高的外交家。一对在国际政治舞台上互不相让的强硬对手。 有一个关于他们两人的流传甚广的故事。 日内瓦会议陷入僵局。周恩来出人意料地来到会客厅。杜勒斯十分尴尬窘迫地看着这位风度翩翩儒雅温文的东方人。严厉固执的国务卿曾以戏谑的口吻说过“只有我们的汽车在街头相撞时,我才会私下会见周恩来”周恩来微笑着,向这个他以前未曾见过的美国人伸出手去。各国代表、记者都呆呆看着杜勒斯如何作出反应。 这位美国人紧张地摇摇头,然后把两手抄在背后,随即往后转,大步走出屋外。周恩来并不介意,依然微笑同其他人用力地握手。 虽然近年有好几位亲历者说明当时杜勒斯并不在场而是另一位级别较低的美国外交官,世人仍宁愿相信这故事是真实的,连尼克松都把它收入了回忆录。因为这故事不仅相当贴切地反映了那个时代中美严重的对立状态,而且非常形象地勾勒出杜勒斯的偏狭小气和周恩来的阔然大度。 ※ ※ ※ ※ ※ 杜勒斯生前死后所有关于他的评论或褒或贬,但有一点意见却是一致的,此人在处理国际问题、特别是中国问题上,显得过于僵化和顽固。 有人牵强附会地试图从他的家庭背景和个人经历中寻找答案。 上世纪末,杜勒斯的外祖父老福斯特不仅当过美国的国务卿,而且作为大清帝国的顾问参加了同日本谈判缔结将台湾割让给日本的马关条约。年仅七、八岁的小杜勒斯就是从最亲近的外公那里知道了在很遥远的地方,海面上漂浮着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岛屿。也许,那个时候,台湾已不属于中国的概念在他的脑袋里就深深扎下了根。 1907年海牙和平会议上,年仅十九岁的普林斯顿大学学生杜勒斯被中国代表团委任为秘书。年轻的杜勒斯穿上大礼服,戴上大礼帽,揣着一叠拜会名片,乘坐一辆马车到各代表团去,这样,他代表了中国向其他各代表团致了意。这是一生中一次有趣的经历,他第一次接触了那些头后边拖着长长辫子的中国人,各国对于中国不屑一顾的傲慢态度也使得他对于自己所代表的古老国度产生了轻蔑和厌恶的感情。 他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是在1938年,为了执行洛克菲勒第二的一项宗教使命。 此时中日战争已经爆发,中国政府设在武汉。他专程前往拜访了蒋介石。相同的强硬兼僵硬的个性使得他与蒋一见如故,他对蒋印象颇佳评价甚高,称蒋为“一个真实的爱国者”有人认为,这奠定了他日后鼎力助蒋的情感基础。 实实在在,杜勒斯参与制定和忠实执行的美国对华政策,是他那个时代美国战略利益的最高体现,即使换成“张勒斯”或“李勒斯”大概也是这样。但也无可否认,他对于中国的偏见,更加使得五十年代的美国对华政策缺乏任何的灵活性。 无理说理加武力恫吓便成为他9月4日声明的显著特征。 这是一份至今也必须通读全文才能明晰其全部含义的历史性文件。 杜勒斯的声明 我已经同总统仔细地研究了由于中国共产党在台湾海峡地区侵略性的军事行动所造成的严重局势。 总统已授权我发表下述声明。 一、台湾和金门、马祖各岛从来没有处于中国共产党人的管辖之下。 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在十三年多的时期内——它们一直处于自由中国、即中华民国的管辖之下。 二、美国负有条约的义务来帮助保卫台湾福摩萨不受武装进攻,国会的联合决议授权总统使用美国的武装部队来确保像金门和马祖等有关阵地。 三、中国共产党人方面现在要夺取这些阵地或其中任何阵地的任何尝试,都将是粗暴地破坏作为世界秩序的基础的原则,即:任何国家不应使用武装力量来夺取新的领土。 四、中国共产党人大约两周以来一直使金门受到猛烈炮轰。而且他们一直利用炮火和小型海军舰只来扰乱金门各岛共约十二万五千军民的正常供应。北平官方电台一再宣布这些军事行动的目的是要用武装力量攻取台湾,也要攻取金门和马祖。在差不多北平的每一次广播中,都把台湾和沿海岛屿联系在一起作为所谓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目标。 五、但是,不管中国共产党人说什么和至今做了什么,还不能肯定,他们的目的事实上是要倾全力以武力征服台湾和沿海岛屿。也看不出像现在正在进行的或可能进行的这种努力,是中华民国部队,在像美国正在提供的那样大量后勤支持下,无法以英勇的和纯粹防御性的努力加以遏制的。 六、上面提到的国会联合决策中判定,“由友好政府巩固地掌握西太平洋岛屿锁链(福摩萨就是其中部分)对于美国以及太平洋中和太平洋沿岸一切友好国家的切身利益来说,是极其重要的”这个决议还授权总统可以不仅用美国武装部队来保护福摩萨,而且可以用美国武装部队来“确保和保护他认为是保证保护福摩萨所必需或适当的、现在在朋友手中的该地区有关阵地和领土。并且来采取他认为是保证保护福摩萨所必需或适当的其他措施”鉴于上面一段所说明的局势,总统还没有根据决议判定使用美国武装部队是保证保卫福摩萨所必需或适当的。但是如果总统断定为了完成联合决议的宗旨按照情况有此必要,总统就会毫不犹豫作出这种判定。在这方面,我们已经认识到确保和保护金门和马祖已经同保卫台湾日益有关,实在说,中国共产党人也认识到这一点。美国已经作出军事部署,以便一旦总统作出决定时持续采取及时又有效的行动。 七、总统和我真诚地希望:中国共产党政权不会再像在朝鲜表明的那样蔑视作为世界秩序所依靠的基本原则,即不应当用武装力量来实现领土野心。任何这种赤裸裸地使用武力的行动将引起一个远远超过沿海岛屿、甚至远远超过台湾安全的这些范围以外的问题。这将预示在远东广泛地使用武力,从而危及自由世界的极为重要的阵地和美国的安全。默然接受这种情况,就会威胁一切地方的和平。我们相信,文明世界大家庭决不会把公然的军事征服宽恕成为合法的政策工具。 八、但是,美国并没有放弃希望:北平不至于蔑视人类要求和平的意愿。这并不要求它放弃它的要求,不管我们认为这些要求是多么缺乏根据。 我回想到,在美国和中国共产党政权的代表在1955年到1958年之间在日内瓦进行的持续很久的谈判中,美国做了持续不断的努力,希望能够特别在台湾地区力争获得一项宣布除非在自卫的情况下共同和相互放弃使用武力的声明,但是,这项声明并不会妨碍以和平方法来奉行政策。中国共产党人拒绝发表任何这样的声明。但是,我们认为,这样一种行动方针是唯一文明和可以接受的程序。就美国来说,它打算执行这项方针。除非和直到中国共产党人的行动使我们除了起来保卫一切爱好和平政府所信奉的原则以外别无其他办法。 军事评论家们常常把杜勒斯这篇声明当作他“战争边缘政策”的代表作。 杜勒斯自己解释:“当然,我们过去曾被带到战争的边缘。到达这个边缘而又不卷入战争的本领是一种必要的艺术。如果你不能掌握这种艺术,你就会不可避免地卷入战争。如果你企图从那里跑开,如果你害怕走到边缘上,你就失败了。” 据说,杜勒斯制定这一政策时受到中国古代军事家孙子“不战而屈人之兵”思想的启发和影响,他拍打着《孙子兵法》的英译本兴奋地说:“勇敢地走向战争才能切实地避开战争,这真是军事艺术的最高境界。达到这个境界要有远见和智慧,但最重要的是实力。绝对优势的实力。” 不必怀疑,1958,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的美国凭借绝对优势的实力已一步步走向台湾海峡战争的边缘。 必须认真对待杜勒斯的战争威胁。尽管美国介入台湾海峡战事的立论完全站不住脚,指责中国大陆对金门采取军事行动为“侵略”与指责美国南北战争中北方军对南方军的胜利为“侵略”其荒谬性是一样的。 但,也要看到,此刻,走向战争边缘的杜勒斯心中想的仍然是如何表演“而又不卷入战争的艺术” 中国也并不想于此时此地同美国开战。 双方于是在追求“不战”的艺术境界方面寻觅到了一点共同点。这自然又为杜勒斯和周恩来施展他们的外交才华开辟了一小块天地不大的空间。 ※ ※ ※ ※ ※ 有人做过统计,在周恩来的旅程表上,他未曾涉足的中国省份只有西藏和台湾。 前者是他一直想去而未能挤出时间安排去的地方。后者则是他时刻关注而在有生之年不可能前往的地方。 一位外国记者写道:你唯一不能怀疑的就是周对于那个岛屿的感情。这是一种像爱自己最亲近的人一般热烈真挚的感情。 作为先是六亿五千万,后来是八亿、再后来是十亿人的总理,周恩来体现了整整一代中国人的意志和情感。 据说, 周恩来在接见外宾时永远微笑, 只有对方在直接或委婉地表达应承认“一中一台”“两个中国”的现实时,他才会勃然动容,怒形于色。 据说,人民大会堂落成,周恩来一个厅一个厅观看视察。他在台湾厅坐的时间最长,要求按照台湾的风格风俗进行布置,“将来,台湾的代表在此议事,好让他们感到是回到了自己的家。” 据说,每当召开人大或政协会议,周恩来必要亲自看望和接见的是台湾籍人士或由他们组成的代表团。 据说,七十年代的一日,当一位美国朋友希望周思来到纽约访问时来看他。周恩来立即回答:“不会来,不会来。只要还有一个台湾‘大使’在华盛顿,你就不会在美国看到我。” 据说,弥留之际,周恩来吃力但紧紧地握住一位负责对台工作的领导干部的手说:要抓住时机、抓紧时间。他指的是台湾和祖国统一问题。 据说,他逝世之后,邓颖超曾把他的骨灰盒置放在台湾厅供人吊唁。同希望把自己的骨灰撤向江河湖海一样,这也是他临终前的遗愿,一个意味深长的遗愿。 据说……据说…… 周恩来的外交才干是举世公认的,他是在充满机智和谦恭有礼之中,将原则性和灵活性有机统一起来的典范。不过,就连他的对手们也注意到了,在台湾是中国领土、中国最终将走向统一这个问题上,他的灵活性只是表现在可以不卑不亢地伸出手来,同宿敌微笑着握手,但,这决不等于他会做出哪怕微小的让步。他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的代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是一个整体的信念是不可摇撼的。 9月6日,周恩来针对杜勒斯的声明发表声明,这同样是一份至今必须全文照读才能了解其全部含义的历史性文件。 周恩来的声明 一九五八年九月四日,美国国务卿杜勒斯,在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授权之下,发表声明,公然威胁要在台湾海峡地区扩大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侵略范围,进行战争挑衅,从而加剧了美国在这个地区造成的紧张局势,使远东和世界的和平受到了严重的威胁。为此,我受权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发表声明如下: 一、台湾和澎湖列岛自古就是中国的领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它们已经由日本的一度侵占归还了中国。中国人民行使主权解放这些地区,完全是中国的内政。这是中国人民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美国政府自己也曾经正式声明不在台湾地区卷入中国的内争。如果不是因为美国政府后来背弃自己的声明进行了武装干涉,台湾和澎湖列岛早已获得解放,早已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的管辖之下。这是全世界一切公正舆论所一致承认、不可抹煞的事实。 二、美国支持盘据在台湾和澎湖列岛的早已被全中国人民唾弃的蒋介石集团,并且直接用武力侵占台湾和澎湖列岛,是干涉中国内政、侵犯中国领土完整和主权的非法行为,是同联合国宪章和一切国际法准则直接冲突的。美国和蒋介石集切签订的任何所谓条约和美国国会通过的任何有关决议,对于中国人民是完全无效的,它们决不能使美国的侵略行为合法化,更不能成为美国在台湾海峡地区的扩大侵略范围的借口。 三、蒋介石集团在美国的支持之下,长期以来就以逼近厦门的金门和福州的马祖等大陆沿海岛屿为前哨据点,对中国大陆进行种种骚扰和破坏活动。最近,在美国对于阿拉伯国家发动武装干涉以后,蒋介石集团对中国大陆的骚扰和破坏也更为猖獗。中国政府完全有权对盘据在沿海岛屿的蒋介石部队给予坚决的打击和采取必要的军事行动,任何外来的干涉,都是侵犯中国主权的罪恶行为。但是,美国为了转移世界人民对于美国在中东继续侵略、拖延自黎巴嫩撤兵的注意,竟企图利用这种情况,在台湾海峡地区大量集结武装力量,公开威胁要把它在台湾海峡地区的侵略范围扩大到金门、马祖等沿海岛屿。这是对六万万中国人民严重的战争挑衅,是对远东和世界和平的严重威胁。 四、中国人民解放自己的领土台湾和澎湖列岛的决心是不可动摇的。 中国人民尤其不能容忍在自己的大陆内海中存在着像金门、马祖这些沿海岛屿的直接威胁。美国的任何战争挑衅都绝对吓不倒中国人民,相反地,只会激起六万万人民更大的愤怒和更坚强的同美国侵略者斗争到底的决心。 美国在黎巴嫩的侵略军还没有撤走,马上就又在台湾海峡地区制造新的战争危险,这就使全世界爱好和平的国家和人民更加认清了美国侵略者蓄意破坏和平的蛮横面目,更加认清了美国帝国主义是亚洲、非洲、拉丁美洲一切民族独立运动和世界和平运动的最凶恶的敌人。 五、中国政府根据自己的和平外交政策,一贯主张不同社会制度的国家按照五项原则实行和平共处,并且用和平谈判的方法解决一切国际争端。 尽管美国以武力侵占了中国的台湾和澎湖列岛,粗暴地破坏了国际关系中最起码的准则,中国政府仍然倡议同美国政府坐下来谈判,谋求台湾地区紧张局势的和缓和消除。在一九五五年八月开始的中美大使级会谈中,中国方面曾经多次建议,双方在互相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和互不干涉内政的原则下发表声明,通过和平谈判解决中美两国之间在台湾地区的争端而互不诉诸威胁或武力。但是,同杜勒斯在九月四日的声明中所宣称的相反,恰恰是美国拒绝发表这样的声明,到后来连会谈本身也被美国片面中断了。 在今年七月中国政府要求限期恢复会谈以后,美国政府虽然没有及时答复,但是终于指派了大使级代表。现在,美国政府又表示愿意通过和平谈判来解决中美两国在中国台湾地区的争端。为了再一次进行维护和平的努力,中国政府准备恢复两国大使级会谈。但是美国在中国台湾地区所造成的战争危险并未因此减轻。鉴于美国政府往往行不顾言,并且往往用和平谈判的烟幕掩盖它不断扩大侵略的实际行动,全中国人民和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民决不能丝毫放松反对美国干涉中国内政、威胁远东和世界和平的斗争。 六、中国和美国在台湾海峡地区的国际争端和中国人民解放自己领土的内政问题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件事。美国一贯企图把这两件事混起来,以掩盖它对中国的侵略和干涉。这是绝对不能容许的。中国人民完全有权采取一切适当的方法,在适当的时候,解放自己的领土,不容许任何外国干涉。如果美国政府悍然不顾中国人民的再三警告和世界人民的和平愿望,继续对中国进行侵略和干涉,把战争强加在中国人民的头上,美国政府必须承担由此而产生的一切严重后果。 两篇声明,一个振振有词,一个有词振振,一个慷慨激昂,一个激昂慷慨,可谓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今天读来,仍令我徒生怅惑:按照牛顿“同一命题只能有一个正确答案”的逻辑推理,两篇涉及“同一命题”的声明只能有一个是真理是正理,而另一个必然是假理是歪理。假理歪理居然能同真理正理一道堂皇不惭地登台亮相,这个世界真是悲哀,公道何在! 关键是:有公正的评判么,谁来裁决? ※ ※ ※ ※ ※ 公正的评判和裁决唯有历史。 1972年2月17日, 尼克松总统在北京冬季的寒风凛凛中步出他的专机。周恩来站在舷梯脚边等候,他没有戴帽子,腰略向前倾,双肩靠后,头和脖颈坚毅笔直,整个姿势给人一种潇洒自如的感觉,一种“哟,是你呀!”的态度,同尼克松急切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尼克松快步下阶伸出手来,他后来写道:“当我们的手相握时,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开始了。” 我注意到了,两位政治家对不愉快的过去并未互致歉意,但当他们提笔在联合声明签下自己的大名时,周恩来没有从他1958年声明的立场后退半步,尼克松却已对1958年杜勒斯声明的立论作了虽称不上彻底但已是绝大的修正。 一位西方记者感叹万千:“如果杜勒斯的幽灵在场,他恐怕会感到愤怒。” 我认为不一定。任何一位美国政治家都得按“美国利益即真理即正理”的逻辑办事。杜勒斯假使还活着,没准第一个向周恩来伸出手的美国人就是他。 不管怎么说,1958年杜勒斯和周恩来打出的牌,22年之后孰是孰非孰对孰错算是有了一个不言自明的说法。 5 9月7日,苏联部长会议主席赫鲁晓夫先生加入“牌戏”他就台湾海峡局势给艾森豪威尔写了一封亲笔信函并予以公开发‘表。数日后,言犹末尽的他再次致函艾氏,对若干重点加以强调。 现在来读赫氏的信,着实让人忍俊不禁。文如其人,那个全世界包括苏联最后都讨嫌的“哥萨克人”跃然纸上。但我想当时东方与西方世界的人们没有一个会笑,因为,赫氏在信中给了艾氏十分严重的警告,或不折不扣的“核讹诈” 赫鲁晓夫使用了一个漂亮的类比逻辑推理来说明美国介入中国内部事务的荒谬性: 您硬说美国军队在台湾海峡地区的行动是为了履行美国对以蒋介石为首的一小撮中国人民的叛徒的条约义务,这种借口是站不住脚的。因为,这一小撮人除了他们自己以外,早就不代表任何人了。蒋介石现在能作为中国的代表,并不比克伦斯基当年作为苏联人民的代表更有理由。如果按照您的逻辑,那么,要是克伦斯基还活着的话,还被豢养在美国什么地方的话,您也可以把他当作俄国曾经存在的临时政府的首脑而同他签订条约,然后美国就可以根据这个条约,像现在根据同蒋介石的条约一样,来对苏联发动战争了。这个例子难道不正表明,以美国对蒋介石承担的那种条约义务作为借口是多么荒唐吗。想出和编造出这样的条约只不过是为了掩盖侵略目的罢了。 炮筒子脾气的赫鲁晓夫不想和艾森豪威尔绕太大的圈子: 如果在美国有人得出结论,认为还可以像过去某些列强那样来对付中国的话,那就大大失算了。这种失算可能给世界和平事业带来严重的后果。 所以还是让我们把问题完全说清楚,因为对这样的事情含含糊糊和发生误解,是最危险不过的。 赫鲁晓夫勇敢得像一位端着刺刀冲在最前边的士兵,他一点也不隐讳,“这样的事情”是指世人谈之色变的核大战。 某位美国军界人物甚至企图用原子武器来威胁中国。据报纸报道说,美国正在向台湾派遣配备有核武器的空军部队,运送各种火箭和导弹,建造火箭和导弹发射场等等。美国政府的这些行动使台湾地区局势尖锐化,加剧了爆发一场使用毁灭性最大的现代武器的战争危险。 令我最感惊讶的是他丝毫不想掩饰的对美国总统的讥讽。 您不觉得把军舰调来调去,在很大程度上至少是对于拥有现代武器的国家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么?水上舰队全盛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这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在威力空前强大、作用空前迅速的核武器和火箭武器的时代,这些过去曾经是可怕的海军军舰实际上只能用作礼节上的访问和鸣鸣礼炮而已,它们还可以作为适当类型的火箭的打靶目标。 因此: 对中国的原子讹诈既吓不倒苏联也吓不倒中国。那些策划对中国进行原子进攻计划的人不应当忘记,并不只是美国,而且另一方也拥有原子武器和氢武器以及相应的发射这些武器的工具。如果美国竟然对中国发动这种进攻,那么,它就将立即遭到应得的同类武器的反击。 所以: 如果企图把我给您的这封信看作是有意过分渲染,甚至某种威胁的话,那就离实际情况太远了。我们只不过想提醒您注意:假如在远东燃起战火,你们和我们都逃脱不了那种局面。我们希望能同你们找到共同的语言,以便制止目前这种急转直下的局势。 所以: 远东是否能保持和平,还是继续成为危险的战争策源地,这将完全取决于美国今后的行动。 赫鲁晓夫一直是个有争议的人物。争议的不光是他的历史功过。还有他那不拘小节、十分独特古怪的个性。 普遍认为,来自加里诺夫卡,当过农民和矿工的赫鲁晓夫,是一个粗鲁、自负、跋扈、暴戾、性急、好激动、好报复、仓促行事、有火爆脾气、情绪不好难以自制的人。这个矮胖墩实的老头子讲话常常颠三倒四离题太远唠唠叨叨信口开河,并且,不断蹦出惊世骇俗的粗话。当他在国外旅行发表讲话时,有时译员不得不故意降低他的调子,甚至完全不译出来。他在国内的即席发言,发表之前必须加以整理,将其中粗俗下流和自相矛盾的话删去。他最著名的动作是脱下靴子猛敲联合国大厅里的桌子,以表示对审议匈牙利问题的抗议和愤怒,当许多国家的代表们捧腹大笑时,他便更加猛烈地敲击,试图制止这经久不息的无礼的笑声。 西方有一句古话:人的命运就是他的性格。1964年,赫鲁晓夫成了自己性格的牺牲品,而不仅仅是环境的牺牲品。把他拉下马的那班人说:无论如何,他不是块当政治家、特别是苏联这样伟大国家首脑的料。 也有人认为,赫鲁晓夫的可爱就在于他的坦白和直率。他从不掩饰他对于美国这个万恶之源国度的厌恶和愤慨。世界上骂美国的人多的是,但敢在外交场合,当面骂的人并不多,赫鲁晓夫是一个。只有他能够当着一大群外国记者的面,怒气冲冲同美国副总统尼克松大声争论究竟是苏联的制度优越,还是美国的制度好,并针对美国的“被奴役国家决议”对尼克松说:“这个决议臭极了,臭得像刚拉下来的马粪,没有比马粪更臭的东西了。” 有一位记者如此描绘:赫鲁晓夫绝对是一个怪物,他的心眼多得像马蜂窝,他的肠子却直得像飞机跑道。 我深信,他给艾森豪威尔的信先由一帮俄国秀才们起草,而有分量的让世界震惊的关键的话一定是他自己“润色”上去的,因为,只有他才会如此典型地舍去外交辞令,赤裸裸地表达自己。 关于核战争,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很少讲得太露骨太明确,他们更多的是躲进白宫,认真严肃地探讨核大战的可能性及前途。 赫鲁晓夫不同,他总是愿意不分场合地点地公开谈论核战争,炫耀苏联的核炸弹威力无比和运载火箭的先进性。 他炫耀的方式也是很有趣的,例如,他可以指着尼克松的鼻子厉声说道:你们那些将军说,你们的核武器厉害得能毁灭我们两次。我们也要给你们一些颜色看看,让你们知道俄国人的精神。我们是强大的,我们能打败你们!几天之后,他又会用一种看似漫不经心随便轻松的口吻对尼克松说道:不久前,苏联有一枚洲际导弹机件失灵,多射了一千二百五十英里,他起先真担心它落到美国的阿拉斯加,幸好只落在了海洋上。正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时,他安慰尼克松说:我们差不多已停止生产轰炸机了,因为导弹的命中率更高。飞行员常常因为感情的突然变化而不能把炸弹准确地投向预定目标,您可千万不必担心我们的导弹会有这类问题。 有人形容就像两个人打架,常常是较弱的一方说:来呀,来呀,看我把你打扁了! 1958年,美国有核武器两万件,苏联一万件。虽然苏联在爆炸威力和运载工具方面确实走在了前面,苏联仍然是弱的一方。 争强好胜的赫鲁晓夫宁愿在钢、煤炭、石油以及居民餐桌上的面包、黄油方面输给美国,但核武器决不能输!他执政期间,持之以恒毫不松懈地抓一件事:在美国工厂装配完两个核装置时,在苏联要有三个核装置运出工厂。 1962年,自认为可以同美国并驾齐驱了,他冒冒失失地把核导弹运进了古巴。 数天之后,在肯尼迪总统不惜真打核战争的威胁之下,他又从加勒比海撤出了这些导弹。这件事令他在全世界面前丢脸,并与两年后的黯然下台不无关系。 有评论说:赫鲁晓夫充其量是想显示你美国有能力在欧洲部署导弹,我也有能力在美洲你的家门口部署导弹。然而,他从来就没有打核战争的心理和实际准备。 1958年夏,美国如果真的向中国丢下核弹,赫鲁晓夫的心理和实际准备究竟如何? 这个问题恐怕永远都是国际政治史上的“X” 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赫氏也并不想仅仅因为中国沿海几个小岛,就同美国打毁灭地球的核战。 ※ ※ ※ ※ ※ 9月6日上午, 苏联外长葛罗米柯的专机在北京西郊机场徐徐降落。 一辆黑色“吉斯”轿车,迳直开到舷梯旁边迎接他。他的公文包中,装着赫鲁晓夫致艾森豪威尔的信的副本。 葛罗米柯此时此刻受命秘密访华,反映了赫鲁晓夫一种微妙和复杂的心态。 作为国际共运的当然“领袖”他对毛泽东在炮击之前仅向苏联驻华军事顾问团通报而未直接向他本人通报协商仍耿耿于怀。 作为社会主义阵营的“盟主”他又不能在“腐朽没落”的美国面前退让示弱。 作为中国的盟邦,他理应站出来公开支持中国。 作为苏联的最高当权派,他又必须权衡利弊。在远离苏联本土的地方,被动地、仓促地同美国直接对抗,从而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这未必符合苏联的国家利益。 粗人也有心细处。发信之前,还应该再深入了解一下,中国同志的真实意图。 否则,豪言壮语说出了便收不回,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呀。 下午2时,周恩来同葛罗米柯握手、拥抱、贴颊、抚背。 周恩来善解客意,详尽说明中国炮击两个岛屿并不是就要用武力解放台湾,只是要惩罚蒋介石,阻止美国搞“两个中国”特别说明,如果打出乱子,中国自己承担后果,不拖苏联下水。 葛罗米柯微微点头,露出微笑。 傍晚6时30分, 毛泽东与葛罗米柯的会见便显得轻松愉快。葛罗米柯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一个扣盆子的动作:“我认为,赫鲁晓夫同志的信对美国会起清醒剂的作用,像洗一盆冷水澡那样。”毛泽东摇着扇子说:“美国早该洗澡了,天气太热了。” 翌日,莫斯科。苏联外交部副部长库兹涅佐夫将信交给了美国驻苏临时代办戴维斯。 社会主义阵营的报刊一般都选用赫鲁晓夫的一句话作通栏标题: 对我国伟大的朋友、盟邦和邻国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侵犯也就是对苏联的侵犯 美国和西方世界的标题一般是: 赫鲁晓夫说,如果中国遭受核攻击,苏联将进行核报复 赫氏这是从杜勒斯那里学来的一着:不怕走向核战争才能最终避免核战争。 ※ ※ ※ ※ ※ 1945年8月6日,美军在日本广岛投下一枚代号“小男孩”的2万吨级原子弹。3天后,另一枚相同当量的炸弹落在长崎。三十万生灵和两座美丽的城市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全世界战胜国的老百姓的欢乐也仅是一瞬间,人们紧接着便忧郁地意识到,从此,全人类都将生活在那个可怕魔鬼的阴影之下了。这是一个被人类从魔瓶中释放出来的能将人类毁灭的魔鬼。 1949年8月29日,苏联爆炸了第一个核装置。 1952年10月3日,英国爆炸了第一个核装置。 1960年2月13日,法国爆炸了第一个核装置。 几年后,四大国又相继爆炸威力更为巨大的热核装置。 勿庸置疑,如果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战争的方式和进程恐将发生巨大的变化。 在几小时甚至几分钟内决出结果的可能性,就像一朵又一朵美丽升起的蘑菇云一样真实存在着。 战争的性质也因此而发生变化吗? 这是长久以来毛泽东同赫鲁晓夫争执不休的焦点之一。 毛泽东认为:原子弹同帝国主义一样,也是纸老虎。原子弹充其量只是一种威力很大的炸弹,它并不能改变战争的性质和历史发展的进程。帝国主义胆敢甩原子弹,便是世界人民起来造他们的反,推翻他们反动统治的开始。 赫鲁晓夫认为一颗三百万吨级的炸弹是什么概念?换算成梯恩梯炸药,用六十吨的车皮装载需要五万节。这么多车皮可以把莫斯科、巴黎、华盛顿、伦敦、东京或北京这样的城市的大街小巷塞得满满的,然后,用一根雷管引爆……当这个星球上最后又只剩下一个亚当和一个夏娃的时候,去讨论什么世界革命、战争性质或主义、理想是没有实际意义的。 因此,赫鲁晓夫骂毛泽东:好战分子,战争狂人。而毛泽东骂赫鲁晓夫:丧失了马克思主义基本立场的懦夫、胆小鬼。 历史的偏见往往像一面哈哈镜,用并不真实的影像来反映真实。 1958年夏天,我们看到了与他们各自的“骂名”完全对不上号的毛泽东和赫鲁晓夫。——当白宫主人秘密讨论是否应该对中国大陆实施原子袭击时,手中没有原子弹的毛泽东头脑非常清楚地驾驭着局势,他的作战意图是极有限度的,他一直在思考着,怎样才能既达目的,又不致使炮战失控,发展成一场超出中国国力的大战、原子战。——赫鲁晓夫在美国面前没有一丝一毫的“软蛋”表现得就像好莱坞西部片中见义勇为拔刀相助的男子汉,用今天读来仍感辛辣、强硬、极富挑战性、刺激性的语言向艾森豪威尔发出警告。 诚然,毛泽东的战争观更加注重民心士气、精神力量。赫鲁晓夫的战争观比较看重武器的因素、物质的力量。但并不等于毛泽东就不懂得武器和物质的重要,或赫鲁晓夫就不知道应在精神上压住敌人。不管他们后来怎样吵,1958年夏天,他们两人曾像一架飞机的正副驾驶,配合得相当默契。 这,便是历史的真实。 ※ ※ ※ ※ ※ 赫鲁晓夫在中国,五十年代是香饽饽,六十年代是臭狗屎,以至于中国的国家主席在一夜之间变为阶下囚时,还要被戴上一顶“中国的赫鲁晓夫”的帽子,才能显示其大逆不道坏透坏透。 迷信核武器的赫鲁晓夫是在不迷信核武器的毛泽东爆炸了第一个核装置时下的台,并在毛泽东同他的宿敌尼克松紧紧握手时凄凄凉凉地撒手人寰。历史就是这样一个扑朔迷离的万花筒。 今天,昔日那个统一、强大的帝国——苏联,已不复存在,无人再想去咀嚼当年毛泽东同赫鲁晓夫极其严肃认真的争执。人们宁愿去回忆一些美好的事情:世界上版图最大的和人口最多的国家睦邻友好,为了共同的理想相互扶持,“东风压倒西风”那是一个曾让多少人兴奋、陶醉的时代…… 赫鲁晓夫千错万错,1958年为中国表了那样一个态绝对没错,是做了一件好事。 我今天仍然要为他伸大拇指,说一声“好样的” 这是他同毛泽东最后一次真诚合作,对中国来讲相当重要的合作。 没有这种合作,天晓得9月8日那天第七舰队会如何表态。 6 9月5日11时10分, 从美国航空母舰上起飞的P-5M型飞机一架,侵入福建沿海12海里以内海域上空。此举非比寻常,它表明美国不承认中国刚刚宣布的12海里领海权,亦表明第七舰队将积极呼应杜勒斯声明,以挑战者姿态介入纯属中国内政的台海危机。 叶飞对部下说:你们要注意,“狼”真的来了: ※ ※ ※ ※ ※ 自确定炮击始,沿海各军事情报机构便加强了对第七舰队的追寻侦察,该舰队主力舰只的一举一动每天均记录在案,任何一点超常的异动都会引起高度警觉。有人形容,第七舰队两条航空母舰加一艘重巡洋舰的火力便等于台湾全部海空力量的总和。对待这样一支其真实意图始终深藏不露的强悍武备,你在采取任何军事行动之前,都必须把台湾的力量放大几倍来加以考虑。 情报显示: “八·二三”之后,美国即向台湾海峡大量调集海空兵力。原驻本土得克萨斯州第12航空队组成了“混合空军攻击部队”共辖7个中队各型飞机97架增援远东。 其它驻冲绳地区之第16战斗机截击中队、驻日本地区的陆战队空军第11大队及驻本土加利福尼亚州的第83战斗截击机中队亦陆续进驻台湾。美海军则从地中海调遣了攻击航空母舰“艾塞克斯”号,从本土调遣了攻击航空母舰“中途岛”号、重巡洋舰“洛杉矶”号前来增援远东。陆军驻冲绳之第三师三团二营并一个奈基导弹营以演习名义进驻台湾。 空军一个斗牛士战术导弹中队亦运抵台湾。至9月,台湾俨然已是一座有美军4500士兵, 540架战机,70余艘战舰数十枚地对地战术导弹的大兵营。 9月6日5时至18时, 美国“汉科克” 号、 “中途岛”号、“普林斯登”号、“列克星吞” 号四艘航母云集基隆以东海面,从这些排水量4万至6万吨、体长272至298米、体宽30米的“海上霸王”甲板上,美机共起飞141架次。第七舰队在提醒中国:切莫忽视了它在台湾海峡的存在。 ※ ※ ※ ※ ※ 参战老人们回忆:那时候其实并不太在乎他美国的航母,不就是个能在海上漂来移去的飞机场么,没啥!但对他的“导弹”心里确有点打怵。“捣蛋”是个啥玩艺?听说想往哪“捣”就往哪“捣”指哪捣哪,没处躲没处藏的,邪神哩…… 台湾的“斗牛士”遂成为大陆情报部门聚焦攻关的重点课题。 多部专用雷达日夜监候,终于将美868导弹中队两次发射演习的信号捕捉。 第一次, 由台南基地发射。先以270°航向飞行,至澎湖马公后改向正南,约飞行100公里后开始返航,向正北飞,至马公后再改航130°,返回台南消失。历经66分钟,全程800公里。 第二次,仍于台南发射。整个航线呈“8”字形,航程约600多公里,45分钟后击中预定目标,估计落在马公西南40公里的石礁靶场。 根据所得数据分析大致推断“斗牛士” 弹长:12米左右。 翼展:7.8米。 直径:约1.4米。 全重:约5200公斤。 最大射程:约1000公里。 最大高度:约14000米。 平均时速:900公里/小时。 平均爬高率:444米/分钟。 制导方式:雷达。 装药:约990公斤梯恩梯炸药,仅相当2000磅的重磅炸弹。 优点:发射不受气候影响。 缺点: 有效导向距离仅400公里,之后只能靠惯性自由飞行,准确性很差;发射时烟尘很大,易暴露阵地;速度不快,高度不大,机动性亦不高,其战斗灵活性还比不上我米格战斗机。 对“猎物”的基本概况和活动规律有了数,歼击机拦截、歼击机追踪连续攻击、中口径以上高炮群集火射、电子干扰、打击其发射阵地和制导系统等狩猎方案便一一拟定出来。 老人们说:上边一介绍,也就不把“斗牛士”太当一回事了。其实,就凭咱那飞机要想把人家揍下来谈何容易,只要第一,它飞行准头不大,第二,它装药威力不大,就没啥可怕了。咱这边,遍地都是大炮都是“牛”他过来一两个“斗牛士”斗得过来吗? 对导弹的恐惧心理基本消除。 ※ ※ ※ ※ ※ 9月4日——6日, 三天内厦门前线炮兵部队恪守停射禁令,未放一炮。金厦海峡大陆一侧静得出奇,静得让人纳闷难解。 台湾满腹狐疑,未敢抓紧时间补给金门,三天共计发炮9次134发,显然是在投石问路, 以激将法探测大陆方面的反应。其中20余发打到厦门江头镇第3中学,奇www书Qisuu网com造成学生、工人、农民亡11,重伤8,轻伤16。 厦门炮群依然沉默不语。 这种反常的奇诡的静寂,让人联想起两场强台风之间的“风眼”那片刻的安宁预示第二遭更为猛烈的暴风雨就要来临。 6日夜23时,求战若渴的厦门前指终于收到北京电示: 福州军区并厦门前指:我炮击停止后,敌人连续向我炮击,你们应选择有利时机给敌人地面目标和海上运输船只以有力还击。还击最好在八日,如八日无显著有利目标时,推迟一两天还击也可。 中央军委 补充电示接踵而至,停射顺延一天,7日仍不发炮。 美国国务院发言人刚刚说话:“美国从来不承认12海里领海的任何要求,我们历来对领海态度一直是3海里的范围。 ”美国队部军事发言人也宣称:“美国海军第七舰队也不承认(中国)关于领海宽度的决定。” 毛泽东仍想静静地观察一下,第七舰队究竟将如何动作。 ※ ※ ※ ※ ※ 9月7日,晨。东海前指的搜索雷达荧光屏上,突然跃现出让人颇感惊异的显影,一支由13艘舰船组成的联合舰队,正浩荡行驶在台湾至金门的航路上。经辨别,其中有2艘美国的重巡洋舰和5艘驱逐舰,另有国民党海军驱逐舰“信阳”号、“维源” 号, “江字”号炮舰3艘和“美乐”、“美珍”号中型登陆舰。美国军舰配置在海上编队的左、右两侧,把蒋舰夹在中间,美舰和蒋舰相距仅两海里。 威力强大的美国海军正式为台湾对金门的运补行动提供护航,事态严重,前线海陆空三军立即进入“一等战备” 9时许, 美国重巡洋舰“海伦娜”号(旗舰)那颀长硕大的身影便一点一点从海平线上显露出来。 此日天气晴朗,从云顶岩上便可望见料罗湾海面星星点点猬集进发的美台联合舰队。 自然, 看得最为真切的观察点是围头。“海伦娜”行进至围头角以南4海里便不再靠近,这艘体长218米,排水量2万吨的“海上堡垒”很是威武地矗立在海面上,所有的炮口均朝向大陆, 威力强大的9门203毫米三联装主炮和12门127毫米双联装副炮、24门76毫米高炮、60门20毫米双联装高炮使它远远望去更像一只浑身插满了炮管的大刺猬。它放心无忌地步入大陆火炮的有效射程之内,却悬挂招展着一面比通常的旗子要大出一轮的美国星条旗,似乎又在迫不及待地表示:千万千万别误会,俺是美国兵舰。 ※ ※ ※ ※ ※ 上世纪末,与日本海军在大东沟海域撕啃大清帝国北洋水师同期,美国海军正式成军。它以其飞速长成的钢牙,将游弋在菲律宾和古巴的西班牙舰队一口口吞食。 饱餐昔日的“海上霸主”是一种能够刺激更大食欲的享受,那个“雄心和胃口俱佳” 的美国人马汉首倡:传统的海岸防御和保护商运的方针太陈旧了,美国只有建设大海军在海外建立基地,才能开创真正的美国世纪。 “美国海军之父”老罗斯福于1901年宣誓就任美国第26届总统后,一条接一条万吨级战列舰便在美国墨西哥湾沿岸和大湖内河造船工业区域下水。老罗斯福欣慰地将自己的生日——10月27日——正式定为美国海军节,世界则惊悸地等待着“美国世纪”的来临。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美国海军以拥有33艘战列舰而屈居老二,他用“等着瞧吧”的眼光照着老大英国的王座。 第二次大战结束, 美国海军已是拥有70579艘各型舰船,总吨位1382.8万吨的庞然巨兽。麦克阿瑟曾说:美国海军变成了一座再无人可以攀越的高峰。 “高峰”仍在增高。陆军出身的艾森豪威尔甫入主白宫,前任杜鲁门的“三军均衡发展计划”便被丢进字纸篓,陆军经费被大大压缩,海军和空军成为优先发展的重点。 也许,当今世界只有赫鲁晓夫先生敢于夸张地讥讽,美国海军“只能用作礼节上的访问和鸣鸣礼炮而已”其他人谁敢小视这支唯一能够同时派出庞大舰队在五大洋游弋,相当于全世界各国海军实力总和的常规战力。 ※ ※ ※ ※ ※ 能够得到世界上最强大海军的护航,所获得的首先不是安全感,而是虚荣心。 “信阳”舰上,台湾海军副总司令黎玉玺中将与部属谈笑风生,这是开战以来,他最不感到担心的一次航行。当他看到自己的旗舰居中,两旁有美国最具威力的战舰环侍而行时,不由发出感慨:“能指挥这般舰队,海军司令才算没有白当哩。” 他十分理解大陆方面此时此刻进退维谷的处境、那种开炮不是不开炮亦不是的棘手滋味。他之所以不担心,并非有绝对把握大陆方面肯定不敢开炮,而是你若开炮便正中了吾“领袖”之下怀,国共炮战就此演变为一场中美大战,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11时25分,黎玉玺下令,两艘“美字号”登陆舰从容出列,靠岸卸载。 大陆方面仍然万籁俱寂,不见动静。十几天来,台湾海军第一次在没有袭扰的情况下顺顺当当把数百吨作战物资卸在海滩上,车拉肩扛地运走。 金门大喜。 台湾大喜。 一台湾战地记者火速给大本营传稿:非亲眼所见几难相信,第七舰队的威慑竟如此神力,“海伦娜”等海上巨无霸们登台亮亮相,数日来猖狂至极的匪炮便乌龟缩头不敢吭气…… 18时02分,黎玉玺“大获全胜”班师回朝。 一如来时的布阵:“美乐”、“美珍”走在前,两“江”、“信阳”跟在后,美舰环护保左右。悠哉乐哉,威风浩荡,鸣笛凯旋。 残阳将一束炫目的光环投向“海伦娜”热情欢快多才多艺的美国小伙子们在甲板上跳起了摇摆舞,并时而向海中抛掷啤酒瓶子。 ※ ※ ※ ※ ※ 云顶岩足足生了一天闷气。 刚刚从北戴河返回的叶飞本想亲自坐镇打几个漂亮仗,没想到一上山就碰到了“烫手山芋” 第七舰队公然介入,欺人太甚! 默认敌人随意运补,岂有此理! 若不打,忍无可忍! 若打,后果难测! 复杂微妙的局面着实难坏了身经百战的将军。 将敌情一日数报,北京的指示都是“按兵不动” 总不能永远按兵不动,明天敌人肯定还会来,难道继续任由他们“扭秧歌”我们继续临高“看大戏” 研究来研究去,只有硬着头皮——打!战端既开,就不怕与他第七舰队硬碰硬。 人家逼上了山门,哪里还有高挂“免战牌”的道理! 将军们群情激愤,云顶岩上一片喊“打”声。 ※ ※ ※ ※ ※ 夜半,北京电示: 福州军区,前指并告空司、海司: 蒋军炮兵四、五、六、七,四天均向我猛烈炮击。今日(七)蒋军舰艇在美国军舰的掩护下,继续增援金门;美国军舰已侵入我领海线内,这是美蒋在我国宣布关于领海声明后的非法行动。为了惩罚蒋军的暴行和打击美帝凶焰,按照有理、有利、有节的原则和中央指示现决定: 一、我厦门前线炮兵,应于明日(八)对金门蒋军重要的军事目标进行一次惩罚性的炮击,要打得准,打得狠,炮击规模应较八月二十三日为大,预定打三万发左右。 二、对美国军舰掩护蒋舰艇侵入我国领海的行动,我外交部发言人已对美国提出警告。若美国军舰再来,我将再次警告。经过两次警告之后,如美舰再侵入我领海掩护蒋军舰艇行动,我即集中炮兵和海军的力量,对停泊料罗湾的蒋军舰艇进行轰击;但仍不打美国军舰。 以上的两项决定,请你们即作切实准备。你们准备工作完成后,应立即报告军委,以便请示中央作出最后决定。 中央军委 一九五八年九月七日二十四时 打是要打的,但必须把握好打之火候,打之分寸。 叶飞与将军们细细品味,都说还是毛主席的点子好,明天可以一试。 7 叶飞老人对我说:回想起来,指挥9月8日那天炮击的紧张程度并不亚于打孟良崮。大凡作战,对胜负只要有个六四开或五五开的把握,就豁出命把部队拉上去干了,生死存亡就那么一榔头。9月8日炮击,事前却很难想象会打出一个什么结局来。 那不是一个一般性的“胜”、“负”问题,而是很复杂的政治斗争、外交斗争。你想想,四十二个野战炮兵营,六个海岸炮兵连,四百八十几门大炮,两三万发炮弹,随便哪一门大炮走了眼,或有一发炮弹偏了向,都可能给毛主席的部署捅大漏子,都可能突然出现另外一种结局来,说严重点,爆发中美战争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的呀…… ※ ※ ※ ※ ※ 贯彻军委电示的高级军事会议一直开到8日凌晨2时许。会议集中研究了“只打蒋舰,不打美舰”的战术操作问题,结论:只要情况如昨,美蒋舰各成队形,保持一定距离, 美舰停泊在他们所承认的3海里之外,我们就可以做到“挑柿子专拣软的捏” 叶飞最后强调:各级均要很好理解主席、军委的意图。不打美舰绝不是怕美国,双方在朝鲜较量了三年,是怎么回事都清楚嘛。目前,我们同蒋介石集团主要是军事斗争,同美国主要是外交斗争,这是既有联系又有区别的两个问题。对美国,我们退避三舍也好,先礼后兵也好,总之,必须有理、有利、有节,讲究斗争策略。 因此,“只打蒋舰不打美舰”是一个死命令,万万不可违背,在座各位都要向我立军令状,我向军委立军令状! 散会,决定就在指挥所支个行军床眯一觉。吩咐作战参谋:有情况立即叫我。 ※ ※ ※ ※ ※ 叶飞忙中偷闲, 睡了一个囫囵觉,晨6时许,他被叫醒。镇海角海军雷达站发现60海里之外美国海军第72特混编队, 仍以重巡洋舰“海伦娜”号为首,6艘驱逐舰相伴相随。 9时,又于东碇岛以东海域20海里处,发现台湾海军编队,也是7艘,“维源” 已不在其列,而增加了“太”字号、“永”字号各1艘。 北京要求,每一小时向总参报告一次美蒋联合舰队的位置、编队情况。 10时,敌编队驶进料罗湾。仍是昨天的布局,蒋舰居前,美舰环卫侧后,那阵势,很自然地让人想起“狐假虎威”的成语。 叶飞直接与北京总参作战部部长王尚荣通话。 叶:今天到底打不打? 王:坚决打。 叶:只打蒋舰不打美舰,方针没有改变吧? 王:不变。敌不到料罗湾不打。到达料罗湾,要等北京的命令才能开火。 叶:有个重要问题还要请示,我们不打美舰,但如果美舰向我开火,我们是否还击? 王:没有命令不准还击。 叶飞极为吃惊,深恐电话传达有误,铸成大错,又问:请再说一遍,是不是如美舰向我开火,我也不予还击? 王:对,这是主席的指示! 叶:明白了,我严格执行。 放下电话,低头思考,在屋内缓缓地距了几个来回,开始口授作战命令。作战处长飞快地做着记录。说到中途,戛然而止,一把又抓起电话机,为了准确无误,万无一失,他决定亲自给各炮群指挥员直接下达命令。——没有命令,不准擅自开炮!——只打蒋舰,不打美舰!——美舰开火,也不还击! 叶飞非常了解部属们的“大炮脾气”作为军人,要让他们在战场做到“打不还手”那真是难为他们了。因此关于第三条,他反复强调了多次。下面纷纷追问: 对美国佬如此客气,什么道理?没有什么道理,这是命令,是纪律。总之,今天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不许轰击美舰,违犯者,军法从事!然后,将敌舰队队形、美蒋舰各自位置、相互距离、航速、预计卸载时间,一一详细通报。 待一切就绪,如释重负般吁出一口长气。通信员递过一条凉毛巾:首长,您擦擦汗。才发现,额头、两鬓,细密的汗珠已连成了片。 不挪窝,就那么挺直了腰杆在作战室端坐着。面前两部电话机,一部通北京,一部通各炮群。他觉得今天自己必须亲自来当这个大传令兵才放心才保险,待一会儿,毛泽东在千里之外的命令,将通过自己的耳朵和嘴,传达到前线每门火炮。 ※ ※ ※ ※ ※ 今天的美台联合舰队与昨天唯一不同的是,它没有表现出一点谨小慎微和犹疑彷徨。昨天闯关平安无事,今天自然驾轻就熟,各舰规范展开、占位。排水量1095吨的“美乐”、“美珍”从容出列,分别在双打街、沙头附近岸滩卸载,像两只在牛群呵护下放心到岸边饮水的小牛犊,保镖在后,何惧之有? 中国人的特性是,一家人关起门吵,还有个重修旧好和睦安宁的盼头,硬要扯进来一个帮腔助阵的,这个家便从此鸡犬不宁了。很遗憾,蒋老先生忽略了这一点,他满以为找几个壮汉撑腰,这个家便无人再敢作对吭声,平静便是永久的了。 作战,最怕就是所获取的信息是虚假和不确实的。 12时43分,毛泽东在北京说:开火! 同一时刻,叶飞在厦门说:开火! ※ ※ ※ ※ ※ 最先开火的是位于莲河方向的海岸炮第149连。 4门130毫米海岸炮进行齐射,把一发发33.6公斤的弹丸抛向1.9——2.2万米外的料罗湾。 按照炮兵术语, 射击距离已达105至116加贝(一加贝185.3米)炮弹在这样的距离上若想命中一条军舰,与一名神枪手希望击中500米外的一只麻雀难度相等。 149连打了7分钟,弹着点非远即近,不理想。 叶飞在云顶岩上叫“暂停”改由位于围头方向的海岸炮第150连开练。 150小火慢功,边打边修正,射击精度从1加贝缩小至1/2加贝、1/4加贝,10分钟后,首发命中,接着命中第二发、第三发,直至第八发。 满载汽油弹药的“美乐”终于起火,它拖着长长的美丽的黑红相间的尾巴夺路而走。刚刚离岸,几声震撼整个海湾的巨响,“美乐”被弹药自爆的火球所吞噬,舰体被炸成两截,舰尾沉入海中,舰首翘出水面,九十一名水兵的魂灵随着烈火浓烟飞向天外。 金门被打疼了。 位于大金门旧城古坑、鹊山、115高地左侧的榴炮对大陆岸炮进行压制射,4500颗炮弹尖鸣呼啸,越海而来,从云顶岩上望过去,围头、莲河方向我方阵地上,爆光闪烁,硝烟滚滚。几乎同时,大陆近400门火炮开始反压制射,21700发炮弹从不同方位跳跃升空, 前仆后继,相聚金门岛。料罗湾,以那条狭长的海岸线为界,滩头,一片金灿灿的黄沙被炮弹翻犁了一遍;湾内,万顷碧蓝蓝的大海被爆炸洒在了半空。 消沉多日的金厦海峡,再度高奏“血火交响曲” “美珍”号亦中弹负伤,它以一种不规则的歪斜动作,迅速撤至外海。 很难理解,在“信阳”舰上如坐针毡的黎玉玺,为何叫骂着逼迫已经驶出大陆火炮射程的“美珍”重返岸滩作卸载尝试。 14时53分,“美珍”不顾死活又转向驶进料罗湾。大陆数十门火炮忽喇振作,立即瞪起黑洞洞的眼睛盯住遥远海面那一叶孤舟,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美珍”又一次中弹。它不再理睬黎玉玺“活见鬼”的命令,做出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决断,拔腿开溜,冲出弹雨。这一回,它说啥也不肯靠近“信阳”了,而是一头扎进“海伦娜”那安全可靠的臂膀。 征询一台湾友人看法,他认为:黎玉玺当年不单单是想表现台湾海军的英勇无畏忠诚赤胆,而是考虑到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铁了心肠把“美珍”往火坑里推,看你美国佬救也不救? ※ ※ ※ ※ ※ 炮声一响,叶飞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作为战役指挥员,此刻,别的都顾不上想了,最担心还是“海伦娜”上那9门203毫米重炮会作何反应。那些玩艺可是真家伙,目标一旦被它捕捉,三发齐射同时打一个点,我军最坚固的炮工事目前恐也难以承受它巨大的破坏力啊。这是对我最最现实的威胁。 叶飞手把一架40倍望远镜,“美乐”、“美珍”挨打的好戏不看,就那么目不转睛盯住“海伦娜”上那9根黑粗黑粗的“大烟筒” 镜头里, 一幕意外、奇特的滑稽戏发生了,炮火连天时,“海伦娜”率领6艘美国驱逐舰整齐划一作180度转向, 调转舰首向料罗湾以南12海里处退去,退到他们认为更安全一些的位置,停下来。“美乐”起火爆炸,它们不动。“美珍”再陷重围,它们仍然不动。仿佛它们不是被请来“护航”而是赶来看热闹似的,看自己的被保护人如何惨遭痛殴。 侦听也收到了台湾与“信阳”舰的明语通话。台湾问:美国朋友呢?“信阳” 答:早他妈跑啦。台湾说:美国佬真不是东西。“信阳”说:第七舰队混蛋。 叶飞会意地笑了。他突然感到,今天这一仗,真比过去打一个歼灭战还要惬意。 还要痛快。今天这是道道地地的打狗欺主嘛。打得可够重的,主子竟然不管不问装没看见,这说明了什么呢?能说明的东西太多太重要了,应该马上把详情向北京向毛主席报告。他想,这会儿,毛主席一定也在会意地笑,为自己战争经历中的又一佳作。 ※ ※ ※ ※ ※ 披阅台湾各种版本史书,对此次炮战大多一笔带过,几无详述。在一份《金门战况纪实》的大事记中,9月8日这一天仅有一句话: 下午一时针三分起,共匪又恢复疯狂炮轰,至九日凌晨止,共射五万三千三百一十四发。 可以理解,此战对台湾而言,“友邦”的失信比自己的失利更让人恼火愤怒,且难以启齿。面对被朋友耍弄出卖的结局,唯有把负伤的自尊嚼碎,和血一起吞下。 偶尔,也传出一两声不平的呐喊,却又哀怒多于批评,无奈融化了抗争。 与蒋经国私交密切、曾任台湾“国防部新闻局”战地记者的刘毅夫写道: 我站在旗舰姚道义支队长身旁,悲惨的看着我四艘孤立无助的运补舰挨炮,再用无可形容的眼睛回头看美国兵舰,他们好像根本无动于衷,他们好像奉的命令就是来金门参观,而美其名曰“护航”哎,狗臭屁的护航啊! 台湾“中央社”记者曹志渊,也曾一字一泪,作了报道: 关于金门补给问题,迄记者离开前线时,仍未获得有效办法,美国的三浬以外护航政策,其效果,在共匪疯狂射击下是微乎其微。记者采访护航舰队抢滩新闻,亲眼见到美国护航舰将我运输船团送到距离金门三海里处,并不注意压制匪炮可能的射击,一任我登陆艇驶入海滩,在炮火下挨打。炮弹的碎片如雨般四处喷飞,射在船上,射在滩头搬运者的身体上,使记者为那些冒着炮火执行任务的海军弟兄们、和抢卸物资的金门民防队弟兄们流下了无限伤感的眼泪。 1972年,美国突然宣布国务卿基辛格访问了北京,台湾又有多少人“流下了无限伤感的眼泪” 据说,其中有一个人的名字叫——蒋介石。 自助才能天助。 不自助神仙都帮不上忙。 1958,蒋介石的“牌”输得最窝囊——“美”字号,一条半。 8 我最初拟定的采访提纲中写有一条:毛泽东9月8日的指挥位置及方式? 凭想象,那样一场事关重大的战斗,毛泽东肯定来到挂满军用地图摆满绝密电话的总参指挥所,在一大群高参助手的协助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后来查知,事实上毛泽东当日一整天都在中南海勤政殿参加最高国务会议,会议的主题是研讨钢产翻番和人民公社诸问题。 从容不迫镇定自若得确实够派。 相信自己的决断,相信手下将领会忠实执行自己的决断,决断了便超然泰然,决断后最不赞成越俎代庖事事躬亲,这恰是毛泽东的指挥风格和统帅风度。 轮到毛泽东作总结发言,此刻,金厦海域交战方酣,前线的大炮正在贯彻自己的意志和思维,他的兴奋点不能不从经济问题转向军事、外交,款款道出了针对美国的非常著名的“绞索”论断。畅述胸臆纵论天下,那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的气魄风度,绝对不让诸葛孔明。 毛泽东无疑是中国历史上非常鲜见的具有长久魅力的领袖人物。此种魅力并不因他晚年的重大失误而褪色,而在他百年之后依然影响着我们这个泱泱大矣的古老国度,振奋着渴望再度辉煌的民族情绪,这与他作为开国元勋曾经获得和拥有的巨大成功密不可分。他的功绩是多方面的,其中,最无懈可击的当属他的军事成就,令后人拍案惊奇的是,凡他亲自导演的战略决战或直接指挥的战役战斗,几无失算纪录,胜利总是与他站在一起。自然,毛泽东是人不是神,历史已经证明了他在最高国务会议上关于钢和人民公社的议论是不正确的,但历史也证明了他在此次会议上关于金厦战局的议论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在经济领域易犯急性病的毛泽东一旦回到他所熟悉的军事领域便显得如鱼得水。我以为,他之所以能够“百战百胜”得益于他对军事、政治、外交三者复杂关系透彻的了解,得益于他敢于拟定既符合规律又胆力过人的奇险战略,得益于他有一套参透对方心理洞悉己方实力绝不鲁莽轻率行事且又灵活得“度”的策略。换一个最高决策人,我不敢说1958年的金厦战事是不是一定会打,但我敢说那年的金厦战事一定不是这么一个打法,一定缺乏扣人心弦出神入化的细节和特征明显风格独具的个性。当人们回过头来品味都说还是毛泽东的打法乃最佳打法时,你不得不承认,这个将一个崭新的中国打了出来的人,在军事上确实相当“神” 炮击金门是毛泽东军事生涯中的“力作” 9月8日则是他“力作”中的“佳篇” ※ ※ ※ ※ ※ 9月8日,毛泽东比较系统地阐释了自己在金厦“发难”的大思路。——炮轰金门,老实说是我们为了支援阿拉伯人民而采取的行动,就是要整美国人一下。美国欺负我们多年,有机会为什么不整他一下。美国人在中东烧了一把火,我们在远东烧一把火,看他怎么办。我们谴责美国在台湾海峡制造紧张局势,这不冤枉他。美国在台湾有几千驻军,还有两个空军基地。美国最大的舰队第七舰队经常在台湾海峡晃来晃去。美国海军参谋长说,美国部队随时准备在台湾海峡登陆作战,像在黎巴嫩那样。这就是证明。中国人就是敢于在太岁头上动土,何况金、马以及台湾一直是中国的领土。——开炮时机选择得当。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要求美、英军队退出黎巴嫩和约旦。美国人霸占我台湾更显得无理。我们的要求是美军从台湾撤退,蒋军从金门、马祖撤退。你不撤我就打。台湾太远打不到,我就打金、马。这肯定会引起国际震动,不仅美国人震动,亚洲人震动,欧洲人也震动。阿拉伯、世界人民会高兴,亚、非广大人民会同情我们。——美国人怕打仗,我们也怕打仗,问题是究竟哪一个怕得多一点。据我的看法,还是杜勒斯怕我们怕得多一点。我们一打炮,美国人紧张得不得了。美国人很怕我们不仅要登陆金门,而且准备解放台湾。其实,我们向金门打了几万发炮弹,是火力侦察。我们不说一定要登陆金门,也不说不登陆。我们相机行事,慎之又慎,三思而行。因为登陆金门不是一件小事,而是关系重大。问题不在于那里有九万五千蒋军,这个好办,而在于美国政府的态度。美国同国民党订了共同防御条约,防御范围是否包括金门、马祖在内,没有明确规定。美国人是否把这两个包袱也背上,还得观察。打炮的主要目的不是要侦察蒋军的防御,而是侦察美国人的决心,考验美国人的决心。这次炮打金门,就是抓住美军登陆黎巴嫩,既可以声援阿拉伯人民,又可以试探美国人。看来美国人左右为难,处于东西难以兼顾的境地。——美国的脖颈吊在我们中国人的绞索上面。台湾是个绞索,不过隔的远一点。 杜勒斯现在似乎要钻进金、马绞索,这也好,那他的头就更接近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要踢他一脚就踢他一脚,他走不掉。我们主动,美国人被动,因为他被一根索子缚住了。蒋介石过去给我们捣乱,主要是从福建这个缺口来的。金、马在蒋军手里,实在讨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但是,我们现在不是马上登陆金、马,只是试试美国人,吓吓美国人。但有机会就打。机会来丁为什么不把金、马拿回来?其实,美国人心里也怕打仗,所以他公开讲话时没有说死要“共同防御”金、马,有点想脱身的味道。他们想采取脱身政策也可以,把金、马十万蒋军撤走就是。在台湾这些地方早一点解脱,对美国比较有利。他赖着不走,就让蒋军呆在那里,也无碍大局。美国人给套住就是了。…… ※ ※ ※ ※ ※ 毛泽东曾经形象地说过:同帝国主义特别是美国那样凶恶的帝国主义作斗争,要学习水泊梁山的武松。武松喝饱酒一个人提根哨棍上景阳岗,这是一个胆量、勇气问题。老虎来了,武松先躲过它的一扑一掀一剪,让它的气性先自没了一半,再揪住它的顶花皮,于要害部位一阵猛打,这是一个策略、方法问题。帝国主义总想着中国这块肥肉,我们须学武松打虎的样子,第一不怕他敢于同他斗,第二讲策略善于同他斗。 9月8日,如果说闯进中国领海的“海伦娜”们是一头实实在在来者不善的“猛虎”的话,毛泽东本人便充任了一次现代“武松”的角色。 我常想:此日不打炮,如何?不行。我堂堂中华岂能示弱于敌自矮于人,徒长他人嚣张之气!而此日不分青红皂白乱打炮,又如何?也不行。逼迫一头尚不敢恣意妄为的“老虎”没了退路而孤注一掷也非上策。看来唯有既猛轰蒋舰而又无论何种情况下均不打美舰,方能达成预期测出敌人斤两。此役,毛泽东又一次淋漓展示了其将“胆”与“智”“勇”与“谋”完美结合的军事才华。 ※ ※ ※ ※ ※ 最高国务会议落幕之时,激战竟日的金厦海域也已堰旗息鼓。毛泽东接过战报,欣然一笑,那一切均未超出意料的感觉尽在其中了。 代表们鱼贯而出,毛泽东不走,来到休息室,向宣传口的负责人部署他的“后续文章”口授“宣传战”必须慎重把握的策略方法。 他说:会上所讲国际问题,代表了近期逐渐形成的一些看法、观点。但是这些观点在对外宣传中不能不分时间、地点和盘托出,要有所区别。比如,我说大战打不起来,但军事工作要有打起来的准备,宣传工作中要讲战争危险,号召反对帝国主义侵略政策和战争政策,维护世界和平。又如谁怕谁多一点,我说帝国主义比我们多怕一点,但宣传上应讲我一反对战争,二不怕战争。再如我说帝国主义制造紧张局势有激发世界人民觉醒的有利的一面,但宣传上要强调反对帝国主义制造紧张局势,争取缓和紧张局势。诸如此类,我们对形势的实际分析并不完全等同于宣传口径。 又说:今天的讲话要发新闻。但只发关于“绞索”部分,其他问题只是内部交换意见,至少目前不宜公开发表。用国家主席身份讲话,不宜直接联系金、马,这不同于写社论、做文章。自然更不能写我们对金、马的方针,这是军事机密。但对即将恢复的中美会谈,要表个态,可以说寄予希望,不管将来结果如何。我们现在一手打炮,一手谈判,一武一文,有武戏也有文戏。打炮是火力侦察,今天打了三万发,大造声势。谈判是外交侦察,摸清底细。两手总比一手好,保持谈判渠道是必要的。 最后说:对不住,我要去吃饭睡觉了,各位继续辛苦,明天拜读你们的大作。 翌日,9月9日的《人民日报》于头版头条刊出通栏标题:《毛主席精辟分析国内外形势》 毛主席说,总的趋势是东风压倒西风。美帝国主义九年来侵占了我国领土台湾,不久以前又派遣它的武装部队侵占了黎巴嫩。中国领土台湾、黎巴嫩以及所有美国在外国的军事基地,都是套在美帝国主义脖子上的绞索。不是别人而是美国人自己制造这种绞索,并把它套在自己的脖子上,而把绞索的另一端交给了中国人民、阿拉伯各国人民和全世界一切爱和平反侵略的人民。美国侵略者在这些地方停留得越久,套在它的头上的绞索就将越紧。美国垄断资本集团如果坚持推行它的侵略政策和战争政策,势必有一天被全世界人民处以绞刑。 消息虽不提金、马,但世人看到了在金、马局势上更加信心十足成竹在胸的毛泽东。 ※ ※ ※ ※ ※ 同日,美国各大报刊亦登出一条消息。 有记者问杜勒斯:报道昨天台湾海峡军事行动(在这次行动中,一艘国民党弹药舰被炸毁)的电讯表明,美国护航舰只没有开火。你是否能够告诉我们,关于不开火,美国护航舰只是根据什么命令在台湾海峡活动的。而且,如果一颗中共炮弹击中了一艘美国舰只,结果怎么样? 美国记者特别善于直逼事情的要害,此问题提得相当“专业” 杜勒斯答:我不能告诉你结果会怎么样。这在很大程度上要看具体情况而定,这是偶然击中的呢?还是有意击中的。如果这是对于在我们认为是公海的地方的一艘美国舰只的有意攻击,那么大概就会有美国飞机在公空中受到的攻击(的确有过这种攻击)的那种反应。如果判断这是一次偶然事件,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认为如果国际公海发生对美国海军舰只的有意袭击,我们就会以某种方式进行回击。 杜勒斯就是杜勒斯,不像毛泽东要讲究个什么“斗争策略”也没有艾森豪威尔“让敌人和朋友都猜不透”的弯弯肠子,倒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毫不隐晦地说了一番大实话,他的“美国军舰如遭到故意攻击将进行报复和反击”看似说得严厉,其实等于言明,只要美国军舰不遭到故意攻击,它就不会去管对国民党军舰的故意攻击。护航,护航,原来乃“航而不护也”杜勒斯泄露坦白了美国人的心态,为9月8日“海伦娜”的举措作了注脚。蒋介石听了肯定心寒,毛泽东听了大概会笑。 ※ ※ ※ ※ ※ 叶飞老人对我说: 9月8日,美蒋我三方各有图谋,都在斗智。毛主席的真正意图是在试探所谓的美蒋共同防御条约的效力究竟有多大,美军在台湾海峡的介入究竟到了什么程度。经过这么一次较量,就把美国的底摸清楚了。他看似凶恶强大,其实也怕同我们打仗,所谓的美蒋共同防御条约也是有一定限度的,只要涉及他自身利益,要冒和我军直接冲突的危险,它就不干了,就只顾自己,不顾别人了,如此而已。 雷英夫老人对我说: 9月8日,击沉蒋舰,封锁金门,当然是收获。但收获最大的还是对美国进行了一次非常成功的战略侦察。 长期以来,美国到底会在台湾海峡搞多大名堂,我们不很清楚。这次蒋介石闹得好,他一闹,美国只好派军舰护航,而我们一打,美国军舰竟缩了回去,他也并不想打的心态一下就看明白了。以后观察,美国虽然嘴上不承认我们的12海里领海线,但行动上大体是遵守的,他的飞机一发生“越界”、“擦边”情况,其航空管制站总是大骂。由此,毛主席、军委作出一个基本的判断,美国在台湾海峡采取的不是攻势战略,而是守势战略。他尚无图谋要从福建这个方向打进中国来,而是要死死守住台湾这一道防线以“遏制”中国。 弄清美国的战略态势非常重要,这是下一步我们在某些问题上拉蒋打美,在另外一些问题上拉美制蒋,采取分化瓦解、更为灵活的斗争策略的一个基础。 毛泽东9月8日在最高国务会议上关于“绞索”问题的论述,新鲜而独到。看得出,他在基本摸清美国在台湾海峡的底牌之后,下一步行动蓝图和斗争策略已渐在头脑中明朗成形。炮声隆隆的台湾海峡如果出现更富戏剧化的场景。当不为怪。 第八章 考验“蜜月” 得知毛泽东打炮,蒋介石连说了三个“好”/美国会不会为金门拔刀相助,好大的一个谜/美国海军中将,在这里不仅仅是上宾,而且是上帝/尽管蒋先生写了一本《苏俄在中国》毛先生却从不写《美帝在台湾》/“骑手”采取了“让马糊涂”的骑术 1 据说,前线战报传到北戴河,毛泽东阅后,莞尔一笑,便放到了一边。他的关注点兴奋点显然不在消灭了多少敌兵炸毁了多少敌炮敌舰使多少位名将之花凋谢上面,他知道把那么多的炮弹甩到一座小岛上,总会有收获的。他对王尚荣中将说: 两位“大总统”那里有什么情况,请立即告我。在他的超远视聚焦镜里,金门一闪即逝,轮换出现的画面,一个是台北,一个是华盛顿。他下令开炮的目标之一,就是要让这两座城市间如胶似漆情深意笃的“蜜月”经受一次战火的考验。 ※ ※ ※ ※ ※ 8月23日, 蒋介石正在位于日月潭畔的涵碧楼官邸小住,说明他对将要发生的重大事件已有了某种程度的预感。因为他到这里居住,大多是有重大事件需要考虑决策。每逢国民党召开中央全会,“行政院”和台湾“省政府”改组,以及党政军重要人事变动安排等,老先生都要事先前往涵碧楼往上十天八天,国际上发生重大事故而与台湾有关联的,有时也要到涵碧楼来考虑应对之策。 背山面水青砖绿瓦的官那里,幽静的花园开放着杜鹃花,这使他感到赏心悦目。 “总统”的生活似乎是清苦和有规则的,他常常天亮即起,穿一种传统的中国式蓝色长袍,或穿一套不带军衔的军服。蒋夫人身穿晨衣陪他做晨祷。他的早餐仅稀粥、咸菜和白开水。 早饭后,他读报到上午9点。然后秘书抱来大摞文件,黄色文件代表例行公事,红色文件代表紧急问题。10点或11点,按照每一天的安排召集有关官员开会。 午饭后休息半小时,然后再开始工作。下午4点半,他常常带上一个助手去散步, 换换空气。归来,茶点已摆好,用罢,又继续工作到晚7点。然后再去做祷告和沉思。晚饭后,他往往继续工作。如果有人劝他,说看场电影并不是浪费时间的话,他也会同意去看。睡觉前洗一个含有硫化物的泉水浴,然后再写上一段日记,这是他一直保持着的良好习惯。 这一天的17时30分,毛泽东炮弹的冲击波,将老先生循规蹈矩的生活安排搅乱。 晚膳刚刚摆好。“总统”收到了金门正在遭受猛烈炮轰的报告。 老先生突然一怔。有一会儿不说话。虽然在台湾海峡同中共早晚要大打一回是预料中事,但真的就这么打起来了仍不免会感觉突兀,萌生惊诧。 俄顷,眉头舒展,嘴角带笑,连说了三个“好”“好”“好” 侍立左右的高级将领和幕僚们紧张不安的神情中又注入了惶惑与费解:要知道,共军大规模炮击之后,很可能紧接着就是大举渡海攻金呀,台湾安危系于一役。如此严重关头,究竟何“好”之有?“总统”又有何制敌妙策? “总统”两眼炯炯有神,短须、光头透着一股军人的威严,他的笑是令人最难以捉模的,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尽管他笑脸常开,但他古板、暴戾、神秘的性情常常变化无序,因此在他面前都养成了唯唯诺诺的习性。“总统”矜持地微笑着,显示出领袖才具备的处惊不乱的沉稳,他并不做什么解释,用语调急促的浙江方言吩咐道:赶快向斯穆特将军报告此事,我们急需盟邦的援助。沉思片刻,又道:立即以我个人名义起草一封给艾森豪威尔总统的信函,就说我们希望美国再一次显示出正义和力量,坚决制止毛泽东的挑衅和入侵,切勿让金门、台湾成为第一、第二块倒下去的多米诺骨牌,致使东南亚乃至整个亚洲和世界的反共防线被打开缺口,崩溃而难以收拾。 ※ ※ ※ ※ ※ 美国著名传记作家布赖恩·克罗泽认为:蒋介石属于那种少见的、非同小可的人物。这个人的勇气、谋略、魄力、个人意志及其工作精力均足一般人所想象不到和难以相匹的。但历史的偶然使他不得不和另一个更为独特杰出的人物——毛泽东——在这个国家里决一雌雄,这是蒋介石的不幸。或者说,他缺少那些政治家和将军流芳百世的先决条件——运气。确实,他的运气糟糕透顶,这主要是由于他自己的失误所造成的,因为,他在决策方面的不明智及性格、思想上潜在的缺点常常是阻碍他取得成功的最大敌人。兵败大陆、撤退台湾,令蒋介石只能以一个“失去中国的人”的面目出现在历史中,尽管他在台湾取得了相当的成就,但也无法弥补他在大陆惨败的灾难性屈辱,如从希腊悲剧的意义上讲,他的悲剧基本上是他个性发展的必然归宿,困守台湾方使他开始意识到和愿意正视这个问题。 布赖恩·克罗泽的评价一点是不错的,到台湾的“总统”与过去在大陆的“总统”间一个明显的性格变化就是开始了对自己的挫折失败进行反思,对种种非议的心理承受力也增强了。这位公开场合好像仍很自负而顽固的老人。在晚年的日记中常常批评自己。每天,他还与夫人一起双膝长跪,向上帝忏悔,以此作为“三省吾身”的最佳方式。涵碧楼,那是他在秀雅清幽的风景区为自己建造的一处反思之所。 思考最多的是战略问题。 卧榻旁,常年摆放着一本书——毛泽东的《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毛泽东此文有千千万万的读者,他大概属于读的遍数最多且最有体会心得的一位,因为毛泽东此文所言正是如何将他打败的战略。最令他叹息不已的是老对头的这样一段话:“谁人不知,两个拳师放对,聪明的拳师往往退让一步,而蠢人则其势汹汹,辟头就使出全副本领,结果却往往被退让者打倒。”此时此刻,已认识到自己在发动内战之初实行“速战速决”、“全面进攻”是犯了战略性的错误。 战略谋划上略逊一筹,先输给了毛泽东,焉有不败之理? 最近,他还耐着性子阅读了许多西方作家、政治家、记者关于中国问题的述评文章,这些崇拜斯巴达克式传奇英雄的洋鬼子们虽绝非共产主义者,但都以一种由衷钦佩的感受描绘了毛泽东及其助手战友们的睿智勇敢,并都以痛心遗憾甚至幸灾乐祸的心情提及他的失败,他们相当一致的看法是:作为一个政治领袖,他仅是一个爱搞权术诡计的战术家,绝非远见卓识的战略家,他们几乎普遍对他恢复在大陆统治权威的能力表示怀疑,认为他并没有一个详尽而可行的政治军事战略,甚至嘲讽他“周期性的反攻大陆的威胁听起来越来越像是宗教仪式的咒语” 西方人的言辞固然尖刻,但也是从另一个方面提醒了他,如想率领国民党北伐中原,必须有胜敌一筹的高超战略。 现在,毛泽东的炮弹在他坚守不弃的领地上爆炸,说“无所畏惧”那是假的,但实实在在,多少年来苦盼久等的又正是这一时刻。历史可能正赐与他一次千载难逢的恢复大陆荡涤耻辱的机遇,金门,很可能会按照他的战略设计,变成一个巨大的泥淖,深陷进去的不光是毛泽东,还有美国人。美国人企图通过“条约”来控制他,这是妄想,通过金门爆发的热战,他将把“条约”变成一条牵着美国佬鼻子走的缰绳。若能实现让毛泽东与艾森豪威尔在台湾海峡直接见面,请毛泽东品尝一下第七舰队强大火力的战略构思,谁还敢讥讽他仅是一个焦躁盲动急功短视的战术家? 他必将作为完成二次北伐的伟大战略家而名垂青史。 好!好!好! 毛泽东的炮弹轰轰烈烈地爆响。他在心底窃窃地笑了。 2 1954年12月2日, 美国国务卿杜勒斯和台湾“外交部长”叶公超在华盛顿签订了美台共同防御条约。 “条约”对于蒋介石最后的栖身之所不再陷落获得继续生存的保证至关重要;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那一部分。 但他强烈不满。只是在与美国长达年余的讨价还价之后,不得不违心地屈就美国。分歧有二: 其一,美国坚持此条约仅适用于“防御”坚决不同意出现诸如“反攻大陆” 一类字眼,同时,必须写上缔约国就条约实施应“随时会商”意思是说,蒋介石先生若想实施反攻大陆的军事行动,事先须向美国请示征得美国的同意。或,没有美国的批准,他是不能自由实施反攻大陆的军事计划的。 如此“条约”对蒋,“总统”而言仅仅是一道避免台湾倾覆的“护身符”而非追求反攻胜利的“讨逆檄”等于在他头顶支起一顶保护伞的同时,又把他的手脚套上了绳索。叶公超坦白说:(条约)起到了吓阻中共不敢轻举犯台的作用,但也限制了我们反攻大陆。我们得到了安全,却失去了自由,虽然现阶段安全是比自由更重要更宝贵的东西。 这其实不过是杜鲁门时代“台湾中立化”的翻版。 1950年,美国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杜鲁门宣布“美国一方面使用海军力量遏阻中共在台湾海峡用武,但另一方面也要求在台湾的中华民国政府停止针对中国大陆的军火袭击”为此,蒋介石不得不郑重向杜鲁门提出交涉:美国政府既然承认“中华民国”为中国唯一合法政府,而中共早已被国民政府定为“叛匪”如今美国竟不许中国合法之政府讨伐“叛匪”岂不是干涉中国内政耶?杜鲁门慨然答曰: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是为了保卫这片未定水域的安宁,也就是确保朝鲜战场上“联合国军”的海上运输线,国共双方谁在这片水域上用武,都将破坏安宁,因此美国都反对。 当时,不得不吞下这颗苦果。 现在,仍不得将苦果吐出。 于是,也就明了:美国并不支持他用武力实现重返大陆。在台湾海峡维持不战不和的局面使中国长久分裂实际上最符合美国的利益,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所能做的,唯有一方面忍气违心地在“条约”上签字, 一方面继续大声疾呼: “反攻大陆光复中兴”他的策略是左手先获取了“美国之盾”再说他娘的,右手的矛何时投出,老子待机而定。 其二,美国在“条约”中坚持只写有协防的“领土”是“就中华民国而言,应指台湾与澎湖”至于金门、马祖等大陆沿海岛屿是否也在协防之列则避而不提。 因此,就出来了一个问题,一旦金门、马祖这些岛屿上爆发激烈战斗,美国究竟是袖手作壁上观,还是会拔刀相助出兵干涉? 好大的一个谜。让毛泽东苦苦思索。使蒋介石忧心忡忡。其实,艾森豪威尔本人也并没有一个成形的定案。金门、马祖,绝对是他任内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的二律背反。 ※ ※ ※ ※ ※ 六十年代,卸任后的艾森豪威尔在他舒适幽静的乡间别墅撰写回忆录,他用了整整两章来叙述他在那两座小岛上遇到的麻烦和经受的考验。 我把这两章翻来复去字斟句酌地阅读了10遍,对艾氏是否会出兵金、马的问题仍百思不得其解。我只是看到当有人劝阻他千万出兵不得时,他板起面孔说“不可” 当另外一部分人撺掇他坚决出兵时,他亦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而当人们欲问其底数究竟时,他却老奸巨滑地说“等着瞧吧” 粗略归纳,艾氏解析他的“二律背反”的思维要点逻辑过程大体是: A.1894-1895中日战争的结果,中国割让了台湾、澎湖给日本。开罗宣言公布,二次大战后,这些岛屿归还给“中华民国”1951年的对日和约结束了日本对这些岛屿的所有权,但并未正式让渡给“中国”(因此,它们的地位仍未确定) B.更小、更靠近中国海岸的金门、马祖岛,则一直是在中国大陆政府的控制之下。(它们的地位是确定的) C.蒋介石现在仍控制着金门、马祖,并准备以其全力加以保卫。在他看来,对金门、马祖的攻击,是对台、澎攻击的前奏。而且蒋认为,这两个岛屿将成为重新打回祖国的踏脚石,丧失了它们,他的主力将丧失战斗意志。但在这些岛屿上集聚太多的士兵是个军事上的错误。他们的力量应放在武器、炮阵地、士气和补给品上,而不是人数上。 D.从美国对台、澎的防务上说,金、马在军事上并不重要;但如没有支援,中国国民党人又不可能守住它们。 E.如果美国去干涉了这些岛屿上的冲突,实际上就是参与了中国的内战。 F.美国对台、澎和金、马的防务政策一直是有区别的。任何对台湾的进攻,必须越过第七舰队,而对纯属沿海冲突,美国仅限于物资援助。美国应该维持这一政策,还是加以改变? G.如果美国参与这些岛屿的防务,我们就不可能局限于金门岛。而如果我们进攻中国,我们将不会如同在朝鲜那样,限制我们的军事行动了。 那可能是在跨进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门槛。而如果我们要进行一场全面战争,合乎逻辑的敌人将是俄国,我们需要在那里进攻,而不是在中国。苏联或许会尽一切可能使美国陷入一场消耗实力的对中国战争的泥坑中去。 H.我们得到蒋介石的协议,除非我们同意,蒋不会从他的沿岸阵地向大陆进行任何攻击行动。然而,我们的作为显然被中国共产党人解释为软弱的迹象。现在到了经常退让只会鼓励他们更加好战的地步。中国共产党真正感兴趣的是台湾。虽然为了自己,美国可以采取不管金、马这些岛屿命运的态度,但这不能使问题平息,还会使它复杂化。 I.只要蒋介石认为占有金门、马祖对台湾的军民士气和精神状态是重要的话,我们不想去讹诈蒋,压他从那里撤退。如果向蒋施加压力,迫使其放弃金门、马祖,这将让中国共产党人从厦门和福州两港出击,并且诱使中国共产党人去考验一下美国防卫台湾的决心。 J.不管任何代价,我们决不能抛弃蒋介石的部队,我们必须维持它的力量、效能和士气。如果蒋能单独地防御金门、马祖,美国不必介入。如果真的发生了对金门、马祖的进攻,关键就在于判断它确实是地区性战争,还是大力进攻台湾的前奏。 K.于是,我在绥靖敌人和打全球战争之间狭窄而又危险的水面上闯出一条路来,通过了变幻莫测、纵横交叉的河流。其中只有一条渠道导向体面的和平,有一百条渠道导向战争或耻辱。 以上,基本就是艾森豪威尔开的既含混又明晰的答案。 到底是否出兵?仍然没有从正面给以回答。 当《基督教科学箴言报》记者约瑟夫·哈希又一次向艾森豪威尔提出这一严肃问题时,艾氏干脆这样回答:“每一场战争都以它发生的方式并以它执行的方式,使你大吃一惊。因而,要一个人去预告,特别是一个负责行使决定权的人去预告,他将使用什么,如何进行,难道不认为这暴露了他对战争的无知吗?所以,我认为你等着就是,这也许是那天一个总统需要为之祈祷的一种决定。” 艾森豪威尔无疑是美国式聪明和狡猾的杰出代表,他的模棱两可的种种言词实际上是要在金门、马祖这些岛屿的命运问题上保持最大的灵活性和留有进退自如的余地。 面对来自各方没完没了的诘问,艾森豪威尔最后索性以不变应万变:“如果这类问题提出来了,我就把他们搞糊涂。” ※ ※ ※ ※ ※ 蒋介石可一点也不糊涂。美国说到底是要他知足认命永远蜗居孤岛终老异乡,而反对他实现反攻复国的宏图伟业。“条约”不仅没有为金门、马祖提供牢靠的安全保障,反而限制了他从这些岛屿实施对中共的军事打击。 他只能针锋相对, 在1955-1958年间,偏偏将金门、马祖的守军人数从5万加到10万,占其陆军总兵力的三分之一。他岂有不知,在中共日益强大的军事机器面前,此举很可能是将一块肥肉放到了老虎的嘴边。但他只能如是做,这是一把双刃剑,既是对付毛泽东的,也是针对美国佬的。试问,一旦金、马爆发战端,你美国救也不救?不救,等于任凭中共动武,美国的国际威望将一落千丈,自由世界盟主的脸面往哪搁? 救, 美国便正式陷进中国内战,那时,由不得你不鼎力相助吾之“反攻”矣。 无疑,蒋介石的战略风险度很高,颇有几分象赌的味道。赌注——戍守外岛十数万国军官兵的性命。 对蒋介石战略的“高明”缺乏透彻了解,是很难体味他在挨了炮弹之后还能叫出“好”来那种复杂微妙的心态的。 ※ ※ ※ ※ ※ 无论大陆还是台湾的史学专著,都已普遍认同了一个象征意义上的概念,即把1954年12月美蒋签订“共同防御条约”至1960年艾森豪威尔访台,称为美台关系史上的“蜜月”期。 “蜜月”的第一层含义:感情甚笃。 台湾政界一位老人回忆道:那个“蜜月”可是泡在咖啡壶里的,甜嘛甜得要命,苦又苦得要死。 还有人说,美国对蒋的感情始终是又怜又恼,蒋对美国的感情则始终是又爱又恨。“爱、怜、恼、恨”成了一部美蒋恋之曲的主旋。大概只有蒋介石本人才能说清楚这种苦甜相加的“蜜月”到底是何样滋味。 他同美国的第一次“蜜月”是在四十年代的上、中期。那时,他依然是脚踏半壁河山手握几百万军队的“君主”这使得正在南洋同日军苦斗的美国人不能不对他大献殷勤。“盟军中国战区司令长官”的桂冠,源源而来的美援美械,夫人以她那高雅的气质及雄辩口才在美国掀起的“宋美龄旋风”都向世界显示着他同美国“热恋”的坚不可摧性。也有一些小的磨擦龃龉,但最后总是美国人让步,例如,他同盟军参谋长史迪威的著名争执,最后还不是那个野心很大同情共党的“刺儿头” 将军灰溜溜返回国去?最后,他同罗斯福、邱吉尔、斯大林一同出现在开罗,签署包括把台湾归还中国条文在内的“开罗宣言”那是他毕生事业最辉煌的顶峰,他以“四巨头”国际重量级领袖人物的身份向罗斯福伸出了热情友好不卑不亢的手。 再后来,他才真正搞懂,美国的“爱情”是同他的实力与价值的大小成正比的。 只有当他拥有对毛泽东的绝对军事优势时,美援才滚滚而来;到了败局已定翻盘无期的时刻,美援便也戛然枯竭。夫人再次访美遭到空前冷遇,司徒雷登大使拒随政府从南京迁都广州,美国国务院一本厚厚的《白皮书》将他治下的中国描绘得无比黑暗、腐败、无能、不可救药,为美国政府“丢失中国”进行开脱。他离开大陆刚刚踏上台湾的土地,杜鲁门又迫不及待发表声明:“中国发生的事件是一场真正的革命,蒋并不是为军事优势所击败,而是为中国人所抛弃。美国目前无意在台湾获得特别权力,或建立军事基地,不拟使用武力干预中国现在的局势。”种种背叛行径令人胆虚齿冷。此刻他方知道,抛弃他的不光是中国人民,还有盟邦美国。 无意中, 在一本杂志中翻到一幅英国人画的漫画:一位戴有USA标志小帽的胖厨师, 正吹着口哨将手中面团揉搓成各种形状的面包, 每个面包上的英文都是“PRINCIPLE(原则)” 他感受深刻地对家人说:美国是个最不讲原则的国家。 如果无美苏在全球范围的尖锐对抗和朝鲜战争,美国就不会也不可能重新和他站在同一条战壕。 在有了第一回“蜜月”并险被无情抛弃的经历之后,同“无原则之国”第二回 度“蜜月”怎能不多几分戒备多几个心眼。 第一回,他好歹还是一个“大国之君”双方在人格国格上起码是平等的。第 二回,自己已沦落为“孤岛酋长”无形中,比对方矮了可不是一截两截。幽默的英国人又画一幅漫画:全别武装的山姆大叔巍然站立在台湾岛上,状如侏儒的他坐在巨人的脚面一手拽住巨人的裤角一手指着对岸发泼怒骂。对英国人的丑化审视良久,叹道:同美国人搞在一起,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憎恶山姆大叔,又不能没有这个巨人。有了山姆大叔,还须时时提防这个巨人。 漫画中的那条粗腿,既可以给你生存和力量,也可以再次把你踢到不需要的角落。 除了紧紧拽牢它,又无别的选择。于不平等的“联姻”中继续保持人格与国格,难啊! ※ ※ ※ ※ ※ 1979年2月1日,美国政府宣布,同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的同时,废止五十年代同台湾签订的“共同防御条约” 这一次,美国是讲了原则,还是仍无原则? 此时,蒋介石先生已经作古,但他在世时,已经从尼克松总统到北京去拜会毛泽东预知了将第二次被美国抛弃的命运安排。 “蜜月”本来就寓含了第二层含义:时间短暂。 3 台北宾馆灯红酒绿,笑语喧哗。“外交部”举办的欢迎斯穆特将军的聚餐晚宴已达到高潮,杯觥频频碰击,宾主极尽欢愉。 “国防部”联络局局长胡旭光少将带着满脸的愁云急匆匆走到主宾斯穆特身旁,附在他耳边低语:将军阁下,我要向您报告,共军正在向金门发起猛烈炮击,他们已发射了十多万发炮弹,这是一个紧急的事件,我们需要盟邦的援助。 胡旭光聪明地把落弹数扩大三倍,事件的严重性便也被夸张了三倍。 斯穆特的笑脸刹那间变得凝窒而肃然,端起的酒杯停滞在空中。 ※ ※ ※ ※ ※ 三个星期之前,曾任“新港新闻”号巡洋舰舰长的斯穆特海军中将,被任命为第四任美军协防台湾司令官。那一天,他的座机经关岛至日本,再换乘一架小型飞机抵达台湾。在机场上空盘旋时,他看到了一个激动人心的宏伟场面:台湾几乎所有党政军高级官员都早已在停机坪上列队恭候,还有那齐刷刷一大片站得笔挺的三军仪仗队、军乐队,甚是雄壮和好看。欢迎国宾的礼遇无疑满足了斯穆特小小的虚荣,他赞叹道:这是何等隆重的欢迎仪式呀! 斯穆特接受了十七响礼炮,又检阅了三军仪仗队,然后参加“国防部长”俞大维和“太子”蒋经国为他举行的盛大欢迎酒会。当斯穆特踏着红地毯步入宴会大厅时,嘉宾们整齐起立,掌声如潮。那一刻斯穆特真切地感受到,美国人在这个小岛上所享有的极特殊尊贵的地位。他,一位在国内并不十分显赫的海军中将,在这里,不仅仅是上宾,而且是“上帝” 以后日子,每天例行公事似乎就是应酬和吃饭两项。一次邀请接着另一次邀请,一次宴会接着另一次宴会, 他从好客谦恭的中国人那里学到一句形象的玩笑话: “疲劳轰炸”最高潮自然是“总统”及夫人的召见和款待,“总统”在天南海北闲聊并关切地询问他在台湾有否不适并叮嘱左右一定要给予最好的生活保障之后,重复了许多中国人都曾谈及的那个主题:请美国盟邦尽全力援助我们! 斯穆特真正被这种东方式的真诚和热情所感动了,他也十分真诚和热情地认为,自己确实应该给与这个小岛上为了生存而挣扎奋斗着的非常可怜的一些中国人以帮助,何况帮助台湾本质上也就是自助美国。所以,他对“总统”重复了对所有中国人许诺的慷慨大度:美国有句名言,患难是考验友情的试金石,为朋友献出一切者乃真朋友。对“总统”阁下及所有中国朋友的需求,本人一定尽全力而为之,我的使命和良知均要求我这样去做。 ※ ※ ※ ※ ※ “事情紧急。我们需要盟邦的援助!” 现在,胡旭光正用一种受了欺侮的小兄弟才有的哀乞的眼光望着他。 极短的一瞬间,斯穆特身不由主慌乱地把目光移向他处。他似乎于突然间醒悟和发觉,美军协防台湾司令官这个差事面对的不光是赞歌、鲜花、掌声和碰杯,还有像今天这样令人扫兴和棘手的难题哩。 是的,援助!援助:如果他仅仅代表自己,他是很想把那条上万吨的“新港新闻”号开过来助战的。但他还没有忘记,自己代表的是美国,没有忘记国务卿杜勒斯临行前的交代:将军的职责是既要保持我们中国盟友的信心士气,又要避免让美国陷入一场同赤色中国没有结果的战争中去,仅仅为了几个并不重要的岛屿的归属而冒引发世界大战的风险,并不符合我们美利坚的利益。 他是军人,曾率领世界无故的美国的舰队遨游五大洋,那时,整个地球都在他的脚下。而今天,一个小小的海岛压在他的肩上,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解开衣扣,松开领带:“噢,今天的天气实在太闷热了……是的,援助,胡局长,一定会援助的……请允许我把今天的事件先向华盛顿和总统报告……” ※ ※ ※ ※ ※ 在金门炮战的几十个昼夜,斯穆特几乎没有回过他在台北的豪华的家,睡眠不好与连续不断的神经紧张使他体重减轻了15磅。每天午夜12点以后,是他同(美)国内直接通信的时刻。时差关系,此时海军军令部长及其幕僚正在工作,可将金门最新战况直接报告给他们。 若干年之后,卸任赋闲的斯穆特以未辱使命的愉快心情回忆: 如果炮击期间,我们作了错误的决定——尤其是未经请示及咨询,误用我们的空军去制压大陆上的火炮,则可能造成一场国际大战。 “条约”中说明:如果“外岛”遭受攻击而威胁到台湾本岛的安全,则我们将协助防御。除此之外,我们的援助仅为顾问咨询及后勤支援,无直接军事支援。我必须经常记住共同防御条约中的条款。而中国人的目的则是使美国卷入直接对抗中共的军事行动中去,我只能向蒋总统说明,虽然那是一件很难解释的事,我军不得直接涉入当前的事件。无疑,对他们而言,此举是严重打击。 在台期间,斯穆特恪尽职守地做了他职权范围内应做的一切,并且,十分礼貌和技巧地回避了蒋“总统”给美国人备下的圈套。 欢送他的场面与迎接他的场面一般隆重。他走后,台北官场对他的评价是:此人是几任美军协队司令中最真诚、友善、热情和富于同情心的一位,但他同样表现出了美国人绝不会轻率上钩的精明与滑头。 ※ ※ ※ ※ ※ 斯穆特放下酒杯,适时向东道主建议:“鉴于金门那里正在发生激烈战斗,今天的晚宴是不是到此结束?” 他一边将餐巾整齐地折叠成三角形,一边说了句美国式的幽默:“哦,这是我 生平第一回望着一桌丰盛的食品而饿肚子,那个可恶的毛泽东。” 消息公布,欢声笑语戛然而息,满堂失色。人们纷纷搁置刀叉酒杯,在瞬间的沉默静肃后,宾主尽散。 惊惶不安的议论和杂沓匆乱的脚步声,掩盖了海军中将的窘迫。 4 美蒋共同防御条约甫一签订,周恩来即代表中国政府发表声明:中国人民对于蒋介石集团与美帝国主义签订的卖国条约,不予承认,坚决谴责。 不论蒋介石有多少堂皇的理由,都无法绕过一个严肃的命题:用“条约”方式请外国军事力量在中国领土和海域长期存在,以维持国家分裂状态,并期待其正式卷入中国内战,这确是与“卖国”二字很容易划上等号的的行径。 早已被大陆方面扣上“卖国贼”帽子的蒋介石,又多了一条相当过硬的“卖国罪状” ※ ※ ※ ※ ※ 纵览数千年中国史,中国人最容不得的一类丑行就数“卖国”了,帝王将相谋臣政客们一旦沾上“卖国”的边,便永远地被钉在了耻辱柱上,即便曾做过一二件好事也无人记得,注定了要遭世代唾骂遗臭万年。一位文学家说过:桧,本是一种美好有用的树木,只因了秦桧的缘故,沾了汉奸的干系,后世再无一人以“桧”为名。 “卖国”是一顶沉重得任何政治家都戴不起却极愿奉送给敌手的大帽子。 ※ ※ ※ ※ ※ 到了台湾,蒋介石发表了大作《苏俄在中国》阅题可知,作者的本意是将毛泽东们写进“汉奸列传” 。 因此,文章的立论不再围限于对传统的“共匪论”、“奸党论”的阐释,而是大谈苏联对中国的“全面侵略”因为共产党的一举一动均受莫斯科指使,所以共产党在大陆的胜利乃使中国沦为了苏联的“殖民地” 美蒋共同防御条约为毛泽东提供了最好的把柄,他不失时机将“卖国”的帽子丢过海峡去。毕竟,中国大陆上没有苏联的一兵一卒,而台湾,却已越来越像美国海陆空三军的大本营。 甩过“帽子”毛泽东对身边工作人员说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话:蒋介石虽然也卖国,但这个人与汪精卫还有一点点不同,我们对他既要打,也要拉。他怀着极大兴趣冷静地关注着台湾的客人与主人是如何相处的,换句话说,蒋介石的“卖国” 究竟卖到了何等程度。 ※ ※ ※ ※ ※ 无风不起浪,闹剧顶好看。 1957年3月20日午夜11时, 从阳明山中正路1段6巷B1公寓内,传出两响沉闷的枪声,一桩震撼台湾乃至世界的凶杀案发生了。 杀人者,美军上士雷诺。 被杀者,台湾革命实践研究院少校学员刘自然。 雷诺编撰了一个漏洞百出不符常识的故事: 是日晚,我听到太太惊叫,有人正偷窥她沐浴。便回到卧室拿起手枪,从后门出去。黑暗中,误以为刘持木棍为钢管,恐被刘伤害,故发二枪,将刘击毙。 台湾报刊评论:雷的供词天方夜谭般荒诞离谱,充斥了好莱坞剧作家式的灵感。 台湾刑事专家现场勘察后, 获得疑点甚多。如:室外明明有60W电灯光,雷诺为何说看不清楚?雷诺讲距刘十四、五英尺开枪,为何伤口处有火药,发枪距离明显在十六英寸以内?死者伏尸地点与中枪地点相距一百多米,刘中弹负伤后怎会逃出如此之远,又为何一路上竟无一滴血迹?等等。 香港《新闻天地》大胆推测事实真相: 刘曾替雷转手卖过东西。因此,就有一项可能,雷经常将美军物品拿出,托刘转售。刘知美军军纪严厉,曾以此讹诈雷。雷“被吃”乃萌杀机。这件事的可能性很大。 若按台湾刑警惯用的侦讯方法,一阵好打,再施以灌洋油坐老虎凳等叫人七魂出壳之酷刑,雷诺即便铁嘴钢牙,也得从实招来。但无奈驻台美军享有“治外法拉”雷诺只受美国军事法庭审判而不受台湾法庭审判,台湾当局除了要求美国军事法庭必须在台湾公正审判凶犯以外,别无他法。 雷案遂成为台湾衔谈巷议最热门的话题。按照中国人的传统观念,“杀人者偿命”为万古不争的律条,退一步讲,雷诺即使从轻发落免于一死,也得判个终身监禁或三十年苦役。谁也未曾料到,在美军教堂连演了三天审判戏后,法官菲尔德上校宣布:雷诺无罪开释。在法庭旁听的美军人员及眷属立即喜笑颜开报以热烈掌声。 坐在第三排长椅上的刘妻奥特华,则“泣不成声,几至晕厥” 整个台湾瞠目结舌,继而义愤填膺。一位记者写道:美国佬应该懂得,你把每一个台湾人当成没有脑子的木头时,这个岛上已布满了干柴。 第二天,5月24日上午9时30分,台湾“外长”叶公超约见美国驻台临时代办波尔契,对审判结果深表不满,要求重新审理。 同一时间,刘自然的未亡人奥持华举着一块中英文写的“杀人者无罪吗?我控诉,我抗议”的标语牌走到美国“大使馆”门前示威。中午12时,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奥特华放声大哭,语不成句地说:“我今天在这儿,不光是为我无辜的丈夫作无言的抗议,我是为中国人抗议。除非美国人给我们中国人一个满意的答复,我是不会离开这儿的。”现场有一老妇,陪她一道涕泪纵横。女人的眼泪具有传染性魔力,全场气氛悲愤而哀凄。忽听有人大喊:雷诺这小子已经坐飞机走了!等于一根火柴丢在了炸药桶上,多年来,对于美国政府的颐指气使,对于美国佬的傲慢,对于美国大兵酗酒伤人抢砸饭店开车横行投机,倒把强奸妇女而每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愤怒,汇成熔岩,轰然喷发,终至酿成台湾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反美骚乱。 同所有的骚乱一样,攻击从丢石头扔瓦块开始,继而,有数百人冲进美国“大使馆”翻箱倒柜,任意捣毁砸烂汽车、玻璃、桌椅,扯下星条旗。使馆四周墙头上站满了人,每打毁一件什么东西,外面便有人叫好,于是打的人,愈加奋勇无畏,索性连百叶窗和冷气机也乱砸,做彻底的破坏。东西打光,又在地下室发现躲藏的八名使馆官员,毫不客气,揪出来一顿痛殴,听着洋腔洋调的惨叫,好不痛快。只便宜了正在香港度假的美国“大使”兰金。 “五·二四”反美骚乱于傍晚被警方强加压制。尽管蒋“总统”解除了“防范不力”的卫戍司令黄珍吾、宪兵司令刘炜、警备处长乐干的职务。以图安抚惊魂未定的美国佬,但此种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吃的作法并不能消除世人的种种疑惑,时至今日,史学家们仍在根据泄露出来的蛛丝马迹探微推测史实的真相: 为什么在事变发生之前, 已有一些住在台北的美国人从中国朋友那里得到了“呆在家里”的警告?为什么一向不吝使用暴力的军警“和平观看”骚乱达四、五个小时?为什么有官方背景的新闻媒介大用特用煽动性标题、文章激动群众推波助澜?为什么许多闹事者带有“中华民国”的国旗和事先准备好的标语?为什么国民党贵胄子弟学校成功中学的学生由军训教官率队前往声援,该校校长潘振球事后得以安然高升? 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此次骚乱就是“太子”经国先生一手导演的杰作,但大致可以认定事态的发生发展得到了当局直至高峰人物的同情、默许、支持、怂恿。这位对美国在台势力一直忐忑不安,下令三军官兵禁止私下和美军事顾问接近的“太子” 先生,正在为美国拒绝他携苏联妻子访美而怒气冲天。处理此次事件的紧急会议上,他慷慨陈词,提出台北民众的吼声是正义的,不应追究,不能对美作出太大让步容忍其随意在脖项上屙屎屙尿,应该立即取消驻台美军的“治外法权”意见虽未被采纳,但他的对美强硬立场顿使他个人威望在军政界和民众心目中陡升。 蒋介石何尝不赞成儿子的意见,但他城府毕竟深了一层。前几天,美国“大使” 兰金接受记者采访竟说:“蒋介石是一个伟大人物,但是并不是不可缺少的。”把老先生气得半天背不过气来。这次,他借助民众的愤怒已经给了兰金一点颜色看,稍舒胸中积郁,没有必要再把事情推向极致。他在当面向兰金道歉之后,又发表文告,自称“德薄能鲜,领导无方”又说:“我们固然希望朋友能谅解我们,同时我们更当反求诸己由我们先谅解朋友,才是我们中国人做人‘尽其在我’和‘推己及人’的忠恕之道” 宽恕了老美, 对国人的处置也极有分寸。此次事件先后逮捕111人,其中71人无罪获释, 被起诉者40人,只有7人被判刑,刑期最长1年,最短6个月。在台湾,军法审判一向从严从重,而此次却是例外。 在把事情做圆之后,父亲召见儿子密谈了一个多小时。老子告诫儿子:美国如削减援助或转向中共,都将置台湾于死地,对老美不可刺激太过,务必自我克制。 尔后,蒋经国接见了美国合众社记者,主动谈到:“只有和美国合作,我们才能指望完成消灭共产党人的大业,因此只有两个理由我会是反美的——我疯了或者我是个叛徒。” 一场风波终于平静,由美军上士雷诺引起的不愉快表面上已被人遗忘,在台湾的中国人和美国人在互说了“SORRY” 和“OK”之后,又开始微笑、握手、拥抱、碰杯了。只有在私下场合,美国人才会吐露这次反美事件对他们心灵的打击和震撼,正如一位外交官所说:“我们在台湾的特殊地位,可能已为时无多。” ※ ※ ※ ※ ※ 遥远的北京,有一双深邃的眼睛饶有兴味地注视着闹剧的始终,剖析着曾经掩盖了一切的坚冰: 原来,“蜜月”谈不上美满,“共同条约”有懈可击,“美蒋反动派”并非铁板一块。 原来,包括蒋氏父子在内的绝大多数国民党人,还不想完全彻底的“卖国”还具有起码的民族意识和爱国心,是可以争取的。 原来,美国的干涉、侵略在它所“保护”的领地也是极不得人心的,“美国佬从中国领土上滚回去”是完全有条件得以实现的。 很难考证“八·二三炮战”与“五·二四反美骚乱”两个历史事件间有何直接联系,但一年以后,毛泽东打出几十万发炮弹,确实是想在敌对阵营久已存在的裂隙中间,再着着实实钉进去一个楔子。 “卖国”的大帽子依然隔着海峡丢过来抛过去,免费赠送给对方,然而,尽管蒋先生写出了一本《苏俄在中国》毛先生却从不写《美帝在台湾》 5 1958年之夏,艾森豪威尔出现了与毛泽东相同的症状:失眠。 毛泽东是因为“要不要向金门打炮。” 艾森豪威尔是因为“毛泽东正在向金门打炮。” 毛泽东一旦决策,便泰然处之,天塌地陷任由它去,吃得香,睡得稳。 艾森豪威尔待到毛泽东释然安然了才开始茶饭无味冥思苦想。 据说,毛泽东炮击金门,艾森豪威尔连续几天睡不好觉。 ※ ※ ※ ※ ※ 8月24日, 艾森豪威尔正在北卡罗来纳山中地下深处的掩蔽指挥所里。参加一年一度的“行动”演习。他身着作战服。周围都是最先进的电子仪器,森然的军事环境强化渲染了“危机”所传达的世界不安全感。 国务卿杜勒斯以反共死硬派著称,但他的汇报却让人时时觉察到他似乎对在台湾的“中国总统”更为不满。他说到,蒋介石不顾美国的劝阻,一直不断增加金门、马祖岛上的驻军兵力,达到十万人之多,占国民党总兵力的三分之一。中共多次抗议这种针对他们的挑衅行动,但不起作用,终于,他们在昨天开始炮轰这些岛屿,这并不使人感到特别的意外。接着,他谈到自己的判断:中共大炮射击所造成的有形损失是轻微的,尽管伤亡不小。他预料中共下一步的动作将是对这些岛屿实行封锁,企图使守军挨饿。他不认为中共会在目前发动全面攻击,因为他们还没有把他们的大部队和两栖登陆能力增强到能够这样做的水平。 杜勒斯反复强调自己的分析是想向总统说明,他很不理解蒋介石先生为何要把局势描绘得万分严重, 好像他居住的几个海岛明天早晨就会被海洋淹没, 美国的“诺亚方舟”如不及时送到,他和他的伙伴将葬身鱼腹似的。 杜勒斯向艾森豪威尔呈上蒋“总统”发来的十万火急心急如焚的信函。 ※ ※ ※ ※ ※ 蒋在信中用极其痛心、黯淡沮丧的措辞来形容毛泽东突然袭击所造成的惨重后果,他提到几分钟内便有三位国民党将官在共产党炮火下丧命,他担心台湾与沿海岛屿之间的交通联络随时会被彻底切断,并且令人惊讶地提出了美国第七舰队是否有能力控制住台湾海峡的问题。现在,金门东、西、北三面都在共军的炮火包围之中,他认为如果美国不允许国民党军采取大规模的出击行动,金、马将会由于饥饿而落入敌手。因此,他十分坚决地要求艾森豪威尔发表一个断然的声明,声明美国将以全部军事力量去保卫金门和马祖,为国民党舰船从台湾至金门、马祖海滩的全程提供护航,并授权斯穆特海军中将勿须禀报华盛顿即可以使用美国军队以击败共产党人的任何进攻。 读完了信,艾森豪威尔蹙紧了眉头,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受到欺侮和侵略的岛国“总统”委屈和寻求庇护的眼睛。说心里话,作为军人,他一点也不喜欢甚至厌恶故意装扮出的可怜模样。那个一向刚愎自用从不服输很让人有几分钦佩的“总统” 哪去了?与其说“奇怪”勿宁说“怀疑” 艾森豪威尔回忆道: 蒋介石把这个问题搞复杂化了。他不顾我们军方的忠告,许多个月来一直在增加金门和马祖的守军,让他们向前移动,更加靠近大陆。1958年夏天,有十万人,也就是他的地面部队总数的三分之一,驻在那两个岛屿上。从合理的军事观点来看,应当把那些小岛只作为坚强的前哨来组织防守,用尽可能少的人力。然而,蒋总统坚持说,丢失沿海岛屿不可避免地将意味着丢失福摩萨本身。他在这些前沿阵地部署重兵,似乎是要我们相信,他要像保卫福摩萨一样保卫沿海岛屿。 现在,蒋对于战争的可怕描述又比任何报告都严重得多,他的一开始的“逞强于前”和紧接着的“示弱于后”反差过于强烈了,艾森豪威尔不能不对这种东方式的诡计多端和小伎俩提高警觉。 他这里有许多地方使我感到莫名其妙。他现在担心金门是经不住封锁的,而这同他早先坚持要给沿海岛屿输送远远超过防御需要的军队的主张似乎是完全矛盾的。自然我不同意他对第七舰队的能力缺乏信心,并且暗示说,如果国民党人对赤色分子的炮兵阵地反击得更主动些,局面就会显得好些。 我认为我们在军事上的安排是令人满意的。对金门的封锁还没有打破,但我们是乐观的。此外,鉴于台北和华盛顿之间设有有效的通信设备,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派任何下属作为总司令代行我的权力去指挥美国军队作战。 艾森豪威尔岂是一条会轻率咬钩的鱼! 与巴顿、麦克阿瑟等美国陆军的“虎将”相比,艾森豪威尔与众不同的最大特性是“机智”接近他的人士描绘,他的言词、举止、动作,尤其是他的眼睛,都能显示出他的聪敏。当他听他的副手讨论未来战役时,他的眼光带着询问的神情,很快从一张面孔移到另一张面孔;当他生气的时候,他的眼光是冷淡的;高兴时,眼光热烈;在思考时,眼光尖锐逼人;心烦时,眼光呆滞。但首先,他的眼光表示他的高度自信,和从不鲁莽行事。他一向极为审慎地把一切情况估计在内考虑到种种可能的后果,然后才采取行动。正是这些优点或优势,促使罗斯福总统在二次大战的关键时刻,挑选他担任盟军总司令,全权指挥开辟第二战场的“霸主”行动。 这是战争史上最令人垂涎的指挥职务。如果没有这次绝好的机会,艾森豪威尔可能只不过是许多著名盟军将领之一,而不会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伟大统帅之一,和后来成为美国第34任总统。 艾森豪威尔反反复复阅读了蒋的告急信,他确信,对这位还未见过面的盟友已经有了更为深入的了解。蒋的滑头在于:夸大危险性,拖美国在台湾海峡下水。 他是一个骄傲的、有时很固执的、有最高权力的统治者,而且又是我们的盟友。虽然他的作战能力主要是从我们这里得到的,但他还有权在适当的情况下期望我们随时的支援。要想抑制他反攻大陆的勃勃雄心是不那么容易的。 艾森豪威尔年轻时酷爱骑马,他说,最大的心得就是对付脾性不同的烈马要用不同的骑术。触类旁通,处理不同的棘手问题亦应有不同的办法。现在,“骑手” 采取了“让马糊涂”的骑术。 有一个使他慎重行事的办法,就是让他捉摸不透美国将在什么情况下支持他,通常他是合作的。 艾森豪威尔的“骑术”显示出他惯有的机智,并似乎渗入了“可使由之,而不可使知之”这一中国古老的哲学思想——为了保证蒋介石按照美国曲谱舞蹈和歌唱。 ※ ※ ※ ※ ※ 自然。艾森豪威尔对毛泽东选择这样的时机发动大规模炮击仍然是认真看待的。 他尤其怀疑这件事的背后有赫鲁晓夫的因素,运用他多米诺理论的想象力,他同意有危险的远不止金门和马祖两个并不重要的沿海岛屿,丢失它们,确有可能导致失去台湾,还将威胁日本、菲律宾、泰国、越南、南朝鲜未来的安全,因而会使美国根本利益受到严重的损害。他认为危机虽然没有蒋介石所言那般严重,但美国显示一下力量,故意泄露一些加强兵力行动,这样的做法是可取的。 艾森豪威尔下令从中东的第六舰队调出两艘航空母舰驶过苏伊士运河,加入台湾海峡的第七舰队。 杜勒斯当即指出,这一举措可能对中国共产党产生吓阻影响,但也可能使蒋介石变得强硬,更富于攻击性和挑衅性,这同样的不符合美国的利益。 艾森豪威尔诡谲地笑了,他用中指弹敲着坐椅扶手说道:是的,是的,你说得很对,东方人一向是非常狡猾的,无论毛还是蒋。因此,我在对付毛的时候,决不会给蒋以完全的支持。如果我们告诉蒋,他得到了美国的全力支持。蒋就可能变得疯狂而难以约束了。 他一向以为,东方人固然狡猾,但终究敌不过西方人的机智。 ※ ※ ※ ※ ※ 历史像一个大池塘,暴风雨来袭时,它变得混浊不堪。雨过天晴,它才能够渐浙清澈见底。 当1958年之夏的暴风雨终于过去之后,人们终于看清,艾森豪威尔几天睡不安稳,不光在思索如何答对毛泽东的炮弹,还在颇费心思地琢磨如何制约、统驭他那并不讨人喜爱的盟友——蒋介石。 毛泽东不可能了解“全部”但他无疑已窥见了一些“端倪” “共同防御条约”缔结后的“蜜月”不如想象般幸福、美满,防范、猜忌加上相互利用的味道很足。 蒋的部属说的对:那味道像咖啡,甜中带着浓浓苦涩。 第九章 炮魂 安业民的墓地在哪里/现在中国,福建,乃至厦门,还有多少人知道青屿/王邦德和那些死者伤者所付出的价值是什么/胡德安的憾事/不怕死故事五则/万万不可短视,将“特殊大炮”草率拆除 1 所有参战的老人都说, 8月23日至9月3日那十一天,炮战打得最明白,不给敌人一丁点喘息的机会,他敢发炮还炮立刻一通狠打,啥时候把他打哑了啥时候算,就是一个心思要把金门完全封锁控制起来,把它闷死憋死扼死。 查阅这一阶段厦门与北京的电报往来,亦可看出,“封锁金门”的动机是非常认真、坚决、明确的。毛泽东显然是要对手知晓:金门之钥执于我手,我欲开则开,我欲关则关,君奈之何! 8月27日, 代理叶飞担当一线指挥的刘培善、张翼翔两位中将向毛泽东和中央军委发报,他们没有沉溺于初战所获的丰硕战果,而是客观冷静地陈述了对战局未来发展的预测,具体部署则充分体现了毛泽东的军事意图:全力封锁机场和料罗湾,最大限度地窒息金门。 经过这几天战斗,敌人的损失是重大的,特别是海上和空中的运输已受到严重威胁,估计敌人要守住金门,势必与我们进行反复争夺,因此,我们认为今后炮战与反炮战,封锁与反封锁,甚至轰炸与反轰炸,将是紧张、艰巨、长期的斗争。为彻底完成封锁、窒息金门的任务,遵照主席和军委的指示精神,经过前指同志们的讨论,我们的对策是: 一、以海岸炮和鱼雷快艇坚决彻底地把料罗湾封锁起来。 1、对码头附近的舰艇用岸炮打,并配合雷达进行夜间封锁。 2、港外小型舰艇用高速炮艇打,对大型舰艇则实行鱼雷攻击。 3、 如果敌人以炮艇(或小炮舰)掩护其运输舰强行进港,我则以高速炮艇先打掉或驱逐其炮艇,然后以鱼雷快艇攻击大型运输舰。 4、如果敌以大型军舰护航(如永字号以上或太、阳字号)则集中主力攻歼之。 以上只限在领海线内作战,不去公海,以免误击美舰。 二、炮战的手段是:不规律地进行打击。 1、发现较集中的活动目标及时给以打击,杀伤其有生力量。 2、对敌指挥机关和一些显著目标,则进行冷炮射击,有时冷他几天,突然打他一阵。 3、对敌通信枢纽及雷达阵地等则坚决摧毁,迫使其不能工作。 4、敌人打炮,我们主要是做好防炮工作,同时看准目标,做好准备,实行重点压制,对我危害最大者,有计划地予以摧毁。 5、 准备以炮兵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把大小金门和大小二担之间的航道控制起来,截断其与外岛的联系。 三、对敌机场则继续进行封锁,迫使其不敢降落。 四、空军主要是进行空战,争取在大空战中更多地击落敌机。敌人来轰炸前,我暂不轰炸金门。 五、目前部队情绪很高,斗志昂扬,现在是一面打仗,一面进行战场练兵,求得打一仗进一步。同时继续加修和加固工事,使每一门炮有一个顶盖(包括海岸边)以利长期斗争和减少伤亡。 北戴河,彭德怀给前线的电报则再次强调了作战的重点: 要严密封锁大、小金门岛、大、小二担岛,以火力割裂诸岛之间的联系,使其不能互相支援;以炮兵打击金门机场起飞或降落的运输机;海军要加强对国民党中、小型舰艇的打击;空军航空兵则应坚决打击进入大陆上空的敌机,但不要越出公海线上空作战。如果敌人飞机在金门上空空投时,我空军能起飞时,可到金门上空作战。地面炮兵和高射炮兵应注意观察情况,敌机空投时如能射击,要坚决地给予打击! 为有效贯彻上述作战方案,前线炮兵调整了部署,主力前移并得到加强。莲河炮群新调来的152毫米加农炮7个连和海军130毫米加农地3个连,部署于围头、石胃头。 炮兵第6师第7团152毫米加农炮营进驻大嶝岛,以加强对料罗湾的火力密度和缩短射击距离。2个100毫米加农炮营调至围头,担当封锁金门飞机场、料罗湾码头及压制金门岛东半部敌炮阵地任务。厦门炮兵群亦以炮兵第2师28团2个营,加强对金门旧城及古宁头地区敌炮阵地的压制。 乘着暗夜,新增76门火炮各就各位。前线大炮总数由490上升至560,使笼罩在金门头顶的火网更趋严密强韧。 炮战已不再具有第一次打击突然性的神妙,而逐渐形成一种神经质的套数和无规则可循的规则,反目成仇的两个兄弟岛百倍警觉地怒目对峙着,上了膛的炮弹焦躁地期待让它冲出炮口的指令。好像决斗场上剑尖相抵的角斗士,谁都不肯轻意出剑,腾挪虚晃着测试对手的虚实,在揣摩破译对手阴谋的同时,挖空心思创造着自家的诡计,一旦感觉捕捉到对方的弱点和破绽,便重重出手,期冀打他个人仰马翻。 金厦海域成了古今中外最不可捉摸的战场,飞机马达的嗡鸣,舰船隐约的身影,随风摇曳的炊烟。恐惶疾奔的汽车,甚至一个狂跑的人,一只惊飞的鸟,一堆怪异的土石,一片可疑的丛林,都可能成为一方突然开炮的诱因,继而引发对方的报复和己方的反报复。有时,双方各拿出几门炮像打羽毛球似地你来我往紧缓相宜地对打;有时,双方又都拉开了架式倾巢出动决堤放水般狂轰。海峡两岸终日硝烟弥漫炮声不绝,谁先开打已很难说清,但金门先一步鸣金收兵哑然无声厦门才善罢甘休见好就收已成定律。倒不一定回回都是金门吃亏,但他补运艰难弹储有限,打起炮来难免捉襟见肘不得不节俭度日。相比之下,厦门备弹多多补济便利,自然可以随时奉陪、奉陪到底。金门一发打过来会得到三、四发的回敬。胜负且不论,优劣已分明。 案头厚厚一摞《战况通报》如流水账似的抄录下来显无必要,随手选了较为典型的一天,炮战冗长重复之概况,可见一斑。 8月29日4时31分至5时20分, 敌舰“美字号”1艘位于料罗湾以南7海里处停泊,使用了7艘小艇驳运物资,同时,有“阳字号”、“永字号”、“江字号”各1艘担任巡逻警戒,于7时被我海岸炮驱逐。 5时30分, C-46型运输机1架在金门机场降落,遭我炮击未中;16时46分又飞来一架,被我击伤。 16时16分,大金门岛26个炮阵地,向我莲河、鞠江、大嶝岛、小嶝岛炮击2290余发。我莲河炮群于16时26分反击敌炮阵地,一个多小时发射了1万多发炮弹, 击中金龟山、狮山两处炮阵地,冒烟起火。我伤亡28名,损坏120毫米迫击炮1门。 金龟山508号、509号155毫米榴炮2个连,位于金龟山东南反斜面山脚下, 距离小嶝岛6公里,距莲河11公里,它利用隐蔽地形构筑了永久性坚固阵地,是大金门东半岛的前沿火力点之一。我莲河炮群集中了三个营零一个连兵力,计152毫米加农榴炮24门、122毫米榴炮12门、155毫米榴炮4门,进行火力急袭两次共25分钟,发射1978发,毙敌84人,伤敌68人,是一次比较成功的炮兵歼灭战。 1958年8月, 金厦海域有两股力,一股全力以赴欲将金门的大门关紧,一股苦苦支持要把金门的大门撑开,两股力纠缠抗衡,战事愈演愈烈。 库图佐夫说:大炮,在懦夫手上它们仅是一堆无生命的铁,而在忠贞威勇的将士那里,它们方有了魂灵,与勇士同一质的魂灵。 我以为,五百余大炮的魂灵汇聚在一起,呼啸呐喊,那排山倒海的震撼力具有跨越时空的永恒。 2 你那张头戴水兵帽身穿海魂衫,曾在全国各大报刊广为刊登的遗照,我一直夹在小学生时代的日记本里。珍藏着。 你的模样应了一句老话:辽河的水养人。我必须承认,从小就崇拜你同你的英俊有关。20岁的你不光勇敢,还名副其实是一位美少年。 你永远都是像片上的俊小伙,而我在变,变大、变老、皱纹已经爬上了脸。 小学生的我看你是“叔叔” 刚刚穿上军装的我看你是“哥哥” 40岁的我看你是“小弟弟” 但在我心目中,永远都叫你“安业民叔叔” ※ ※ ※ ※ ※ 那天,你作为方向瞄准手,坐在海岸炮半圆形防护板后面,遵照口令,灵活准确地操纵着方向盘,一下又一下,踩着发火板,把一发发炮弹送给敌舰。 炮身急剧地伸缩,大地猛烈地颤动,敌舰像被雷电击中,爆出一道道耀目的弧光,冒起冲天的烟柱。你和你周围的兄弟炮姊妹炮,在金门大门外筑起一道由弹片组成的铁篱笆,成为料罗湾最致命的威胁。 敌人还炮,困兽往往有十倍的凶悍。 你的炮右后方,是药包贮放处,恰巧被一块弹片打着,阵地上顿时燃烧起熊熊的火焰。 炮长发出了疏散令。但炮身还暴露在阵地外面,如不及时转回隐蔽位置,很可能会遭受敌弹损伤。 现在的年轻人恐怕很难理解,为什么你能于十分之一秒甚至百分之一秒,便在保护大炮和保护自己之间做出了抉择。你把大炮看得比生命和青春更为重要,我猜想,是因为你把破碎的河山重归于一看得至高无尚。至于你自己将如何,你肯定顾不上思索。 你是那个时代的战士,那个时代战士的思维定式像弹道一样笔直,奉献的热情如冲击波般强烈。 你没有离开炮位,双手飞速地转动着方向盘。大火,像狂怒的江浪卷上了护板,扑上了炮身,将你包围,将你吞没。不用形容,我想象得出,那种放在火上煎烤的剧痛,我惊讶你竟岿然不动,忍受着,坚持着……只有炮身在徐徐旋转,向着安全隐蔽的位置旋转。 你冲出炮位,已是火人。就地翻滚、扑打,火虽熄灭,周身已大部烧成重伤。 眉毛、头发被烧焦,几乎化为灰烬的海魂衫同发黑流血的皮肉粘在一起。你标准男子汉的容貌肯定已被彻底毁坏,你好像并不在意,但你真的连自己年轻美好的生命也不在意么? 那时候,你在意的只是战斗!敌人仍在发炮,烟尘蔽空弹片呼啸,你吼叫着跳起来,与战友一起将大火扑灭,抢先坐在了自己的炮位上。 副炮长跑过来替换你,你不允,大声回答:我能行!伴着火炮发射的火光,可以看到你红肿的双眼闪闪发亮,一眨不眨紧盯住瞄准器指针。腰杆笔直地挺着,两只烧黑了的胳膊紧粘在方向盘上。双脚坚定地踩着发火板,血水顺着大腿往下流,将发火板染成红色。你的战友说:那时,你就橡一尊经烈火再造的金刚,显现出超凡脱俗的虎虎生气,即使海天倾覆地陷山崩,你也不会挪动半分。 10分钟,20分钟,30分钟过去了,你整整坚持了40分钟。当敌炮彻底哑巴时,战友们才发现,你一头栽倒在自己的炮位上。战友们已经认不出你的面容,但认得出你的微笑,你笑得依然是那样的英俊、洒脱。 你大概还不知道,三度烧伤面积高达60%而能坚持战斗40分钟,你创造了战争史上一项新的吉尼斯。 医护人员为你超乎寻常的忍受力意志力而惊叹,想尽一切办法挽救你的生命。 志愿输血者的队伍排了几里长,许多异型献血者不肯离去仍希望为你做点什么尽点力。一位老大爷等在医院门口无论如何要认你做他的第四个儿子,因为他的三个孪生儿子没有一个够得上标准的男子汉。一位姑娘来信说只要你乐意她愿意终生与你厮守相伴,未来的丈夫只要是好人被烧成啥模样都没关系。 你的伤牵动了四面八方成千上万人的心,因为你的生命于最后时刻所迸发出的光焰,映照出平凡普通而至伟大崇高的轨迹。 ※ ※ ※ ※ ※ 你平静安详地去了。但你响亮的名字伴随南来的季风,传遍了全中国。 北京,一所叫做史家胡同小学的学校里,几个六年级学生以你的名字成立了一个小组。开始,他们学着地下工作者的样子,不声不响地擦教室玻璃,修课桌板凳,照顾孤寡老人,维护交通秩序。后来,“秘密”公开了,孩子们给你的战友寄去了饼干、糖果和慰问信,你的连队给“安业民小组”寄来了一块落在你生前炮位旁边的炮弹皮,它能使人浮想联翩想象出你英勇作战时的情景。孩子们视其为最珍贵的礼物,用玻璃框框着,挂在少先队大队部的墙壁上。一茬又一茬九岁的孩子就是对着这块炮弹皮举起小手宣誓,他们沉浸在面对你的幸福荣光中戴上了红领巾。 第一批大哥哥大姐姐毕业了,“安业民小组”像接力棒一个毕业班又一个毕业班往下传,终于传到了我所在的班。我们以你的名义跑到大华电影院义务扫影厅,到青海餐厅抢着洗碗碟。拉了钩发了誓的,做好事一定不让老师、家长和其他同学知道,却又故意露出破绽,希望老师、家长和其他同学知道,获得一半句赞扬的话,因此,干得虽累却很有干劲很开心。说也奇怪,你的名义竟有那样大的魅力,老师只要说一句:安业民叔叔希望我们怎样做?噪杂的课堂立刻就会变得鸦雀无声,连最调皮的孩子也会露出专心听讲的神色来。 你升华为一个时代的精神化身。 一个时代的幼小心灵被你熏陶和净化。 好难忘,那充满纯真和圣洁的时代。 ※ ※ ※ ※ ※ 报纸上登载的,你的葬礼很隆重。 大首长在你墓地四周种松树。战士们列队持枪向你行军礼。几千人向你鞠躬默哀。 我一直认为这样的规格,你很够很够。 初次到厦门,我的第一愿望不是去逛鼓浪屿、登云顶岩,而是去瞻仰你的长眠之所,静静地和你——我心目中永远的英雄——待上一小会儿。 你的墓地在哪? 我向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打听。他的年纪与我相仿,应该是知道的。他却露出诧异之色:安业民?不认识!我正待解释,他已转身而去。 问一队红领巾。 电视里, 老师不是常领着他们到烈士墓地举行队会嘛?一位“二道杠”颇有礼貌地回答:对不起,叔叔,我们不晓得。 问一个穿军装的小伙。他总不至于忘记自己的前辈和战友吧!年轻的上等兵向我敬礼:俺连长、指导员没跟俺说起过呀。 我真有点忿忿不平了。其他地方可以忘记你的名字,但福建不能够,厦门不能够。 后来,终于从警备区一位离休老首长那里打听到了,你的墓就在市中心的烈士陵园内。 地处闹市而鲜为人知,是何道理?我颇纳闷。 你的归宿地好气派! 踏着长长的台阶拾级而上,来到一个宽阔的平台。正中,是用花岗岩垒砌的你的墓冢。冢后石影壁上,朱老总手题“人民战士安业民永垂不朽”十一个金色大字熠熠闪光。正中央,镶嵌你的烧瓷像。你身着戎装,永恒地微笑,头枕青山,脚踏大海,向着金门、向着台湾的方向。我猜想那两座岛屿一天不与祖国的土地联在一起,冥冥之中的你是不会合眼的。 你的长眠地被清理得很干净。宝塔状的松柏刚刚修剪过,杂草被剔除,来回跟步,未见任何纸屑脏物。有一个精心编织的花环摆放在你的遗像前,绿叶红花虽早已凋谢,却使我的心终获平衡,稍稍释然。 你说过:战士所以活着,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对人民有用。 你绝对应该相信:对人民有用的人,人民是一定不会忘记的。 你的墓验证了这一点。 我将一枝松枝摆放在你的墓前:“安息吧,安业民叔叔!” 3 在一般厦门地图上,你很难找到长300米、宽200米、面积0.06平方公里、最高点海拔54.6米、远远望去呈馒头状的小岛——青屿。 从厦门乘警备区的登陆艇驶往青屿,十几分钟后,海平线上便显现出位于金门西端那个小岛族的身影。像一串糖葫芦,由大而小依次排列的五个岛为国民党占大担、二担、三担、四担、五担。接下来第六座岛即为大陆据守的青屿。登陆艇昂首破浪轰轰隆隆向着六座小岛开去,我很有点杞人忧天地担心,千万不要偏航开到另一方的岛子去。少校艇长告诉我,他们还真有几回大雾弥漫天糊里糊涂开到对方岛域去的冒险经历哩。 从五十年代开始,大担驻有国民党军一个营,二担一个排,三、四、五担为无人岛礁。大、二担上的国民党军火炮,监控着厦门通向外海的航路。而青屿的解放军炮火,又对大、二担形成有效的反制。对厦门而言,大、二担是骨鲠。对金门而言,青屿若钢钉。 艇泊青屿,拾级而上,须臾,登临岛顶,艳阳普照,海阔天清,3000米外的二担历历在目。 稍远, 4000米左右的大担有一长长的标语反射着白光,望远镜里,“三民主义统一中国”几个楷体字写得挺帅。 这里是一国“两制”的交会点,站于斯,国土分裂所带来的酸楚悲怆感陡然强烈。白天,风平浪静时,可以看到大、二担穿裤头、光上身的士兵,跑跳的军犬,听到隐约的狗吠。夜晚,身后厦门闹区一片灯火,对面大、二担一束幽冷的探照灯光在晃动, 偶尔,传来他们驱赶大陆渔船的枪声。据记录,1985年4月,从二担开出一串高射机枪弹来,打在岛上。1986年2月,又有数发高机弹打在距岛200米的水面。显然不是误射,而是故意。为什么?不知道。那边一个小连长便有权下达开火令,兴许当天他气不顺有谁惹他烦恼吧。青屿没有还击,保持了极大的克制。青屿用理智和善意表达了厦门希望与金门捐弃前嫌和解如初的渴求。 青屿又是一座十分美丽的世外桃源,全岛绿树成荫,郁郁葱葱。各色叫得出名叫不出名的小花点缀其间,姹紫嫣红。守岛战士在地势平缓处整理出大如乒乓球台小如桌面的菜地,辣椒红黄瓜绿,茄子开花西红柿挂果,一派生机,情趣盎然,田园风味足足。 青屿原本是一座耸于海面几近光秃的石山,能够绿化完全得益于那场炮战。炮战中,青屿发射了1万1千余发炮弹,完成了对24个重要目标的歼击。同时,青屿也落弹1万余发,平均一平方米两发,战后炮弹皮捡了6吨,表层岩石被炸成石碴泥粉,厚达1.5米左右,始能植草栽花种树。 问起青屿参战详情,守岛部队陈连长说:当时的连长叫梁文科,现已退休住在厦门,要提青屿的老黄历,他最权威了。 ※ ※ ※ ※ ※ 厦门。初看好像木讷的梁文科老人一摆起他那本老黄历,便立刻口若悬河,显得善侃而健谈。 我是1957年上的青屿岛。那时,岛就像个驴粪蛋溜溜光,数了数,从岩石缝里长出四棵蕃石榴,全岛只有这四棵树。没有营房,就在敌炮反斜面凿几个小洞住人,一下雨就成了小水库。没有码头,给养弹药都是用小木船摇上来。炮兵掩体摆在岛的四角,也是依山挖坑打洞,用松木杆子盖顶,没有多少水泥,只能铺个二十公分,码一米五石头,再夯盖几米土。 基本上可抗他一、二发炮弹。 大、二担有两门岸炮、两门化学迫击炮、两门90自行火炮是专门对着青屿的。另外,他还有四门高射炮,一个广播站,一架探照灯。 我们这边,青屿、浯屿两个岛共有54门炮对付大、二担。青屿岛小,只有4门美国造75山炮。 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初期这种炮算是大炮,到了1958年,它成了小炮了,最远射程5700米,够不到大、小金门,但打大、二担很富裕。 炮战前,国民党那个欺侮人呀。我们的商船、渔船从青屿、二担之间的水道出海,国民党看到就打。晚上偷着出去,他用探照灯照,照见也打。 有天晚上,我到一号哨查岗,刚开了一下手电筒,大担的炮就过来了。哨兵骂:“他妈的哪一个,不要命了!”我赶紧说:“是我!”哨兵不好意思了:“唉呀,连长,我不知道是你。”我说:“骂我没关系,要是那边的水鬼来摸哨你就暴露目标了!”国民党的操作舟,5分钟就能到青屿。 大、二担欺负我们没大炮,根本不把青屿放在眼里。战士们气得够呛,憋着劲儿要同他干,求战情绪特别高。炮战一开始,我先把他的探照灯、广播站搞掉了。4门高射炮,我一下子也敲掉3门。他高炮阵地四周有掩体,我们的炮直射打不到,我就把炮口高抬,朝天吊,仰打,一发一发干,成功了。 这一下把国民党打疼了, 过了几天,大金门155加农炮一个营16门,调过头来专门对付我,从早上八点打到下午五点,中午都没停,好家伙,一天没让我喝水吃饭。 大金门距青屿一万多米,开始他打得不太准,许多炮弹落到海里,后来他不断校正,越打越准,炮弹基本上都落在我的头上了。青屿岛上原有一个灯塔,被打成了麻子脸,估计大金门拿这个灯塔作标定点。气得我直想把它炸掉,后来算了。我们莲河方向的炮群对大金门进行压制,但好像不太压制得下去。 整整一天,把青屿打得一塌糊涂。交通壕全部打平掉了。三炮工事被打塌,幸好炮未打坏,人员已疏散,也没有伤亡。我的指挥掩蔽部和二炮在一起,后边落一发,头顶上也命中一发,咣!爆炸那个响呀,没法形容,耳朵当时就震聋了,后来听力慢慢恢复一些,现在年纪大了,又聋了,你不大声说话我就听不见。1965年青屿修永备工事,在我掩蔽部周围挖出七发没响的炮弹来,要是全响了,也够我喝一壶的。二炮长包书科讲怪话: 我们二炮和他妈指挥所靠在一块真是“沾光”了,光挨打。我说:闭上你的臭嘴,挨打你就忍着点吧!师里一个助理员上岛办事,也给憋在掩蔽部里了。敌人一打炮,我说:你赶快到后边去:他说:妈×养的,死就死一块吧!陪我们挨了一天炮,震了个晕晕乎乎。傍晚敌炮一停,他说:快跑吧,我的老天!我走出掩蔽部,岛的模样都变了,石头全成沙土了,一脚踩下去,暄暄乎乎的,随手抓一把都是炮弹皮。师政治部主任李平说:哎呀,青屿这个岛被打得真够可怜的。 我用一部电台监听敌人通信联络。大担只要一叫:“兰州、兰州(大金门)1号(大担)呼叫,1号呼叫!”我就知道又要干我们了。那天晚上,大担说:“兰州,今天我们干得不错,摧毁了6号(青屿)一个阵地。” 我心说:去你妈的摧毁吧!连夜我就用松木把三号工事修复了,第二天又和他们对着干开了。 解放战争我也打过仗,但还从未经过这样猛烈的炮火。炮弹在周围接二连三爆炸,心也腾腾地跳。可时间一长,就麻木了,知道很危险,随时可能死,倒也无所谓了,听天由命,死了算,不死就同龟儿子干!真正让人难以忍受的,是环境太苦了。每天在潮湿的土洞里只能迷糊两三个小时,伙食又不好,白天打仗,晚上还要抢修工事,搬炮弹,战士们确实挺不住了。你想想,天天夜里运来三十几吨炮弹,组织四、五十个战士去扛,平均每人摊到一千多斤,几百米坡路,上上下下需要来回扛十几趟。连发烧39度拉肚子的战士都动员去了,没办法哟,人手不够。记得四炮长段友金倒在路上就呼呼睡过去啦,怎么叫也叫不醒。我就狠劲踢他几脚,他一下醒了,连说:唉,我错了,我错了。我当时有点后悔,是不是踢得重了? 战士们太辛苦呀!但硬着心还得下命令:不许睡,搬炮弹去! 青屿是金门的眼中钉,他打击的六个重点目标之一。炮战期间,若按面积计算,我挨的炮弹最多,若按每门炮计算,我打的炮弹也是最多的。 打得大担北山把白旗都升起来了,升了没多大一会儿又收了回去。据传,蒋介石都知道我们了,他说:“厦门那里共军有一个小岛,非常顽固。” 庆功大会上,军首长说:让我们为青屿英雄连队鼓掌。一片掌声,响了足足好几分钟啊。我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回来向全连一传达,战士们都哭了,说:组织上对我们这样关心,死在这个岛上也心甘。 我的那些兵,那帮战友,好哇,太好了! 一个叫刘发汉的战士上午九点多钟负伤,一块弹片从左眼角楔进去,后脑钻出来。卫生员只能简单给他包扎一下。他疼得在那里叫,腿一个劲儿地蹬。我安慰他:不要蹬,蹬了对治疗没好处,等晚上船来了,就送你回后方治疗。他很听话,强忍着不叫,一动不动躺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青菜叶子,到下午两点,他头一歪,不声不响牺牲了。战士临死连顿好饭都没吃上,现在想起来我心里都堵得非常难受呀。 还有二炮长包书科,山东肥城人,左脸有个巴掌大的黑疙,初中毕业,那个时候文化就算可以了。战前他正在师医院住院治慢性阑尾炎,听说要打仗,坐着船就偷跑回来了。他写了一首诗表决心,我现在还能背下来: “天寒水结冰,松柏永常青。艰苦环境里,战士是英雄。”他打仗确实很勇敢的。敲敌人的高射炮,二炮连打了80发,都打在工事外围。我在指挥所下令:停!他气喘吁吁跑来问:为什么让我停?我说:你他妈光会浪费炮弹! 他摸摸脑袋说:我再研究研究。结果加大表尺又打了40发,有6发落进敌人工事,把目标摧毁了。1959年组织确定他复员,他坚决不走,写决心书,再艰苦也要留队。考虑连队也需要一些打过仗的老同志,没让他走。1961年,一个新战士下海抓海螺,被浪卷走。包书科跳下去救,浪太大了,先一抽,又一个反冲,把他狠狠摔在礁石上,摔晕过去,淹死了。 我当时在南京炮校学习,听到他的死讯,难过得几顿没吃饭。 我现在年纪大了,每天早晨到公园散步,过去的事就在眼前一幕一幕过电影,脑子里老是浮现战友们的身影。我每年都要回青屿去看看,我在那里干了十年,那是一个忘不了的记忆。老了,想想过去,精神上好像有些安慰。 我退休后生活还可以,一个月拿个五、六百块,比在部队时少个一、二百块,说得过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住三房一厅,四十几个平方,也可以了。有时也有怨气,但一想那些死去的战友,他们干革命得了什么嘛?就啥气也没有了。1947年一次战斗,我两条腿挨了机枪,左腿伤到筋,右腿伤到青头。卫生员给我紧急包扎、止血。国民党反击,距我还有三、四百米。指导员命令机枪班长把我背下去。班长说:我的班打得只剩两人啦。指导员说:剩一个人也得把他背下去。班长就背起我跑,一边跑一边说:只要我活着,就一定把你背回去。我的同乡贾乐开也替换班长背了我一段。后来,打兖州时,卫生员死了,指导员和贾乐开打淮海时死了,机枪班长打厦门时死了。救我的四个人,都先后牺牲,只有我活了这么多年。 战争残酷呀!想想烈士们,我挺知足了。 梁文科老人转业前的最后一个职务是厦门警备区后勤部副部长。退休前的最后一个职务是厦门渔港指挥部副指挥。 现在,你若到警备区或渔港指挥部去打听,知道梁文科这个名字的人已不是很多。但你如果到青屿去打听,所有的干部战士都会很自豪地告诉你:他是我们的老连长呀。每年,梁文科到青屿去讲传统已是新兵下连后的必修课。过了时间不到,连队还会派人去接、去请。三十几度春秋过去,他梁文科依然是青屿战斗集体重要的一员,他的名字已经和青屿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 问题是,现在中国,福建,乃至厦门,又还有多少人知道青屿? 老人告辞。最后的话语是:你多写写烈士们,给他们扬扬名。甭写我,我很普通,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值当写。 站在旅馆玻璃窗前,看老人瘦削的背影踽踽远去,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就是那一刻,我决定要用一节来写梁文科和青屿。 不仅仅是记录一个从万余发炮弹破片中走出来的普通人和普通小岛,而且是记录在毁灭性冲击波中立于不败的意志和信念。 4 午夜,炮战方酣。 一发燃烧弹在三炮阵地上爆炸,弹药库周围起火! 火是白色的,像一片耀眼的碘钨灯。烟是灰蓝色的,像一团团随风蠕动的棉絮。 大火浓烟吐着几丈长的舌头,顺着弹药库的出入口往里窜。 又一发敌弹打中了交通壕上的掩体。猛烈的冲击波将火窒息,塌下来的沙石封死了弹药库的通道和出入口。 险情自然排除。 战士们都松了一口气,大炮又开始吼叫。突然有人喊:“不好,李士生(弹药手)被堵在弹药库里了!”阵地上的气氛顿时又呈现紧张。 所有可以暂时离开战位的士兵都冒着炮火奔过来。工兵五连指导员王邦德正在旁边阵地指挥抢修工事,也带着一排赶到现场。 没有谁下达命令。抢救战友就是命令。炮兵和工兵一起动手,锹挖镐刨,铲去了覆土,砍断粗梁,在弹药室顶端开了一个“天窗” 洞口,冲出一股股浑浊的烟雾,把人熏呛得昏晕欲倒,鼻涕眼泪一起流。 王邦德屏住呼吸,强睁开眼,扒在洞口,打着手电筒往里照,隐隐约约发现离洞口五六步远的地方,李士生正头冲下趴在那,任凭众人大声呼唤也不动弹,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三班长杨耀明把帽子往地上狠劲一砸,说了声“指导员,我下去!”撑住洞口就往下跳。王邦德赶紧用手电给他指路。眼瞅着他一阵乱摸,终于抓到了李士生,拖了两步,只来得及喊出一句:“拉不动啦!”便一头摔倒在地。 二班战士管在贤急了,在嘴上蒙一块毛巾,纵身跳下。弹药库内已没有多少氧气,浓烈的硝烟是掺杂了多种有毒气体的氧化碳,超量吸入,轻者,会伤及大脑及神经系统,重者,将危及生命。管在贤大声咳嗽着向里模,刚刚摸到班长,自己也倒了下去,前后还不到10秒钟。 王邦德在洞口看得真切,把手电筒往旁边人的手中一塞:“你们拿着!”跳了下去。同志们急忙围住洞口,也不管敌人的炮弹正在寻找目标,十几只手电一齐往洞里照,大家却在喊着:“指导员,小心呀!坚持住!”这时候王邦德已经抱住管在贤的腰,咬紧牙关一举把他托起来,对着洞口说声:“你们快往上拖呀!”又摇摇晃晃回过头去抱第二个。他拼着最后一点气力,把杨耀明也托了起来。洞口拉起杨耀明,王邦德便一头栽倒。 战士钟伯添跳下去,刚刚抱起王邦德,就全身发软,昏倒在地。 六班万金根跳下去,没走几步,也倒下了。 六班长黎木容跳下去,他动作迅速,麻利,终于把王邦德和两名战友托了上来。 一场惊心动魄的救人与救“救人者”的战斗结束了。其结局是为了抢救早已被毒气闷死的李士生,指导员王邦德牺牲,三班长杨耀明、战士管在贤等负伤。 战士们尤其怀念王邦德。他当时不过二十七八岁,因长期闹胃病,又长着一脸络腮胡,人显得格外的瘦、苍老,这副模样在十八、九岁年轻人居多的连队,倒具有了一种长者的风范。王邦德到底是“严父”还是“慈父”战士们说不清,都说他平时好训人,训着训着有时候脏话就出来了,弄得人挺难接受。又都说他确实是全身心地爱兵,像攒下微薄的津贴费给伤员买鸡蛋,大热天拎着水壶挨着班给战士送凉茶,演习时全副武装还抢着背伤员这类事,他经常干。就在十几分钟前,他看到一个战士抢修工事磨破了手,还马上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命令那个战士戴上。士兵们回忆,有一次晚点名,他为个战士违纪而大发脾气,说着说着走了嘴了:“你们知道什么叫做恨铁不成钢吗?我要不是把你们这一百来号人都看成我儿子,我他妈才不管呢!” 平时,没有人敢去触犯王邦德的“权威”但并不等于对他就没有意见。连队发扬民主,有人尖锐提出:“指导员有军阀主义。”他虚心地在小本上记着,散了会,他把提意见的人拉到一边,悄悄说:“你小子以为找个妈妈婆婆来就能带兵吗?自古而今,没点‘军阀’还真治不了军哩!以后别吃饱饭撑的瞎提意见。” 王邦德突然间去了,报纸上的文章称他为“共产主义战士”在工兵五连,没有人去细细推敲这样一个称号对于他是否贴切,工兵五连对他的评价是一片无言的痛哭之声。喜欢他得过他帮助的人哭,挨过他的批评、对他有意见说他有“军阀主义”的人也哭。听到他牺牲的消息时哭,待到给他开追悼会、下葬的时候又哭。工兵哭,炮兵也跟着哭。 一个基层指挥员,身后能得到那么多士兵的眼泪,那他一定得到了最崇高的奖赏。 蒙古族的传统认为,战场上,士兵的血是从胆里流出的。士兵的泪是从心上流出的。 ※ ※ ※ ※ ※ 我查阅了自8月23日至9月20日炮战最为激烈的一个月内,福建前线指挥部发往北京的战况统计,我军总共阵亡49名,失踪8名,轻重伤202名。 对于一场大战而言,这确实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况且只是对岸损失的五分之一或六分之一。但是,即使是这样一个很小的伤亡,在某种意义上甚至也是可以减少或者避免的。只要首先想到保存自己,安业民、王邦德今天大概正在安度晚年。 时光过去了三十余年,当和平的曙色映照着宁静的海峡,昔日的刀光火影早已悄然褪去之时,有人或许会问,王邦德和那些死者伤者所付出的价值是什么? 一位当年参战的中级指挥员沉思良久,用激昂亢奋的声调吟诵了悬于客厅的他书写的两对条幅。 一幅是: 勇为戎德,忠乃武魂。 另一幅是: 国在山河破,人逝正气存。 5 得承认,那场炮战中活着的英模,炮三师十七团四连二班三炮手胡德安该坐第一把交椅。 1959年,重伤初愈的胡德安到北京参加炮兵第二次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受到极其隆重热烈的欢迎。高级首长们看望、合影、题词。工厂、学校、机关、街道争着抢着请他做报告,一共讲了四十五场,听众达七万人次。参加国庆十周年观礼,在纪念大会主席台上,他坐在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的后排。陈毅、聂荣臻、叶剑英三位元帅握住他的手说:小胡,你不愧是人民的“钢铁战士”呀! 胡德安也没想到,自己为保一门炮出了名。 ※ ※ ※ ※ ※ 炮战前夕,二班的战士们一边擦炮一边拉呱。一位新战士忽发奇想,提了一个怪怪的问题:如果没有了大炮,咱炮兵可咋办哪? 一个说:咱就当步兵呗,端步枪、冲锋枪照样能把敌人打垮。 另一个说:没了大炮,任务也照样得完成。咱们一人背一发炮弹游过大海去,和目标同归于尽。 装填手胡德安说:别瞎扯了,没有了大炮,咱炮兵就成了一堆肉,每天吃喝白长膘。记着,炮兵有啥别有孬,炮兵没啥别没炮。大炮可是咱炮兵的性命根子。 ※ ※ ※ ※ ※ 战斗打响,四连二班的炮打得很顺很畅。 胡德安像一个大力机械人,快节奏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抱弹,转身,猛力一推,将炮弹上膛,装填药筒……伴一声巨响,炮口喷出二尺长的光焰,大炮整体剧烈地蹦离地面,过一会儿,便可看到对面金门又绽开一簇灰白相间的烟花。 一门炮二十四发。 上百门大炮上百个二十四发。 料罗湾海面激起了一座座水的山峰,沙滩上烧成了一片烟火的海。 第二十五发刚刚上膛,弹药室便被敌弹命中,轰然起火。火焰如山洪爆发,带着呼呼的鸣啸奔泻到炮床上。 班长带着战友们紧急撤出。胡德安没挪窝,他心疼这门炮。 烈火已将炮身包围,炮膛里还有一颗炮弹呢,如不立即发射,就会发生炸膛。 火用滚烫的身子燎烤着他,浓烟像无数钢针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一阵乱摸,终于摸到了拉火绳,双手和臂膀猛地向后一甩,炮身暴跳,一颗炽热的“危险”飞出了炮膛,飞向了金门。 他灿然一笑。 拔腿要走,左脚踢到一件硬物。他娘的,猛然间记起来了,炮床上还留着一枚炮弹哪! 必须把它打出去。 没有丝毫迟疑,他弯腰抱起发烫的弹体哐啷一声便填进了炮膛。又抱起一个药筒准备装填。混帐,那药筒竟在手中燃烧起来。可能只有一秒钟,人的本能和忍受极限逼迫他把药筒马上丢掉。有人测算,那一秒钟之内,他所承受的高温,相当于有一块合金钢在手中燃烧熔化。 踉踉跄跄冲出工事,眉毛头发正烧得吱吱啦啦响。狂奔到连发令所旁,两手举起一小罐凉水从头顶浇下来。火仍在身上烧,战友们撕扯下他燃烧的衣服,才将火完全扑灭。再看他,几乎烧成了一块焦炭,皮肤一块块脱落,只有胸前巴掌大地方和双脚尚存肉色,其他地方都是黑糊糊的,流着红黄相间的血水。 他栽倒在副连长怀里,昏死之前,说了一句:快救火,保炮! 胡德安伤得够重:连续昏死17天,全身烧伤面积达到66%,脸肿得像猪头,双臂、双手的皮肉多处破裂,一根根黑乎乎的血管像烧焦的橡皮管子般裸露着,惨不忍睹。每天换药,都是一次生与死的煎熬,扯筋裂骨般的疼痛搞得他大汗淋漓四肢颤抖,牙根嚼得咯吱咯吱响。医生说,你要是受不了了,就喊就叫就哭吧。他说,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唯有在进入昏迷状态时,才会急促地大口大口吸气,从嗓子眼里发出一阵阵分散化解巨痛的呻吟,像颠簸在崎岖山路上快要塌下架子的牛车,尖厉悠长。 几个月过去, 胡德安没有塌下架子,支撑住了。他的烧伤面积比安业民还多6%,居然神奇般地度过险关,存活下来。年轻的护士们在他床头柜上插上鲜花,为他高兴得抹眼泪。他傻乎乎说:我死不了了,你们咋还哭?我死了你们也甭哭。参军前,我奶奶过世我都没哭。 可是有一天,从来不哭的胡德安哭得好伤心。 连长告诉他,他们班那门炮没能保住,烧成个铁疙瘩了。 他呆楞了一会儿,泪珠子便扑扑往下掉:唉,都怨我,没把那个药包扔得远远的,就扔在大炮旁边了。我这个伤受得真不值当。 人们没想到,他不哭则已,一哭便关不住闸。大家七说八劝,好半晌才收了场。 哭是人类一种表达真诚情感的方式。到了伤感处,铁石汉子也会哭。 胡德安当了那个时代的“大英雄” ※ ※ ※ ※ ※ 忘了哪位作家说过,“死去的英雄是塑料花,老是那么鲜亮。活着的英雄是昙花,只有一瞬的光彩。” 1958、1959年,“胡德安”三个字在各大报刊出现的频率可能仅次于“毛主席”、“周总理” 1960年,人们偶尔还能从报纸的边边角角上读到这个名字。 再以后,这个曾震撼过多少人心扉的名字便渐渐从报刊、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 到了九十年代,若要提起“胡德安”十万人中大概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会摇头说“不知道” 这很符合人们普遍的崇拜心态,“偶像”不能老是一副面孔,“英雄”也要超时常新。 大概也只有我这个痴人很想知道,胡德安拖带着一个重残之躯,在这三十年风风雨雨中是否依旧活得“英雄”历史的责任感加好奇,驱使我给安微省霍丘县民政局发去信函: 1958年炮击金门战斗中,贵县籍战士胡德安,为保护火炮,与烈火搏斗,负重伤,成为全国闻名的战斗英模。为撰写炮战史料,本人希望了解胡德安同志近期情况。希贵局于百忙中函告为感。 1992年10月12日我将信发出。 12月1日接到电话,对方称:我是胡德安,我已到北京。 第二天,我见到了我笔下的“英雄”一米七五的个头,一身洗得发旧式样早已过时的藏蓝色干部装,安徽口音很重,特别是一脸伤疤和一双被烧得重残像鸡爪一样蜷曲的手,勿须证明和介绍信,也一眼可以认定,他就是曾声名远扬的胡德安。 我说:老胡,您怎么说来就来了? 他说:民政转来你的信,我想八成北京有啥急事找我,还是跑一趟讲得明白。 我说:老胡,您来得正好,关于您那段我刚写完,您看看是否实事求是。 他看了,说:事是那么回事,就是对我一个人宣扬多了。实实在在,我们班当时表现都不孬。 着火那会儿,叶英琪、吴海福两个人正在弹药库搬炮弹,叫大火闷在里边没出来。后来弹药库爆炸,两人的碎肉碎骨头碴子捡巴捡巴捡了一脸盆,下葬的时候大体上分了分,其实哪里还分得清呀。二炮手任春德也烧得够呛,百分之五十面积吧。炮阵地旁边是一个鱼塘,叫敌人炮弹炸成了一片烂泥浆,小任疼得受不了了,一下子跳进去,膀子上的烂皮烂肉全掉了,看着那个惨哪。当时不懂,不跳还有个救,跳下去就没救了,医学上叫“血液中毒”老百姓叫“毒火攻心”其实就是恶性感染,在医院抢救了七天,没救过来,牺牲了。我当时也疼得受不了啦,浑身就像下烫油锅一样疼,也想跟着任春德往池塘里跳,叫指导员一把拉住了,他用劲过大,把我手腕上烧烂的皮肉都拽扯掉了。你瞧,这手脖子上的伤疤还在。 当时只觉得嗓子眼着了火,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不想别的,就是想喝水,直到现在,我的嗓子一天到晚发干,没饭吃忍得往,没得水可忍不住,不管走到哪里都得备好水带上。 胡德安从挎兜里拿出一个装满茶水的玻璃瓶,拧开盖,喝一口,接着说:炮毁了,不光我一个人哭,同病房我们班的陈家明也哭了。你想,我们做了那么大的努力,那么大的牺牲,不就是为了保护炮嘛。炮没保得往,就是没有尽到责任,当时确实伤心得很,饭都吃不下了…… 他又喝一口水,小声说:沈同志,我到北京来是有个问题,也不知当提不当提?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次到北京来住十元钱一天的地下旅店,并不是来看我写的文章,即便是关于他的文章。 这是一个需要罗嗦老半天方能讲清楚的问题。 1973年,胡德安从部队转业,被分配到霍丘县某公司工作,当过保卫干事,家属工厂厂长。几年后,单位宣布他“退养”(第一次听说的一个新名词。即还未正式办理退休手续, 但工资已按退休时的75%执行。129元的基本工资一下变成了100元,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不久前,从一个战友那里听说,省里有文件,凡在部队上授过荣誉称号的,可享受离休干部待遇,工资不减,子女可以顶替接班。还有住房等等优待。这才想起,当年首长们和报纸上,都一个劲地称自己是“钢铁战士”、“英雄炮手”什么的。可一查档案,并无这方面记载,刚巧,这时我的信到了。既然北京还有人惦记着他,便坚定了他跑一趟北京,弄清究竟的决心。 “英雄”有求,责无旁贷,我急忙向有关部门反映。 解放军总政治部的王干事非常热心,当即向军委档案馆、南京军区和总参炮兵档案馆查询,回答:“只有胡德安1958年荣立一等功的记载,而无荣获荣誉称号的记载。1957年至1964年,纪律条令曾取消荣誉称号这一条,1964年才重新恢复,因此,胡德安在此期间获荣誉称号是不可能的。那时,立一等功,就是最高的奖励了。可以推断,“钢铁战士”是某些报刊上讲出来的,并非军委授予的称号。 王干事十万分遗憾地说:“真对不起,我们只能给您出具您曾立过一等功的证明。” 胡德安答应着:噢,噢,噢。 我的心底卷起一阵冰凉。我知道,这对于胡德安来说,确实是一个天大的问题。 一等功(虽然这就是那个时代的最高奖励)仅意味着他每月的退休金可以增加10%,即十二元九角钱。而他最关心的小儿子就业一事,看来是没有指望了。若是在十年前,我还不敢说历史对他不太公平,而今天当我们飞速进入一枚奥运会金牌已价值百万元、一个著名歌星唱一首歌的出场费已达数万元、一位十八岁的女时装模特月收入无论如何不会低于一万元的时代,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胡德安这百元的月“退养金”和那些绝无任何通融方式的红头文件。我确实想鼎力帮助他。我确实爱莫能助。 胡德安要回霍丘去了,像他来时一样,凭他的二等甲级残废军人证,花21元钱,买一张从北京到合肥的硬座半价车票。临别前,他的那双僵硬残缺的手紧紧捧住我的手,说了无数次的“谢谢”然后转身去了。 他留给我的纪念品是他几年前写的一首文理不很通顺的小诗。可惜太长,只能择而录之。 手 手指已畸形/疤痕铜钱厚/伤残恰似履历表/刻着往昔岁月稠/…… 中东形势紧/向蒋来宣战/为救大炮冲火海/烧得全身鬼见愁/发眉连根拔/右耳被烧皱/手如鸡爪皮烧焦/根根筋骨外面露/……/党和人民恩如山/永远一生跟党走/身体残,革命意志不能丢/手畸形,贪图享受不应有/……这双手,寄托着党的希望/继续革命不回头/这双手,负担着烈士委托/永做人民老黄牛/…… 唉,这个初衷不改痴心依旧的胡德安哪! 6 大文豪雨果说:“人类追求美好境界的本能和倾向,令他经受了种种严厉考验,而向着更成熟更文明迈进。” 我以为, 人生所经历的种种严厉考验中, 唯“生死”为大。自古而今,为了“美好境界”死亦无憾的人被人们视为“英雄”倍受崇敬而历代传颂。 我们这一代人从小便受到来自家庭、学校、社会的“英雄教育”“英雄”惊世骇俗惊天动地的壮举曾不止一次刺激得我热血沸腾感动得我涕泪滂沱。我常常鼓励自己:为了祖国为了人民关键时刻要像“英雄”那般慷慨壮烈名垂青史。我又常常萌生怪想:真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住你,要你在三分钟之内在“交出革命秘密” 和“交出宝贵性命”之间做出抉择,你真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不拉稀不尿裤子嘛? 正因为我并没有十分的把握说“能”所以才愈发地觉得“英雄”真是不可思议高不可攀,对“英雄”愈发地高山仰止五体投地。 我听过千百个“英雄”故事,但我见过的够格能称得上“英雄”的只有一个——胡德安。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活“英雄”真“英雄”我肯定会问那个许多人都会问的傻瓜问题:哎,老胡,您在生死紧要关头想到了什么,比如党祖国人民共产主义毛主席黄继光或父母教育老师教导首长教诲什么的?胡德安说:啥也没想不可能想没时间想只是认为该那么做就那么做了,人要是把什么都想明白了也就什么也做不成啦。我仍不满足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老胡,您已经知道了结局,如果再碰到同样的情况,您会怎样?胡德安说:不晓得,更不敢吹牛,到时候再说吧。 因此,我非常赞成心理学家所分析的:英难行为是良知、理想、信念、正义感、使命感、责任感、光荣感、意志力、复仇心态、报恩心态、传统道德力量、社会教育作用、扶危助弱抱打不平观念等等诸多精神因素的总汇和爆发。其表现或是一个理性的思维过程,更多的则是无思维的激情释放。这种精神居于主宰目标高于一切乃至宁愿牺牲其物质载体自身的现象,有可能在每个人身上发生,又绝不可能在所有人身上发生。 运用上述观点看待炮战中涌现的众多“英雄”人物,便会对他们的行为有更深刻的理解。他们在成为“英难”之前或之后都不是什么“神人”和你我一样,凡胎肉体而已,但他们于战争的某一时刻经历了严峻的生死考验所达到的人格和精神高度,又确实是你我可能永远也难以达到的。正因为如此,他们值得所有追求“美好境界”的人士崇拜和尊敬。 ※ ※ ※ ※ ※ 不怕死故事之一 命令:急速射。 火炮以最快的速度把一发发炮弹投射出去。金门岛烟尘四起,爆炸声响彻云霄。 炮身打得通红,火药气体弥漫了整个阵地。一炮手张伟判汗流陕背,嘴唇干裂,震聋的耳朵淌着血,血流到脖子上。瞅个机会他甩了鞋,扔了裤子背心,一头扎进水桶里,咕咚咕咚喝几口,撩一把水,拍拍脑门拍拍脸,然后,盯着班长的手势、紧握着发射杆往下一压、轰然又一声巨响,第128发炮弹出膛。 第129发刚刚装填,指挥员下达了“暂停”的口令。装填手被炮震得耳聋头昏,误将口令听成了“退弹”稀里糊涂违规去开炮闩。于是哐一声,炮弹掉在地上,弹头正碰在退弹坑前沿。 全班被这突然的情况惊呆了,不知所措愣在那里。 因为这是一发“瞬发引信”炮弹,受到撞击,意味着可能会于几秒钟、十几秒钟、几十秒钟后爆炸,战斗集体未被敌炮摧毁,却将被自己的炮弹报销,岂不悲乎! 全班人本能地齐刷刷卧倒,尽量让全身紧贴地面,等待命运之神的判决。只有张伟判一个箭步上前,抱起炮弹向阵地外面飞奔。此刻,他怀抱着的无异于一枚不知何时便会开花的定时炸弹,他随时都可能被炸弹大卸一万八千块,切削为泥化为乌有。但是,他的脚步没有停,一口气跑出去30米。放下炮弹,又转身往回跑。跑了七八步,张开双臂,腾空跃起,一个狗啃泥,与大地紧紧拥抱。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五分钟过去了,预期的巨响并末发生,“定时炸弹”依然老成持重地趴在那里,全然没有欲与世界告别的意思。 张伟判第一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慢慢走过去,认真地端详着那个不可思议的黑家伙。 同志们一个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慢慢围拢过去。 噢,原来炮弹退出炮膛时是弹尾先着地而弹头是倒在弹坑前沿的,并没有正面撞击引信,所以没有爆炸。 虚惊一场。一个绝非玩笑的玩笑。 张伟判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来。 其他无一人笑。 十几只手争先恐后伸过来,紧紧握住张伟判的手。 班长没有同他握手,而是在他的光溜溜的背脊上用力拍了三下。 ※ ※ ※ ※ ※ 不怕死故事之二 敌炮覆盖,营指通往一连的电话线被打断。 副营长郝金亮正大声喊叫着“电话兵!”“电话兵!”忽然远远看到从一连阵地窜出一个大个子,像疾风似地朝敌人炮弹打得最密集的地方跑。乱弹琴,怎么照直往敌人炮弹窝里钻,他妈的不要命啦!郝金亮领着营部七八个参谋一起扯脖喊: “回去,快回去!”无奈,喊声盖不过炮声,那傻大个好像听不见,要不咋头也不回跑得更快? 敌人好像发现了这个活动目标,急促射打得更凶更猛,一排排炮弹在大个子前后左右爆炸。郝金亮心里一阵乱跳,妈的,这小子非死即伤,完啦!但是当烟雾被风稍稍吹散,他影影绰绰看到大个子正蹲在一个弹坑里接被打断了的电线,然后平安无事地站起来,继续向前跑。营部里的人都叫:在那,在那,活着哪!郝金亮心说:这小子还行,好样的!敌人又一排炮打过来,只见大个子一个跟斗栽倒下去,尘土和硝烟立即吞没了他。人们眼巴巴等待烟雾再次淡去,仍不见大个子身影。郝金亮气得乱骂:一连干嘛派这么个笨熊去接线?告诉他们连长指导员,让他们亲自出去,把那大个子尸首找着背回来! 大个子名叫王邦贤,19岁,当年入伍的新兵,其实,连里干部因为他拉肚子,连战斗都没让他参加,并没派他去接线,是他自己悄悄溜到阵地上,和电话兵田厥丰作个伴。当田厥丰喊了声:糟,电话线叫敌人打断了!他站起来就向外面跑,拦都拦不住。 外面是一片开阔地,敌炮远远近近密密麻麻地爆响着,弹片贴着身子发出各种各样的怪啸,开始,他确实有点后怕了,真想扭头往回跑。另外一股力量又强制他不许回头:要害怕就别出来,出来了就不能当孬种,现在,全营全连几百对眼睛可都看着你呢,如果同志们说王邦贤是胆小鬼那多丢人现眼!于是,他迎着劈空而下的弹雨,不顾一切往前跑,从一个弹坑跳跃到另一个弹坑,连着接好了三处断线。 说也神了,就像他身上揣个护身符似的,流星般迸射的弹片把他被风撩起的军衣打了好几个洞,就是未伤着他的身子。接第三个断线时,一块二寸来长的弹片扑地扎进中指与食指之间的泥土里,着实把他吓了一大跳。他咬咬牙,纵身跃出,继续前进。 又是几发近弹爆炸,脚下的大地震荡得剧烈跳动,冲击波强大得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厚墙横拍过来,他狠狠跌了个跟斗,倒下去还翻了几个滚,掉下一截不算太深的河床,他就势下水,游到河对岸,细细察看,又接好了三处断线。 电话终于恢复通话。一连接到营部的命令,中断了二十分钟的射击再度开始。 敌炮刚刚被压制下去,大个子的身影便冒了出来,向自己的阵地快跑归队。 郝金亮一阵兴奋,大声道:“去个人,问问那个大个子叫啥名,告诉一连给他评功!” ※ ※ ※ ※ ※ 不怕死故事之三 目标区域——料罗湾。 这时,炮的仰角是45度,装填手何新典必须把右腿跪在地上,哈着腰,才能把药包推进炮膛。何新典用一种别扭使不上劲儿的姿势连装一百四十余发。尽管他壮得像牛,也经不住持久而紧张的消耗,背、腰、臂酸痛胀麻,头晕,心跳得历害,全身的能量好像马上就要枯竭。 同样一口气没喘的火炮也渐渐不顶劲儿了。由于连续发射,炮膛炮闩产生高热,带来相互矛盾的两个问题。第一,菌形杆已被烧得通红,药包一装进膛,只要一关炮闩,眨眼的功夫火炮便会自动发射。在这种情况下,装填手必须沉着关好炮门,迅速离开炮尾才不会出危险。第二,炮闩因高温已膨胀,一次比一次难关,何新典起先只用一只手,后来两只手全用上,也还得下死劲推,不然炮闩就到不了安全定位。这又增大了迅速离开炮尾的难度。 何新典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装填手了,他沉着而敏捷地操作着,只要药包一到手, 他就“哧溜” 一下把它推进膛,然后两手把正炮闩,再用胸部顶牢,拼全力“哐”一声把炮闩推到安全定位,然后猛一侧身,跳到安全地带。 他转身又接过一个药包,顺势填进炮膛。也可能因为炮闩更热更胀,也可能是他的气力不足,他满心想使出全部力量,麻利地将炮门推到安全定位的,谁知这次竟力不从心,没有关严。 糟!一直担心的险情终于出现了。很明显,如果重关一次炮闩,火炮很可能在一刹那间自行发火,人一定来不及离开炮尾,而被火炮座伤甚至会牺牲。相反,假如丢下炮闩不管,个人可能躲了危险,但药包在高温状态下也可能会自行发火,轻者,炮闩将被打坏,重者,炮弹因无足够的动力而卡在炮管中爆炸……无论哪种情况,战斗将无法继续。 根本就没有思考的余地,何新典必须于刹那间斩钉截铁地决定:是赶快离开炮尾还是重新关一次炮闩。 何新典已经决定了。他上前一步,两手去扳炮闩的把柄。 班长喊了声“危险!” 他说了句“能行”将炮闩重新拉开,铆足了劲猛扣上去…… 炮闩刚到安全定位,便听“轰隆”一声响,火炮果真自行发射了!紧接着炮尾猛地后座,何新典闪电般扭身,炮尾还是沉重有力地打在他的左肩头,一下子把他掀起老高,平空翻了一个斛斗,头朝下栽到三米外的弹药库门口。他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医院里,他缓缓睁开眼。班里同志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面前晃动,听见班长和谁在小声嘀咕:真玄,往下两寸,撞在心脏部位,可能有生命危险。 他吃力地抬起右手,指指左肩,声音微弱地说:这儿,离心还远哩…… ※ ※ ※ ※ ※ 不怕死故事之四 夜战。敌人一发空爆弹在火炮的右上方爆炸。声如响雷,光如闪电。 “打着你没?”二炮手汉德玉问运弹手小董。 “没。你咋样?” “很好。”汉德玉刚说完,突然感到左小腿一阵发麻,伸手往下一摸,一手粘乎乎湿糊糊的,他知道自己挂花了。 战斗正是较劲的时刻,火炮不间歇地发射着。他一声不吭,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军用水壶来,迅速用水壶上的帆布带,在左膝下面紧紧地绕了几圈止血。可以感觉到,温热的血仍不住地往下流,袜子、鞋子都湿透了。他不理睬,聚精会神盯住仪器,坚持操作。 又是一发空炸。汉德玉猛然感到左胸被什么咬了一口,火辣辣地难过。伸手往左肋下一摸,一阵剧痛。他知道自己二次负伤了。 这次的伤口肯定较大,因为血一下子就淌到了裤腰上,待一会儿,裤裆都湿透了。他仍不吭声,一只手按住伤口,一只手操纵着方向转轮。但是,他已明显感到了工作进行很困难,浑身发热,脑袋一阵阵晕眩,耳朵里嗡嗡直响,眼也花了,连仪器上涂有荧光粉的字也看不大清楚了。 炮长看出他的不对劲儿来,知道他负伤了,命令他“快下去包扎”叫运弹手小董接替他的工作。 下了炮位,汉德玉两处伤疼得无法站立,他就凭借炮口的火光,挣扎着向前爬。 那条受伤的左腿几乎麻木得不能动了,右手还得紧按住左肋下的伤口,他只能用左手和右腿支撑住全身的重量,慢慢爬。炮位离避弹室并不太远,对他来说却是一段相当漫长的路。 他在避弹室抓了两个急救包,摸黑给自己胡乱包扎一下,只觉脑袋昏昏沉沉,渐渐人事不省。突然被一个巨大的声响震醒,只听见外面有人大声呼唤:“快,赶快运弹药。”他想,大概人手少了,炮弹供不上了,怎么的也不能让大炮断顿呀。 于是,他又开始一步一步向炮位那边爬。地上,留下他来时的一溜血迹和回去的一溜血迹。 到了炮位,他挣扎着站起,推搡小董,“你出来,赶快运弹去。” 炮长说:“小汉,你伤的不轻,快下去。” 他不说话。回答是目不转睛注视着仪器,紧张地修正着射击方向,开始在瞄准座上操作了。 战斗一结束,汉德玉便昏倒在自己的战位上。 医生一边给他紧急输血一边嗔怪说:这个伤号失血太多了,为啥不早点送来? 再晚来一会儿,你们连又要多一名烈士。 ※ ※ ※ ※ ※ 不怕死故事之五 一发炮弹堵着发令所的门爆炸,报话员当场牺牲。电话兵王启禄被冲击波掀翻在地,顿觉右腿和臀部受到沉重打击。抬头看,右半身被硝烟冲得发黑,右大腿两处伤,大的伤口有二寸深,三寸长,血哗哗流。侧背、颈脖、额头也流血,他知道那儿处也有伤。 堑壕里又落进一发炮弹,他看见十四五步开外,烟尘中指导员晃了两晃倒下去。 他吃力地动弹有腿,扶着倒塌的土壁,半弯腰,向指导员那边移动。 “指导员!指——导——员!” 指导员全身都在冒血,军衣湿淋淋染成红色,也不知伤在哪里伤了几处,脸色苍白软绵绵倒在他怀里已不会说话。 炮弹还在周围爆炸。王启禄四下张望想找副担架。这条壕沟没有一副担架。其实有也派不上用场,因为没有第二个人来帮忙抬。 于是,他屈腿、弯腰,抱起指导员,一点一点往自己背上移放。要是在平时,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可现在,自己的伤口还在流血,稍用力便痛得钻心,奇#書*網收集整理又伯加重指导员的伤情,不敢动作太猛,所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得以完成。 交通壕很窄,一瘸一拐背一个人通过相当吃力,两旁壕壁不小心碰到伤口,一撞疼出一头汗。他用上牙紧紧咬往下唇,强迫双腿往前奔,因为他知道在敌火下运动要求愈快愈好,多耽误一秒钟,就多一分被再次杀伤的危险。 走到交通壕尽头,要到达连隐蔽所,还要翻过一个陡壁,再穿过公路,越过一道排水沟。这陡壁,平时一个健壮人都要手足并用才能爬上去。他咬咬牙,一只手拽牢指导员的胳膊,一只手扒住陡壁上的土窝,艰难地向上攀。不料,足一软,眼黑头昏滑下来,创口像刀割一样刺痛,他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停在那里喘了好一阵粗气,再次挺住腰,屏住呼吸,开始第二次努力。陡壁上长满了龙舌兰(剑麻)平日这些状如宝剑的植物被战士们视为美化阵地的心爱之物,而现在却成为一种威胁,他担心:如果稍一不稳,腿吃不上劲,扑倒在上面,岂不糟糕!他只能更加小心翼翼。由于两腿过分吃力,伤口撕裂得更大了,鲜血开始大量流出,滴在陡壁干土上,和指导员的血混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挣扎着攀上这截陡壁的,他很感谢敌人的炮弹,正是它们爆炸的巨响分散了他对疼痛的感觉,刺激他受伤肢体焕发了超常的能量。挺住,一定要挺住!快,再快一点!他成功了。 上了公路,人就完全暴露在敌火之下。他必须尽量弯腰弓背压低身体,但身体越压低,背人就越累,受伤的身子和腿就越痛越吃不消。但没有别的选择,只有拼足了最后的气力往前跑。他一步一晃,忍痛穿过公路和水沟,往隐蔽部一尺一尺移近。 防炮洞终于出现在面前,早已精疲力竭的他只觉天旋地转,脚一软,俯跌在洞口外边,手仍牢牢抓住压在背上的指导员。他顽强地抬起头来,想喊洞里面的人出来帮忙,但只能大张着嘴吸气吐气,就是喊不出声音来。又是敌人的几发炮弹像鞭子般逼迫他决不能停止,他艰难地扶正了背上的指导员,向防炮洞匍匐前进。负伤的右手、右脚无法用力,他就单靠左手左脚一寸一寸地向前蹬、向前爬…… 战后,团首长说:今天你们连打掉敌人两个目标算不得奇迹。一个重伤号救下了另一个重伤号,才算得是一件了不起的奇迹哩。 ※ ※ ※ ※ ※ 拿破仑名言: 战争是死神的舞池,敢跳下去与死神共舞一曲者乃真豪杰。 7 对敌有线广播喊话——这是一个于特殊战争环境和条件下方能产生的颇为特殊的“兵种” 它的应运而生起码须具备两个前提:敌我双方长期稳固的对峙状态;阵地间隔不十分遥远,声音传递可使对方听清楚。 五十年代的金厦海域天设地造般应合了上述条件。 说它为“兵种”绝对言过其实了。1958年,厦门前指仅在距大金门较近的角屿、小嶝、大嶝,距小金门较近的何厝、对高山,距大、二担最近的青屿设立了若干个对敌广播喊话组,每组三、五、七人不等。到了六、七十年代有线广播的全盛时期也不过扩建成一个数十人编制的团级站。 说它为“兵种”又是恰如其分的。参战老人们说:1958年,厦门前线整天到晚就是两种声音,一种是炮声,敌我对打;一种是广播大喇叭声,敌我对骂。炮声一停,广播就喊开了,和北方农村唱对台大戏似的,可热闹了。“广播战”与“炮战”相得益彰,对敌广播实实在在已融为炮战的一部分,成为炮战的一支“方面军” 炮战中,双方的广播站均是对方炮兵的首选目标,必欲一炮毁之而后快。无论金门、厦门,“把敌人的大喇叭打哑了”均是作为一项重要战果往上报告的。同样,“我们的大喇叭于×小时之内便修复开播”也是作为一项重要成就往上报告的。总的看,厦门方面的广播虽然也有中断的时候,但基本没停;金门方面的广播虽然也有出声的时候,但基本是中断的。 有线广播在敌人营垒中到底产生了多大功效,无从知晓。但在己方阵地己方炮兵中产生的功效则是巨大的。“我们的大喇叭慷慨激昂,敌人的小喇叭蔫瓜歇凉”“正义的声音翻山跨海,反动的呻吟无精打彩”炮兵们用这样的话语来表达在精神上气势上压倒了敌人的优越感获胜感。难怪,有线广播站的人在炮兵中间持别受尊敬受欢迎,指战员们亲切地称他们为“第二炮兵” “我们确实是一支特殊的炮兵部队, ” 三十几年过去,周炳炎老人对我说: “喇叭是我们的炮筒,宣传稿是我们的炮弹。炮兵有形的炮弹在敌人的阵地上开花,我们无形的炮弹在敌人心里边开花。你说,我们算不算特种炮兵?” 在厦门,我用电话把当年“有线广播”的一拨老人邀集在一起座谈,我发现,他们很愿意把自己当成参战炮兵的一员,为自己“特殊炮兵”的经历而感荣光和自豪。 ※ ※ ※ ※ ※ 周炳炎老人——1958年任何厝广播组组长。转业前任小嶝广播站副站长。1993年我采访他时,他看上去还是一个健康健谈的长者,而1995年我着手写这一章时,他已经与世长辞。我的采访本上,记着他最后说的几句话:一生中我能参加对金门的战斗,从不后悔,我对得起江东父老,因为我干工作的动力始终是:热爱我们的国家,热爱我们的国土。 张若丹老人——他的履历表很简单,1954年即任广播站编辑组长,1983年退休时仍是广播站编辑组长。这位当年的“揭蒋评论文章专家”对自己三十年一贯制的职务并不在意,唯一在意的事是,年轻时曾发誓要“与金门共存亡”现在,他金门还是那个金门,自己已退休,事业已经“亡”了。他说,做了一辈子对台工作,如果有生之年还看不到台湾与祖国统一,那才是天大的遗憾哩。 吴世泽老人——1958年的角屿广播组闽南话播音员。极左思潮的动乱年代很不情愿地转业到了地方。但坏事变好事,现在做大哥大、BP机生意,活得蛮潇洒。境遇大变而习惯不改,每天无论电视、广播、报纸上的台湾新闻一定要看、要听,关心台湾问题的兴趣超过关心生意的兴趣。年轻时曾去过台湾,非常希望还能故地重游。 陈菲菲老人——参军后,先当了几年文工团团员。1955年从事对金门有线广播播音工作直至退休。这是一位“我这一辈子和金门国民党军弟兄们讲的话可能比和自己丈夫孩子讲的话还要多”的女性。“陈菲菲小姐”的名字在金门知名度极高,一个从台湾回来定居的老兵说:在金门几年,陈菲菲小姐的谈话给了俺很多安慰,不管怎么说,这是从大陆传来的女人的声音啊,她使俺想起留在家乡的娘和老婆” ※ ※ ※ ※ ※ 周:五十年代初期,我军开始对金门搞有线广播喊话。当时工作、生活条件非常艰苦, 人就是住在地堡里, 根本没有营房住。我在地堡里整整住了十年,直到 1963年病倒,发烧42度,连续12天人事不省,进医院,才第一回住了楼房。人员来 自四面八方,土生土长,都是二十郎当岁,文化不高,也没有什么专业知识,边干边学。 吴:我原来在小嶝岛一个连队当文化教员。上边物色会讲闽南话的播音员,到处找不到,听说我会讲闽南话,就把我调到角屿广播组。连队生活很枯燥,广播站自由一些,又有唱机唱片,我很高兴。那时候也没有什么学习培训,稿子发下来就播,有一次,把“不侮辱俘虏人格”念成“不悔辱”别人说:你可能念错了。我查字典,才知道确实错了。以后就加强学习,中央台的闽南话广播每一次都听,琢磨人家是怎么播的。广播组有一架丹麦造钢丝录音机,宝贝得很,舍不得用,都是对着麦克风直播,一喊一晚上。 陈:我原来在军区文工团当演员,1955年调到广播站工作,从比较舒适的环境一下子来到一个相当艰苦的环境,开始很不适应。你想想,6平方大的一个小地堡,住好几个人,双层铺,男下女上,他吴世泽睡下铺,我就睡在他上面。又没有女厕所,解手要翻过壕沟,跑到远远的山底下去,说出来都不好意思。另外就是工作、生活非常单调、平淡,没有女伴在一起说悄悄话了,对着麦克风,也看不到过去舞台下面观众的笑脸,听不到热烈的掌声了。现在想一想,那时能坚持下来真不容易。 我不知多少次一个人跑到树底下哭鼻子。回来不能让别人知道,还得装成挺高兴的样子笑。 周:虽然艰苦,但大家干得很投入,很卖力,因为工作还是有成效的。我们的收听对象主要是国民党哨兵,特别是夜晚,他站在那里没事干,无聊,就有可能静下心来听听海对岸讲些什么话。有线宣传与无线宣传最大的区别在于:无线宣传有选择性,不爱听关机不听就是了。而有线广播宣传带有强迫性,我喇叭一响,你不听也得听。我们估计,国民党一个连平均每天有三十多个人上哨,相当一个排,他海边几个团加在一起就有一两个营的兵力每天必须得听我们的广播。我们的节目内容有“祖国建设”、“弃暗投明奖励规定”、“宽待俘虏”、“蒋军在大陆家属通信”等等,一组稿七、八篇,来了新稿撤旧稿,赶得及录音播,赶不及就直接口播,和尚念经,天天念。那时国民党的兵绝大部分都是从大陆撤逃过去的,他们特别希望听到家乡和亲人的消息。 陈:过了一段时间,我慢慢也感到自己的工作很重要有意义了。例如,从望远镜里,可以清楚看到那些修工事或站岗的国民党士兵,呆呆地望着大陆这边,显然是在听广播。还有一次,一个当官模样的人,指手划脚把听广播的士兵都赶跑了,可是自己却坐在海边独自听起来了。有时特别可笑,蒋军军官为了不让士兵听我们广播,就在我们播音时敲锣打鼓,或把士兵集合起来跑步。那时候,金门经常有国民党士兵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泅渡过来投诚,他们不光把我们的起义投诚政策背得牢牢的,连我们有些广播稿也大致能说出来,这使我们感到很兴奋很受鼓舞。另外,后来金门也模仿我们,架设大喇叭对我们广播,对祖国造谣、丑化、诬蔑、攻击,我听了很气愤,心想一定要用我们的宣传压过敌人。我便不知不觉进入角色,安心干这行啦。 张:那时,对金门广播最有震撼力的是我国民党军官兵的亲属喊话。我记得蒋军27师师长林初耀是广东梅县人,我们去梅县把他母亲请来,他母亲哭着对他说: “儿啊,你可千万别干坏事呀,干了坏事咱娘俩就再也见不着面了。”据泅过来的投诚兵说,正好被林初耀听到了,他呆呆的不吭气,好多天情绪不高。后来国民党把他调回台湾去了。 吴:所以当时国民党特别恨我们的有线广播,我们每个喇叭当面,他都有一两门炮专门对付我们。有时,我们只要一广播,他的炮弹就打过来了。晚上,他先打照明弹,再打直射炮。有一次,他干脆把炮从掩体拖出来,拉到海边沙滩上,对着我们的地堡干,把我们的喇叭打得稀巴烂,像筛子一样。 我们最早用的喇叭叫“九头鸟”是美国海军在港口使用的一种扬声器,解放战争中缴获了不少,全国全军的“九头鸟”都集中到厦门前线来了。这玩艺共九个扩音器组装在一起, 每个250瓦,耐用得很,整个机器泡到海水里也坏不了。我们就用背包绳背上“九头鸟” , 在这里广播几分钟,再换一个地方广播几分种,打“广播游击战”和他玩捉迷藏。挨炮最多的一个“九头鸟”被弹片打了七十多个洞,我们用水泥补一补继续用,后来送到北京军事博物馆去了。敌人越打我们越高兴,说明我们的工作有效果,没白费劲,说明我们广播的力量并不小于炮弹的力量。 国民党对我们确实很恼,如果他的士兵听不到我们播音,他就不会安排专炮打我们。 周: 1958年7月,我们正在安装调试新设备,感觉不太对劲,前线怎么到处都在修炮工事加固翻新公路?表明可能会有一场大的战斗要打。于是,我们也加班加点紧张工作,炮战一开始,我们的新设备也搞好了,开通运行。 那几十天里,大概是我一生最紧张的时刻。双方打炮,我们反而睡觉,抓紧时间休息,因为这时播音没效果。炮一停,我们马上开始广播。报道战报,告诉敌人我摧毁了你哪些目标工事。宣传政策,告诉敌人我们的原则立场和你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有一天,敌人一个上午集中炮火打角屿和何厝广播站,电线打断了,喇叭音膜也震破了。好在我们备用器材准备充分,什么时候打坏什么时候抢修,最久的一次大概只中断了半天便恢复播音了。我们的大炮和广播轮番向敌人进攻。及时有力的对敌广播,也使得那场炮战更加有声有色。 张:炮战中,我在角屿广播组。角屿本来就须经过小嶝、大嶝才能沟通与厦门后方的联络,很闭塞,战斗打响,在敌炮威胁下联络更困难了。电话又基本上要不通。我们最着急的是没有上级的精神和稿子,播什么?炮打完了不讲话怎么行!于是,“八·二三”炮击结束,我们就根据自己的理解草拟了一份“告蒋军官兵书”自做主张播出去了,真可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向国民党士兵宣布:我们一定要解放金门和台湾,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应尽快放下武器,向解放军投降。后来才知道,我们的提法与上级意图并不完全相符。上级对我们提出了批评,说我们政策观念不强,无组织无纪律。为这事我还做了检讨。 检讨归检讨,心里不是很服。打仗就是要消灭敌人收复失地嘛,否则打炮干什么?叫他趁早缴械投降又有什么错?话反正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讲了我认为该这么讲的话,检讨心里也痛快。 后来才晓得,主席打炮的意图并不是要解放金门,而是要加深美蒋矛盾,甚至是为了有利于蒋介石“固守”才明白我们的文章恐怕是闯了祸添了乱了,才后悔那么大的政策问题怎么不请示自己乱主张。 近几年看到台湾一些文章说:中共当年炮击的目的就是要打下金门,他们在一开始的广播里都这么宣布这么说了,后来,因为国军的顽强抵抗共军计划无法得逞才不得不改口自找台阶下,云云。我想八成是我们的文章给国民党捞到稻草了。 为了扩大宣传效果,我们还挑选了一部分广播稿油印成传单,交给部队的侦察员。夜间,侦察员悄悄划小船靠近金门,把一卷卷宣传品挂在敌人防我登陆的铁网木桩上。侦察员安全回来,我们便立即向对岸广播,我们有东西放在金门哪里哪里了,请国军弟兄们去取。望远镜里,头一天,一包包传单没人动,又过了一天,东西不见了。是否有人偷拿偷看,当时无法考证。也是直到最近,台湾一篇回忆录提到这件事,说共军的心战搞得很厉害,经常派水鬼把宣传品送到金门,然后他们广播再告诉放置地点,心理上让人感到共军真是无孔不入无所不能,何况确实发生多起宣传品在地下传看的事故,防不胜防。时隔三十几年,我得知当年干的并非无效劳动,仍感很欣慰。 吴:1958年我也在角屿,记忆里天上掉下两种东西最厉害。一是下大雨,连着下,地堡里积水,床板都漂起来了,上床一定要先趟水过“河”再一个是下炮弹,角屿落弹上万发,我们地堡周围少说几千发,弹坑一个挨一个。地堡被炸塌一回。 运输船夜里送来抢修物资, 5立方木材。卸到海滩他就回去了。我们几个人自己打捞,自己抢修工事,还要坚持抄收中央台、前线台广播,编成我们自己的稿子播出。 人累得跌一跤倒那就睡过去了,任凭你炮打得天摇地动也醒不过来。 陈:炮战前夕,我刚好怀孕。在前线最需要我的时候,为了不影响工作,我和爱人商量,先把大孩子送到上海他爷爷奶奶家去了,然后去做了人流。这是我怀的第二个孩子,当时心里真是矛盾死了,从我愿望,是想要的,但战斗又不允许我要,我是含着眼泪到医院去的,手术过后不到十天我就返回工作岗位了。回想起来,大儿子长得比我都高了,我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真是很少很少,对这个家,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和妻子。战争年代,抛家舍业的女性有的是,但在和平时期,像这样每天听着枪炮声有家回不去的女人恐怕是风毛麟角吧? 回到前线,炮战正是最激烈的时刻,广播站四周,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弹坑了,地堡前的一条小木板桥,也已经被炸断了三次。我们真是在枪林弹雨中坚持播出。 有一次,一发炮弹就在地堡顶上爆炸,水泥抹的墙壁被震掉一大块,人被震得晕头转向,拿起稿子念,怎么没有声音?大声喊叫,还是听不见声音。耳朵已经聋了。 还有一次,弹片从通气孔钻进来,把电线打断,唱片也打碎了好几块,没伤到人员是万幸,但想起来相当后怕。 前线部队十几万人,我的经历很普通,干的都是份内工作,同那些英模人物没法比。但我还是很高兴的。当学生时,我见到一只死青蛙死老鼠都怕怕的,心跳加速,而现在,在炮火面前我没有找怀孕呀这一类很合理的借口退缩,而是迎着冲上去了,自己同自己比,我认为我经受了考验,是一次超越。 前线女同志很少,于是我也出了点小名,上了报纸,随英模报告团进北京。国民党也知道我了,他们的广播和打过来伪传单上经常点我的名,说欢迎陈菲菲小姐起义反正,保证重奖重用。国民党的情报也挺灵通的,连我一月工资多少都清楚。 我们还有一个播音员叫王桂兰,敌人连她住在菊山街几楼几号都知道。对岸国民党的女播音员叫汤丽珠,是厦门籍人,我们也得表示我们的情报工作也是挺灵通的,就到厦门她家里采访,写成稿件,在广播中向她报平安。从望远镜里,有时可以看到汤丽珠从房子里走出来散步,穿着超短裙,看不清面孔,但感觉里她身材很好很漂亮。 汤丽珠真可以说是我的老对手老朋友了。多少年里,我们对话不见面,她骂共产党,我指责国民党,她讲台湾怎么怎么好,我讲大陆怎么怎么好,我俩天天交谈打嘴巴官司,公说公婆说婆的。但逢年过节都不忘互致一声问候,好像达成了什么约定默契,从不搞针对个人的庸俗的人身谩骂攻击。现在年纪大了,常常想起来,也不知她现在在哪里,生活怎么样了。我挺希望她能回厦门探亲,走一走。如果我们有机会见面就更好。我想,我们可以不谈过去,不谈战争,不谈政治,作为女人,我们就聊聊女人感兴趣的话题,谈谈时装、养花、烧菜、气功、化妆品、外孙子孙女什么的,我们一定会谈的很开心的,因为,记忆里,直觉里,如果撇开政治立场,她本是一个挺直率挺不错的厦门女孩。 ※ ※ ※ ※ ※ 云顶岩侧翼的对高山山头上,专对小金门讲话的喇叭堡默不作声地耸立着。这是一座除却厦门世界其他地方均看不到的奇特建筑。堡高12米、宽8米、厚6米,正面,横5排竖6排共30个喇叭孔。每一孔内,隐蔽置放一只直径1.5米、体长2米、功率500瓦的气动远声传递喇叭, 此物一个相当于20只常见的挂于学校操场农村电线杆上的25瓦电动喇叭, 故全堡30只气动喇叭一旦开播,等于有600个普通喇叭同时发音工作,气势宏伟磅礴,声传十余公里。 对高山脚下已辟为开发区,多处“四通一平”工程正破土动工。据说,有人嫌那多管火箭发射器状的喇叭堡有碍观瞻,建议拆除。 余窃以为此议实不可取。 “对敌有线广播喊话”是国土分裂的产物。在长期楚汉不两立的对峙状态中,它几乎成了两岸间唯一的直接对话方式。尽管数十年双方的对话全是吵架,但吵架之中仍寓含有十分积极的因素,即双方的根本出发点并无二致,那就是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海峡两岸都是中国,台湾宝岛永远属中国。双方所争执不下的不过是谁才是中国的真正代表者。这毕竟是问题的较为次要的方面。为了维持一个共同的家而吵总比干脆分家各过各的而不吵要强。君子动手又动口,中国人的家里斗虽不好看,但贵就贵在“家里”二字。外人若想插足快快滚蛋,人家家里之事与您何干? 然而, 永无休止的争吵终究不是解决问题的良策, 八十年代,大陆方面提出“一国两制”原则,即维持共同的家、在这个家里让你拥有最大限度的自主权、我们和平友好过日子,之后,对高山上的喇叭堡减少了讲话次数降低了讲话调门并终于1991年4月24日沉默不语, 表达了此岸决心结束争吵的诚意与善意。对岸羞答答地予以回应,大、小金门的喇叭堡虽然仍在讲话但已不再一天到晚讲话不再讲很难听的骂人话,更多的则是唱一些软绵绵旋律优美的小曲以供此岸军民饭后茶余欣赏。 “对台戏”变成了“独角戏”中国人向着他们传统的“大一统”理想迈出了一小步。人们期待着“独角戏”亦早早收场,中国人能够再向前迈出一大步。 对高山上的喇叭堡己成为一座遗迹,虽还称不上古迹。但它早晚会变为“名胜古迹”的。我是这样胡思乱想地假设的:若干年后,一群天真烂漫的孩童问一位长者:“老爷爷,那是什么建筑呀?”长者说:“那是一种特殊的大炮呀,会发射声音炮弹的大炮。”孩子们又问:“为什么要造这种大炮呢?”长者说:“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国家曾有过一小段的分裂,那时候……” 那时候,大概没有人还能记得建造特殊大炮和使用特殊大炮的普通人了,就像万里长城的建设者和兵马桶的烧制者无人留下名姓一样。 但无名者并不会因此而感伤,因为他们已经给后代留下了名垂干秋的古迹,他们的功勋和精神将永远依托伟大的建筑和艺术而不朽。 特殊大炮做为一座建筑物虽远称不上“伟大”但谁又能否认,它同样物化了一种伟大的历史功勋和伟大的民族精神? 喇叭堡是特殊炮兵们的纪念塔。 万万不可将它草率拆除。 ※ ※ ※ ※ ※ (海对岸那座形状相似仍在讲话唱歌的喇叭堡体现的是怎样的功勋和精神?我真地说不清楚,写一大篇文章也说不清楚。但我直觉正是由于它的存在,这边的这一座“古迹”才更具价值更有意义。我强烈呼吁,对岸将其关闭已适其时矣,但亦千万不要将其拆除。请留住历史,善哉善哉! 第十章 “大比武” 国民党一发穿甲弹,钻过了沙袋、土层、石板,在最后一层防护枕木上打了一个洞。谢天谢地是颗臭弹/毛泽东一向研究关注的是战略大势。而这一回,他却为前线指挥员思考了具体的战术和打法/大炮是威猛伟力的象征,伺弄它却是一个女人描眉画唇般的精细活/作为猎手, 打树桠桠上的老鸦窝不稀奇/操作一门火炮需编一个由8人组成的战炮班。一旦一名或几名战友伤亡了,咋办 1 问及国民党军炮兵的战术技术水准,参战老人们的看法颇一致:人家工事搞了好多年,比咱们的要坚固、隐蔽;训练相当不错,炮打得挺准挺刁;战术意识很强,不同你硬拼,滑头得很。 1987年,我第一次登上小嶝岛。某连伙房窗根下,地面上有个锅盖大小的水泥补丁,歪歪斜斜镌刻了一行小字: 此处落弹一发,未炸。 58. 8. 25 伙房前边是一个突兀而起的小山包,视野完全被遮断。当年,这发炮弹就是越过山尖尖擦着山坡高吊过来的。 感谢那位修补弹坑的战士,他的“画蛇添足”使小嶝岛多了一处很有纪念意义的“名胜古迹” 站于斯,我想,狗日的打得真准,发射这发炮弹的炮手可不是个“善碴子” 胡德安老人说:那会儿,我们的报纸老拿国民党军的“胡子兵”当笑料,其实,三四十岁的“胡子兵”拼刺刀可能不行了,打炮却是老油条,一出手蛮准蛮准的。 我们的炮工事顶盖,先铺枕木,再压石板,然后填夯几米厚的土,再垒上一层沙袋,应该说,相当坚固了。有一回,国民党军一发穿甲弹,斜穿过来,高速旋转的扭劲真他妈大哟,硬是钻过了沙袋、土层、石板,在最后一层防护枕木上打了一个洞,但没穿透,弹头毗牙裂嘴露出半尺来长,卡在那儿。当时仗打得正是较劲儿的时候,谁也顾不上去看它。待战斗完了。一抬头,娘呀,吓一跳,那弹头离脑瓜顶只有二尺。谢天谢地是颗臭弹,要是响了,我们一个班连骨头碴子都剩不下。 原闽北指挥部炮兵主任王金声老人也说:从同行的角度讲,国民党军炮兵可不是吃干饭的。有一次,他打我的指挥所,炮弹围着我的地堡落,没有几发远弹偏弹。 最后到底让兔崽子直接干上了一发,那个响呀,无法形容,震得耳朵一下子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有几分钟时间,两眼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一个电灯泡在面前摇来晃去,像将要落山的太阳那么红那么大。 当过炮兵排长的张广有老人说:为了欺骗迷惑敌人,我们用钢管枕木垒了一门假炮,故意让它暴露,同志们说,国民党要是5颗炮弹把它摧毁便是“优秀”6颗“良好” ,7颗“及格”8颗“笨虫”9颗“饭桶”10颗以上都算“蠢猪” 战斗打响,我们趴在老远瞅着,数数。结果人家真争气。第一颗远了点,多打四五十米吧;第二颗又近了,少打了二十几米,还偏左了点;第三颗更近,把“大炮” 震得就要散架了。修正后又打来一发,炸个正着,把我们的“假冒伪劣”搞了个稀巴烂。大伙你看我,我看你,说这下该给人家评个啥等呢?有个调皮小鬼用木棍挑个簸箕说,实事求是,人家打得不赖,得给人家授个“特等射手”称号,这玩艺是俺给他们颁发的奖章。 平生憾事,我没有打过炮,只打过枪。 步枪射击时先要确定目标,根据距离装定相应的表尺,然后据枪瞄准,待缺口、准星、目标构成一条直线时,即构成了射角,将射角对向目标,瞬时击发,子弹就会飞向目标。这一套动作都是射手我一个人完成的。 学理论并不觉难,实弹射击开始却总打不准。经过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的反复练习,成绩终于从“吃鸭蛋”到“及格”到“良好”但始终没有打出一个“优秀”来。有一次仅差一环而未能戴大红花上光荣榜把我气得够呛。 可以想象,在一二百米的距离上,让一发子弹击中靶心尚且不易,要让一发炮弹在上万米的距离上炸中一个目标又谈何容易。而且,让炮弹准确飞向目标更不是一个人所能办到的,各部门各炮手有一人训练不到家或相互协调不默契,都会使炮弹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国民党军的炮虽谈不上弹无虚发,但也确实着着见血,给我前线炮兵造成很大威胁。得正视和承认,他的训练比较扎实,侦、通、炮、驾相互协调不错。对这样的对手应切忌小视和掉以轻心。 ※ ※ ※ ※ ※ 国民党军炮兵的历练老道,还表现在他不拘一格、十分灵活、反应迅捷的战术动作上,用王金声老人的话说,他那炮打得不笨,挺聪明挺明白。 昼夜间,各炮兵群均派出专人监视记录国民党军炮兵阵地的发射情况,一日数次上报汇总,很快便摸到对手的一些战术战法规律,侦察兵们总结:敌人—— 像狡兔一样善躲藏。他的炮兵阵地,大多在深沟或高地反斜面构筑,尽量建在我炮兵不易观察的死角地带。有的炮还同时搞了2-3个掩体,狡兔三窟,便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你不知其所在; 像变色龙一样善伪装。双方对射时,他经常引爆事先在阵地周围布设的炸药包,伪装成我方炮弹的炸点和他打炮时的发射光,使我产生观察错觉,造成判断失误; 像壁虎一样会装死。当遭我炮猛烈压制时,他便停止射击,让我误认为其已被消灭。待我刚刚停射,他突然又发炮,打我一个措手不及。另外,当他一处炮阵地遭我严重打击后, 常常耐住性子,4——10天不打炮,一动不动佯作“死亡”状,当你把注意力转移别处后,他才突然地“死灰复燃”猛烈打炮,狠狠咬你一口; 像寄居蟹一样善机动。他的炮兵阵地多为坚固筑城,防护足够而射向受限。为了发扬火力,关键时刻他不惜冒着极大危险将火炮拖出基本阵地,不要任何防护,在临时阵地进行大角度大方向射击。自认为占到便宜,乘你尚未将其捕捉,即迅速撤缩回永久阵地中去。 像哲学家一样会抓主要矛盾。对他威胁不大的目标,仅作一般还击,甚至不还击。而对他危害严重的目标,会集中火力予以重点打击。而此种打击也常常采取发射阵地分散、炸点汇集的方法,最大限度增加我对他侦察、压制的困难。…… 刘华老人说:国民党军炮兵,花花点子可多啦,你说他凶猛如虎,还不如说他狡黠如狐。更准确点,老虎皮包了一副狐狸下水。 刘华老人还说:我们的办法就是三句话。第一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的点子办法只要管事,我们拿过来就用,如法炮制,而且不交学费,到时候用炮弹表示感谢。第二句,魔高道更高。你有高招,我们招比你还高,而且有好几手等着你呢,可以反制你。第三句,扬长避短,随机应变。1958年炮战属炮兵阵地对垒战,特别要防止墨守陈规千篇一律,机械照搬教令,拘泥于面积射的打法,做到神出鬼没不拘一格,敌变我变,我先变于敌,尽量不让对方摸到自己的规律。当时炮兵积累的经验,好多今天看仍然管用,战术技术方面的长进,比搞10次军事演习来得都要大。 ※ ※ ※ ※ ※ 金厦炮战,不光是火力、数量的拼搏,而且是战术、技艺的较量,使得竟日的厮杀,更具有了一种“大比武”的性质。交战每一方,在打击对方目标的同时,又不可避免地将自己暴露,成为对方打击的目标。这很像风行于中世纪欧洲的决斗,在空前激烈、残酷、无情的对抗中,究竟何者将占据上风获得优胜,比试的是勇、狠、力,亦是智、巧、技。 双方全力以赴,均调动了全部智慧,使出了浑身解数,搬来了十八般兵器。 炮战不好玩,挺好看。 2 9月10日, 毛泽东赴江南诸省市视察大炼钢铁。于金厦海峡炮声轰鸣之际启程离京,表明拿到了美国底牌的他对战局的把握已更有底数。自然,巡视途中,他从未将战事撂在一边,在喜看各处钢花绽放铁水奔泻的同时,仍时时关注钢弹溅落铁片横飞的前线。 9月13日,他给北京手书一函: 周总理,黄克诚(新任总参谋长)同志: 送来连日金门情况三件及我军命令一件,收知。除照你们命令规定以外,白天黑夜打零炮,每天二十四时,特别是黑夜,特别是料罗湾三里以内,打零炮(每天二、三百发)使敌昼夜惊慌,不得安宁,似有大利。 至少,有中利小利,你们意见如何?大打之日不打零炮。小打之日,即是打零炮。特别是黑夜对料罗湾打。白天精确地较好炮位,黑夜如法炮制,似较有利。请询问前线研究,看可行否7 华沙谈判,三四天或一周以内,实行侦察战,不要和盘托出。彼方亦似不会和盘托出,先要对我进行侦察。诸位意见如何?顺祝旗开得胜。 毛泽东 于武昌 后面又加注: 如同意请寄叶飞、刘亚楼,厦门前指讨论。不要勉强同意,是则是,非则非,以实际可行者见告。 翻阅毛泽东军事论著及历次重大战役他与前线的电报往来,可见他一向研究关切的是战略大势。一般情况,他只决策宏观问题,决心既下,究竟采取何种打法那是前线各级的事,不在他的考虑之列。而这一回,他却是认认真真为前线指挥员思考了具体的战术和打法。不过,从其行文可以体会,他仍是从战略角度来设计实施“打零炮”的。 军事学上属于两个范畴的“战术”与“战略”在实战中有时很难在二者问划出一条过于明晰的界限。当年,毛泽东为红军总结的“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十六字诀,谁能说清它是战术还是战略? 能说清的是,战略构思需要谋略,战术设计也要讲谋略。毛泽东离开北京之后,一直在脑子里转的,不是“力挫”而是“智胜” ※ ※ ※ ※ ※ 毛泽东的指示在高层总是得到坚决贯彻的,尤其是军事方针。高级将领们对最高统帅历来心悦诚服五体投地,“毛主席比我们站得高看得远”是将军们从肺腑深处说出来的话语。 中央军委接信即电示厦门前指: 我们完全同意主席的指示精神。 对金门蒋军,要确实开展零炮运动,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使敌昼夜警慌,不得安宁”“特别是黑夜,特别是料罗湾三里以内” 隔几天大打一次,若情况有利或形势需要亦可连续大打两三次。总之,要有计划,有步骤,有节奏地进行炮击。大打时,对蒋军运输舰艇和岛上军事目标都打,但打料罗湾时不要超出三里以外,切实避免误击美舰。大打之日若情况需要,亦可在大打完毕之后,打必要的零炮。 厦门前指亦即向各炮群发出通知: 各级指挥员必须充分认识零炮运动的重要意义。零炮运动不只限于一般性的扰乱射击,而是一个带全面战役价值的极为有效的积极措施。白天、夜晚都应捕捉有利目标,主动打击敌人。如:暴露的人员、车辆、交通要道、仓库、高炮阵地、雷达、机场、坑道口、指挥所、观察所、码头以及已为我确实掌握了的遮蔽地形后面隐藏的重要目标等。以少数的火炮、弹药、突然袭击的打法,日以继夜地进行打击,积小胜为大胜,杀伤敌人,破坏其物质力量,造成敌人更大困难,动摇与挫败其部队士气,达到在政治上打击和瓦解敌人之目的。 部队基层的思想向来是最为活跃的,特别是在前线的战壕里,战士们对“指示” 往往只从自己的角度来看待其意义和可行性,对口味的就说“好”不大对心思的也提意见。 接到“指示”后,某炮连士兵们窃窃私语,都觉得“打零炮”没得意思,对敌人的惩罚太轻微了,不疼不痒的,远不如急促射、齐射、面积射,几十门上百门大炮、每门打个几十发上百发来得痛快、过瘾。 指导员认真对待,认为对敌斗争的气可鼓不可泄,有必要专门上一堂火线政治课开导动员,讲一讲“打零炮”的重要意义。想厂一宿,他终于为自己的理解想出了一个生动形象的比喻:大规模打击好比是扇敌人的嘴巴,打零炮好比是弹敌人的脑壳。扇嘴巴是警告教训敌人,弹脑壳也是警告教训敌人。同志们想一想,你们脑壳如果整天挨弹会是一种什么滋味? 一农村战士起立说:指导员,原来俺以为打零炮对敌人的惩罚没多大劲儿,蒋介石可逮到机会睡大觉了。现在明白了,打零炮其实是让蒋介石根本没法睡觉呀。 要让我挑拣,我宁肯挨俩巴掌完事,也不愿连睡觉都被别人弹脑壳哩。 全连哄堂大笑。 战士的可爱就在于此,有时候,你讲一卡车道理他们也未必听得进,而一两个深入浅出形象生动贴近实际的比喻却一下子就打开了他们心头之锁。只要他们一旦思想通了,任何任务你都不必发愁不能够完成。 炮连全体遂欣喜愉快干劲十足地投入到“打零炮运动”中去。 ※ ※ ※ ※ ※ “打零炮”与惊风狂雨铺天盖地大面积的威力射不同,它实施的是小火慢功描眉绣花般对小目标的精度射。一个钉子一个钉子拔除,要求的是一个“准”字。昼夜不间断地打炮, 贯彻的是一个“扰” 字。不定时无规则地发射,讲究的是一个“活”字。急促射、齐火射、面积射虽大气磅确,但容易滥芋充数,打上没打上谁也搞不清。“打零炮”不行,“中靶”与“脱靶”立竿见影,看得清清爽爽,要求战术技术必须精湛,逼着你苦练出一身过硬功夫。 事实上,“零炮运动”一经付诸实施,在部队立刻便形成了热潮,炮兵们都说: “大打、放排炮过瘾,小打、打零炮上瘾。”“零炮运动”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在人民炮兵的发展史上亦占有一席重要之地。 经过千百次战斗,前线逐渐形成了一套“打零炮”的章法,主要是: 对敌营房、指挥所,一般是在起床、午夜、黄昏、吃饭时间以不等间隔采用排急促射实施突然袭击,达到让你吃不好饭睡不好觉的扰乱目的;对道路口、交叉路口,一般昼夜以不等间隔进行单发或排的齐放对其封锁,让你车辆人员通过时胆战心惊,不知何时炮弹会从天而降;对白天已重点压制过的敌炮兵连,在夜间经常给予突然的零炮袭击,让你不能放心平安地加修工事、搬运炮弹;对敌活动频繁的场所,火炮事先准备装定好诸元,进行等待射击,随时可能开火,打他个措手不及;对敌空投场,采用连集火,只要炸点偏差不大,不立即重复射击,而采取无规律的间隔射击,让他摸不到规律;进行零炮射击的游动单门火炮在临时阵地上停留时间不长,经常选择三、四个临时炮位适时变换,使敌人找不到目标而无法进行射击;当游动炮变换了发射阵地后,在旧阵地上布置部分炸药定时爆炸配合零炮的行动,以迷惑欺骗敌人;游动炮的指挥,将权力下放至连,当发现目标后,由连直接指挥射击,既保证射击的及时性,也锻炼了连指挥员的射击技能;除依靠侦察兵外,也广泛发动群众捕捉敌人目标,熟悉敌人的活动规律,以求打得准,打得狠。 零炮运动的直接战果如何?莲河炮兵群9月23日的战斗总结写道: 十天的零炮战斗中全群共选目标183个,射击404次,消耗弹药6427发,命中目标109发。其中,1分群打坏51号观察所一个,命中5发,起火3分钟,另命中009号、008号岸炮,186、132高地步兵掩体,812、113号炮兵阵地各1发; 2分群对蔡厝营房射击起火1次,命中1发的有222号目标、小桥,命中了3发的有洋宅营房、小见公路,在洋宅公路上还打翻吉普车一辆;3分群打翻汽车1辆,直接命中1发的有马山左侧碉堡、马山直射火炮,命中2发的有592、597、探照灯418号,打死敌炮兵2名;5分群打坏吉普车1辆,摧毁马山直射火炮1门(掩体倒塌, 火炮变形)打毁伙房3座(132高地上2514号命中2发已摧毁, 后屿伙房命中3发着火18分钟,马山伙房命中2发)蔡居营房命中56发,有6发将房子打穿。另外马山直射火炮3次命中6发, 140高地直射火炮2次直接命中7发(摧毁情况待查)140高地观察所命中5发, 后屿观察所命中3发(一部分被摧毁)后屿坡探照灯命中2发(伪装网被打烂) 以上可以观察和统计的战果被6000余发炮弹去除,命中率大概难以言高,但如果加上不可观察和统计的战果,前指对10天的战绩仍是相当满意的,因为零炮运动不仅仅歼灭和杀伤了敌人,而且疲惫惊扰了敌人,基本达到了以小量火炮弹药最大限度控制封锁金门使其补运难济的目的。 金门国民党前线记者最初报道说:“近来匪炮发弹数骤减,显示其弹储明显不足,运输难题多多,其攻势已呈强弩之末……”后来则又说:“匪炮最近采取了一种‘蚊子战术’,来无影去无踪,声东击西,飘忽不定,不知何时会突然叮咬一口。于国军虽无大碍,却相当扰人讨嫌。” 前线炮兵则说:我们的战法叫“大炮打游击”打着了给他一个措手不及,打不着也得吓他一夜尿几回裤档。 第十天,侦听机里传来一名金门军官歇斯底里的声音:操他妈,这过的什么鬼日子嘛,吃不上睡不安,不叫我走,老子早晚得宰几个人! 不能说明一切,但也说明了一些。 ※ ※ ※ ※ ※ 毛泽东曾有“纤笔一枝谁与似, 三千毛瑟精兵”的题词,以形容他本人9月13日在武汉的挥毫泼墨,如何?吾以为并不过分。 3 炮兵射击由于地形的起伏和地球曲率的影响,在火炮发射阵地通常是看不到目标的。火炮瞄向目标的表尺和方向等诸元,全靠指挥所根据阵地坐标和目标坐标进行计算后赋与。而靠各种手段获取目标坐标就需炮兵侦察,所以侦察兵素有“炮兵的眼睛”之称。 炮兵侦察的另一任务是修正偏弹。由于弹丸运动的路线,为惯力、重力、空气阻力这三种力的合力所决定,故真实的弹道并非对称抛物线,而是一条构成要素十分复杂的不对称曲线。加之风向风力阴晴雨雪的影响,远距发射首发命中的可能性极小,产生偏弹反而是正常现象。这就需要前沿侦察兵一而再再而三地对炸点指示修正,直至获得满意的结果。 迅速准确的测定或修正,一般须有两个以上的观察所同时工作,炮兵称为“交会观察”其实,这是一个简单的“三角”问题。两个点之间,只构成“线”关系。 三个点,相互才构成了“角”关系。“线”仅有长度,“角”方可定位。与人长着两只眼睛才能摄取物体准确影像的道理近似,交会观察所的“左观”和“右观”好比是大炮的左眼和右眼。 战斗打响,“眼睛”要是瞎了,开炮只能唬麻雀。“眼睛”要是患了“近视”、“远视”、“斜视症”炮弹只能“敲边鼓” 某种意义上,炮战双方是在打侦察兵的本事和功夫,看谁家的观察更敏锐更准确更快捷。 没有金钢钻,甭揽瓷器活。 不练就一双火眼金睛,甭想当侦察兵。 ※ ※ ※ ※ ※ 伴随现代科技的飞跃发展,兴起于70年代炮兵侦察射击自动化指挥系统使炮兵发生了自二次大战以来“最伟大的一场革命”激光、红外、雷达、声测、热成象等高科技侦测仪器与高速计算机的完美结合,使炮兵多年来梦寐以求的“首发命中” 正在变成现实。例如,敌方炮弹一出膛,己方的炮瞄雷达便将它捕捉,在其运动弹道上任意寻找两个点,计算机便可将发射它的敌方火炮坐标准确求出,并同时求出己方火炮之诸元,反应竟然快到敌方炮弹尚未落地时,我们炮弹已经发射,且炸点精度不会超出10米的程度。 有专家说, 如将美军目前装备的“塔克法”、法军的“阿迪拉” 、 英军的“菲斯”、挪威的“奥丁”等最先进炮兵侦射指挥系统用于1958年,海峡双方仅需发射各自总量1/15的炮弹,便可获得同等效用的战果。 1958年的侦察兵没有赶上好时候,他们只能手把望远镜、方向盘、炮队镜、测距仪等传统光学仪器进行颇为旧式的观察。由于有飞机不能飞越金门上空的禁令,他们的工作甚至不能得到航空照相的辅助验证。隔海作战,大海构成了无法逾越的屏障,又使得他们不能秘密抵近敌工事前沿布设观察仪器。加之对彼岸地形物貌不熟,发生误判,把电线杆、木桩当作修工事的敌兵,把巨石土堆当作敌人的碉堡掩体的事便难以避免。但如果“瞎弹”太多,百发只有一中,侦察兵是少不了要挨炮手的白眼,被讥讽为“饭桶”的。某连就发生过一火头军故意把热饭菜倒进猪食缸,让晚来的侦察兵就咸菜啃凉馒头的不愉快事件,气得一个刚刚穿上军装的白脸书生用被子蒙住头呜呜哭。 搞恶作剧的火头军被领导严厉批评。自尊受到损伤的侦察兵们则发愤图强。他们每天猫在潮湿闷热阴暗的观察堡中,长时间进行枯燥呆板乏味劳神的观察,直至把敌方每一细小地形外貌及附近地物分布特征烂熟于心。他们的口号是,要像熟悉自己的五官一样熟悉敌情。 他们的要求是:站5小时腿不麻,瞪5小时眼不花,睡5小时来精神,憋(屎尿)5小时不挪窝。 一仗下来,侦察兵们说:进少林寺修行,“站功”这一关,咱算是闯过啦。 “修行”真要修成“正果”还得过五关。 ※ ※ ※ ※ ※ 第一是海洋性气候关。 在内陆条件环境下最富经验最优秀的侦察兵,常常一到海边也傻眼。 海上气候的特点是变化多端,敌方区域内的地物、地貌常因时间(早、中、晚、涨潮、落潮)、天气(晴、阴、雨、雾、风)的不同而变化,例如在晴天的中午,海面水蒸气很大,镜内,固定的地物目标,会呈现为蠕动状的生动形象。又如,海风劲吹,波动浪摇,海面的反射光一片乱晃刺眼,使获得清晰观察十分艰难。即使是上等的好天候,一日之内也仅有四、五个钟头有利于观察。 好天六十秒,孬天六点钟。 晴天下苦功,雨天不发懵。 侦察兵的顺口溜说的是,抓住一闪即逝的好天候进行认真的观察标定,乃事半功倍的捷径。 经过实战,侦察兵摸索总结出:晴天12——17时观察比较清楚;太阳刚升起半小时内观察也比较理想;雨后观察最为清晰。每逢观察的黄金时间,即是前沿上百观察所最紧张最忙碌的时刻,数百双鹰隼般的锐眼对大、小金门开始了梳模式的扫描,重点查明任务区域内地形地物的细部及目标区附近的特征。所有情况均被记录在案,将来任何一点细微的异变都会引起侦察兵的高度警觉。 好天抓得紧,孬天不放松。 晴天蛇困觉,雨天蛇出洞。 这两句顺口溜说的是气候良好时固然应抓紧认真观察,气候不良时也不可松懈掉以轻心。由于恶劣气候条件下有时半天甚至一天捕不住一个目标,侦察兵思想上易麻痹不耐心,认为“没名堂”而擅自中断观察。实际上,此时敌人活动肯定更为频繁,正趁此有利时机加修工事,搬运物资,调整部署。能见度不良虽然可能发现情况比能见度好时要少,但一旦发现,价值更大。 ※ ※ ※ ※ ※ 第二是暗夜关。 炮战常在夜间进行。夜间隔海远距侦察极为困难。因此,要想搞好夜间侦察仍要把功夫下在白天。 侦察兵们认定,敌人的重炮被置放在掩体工事中,其流动性不会太大,不可能像夜猫子般一到晚间便出巢游逛。因此,为了能于暗夜及时捕获擒拿,要求白天必须事先标定好敌各炮之方位角和高低角,并熟记于心。夜间,敌炮一发射即能辨别、查明之。 在计算机尚未普及的时代,人体成了一台计算机。侦察兵的大脑首先是存储器,将白天若干观测计算所得数据存储其中。眼睛和耳朵是接受传感器,敌人一开炮,立刻根据火光声速将目标信号输入。大脑又是运算器,迅速计算,判定敌发射目标,将其坐标报告指挥所。不同的是,计算机靠事先编制好的程序进行运算,而人主要靠机智和经验。夜间炮战,侦察兵要是没点机灵气和一看即知的老经验,这个仗就甭打了。 如同踢足球的临门一脚,夜间侦察必须具备一秒钟内见分晓论输赢的真功夫。 ※ ※ ※ ※ ※ 第三是光烟识别关。 炮弹出膛的一瞬间,在炮口会形成一道炽亮的火光和一团青蓝的烟雾。光烟将平时深藏于伪装工事之中的大炮暴露无遗,不情愿却又无奈何地向对方报告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对于双方侦察兵来讲,谁能够迅速准确捕捉到对方炮口的光烟并将其计算标定,谁就占了上风,获得了主动。 胡德安老人说:那时候,我们顶喜欢的就是国民党军打炮,顶担心的就是他不打炮,因为只有他打炮,我们才能逮到他。国民党军的工事很坚固,平常他的大炮缩在里面,钢门关紧,除非穿甲弹直接命中,一般伤不到他。但他要打炮,就得把大炮向前推移,把钢门打开。这下子,我们来机会了,有可能让炮弹从他的工事口直接钻进去。当然,在我们的炮位看不到他,我们的炮打得有没有准头,全仗侦察兵能不能逮到他的炮口光了。 光烟是个通敌分子,使得大炮在威胁对手的同时,也使自己处于脆弱和危险的境地。 但光烟识别并非易事。因为同一时刻我方也在发射,敌人在阵地周围布设的欺骗炸药包也在爆炸,敌人阵地上一片闪光和爆烟,要想在一眨眼的功夫把敌炮发射光烟同我方炮弹和故方欺骗炸药包的爆炸光烟区分开来,不是经验丰富的老侦察兵还真不行。这要求侦察兵必须具备类似古董鉴赏家的能力,一眼便能把“真品”从一堆“赝品”中夹出来。 侦察兵们总结出:对方火炮发射时,其发射火光白亮,形态似闪电。这里边还有两种区分,敌暴露阵地发射时火光呈圆球形,出口烟颜色灰白形成一缕烟上升,与地面呈一定的倾斜度;而遮蔽阵地发射时火光呈半圆形,因背景反射光圈较大,发射烟是淡青灰色,分布浓度均匀,烟头呈环形,发射声混浊,继发射声之后并可听到弹道风的呼啸声。另外,我方弹丸爆炸时一般火光呈暗红色,火光由小而大成锥形。而炸药爆炸时,烟色呈黑青色带黄,烟中带有大量的土石,烟量随药量的多寡而不同。 实践,是一部创造人类智慧的伟大机器。 实战,把士兵的智商提升到了“战地学”专家教授的水准。 ※ ※ ※ ※ ※ 第四是交会协调关。 交会观察所的“左观”和“右观”通常一个为主,一个为辅,为主者叫指示观察所,为辅者叫接受观察所。两观相隔数公里之遥,之间有电话线相联,随时保持联络。战斗中,两观如何默契配合,有机协调,学问海了去了。 如果敌人只有单炮在行发射,目标明确,协调是比较容易的。此时只要有一指挥员同时向两观下达口令,进行标定,一般不会出错。 如果发现敌人的永久性固定目标,协调也不困难。只要时间允许,两观还可以互遣人员到另一方观察所去换一个角度识别目标,求得统一的观察基准点,这样交会出来的目标精度更有保证。 如果敌人是数门数十门火炮同时射击,要使两观都能同时准确地标定,难度大极。事实上,炮战多为集火射,单炮发射的情况绝少。遇此,关键是指挥者不能慌乱,指示必须明确。首先对同时出现的很多火光和爆烟,在交会过程中应统一规定从左至右由近而远按顺序进行交会。指示观察所还应将发现的目标概略地在地图上编号,并要求接受观察所亦严格按此编号标图,以求达到战斗中的同步观察。经过试验,这种方法用于对地形很熟悉、地图判断能力高的侦察兵,尚算成功。 交会观察的关键,在于两观之间熟练配合。这很像羽毛球或乒乓球的双打项目,两位超一流高手不讲究配合照样会输球,两个技艺平平者配合默契也可能会大赢。 厦门炮群一对公认的两观交会最佳侦察兵搭档说:开始我俩怎么也看不到一块,总是他看东我看西,不协调。但我俩互相鼓励不埋怨,抓住要领反复练,慢慢地,抓目标就越来越准越来越快了。到最后,感觉自己只长了一只眼睛似的,加上他那边的一只眼睛才是完整的人。 两观融为一观,两人恰似一体,这大概便是交会观察的最高境界了。 ※ ※ ※ ※ ※ 第五是误差校正关。 敌炮阵地多配置在山地反斜面隐蔽地域,加之工事伪装,连带便产生了问题: 看不到敌炮口的发射光,只能观察到发射后袅袅上升的烟缕,强劲的海风,将烟缕吹拉成狭长的斜线状。可以想知,此时的发射烟,无论在高度上还是在前后左有的方位上,均已偏离敌炮口的真实位置。遮蔽度愈大海风愈强,偏离愈远。拖几门炮到后方找地方模拟试射,在阵风3——4级的条件下,瞄准已升高30——40米的发射烟射击,落弹会横向偏差200——300米,纵向偏差400——600米。显然,标定敌炮发射烟缕,不进行适量的校正是不行的。 如何解决上述难题,我请教了当年的“老侦察”尹福根老人。 尹老说:任何一本炮兵教程都不会有现成答案,解决的公式只能是基本功加经验。你大概知道,步枪打运动目标要算提前量,用的是加法。而观察发射烟正好相反,要算滞后量,用减法。因为运动者是烟,目标敌炮并未运动。我对烟的观察判断是这样的:如果烟团紧密白亮窜升速度很快,说明敌炮的遮蔽度不大,烟脱离炮口不会太远也就是10——20米吧,向下左右修正半个密位就可以了。如果烟团松散灰暗,上升速度开始迟缓,说明敌炮遮蔽度较大,烟距炮口大概有20——40米,向下左右的修正量都要适当增加,这样的修正是凭直觉经验的估计量,仍然会有误差,但肯定距离放炮的真实位置已经八九不离十了,按这个坐标打小面积射,20发里头总会有1发命中弹或靠近弹吧。 ※ ※ ※ ※ ※ 身怀“过五关”的本事,才能获得“斩六将”的战果。前线侦察兵建立的功勋是巨大的。炮战期间,东自围头,西至青、浯屿,围绕着金门东、北、西三面,在一百余公里的环形正面上, 163个炮兵观察所构成了纵深梯次、高低相间、正侧结合的严密配系,克服了侦察距离远、地形复杂、受海洋气候影响大等诸多困难,共侦察、 交会了大、小金门各类目标3052个,其中307个目标坐标经反复核实,确定为绝对可靠之坐标。 并使初期仅能直接通视敌4个炮阵地一跃而能直接通视到68个炮阵地,其精度距离误差在0.05%以内,方向误差在4密位以内。 默默耕耘的侦察兵们用一份总可靠度达到70%的答卷,为庞大复杂的作战计划奠定了稳固的基石。 难怪,在前线,精通业务的侦察兵个个都是宝贝疙瘩。当上级向某炮兵师商调三名侦察兵时,师长答复:要三个团干任你挑,我随时放人;要侦察兵,一个也不行。 难怪,北京来的慰问团夸奖炮兵打得准,“炮弹像长上了眼睛”炮手们得意地说:“俺们的侦察兵,个个都是‘一点五’的眼睛哩。” 4 峙峡筑城隔海互射的阵地对垒式炮战,一大特色是难以明确区分攻方与守方。 发炮者意在摧毁对方,自然是攻方。发炮时,又必须考虑防范敌人的火力袭击以保全自己,于是又成了守方。 两千年前的大军事家孙子说过: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 “九地”指各种地形,言深不可知。“九天”指各类天候,言高不可测。 1958年的金厦海峡,善攻者精于守,攻乃守之机;善守者亦能攻,守乃攻之策。 刺蔽击防,纠合搅缠,一身二任,九地九天,炮口喷射出军人的才智,传统炮兵的战术,表演得淋漓尽致,运用得炉火纯青。 自保而全胜者孰?善之善者也。 ※ ※ ※ ※ ※ 战例一,打虎先打眼 炮一营发射阵地布设在厦门曾山地区。 大金门旧城附近的敌炮兵经常对他们进行突然袭击,且精度良好,威胁甚巨。 全营官兵疑惑不解: 真邪了门了,敌人在15000米之外,咋还这么准?营、连干部和战斗骨干连开几个诸葛亮会,上下启发琢磨,估计敌人一定有观察所在前沿指挥,而从敌人方面看,其观察所最理想的位置应该是大担岛。于是,派出侦察小分队跑到海边,对大担岛一块礁岩一条石隙地搜寻,三天过去,终于从一个敌兵鬼祟的行踪中发现了蛛丝马迹:一丛矮树野草的背后,似乎隐蔽有两个伪装极佳的暗堡,早上7——8时太阳斜射,杂草中偶尔还有一闪一闪的亮点,估计可能是敌人观测镜片的反射光。 于是,乘着夜色,悄悄拉到前边两门炮,精心伪装,等到天亮,精确测好敌方暗堡的诸元,耐心等待着。 炮战又开。大金门旧城地区的炮弹呼呼地高吊过来。我方阵地并不急于还击,只有两门埋伏炮突然向大担几处观察暗堡可疑处直射开火。片刻先从无线电接受器中收听到大担向大金门报告:我们这里很热闹呀!接着,又听到一个姓杜的敌兵向大金门喊道:我现在向你们说最后一句……“话”字未出口就没声了。几乎同时,大金门的敌炮突然而止。 一营阵地一片欢腾,“咱把敌人眼睛给捅瞎啦!” 打观察所,是炮战中双方使用频率均较高的战法之一。炮兵中间流传一种说法: 压制敌人三处炮阵地,不如狠打他一个指挥所;干掉敌人三个小连长,不如报销他一架炮队镜。确实,几次激烈的炮战,我方甩过去铺天盖地的炮弹,敌炮仍在顽强还击,后来,改用少数炮控制他的观察所,敌炮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没了精神,甚至完全停止发炮。而我方也有被敌狠夯观察所而影响了战斗顺利进展的痛苦经历。 可见,观察所在炮战中地位之重要。 双方观察所均配置在阵地前沿视界开阔的地段,位置不可能太隐蔽,但伪装一定很精细。因此,比“打虎先打眼”更重要的是“打眼先知眼”谁先侦察到了对方观察所的具体位置,谁在炮战中便处在了上风。 ※ ※ ※ ※ ※ 战例二,隔湾贴耳 战斗结束,某营官兵一致要求给通信兵小王记功,他们说,小王是我们在敌人指挥所里贴上的一只耳朵。 为获取准确敌情,及时了解我方射击效果,某营安排小王整天戴着耳机窃听敌人通话情况。 阵地战,各级各部门间联络主要靠有线电话。但由于暴露电线易被打断、通话距离过长铺线不易以及阵地位置临时变更等原因,有线通话仍不可能完全取代无线通话。无线通话简易、轻便、灵活、战场生存率高,唯一的缺点是不保密,讲话时自己人能听敌人也能听。战斗中,双方昼夜监听对方的通话那是公开的秘密,相反的,不重视监听的司令官一定是位糊涂的将军。但监听也并非想象中那般容易,因为对方在通话时已使用暗语密语,敌我双方往往同时有几十对收发报机在工作,耳机里一片噪音,干扰极大,轰鸣的炮声又经常压过了一切声音,所以,能排除各种干扰将敌人通话信息准确捕捉,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小王前边两个通信兵,戴上耳机如受酷刑,一天下来毫无收获,还抱着脑袋喊头疼。气得营长下令他们改行去当炊事兵。谁知他们竞说:只要不搞监听,别说给人做饭,当猪倌给猪做饭也中。 这么着换上了小王。这小子天生是块搞监听的料,戴上耳机瞪着眼,聚精会神,稳如座钟,身心投入,听得津津有味,时时发笑。大家问他笑什么,他摘下耳机说: “老张在骂他们副团长哩”“老李又想老婆了”“老刘是个大嫖客,一聊女人就来劲”老张、老李、老刘都是敌人的通信兵,几天下来,小王对他们已很熟悉,故在姓氏前边冠个“老”字。 小王最大的收获是破译了敌人的暗语。根据几次监听内容综合分析,他报告: 敌人将我营观察所编为01号目标,一连为04号,二连为02号,三连为03号。这等于按着了敌人的脉搏。于是,当敌指挥所下令射击04号时,营长立即命令一连停止打炮,只留二、三连对敌还击。敌炮刚刚转向,二、三连又停,一连接着开火。搞得敌人晕头转向,互相埋怨。小王听到敌指挥所破口大骂,还听到敌观察所的抱怨: “04、02、03号目标确实太狡猾。” 小王又憋不住抿嘴哧哧哧笑。 ※ ※ ※ ※ ※ 战例三,逗鱼咬钩 敌152高地上的32号目标, 刁钻乖巧,经常变换射击位置发冷炮。等到你把各种观测仪器准备好了,它又长时间地一声不吭,让你不知其具体位置所在,令人十分气恼。 营指首先采取“大网捞鱼”的办法,多次集中火力对32号目标若干可疑地带进行面积射。岂知“一网不捞鱼,二网不捞鱼,三网还是不捞鱼”都以为问题解决了,可一二天过后,32号又冷不丁地打出炮弹来,很有点“你逮不到我吧”的示威味道。 一参谋献策,可用“下饵诱钓”法一试。即于晚间,在我方阵地上布设一些假工事假火炮,故意露出破绽来,作为钓饵,天明时引诱32号上钩,各观察所同时做好准备,只要它发射,随时将其标定。谁又想,32号倒是咬钩了,但它白天不咬,而是将我假设施的诸元准备好,于夜间打出炮来。夜间敌炮发射火光虽清晰明亮,却难以将它准确标定。 一筹莫展之时, 观察所报告:发现敌人一个隐蔽观察堡。副营长说,准备5门炮,争取30发以内端掉它2营长说且慢,1门炮足矣。他下令把1门152榴炮拖出工事,仅垒麻包遮蔽,其余十几门火炮全部上膛待命。152榴炮开始专打敌观察堡,2分钟一炮,不着急,有滋有味慢慢吊,慢慢校。当单炮破坏射进行至二十余分钟时,32号恼怒至极,终于开火还击。苦等久矣的交会观察所立即将它交会标定,饥渴难耐的十几门火炮轮流扑攻,顷刻间便把它扯碎咬烂。 32号化作一般冲天而起的黑烟,指挥所内一片掌声。众人问营长:你用的这是个什么法?营长说:张网网不到它,下食诱不到它,慢慢敲打它,它反而出来了。 就叫个“逗鱼咬钩”法吧。 此法虽灵,却不可滥用,因把一门火炮拖到明处,本身也是相当危险的,但正由于不常用,险中出奇,用则反收奇效。 ※ ※ ※ ※ ※ 战例四,组合拳 1340号敌155加农炮兵连位于大金门西缘水头西南, 系半永久性暴露阵地,它的4根炮管直指厦门指挥机关和火车站,成为扎在我方腹背的4根芒刺。从厦门看过去,该敌完全隐设于遮蔽起伏地形,加之距离较远,某部炮一营多次组织聚歼未果。 1340似乎发现厦门原来也奈何它不得,便渐渐放肆起来,你发炮,他必定开炮,顽强对攻,毫不示弱;你不发炮,他也频频主动出击,摆出一副招惹是非的架式。 营指研究,看来正面强攻难以奏效,必须考虑迂回和侧击了。派出侦察员沿海岸线向东南方向走,果然,几公里外的洋塘恰好位于1340号的右侧翼,可看到该敌1、2炮的工事,而在马池塘地域,则可观察到其3、4炮的发火光位置。营指大喜,遂决定实施火炮机动。营参谋长是位业余拳击爱好者,说:咱不能者打正面直拳,也得打侧摆拳和上勾拳嘛。 火炮机动乃炮兵经常性战术训练课目之一,炮战双方均多次运用,营规模的火炮从既设坚固工事转向临时野战阵地,看似容易,实际操作也很罗嗦,要领就是一个“快”字,修急造路、牵引、伪装、送弹、设置前观、架设通信线,须一气呵成,愈快愈好;战斗亦要求速战速决,不能拖泥带水。因机动全过程无坚强防护,遭敌反击的可能和危险很大。 一营夜间拔寨,只留2门火炮坚守。 战无定势,阵无常态,确乃如此。战前厦门前指曾对洋塘、马池塘实地勘察,结论:地形过于平缓和暴露,不适宜炮兵构工。而现在,两地恰恰成为出其不意打击1340号敌的最佳地域。 战斗从原阵地的两门火炮打响。1340如好斗的蟋蟀,一撩拨即开牙,立即还击。 这说明它仍在原位,且毫无警觉。一营计算好诸元,采用两门炮对付敌一门炮,逐炮分别试射,完成后,使用延期和短延期引信,用等速射和急速射交替进行转为效力射。由于我在敌侧翼,1340无法转向还击,被动到家,背气到家,只有剪手挨打的份了。 我反倒可以不着急,慢慢打。这场马拉松式的战斗持续了8小时,第一发炮弹迎着旭日飞升,第八百发炮弹伴着夕阳溅落,再观察,敌1、2炮各被命中30余发,3、4炮被滚滚烟尘所笼罩,至此,从1340号位置上再没打出一发炮弹来。 组合拳击中得分部位。 ※ ※ ※ ※ ※ 战例五,“眼睛”协同 大金门古宁头敌812号炮兵连有3门火炮, 813号炮兵连有4门火炮。某营使用3个距离表尺进行打击,两处敌兵仍在从容发射。待拿到航空照片(为配合炮兵,空军破例飞越金门上空1次)才晓得,平均炸点远于目标250米,连根毛也没擦上。气得营长拍桌子骂娘,把侦察兵们克了个灰头土脸,吃不下饭去。 其实怨不得侦察兵,而是敌炮配置地形复杂,营观察所只能侦察到方向,而不能精确测算远近。 苦无解题良策时,从厦门前指传来好消息,在前指云顶岩观察所、友邻部队鹊鸟吉和160高地观察所,可看到敌812、813炮位,且视界良好,便于修正射击。 一个念头在营长脑袋里一闪:如果营观察所测定方向偏差量,三个友邻侧方观察所测定炸点距离偏差量,难题不就放屁拉稀痛痛快快解决了吗?又一想:恐伯办不到,云顶岩是上级观察所,另两个是兄弟部队观察所,怎么好向人家下达指令嘛。 但还是把想法向上级反映了。上级答复很干脆:考虑那么多婆婆妈妈的就别打仗了,打起来,你就是总指挥,需要哪家配合你直接通报要求! 营长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 射击开始。 营长以战场最高首长名义向上级、友邻和自己的4个观察所下达命令,本营观察所率先标定计算诸元;炮兵发射;云顶岩观察所为主修正距离;其他友邻两观也交会出炸点偏差量,提供修正参考数据。 打到1543发时,下令暂停。各观察所统计:812号冒浓墨烟5次,升起灰白色爆烟2次; 813号直接命中炮床17发,3、4炮工事上有两个大窟窿,起火6次,冒浓黑烟4次,持续燃烧2小时35分。可以判定,歼灭两目标目的已经达成。 营长来了。指示炊事班宰猪6头,给云顶岩观察所送去,片,友邻观察所送去2片,其余全炖红烧肉,一定要让全营过一回“肉瘾”“香个够” 侦察兵们也神气了,拍胸脯说:咱4个观察所8只眼睛瞪得电灯泡那么大,要是还看不明白,这会儿咱就不吃猪肉吃猪屎去: ※ ※ ※ ※ ※ 两千多年前,孙子把“计”作为其13篇兵法的首篇,摆在了“作战”之上,他认为,先有“计”而后有“战”乃战争逻辑使然。 两千多年后的金厦炮战,透过几十万发炮弹所爆扬起的烈焰硝烟,人们看到的不光是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们的心计谋略,还有前线将士那无与伦比的创造性和聪明才智。战士的可爱在于,大概没有几个学过孙子兵法,但他们已用许许多多的战果印证诠释了中国古代的军事理论家千秋闪光的至理名言——兵者,诡道也。 5 案头,放有一份福州军区炮兵司令部歼灭大金门金龟山地区敌炮兵连的战斗总结。 阅毕,我这个炮兵门外汉的第一读后感是:炮兵打仗真精密。 炮弹脱离炮口到命中目标,在空间划出一条弧形的弹道。实战中,正确的弹道只有一条。而影响弹道正确的因素却有几十个。在计划和实施过程中,将干扰因素逐一迅速排除,使弹道始终沿其唯一正确的方向延伸,要求高超的技艺,要求训练有素。 当我借助《军事大辞典》一知半解地读懂了那份“战斗总结”时,我的面前仿佛矗立起一架运摆与天文同步的时钟,我赞叹它每一个部件以及部件与部件之间的精密,当然更赞叹能使它如此精密的人。 大炮本是一具投射爆炸物的机器,它是极其精密的,但倘若少了炮手的精密,仍只能得到距预期遥远且一点也不精密的结局。 一、敌情和我方使用的兵力 大金门金龟山反斜面山角下敌508、509两处155榴炮阵地(估计8门)系敌前沿火力骨干之一,位置比较遮蔽,且有坚固的永备工事,几年来对我阵地不断进行射击,因此决定给予该两阵地之敌炮兵以歼灭性的打击。 参战炮兵计有152加榴炮一个营、155榴弹炮一个连。两个阵地的射向均与敌阵地正面接近直角,观目和炮目距离均1万1千公尺以上。另外,各有一个122榴炮营对两个目标进行覆盖射击。 观察所至目标称观目距离,火炮至目标称炮目距离。试验证明,当两目距离均超出1万公尺时, 用同一门火炮,装定同一诸元,由同一组炮手用同一操作手法连续发射多发相同的炮弹,炸点也不能重合于一点。这种炸点围绕目标有规则散布的现象是正常的,炮弹最大散布间距可达50米。 所以,炮兵打击远距离目标除计算准确外还必须按一定比例多打炮弹,在散布率中求命中率。多打炮弹可以是一门炮向一个目标发射若干发,也可以是多门火炮向同一个目标发射。 此役我对敌火炮达至3:1,既符合我军集中兵力打歼灭战的传统战法,也是为了以“量”求“质”确保炸点与目标能够较精密地重合为一。 二、对敌炮阵地侦察标定的方法 金龟山敌炮兵阵地虽然位置比较遮蔽,但并非绝对不能观察,可以看到其发射烟的根部。 首先将观察所的人员、器材进行了分工,营的主观和侧观均指定了专人负责标定敌炮。另外指定人员负责交会我炮弹的炸点。使得对敌炮的标定和我方炸点的修正互不干扰混淆,减少了错乱。 除对目标进行精确的标定外,并对目标周围明显的易于观察的几个点也进行交会标定,以便作为研究判断敌炮位的依据。 召集了连长、指挥排长,结合对目标附近地形情况的研究,判定目标的位置。如金龟山后边是流沙地,判断敌炮不可能配置在沙地上,同时由于能观察到敌炮发射烟的根部,所以判断敌炮位也不会在山脚下。另外敌炮的发射火光还看不到,说明敌炮阵地前边有一定高度的遮蔽物。因此可判断敌炮位在反斜面的中部。 作战决心来自果断的判断,正确的判断离不开经验的累积。实用的经验还必须有对敌情详尽的了解做依据。李源河老人说:为了搞清金龟山后边的土质,我们先后找了不下十来个曾到过金门的老百姓了解,然后带着几个老乡在厦门到处转悠,直到他们在一架小山前很一致地说“金龟山的沙土同这里一模一样的”为止。经实地勘察,这样的土质确实不适宜炮兵构工,我们才敢断定,敌人的炮阵地是在金龟山反斜面的半山腰而不是山脚下。 三、发射阵地的准备 射击前炮手班进行了分工,为了减少射弹散布,提高射击精度,各炮把瞄准手、装填手固定起来,使其按照统一的手法装填和瞄准。 每门火炮架尾都进行了加固,在驻锄与墙壁之间放置枕木,千斤底盘用木桩固定其四个角,炮前土地洒水打平夯实,使火炮在射击中始终保持平稳姿态。 组织了技术保障组,战前对所有火炮进行了一次技术检查,对松动零件螺丝进行修复,各炮并进行了零位零线的水平检查校正。 平日弹药供应的批号、弹重、等级不统一,这次射击前尽量也按批号、弹重、等级、射击先后次序进行了调整,做到了以一个排一门为单位统一批号。因而减少了射击中检验射的次数,保证了射击精度。 在1万1千米的距离上,一门火炮若想击毁另外一门火炮,阵地射击准备是否合乎要求和射击操作是否统一精确,关系至大。 火炮零部件特别是瞄准装置必须处于绝对完好状态,不能有丝毫松动,否则,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肉眼和手完全觉察不到的一根头发丝的空隙,将使弹着偏差数十米。 瞄准的眼法和手法必须绝对一致,发发不变。试验证明,人与人观看瞄准水平汽泡居中位置会产生只有仪器才能检测出来的习惯性误差,因此,两个瞄准手轮流打一门炮,有时弹着竟可偏差百米以上。另外,炮弹装填的紧或松,拉火用力的猛或柔,都会影响射击精度,如拉火用力过猛,会使落弹偏离20——30米。因此,要求射击全过程中,瞄准手、装填手应各固定为一个人。 火炮架设必须力求稳固,不能发射一发后便大幅蹦跳移位。最佳的状态是使炮身的后座力概略地置于两炮架中央。这就要求两助锄(大架)不但坚固,而且坚固程度一致,一边过坚一边过弛均会造成火炮后座受力不均而导致射弹散布过大。 炮弹的批号、弹重、等级也应力求统一有序。检验表明,不同厂生产的同种类炮弹,或同厂不同年份生产的同种类炮弹,弹着均有误差。与注射不同批号的青霉素必须重作皮试的道理一样,炮弹的批号太乱,就得重作检验射。可想,战斗发起一边打一边作试验怎么得了。避免的办法唯有战前细致准备,将炮弹分类按批号摆放好。 重有千斤,轻若游丝。大炮是威猛伟力的象征,伺弄它却是一件女人描眉画唇般的精细活。 四、指挥所人员分工 营长:亲自观察,以专用耳机接受上级口令。 营参谋长:掌握侧方观察所观察之炸点偏差量。 一连长(代参谋长)在各连轮换射击时用无线电向各连下达修正射击的口令。 侦察参谋:专用一副炮队镜观察射击的方向偏差量。 通信参谋:掌握各侧方观察所的通信联络。 图板手(计算兵)一名记录一、二连射击修正口令,一名记录三连射击修正口令,一名机动。如射击过程中发现新目标,受领新的射击准备任务时,协同三连连长工作。 侦察兵:班长交会作业;一名侦察兵位于观察所外负责全盘侦察,其余带望远镜到指定侦察区域实施侦察。 有线电兵:对上、对下各一人,总机一人,对左右观一人。 无线电兵:对上、对下各一人,对左右观各一人,收听云顶岩(侧观)报告之偏量一人。…… 指挥所被称作炮阵地的“发动机” 上述文字表明:这大概算得上是一台各部件精密分工、各分工精密组合的能够产生大功率快转速高效率的“发动机” 五、诸元准备和射击方法 这次对敌炮兵的歼灭射击,多采用了精密法准备诸元。在条件可能的情况下,能够修正的均进行了修正,因此这种方法基本上可以保证诸元精度。 试射采用偏差法和夹叉法交替进行。据我们体会,远距离隔海作战,除对生动力量射击外,勿论采用何种方法,准备诸元最好都进行试射,后转为效力射较为适宜,特别我们现在很在很多情况下准备诸元条件不具备,试射更为重要。 效力射是采用一个方向,一个距离,用急促射和等速射交替进行的。 边打边修正。 152加榴炮在全号和一号装药情况下每分钟3——4发是适合的。 《军事大辞典》解释,“精密法”即“以同一坐标系统的控制点为起始点,使用较精密的测地仪器进行测量,并用计算法整理成果的方法” “解释”绝对正确。但无疑等同白解释,尤其是对同我一般的“炮盲”们。 请教多位“老炮兵”大体搞懂了用“精密法”决定诸元的步骤。首先,测绘分队于战前要依据国家公布的大地控制点对战区进行测绘计算, 建立精确的战区“坐标系统”说白了,凡金门岛上特征突出的物体,如某山峰上的大圆石、松树,某高耸烟囱,某灯塔塔尖,某建筑物上的旗杆等等,均被标定了准确的坐标,构成一张可覆盖整个金门的“坐标网”然后,发现一处军事目标,只要以“坐标网” 中的某个“接近点”为依据,测出它们之间的方位距离等,便可求出目标坐标,将其准确标定。 此法在作业中精度甚高,坐标误差一般不会超出5米,因此,炮战中为双方所广为采用。 理论上,有了精确的目标坐标,便可求出精确的射击诸元。再针对各种干扰因素将会造成的误差,在图上计算修正,把修正后的诸元赋与火炮,便可直接对目标进行效力射了。而其实不然,因为对有些干扰因素会造成的“误差量”实战中无法精确掌握,不可能在图上尽善尽美修正,所以为求得最佳诸元,运用“精密法”还须经过试射。 “偏差法”试射很好理解,即对炸点根据其偏差量进行修正,直到交会的炸点和交会的目标点重合为止。“夹叉法”试射多用于遮蔽目标。两发试射弹对目标形成一发远弹一发近弹的现象称“夹叉”第三发试射打“夹叉”距离的中间位置,称“折半夹叉”如仍未命中目标,第四发再打“折半夹叉”的中间位置。即“折折半夹叉”这样,很像把一根绳子不断地对折下去,何时与目标点重合何时为止。 试射,筛出了效力射诸元。按炮兵规则,实战中对这个诸元仍要前后左右作极小的适度微调。鉴于此役的作战距离已经过长,用绝对同一的诸元打仍会产生相距数十米的射弹散布,再调整,火力必然更加分散,效果显然不会很好。因此,应该大胆地违反书本规则,只要认准了试射所获诸元是正确的,就铁下心不再作任何修正,坚持用“一个方向,一个距离”猛擂下去,力求“八九不离十”的效果———围绕目标的十几个炸点中有一至二发靠近弹或命中弹。 炮兵射击,实在是一个复杂严密,需不断地去粗取精,精益求精的过程。 六、射击效果、弹药消耗 我炮兵于×日下午4时29分至6时25分,先后开始对金龟山508、509目标试射后转入效力射, 整个射击到19时结束,持续2小时27分,共消耗各种炮弹1987发。 射击后,敌阵地当即有三处起火,并有半个月未见任何射击活动。只在夜间发现有数辆汽车运动。 可判断,歼灭目的基本达到。 看完“战斗总结”我的第二读后感是:哇,这辈子幸亏没有当炮兵。 我从小粗枝大叶、 马虎无序得出名,做算术题多添一个0少列一道算式把加法看成减法把小数点点错位都是常有的事。 如此粗疏, 如开大炮炸点偏差恐怕要以“公里”为单位修正才成。 于是,我便愈发赞叹有精密的思维、精密的算功、精密的协同、精密的作风,与大炮精密结合的神炮手们了。 6 打过枪的人都有体会,静止目标与运动目标,后者比前者难打得多。 炮战中,许多炮手却偏偏更喜欢打活动的目标。 我问为何? 老人们反问:你爱好钓鱼不?钓鱼者宁愿蹲半天钓不着一条活的,也不乐意拿网捞漂起的死的。炮打“活靶”的感受,和钓鱼差不多吧。 老人们还说:作为猎手,打树桠桠上的老鸦窝不稀罕,谁要是甩手一枪把天上的麻雀揍下来,那才见真本事哩。 我明白了,如果说一个动态目标能使狙击手产生更大的刺激和乐趣,那是因为瞄准击发的瞬间,更能锻炼、验证他的反应、敏锐和枪法,猎获物也才显映出狩猎者更高的技能与自我价值。问题是相隔数千上万米要想打到一个活物,那难度恐不亚于伸手抓住一只正在你头顶嗡嗡乱叫的蚊子。 ※ ※ ※ ※ ※ 打敌兵 开始还有不成文的规定,发现20名以上敌兵在活动,才能开炮,后来指标降为10人, 又降为5人、3人。最后,1个敌兵也成了宝贝也发炮了。战士们说:麻雀虽小也是盘菜,苍蝇虽小也是口肉嘛。开打的权限由团而营,个别情况下,连长也有权喊“开炮” 打得敌人阵地上,十天半个月瞅不见一个人影。好不容易冒出一个两个来,低头猫腰,哧溜哧溜跑得比地老鼠还快,刚刚瞄上,不知往哪里一钻,又没影了。 一个河南籍侦察兵恼恼地说:那年俺家发大水,那水大得哟,人全爬在树梢房顶上,熬了三天三夜。金门光下大雨咋就不发水哩?发场水把兔崽子都从洞子里灌出来,多美! 某观察所监视大担岛监视得好苦好累好心焦,冷不丁就发现了一个故兵两手提于腰际快步奔到一块大石头旁边蹲下,估计是在“减轻负担”迅速标定,概略计算,15秒之内,两发炮弹脚跟脚扔过去。 爆烟散尽,观察镜里,敌兵还在,把蹲姿改成了跪姿,一动不动了。脑袋看不见了,只有一个高高蹶着的雪白的屁股。 人是最难逮到的活动目标,因为他的运动方向和速度经常无规律,而且随时可以借助地形地物隐藏起来。对敌兵射击的要领是要尽量从他的无规律中找出规律,例如伙房、操场、码头、空降场、卸载滩头等他们可能集结的场所,及运补要道、工事出入口、抢修现场等其必经之地,对这些地域实行定时射或监视射,有时也能收到满意的杀伤效果。 但得承认,对单个敌兵的射击绝大多数无效,当你一口气完成观察计算瞄准装填发射动作,十几二十秒已过去了,再加上弹道时,“目标”早没影了。上述事例仅是极特殊的例外,因为迫不及待的生理排泄欲望,使得那个倒霉的家伙由动态目标变成了静态目标。 然而,战场上,对敌单兵采取毫不留情的追踪射,仍会在敌方群体心理中产生巨大的压抑和恐惧。在一场以封锁为目的的战役中,不断增添敌营的紧张与慌乱是重要的,其精神阴影的总和,最终会以运补不畅和行动迟滞的方式折射出来。 ※ ※ ※ ※ ※ 打汽车 敌汽车沿着公路向前行驶,不容易找到藏匿之所,使得在某一固定地点恭迎它到来成为可能。打汽车之法与一则古老的寓言故事“守株待兔”相类似,不同的是心中绝不可存有半点侥幸,付出一分辛劳才会得到一分收获。 如果敌汽车是“兔”逮到它的关键是要选好待其到来的那棵“株”——狙击点,以便决定射击的提前量。 某营在大金门东半岛交通要道上,选择砂美西南的公路桥梁作为第一个狙击点。 此桥标志明显,其便于被测定坐标和作为试射点使用。另外,该桥为往来咽喉,其上出现的目标较多,且桥的两端均有60密位的能观察地段,对及早发现目标做好射击准备有利。 为加大保险系数,该营又在第一狙击点向北依公路延伸的适当地点,选择了第二、第三狙击点。如“兔”从“首株”漏网。尚有“二株”、“三株”等着它。 然后, 在气候良好时刻用精密法对狙击点进行试射,得出16100米距离炮弹飞行时间为57秒。再从观察镜中捕捉敌人各型汽车,看它们57秒会移动多少数据,结果平均为:载重大卡车运动0-40,小吉普车运动0-50。以上两个数据遂被确定为射击的提前量。 对运行汽车射击的时间是以秒来计算的,当目标进到提前量位置时应立即命令火炮开火,因而还必须解决如何迅速传诵口令的问题。营指是这样解决的:营长在观察同时,也亲自掌握电话机;电话线原从观察所铺设到阵地发令所,现在则一直架通到炮班;炮班电话机由拉火手掌握。这时,射击指挥员营长与拉火手间沟通了直达线,避免了中间复诵口令延迟时间。在敌汽车接近提前量位置时,火炮已经装填瞄准完毕,拉火手只等营长一声“放”的口令炮弹即可立时发出。 某日,该营专心致志守“株”待“兔”3次: 头一次,可能因提前量取得过少,射弹落在汽车后面约50米。对目标虽未杀伤但给予了很大威胁。 第二回,爆烟遮盖目标,消散后发现汽车被打翻,并且始终没有拖走,判断目 标受到严重破坏。 第三次,得靠近弹。车辆受到袭击后停止运行,但外观完整,司机跳车逃匿。 估计车受轻伤或司机过度恐惧, 稍稍修正诸元又连打2发,车歪斜路旁,车身有数处可观察之弹洞。判断坏损报废。 “兔”的适应性很强,遭打击,敌司机们马上学得乖巧,车一接近危险地段,会突然停车或急向后倒,待你的炮弹在前面炸过,他再一踩油门,夺路通行。 对付办法,除多设狙击点使“兔”不知你到底守着哪一“株”外,再就是安排多门火炮都打一个狙击点,但发射时间需间隔数秒,第一响炸过,敌车以为平安无事了,赶紧通过,第二、第三炮刚好到达,仍旧炸它一个惊魂出窍。 于是,大白天,该营所监控的这条原本车辆活动频繁的公路顿时变得萧条死寂。 一个稚气尚存平素喜好招猫斗狗的新兵说:有种的来呀。嘿,打汽车真好玩! ※ ※ ※ ※ ※ 打飞机 地面炮兵打停在飞机场的飞机,不算稀奇。地面炮兵打正在空中飞行的飞机那就是一桩新鲜事了。古今中外,大概只有1958年这一回。 在大陆炮火严密的封锁控制之下,如果困难程度也可以用指数来表达的话,大金门为100,小金门便是200。以前,小金门的后勤补济完全仰仗大金门,大金门有干的吃,小金门便有稀的喝。现在,大金门自己喝稀的也是有了上顿愁下顿,小金门便只能勒紧裤带灌米汤了。 9月,台湾对小金门实施直接的空投运补。 连日观察表明,敌空投时间多为黄昏前(16-8时)或拂晓(6时左右)每次约来运输机2-3架, 高度300-500米,航速约100米/秒,空投间隙为3-5分钟。 敌机一般从大金门新城方向飞来, 到达小金门后头以北500-800米地区, 航向由270度变为180度,至黄厝地区上空开始进行空投。空投时航速变慢,机身保持平衡。 一个新奇大胆的构想不谋而合,同时从好几个阵地反映到厦门炮群指挥部:用地面火炮打击敌空投运输机。射击地区选择在其转弯减速的后头、黄厝之间上空,计算好了,获得战果的可能性是有的。 群指指示:周密组织,可以一试。 考题一出,侦察、雷达、通信、作战各部门的高参们联合解析了两天,拿出了一份自我感觉尚好的答案: 敌机运动速度快,地面炮兵发射速度慢,必须一次集中较多兵力,在空投地区上空构成浓密的火网以求爆片击中目标。 考虑使用152榴弹炮两个营共24门火炮,根据敌空投高度300-500米, 装定感应引信,让一个营的炮弹在预设区400米高度爆炸, 另一个营的炮弹在预设区500米高度爆炸,形成长600米,高、宽各200米的两层火力网,以密集的空爆弹片杀伤“自投罗网”之敌机。 大金门新城至小金门后头地区经变换航向后距离为6000米, 飞行速度按每秒100米计算,须时60秒。而我火炮距小金门后头地区距离为10000米,炮弹飞行时间34秒,加上下达口令后阵地操作时间15秒,合计49秒。这样,射击时机的计算公式为: 100米×(60-49)=1100米,即在敌机飞离大金门新城1100米处(选一标定点)瞬间击发。此时,敌机和炮弹从不同角度向着三维空间的同一交汇点疾奔。理论上,49秒之后,它们将在此预设区欣然握手同赴黄泉。 打飞机与打汽车的思维逻辑基本一致,所不同者打汽车乃于地面守“株”(特征显著的地形地物)待“兔”打飞机乃于天空守“株”(敌机必经之某空域区)待“鸟”不言而喻,打“鸟”的难度肯定比打“兔”高。 纸上的答案交上去了。其实,对地炮究竟能否把飞机打下来,从上到下谁也不敢吹牛谁也没有准谱。真实的答案只能让实战作出。 连续作战两日, 击伤敌运输机2架。“老炮”们群情振奋,倍受鼓舞,准备再接再厉,扩大战果。谁想“鸟”们一点也不笨,再不肯硬撞火墙傻钻火网,一度明智地中断了到小金门上空“下蛋”的计划, 遗憾,地面炮兵最终没有创下击落飞机的世界纪录。懊恼之余,令“老炮”们聊以自慰的是,小金门国民党军弟兄们还得束紧裤带继续灌米汤。 ※ ※ ※ ※ ※ 打LVT LVT是一种美国造履带式水陆两用运输车英文名称的缩写, 每辆可载人员30名或物资2-3吨, 耐波性达3至4级风浪,航速5节左右。通常,它由大、中型登陆舰装载,航至靠近陆岸处,或荷军需,或负士兵,鱼贯下水,蹈海前行,波推浪阻,一步一摇,其状其景很像一群衔尾凫水的黑色水禽。于是,台湾阿兵哥们送它一个绰号“水鸭子” LVT自重十数吨, 装载亦有限,除在台湾登陆进攻战演习中使用过外,平素多在车库里“趴窝”并不太为军方重视。孰料,金厦炮战使得它像被揩去封尘重被发现的宝物,突然间身价百倍声名大噪。 由于厦门方面炮火猛烈,台湾舰船在料罗湾抢滩卸载的危险性太大,于是,有人想起了已冷落了多日的LVT。9月14日,大型坦克登陆舰“中鼎”号驶进料罗湾,于大陆火炮最大射程外锚泊。 须臾,放下舰首大门,15辆LVT你拥我挤扑嗵下水,航至料罗湾后湖、昔里山、双打街、料罗村、沙头岸滩登陆卸载。 大陆岸炮实施拦阻射。 台湾“中央社”发回了当日报道: 水陆战车在弹雨中穿梭往来运输,从岸上开至停泊在数海里外的补给船团旁边,满载补给品又开回岸上。在“水鸭子”往返中,围头共军射击的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它们的前后左右,“水鸭子”激起的浪花和炮弹的浓烟交织成一片……而我们这些水陆两用战车却仍勇往直前,一批一批地开出来,一辆也没有被打中,全部完成它的运输补给任务……可以这样说,由于“水鸭子”在对金门的海上补给行动中担任了重要角色,匪炮的封锁,已被完全打破。 中央社的话说得稍早了点,因为大陆岸炮在付出857发炮弹无战果的学费之后,正彻夜总结经验教训, 研讨打LVT之法。从作战室到观察所、炮阵地都赌着一口气呢:不逮到“小乌龟”誓不罢休! 在围头海岸炮观察所,习惯把敌中字号登陆舰称为“乌龟”那天,一侦察兵正把着炮队镜观察“中鼎”忽发现其侧翼海面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小黑点,在海面上漂游。当时不知究竟为何物,他说:唉,“老乌龟”昨还下“小乌龟”哩?一传十,十传百,“小乌龟”便成了LVT在大陆的绰号。 在1.5万米至2万米的距离上,击中偌大一条“老乌龟”尚属不易,要想击中肉眼根本看不到的运动中的“小乌龟”其难度确实不亚于“高射炮打蚊子” 基本的射击方法就两着: 一为跟着目标打。只要在我射程内,不论LVT登陆或返舰, 均应采取跟踪目标集中射击边打边修正的方法;二为等着目标打,在LVT的航道上预先准备火力,当其进入我弹着位置时开始猛烈射击。通过实战,普遍感到将现有火力分工,两种方式兼用最好。跟着打可以争取较长的射击时间,便于不断修正弹着,增加命中率;等着打可以多设几处等待区域,使落点地域的火力加强。 在具体运用上应该是瞄点打面,从面中求点。如目标强行靠岸,则集中火力向目标停靠地点射击,此时若能观察到目标,可集中射击,若观察不到,则对停靠的有限地段实施线状拦阻射击。总之,不采取拉大网捉小鱼办法,而采取张口袋抓乌龟的办法。 战术动作一经编排,射击便从盲目变得有序,火力也更加集中。9月17日9时35分, 海岸炮第149连率先击中LVT一辆。云顶岩观察所看到,一辆LVT中弹数秒后下沉,海面漂浮的极微小的黑点可判定为落水人员。 首开纪录, 对海岸炮官兵振奋鼓舞很大,说明LVT并非绝对不能击中之目标,亦说明所拟战术生效。不再变更,就按照眼下的模式打,18日、19日两天,共打翻LVT8辆。 最令人兴奋的是18日傍晚的战斗。 16时50分-20时52分,岸炮160连对出现于东碇岛右侧的LVT射击, 目标惊慌失措,人员弃车逃匿。下半夜,一辆无人操纵的LVT出现于东碇岛右侧,160连再次向东碇岛发射,掩护我高速炮艇去抢夺顺潮漂流之LVT。 此役,160连以超火炮最大发射频率连续打出炮弹319发,直打得一炮发火机、二炮装填盘、三炮44号仪器相继故障损坏方歇手停射,换取高速炮艇拖回了一辆完整的LVT。 活逮到“小乌龟”啦!消息不服而走,阵地上欢乐如过除夕。160连郑重推举3名公认功劳最大的炮手,代表全连到高速炮艇锚泊地参观曾令他们头疼也令他们欣喜的“目标”究竟是个啥模样。3个炮手爬上LVT合影留念,脸上的微笑流淌出终将“小乌龟”踩在脚下的得意。 7 操作一门100毫米口径以上的火炮需编一个由8人组成的战炮班,他们的分工是: 炮长(班长)全班指挥员,负责训练炮手和指挥全班的战斗行动; 副炮长(副班长)担当瞄准手,负责瞄准装置和方向机操作; 一炮手(开闭手)负责开闭炮闩,操作高低机和报告后座量; 二炮手(发射手)协助装填手将弹丸送入炮膛内,并负责发射; 三炮手(装填手)负责装填弹丸和药筒; 四炮手(装药手)负责变换装药和传递药筒; 五炮手(引信手)负责装定引信和传递弹九; 六炮手(弹药手)负责准备、检查和擦拭弹丸、药筒。 用现代术语比喻,火炮如算“硬件”战炮班便可算“软件”“软件”按照设定好的程序正常工作,“硬件”才能发挥作用产生效力。 平常训练、 演习,8名炮手缺一不可各司其职,“软件”、“硬件”按部就班和谐运作,炮弹要不炸出个“良好”、“优秀”的成绩出来,该炮班的脸面就不知道该往哪搁,恨不能集体大头朝下拿大顶走路了。 但真到了实战中,炮兵班有时若不能按要求操作或没打好也不可求全责备,因艰苦的环境和殊死的恶战使得减员难以避免。实际上,很少有炮班能够持久地保持按编满员的,这就向“老炮”们提出一个严峻的问题:一旦一名或几名战友伤亡了,咋办? ※ ※ ※ ※ ※ 9月11日下午,金厦对抗战继续。 某部炮1连阵地周围,先后落弹100多发。看来,连日挨打的金门34号阵地这回准备充分,真的是咬牙发狠了。 突然一发炮弹在3班炮床的上空爆炸, 副班长杨基春,三炮手裴寿文和五炮手曲永恒挂彩倒地。 班长李友仁果断下令:六炮手仇照方和我抢救伤员!一炮手崔保海去找卫生员! 二炮手李素琴、四炮手史善荣坚持战斗! 李、 史二位在阵地上穿梭奔忙,一人瞄准、拉火绳,一人扛炮弹,装药筒。3炮减员6人但发射未停。 三炮手裴寿文腹部中弹,紧密的炮声催促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说:他妈的,老子要干掉他一千个,忍住剧痛投入战斗。发射速度稍稍加快。 又有两发敌弹在阵地近旁爆炸,正在抢救和继续战斗的四人三伤一亡齐刷刷倒下。二度遭劫,火炮昂着它不屈的头却再发不出声音来。 一炮手崔保海带着卫生员赶来了,看到七位战友在阵地上横陈枕藉,他欲哭无泪,对卫生员说:你包扎,我开炮。炮不能停! 3炮奇迹般又开始吼叫, 但间隔明显拉长。崔保海一个人干了八个人的活,已经竭尽全力,累得满头是汗。 发现3炮的发射速度过于缓慢, 工兵参谋吴荣根跑来帮忙搬炮弹,电话兵李文国跑来站在了一炮手的位置。崔保海指挥、瞄准………3炮一直坚持到战斗结束。 战斗结束, 3班记了集体三等功,崔保海记了个人二等功。二等功臣崔保海体会深刻地说:要不是平时班长叫大伙多练了两手,那天肚里装个斗大的胆俺也只能傻瞪眼干着急呀。 ※ ※ ※ ※ ※ 崔保海的一句肺腑话给人们以很大的启示。 炮群指挥部在宣扬3班的事迹时,适时地在“英勇无畏”基础上强调了技术上的“一专多能”’ 整个前线掀起了以争当“全能炮手”为标志的群众性练兵运动。 此时,“大跃进”的时代潮正刺激人们在发扬那法力似乎无边的“主观能动性”前线也有人曾牵强附会地把前线的练兵“小运动”汇并到时代力争上游的“大运动” 中去。然而,事实是,“大运动”走火入魔般误入了歧途,因为它脱离了基本国情背离了客观规律, “小运动” 即便今天看来却仍然具有并未过时的生命力,因为“战中练”的一项最基本的要求,就是练与战非常紧密地结为一体,所有训练成果,都必须经过实战的严格检验和取舍,以最快的速度转化为战斗力。 战争,是一本士兵自我训练自我提高的最佳教科书。它掺不得一星半点的假,容不得华而不实的花架子。 约定俗成,一个战斗分队“全能炮手”运动开展得究竟如何,训练中自然形成了三项标准: 其一,任何一名炮手均可熟练掌握几位或全部炮手的操炮要领,可谓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件件会耍弄,赵云舞得动关云长的青龙偃月刀,黄忠使得惯张翼德的八丈蛇矛枪。 其二,所有勤杂机关人员都可上炮操作。卫生员、炊事员、报话员、译电员、通信员、保密员、理发员、饲养员,八大员和司机、文书、炮工,以及营、连正副军政主官,以及团部机关的参谋、干事、助理员们,上了炮站在任何一个炮位,立即就是顶呱呱硬棒棒的炮手。 其三,全部火炮无一例外都可做到减员操炮,各部队创造的减员操作法五花八门,慨略归纳,计有: 流水作业法,由一名炮手在炮床进行操作,瞄准、装填、击发都由他一人担任,发射一发后退回掩蔽室。另一名炮手进入炮床操作,炮床里始终只保持一名炮手。 此法的优点:减少伤亡,减少疲劳,全面练兵。缺点:精度差,速度慢,易忙乱,弹药消耗易差错,但通过发扬军事民主,普遍认为除发射速度慢以外,其它不足是可以克服的。 轮番操作法。瞄准手相对固定,打若干炮后再换,其他炮手则采取流水作业法装填炮弹和击发, 炮床始终只保留2名炮手。此法优点:精度好,速度快,能及时按口令修正装定。缺点比流水作业法多了一人,伤亡概率增加一倍。 传递操作法。 一对瞄准手、装填手固定打5发,再换一对。其他炮手从弹药室到炮床排队站住依次传递炮弹。优点除有精度和速度外,增加了人员却秩序不乱,特别适用于交通壕狭窄、 坡度大、人员往来拥挤的情况。缺点是炮床保持3人,伤亡系数又有增加。 以上三种操作方法,各有利弊,互见短长,实战中可根据炮种、阵地条件和打法的情况而定,没必要形成新的套数和固定程式。 ※ ※ ※ ※ ※ “全能炮手”在持久的阵地炮战中发挥的作用巨大,“全能炮手运动”也成为炮战期间最得兵心的一项举措。某连三炮手王惠文在阵地国庆晚会上,打着“呱哒板”表演了一段自编自唱的快板书。 炮声轰隆“八·二三”人民炮兵威震天。 狠打猛打加巧打,“全能运动”我喜欢。 八人操炮好是好,兵力太多不划算。 一人只会干一样,战斗减员怎么办。 时代擂响跃进鼓,一天等于二十年。 按照实战来训练,咱炮手要把教条搬。 白天学,黑夜钻,酷暑大雨只等闲。 练得一身好武艺,一人能顶百人干。 操炮最难是瞄准,瞄准会了都不难。 练了动作练体力,两人开炮不稀罕。 张三挂了彩,李四住了院,王五帮二排,赵六助三班。 咱班就剩咱一个,大炮依旧在发言。 二人在打炮,二人睡大觉,二人修工事,二人擦炮弹。 作战休息两不耽。 吃喝拉撒有时间。 你打我打天天打,战斗伤亡难避免。 一个炮班三班换,损失减少一大半。 各个炮位干一遭,操炮技术才全面。 全班都成多面手,协同就是不一般。 这员那员八大员,你练我练他也练。 光荣复员回家了,全民皆兵当骨干。 全能炮手威力大,好处三天说不完。 光说不练没出息,鼓足干劲要争先。 三面红旗指引咱,一专多能赛神仙。 艺高胆大我开炮,蒋贼官兵命归天! 关于“全能炮手运动”的意义作用,郭学瀛老人说:怎么讲呢,我认为它直接体现为一种“量”的关系的转换。单兵实现了一专多能,他的本事就增加了一倍两倍三倍,长了本事才能在炮战中实施减员操作,我投入的兵力便减少了一倍两倍三倍。而兵力减少的倍数是同伤亡减少的倍数成正比的,这在炮战中看得非常明显。 参战的人少了,又可以腾出兵力修工事,搬炮弹。本来,这些事需调大量的工兵来干的,现在炮兵自己完成了,又等于增加了兵员。另外,如果上级要增强前线火力,你光给我调大炮来好了,我原来一个连4门炮,现在打8门炮没问题,这不是又等于增加了兵员吗?炮战可以说速成培养了成千上万全面合格的炮手,他们复员转业到地方,一个就可以带起一个民兵炮班来,从把侵略者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的角度看,我们又增加了多少炮兵后备军呀。总之,“全能炮手运动”的作用是可以用加减乘除来计算的,得数看不见但感觉得到,那真是一个无可限量的“量”啊! 第十一章 前线的男女老少们 一位炮兵副司令说:不是吹呀,厦门这个地方,你今天给我大炮,明天组建3个炮兵团没一点问题/厦门前线有一个挨敌人很近很近的小岛,岛上出了一位当代穆桂英、花木兰/洪顺利的故事拍成电视系列剧, 搞不好真是一部情节火爆的“中国007”呢/中国参战发炮数量最多的老炮兵是一群女人/洪建才说:我卵子没了大不了作女人/敌人问郭包认不认得那个叫郭包的危险人物/英雄小八路今昔 1 在厦门、莲河、围头、大小嶝岛和浯屿岛等炮战旧地采访,令我眼眶为之一热、心弦轰然作响的常常是民兵。 实事求是地讲,厦门前线民兵的忠勇顽强、聪明才智和组织严密,在中国革命战争史上都是超一流的,没有他们登台,那场炮战的精彩度必将大打折扣。 我归纳当年厦门民兵起码具备了四大鲜明特征: ※ ※ ※ ※ ※ 其一,彻底的军事化 如果把敌炮能够达到之最大射程以内地带称为“前线”的话,那么,炮战前夕,“前线”地界内的老弱病残地富反坏统统后撤内迁,只留下了政治、年龄、体格均经过严格甄选的普通民兵和基于民兵。基于民兵实行军队编制集中住宿管理,即便夫妻两口都留了下来,也基本上是有家而不归。战时,基干民兵按照预定方案同驻军班对班排对排连对连成建制地编入炮群,许多人都以一个战斗员的身份上阵操炮,参加了作战。在阵地上,他们不光大量充任了三、四、五、六炮手,一部分还能熟练担负起侦察兵和一炮手(瞄准手)、二炮手(装填手)的职责,一旦发生战斗减员,炮兵连长只要向民兵连长招呼一声,要多少人有多少人,要几炮手有几炮手。 后来,各分群为便于以战代训,干脆把一部分火炮直接拨给民兵连,围头、大小嶝的民兵炮班、女子炮班因打得相当出色而名扬全国:据统计,炮战期间前线共培训各类民兵炮手32924名,其中2万名上阵打过实战。 总部炮兵一位副司令视察前线后兴奋地说:不是吹呀,厦门这个地方,你今天给我大炮,明天组建3个炮兵团没一点问题,后天拉出去就能开打。 厦门民兵,“民”的特征已经弱化到最小,“兵”的属性几近全部拥有。正如有人形容,他们距一个真正的兵,所差不过一套军装而已。 ※ ※ ※ ※ ※ 其二,“全民皆兵”付诸了实战 1958年多事之夏,英美军登陆中东,在国际战略棋盘上拉开了进攻的架式;蒋介石加紧备战,反攻的调门也比以往为高。形势敦促手中没有原子弹氢弹航空母舰的毛泽东对国防战略进行再思考。他分析,中国在武器装备上将长期处于劣势,中国的优势是地域辽阔回旋余地大和人多兵员充足,因此,只有在全国大搞民兵并将其制度化才能战胜美蒋甚至多个帝国主义强国的联合进攻,他说: 帝国主义者如此欺负我们,这是需要认真对付的。我们不但要有强大的正规军,我们还要大办民兵师,这样,在帝国主义侵略我国的时候。就会使他们寸步难行。 我国的广大劳动人民对于民兵制度是喜闻乐见的,其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在长期反对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及其走狗国民党反动派的革命斗争中,认识到只有把自己武装起来,才能战胜武装的反革命,才能成为中国这块天地的主人。 8月, 中共中央政治局和军事委员会根据毛泽东指示分别作出了加强民兵工作的决议,一改过去不在工矿企业、商店、大中城市市区建立民兵组织的规定,要求无论城市、农村,无论学校、企业、机关、街道,除地、富、反、坏、右和残疾人,凡年满16岁至50岁的能拿武器的男女公民,必须逐步做到人人接受军事训练,人人学会使用普通武器,彻底解决平时养兵少、战时用兵多的矛盾,以民兵的组织形式,实行全民皆兵。 “全民皆兵”思想,成为毛泽东人民战争理论在和平建国时期的重要发展和具体体现。民兵组织迅速筹组健全,大队为连,公社为营,一县一团,一州一师,至1958年底,全国民兵统计数字即已突破亿人。 资料显示,厦门前线的民兵队伍1958年扩大了2倍,如晋江一县,即达36200人,基本实现“前方有一个战士在开炮,后方有两个民兵作保障”又如厦门前线公社民兵,组成了1700人的运输担架队,1200人的工事抢修队,500人的救护队,170人的输血队,拥有担架240副,各种车690辆。一幅百万山东民工推着小车挑着担子浩浩荡荡随军千里支援淮海战役的壮观图景于厦门再现。 毛泽东全民皆兵的国防战略在全国范围内完成了准备阶段,在厦门得到了完全的实施并经历了战火的检测,给出了可供己方和敌方深入研究其效用究竟如何的参考系。 ※ ※ ※ ※ ※ 其三,豁出身家性命的支援奉献 革命战争史已经显示,中国的老百姓一旦认定这场战争是为自己而打、某支军队是乡亲们的子弟兵,就会豁出身家性命倾其所有给予支援。国民党军队撤逃前肆意抓兵拉伕种下的仇恨;金门炮火毁坏民房、屠戮生灵造成的恐惧;老蒋回来了地主渔霸就会翻天田地渔船又要被拿走的忧虑;收复了金门,永远过上安定生活的企盼;从郑成功时代就根植于心底的中国必须大一统的历史文化传统;毛主席、共产党是大救星,跟着走没有错的绝对虔诚;解放军是亲人,待亲人必须真心诚意的信念等等,诸多感性与理性的认识,诸多忧盼与爱憎的情感,纠集汇合在一起,骤然间便形成一股排山倒海、众志成城的力量。这力量给予谁,谁便是不可战胜的;这力量指向谁,谁将是难以招架的。 李天祥老人说:厦门前线民兵搞支前,真是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裤兜里的最后一分钱都捐出来了。现在提倡“无私奉献”但“无私奉献”只在报纸上看见,生活当中却挺难瞧见。那会儿还不兴讲这个名词,可你随便从民兵队伍里拽出一个来,问一问,聊一聊,全都是“无私奉献”的典型呀。 的确,我在当年“前线”的领地内采访,抖落原始卷宗上的尘封,信手拈出几个数目字,便可掂出民兵用血汗积聚的历史业绩的厚重。——县和公社两级邮电所的民兵们共接通被炸断的电话线200多处, 铺设辅助电话线近400公里。若无邮电民兵的协助参与,每条线路平均每次中断时间将由1分20秒上升至1分45秒。 战争的胜机是用秒来计算的,邮电民兵为缩短25秒电话中断时间付出了亡1人,重伤1人,轻伤4人的代价。——紧要关头, 构工建材供不上,前线民兵踊跃捐献了3万多立方米积蓄多年准备盖新房讨老婆的石料和木料, 满足了前线构工的2成之需。“自家无家莫要怕/大炮有家心才踏/今天有家蒋贼炸/打下金门垒新家。”这首歌谣出自自古视田产家业如命的农民之口,且一唱百应,它所寓含的意义如何评说都不过分。——大、 小嶝岛的民兵为部队共搬运6万多根木料,48万块石料,抢修炮阵地115个, 汽车掩体13个,交通壕16条。据估算,两岛千余民兵如期完成了原本需一个机械化工兵营才能完成的正常施工量。人力与机械力之间那个巨大的能量差,民兵们是用平均每天在8小时之外再苦干6-8小时来填补的。——某日炮战, 周谋荣等6个民兵负责搬运炮弹,开始各扛一箱,因供应不上而改扛两箱(75公斤)战后一算,共扛炮弹640箱,总重量24000公斤,平均每人4000公斤,跑路30公里。炮兵营长拍着他们汗涔涔的肩膀头问:这里边的筋骨是不是铁铸的?炮战期间,数十万发炮弹的70%,都是通过民兵铁铸的肩膀由弹药库传输到阵地和炮位的。——给解放军洗一件衣服就是给前线提供了一颗子弹!洗一百件衣服等于向金门多打一发炮弹!这两条口号具有很强的鼓动性,激励着“十姐妹”、“五姑娘”、“穆桂英队” 、“女铁甲队”、“姑嫂英模”等女民兵群体共为部队洗衣被44000余件。 为了满足女民兵那小小的愿望,某炮阵地安排了一个特殊的致谢方式:向8位功劳最大的女民兵每人赠送一发炮弹,当着姑娘们的面一一打出去。看着属於自己的炮弹在金门岛上开花,手被碱水烧得掉皮淌血都没哭的姑娘们,先拍着巴掌咯咯笑,又拥在一起呜呜哭。——空战。我飞行员跳伞落海。战友的生死揪扯着前线的心。前指命令,出动200艘机帆船前往出事海域搜救。 炮战正是叫劲时,此刻出海,遭敌机扫射、敌舰轰击的可能性极大,意味着将是一次头顶高悬利剑的航行。没有动员,没有酬金,更没有出海保险,民兵们闻风而动,纷纷扯掉防空伪装,操舵摇棺,向着难测的险境进发。数一数海面上的白帆,整整出来了1800余艘。——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台湾“国防部”二厅特务韩自强很想到大陆周游一遭实地看看厦门挨炸的惨状,他十分自信地认为,深夜打炮时,大陆军民肯定会象地老鼠一样猫藏在防炮洞里,这是他实现偷渡计划的最好时刻。于是,他划着橡皮舟过来了, 于是,他在距海岸200米处成为塔埔村民兵副连长黄保护的俘虏。 他是这年投入罗网的第6位金门偷渡客。 厦门每时每刻都有3000民兵持枪在海防线固定和流动的哨位上执勤巡逻,这个不曾料到的事实使韩自强感到沮丧和懊悔。他说:台湾和金门计算大陆军力从来不把民兵囊括在内恐怕是根本性的失策。——战争的另一个名称是流血。炮声中,生命物化为红色的液体,在一涌又一滴的流淌中损耗消逝。因此,甘愿献出一小部分红色生命而整个地挽留住另外一个生命的举动,人类视为极其高尚的道德境界。厦门发动近万民兵组成了志愿输血团,漳州发动了5千人, 胡德安、安业民英勇作战光荣负伤的事迹在阵地上一经传开,争着为他们输血的民兵队伍排出去两里地。在前线医院,医疗器械和药品都缺,而品种最齐全、供应最充足的救生物资是血浆。战场救死扶伤的天平上,一头是1100余民兵体内殷殷流出的15万CC鲜血,一头是从死神手中抢夺回来的近百名战士年轻的性命。…… ※ ※ ※ ※ ※ 其四,“全能兵”、“全方位兵”、“全天候兵”、“全战程兵”和“全自费兵” “全能兵”前线民兵,尤其基于民兵,大都一专多能。他们会打长短枪,保持80%的优秀率,30%为神枪手;会开炮,许多人可熟练地在任何炮手的位置上操作;会驾船,无论大船小船机器船人力船,扯满帆开起来就跑;会站岗、放哨、设伏,由于地形情况熟悉,这方面是他们比部队还灵光的强项;会构工,挖战壕筑碉堡不用说,让他们做个永备火炮掩体一点不会比正牌炮兵差;会连、排战术,一般民兵连以下防御战、反小股敌特偷袭战演习一年要搞好几回;会开展对敌宣传,利用风筝或瓶、 罐等容器向金门空飘、 海漂宣传品全是民兵的专利;会侦察,许多“舌头”都是民兵偷偷潜上敌岛捕抓回来的;会……我坚信,如果再施以各种强化训练,许多基干民兵加入特种部队一定都是好样的。 “全方位兵”炮兵操炮,装甲兵开坦克,报务员敲电键,炊事兵管做饭,凡军人都有明确的分工和固定的职责。民兵便没有这个讲究,他可能上午运炮弹,下午去打炮,晚上站一班哨,第二天又派去搞对敌宣传,总之,“职业”不固定,有啥干啥,哪里需要就上那里干。“全能”是“全方位”的基础,而“全方位”的要求又迅速锻炼了民兵“全面的军事才能和技能” “全天候兵”军营里有严格的作息时间安排,到了战场便不可能,战场上始终只有一个时间——战斗时间。战斗随时会打响,任何时候你都得百倍警惕准备战斗。在时间问题上,前线民兵与战士已完全一致,没有了自主安排的权利,只剩下“全天候”投入战斗的义务,除了吃饭、排泄和睡眠的时间属於自己,其他的一切时间都在战斗,都是为了战争。如果硬要找出细微的差别,用某位嘎民兵的俏皮话说,“当兵的只能在梦里搂女人,我们还能抓空和老婆睡一小觉” “全战程兵”从1949年新中国成立开始,到1979年人大常委《告台湾同胞书》发表为止,金门和厦门对打的炮声整整响彻了30年,堪称中国近代战争史上的马拉松。30年,在厦门服役的士兵退伍了一茬又一茬,但这里的民兵“不退伍”他们实行的是“全战程服役制”不知多少民兵在一个哨位上由年轻后生站成了白发老翁。30年,中国大陆版图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面积早已实现和平,只有厦门一隅万分之一的地面一直处于战争状态,长久的和平阳光与长久的战争暗影同时存在,这是怎样的一幅对比度强烈的历史图画呀。我以为,我们这些享受和平完全感受不到战争的幸运儿理应向那些为了和平为了统一而在战争状态中默默坚持斗争的人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全自费兵”士兵的衣食训练有军费保障。民兵没有。前线民兵为国防付出的辛劳做出的贡献绝不亚於士兵,但他们连最微不足道的士兵津贴费也从未领取过一次。民兵是农民、渔民,同样依赖脚下的土地和身边的大海讨生活。民兵又是武装起来的特殊农民、渔民,讨来了生活的第一目的早已不是为了生活而是为了战斗。 前线民兵,正是这样一支不吃皇粮自费供养的优秀出色的国防力量。于是,另一个巨大的历史反差也随之形成:许多前线老民兵在战斗中出生入死,致伤致残,支前拥军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和平了,改革开放了,他们也老了,干不动了,好时光似乎同他们无缘,退休金医疗费更从来与他们无缘,他们晚年的生活发生了危机。在这里,贡献与补偿,不是不成比例,而是根本就没有比例。采访中,不知听到多少老民兵向我诉说他们的苦衷,但我无能为力,我能做的只有大声呼吁,盼望老民兵老有所养的问题能够得到妥善解决。 ※ ※ ※ ※ ※ 厦门前线民兵无疑是历史上中国民兵大军中的佼佼者,忽略了他们的业绩,任何关于那场炮战的记述便显得破碎而不完整。自然,记录过去的功勋,并不仅仅是为了给历史造一座纪念碑,同时也是为了再现一幅宏伟画面的全景,让世人更清晰地看到,如果在中国爆发一场反对侵略与统一国土的大规模战争,采取的将是怎样一类模式,呈现的将是怎样一种场景。1958年的厦门,已经为毛泽东人民战争的理论和构思做出了最好的注脚。 西方军事评论家迈勒先生肯定注意到在厦门所发生的事情了,他写道:“当数以万计的健康男女如同军队一样组织起来,握有子弹上膛的步枪冲锋枪机关枪,甚至还拥有地雷和大炮,入侵者唯一可做的事就是不要不负责任地踏上那片危险丛生的国土。倘若八国联军打算进行第二次远征,最可虑的一定不是中国装备落后的常备军,而是在毛的头脑中创作、在最偏僻的村寨也得到完全贯彻的一个叫做‘全民皆兵’的军事战略。毛战略与西方战略的不同处是,毛看重人和精神,西方重视武器和物质。” 根据迈勒先生的提示,我遂把镜头对准了那些构成毛泽东军事战略的具体的人。 2 读小学6年级时, 语文课本中有一篇记叙炮击金门的课文《女乡长》于是带着红领巾的我第一次听说了洪秀丛这个名字,并牢牢印到在记忆里。 1958年,洪秀丛是面积0.6平方公里的小嶝乡千余居民的父母官(乡长) 洪秀丛的小嶝与邻近的大嶝是很典型的姊妹岛。 南朝沈约五言诗《从军行》有“云萦九折等,风卷万里波”的名句。嶝,为登山小道的泛称。大、小嶝岛无山,缘何取名“嶝”已无从考证,大概古时赴金,必经大、小嶝,古人遂把二岛喻为登临金门北太武的第一、二级台阶,如此理解,岛名便与沈约诗的意境相吻合了。总之,“嶝”体现了两座小岛与金门密切亲近的关系,以及它们处于厦、金交通特殊重要的位置,大体不会错。 弹丸小嶝距金门最近点3000米,又正对北太武山,是大陆方面理想天成的抵近火力支撑点,炮口高昂,直指胡琏金防部的鼻梁。用洪秀丛的话说:大、小金门若是台湾扼控厦门咽喉的利剑,大、小嶝岛便是厦门抵在金门腰腹的短刃,大自然的安排就是这般公道,在金门给厦门添乱的同时,也要让它尝尝大、小嶝带给它的麻烦。 战略地位的显赫,致使洪秀丛辖地落下的炮弹比它打出的炮弹要多。岛民们异口同声,都说炮战期间接炮5万,平均每平方米1发。依我看法,此数恐怕偏高,但2万发总是有的, 平均3个平方摊上1发,已然算得上饱和轰炸了。当年金门的炮弹有限,但它对洪秀丛的施舍却一贯慷慨大度,从未表现过吝啬。 自古恶战显豪勇,前线民兵风云人物,注定要出自小嶝岛。 ※ ※ ※ ※ ※ 那时的洪秀丛好年轻。一位年仅23岁的漂亮姑娘担任了战区一个乡而且是最靠近敌阵战斗最为惨烈的乡的乡长,这个简要事实本身颇具轰动效应。再加上童养媳的苦出身,再加上风风火火果敢泼辣的个性,再加上几件男子汉也不一定干得来的业绩,洪秀丛这个名字便通过记者的笔和播音员的嘴传遍了整个中国。人们都知道了,厦门前线有一个挨敌人很近很近的小岛,岛上出了一位当代穆桂英、花木兰。 实际上, 早4年,19岁的洪秀丛便当到小嶝乡的副乡长了。在封建传统观念依然根深蒂固的偏僻小岛,一个大姑娘把她该称爷伯叔哥的男人们指挥得团团转且心悦诚服,她的领导才华和大将风范已经彰显无遗。但有一个最根本的情况不容忽视,若没有以1949年为标志中国所发生的那场天地翻覆的伟大变革,没有以毛泽东为代表的崭新哲学对社会痼疾的深刻改造,她的所谓才能只能在猪舍和灶旁展示,她的命运从出生4个月被卖到这个小岛时便已注定, 一辈子都必须听任一个比她小她从来都不爱的男人摆布使唤,她一生所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将如那班白发阿婆阿奶们一样,不过为海岛的香火延续贡献过一回或几回分娩而已。不必进什么学校,亦不必讲多少大道理,一个年轻女人从可以自由大胆地弃其所恶爱其所爱,从可以毫无顾忌地走出家门走进一片灿烂广大的天地那天开始, 便没有任何保留地接受了“革命”的启蒙,认同了“解放”的召唤,像一颗清纯的雨滴,迅疾地投入生成了她的母体、伟大无尽的大海的怀抱。 洪秀丛成了新闻人物。关于她的爱情婚姻更成了大新闻。她与驻岛海军某部教导员张福泉由相识相恋到结合,本来普通平常,但在某些文人笔下,便被渲染成了一段“女将爱虎将,英雄恋美人”的佳话。许多描写前线生活的电影文学作品,其中不乏英俊潇洒的解放军军官与美貌能干的女民兵连长女村长或妇女主任暗送秋波的情节,大概创作灵感统统源于小嶝岛。 当我在厦门到处打听洪秀丛而屡屡不得要领时,当年的“花边报道”为我寻找“捷径”指点了迷津。我抓起电话先询问海军水警区。回答:张副政委已离休住在厦门海军干休所。再一个电话打到干休所,果然,接话者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本节主人公。 ※ ※ ※ ※ ※ 揿按门铃,开门出来迎接的是穿着利索大方花发梳理齐整的老大妈,和个子高高块头大大气宇依然轩昂的老大爷。我一怔,但感觉马上与光阴对焦,三十多个寒去暑来,你自己都成了“叔伯辈”的角色了,当年的大姑娘小伙子,哪有不变成爷爷奶奶的道理。 我的突然造访,勾起两位老人对难忘往事的回忆。秀丛老人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相册,翻开,指着二、三张发黄褪色的黑白照片,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都会记住的话:年轻多好! 像片上,年轻的姑娘短发齐耳,武装带紧紧将纤腰束扎,胸脯高隆,小手枪斜挎,裤脚挽过膝盖,肩膀上一发六十斤重的炮弹,脸庞俊俏,上扬的嘴角露出一丝隐含的微笑。女性的柔媚与习武的刚健集于一身,飒爽英姿,青春勃发。 秀丛老人好像找回了逝去的自我,喃喃道:那时候,我的全部财产除了几身换洗衣服就是三枝枪,一枝勃朗宁小手枪,一枝二十响驳壳枪,后来又奖励给我一枝半自动步枪,真像毛主席说的,不爱红妆爱武装哩。 放下针线拿起枪,女儿家的命运便同慷慨峥嵘的岁月伟大庄严的事业紧密联系在一起了。人生,并不是每一天都有火花,撞击过火花的人生,可以无悔。 洪秀丛说道: 新中国成立后,整个五十、六十年代,全国人民都过上了和平安宁的日子,但厦门前线老百姓,实际上一直生活在战争环境里。小嶝岛是前线的前线,我的记忆中,十几年间几乎每天都要听到枪炮声,哪一天没有响枪响炮,反而会觉得奇怪、别担。那时我到福州或内地开会,高楼大厦百货商店都不羡慕,只羡慕一样东西:和平。人们无忧无虑轻松愉快地工作生活,不担心敌特会突然闯来,不用一天几回钻防炮洞,多好呀。呼吸一口和平的空气,都散发着米酒的清香,甜丝丝的哩。同时,我也更加感到了前线人民的光荣和伟大,为了永远的和平,为了祖国的统一,他们实在奉献得太多太多。 说起我的成长,一半感谢组织培养,一半也要感谢战争。斗争增长才干,战争使人早熟,这话很有道理。小嶝,是离金门最近的有居民居住的海岛,一条不宽的海峡,隔断近在眼前的两重世界。按照五十年代的观念,这边是新社会,那边是旧社会,这边是光明人间,那边是黑暗地狱。国民党的狗牙旗,在别处早已成为历史符号,在小嶝,却每天都要看着它在眼前飘来晃去,一种敌人就在身旁的感觉时时刻刻会敲打你,提醒你,让你保持警惕,不敢有一点点松懈麻痹。另外,当时人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信念,为了“那边”早日变得和我们“这边”一样,也为了“这边”永远不再回到“那边”所有人都是有十分力气使二十分干劲。我当然也不例外,组织上交给的任务不吃饭不睡觉也要完成,给男人特别是自己的长辈分派任务,开始也有拉不开脸面的时候,但敌人的枪炮一响,就顾不上不好意思了,就学解放军指挥员斩钉截铁下达命令,胆量、魄力、经验很快锻炼出来了,可以说,我是用每天一捧热气腾腾的汗水换来了大伙的信服和信任的。时间不长,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个样,有时梳妆,望着镜子里的大姑娘,会好奇怪地在心里发问:她是谁,还是原来那个不敢见生人、开口就脸红、腼腆害羞的洪秀丛吗? 炮战中,岛上民兵很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配合解放军开展对金门的瓦解宣传,我兼任对敌宣传组组长。五十年代的对敌宣传品都是我们自己油印的,有国民党官兵家乡消息、亲属来信、祖国建设成就和我党我军各项对台方针政策等等。材料印好了,怎么送上金门岛呢?叫人头疼了好长时间。福州军区敌工站的老肖同志说:小洪,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你肯定有办法。他一唱高调,我也退不下来啦,便找同志们研究。有人说:要想把传单送过去,无非两条路,一条走海上,一条走空中。我说:好,咱们就在“漂”和“飘”上想办法,做文章吧。 “漂”的工具五花八门,家家户户把各种酒瓶、玻璃瓶、空罐头盒等一切能够浮在水面的器物都捐献出来了。然后把传单卷成卷,塞进去,用蜡封口,晚上派一条小船悄悄出海,靠到离金门几百米的海面,将瓶瓶罐罐抛下去,第二天一早,—潮汐便把这些无声的炸弹推到了金门的沙滩上。 我们期待着敌哨兵或单个行动的敌兵能够偷偷拾取传看,哪怕只有万分之几的命中率就算成功,没瞎忙。岛上的瓶罐有限,派人到厦门收集,还不够,又逼着我们琢磨便宜的能够成批制作的替代品。例如竹筒:把毛竹一节节锯下;空心里塞满传单,用木楔堵洞,再用桐油与海蛎灰搅拌密封。 这种材料渔民过去用它造船堵漏,既不会脱落,也绝对不会进水;又如油纸球:把细竹子烤弯做成球形龙骨,放好传单,外面糊棉纸,再刷一层桐油,任凭风吹浪打它也不会破;又如油纸袋:放进宣传品用力一吹,纸袋鼓胀起来,把进气孔用绳扎紧,制作更显简便;还有木板标语牌:在小块木板上用钢笔写上各种标语口号,刷一层桐油防水保护字迹,丢进大海漂过去,那边收缴的敌兵不看也得看。逢年过节,元旦、春节、端午、中秋、“五一” 、 “七一”、“八一”、国庆,我们还要造几条办公桌大小的“礼船”里边放进各省市政府置办赠送的贵州茅台酒、山西老陈醋、金华火腿、宁夏枸杞子、云南香烟、西湖龙井茶等祖国大陆最有名的土特产品,再在船帮刷上“蒋军官兵投诚起义立功受奖”、“美帝国主义从台湾滚出去”、“祖国要统一,台湾要回到祖国怀抱”等标语,顺潮放送。后来听说,我们的“礼船”一到,国民党当官的就说,“共匪的东西,有毒,吃不得”然后,统统上交,全部“没收”到自己肚里去了。 “飘”的工具主要是风筝。风筝的长处是解决了宣传品在金门纵深地带落地的问题,短处是放飞需要等待风向风力等特定条件。平日,我们发动妇女糊风筝,一旦风向对了风力够了,你看吧,数百只风筝便大雁南飞似的成群结队飞向了金门岛。国民竞兵有时拿枪打,民兵们高兴地说,打吧,打吧,打下来一定要认真读读我们的传单上写了啥!最大的鹰头风筝可以挂带三斤几百份宣传品,海风呼吁吹,我把牵绳缠在腰上,风筝能把人拽着小跑,衣服都给扯破了,力量相当大。风筝不是飞机,上了天人便无法控制,怎样让宣传品散落下来呢?群众中确实有聪明人,有人提出,在扎系宣传品的绳子上绑一截蚊香,点燃,风筝飞到金门上空,蚊香也燃到了尽头,正好把绳子烧断,宣传品不就下雪一样飘落了嘛。一试验,虽然是土办法,但基本灵验,关键是要计算好蚊香的长短,使燃烧时间与飞行时间一致起来。 我们希望放飞100只风筝,能有一半顺利到达金门,再有一半在国民党军营区或居民区上空实现抛洒,那便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最能体现厦门与金门既对峙又联系、既隔绝又对话那样一种关系的就是双方的宣传战了,长时间大规模的宣传战使这里形成了战争史上的奇特景观。小嶝是开展对敌宣传最早的一个乡,许多“办法”、“点子”都是小嶝先搞,其它地方再逐渐推广。后来,国民党军模仿我们,也向我们放风筝、搞海漂、打宣传弹、飘传单氢气球,总之,我们搞什么他搞什么,十分“虚心好学”但有一点他学不到,我们是前线军民全体发动,打的是一场攻心战的人民战争。 人民自发而且有组织地投入战争,中国几千年来大概只有共产党做到了。毛主席向天下公开自己的战略思想,不怕敌人知道,因为他的战略,对手学不到也对付不了。 1958年的炮战来得很突然。 记得8月22日那天,我正带着一帮民兵在一号码头搬木头,驻岛部队王教导员气喘吁吁跑来,说:洪乡长,明天要打金门,炮兵今晚上岛,请组织民兵挖炮位、搬炮弹,不适合留岛的群众也请马上向内地转移。 战前准备千头万绪,时间又是那么紧迫,我真有点急了。召集民兵营、连长,十几分钟布置完任务,然后回趟家,对张福泉说:孩子送到大陆婶婶家去,你自己想办法弄饭吃吧,我顾不上你了。两年前,老张由小嶝调到大连海军工作, 8月20日,他刚刚回岛休假。我们所谓的“家”就是一个几千米的防炮洞。战斗打响,我忙得一塌糊涂,连这个“家”也回不去了,老张成了流浪汉,有时到乡政府去帮助听电话,有时主动跑到海边扛炮弹,今天在这个单位讨一碗饭吃,明天到那个单位要一杯水喝,可怜得很。 当时,我的老二生下来刚满4个月,瘦得像个猴子,一根骨头包一层皮,整天哭闹,我的婶母就上岛来向我哭诉,我咬咬牙,狠狠心,只能撒手不管。为了战争,真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什么私心杂念都没有了,人活着好像只为了一件事:战斗! 小嶝的战斗可能是最残酷的,国民党老早就恨死了小嶝,所以他打我绝不讲手下留情,地面建筑全被炸烂,岛上一片焦土。 我们的炮兵也不是吃素的,同敌人以凶对凶以狠对狠。然而,炮兵打炮好痛快,民兵搬运炮弹好辛苦。每天半夜12点钟以后,运输船准到,由于小嶝还未建成长码头,来船只能在浅海地段抛锚,抬炮弹必须下水。海水挺深,淹到我的胸部,浪头涌来,人都站不稳。我那时虽然年轻劲大,但扛80斤重的炮弹箱,上坡走将近一华里路程到无名高地,还是觉得很吃力。刚刚出水,浑身湿漉漉的,海风一吹,三伏天也会冷得打抖,关节炎一下加重了。算一下,解放后我在防炮洞一共住了11年,炮战中又带病下水,骨头全坏了,现在遇到阴天下雨。所有的关节都会痛,靠老张长时间按摩才能顶过去。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炮战期间我们饭可以吃饱,但菜天天顿顿就是两个——盐拌海蛎子和咸萝卜干,吃得你一看到这两样东西就反胃吐苦水。肚里没得油水,却要一晚上扛十趟八趟炮弹并且连续几个晚上这样扛,人确实有点吃不消啦。所以,我们对解放军打急促射是既盼望又发怵,严惩敌人谁都盼望,看着堆积如山待搬运的炮弹箱又谁都发愁。但在小嶝你绝对听不到任何一句牢骚或怨言。炮弹从出厂到在敌人的阵地上爆炸,经历了连续不断的转运,我们小嶝是这个过程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环节,小嶝民兵为这个环节从未延误和卡壳而感到自豪。 运输船拉来的不光是炮弹,还有圆木、水泥、石头、麻袋。但小嶝无法停大船,外运难以满足构筑工事的需要,材料大量还得靠本岛自行解决。 炮战刚开始,阵地上缺木料,炮兵一个营长问我咋办,我说:只有卸门板了。那时岛上的老房子门板都很好,木头又重又结实。你要拆人家的,就得先拆自己的,我和干部带头拆了,别人才没有话讲。就这样,我带头,一天之内全岛几百户的门板拆得光光,成为名副其实的“夜不闭户乡” 后来,阵地上石料又供不上了,这个好办,敌人炸毁一间房我们就扒一间房,不管它是正房偏房,也不管是盖房的备料或厕所猪圈,能用的砖、石全部抬走。抬的时候同房主连个招呼都不用打,因为一切为了战争,不要讲是谁家的,全部给我用上,补偿的事以后再说。有人讲笑话,炮战使小嶝实现了两个共产主义:物质上,被炸回到原始共产主义社会,所有乡民都没了家没了私有财产,住防炮洞,吃大锅饭;精神上,则升华到了高级共产主义境界,做到了心甘情愿无偿地贡献一切。小嶝的群众太好了,多少年过去,没有一个人缠住我向我讨门板讨石料,他们硬是凭自己的双手,建起了一座新小嶝。 当然,对前线民兵而言,最大的考验还是过生死关。打仗就会死人,尤其小嶝的炮工事做得太仓促,全是简易露天的,伤亡更难以避免。记得有一天下小雨,炮兵一个姓王的副指导员看我没穿雨衣,伸手抓过一条麻袋盖在我身上,对我说:小洪,今天的战斗可能特别激烈,你把阵地上的民兵都撤下去吧。我说:不行,基干民兵和部队混编是上级的命令,没有民兵,谁给你们运炮弹嘛。几小时后,这个王副指导员就中弹牺牲了,现在我还经常想起他来,想起来就非常难过:他穿一个红背心,整天乐呵呵的,爱出个洋相,会唱几句家乡小调。好好个人,一转身就没有了,这就是战争。那天,我们无名高地被打塌了一处炮掩体,部队伤亡十几人,民兵牺牲了4个, 名字我都记得:周坊、邱详仁、洪天雨、邱永利。人全被炸得七零八落肠子流了一地,尸体没有一个是完整的。部队上的同志,我们用白布一只胳膊一条腿一截身子包起,运回大陆。民兵尽量给他拼凑完整擦洗干净,换上寿衣装进棺材,然后才通知家属来看。不能多看,看几眼便钉棺下葬,因为死者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看多了怕家属接受不了心里难过啊。然后开追悼会,誓为死去的战友报仇!然后继续战斗。现在回想,伤亡如此惨重可无名高地上的基干民兵没有一个要求撤回来的,没有一个偷偷开小差的,这就是我们小嶝。战后有的首长称我为“女英雄”我诚惶诚恐,觉得受之有愧。可报纸上称小嶝为“英雄海岛”我心安受之,因为这确实是恰如其分的评价。 一战成名天下传,不管洪秀丛是否认为自己是“英雄”作为新中国值得骄傲的一代女杰,她的名字上了北京的报纸,印在小学生的语文课本里,也永远走进了一个戴着红领巾的孩子心中。她可能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字竟有如此大的魅力,三十几年过去,那个早已中年的“孩子”又千里迢迢跑到厦门来,楔而不舍地寻觅求见记忆里不会消逝的偶像。 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仍是爱听故事的孩子式的:后来呢? 老人笑答:几句话便可说情,文革中先由厦门水产局副局长的位子乘“降落伞” 去当售货员,又一夜间坐“火箭”升任省革委会副主任,最后“官复原职”按局级待遇退休,总之,身不由己地被折腾一番后,又顺其自然地归于了平淡和平静。 我忍不住又问了最最后的一个问题:您曾经名贯中华,而现在……您怎么看这巨大的时空反差,和晚年的寂寞呢? 老人爽朗大笑:工作、战斗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出名”的人,就永远不会有“不再出名”的烦恼;年轻时最大的愿望是享受和平,享受了和平的晚年便一定很充实很满足;我的一切都很顺其自然,何来反差?我觉得越来越开放的厦门和依然闭门禁锢的金门倒是一个值得深思的反差现象。这几年厦门接待了不少参加过“八·二三炮战”的金门老军人,什么时候像我这样的厦门“老炮战”也能踏上金门的土地游览一番,我想我们中国就真的是前进了一大步了。 我的脸在发红发烧,我想到了自己所提问题的唐突,我不该忘记秀丛老人是小嶝人,那是一座面积袖珍而胸襟广阔的海岛。 3 1958年,小嶝岛另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是乡党支部书记洪顺利。 为了写这本书,曾跑到八一厂资料库借看了一部五十年代拍摄的纪录片《一定要解放台湾》紧接着炮兵训练的镜头,银幕上一丛芦苇深处站起一位年轻健壮的民兵,他的衣襟在风中翻动,一张有棱有角的脸被烈日晒得黝黑,手中的枪自右向左朝着大海转动,海鸥般犀利的眼睛在海面扫视搜寻……放映员告诉我:喂,这位就是当年的洪顺利。 我要求回放一遍。八秒钟的历史镜头像一幅素描,简捷地勾勒出人物的个性: 坚毅、勇敢。 洪顺利老人说:其实,我小时候胆量并不是很大,都十三、四岁了,日头一落还不敢一个人出家门呢。跟父亲出海,风浪稍大一点会吓得跑到舱里缩起来。特别是一看到当兵的腿就会打抖。那时候兵匪一家,军队祸害起老百姓来比匪还厉害。 父亲一直教育我们,自古渔民有三样惹不起:台风、暗礁和丘八,望到穿黄马褂的来了,一定早早躲避开。 洪顺利到底没能躲过去。 1949年10月17日,从大嶝溃败下来的国民党对小嶝进行了疯狂的劫掠和抓兵。 16岁的洪顺利已经被抓,走到小巷拐弯处,他猛地撒腿狂奔,仗着道熟,三拐两拐,从刺刀尖下逃脱。在草丛里猫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才敢蹑手嗫脚摸回家。妈在抽泣,爸在唉叹,一问,船被国民党抢走了。他一口气跑到海边,码头上空荡荡的,全岛大小五十多条船,一条也没剩下。船,是渔民的第二条命,没有船,岛就变成了孤岛、死岛,一步也休想往外面走。没了船,家家户户都像死了爹妈,全岛一片嚎啕声。谁料想,祸不单行,灾成双来,隔天,国民党飞机又来扫射轰炸,几十颗炸弹把小嶝变成了火岛废墟,吴雄一家四口死了仁,蔡闷的丈夫被炸断了肋骨,自家门前也落弹一颗,门窗全部炸烂,屋顶掀去,家里不剩一件完整的家什。要不是解放军上岛抢救,要不是新政权贷款贩灾,这日子确实不好往下熬啦。 洪顺利拉住一个解放军当官的袖子:长官,能不能给我一枝枪?问他干什么。 他从牙缝挤出两个字:报仇! 这个时候的洪顺利还完全不晓得共产党和国民党究竟为了什么打仗,更不懂什么“马列”和“主义”但是,短短几天,他便毅然决然地投向一个阵营去反对另一个阵营,并且是要用他过去见了害怕的枪去反对,这变化对于一个原本怯懦憨实的老百姓来说诚可谓翻天覆地。官逼民反,殃人者自殃,国民党撤逃大陆前在东南沿海的烧杀抢掠,使成百上千个洪顺利一夜间成了铁杆对立面,造成一个又一个本来与世无争的“小嶝”同金门誓不两立。蒋介石陆海空三军大元帅作为中原逐鹿的输方也曾在孤岛坦率检讨:“军纪弛废是我们丧失大陆的一个重要原因。各级均不能有效约束部队,及致兵与匪同,骚扰百姓,民众对中央诚信全无,反倒乐与毛共匪帮同流合污,徒使敌人发展壮大……同志们须知,我们反攻的基础第一位是人心的归向,第二位才是强大的武力。自古未见军纪败坏而得民心者也……” 背上了长枪的洪顺利迅速变成了一个令金门头痛的人物,十几年间,他到底有多少次驾船靠近或登上金门执行任务已经数不清,所有的经历贯穿了一个共同的主题——惊险,所有的惊险又映射了同一的精神内质——神勇。当我在洪秀丛的引导下见到年逾六旬的顺利老人与他作促膝谈时,我对这位传奇猛士最感钦佩的是:每一次出发都可能回不来,然而,他义无反顾一次又一次地去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说这话不费劲,真要让你身临其境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还瞎想:把他的故事加油添醋拍成电视系列剧,搞不好真是一部情节火爆刺激的“中国007”呢。 ※ ※ ※ ※ ※ 捉特务—— 天刚麻麻亮,洪顺利和洪天胜、洪坤英、吴益四个伙计驾一条小帆船出海捕鲨。 海面上没有一丝风,天空透透的,启明星特别大特别亮。老码头洪天胜掌舵,洪顺利坐在船头,四下观察。 船驶到离金门只有一海里多的白虾岛附近,洪顺利忽然看到海面有两个黑点一高一低朝这边浮来,他叫:你们看,那是啥? 鱼?鱼怎么浮在水面!木头?木头不会逆着潮头走呵!洪顺利用手遮住第一束灼眼的阳光:会不会是敌人派来的特务? 一听是特务,大伙都有些紧张。平时胆小怕事的吴益建议:赶快回去报告解放军吧! 叫部队来回一趟起码要一个多钟头,特务可不是傻瓜,等在这里让你抓。洪顺利说:来不及了,咱们可不能让他轻易溜走。 吴益心里不踏实:万一那两个家伙拼死顽抗怎么办? 这的确是必须考虑的问题。洪顺利的眼睛在舱板上来回搜索,最后,停在了两副大铁钩上面,这玩艺能钓起几百斤重的鲨鱼,对付特务,难道不能“借用”一下么?他说:有办法,咱们先隐蔽起来。 当下洪天胜把舵一转,风帆拐个方向,船便飞快地斜驶到白虾岛北边的礁石后边去了。洪顺利安排了吴益协助,洪天胜掌舵,他和洪坤英,一人拿一副铁钩,潜伏在船头。 半个钟头过去,果然,那两个黑点浮浮沉沉地朝白虾岛游来,看得出,他们想利用这里作为“中途休息站”看看距离只有四、五十米了,洪天胜把竹篙朝礁石猛力一撑,船飞一般斜插过去,四人齐声吆喝:不准动,缴枪不杀!两个家伙吓一跳,应声入水,海面上涌起一串气泡,人不见了。 洪顺利不慌不忙,指挥船跟着气泡走。一个家伙终于憋不住,浮出水面大口换气。洪顺利的铁钩在他头顶晃几晃:要活命,就投降!那家伙脚乱踩手乱拍,扑腾起一片水花,倩知逃不脱,乖乖被拖上船缚手就擒。另一个也被洪坤英的铁钩挂住裤腰带,吊鲨一般拽上来。一审,果然是两个正从大陆游返金门的潜伏特务。 欢天喜地毕,吴益突然瞪起大眼问:唉,刚才这两个小子手里如有20响的驳壳枪,咱该咋办? 洪顺利愣了好一会儿,用手拍拍脑门说:是呀,咋办呢? ※ ※ ※ ※ ※ 抓舌头—— 夜,像一床大棉被,把月亮、星星和灯等等一切会发亮的东西严严实实包裹起来,甚至看不清大海,只是因浪头拍击船舷才感到了海的存在。洪顺利掌舵,[奇+書*网QISuu.cOm]他的眼里似乎装着一架指北针,保障着帆船在黑暗中正确穿行。 一接受任务,洪顺利就明白此次绝密行动非同小可。到金门逮个活的“舌头” 回来,无异虎穴擒虎,任何一点差错都意味着将永远不能返航。自己还没活够呢,更不能叫八个突击队员白白送死。于是,白天勤观察,晚上苦练夜航,又找老辈了解这一带潮涨潮落的规律,直到有一天他拍着胸脯对上级说:行啦,我拿头担保! 到了。船悄无声息地向金门靠拢。为避免潮退搁浅,早早抛锚,泅水登岸。越过海滩上一排排反坦克水泥墩,钻过三道铁丝网,便可以看到一闪一闪的灯光,听见悠悠扬扬的音乐声了。今天是星期天,国民党军弟兄们正在轻松愉快看电影,逮“舌头”时机大好!正准备动作,突然,远方枪声如爆豆,电影骤然停演,继而脚步杂沓,狗叫人骂。伏在海滩上一动不动,可以估计,几里外的第二小分队已被敌人发现,登陆受挫。敌人肯定提高了警觉,完成任务的困难无形中加了倍。 苦捱至下半夜,天地重归於沉寂。捕俘组一跃而起,猛如饿虎,轻若凫鸭,迅捷而静悄地接近目标区。 敌人睡得死猪一样,此起彼伏的鼾声悦耳动听。营房挺大,对面统铺,屋角有一单铺,估计是一个排长。要抓就抓当官的,侦察员朝单铺摸去,拍拍傻睡者的肩头:喂,到点了,上哨了!那小子嚼牙哼唧翻个身,继续好梦。没想到这话倒让窗根下敌人的潜伏哨听到了,他骂:×你娘,乱吵吵啥,换哨还差你妈的半小时哪。 暴露得好,“舌头”就是他了:突击队员瞅冷子一拥而上,绊腿、抱腰、掐脖,将壮如公牛的敌哨兵横空放翻,宰猪般捆了个结实。 敌兵的挣扎尖叫惊动了屋里,有人喊:共军水鬼来了!然后是拉枪栓声。事不宜迟,突击队顺着门窗投进七、八枚手榴弹,借着爆炸的火光,端起冲锋枪又一阵狂扫。打死多少也搞不清,只听见里边鬼哭狼嚎。乘乱,拖挟着“舌头”向岸边撤离。 上船,撑篙,划桨。船猛地向前冲了十几米,忽然,“骨碌碌”一阵响,船像被铁钳夹住一样不再前行。洪顺利跳下海去看,原来正在退潮,船已被密密麻麻裸露出水面的海蛎石所阻挡。推船,船纹丝不动。推海蛎石,手立刻被尖锐的蛎壳割出血痕。岸上,狼狗狂吠,手电筒乱照,枪响一片,追兵将至。洪顺利急了,翻身上船,抱起大橹奔向船头,把它往橹桩一套,用尽生平气力朝海蛎石撬去。“骨碌碌”一排海蛎石倒下去,船艰难地走了五、六步。再撬,又一排倒下去,船又前进了一大步。“好了!”突击队员也纷纷用桨用枪托来撬。随着一声声“骨碌碌”海蛎石成排倒下,船终于驶出长达数十米的险境,在墨黑的汪洋中赢得了自由。 洪顺利扯满篷帆,金门庞然的身影忽喇一下向后退去。他甩一把额头的冷汗: 狗日的,再晚两支烟功夫,潮水再退下去个三寸,海蛎石再冒长出一指头,你除非搞一台起重机来吊,这船便是玻璃缸里可怜的小金鱼,干等着挨“捞”吧。 ※ ※ ※ ※ ※ 送俘虏—— 首长说:小洪,准备好,今天晚上再跑一趟金门,给敌人送些“定时炸弹”过去。 洪顺利心想,乖乖,定时炸弹都用上了,八成是要爆炸敌人哪一处重要目标,任务一定很艰巨。 备好船,只等到月上树梢,也没见有人搬定时炸弹上来,却见几位首长领着二十几个国民党军官兵登了船。国民党全是货真价实的正牌,连军服都是原装。首长们作最后的交待,国民党们点头哈腰“是”、“是”地答应着。 然后,每人发了5块光洋和一小捆传单。一位首长把洪顺利叫到一旁,告诉他,这些人是东山岛战斗和历次反小股作战中抓获的国民党俘虏,最大的官是个营辅导长,还有连排长、军医、伞兵,按照宽待政策释放回去,你要像保障自己人一样保障他们的安全。 洪顺利嘴上应允着,其实老大不乐意,心说好不容易逮到了,干嘛还要放虎归山? 起锚开航。一舱面挤挤挨挨蹲坐着的国民党显得很兴奋,交头接耳,嘀咕说话。 洪顺利心里不能不起毛:这帮家伙要是串联暴动,自己只有五、六个人,真不知此行到底是我们把他们送回去还是他们把我们押过去了。情急之中,计上心来,他宣布,禁止说话出声,否则,金门的枪炮打过来,大家一起完蛋。此招甚灵,国民党们全成了乖孩子,连大气都不敢乱喘,舱面上顿时鸦雀无声。 去程顺遂。船在预定地段靠上金门。国民党们在下船前全都跑来同船老大们热烈握手,辅导长还说了一句让人记忆深刻的告别话:请转告各位长官,欢迎贵军早点过来,解放台湾时再见!洪顺利先一怔,接着便悟通理解了,首长所说给金门台湾送些“定时炸弹”上去是个什么概念了,他觉得今天这趟任务跑得挺有意义。 返航时却险象环生。船正走着,突然间来了暴风雨,风呜呜鸣吼,雨瓢泼般倾泄,波涛汹涌,船在浪谷间颠簸前进。洪顺利掌舵,浑身被雨水海水淋得透湿。不一会儿,船便迷失了方向。落篷下锚!他高声下令。铁锚抛下海去,然而风浪实在太大,船停不住。洪顺利的心抽得紧紧,无奈人力敌不过天力,只能任凭小船随波逐流地浮动漂荡,他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要求船员准备好武器,一旦漂到金门,死也不能当俘虏。 天渐渐亮了,风开始减弱。人们紧握着枪,吃力地了望四周,搜寻可供辨别方向的目标。 小金门!有人喊道。 好险呐!船距离小金门已经没有多远了。洪顺利连忙升帆转舵,把一夜的风险远远抛在了身后。 ※ ※ ※ ※ ※ 撒传单—— 船舱里堆着竹筒,竹筒里卷着传单,传单上印着欢迎投诚、宽待俘虏的政策条文。乘着暗夜,洪顺利再航金门。这回,他带了四个洪家子弟——民兵洪文眉、洪马桥、洪木生、洪顺钦。 船到金门岛官沃海滩,潮水高涨,正是放竹筒的好时机,悄悄地把船隐蔽在一块大礁石后边,洪顺利持枪到船头警戒,其他几人搬运麻袋,投放竹筒。 干得正欢,突然,离岸不远处传来一声吆喝:“哪一个,口令!”心扑通一跳,窜到了嗓子眼。洪顺利作一个手势,大家停止投放,屏住呼吸,保持静默。 岸上敌暗哨开始大声喳呼,又哗啦哗啦拉动枪栓,见无响动,便调头往阵地上跑,还边跑边吹哨子。估计这家伙是个胆小鬼,一个人不敢前来,此刻该是报告去了。 船上的人都问:怎么办?洪顺利望一眼半舱麻袋,果断地说:敌人来还有一会儿,竹筒必须全部放完: 工作以最快的速度继续。已经彻底放弃了隐蔽。竹筒被劈里叭啦下饺子般抛向大海。 岸上传来一片哨声,洪顺利不开船。一个碉堡亮起了灯光,洪顺利不开船。附近十几个碉堡的灯都亮起来了,洪顺利仍不开船。直到岸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叫喊和零星的枪声,最后一麻袋竹筒也终于被倒进了大海,洪顺利方下令:开船!洪天胜急忙把舵一转,洪马桥、洪顺钦的桨子一起挥动,船像箭一样从礁石密布的海滩弹射出去。 金门灰暗的身影渐渐小了、远了,所有人的心刚从半空中落了地,忽然,右侧后方传来“突突突”的马达轰鸣,循声望去,一束炽白的光柱在海面摇来晃去。直觉告诉洪顺利,那是敌人巡海的小汽艇。 一船人呆愣了片刻,洪顺钦恶狠狠骂一句:看老子把狗×的贼眼打灭了!端起七九式步枪作瞄准状。洪顺利忙把枪管一按:不许胡来! 敌人的汽艇速度很快,若要追击,渔船是跑不脱的。但敌艇不大,火力不强,人也不多,唯有待其靠得很近很近,施以突然打击,拼死一博,或许还有取胜的可能。 洪顺利下令:落帆。停桨。子弹上膛。手榴弹开盖。全体在舱面卧倒。听我的命令才能开火。 可能敌人的探照灯照射距离有限,没有发现木船。也可能发现了,不愿或不敢涉险冒犯,那道白光远远地在海面划了一个圆,在逐渐逐渐弱化的“突突”声中消逝了。 又是虚惊一场! 洪顺利长吁一口气,轻轻拍拍船帮:升帆,回航。 ※ ※ ※ ※ ※ 树标牌—— 记不得谁先想出的花花点子了,小嶝民兵用横木和三合板制作了两个巨型标语牌,一条是“反对美帝国主义霸占台湾”一条是“蒋军官兵起义投诚立功受奖” 每一字高3米宽2.5米,黑漆书就,赫然醒目。 放牌亦在夜间,七十多个青壮劳力一声号子,将一个大木牌上了肩头,在统一口令下,一步步移挪到海边,涉水及胸,众人同时下蹲,木牌便在海面悠然漂浮了。 洪顺利带队,用四条船牵引,一条船侦察,一条船护卫,将两个标语牌拖拽至距金门三、四百米的海面上,以网裹石,系於两端,沉海固定。 第二天清晨,国民党阿兵哥们三三两两跑出来看稀奇,礁岩上、碉堡上、树桠上都有人。且不论标语的内容会否被接受,在靠金门如此近距的海域一夜间变戏法似地冒出两个特大标牌,这事本身就具有一种强大的压迫感和震慑力,并易派生出对于共军神出鬼没无往不至无所不能的困惑与恐慌。 金防部对这两个扎眼的物件本能的反应必然是“摧毁!”先用迫击炮吊,在木牌前后左右炸起一簇簇水柱,可惜薄物难打,没有命中弹。又用机枪、冲锋枪打,即便击中,只不过在木板上钻一个指头大小的圆洞,无伤大体。整整打了半天,终于打掉了“蒋”字的“草头”小嶝人说:这倒好,打出来一个“蒋光头” 倒是潮水帮了金门的忙, 一夜大潮, 将木牌一端的固定绳挣断,木牌来了个180度向后转, 清晨看,写字的一面整个地朝向了小嶝和角屿。眼不见心不烦,金门只当它不存在,一天未打枪炮。 又到了晚间, 洪顺利带二、三人划一只小舢板接近木牌,先给它180度正向,再多坠石袋沙袋固定,临走,又朝天打了红黄绿各一发信号弹,向国民党军弟兄们通个报:老子又搞好了,明天请接着欣赏。 第二天一早,金门即恢复对木牌的射击。各种枪械打了一天,木牌千疮百孔,断角伤边,那黑漆大字却仍旧依稀可辨,恼煞人也。 枪声响了整整三天,金门方把木牌彻底打烂。 ※ ※ ※ ※ ※ 截止到我采访时,洪顺利的职务是同安县海防部副部长。随着两岸关系由对峙走向缓和,由交战走向交流,“海防问题”也从县委议事的前列项变成了后列项,让位于大大小小的“经济建设问题”海防部的不景气不仅表现于从“门庭若市” 到“门可罗雀”的变化,而且反映在洪副部长一套已经分到名下的单元住房又被人挤占了去。有人打抱不平,给他出主意:你像当年冲金门一样硬冲进去,住下,看他们怎么办!夫人张金羡也在一旁给他加油:瞧你窝囊的,连自己的家都保卫不了,还保卫啥海防哟。洪顺利笑笑道:算了算了,为了房子和人争,我做不来嘛。 我在一幢旧式筒子楼二层末端洪顺利的小房间里向他提问:炮战期间你在做什么? 搬木头、运炮弹、修工事,和大家一样,很简单的。 这也太简单了。我又启发:炮打得那样凶,你当时是怎样一种心境? 他想了想,说:现在想想也觉得怪了,每天每时每刻都可能会死,就是不害怕。 炮战前夕小嶝有个叫洪金鼓的坏分子,一下没有看住他,跑到金门去了。所以,炮战期间金门马山广播站一修好,洪金鼓就点洪秀丛和我的名,说洪秀丛洪顺利你们不要再为共军卖命了,不然,国军回来一定要杀你们的头,要不,国军的敌后工作者也会杀你们的头。一天喊我们好几遍,我们听了都哈哈大笑。五十年代,炮火连天也好,敌人威胁也好,就是不晓得害怕,整天无忧无虑,愉快得很。怪了,怪了。 采访结束,我走出他的斗室,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这位勇敢的老人永远无忧无虑和愉快。但我没有将这多余的废话说出,我只说了“再见” 4 一位作家说过,战争是雄性的,叫女人走开。 大嶝岛双沪村六七位年轻的姑娘不曾走开,她们组成了中国战争史上空前绝后的一个女炮班,操炮向着敌人射击。枯燥单调的雄性战争也因了这一群奇女子的参与而变得奇特和多彩。 ※ ※ ※ ※ ※ 大嶝距金门5000米,面积是小嶝的十几倍。岛大,部署的炮兵自然更多。炮战期间,大嶝不同角度的炮位在金门编织成一个宽大的扇形火力覆盖网,同时,它亦受到“网”内逆向而来的金门火力铺天盖地的覆盖。 大嶝的老人都这么说:国民党打大嶝,采取的是一种“犁田”战法,即他选你一个点,从海边打起,一炮一炮向里边延伸,打到岛那头,再一炮挨一炮往回打,整个炮战期间,不知道来来回回把大嶝梳篦了多少遍。全岛1400余间房屋几乎全都打烂了,村庄变成了一堆堆砖头瓦块;所有的大树小树都被猛烈的爆炸和弹片推了光头,树枝桠秃光光的没一点绿色;落弹太密,道路田埂已区分不清,一眼望出去,只有一片片鱼鳞状的弹坑,脚踩下去,土又暄又软,这倒好,种地瓜省得套牛耕田啦;每天一大早,沙滩是蓝的,大海是蓝的,轰轰隆隆打一天,到了傍晚,脸朝金门方向的海滩全叫火药硝烟染成灰黑色了,好像老天爷下了一场细煤粉,靠岸的海水也形成了一条宽十数米的黑带,连翻卷的浪花颜色都呈黑色。夜间大潮把沙滩冲刷干净,到了第二天傍晚又变黑变脏。如此循环往复,已成规律…… 在极端严酷惨烈的战争状态里,双沪村的许丽柑、洪秀德、许含笑、许秀乖、许春香、郑换花、许炭花七个十六、七岁的农家女,不情愿蹲在防炮洞里躲安全,她们商量着理应为正在流血流汗的解放军做些什么。谁都明白做些什么将以生命的抵押为代价,心里却又涌流着认为即便支付了生命也值得也光荣的冲动。虽然她们从未想过,当她们为投身于神圣正义的战争而感骄傲时,她们已经成为中国新女性骄傲的化身。 最初,往阵地上挑开水,给官兵们洗衣服。后来,扛炮弹,擦炮弹。再后来,学会了二、三、四、五、六炮手的动作,许丽柑、洪秀德甚至连一炮手的要领也掌握了几分。看着这群泼辣无畏的姑娘,看到她们整天围着火炮转,对大炮确实着了迷,炮群认真做了研究并报上级批准,正式成立大嶝民兵营女子炮兵班。那天,营长指着一门85加农炮郑重向她们宣布:炮是战士的第二生命,你们要像珍惜自己的眼睛一样保护它使用它!姑娘们的反应先是片刻无言的沉默,然后是笑、跳、拍巴掌、欢呼,然后是把营长抛向了空中…… 四天之后,女炮班打了组建后的第一次实战。 姑娘们开头有些紧张,本来已经熟练的动作都有点走形。炮长许丽柑把耳机里的“表尺184”听成了“784”复述口令时被及时纠正;一炮手洪秀德装定表尺划分时不认识刻度了,急得手忙脚乱满头汗,明明装对了还大叫大嚷问:对不对呀? 对不对呀?二炮手许含笑不知怎的了,连续扳了四、五下才将炮闩打开;三炮手许秀乖第一次装弹不到位,大喊了一声“妈呀”猛一用力才二次将炮弹上了膛…… 阵地上其它炮位已经在打第二炮了,女炮班的第一发炮弹千呼万唤始出膛。 头回生,二回熟,待打到第七、第八发时,发射速度明显加快,协同也好多了。 这时,敌人开始还炮,四周爆炸不断,工事里烟土飞落,耳朵里只有轰轰咣咣的巨响。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害怕”也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姑娘们后来回忆说:打仗原来是这么回事呀,脑子里白刷刷一片,啥想法都没有,就剩下一个心思了,开炮!开炮! 打到第18发, 金门1发近弹在左前方爆炸,烟尘笼罩,炮管里落进了土石块,如不排除而继续发射,有炸膛的危险。但此时擦炮,人必须走出掩体,站在炮口处操作,身体完全暴露,危险陡然升高了若干倍。许含笑第一个抓起了擦炮棍,紧接着有两三双手来抢,副炮长洪秀德说:别争了,我去!返身冲了出去。 第19发炮弹终于顺利发射。 这一天, 姑娘们共打了25发急速射, 16发等速射,直到许丽柑的耳机里传来“结束战斗”的命令。 结束了?打哪了?打到没有?姑娘们掸一掸身上的烟尘,擦一把额头的汗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对对嵌在黑花脸上的白瞳仁睁得老大。是啊,在炮位不能直视目标,这头一仗到底打得咋样谁也不清楚,可千万千万别是打乱仗瞎放炮呀,不然,那些看不起女人的臭男人又有得歪理屁话讲了。 忐忑的她们,好像一群已经完成了动作正等待裁判宣布成绩的运动员。 成绩报来了:5号炮位(女炮班)发射的炮弹基本上覆盖了瞄准的3个目标区,起码有2发直接命中了敌人的一个物资仓库, 该目标大火熊熊,并伴有不规则的爆炸。 姑娘们高兴地搂在一起,又捶又打,又叫又跳,笑出了眼泪笑弯了腰。 不知谁一声倡议:咱们到海滩上去看吧!她们就嘻嘻哈哈你追我赶往沙滩跑去。 在那儿,可以看到从北太武一处山坳坳里高高窜升出来的烟火。 把细沙扬上天空,把卵石抛向大海,追逐低空掠过的白鸥,踩踏急急涌来的潮浪,她们度过了一生中比新婚之夜还要激动还要快乐的时刻。 对岸,那一簇由她们亲手点燃的圣火,整整燃烧了两个昼夜。 ※ ※ ※ ※ ※ 1992年,在大嶝,除了因病故去的洪秀德,我见到了已经当了祖母外祖母的当年女炮班全体。 我静静聆听她们的述说,最让我感到惊讶的是,从1958年炮战开始到1979年停止打宣传弹为止,这个完全由农村女性组成的战斗集体整整坚持战斗了二十年。先打杀伤弹,后来主要打宣传弹,结婚嫁人养小孩,都没有影响过她们披挂上阵。实行单日打双日不打之后, 一年的战斗次数是固定的180次, 十年1800次, 二十年3600次,平均每次以5发计算,便是18000发。事实上,她们每个人的发弹数确在万发以上,超过军队里一个正牌炮兵在三年服役期内开炮数百倍。可以说,她们不但是中国战争史上独一无二的女炮兵,而且是参战时间最久战斗次数和发炮数量最多的老炮兵。就凭着这几个完全有资格被收入“吉尼斯世界大全”的“之最”你便不能不对坐在面前的大嫂大姐肃然起敬了。 不离禾场上战场,下了炮台忙灶台,一群极其寻常普通的农家女子,同时成为冲杀陷阵百折不挠的刚强战士,几双拈针绣花之手,干出了地动山摇的业绩。反差显著的双重身份集于一身,中国女性向世人展示了她们源于平凡的伟大。 在与她们交谈中, 我发现她们都用超常的大嗓门说话,我也必须把嗓音从C调提高到F调, 她们才能听得真切。这是因为85炮发射瞬时的响动本来就很可怕,加盖掩体又特别拢音,冲击波扩散不出去,来回反弹将耳膜击坏的缘故。据说,在掩体内打急促射,30发,耳朵就丧失听力了,打一炮,会感觉到耳膜承受一次猛烈的撕扯撞击;60发,耳膜便被震破,开始淌血;百发以上,两耳血流如注,每发一炮,耳孔深处似有毒虫大口噬咬,被楔进了竹钉般钻心疼痛。最多一次,她们一口气打了125发急促射, 许含笑当场晕死在炮位上。长期开炮,使她们的听力无可挽回地急剧下降,耳朵里终日嗡嗡轰鸣,似有飞机在近旁不停起降,时至今日,仍每时每刻发出喊喊嚷嚷的杂音,你不大声说话就听不清你在讲什么。这种非常典型的“炮战后遗症”许多参战老人都有,她们也不可能例外。而令她们引以为自豪的是,没有人擅离战斗,也没有人找借口逃避下一次战斗,所有的姐妹都坚持下来了,经受了严酷的考验。许丽柑大姐说:首长问我们,“小姑娘,你们怕不怕?”我们说“不怕!”这个“不怕”包含两层意思,一不怕敌人炮弹乱打,二不怕我们发炮时的震响。那时的人好革命哟,死都不当一回事,谁还管会不会变成半个聋子。 我十分自然也有些不知深浅地冒问了一句:给你们评残了吗? 没有想到,问题戳到了她们心灵的疮疤,引得她们倒出了一肚子委屈。 1958-1979年,这是中国历史上相当特殊的只讲奉献不讲索取的年代。二十年间,她们枕戈待旦,一声令下,随时上阵操炮,完全等同于一名普通士兵。然而,士兵尚有微薄的津贴费和退伍费,她们却没有,她们从未从国家那里领取过一分钱。 事情自然而且明白,既然她们打炮的原始动机与“钱”字无关,国家也就免除了以货币支付方式来衡量她们的贡献。她们用无私的付出向世人表明,没有钱作动力而社会照样发展前行的共产主义理想确非天方夜谭。直到有一天,钱像一位无孔不入法力无边的魔幻大师重新回到人间,她们才发现,没有钱就盖不了新房买不来花布娶不了儿媳嫁不出闺女,捉襟见肘,寸步难行。甚至连走进救死扶伤的医院,想讨要一点药治疗炮战遗留下来的耳聋头晕症,听到的也是一句并无缺失的话,“请交钱”是啊,钱真是一个有用的东西,即便不求大富大贵,仅仅为了防老治病,手心里也应该攥着俩钱吧!可是,钱在哪里?能挣钱的光景精力体力全耗费在打炮上面了,好不容易捱到不打炮了政策允许抡开膀子挣钱了但已挣不动钱啦。将一生最美好的青春年华贡献与国防事业,在硝烟不绝的炮位上义务坚守二十载而分文未取者,全世界大概仅此大嶝岛一例。 大姐大嫂们絮叨叨地向我倾诉。我默默地听,一点也不厌烦她们。我很理解,一个人在他即将迈入老年门槛的时候,如果还在为迟暮时的生计发愁,他肯定会对自己活了这一辈子的价值发生怀疑,即便那一生中曾经有过不同凡响的业绩。另外,如果因为英雄曾经有过舍生忘死的壮举,便要求他永远去做没有私欲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人,这要求肯定是荒谬的。我们必须正视,在金钱虽非万能却越来越重要越来越权威的今天,当贡献与酬劳之差呈绝对大无限大时,英雄的心态也难免失衡。何况,她们一直说,我们算哪家哪门的英雄哟,打一通炮,到头来还不是头顶日头脚踩烂泥的种禾女嘛。 听说我从北京来,又是专程前往大嶝采访当年的女炮班,她们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目光中闪烁着激动与期冀。我知道,这几个女人早已习惯了被舆论传媒束之高阁的冷清,我的突然造访唤起了她们对峥嵘往昔的光荣感,但绝不会刺激她们有再度被新闻传媒炒成焦点人物的欲望,她们只希望我这个从京城来的人积极反映她们的实际问题,帮助解决“老有所养”和“病有所医” 我连连应允,为的不让她们心中的期盼过快干涸。其实我完全不晓得自己平头百姓的身份在京城里到底会有多大能量。 ※ ※ ※ ※ ※ 京城里的事情原来也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难办。我把申述材料分别寄出,很快,国防部的一个部门答复, 根据有关规定, 他们可以为女炮班成员每人补助医药费2000元。并补充说明,此项决定不影响女炮兵继续向中央和地方有关部门申述,直至问题获得彻底满意的解决。 胡乱抛出的石子溅起了小水花,我欣喜过望。 ※ ※ ※ ※ ※ 数月后,我再赴大嶝。 驻岛守备团举行了一个小型而隆重的仪式。团长受国防部委托把一个个小信袋交到六位大姐大嫂手中,每个信袋中装有2000元医疗补助金。 许丽柑是炮长,她带头哽咽,她的战士们跟着抽泣,泪水顺着她们的指缝往下流淌,有人呜呜哭出了声。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我的眼眶也突然涌上一阵湿热,两粒感动的结晶被强忍住才没有轻易滑脱。 2000元,固然微不足道,但此时此刻其价值完全不在于它所体现的购买力,而在于政府第一次以货币方式对女炮班的光荣战史表示了承认和尊重,说明了党、国家、军队、人民都还没有忘记女炮班,都还心疼、惦念着女炮班呢。大姐大嫂们没有一个人嫌这点钱实在太少派不上啥用场,从她们非常非常知足的神情中,我理解了,她们早先申述的本意也不是为了钱,她们的日子过得虽然清苦但还不至于只差这2000元,她们要求得到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慰藉和情感上的补偿,得到一个不应将其功劳埋没的说法。现在,她们失衡的心态终于复位,大悲大喜的情绪怎能不渲泄挥洒呢。 许丽柑大嫂代表大伙发言,她很会讲话,只可惜我是靠了翻译才基本听懂了她的闽南方言。她说她当年怀了几个月身孕还坚持上阵开炮,第一个儿子起名“炮生”老二叫“炮群”老三叫“炮团”就是要求孩子们长大了不要忘记她母亲曾经勇敢战斗,他们干啥事都不能给老辈人抹黑丢脸。她说她鼓励老大炮生参军打了中越边境自卫反击战,她写的第一封信就是讲的女炮班的光荣战史,要求儿子宁可前进一步死,决不可后退半步生,祖国的利益永远高于个人的一切,包括生命。她说她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因为生小孩未能参加1960年民兵代表大会未能进京见到毛主席、周总理,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到北京去一趟,瞻仰毛主席遗容给他老人家鞠个躬。 她说过去那么多年了政府还没忘了她们还派沈同志千里迢迢送来了医疗费,感动得她简直没法说。现在有人讽刺她们当年打炮太拼命把身体搞坏了实在太傻太不值当,她不这样看,对过去的事没有一点后悔,将来一旦国家需要,女炮班还要上阵,打不了炮了还可以擦炮弹…… 听着听着,我突然发现,当赤胆儿女向祖国奉献了自己的一切之后,祖国母亲一个微小的爱的表示会产生多么巨大的鼓舞振奋力量啊。能够为女炮班的问题获得部分解决尽一点绵薄之力,我一点没有当了一回慈善家的虚荣满足,而是感到心灵受到了一次净化,因为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祖国与人民为什么可爱。 ※ ※ ※ ※ ※ 返回厦门,友人送来一张印制精美的歌舞晚会入场券,并告,某某全国当红奶油小生歌星明晚将登台献演,唱5首歌,每场出场费8万元,在厦门只演两场,鸳岛的年轻人都疯狂了, 600元的票价己被黄牛妙到了上干元,可千万千万莫错过一睹为决的良机呀。 送走友人,我把票撕得粉碎。需要说明,在别的城市我大概不会撕的,在厦门却非撕不可。尽管我对这位当红小生并无反感,甚至还挺喜欢他那细嫩如童子鸡学打鸣般的漂亮嗓音。 5 洪秀丛告我,到围头务必要访一访“小老虎”洪建才。 ※ ※ ※ ※ ※ 从地图上看,弧形的金厦海峡如同一张开启的嘴,围头半岛像其东北端突兀而出的一颗虎牙,与西南端的镇海角遥相呼应,将偌大一个金门衔含其中。 1993午5月24日, 我站于围头最尖凸部五竿头的一块礁岩之上,向前数步,便是波摇涛动的大海。正前方极目处,一条灰褐色狭长岸线横亘天边,直觉里,那岸线的侧背应该是大名鼎鼎的料罗湾了。我的位置看不到料罗湾,但从料罗湾驶进驶出的舰船却无法避开我的视界。 海防战士告, 从脚下巨石算起, 距对岸最近点10800米, 仅是长程海岸炮射距的一半。一下子,我明白了我所伫立的经纬交汇点所包含的重要军事意义。 蒋“总统”亦特别看重围头,1962年将围头钦定为登陆大陆的首选目标区。他认为,以数师精锐强攻围头,不仅可以消除大陆方面对料罗湾的监控,而且可以截断福州与厦门的交通,再各个击破之,在福建建立稳固的北进基地。 既为双方均十分重视的关隘要津,便躲不过一场恶战。炮战中,围头射弹5万,挨炮3万,对手遍体鳞伤,自己鼻青脸肿。 将海煮沸的热战过后,是将海冰封的冷战,围头和料罗湾神经质地峙视了二十年。五竿头背后数百米处就有围头一只从不眨动的“眼”那是一幢灰色的二层小楼———小有名气的围头民兵营观察站。 观察站的设备很简单,楼顶仅安装有一架40倍远观镜。观察站的不简单在于从六十年代初建站至今日,整整三十余载,人员换了多少,观察却从未间断。所有进出料罗湾的敌舰舰种、活动时间及规律全都记录在案,无一遗漏。走廊上挂满了锦旗、奖状、各级领导到此视察的照片、题词以及报刊报道该站的剪报,无言地介绍了它不曾中断的荣耀。我注意到,在一份历任民兵营营长的名录表上,任职时间最久且现在仍在职的一位,便是洪建才。 ※ ※ ※ ※ ※ 资深民兵营长洪建才,中等个头,宽脸阔额,快人快语,一身靠海人的豪爽。 虽然不过五十出头,我还是在他的姓氏后边恭敬地加上一个“老”字,尊称他“洪老”我的观念,凡打过炮战的,都是了不得的老前辈。 洪老说:“小老虎”完全是记者瞎写出来的,阵地上哪有人这么叫,大概看我年纪小胆子大干活肯出力又挺活泼吧。其实,我觉得我的个性不像“虎”倒有点像“牛”特别犟特别倔,你越说我不能,我便越要做到。激将法对付我最灵了。 弱点是不经夸,一表扬反而稀汤。 ※ ※ ※ ※ ※ 树杈上有个黄蜂窝。小伙伴说:那天我捅掉了一个,你敢捅吗?我看你就是不敢。小建才二话不说抓起一根竹竿“嗵”、“嗵”两下捅下来了,掉头撒丫子跑。 炸了营的黄蜂漫山遍野找坏蛋,把躲在草丛里的小建才蛰得满头包哇哇叫。 稍大,一群孩子望着顺根叔家的三棵龙眼树流口水。一嘟噜一嘟噜个大水足皮红的龙眼着实馋人,顺根叔故意挂在树枝上的皮鞭又着实吓人。一个坏小子撺掇: 摘得来我给你磕仨响头,摘不来你管我叫爸。小建才把篱笆拆个洞,猫一样蹑手蹑脚钻进去,被狗一样嗅觉敏锐的顺根叔逮个正着,一顿皮鞭抽得屁股脊背条条血痕。 嘴上说再不敢来啦,三天后又去,不是为了解馋,非要看那坏小子美美磕过三个响头心里才舒坦。 再大,曾多少次诅咒发誓要改掉这易受旁人激将的毛病,无奈本性难移。后经一位长者点拨,方大彻大悟,此事优点也,成大器者要的就是这股气哩,改它作啥! ※ ※ ※ ※ ※ 战前,村里召开诉苦会。阿爷阿婆孤寡残疾人一个个哭天抢地死去活来控诉国民党犯下的罪孽,那些事一件件一枚桩洪建才脑瓜里都是留下了烙印的: 1949年,国民党飞机狂炸围头,村里一片火海,邻居洪上一大家十几口人死得干净, 老者小小在路边横躺着排成一队;1955年渔民被国民党水雷炸死5个,只有两具肢离破碎的尸体漂了回来;1957年,堂哥洪圆头被金门一粒蚕豆大小的弹片在胸部凿一小洞,人倒在房前表情安详如睡熟一样;在海上被抓的叔伯总有好几十,有的挨一顿好打放回来,有的就此没了音讯,留下孤儿寡母好不凄凉…… 人们挥拳头呼口号,愤恨激烈得像一群怒狮。洪建才亦情绪激动按捺不住,鬼使神差站到了民兵队伍的排尾。谁说的,满16就理所当然算是民兵了。他上月初五过的16岁生日,吃完外婆擀的长寿面便不再把自己当小人儿看待。 当然,上级一眼便把他从队伍里剔出,要疏散到后方去。急得他哭。有人不耐烦,拿话刺他:哭啥,把裤子退下来,叫大伙瞧瞧,毛长齐了自然不会叫你走。 他真的不哭了,用袖子揩一把鼻涕眼泪,伸手抓住裤腰带:退就退。你他妈要是说话不算话,今天也得给我退一回,不然看我放过你! 吓得一帮看热闹女人急急转过身去用手捂住脸。 这一幕刚好让个过路的“上级”瞧见,他一把按住洪建才瘦削单薄的肩头:莫胡闹!我批准,你留下吧。 留下的民兵分为两队。身强力壮牛高马大的编在了火力队,肩背钢枪腰挎手榴弹,威风足足,配属摆在炮兵阵地后边的解放军步兵,准备反击敌人可能发动的针对围头的登陆。拣剩下的老弱少小编在担架运输队,配属炮兵担负各项运补任务。 洪建才十分自然被拨拉到了运输队。他觉得矮人一头不光彩,又“蘑菇”上级,非去火力队不可。上级对他的脾性多少知道些了,拿话激试他:你这个小鬼是不是怕运输队的活计太重吃不消啊?他哼一声,把汗衫脱下,拍拍排骨胸脯,鼓鼓胳膊上还不值得展览的几块肉疙瘩:他妈的我怕?龟孙才怕哩!大步走进了运输队。背后的人们全都抿紧了嘴皮笑。 实战表明,由于预想中的敌人登陆并未发生,火力队只不过陪步兵在后边观了一通风景热闹,倒是运输队跟着炮兵在最前线闯刀山过火海经受了考验出了大力。 庆功会上,担架运输队人人有功个个戴花,火力队的灰头土脸闷不吱声。洪建才那份美气呀,心说万幸没入倒霉的火力队,这一遭到运输队可是干对喽。此是后话。 洪建才他们是8月23日上午进入的阵地。 可看清楚了,海岸炮和以前见过的陆军炮就是不一样, 炮管特长,炮身虽沉重,电动底盘仍可灵活地承载它原地360°打转转,工事无盖,整门炮像一只伸脖灰鹤趴在窝中。炮兵介绍,海岸炮的优点是“炮身稳打得准,炮管长打得远,射速快打得猛”缺点是“没有轮子不长‘脚’,遇到情况别想跑”平行移动转换阵地相当困难,加之掩体裸露,对敌方而言等放是一个不戴钢盔的固定目标,因此伤亡率高危险性大。难怪,炮长见面后的第一句不是什么感谢赞扬的话,而是:“凡丢不下老爹老妈的,舍不得婆娘守寡的,经不起胳膊腿搬家的,统统向后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没有人向后转。是不是有人这么想不知道。但这会儿再向后转,那可是秃头虱子明摆的事,在村里永远得掖着脑袋走路别想抬脸见人了。 有人悄悄捅捅洪建才:唉,趁早回吧,要是叫炮弹皮把卵子敲掉了,你小子今生今世可就知不道女人的滋味啦。 洪建才说:×你娘,要回你回!我卵子没了大不了作女人。不像你,白长个卵蛋,再没人把你当男人老爷们看待。 ※ ※ ※ ※ ※ 炮打响。 田头像被放在烈焰上一遍遍过火烧烤。战斗至为酷烈。 敌人一发炮弹击中二炮, 10名炮手当场阵亡6个,人被弹片撕裂,完全没了形状。 敌人还打凝固汽油弹。那药剂着实厉害。未燃尽的弹片在水中浸泡几天,拿起来一摩擦仍会着火。一位战士被烧焦,洪建才流着眼泪把他搬运出来。 一位奔前跑后的医助不幸被击中,好大一块狰狞的弹片斜插在有响,背后露出尖锐的弹片头。洪建才要为他拔出来,医助摆摆手,淡然一笑:不必了,拔出来完蛋更快。于是,眼睁睁看那医助挣扎了30分钟,一直到死。 炮战期间,围头的海岸炮兵牺牲30多人,其他七七八八也死了30多。洪建才大多还记得模样,却叫不上名字。他承认,烈士们悄无声息的壮烈对心灵发生过震撼和感召,但他对自己的勇敢却有着另外一种诠释: “看见第一个死人时,有些怕。第二个,恢复平常心。第三个,满不在乎了。真的,打仗就是这样,见过的死人多了,见过的流血多厂,就不再怕见死人和流血了,最后连自己可能也会变成死人也会流血都无所谓不害怕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道理,你写书千万别把事情说得太复杂。” 我明白,洪老不愿戴高帽,他只能按“洪建才性格逻辑”行事。 运输队的基本任务是搬运炮弹。海岸炮弹有70多斤。弹药员用怜悯的眼光看着他:搬不动别逞能,再找一个年纪小的两人抬吧。洪建才说:你看我有劲儿没劲儿! 把两发炮弹竖立在那儿,蹲下,左肩膀压一发,右肩膀再压一发,站起来,两手扶牢一路小步快走, 不歇脚一口气送到200米外的炮床上,赢得阵地上一片喝采。弹药员不再另外罗嗦,每次给他一发。一发也不容易,交通壕有的地段被打坏,不敢直腰,只能匍匐前进。到处有碎石瓦砾,胳膊肘膝盖很快磨破。撕块擦炮布包扎,爬几下血水又洇过来往下滴。搬到一百多发时,他还记着数数,以后就乱套数不清了。让他欣慰的是,海岸炮1分钟发射10发,他们负责的这门炮从没断过顿。 同等的重量,扛石头与扛炮弹的感觉又太不一样。特别是棱角分明的石头,肩膀垫一条麻袋,仍被格得生疼,一天扛下来,皮肉青紫,肿起老高。所有的活计中,他最害怕干最不乐意干的就属扛石头, 每次咬紧牙关坚持走上1华里路,把石头往料堆上一扔,都要咒一句:真他娘不是人做的活。然后,回转身又去拣最大的石头扛。那时,他的体重还不到一百斤,肩上的石头最重足有一百挂零,压得他一步三摇扭秧歌。有人劝:搬不动赶快丢了吧!他说:搬不动他×我娘,搬动了我×他娘,今天非看看到底谁×谁娘!事后,他承认,如果不把石头当成对手同它赌气较劲,很可能坚持不到最后。 战场救护的难处则在于,四面在打炮,运送伤员只能走交通壕。交通壕过于狭窄,不便过担架,伤员便全靠人力往下背。背伤员不像背正常人,动作不能过猛过硬,害怕伤员伤势加重。通过危险地段,身子又必须尽量俯下去,避免伤员二次挂花。姿态别扭,背负者行走相当吃力。那回,他背一个大个头伤号下来,真的有点走不动了,便慢慢蹲下,曲跪着一条腿喘粗气,心里确实想着是不是该把“大个头” 放在一边,休息一下再走。而这时,“大个头”也说:小弟弟,我看你走不动了,你把我放下,让我自己爬吧。不劝则已,一劝反而来了精神,他说:除非我死了才会叫你爬着走!一路上,“大个头”不停地劝求,竟成了他继续前行的动力。“大个头”看看说也无用,闭住了嘴。他又有些支撑不住,说:你咋不说啦?“大个头” 说:说啥?他说:说我不行了,快把你放下让你自己爬呀。“大个头”说:你就是累得不行了,我早就让你放下我,我自己爬着走。他咬咬牙说:好,说的好!能不能再说一遍?这么着,终于硬挺到了目的地。“大个头”握住他的手说:谢谢你。 他握住“大个头”的手说:谢谢你。 那天,电话线被打断,指导员在小本上写了两页纸,“刷”地处下来,折叠一下高叫:通信员!通信员!通信员没在。指导员说:谁跑一趟指挥所?洪建才晓得,前几天交通壕被敌人打塌了好几处,到指挥所必须越过一片几百米宽的开阔地,现在敌人仍在打炮,要不是事情紧急重要,指导员是不会叫人立即就去的。指导员定定地望了他一下,眼光便挪向了他人。从指导员的瞳仁里,他立即读出了“看不上” 一股血气腾一下直冲脑门,他一把从指导员手中抓过纸条,说了声“我去”翻身跃出交通壕。跑在开阔地上,敌人的炮弹在远远近近的地方爆炸,炸起一圈圈烟尘。 他全然不管不顾,就那么照直挺胸大步快跑。炮弹随时可能在身后炸裂的恐怖幻觉像一条无形的鞭子不停拍打他,他只觉头皮发麻两腿如加满汽油格外有劲,跑出了平生最快的纪录。百米冲刺纵身跃入目的地掩体,四仰八叉平躺在地上,摸摸擂鼓一样咚咚搏跳的心脏,竟傻喝喝笑了。 一炮炮床燃起大火。方向手安业民烧成重伤昏倒在炮位上。洪建才扶他下来。 安业民微微睁开眼,眼球瞥一瞥炮位,嘴角轻轻蠕动。洪建才理解了,他希望救护他的人继续投入战斗。奔上炮位,站在了安业民的位置。炮长拍拍他的肩膀:你不行!他脖一梗,头一扬,喊:我行!我行!炮长坚定的目光中没有半点通融:你不行!他沮丧地低下了头。是的,方向手是个技术活,自己没学过,确实不行。这是炮战中他唯一一次承认自己不行,承认自己并非万能。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他恨自己笨蛋,泪水在眼圈里打晃。装填手斜跨一步,站在了安业民的位置,空出了自己的位置。炮长向那空位努努嘴:干这个行吗?他咧嘴笑了:行!一发炮弹咣当上了膛。其实他从来没有装填过炮弹,但他看过别人装填。猛力中加一点点巧劲,他竟一次成功无师自通了。这一仗,从下午3点一直打到傍晚7点,也不知到底装填了多少发炮弹,反正下来后胳膊酸疼肿胀连自己的衣服都脱不下。此次经历在一生中最难忘,因为自己接替大英雄安业民正经当了一回打过仗的炮兵。 ※ ※ ※ ※ ※ 洪建才立了功,出了名,又被推选到北京去,同好几个老帅握过手,和毛主席合了影。 洪老说:咱打娘胎里出来就是小人物,没想过出名。我最感高兴的,是外面世界通过我们,知道了福建前线还有一处打不垮的地面,叫围头。 ※ ※ ※ ※ ※ 围头已经巨变。 不知哪一天,一艘胆子稍大一些的金门渔船悄悄靠到围头又安然离去,从此,金门、澎湖以至台湾的船队便接踵而至,其势如山洪奔泄,非外力所能遏阻。我从五竿头望出去,港湾里密匝匝一片彼岸船,恍然间,竟忘却究竟置身大陆抑或台湾。 船,送来了这边所匮乏的,拉走了那边所需要的。有靠岸交易,更多的则是在海上成交。不乏坦坦荡荡的买卖,也有鬼祟的行为。有关部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与不管都说得出堂皇的道理。管——你走私。不管——促进两岸经济交流。不论咋样说,货物的往来总比炮弹的往来好得多,弊端难免,利在双方。于是,围头红红火火地步向发达。如雨后春笋般钻冒出来的小楼新馆掩埋了大战的遗痕;歌厅舞厅餐厅的密度超过了泉州厦门;随便碰到个张三李四,递上名片都有“董事长”、“总经理”之类的头衔,笑出了腰缠几十万几百万的老板模样。伴随繁荣而来的是追赶港台的消费,来自全国各地的舞女歌女温柔俏丽,组成新时代的“杨门女将”将敢来登陆的台湾客商钱袋掏得空空。辛苦忙碌的人们实现了从一切为了战备到拼命努力发财的观念转换,就连民兵营观察站也把站后空地开辟为灯光早冰场,卖票营业,以场养站。现在不同以往,民兵上岗是要拿补贴的,观察站苦无收入,三十载连续观察的纪录是否要就此打住? 那个尚勇崇武的围头在哪里?我很有些惶惑。 洪建才如今承包了一个大鱼塘,生活比以前提高了几多,但他的牢骚话也不知比以前增加了几多: “现在什么老革命老干部,出身红五类,都没有用,如果你的房子不如别人,口袋里没有钞票,就没有地位,没人看得起……镇里工作三大难题,计划生育、征兵和民兵,愿意参军的人很少啦,民兵也要付费才有人来上哨……我们这一代。脑子里多少还有一点保家卫国为人民服务思想,年轻人可不管这一套,只想赚钱多生活好……” 最让洪建才感到伤心和不解的是,省里两次民兵工作会议居然都没有通知他去参加。论资格,他是1960年全国民兵代表大会代表,围头唯一和毛主席照过相的老民兵;论工作,他还是现职围头民兵营的营长。他非常认真地认为,不被邀请,这绝不仅仅是个人的脸面问题,还反映了上面某些人对传统的不太尊重和对围头的不太重视。他不能不忿忿然悻悻然,烟也抽得多了,酒也喝得多了。喝过酒,一拍桌子站起来,按照他的脾气个性,他想找上面说:我应该参加我要参加!前脚刚迈过门槛便站住了,这种事又不是执行战斗任务,是个人好争好抢的么?于是,又缩回坐下接着喝闷酒。 于是,他问我:你说这小民兵营长还当得当不得? 我语塞…… 6 岸线如链,阵地如珠,大陆方面半月形火力圈的东北端点是围头,西南端点为浯屿。 浯屿岛面积0.96平方公里,距厦门渡口12公里,距大、二担岛4000米。由于它刚好眠卧于厦门通向外海的航道上,自古为兵家所看重,曾在长达数百年的抗倭战事中充任重要角色。明嘉靖年间编纂的军事地理书籍《筹海图编》专列一节详述浯屿水寨的功用,称其“外有以控大、二担岛之险,内可以绝海门、月港(今福建海澄一带)之奸,诚要区也” 浯屿在地利上还具备两个优势,一是自产淡水,二是台风从不光顾。渔民视为风水宝地,传说有妈祖娘娘在冥中保佑,纷纷在此栖息停靠,故炊烟香火代代兴旺,1958年时,人口已经逾千。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悟屿孤悬海隅,居民以捕鱼为业,祖祖辈辈向大海讨生活,风里来浪中行,数不尽的危难艰辛磨炼出天不伯地不怕的顽强个性。败兵流寇突然袭击,海匪强盗时时光顾,也迫使岛民们团结携手,共同御敌,久而久之,培育出一般配合默契的协作支援精神。鱼汛时节,四方客至,百帆麇集,买卖渔货,贸易物产,在与各色人等的频频交往中,又锻炼了浯屿人的机敏和灵活。 浯屿民兵的智勇机警,有当年的一篇文字记叙为证: 一个晴朗的日子,来了两条外地渔船,船上一共七个人,一身渔民打扮。他们口称是漳浦客船,夹在郭包他们的渔船中间打鱼。 郭包他们返航浯屿岛,那两条船尾随而来。 本来这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因为这里从惠安、漳浦来捕鱼的客船,跟随当地渔船归航的事是常有的。可是有高度警惕性的郭包和渔民兄弟们,却感到有些异样,为什么他们不专心捕鱼,把船划来划去? 船一靠海边,郭包便纵身上岸带了几个公安人员和民兵来盘问。问了半天,没个结果。突然郭包眼一亮:为什么舱里渔具那么少?靠捕鱼为生的船,尤其从远道来的,带的渔具不可能这样少的。郭包和公安人员咬了咬耳朵,指挥民兵进行更严密的搜查。结果,在船舱极其秘密的地方,搜到了卡宾枪、子弹,还有机枪。原来这是金门蒋军某纵队队长带领六个特务,伪装客船企图混入大陆进行破坏活动的。 英雄郭包的名字,连敌人也知道了。他们恨透了这个小伙子,因为他的精明和警惕,粉碎了他们偷渡的阴谋。敌人几次放风说抓住他要杀头喂鱼。 有天,郭包和十八个组员,驾一条三桅渔船,迎着曙光出海捕鱼。午前,海上起了风暴,渔船颠簸不息,航行非常缓慢。 突然,随着一阵马达声,有几艘敌人的炮艇和机帆船出现在船的周围。 一些瘦瘦黄黄的蒋军,荷着卡宾枪,跳上渔船,把他们押到敌占岛。 一个瘦棱棱三角眼的家伙,大概是个军官,嘴角叼着烟卷,两眼斜盯着站在面前的郭包,开口便问他认不认识郭包那个危险人物。 郭包一听,背脊骨立刻升上一股冷气,脸上抽搐了一下,心想,敌人这样问。是不是已经认出自己就是郭包,故意开心打趣呢?这想法掠过脑海后,他马上镇定下来,意识到这种害怕和想法,是非常危险的,也明白不回答或回答太慢,同样也容易被识破,于是从容不迫地回答:“认识” “听说这个小子很厉害。” “嗯,相当了不得。” 敌人接着又问郭包有没有下海捕鱼,在哪条船。此时,他已觉察出敌人并不认识自己,心里觉得好笑,说:“郭包怕你们抓他,怎么会下海捕鱼。” 敌人做梦也没想到,眼前这位抓到手了的貌似愚钝的人,就是冤家对头郭包。 那尉官三角眼眨巴几下, 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拍拍他的肩膀,说: “小弟弟,不要怕,我们都是自己人。你说说浯屿上的情况。” “什么情况?”郭包瞪眼支问。 “你得老实回答。你的同伴都说了,你要说假,我也知道。你们岛上的炮有多大?” 郭包装副傻里傻气的模样,两手比划了一个圆形:“多少尺码我不懂,但炮口真有水桶一般粗哩。” “这样大的炮,浯屿岛上一共有几门?” “我一天到晚下海打鱼,怎么晓得有多少大炮。总之很多很多就是,老总可千万别到浯屿一带去。” “狗杂种!再不老实说,就毙了你!”那家伙的狼牙完全露了出来,一面喊叫,一面掏出手枪,“咔嚓”上了膛,枪口冷冰冰顶在郭包胸口,两道杀气腾腾的眼光直逼过来。 “我不知道叫我怎样说?要不,你放我回去,我数清楚了再来告诉你。” “你小子想溜,没那么便宜。再不老老实实说,我一枪打碎你脑袋!” 三角眼嘴上说的厉害,手上的枪已放下,又燃了一根烟:“岛上最近都开过什么会呀?” 这个题目问得好极了,可以原原本本如实告诉。郭包怕敌人识破用意,结结巴巴装忘记了,皱眉沉思半晌,像刚记起似地说道:“凡开会一定讲要解放台湾……对你们投诚官兵讲宽大,不论谁想回家乡探亲,都保证安全……” “妈的,我要情况,不是要你来做宣传。给我滚出去!” 郭包乘势走出魔穴,急忙回船,心中暗暗发笑,升帆时憋不住脱口说出二字:脓包! 郭包是五、六十年代浯屿的民兵队长,1958年的知名度不下洪秀丛和洪顺利。 看了上面那篇文字,我坚定了走一趟浯屿,会一会这位传奇人物。 ※ ※ ※ ※ ※ 从厦门乘船,与大、二担擦肩而过,经青屿,抵浯屿。运气不错,龙海县水产局海洋股股长郭包刚巧回岛。 小老头貌不惊人,说话如丽日碧海般的坦白如疾风豪雨般的痛快。说到当年同敌人沉着应对的一段,他面色依然,无喜无悸,嘴里仅轻轻吐出“那有什么”四字,似乎他从未经历过什么险恶,不过同死神开过小小的一个玩笑而已。深入交谈,我强烈感受到了这是一个胆力过人的人,而他的无所畏惧是通过将风险淡化稀释的方式表达出来的。 浯屿的炮仗打得不激烈,主要配合厦门、青屿炮兵封锁大担。我们一打大担,小金门就向我们开炮。同青屿的战斗相比,我们浯屿这边没啥情况,前前后后也不过才落下3000来发炮弹吧。郭夫人林玉花大嫂在一旁插话:啊唷,看你说的那样轻松,咱们巴掌大的一个岛子挨3000炮弹你还嫌少呀?你别说,小金门的炮打得还是蛮准的,面粉厂被打中了,烧起来,码头一带差不多也被控制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会落炮弹,我每次经过都是拼命快跑……” 浯屿除了毁掉一些房子,人员伤亡不大,一共死了三个人。一个是个八十多岁的孤寡倔老头,怎么劝也不转迁到内陆上去,结果一发炮弹并没有直接命中他的房子,而是掉到旁边,把他从床上震下来,摔死的。另一个是北京来的下放干部,很年轻,好像还没有结婚,本来警报已经拉过了,他憋不住尿,跑出去方便,结果一个弹皮打到石头上,反弹过去,击穿了他的肚子。还有一个安溪籍的小炮兵,打炮时,他想往防炮洞跑,可能路不熟,跑反了方向,结果被炸得七零八落,其实,如果有经验,就地卧倒可能不会出事。三千发炮弹才死三个人,可见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危险。小金门发炮,浯屿看得很清爽,我在心里数数,1、2、3、4……刚好数到30,他炮弹便在浯屿落地爆炸了。我一般要数到22至25时,才找地方躲避一下。 林大嫂在旁边说:他天生好逞能,干些没轻没重的事。打炮怎么不危险?那一回,我们十几个姐妹围着水井洗衣服。听到那边炮响,赶紧走开。正巧一发炮弹落在井边,差一点点我们都会被炸死,叫他们十几个男人打一辈子光棍! 炮战期间, 我有4个职务:民兵队长、教导员、支部书记,还兼驻岛部队营党委委员。那时岛上居民都撤走了,只留近五十个基干民兵,我们的主要任务是跑运输,保障驻岛部队的后勤供应。 那时,我们的船一出岛,敌人就会打炮。一下船头炸起一簇水花,一下船尾炸起一簇水花。可我心里一点也不伏。我们的船都是摇橹小船,相距几千米,他金门看我们只是一个在海面上晃动的极小极小的黑点,他打一万发炮弹,能有一发命中恐怕就不错了。 只有一次可以说是有惊无险。那天晚上,我们开出去一条大船,先遇到暴风雨,帆被扯破,船失去了动力,能够感觉到它顺着潮水一步一步往金门方向漂。我确实着急了,组织大家落帆补帆。幸好带了两个有经验的老船工,缝补家什也带齐全了,花了近三、四个小时,终于把帆补好。回航途中,又听到远远传来汽船马达声,有光柱在海面扫来扫去,最后罩死了我们。我心说,八成是敌人的巡逻炮艇,这回真是差不多要完蛋了。我吩咐把帆降下来, 一个人摇橹,其余的人一人4颗手榴弹,告诉大家都做一个牺牲的准备,等敌人靠过来,一齐丢手榴弹,我们玉碎了,也不能便宜了叫他瓦全。眼见探照灯越来越近,又听见那炮艇上有人喊:自己人! 自己人!我打开手电照过去,原来是我们东山岛海军的一条炮艇去厦门。 虚惊一场。 我干过的真正算得上危险的活计是跑到二担岛上去插标语牌。那时二担是个无人岛,敌人也未驻兵。插过一次“中国人民一定要解放台湾”大担岛上的敌人就开始警觉了,在二担上埋了地雷,晚上探照灯不知啥时会打开,把二担照得如同白天一样。有时,有人没人还往二担上扫一阵子重机枪。我们照样上去,把标语给他插上。那时年轻,还没讨老婆,心里无牵无挂,所以一点不害怕。要是现在再叫我去插,就不会那样潇洒了,起码会想想,我还有个可爱听话的小孙子哩。 林大嫂说:那时他每回出海执行任务都嘻嘻哈哈像没事人似的,一点也不晓得人家心里给他攥着一把汗,直到他安安生生回来绷得紧紧的一根弦才松得开。 郭老笑道:老伴,你倒是早说呀,咱俩当年来个火线成亲有多好。省得我闭眼老梦见你,睁眼又只敢偷偷斜眼瞟你一下,把人思恋得好累好辛苦。 ※ ※ ※ ※ ※ 聊了半晌,郭老说:沈同志,我带你去逛一圈浯屿吧,咱别尽翻些陈年老帐,别总说压箱底的旧事,好不好? 逛浯屿用不了两个时辰。我发现,在中国千百岛屿之中,此岛大概堪称首富。 浯屿的富庶是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的。不必细看,看两样东西足够了。一是房舍。各种式样姿态的二层、三层、四层外壁贴包了白色、黄色、绿色瓷砖的小楼鳞次栉比,争妍斗艳,走在街巷中,恍若游览青岛、大连的别墅区。二是渔船。在浯屿, 百吨以下的小船已基本绝迹,200吨以下的中船也所余无多,港湾里密密匝匝停靠的全是250-300吨的大船。此种大船的马力统统由旧时的150左右提高到了270,发动机也由单发换成了双发,内装进口渔业雷达、水下测视仪、卫星无线电话。三套不同规格用途的渔网号称能把钻到石头缝里的鱼儿们全抠出来。购买这样一条已经相当现代化的渔船,没有100万,也要80万。 10万元不算富, 50万凑个数,100万才起步。浯屿的繁荣发达离不开改革开放两岸缓和这些外在条件,但胆大、协作、机敏等等内在特质显然也发挥了重要作用,创造出惊人的价值。 郭老介绍,浯屿的发迹还有个三部曲。首先是分船。浯屿是东南沿海最早分船到户的渔乡之一,船分给了自己,意味着打到了渔货也归了自己,生产积极性咋能不高涨嘛,一条船原先每年出海120天,现在年平均出海280天。其次是造船。别处渔民有了钱的首选消费是建房子,浯屿人不吃不喝不娶媳妇也要造船,借钱贷款也得造大船,结果,别处有了房子但无大船,浯屿却有了大船也有了房子。再就是敢往远处危险处行船。海峡形势缓和初露端倪,别处的船刚刚试探着往远些的地方走,浯屿的船早已越过了海峡中线甚至抵达澎湖一带。事情明摆着,越是昔日的军事禁区,那里的鱼就越多越肥。在海上,直接将捕获物卖与日本或台港渔商,可获得高出3倍的纯利。一条船出去二十天,便能赚回十几万一抖哗哗响的伟人票。 在浯屿,最富有的人是渔民,然后炊事员、驾驶员、理发员一路往下排,最穷酸的为国家干部。国家干部在浯屿社会地位之低下,有一则真实的传闻为证:某高中生刻苦读书,成为浯屿有史以来第一个大学生。草窝窝里飞出金凤凰,父母亲朋为之骄傲。数年后,大学生毕业,被分配在县政府机关作科员,月薪三百余,不够浯屿渔民一顿酒水钱。于是,浯屿的父母不再鼓励自己的孩子读书,男孩子十三、四岁便要跟船出海。哪个孩子哭着闹着要读书,父母便会骂:读个屁,再读,叫你小子和那个大学生一样的没出息。 我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郭包老人陈旧的房舍同全岛气派华贵的氛围是那样的不协调不格调,自从当午政府为了照顾对革命有功之人,把他从无固定收入的渔民转为县政府拿月薪水290元的十七品芝麻小官之后, 他便注定了要加入到浯屿低收入者的行列中去。 好在郭包老人心胸宽广,善于调侃解忧,他说:钱本身外之物,没有不行,有点就行,钱堆成山,到头来还不一样两腿一蹬,两手空空。他又说:我现在还不如老伴孩子们挣得多,但我的饭碗是个铁的,摔不破,他们的饭碗是瓷的,怕摔。 我冒昧问:您就没有想过也找个发财的门道? 他说:我这人发不了财的,因为胆子小。如果我还在浯屿,政府没叫分船,我不敢分;政府没说可以开到澎湖,我也不敢叫大伙往澎湖开船;政府没说可以把鱼卖给日本人台湾人香港人,我哪里就敢开这个口。至于搞船走私货,我就更没这个胆了。到了县里工作,也知道有人跑到下边要吃喝要东西,我没干过,没胆量于哟。 这年头都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的胆子小,但还不至于饿死吧,知足者常乐。 胆大的和胆小的同一个郭包站在我的面前,我却丝毫没有感到奇怪,从那个时代过来的老人都是这样的,我完全能够理解。小小的遗憾是,我非常想在厦门这片海域找到一个当年对敌斗争是英雄今天发家致富是大款的典型,可惜一个也未寻着,我的一厢情愿在浯屿又一次落了空。 ※ ※ ※ ※ ※ 红透的落日和鱼贯归来的船队绘出一幅极美的渔舟唱晚图,繁忙的码头播传着丰收的喜悦和喧嚣。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赤裸着被烈日曝晒成古铜色的脊背,吆喝指挥船工从他的船舱抬下一筐筐鲜肥的收获。 郭包老人眯起眼睛满意地憨笑,说,当年,我也是这般生龙活虎地年轻哩。 是啊,岁月流逝,浯屿依然年轻,无论战时还是和平,它的脚步从未停歇,一直朝气蓬勃走在时代潮的前头呢。 老人走过去,和那后生表情丰富地交谈着什么。 我想起了“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的老话。在浯屿吟这诗句,兴奋里,似也掺入了些许的惆怅。 7 当年和现在好像都没有人能够说清楚,为什么整个前线14岁以下的少年儿童全部后撤, 单单何厝村第四中心小学漏网了12个6年级学生,这一群半大小子和丫头片子的名字是:何明全,黄水发,黄佳汝,何大年,何亚猪,郭胜源,何阿美,黄友春,黄网友,杨火旺,何锦治,林淑月。 何厝的地理位置特殊,炮口向左,可以打到大金门,炮口向右可以打到小金门,于是,大金门的炮打它,小金门的炮也打它,直打得它体无完肤面目全非。但是,何厝肯定没有被打垮打趴下,每日从这里传出的那阵阵铿锵悦耳的炮弹发射声,让人感受到它蓄积深厚百摧不殆的强大力量,而穿梭于各阵地之间,那一张张孩子可爱的笑脸和系在脖领上迎风舞展的红领巾,更点染烘托出何厝乐观、蓬勃、坚韧的生命力。 ※ ※ ※ ※ ※ 孩子们的头儿是何大年,这一年只有12岁。 何大年4岁那年, 父亲带着姐姐和他去赶集,回来在关帝庙歇歇脚。大年喊口渴,父亲便让姐姐领他先回家,自己和乡党们再拉一会儿呱。姐姐和大年刚刚走到家门口,国民党飞机就来丢炸弹了,轰轰咣咣的巨响从关帝庙那边传过来。母亲疯子般拉着姐姐、大年跑去看,好好一座关帝庙转眼没有了,成了一片废墟。人们动手挖,挖了一个很深的大坑,才挖出一些父亲零碎残缺的肢体来。 1954年,国民党的炮又来炸何厝,大年正在村头放牛,牛被炸死,他被气浪掀翻到沟里去。仅那一次,村里便死了十几口人。这些经历让他从小就恨死了国民党,现在解放军要惩罚国民党了,他好高兴,觉得自己应该为前线做点事。 每天晨起,何大年带领伙伴们来到阵地,有的站岗放哨,有的帮战士们洗衣服,送开水,有的跑去修筑工事,搬运擦拭弹药。大年常常去守村里唯一的一部电话机。 电话铃响,上级说“防炮”他就赶紧跑去敲一个空弹壳做成的吊钟,用榔头当当当一阵乱敲。上级说“解除防炮”他便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看到村里大人小孩在自己的指挥下有秩序地躲进走出防炮洞,避免了伤亡,他觉得自己的工作绝顶重要,心中充满了自豪。 所有的成年人都是孩子们的当然领导,不论谁,只要吩咐一声:“喂,给我跑一趟腿吧!”或:“帮我去办一件事好不好?”对他们来讲都是神圣至高的命令,他们都会活蹦乱跳无比幸福愉快地跑去执行。大人们几句随口而出夸奖赞赏的话语,更使他们的小小荣誉心得到满足,都认为自己正从事着伟大光荣的事业而干劲倍增,手脚不停不知疲倦地忙到天黑。爆炸的巨响和弹片的呼啸对他们早已没了任何的威吓作用,却把他们面对残酷的心理承受力锻得超越了年龄,出奇的高强。 那天。炮战停止,已经是日头落山的时候。何大年惦念着那些拉在地上、沟壁的电话线,会不会给弹片打坏?这么多的线刘叔叔(电话兵)怎么查得过来?他就建议一路查着线回去。这个建议立刻得到何亚猪的同意。 西天燃着一大片红霞,映着孩子们忽灵灵的眼睛。亚猪走在前面,一心想找到一处断线,或者一个松开的结头。但是走过了一条壕沟又一条壕沟。长长的线路都没有发现毛病。他们有些疲劳了,眼睛涩涩的,但是他们都不说出来,强迫自己要仔细地看、仔细地看。 忽然,大年盯住十字路口的一个转角处:埋着线路的一段土面好像被用刀斧砍成几截似的,还斜插着一些弹片。 大年和亚猪蹲下去,用两手去扒土,但是红色的粘土牢固得像水泥似的,扒也扒不开。去拉线头,拉也拉不动。因为经过十字路口的线路,为提防给路人或耕牛踩坏,都特地开了一道小沟,把线埋在沟里,上面再夯实红土。可不巧就在这里落下弹片,把埋在沟中的线切断了。 “你守在这里,我回去拿尖锥和电线。”亚猪说着,飞也似地跑了。 天色黑下来,鸟雀也不叫了,何大年心里有些胆怯,但是他一步也没有离开,有一个信念在鼓励自己,如果随便躲开而让亚猪寻不到这里,断线接不上,那你还算什么少先队员? 脚没挪动,眼睛却本能地四下张望。忽然,看见远处壕沟里好像伏着一个什么东西,是谁家的羊跌落在沟里吗?他擦了擦眼睛再仔细看,那个东西还亮了一下光,向着他走来。不是羊,是个人!大年赶快闪到拐角地方,探出半个头去看:奇怪,那人又蹲下去了在做什么。 对,是坏人!应该赶紧去报告!大年抬脚快跑,劈面射来一道手电光:“谁,站住!” 那声音很熟,哦,原来是电话兵刘叔叔呀!大年像遇到了亲人似地叫:“刘叔叔,你快来,这里电线给打断了。” 这时, 亚猪也回来了。 金门敌人提心吊胆的,打过来一发照明弹,亚猪说: “感谢蒋光头,给我们照明哩。” 泥沟刨开,发现有三条线路给打断了。刘叔叔理清了电线,大年抢过来去接,可是手同时触到两个线头,马上着了一阵麻,急忙甩开去。“有电!”大年说。 “我不信,让我试试。”亚猪遇事是最好奇的,他不顾刘叔叔解释,也非亲手试验一下不可。等到给电着了,才快活地叫道:“好麻,好麻哟。” 刘叔叔一边用钳子拧紧线头,一边给他们讲解着电的知识,然后把话机接在一条线上,把摇柄摇几下,一会儿,电话铃响了,亚猪快活得直笑。 刘叔叔先对话筒讲了一阵话,然后把它交给大年说:“指导员要找你们讲话呢。” 大年兴奋得赶忙接过话机,轻轻地叫着:“喂,喂!”呀,他听到了指导员亲切的声音:“谢谢你们,小同志。你们做了一件很重要的工作,你们帮助保护了大炮的眼睛……” ※ ※ ※ ※ ※ 严酷的环境里有了这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就像冰雪的世界中盛开了一丛花草,分外引人注目。一位记者妙笔生花,在文章中写道:“战士们都亲切地称赞这些孩子是战地‘小人路’。”从此,“小八路”的称谓不胫而走。共青团厦门市委给孩子们送来一面大红旗,正式授予“英雄小八路”的光荣称号。八一电影制片厂也以他们的事迹为素材,编拍了名为《英雄小八路》的故事片。 《英雄小八路》我看过不止一遍,至今仍清楚记得那充满激情的结尾: 敌人的炮火把电话线打断,电话兵也负了伤。 何大年、何亚猪带领伙伴们跃出战壕,摸爬滚翻,冒着炮火奔跑。 断线找到了!可线已被炸短,用力拉拽,断头仍不能够接合。 指挥部的命令无法传达,回去拿线也来不及了。怎么办? 何大年、何亚猪灵机一动,和伙伴们手牵手,用身体替代电线,让电流从身体通过。 我方火炮再度射击。敌阵一片火海。 孩子们雀跃欢呼。音乐激越雄壮。 ※ ※ ※ ※ ※ 据说,碳水化合物组合成的人体,其电阻是金属物的数千倍,电话电流通过人体, 功率将被衰减到近似于0。故电影上“英雄小八路”们的壮举,大概缺乏科学依据。 不过,艺术总是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由于很少有人吃饱了没事干去玩“人体通电”试验,《英雄小八路》的编导们便有了合理拔高大胆创作的想象天地。这大概亦无可过多指责。 在电视尚未普及时,电影的影响强大无比。银幕上的“英雄小八路”遂成为少年儿童的时代形象;艺术形象的何大年、何亚猪也一时声名大噪,家喻户晓。 ※ ※ ※ ※ ※ 但是,我获取了一个非常准确的信息:那时代的孩子中,起码有一个人不曾看过《英雄小八路》此人恰是——何大年。 已近50岁的何大年如今是厦门湖里工业区公用事业公司秘书科科长,文文弱弱的样子,书卷味很足,与电影中的另一个“他”形神均不似,电影人物特有的那股英武精明气息也丝毫不见,让人感受到生活与艺术间原本存在着深刻的差异。 我询问他对电影何大年的看法,他回答很抱歉,因从未看过这部影片故无法发表感想评头论足。不看的原因颇简单:那时学习太忙,顾不上。 真就忙到这般程度,连被讴歌的另一个自己都顾不得看上一眼么? 他笑了。他曾听别人介绍描述过这部电影,他知道自己在银幕上的表现很老练很英勇很了不得。但他觉得除了名字相同而外,那个“他”并不是自己,因此他不愿去看怕去看。看自己在电影上大出风头干着一些自己从未干过的轰轰烈烈的事情会脸红心跳不自在。更怕被捧得太高自己都不认识自己找不到正确的感觉而最终丢失了自己。 哦,真实的何大年是一个不求虚华淡泊名利的人。这真实让我感到亲切。 何大年是12个孩子中唯一的大学生,北京人民大学经济系毕业,先分配到贵州,又调回厦门,当保卫科长抓到过几个坏蛋,当器材科长为公司节省了几十万,人生中不再有不同凡俗的壮举,但工作敬业努力对得住天地良心。生活中,他最烦的事情就是人们总把他同电影上的何大年联系起来。上大学时,他听到有人指着脊背说: 瞧,此人就是真的何大年。他真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曾打算干脆改个名字算了,因文革转移了人们的兴奋点而作罢。但有一条规矩是坚持始终的,即不再接受任何记者任何形式的采访,“既然已被人们的记忆所尘封,何必像出土文物一样再被挖出来向公众展览呢。”我大概可算作一个特例,因为我听从了友人的劝告,事先把采访说成了“核对史实”他最感到愉快的是,单位里至今还无人知晓他曾经是大名鼎鼎的“英雄小八路” 他说,他并不绝对排斥出名,但反对躺在过去的声名上过生活。“英雄小八路” 和比“英雄小八路”还要英雄的《英雄小八路》都是历史了,他不想把历史当作一生的敲门砖,那样做,到头来只能换得一顶沽名钓誉的帽子戴。他还说,希望以后记者先生们不要再为“英雄小八路”的事采访他,包括我在内,不搞下不为例。如果因为这世界上有一个叫做何大年的小老头,为改革开放做出了什么了不起的贡献而来采访他,那他一定会愉快接纳,热忱欢迎的。 辞别出来,我对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说法产生了怀疑,因为对于艺术的与生活的两个何大年,你是很难分出伯仲比出高下来的。生活中的这一个,其境界确有独到的高人之处,尤其是商品经济潮涌潮落,名利增大了其“社会启动润滑剂” 作用的时代。 ※ ※ ※ ※ ※ 何亚猪与何大年不一样,只要电影院重映《英雄小八路》必看。因为这部电影演的是自己的事,还因为自己在上面扮演了一个小角色。当年,戏拍到末尾人体接通电线一场时,需要十几个孩子陪衬填画面,导演来回一扫瞄,用眼皮把何亚猪夹出来,拍拍他的小脑袋:“你上:”这么着,何亚猪在电影上闪现了几个镜头,跑了一遭一句台词没有的“龙套”所以,每当在银幕上看到自己当年的“光辉形象”便回忆起那些炮火连天不寻常的日子,免不了感情大动一番,热泪决堤泛滥。 当年,何亚猪是12个“小八路”中的活跃分子,他顽皮、好动,会唱歌也会作鬼脸,爱笑也爱哭,他跑到哪里,就给那里带来愉快和欢乐,战士们都以逗他玩为趣事。其实,阵地上并没有谁称他为“小八路”都叫他“小阿猪” 何亚猪的名字初听确有点不雅,不过这是何厝一带的习俗。小孩子生出来体弱多病,父母便会为他们起“猪”、“狗”、“猫”等名字,希望下一代像这些生命力旺盛可爱的畜类们一样好养。 何亚猪现在是自由职业者,在何厝的街巷旁用草席搭出个窝棚,专修脚踏车、平板车、牛车一类的非机动车辆。 我钻进那低矮简陋的窝棚,说明来意。何亚猪满身油污,头也不抬说:“先生你能不能到村委会等我一下,让我把这车修完,你们采访有工资,我得靠双手养活全家。”我遵命,在村委会吸烟喝茶恭候。过一会儿,他洗干净了手脸,换一身质地一般但干净笔挺的西服来了。感觉得出,这是一个生怕别人小看了他、自尊心颇强的人。 何亚猪并不高看自己的职业,现在所从事的毕竟与曾经有过的理想差距太大。 当年,他在阵地上同文工团宣传队的叔叔阿姨们混得烂熟,耳濡目染,也能蹦跳说唱地演一些小节目了,碰巧省歌舞团到厦门挑学员,看他有些文艺天分,又是“英雄小八路”便决定了要他,招生表格都发下来了,他却因为想读大学而轻率地回绝了。人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有机遇在等待你,机遇从眼前滑过而未能抓住者将抱憾终生。每当想起这桩愚蠢事,何亚猪都会五内焚烧般地痛恨自己,诅咒自己。结果,高二时因家贫而辍学,大学梦终成泡影。结果,他如今不是省城某艺术殿堂里的“何编导”、“何老师”而是何厝草棚里的“阿猪师傅” 然而,何亚猪不能容忍别人低看了他。他说,我干的活是脏是累,但我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养活全家,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血汗赚来的,心里很踏实。他还说,全何厝都知道,我何亚猪修车技术最好,服务一流,收费公道,干我这行经常会遇到生气事,可我从来不跟人家吵嘴相骂,因为我是受共产党教育长大的,也经受过战争的锻炼了,我不愿别人指着后脊梁说:瞧,还“英雄小八路”呢,没涵养,水准低。 人活一世,无论富贵贫贱,均需要一种精神、信念上的依托和情感方面的支撑,何亚猪的力量源泉来自“英雄小八路”的经历,他珍视那段不寻常的经历。说着话,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份表格式的纸笺来,他说他有一个提议,12位“英雄小八路”都已经同意, 每年8月23日炮击金门纪念日由一人做东大家欢聚一次,并采用抓阎的办法排出了作东者的顺序,从1993年一直排到了2004年。他说大家从每次聚会中所获取的不仅仅是重逢的欢乐和对往事的回忆,还有相互传染的鼓舞、激励和继续追求点什么的希冀、动力。他每回的祝酒辞都是:要本分地作人,好好地作事,决不给“英雄小八路”的名称抹黑。 短暂的接触交往中,我不断加深着一个印象:此人确不可小看,他的身份虽然低微,品格却依然纯彻;命运似乎不济,志向却不失高阔。少年时一段光荣的经历,导引着他始终积极、乐观的人生。炮火硝烟的历炼,铸塑了他负重前行的个性。何亚猪是一值得尊敬之人。 ※ ※ ※ ※ ※ 此节完稿,曾不知应该收入哪一章为适宜。后想,“八路”兵也;“小八路”小兵也;“英雄小八路”们虽未满加入民兵的年龄,但也沾了一个“兵”字的边,做了些民兵该做的事,遂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此节置放“民兵”章中,以显1958年“全民皆兵”之规模声威也。 第十二章 彼岸帅、将、卒 宋美龄爱兵如子,大声疾呼,提议设军妓院/战端开启,蒋经国三次赴金巡视/俞大维对203楔而不舍的爱情追求/美国人贼精得很, 可以给你盾,但不能给你矛/胡琏认为关羽不但不配称“武圣”实则连“将”都不够格/台湾版说:大担岛上的青天白日旗,先后共换了十八面/大陆版说:大担连小白旗都举出来了/郝柏村的《八二三炮战日记》二十年后解密/郝将军说:把经国先生纪念馆放在金门我最放心,不会有人来拆 1 1958年有篇报道《遭我炮击后的金门蒋军》中写道: 我军8月23日炮击金门以后, 金门蒋军的士气更加颓丧,混乱不堪,“恐惧症”、“厌战病”正在蒋军中到处流行。许多蒋军官兵叫嚷我军炮火打得又猛又准。有些单位叫喊:“我们身边人都找不到了”、“受不了啦”连连哀求台湾立即派空军支援。蒋军高炮部队被打得抬不起头来,有的躲入工事,不敢开炮,有的炮被我打得不能转移阵地。有的蒋军海军人员尽量借故不到金马执勤。有的空军飞行人员含着眼泪上飞机。派到前面增防的蒋军官兵,不少人哭哭啼啼,不愿前往送死。 由于被封锁供应不足,金门蒋军已接近弹尽粮绝的处境。一个多月来,他们靠粗粮和野菜充饥,很少看到肉类,居民田间的花生和土豆都被蒋军士兵吃光了。许多士兵因营养不良,患胃病、夜盲症或贫血症。在金门蒋军中,“美国人出点子,蒋介石下命令,当兵的卖命受苦刑”等怪话蜂起。 金门岛的妇女受到蒋军惨无人道的欺压蹂躏。所有十八至三十岁的青年妇女都被编入“妇女队”经常被迫到各碉堡去进行“劳军”受到蒋军官兵的调戏和污辱。另外,蒋军官兵还经常闯到居民家里去蹂躏妇女,对敢于反抗的,即残酷地加以枪杀。许多居民咬牙切齿地骂他们是“贼兵” 目前,蒋帮在金门蒋军中,大力推行所谓宣誓效忠运动,并用“勋章”、“奖章”、“奖金”、封官晋级和女人“欢迎”“陪伴”“慰问”等办法来收买蒋军继续卖命。同时,还不断捏造所谓“战果”和吹嘘各种“英雄事迹”欺瞒蒋军。但是,低落的蒋军官兵士气,就像千疤万孔的破球一样,早已一蹶不振了。 大陆记者不可能深入金门实地采访,报道主要依赖情报部门的获得和敌营个别出逃者的供述,其报道的真实性客观性究竟如何? 近日,偶遇一曾在金门服役从台南回大陆探亲的张姓老兵,向其咨询当年金门境况。老人说:大陆的炮虽然厉害,但不可怕,因为我们都钻到洞库地堡里去了。 真正可怕的,恰是在洞库地堡里的生活。你想想,十万军队五万百姓成天猫在地底下,蓬头垢面,不见天日,靠定量配给的压缩类、罐头类食品度日,好多人浮肿,营养不良,加上蚊虫叮咬,缺医少药,得痢疾、胃病的人特别多。那时正是最热的天气,一天到晚出汗,又没有多余的淡水洗澡洗衣,人长痱子衣长毛,每一个地堡都成了一个“毒气罐”了,相距十来公尺,阵阵臭气能把人顶个跟头。那确实不是人过的日子。 ※ ※ ※ ※ ※ 又采访了曾在金门当过连副、后回山东老家定居的孔庆福老人。他说:炮兵打炮,我们步兵没事干,就猫在碉堡里耍钱。反正金门没啥东西好买,薪俸不拿来赌还不是废纸一张么?再就是嫖。十兵九赌嫖,不是瞎话。 当时金门设有十几个“军乐园”其实就是军妓院。据说这还是宋美龄力排众议、大声疾呼才争取到的对弟兄们的一项特别“照顾”那时,大陆到台湾的阿兵哥大都讨不起老婆,祸害摧残民女的事情便接连不断。宋美龄便提议设军妓院。以免士兵滋事。 军妓大多为台湾抓捕来的私娼。抓到,给她指明两条路,一条,蹲班房罚款,一条到金门“劳军”一般都会选择后者,因为到金门为官兵服务,不但按月发给薪水,而且阿兵哥付给的小费不用上缴也不会课税,收入颇丰,按合同服务若干年后,便可回到台湾,或从良,或领取正式执照挂牌卖身。 国民党军队等级森严,但逛“军乐园”彼此平等,官兵同乐。一日傍晚,弟兄们都在“军乐园”门外执票苫候,有一压低钢盔者挤进“夹塞儿”众怒大骂:站排,站排,就你他妈急得慌!一掀那人,竟是团长大人。于是,大伙陪笑礼让,恭请团座站了“排头兵” ※ ※ ※ ※ ※ 金门某部退役上校缪先生说:物质环境的艰难困苦会影响军心,但也能砥砺士气,你们毛先生带领红军长征二万五干里最能说明问题了。事实上,舒舒服服养尊处优的军队打不了仗,如果单从金门被封锁了几天,便推断金门的士气垮了未免过于武断。另外,任何军队都不可能杜绝违纪事件的发生,以个案而推及全军的思维逻辑亦不科学。金门长期豢养军妓,允许士兵“嫖”实在也是解决百分之八十者讨不起老婆的无奈之举,也要两面来看。其实,真正影响金门军心士气的不在这些地方,而在于戍守作战的目的不明确,前途看不到。反攻大陆吧,根本不可能;保卫台湾吧,金门离台湾远得很,呆在这个小岛上能做什么?抵御侵略吧,实际上是在同自己的祖国作对。而且谁都明白,共产党把偌大一个中国都拿去了,还拿不下一个小岛?解放军基于各种考虑只是暂时不打,人家真动手,你兵力增加一倍也守不住。再加上思乡怀亲想家,所以才会苦闷彷徨消沉颓废,才会醉生梦死惹是生非。 换一个角度想,如果作战对象是日本鬼子,保卫的是自己的家园父老,金门官兵也会是好样的。 ※ ※ ※ ※ ※ 我很同意缪先生的看法。古人说:兵无常勇,亦无常怯。说的是士气在战斗力的构成中是最易变、不确定和难以把握评估的要素。这不难理解,人的情绪心态往往因时而异因地而异,战况残酷万变,勇与怯,这对完全对立的心理反应有时会莫名地集于一身。勇卒与怯卒,有时就是矛盾着的同一个人。 所以,我没有本事准确而全面评判金门的军心士气,我的看法仅仅是: 1.金门守军战志再高昂,也不可能人人抱定了“与岛共存亡”的信念,豁出性命来拼死一搏;金门守军情绪再消沉,也不会全体恭候你杀上岛来,不发一弹而举手列队,缴械投降。 2.在强大政治攻势、军事压力和海空封锁情况下,如何维持和提高金门的士气,大概不能不是国民党军将领们日思夜想不敢马虎轻心的一个问题。 2 夜半3时左右, 金防部代理参谋长常持琇少将接到台北发来的电报,内容大意说:“有PC舰一艘,带着重要公文到金门,希派蛙人部队成功队队长亲自前来受领。” 电文内并附有该舰座标位置。—经核查军用地图,判明在料罗湾东南12海里左右。 常持琇立即电话通知成功队队长贺展霄,乘小艇前往。这时天色仍旧黑沉,除战斗值班人员,余皆入睡。常持琇便未将电报呈金防部司令胡琏阅,准备接到公文,再一并向胡琏报告。 早晨6时, 晓日初升,常持绣在坑道口察看外面情况,蓦然看到贺队长一身蛙人装束,跟随一人,身穿夹克,头戴钢盔,正顺着坡道走上来。常持诱先一怔,继而恍然,原来电报中所说的“重要公文”竟是“国防会议副秘书长”蒋经国。 常持琇赶紧迎上前去,将蒋副秘书长引入坑道。胡琏等人正在进行早餐,看到面前突然站立着蒋经国,都感觉非常吃惊:“经国先生怎么来了?” 蒋经国说:“各位辛苦,我代表总统来看望你们。” 胡琏说:“总统来电来函即可,何必劳动副秘书长大驾跑一趟,共匪正在打炮,实在太危险了。” 蒋经国说:“司令官和各位同志每天都在危险之中,你们如害怕,我才会胆怯。” 胡琏嘴巧:“蒋先生无所畏惧,我们还怕什么?” 众大笑,气氛极热烈。 ※ ※ ※ ※ ※ 金厦战端开启,蒋经国于9月15日、10月1日、10月21日三次赴金巡视,被称为炮战期间去金门次数最多的一位官长。 身临前线,岂能没有风险。 第一次,先在舰上被警报惊醒,雷达显示解放军海军的鱼雷快艇若干艘,正在高速靠近。水兵们迅速各就各位,进入高度戒备状态。军舰同时转向,向台湾海军船团靠拢。蒋经国瞪着双眼目不转睛搜索雷达荧光屏,直至鱼雷快艇之目标消逝,才松了一口气。后换乘小舟于料罗湾登陆金门,适逢解放军炮弹在忽远忽近的水中岸滩爆炸,蒋经国默祷疾行,迅速通过,有惊无险。 第二次, 座舰刚抵料罗湾,得报解放军空军米格机4批正在金门上空活动,舰上空袭警报大作,高射炮弹上膛,炮管高指,来回旋转。蒋经国站在指挥台上瞭望远空,并末发现米格机。3分钟后警报方得解除。登陆,小舟行至离海岸300公尺时,又遭大陆猛烈炮击,落弹无数。 第三次,座机于拂晓飞降金门机场,马达轰鸣招引来了炮弹,跑道两侧,爆烟簇起,心里着实捏一把汗,幸未被击中。及至离金时,又有炮弹“礼送” 心情是复杂矛盾的。虽然挨炮的滋味不好过,却又窃盼共军的炮来。危险,对他蒋经国而言犹如一笔数额不菲的赌注,如果被击中,当然只能认命,一了百了;如果安然无恙,在政治上便可获得一笔丰厚的回报。 老子已经事事处处摆明了将传位给儿子的意图。他很清楚,他最大的政治资本是拥有一个威权盖世的亲爹,除此,他的其他方面都很不够,尤其缺乏征伐的经历和显赫的战功。在一个依赖军队生存维持的政权架构中,统帅人物缺少戎马生涯乃是最大的先天不足,对于他顺利承继大统十分不利。 父亲已经给予他许多机会,让他懂得应如何执掌国民党的党政军这部大机器,并且了解在操作过程中的一些诀窍和技巧。他也早已利用现在的职位,有意识地多去接近军队,努力和高级将领们建立和联络感情。但他似乎很难摆脱经历中缺项的自卑感,那套佩戴有上将肩章的军服他是从来不穿的,以小心翼翼地避免刺激那些功劳比他大而军阶却比他低的将领,免得加重某些人对他的嫉妒和恶感。故而,他很需要这场炮战,很需要深入到炮战中去,挨一顿炮弹,将在他的资历中加分,同甘共苦同生共死的经历也将把他同军队同军人的情感拉近许多。 他必须明知山有虎,偏向山中行! ※ ※ ※ ※ ※ 不避炮火,担着风险一趟趟跑金门,还有另外一个层面上的考虑,那就是:确保将领的忠诚,提升官兵的士气。 与幅员广大的大陆相比,台湾已然渺小,金门更是弹丸。台湾小,尚有海峡天堑的庇佑,金门非但小,而且含在大陆的钳夹之中。以地理论攻防,大陆攻台不易,攻金门则易如探囊取物;台湾守台难,守金门则为难上加难。金门戍卒10万,占台湾总兵力的二成,一旦崩溃陷落,将使台湾人心、防务动摇,故金门能否独立为战,固守汤池,实乃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关键。守道有三,一凭工事坚硬,二侍火力强猛,三赖战志旺炽。三者相权,装备工事次之,军心士气为上。 蒋“总统”泪别故国败走孤岛之后,痛定思痛,冷静检讨,以往失利,非武器不精良工事不坚固,问题多出在军心士气方面。仗打到要命的关节,连郑洞国、廖耀湘、杜聿明这样深受信任重用的黄埔子弟都不能坚持操守成仁取义,想来怎不叫人齿冷?再思三思,身边真正能够放心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儿子。外面对搞传位于子的作法颇多微词,诟为“封建”其实是根本不了解情况和“总统”的苦心,非如此,社稷难保复国无望呀!他对儿子说:敌人的长处是重视军队的党务和政工,这一点你要向共产党毛泽东学习,重建军队政工制度,强化对全体官兵的思想训导。 如人人能够死战,我反攻大业还有希望。他还对儿子说:我最不放心的地方是金门,那个岛离大陆太近,离台湾却很远,我10万将士人人抱定拼死一战的决心,坚守五日,美国必会出兵助战。如三天都守不到,那就没有人会来挽救它。你要常去金门,越有紧急情况越要去。金门必须确保无虞,那里的事情办不好,你就不要回来。 子遵父命。 有人计算,蒋经国一生共去了123次金门。每次去,巡视的重点不在军事,而在士气。 ※ ※ ※ ※ ※ 到了炮火硝烟的金门,蒋经国马不停蹄,于各处展现他微笑和蔼平易近人的亲民形象。他不喜欢事先导演好的程式化礼节性的安排,而喜欢不分场合不分地点无拘无束地与官兵百姓们交谈,在他的日记中,常见这样的记载:“听官兵畅谈被等上周作战经过,心得殊多。”“在金门街上访问金门父老、难民伤患,一一而致慰问。”“在炮火中与官兵谈笑良久,至感愉快。”“在大树下约官兵十余人闲谈,听彼等讲述炮战实况,至为感奋。”“访问高炮部队:并约台籍战士谈话。” 蒋经国与官兵谈话的方式亦较独特,他常常在闲聊中旁征博引恰到好处地穿插一两个小故事,自然而然地将意思和意图表述出来,既显示了知识的渊博,又一点也不生硬地给了受话者以训示。听者有心,有人将他讲述的小故事收集整理,汇编成一本《经国先生讲故事》发给金门官兵,以为教育资料。 蒋经国讲述的故事可以用筐盛,信手拈出几个来,即可知其找金门官兵广泛谈话的主旨,窥见其彼时心态。 故事一 意大利革命领袖加里伯地,对青年演讲,鼓励他们为祖国的自由而战。 一青年问:“先生,若我参战,可以得到什么赏赐?”加氏回答:“受伤、残废、伤痕、或者死亡,但是要记得因为你的残废,意大利才能得到解放!” 这就是说,我们作战纯粹是为了国家民族的生存,参战的人除了受伤、残废、伤痕或者死亡之外,是得不到任何赏赐的。 故事二 夏朝为寒浞所篡,少康在虞施行仁政,安抚流民,终于以十万里的土地,五百个士兵光复夏室。汉朝为王莽所篡,刘秀团结宗室,网罗贤才,终于灭了王莽,恢复汉室。这是我们历史上光辉灿烂的事迹,也是几千年来脍炙人口流传不绝的故事,我们现在为之奋斗苦干的就是这种继往开来的“中兴事业”我们现在担负的就是这种光复国土的艰巨责任。 故事三 不久前,我曾到屏东佳洛水,那有一块大石头,形状颇似台湾地图。 我和当地县长、乡长、民众等站在石头上吃野餐,望着茫茫的太平洋,心里很有感触。这份感触就是:我们大家现在都在一条船上,要有同舟共济的精神,把我们的心和命运交给国家。 故事四 文天祥被元兵俘虏,元将张弘范叫他写信劝张世杰投降。文天祥写道: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张弘范又劝他投降,并且保证他到元朝有大官做。天祥哭道:“国不能救,做人臣的死有余罪,还能拿贰心来求不死吗?”天祥绝食八天没有死,元世祖屡次叫他投降,不为所动,并做正气歌一首,以示决心。后来临刑也毫无惧色,认为责任已尽,死而无愧的。 临大难而不变节,才是圣贤,才是英雄! 故事五 汉朝霍去病说: “匈奴未灭, 何以家为?”意大利英雄加富尔说: “我无妻,我以意大利为妻。”这是何等的气概,何等的抱负!一个革命者除了将他一生的心血和精力贡献给国家外,实在不应有什么需求。我们现在正处在国家民族危急存亡的时代,应当将一切的欲望转移到一个欲望上去,这个欲望,就是反共复国。我们要拒绝一切不急需的要求,忍受苦痛,争取胜利。你想,如果大陆收复了,同胞得救了,那时的快乐将是如何呢? 故事六 曾国藩和太平天国打仗,由江西进驻祁门的时候,四面受敌,情势非常危险,部下都功他撤退,他却说:“去此一步,即无死所。”并且把宝剑挂在帐前,以示“死”的决心。人,不是随便可以死的,必须听从命令,来作有价值的牺牲。譬如,你要进攻这个据点,如果攻下,共匪就被包围,这是消灭共匪千载难逢的时机。进攻令一下,你就应当拼命冲锋,向前杀去。假如据点攻占了,你还活着,那就有很大的功劳;不幸牺牲了也是死得其所,心安理得,暝目长眠,让后面的人踏着你的血迹,继续前进,消灭共匪,完成革命任务。 蒋经国一个又一个主旨相近内容相类的故事,明白无误地传达了他的强调:奋斗、牺牲,为孤岛御敌、孤军战胜之第一要义。 他还有一个自己不说而让别人去说的故事:经国先生冒着炮火上金门岛,这是何等的勇敢无畏,这正是金门军人的楷模! 10月23日14时,蒋经国参加金防部政工会议,他在口若悬河地讲述了几个小故事之后,忽然诗兴大发,脱口成章,同与会者共勉: 钢的意志,铁的军,为了国家,为了自己,勇敢果决向前冲! 不怕天崩地裂,抱定决心灭共匪! 我们要在炮火中壮大起来! 他激动地站立起来,挥动着短而粗壮的手臂,用略带沙哑的语音说:现在真正到了国家民族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了!事实证明,总统领导我们奋斗的方向是绝对正确的,共匪的覆亡是必然的。今天,我们的责任是要共匪灭亡在我们的手中; 与会者亦都站立起来,长时间猛烈地击掌。 ※ ※ ※ ※ ※ 30年之后,1988年,苍老衰弱的蒋经国仰躺在台北七海官邸的病榻上,死神一步步向他走来。病痛逼迫他攥紧了拳头。此时,他手中握着的仍然只有父亲留给他的台、澎、金、马。 弥留之际,头脑会一霎间的格外清醒,他大概想起了那些忠心耿耿跟了他父子一辈子亦将终老台湾的大陆老兵们,想起了那一张张因反攻无望而老泪纵流的皱脸,于是,他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就让那些老兵回大陆回老家去看看吧。”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没有再讲述他的故事集中的任何一个小故事,也没有再说一句振作民心士气的话。 其实,他所有的小故事所阐发的道理大都是好的,偏差在究竟何为国家何为民族的问题始终没有搞清楚,国家认同的理念方面一直呈现着矛盾和混乱。 蒋经国后半生辛苦劳累,为台湾作了许多事,但现在台湾却很少人提起他怀念他。倒是他生命最后时候所做出的那个决定,给绝对禁锢隔绝的海峡两岸开启了一条窄窄的缝隙。他要在青史上留名的,很可能就是这一笔。这一笔恰说明了历史的潮流不可悖逆,包括他蒋经国自己。 ※ ※ ※ ※ ※ 胡琏评价说:“经国先生每次一到,不啻给战地带来了十万雄师和不可数计的军需补给,金门能够久守不怠,这实在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郝柏村评价说:“经国先生于共军恢复炮击之次日,即又冒炮火来金门,这是他的伟大处。” 蒋经国则把功劳记在老爸的帐上,他在向父亲汇报时说:金门胡司令以下每一位官兵都托我转达对总统的问候,感谢领袖无微不至的关怀。他们都表示,有总统的英明领导,一定能打赢这一仗。士气极高! “总统”高兴了,对爱将大为夸奖,说:胡、郝等将军历来带兵有一套,对党国又忠心不二,均堪大用。 3 搞政工的蒋经国强调精神作用。 搞技术的俞大维则看重物质力量。 五十年代,文人国防部长俞大维跑金门甚至比蒋经国还要勤,由此在台北军政界,获得了“经文纬武奇男子,特立独行大丈夫”的美誉。此公确是一个事必躬亲一丝不苟说到做到的人,对“总统”的赤胆忠心和对本职的敬业精神无可挑剔没得话说。每到一处,他向官兵免不了也要讲上几句鼓舞勉励的话,但他来这儿的目的绝不在此。他一项一项询问官兵的战备工作和物质生活,掏出小本认真地做着记录,然后,不嫌重复地重复着一句话:“诸位同志、弟兄,凡是你们缺乏而又需要的东西,只要我有,一定发到你们手里;如果仓库里没有这样东西,我会想办法来解决;想尽一切办法还是找不到要不到买不到,对不起,我也没有本事啦。”果然,有许多物资及时分拨到了前线。 俞大维的观点:士气决非空中楼阁无根之木,每个士兵手里握着的不是来复枪而是烧火棍,打现代战争士气再高有屁用。相反的,军队改善了装备加强了火力,士兵作战便会更有信心,士气也就水涨船高了。 有一回,他听一位炮兵军官偶尔提到,美国有一种威力无比强大的“八吋(英寸)榴炮”金门如能装备此物,立刻就能改变火力上敌强我弱的态势。他在小本上记下了这种武器,并在“八吋榴炮”四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一条横杠。 弹道专家俞大维博士曾半开玩笑说:我和毛泽东差不多,是个唯物论者。 其实,他同毛泽东差很多,因为,他“唯物”得过了头,成了“唯武(器)” 论者。 ※ ※ ※ ※ ※ “八吋榴炮” 即口径203毫米榴弹炮,四十年代美军先装备于大型军舰,后也装备陆军, 主要用于要塞防御。M2式203榴炮最大射程16850公尺,战斗全重16000公斤,弹重90.6公斤。由于该炮弹丸重量是155榴炮弹丸的2倍,故威力大体相当于两发155榴弹同时在同一点爆炸。 203榴炮的破坏力固然强大, 但实战表明,其仍不可能绝对保证一发炮弹就能摧毁永备工事,当然,它的爆破效果与射击精度间也仍然存在着正比关系。 大有大的难处, 转移阵地困难、射速慢、发炮光烟浓烈,使得203榴炮在重重打击对手之时,也把自身的弱点亮给了敌人。 俞大维开始了对203榴炮楔而不舍的追求。 在台湾,他先后同美军顾问团团长史密斯少将、协防司令蒲莱德中将以及波格特将军商谈,均提及应在金门部署203榴炮,希望美方给予支持。 三位美国将军或点头,说:言之有理;或哈哈哈,说:俞部长阁下,你的胃口好大啦。然后,便石沉大海,没了下文。 俞大维毫不气馁,心说,哼,我还嫌你们三位级别不够,当不了家呢。 一赌气,他跑到美国去,住了整整三个月,登门拜访的美国显要人物有: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雷德福、海军军令部长勃克上将,国防部战略计划处处长邓尼森少将,海军部长汤姆森,空军副参谋长怀特将军,空军参谋长丁宁上将,国务卿杜勒斯,国防部主管援外的助理副部长麦盖尔,陆军部长布鲁克,陆军参谋长泰勒上将,太平洋总部地面部队司令克拉克将军。 俞大维同至少20位美国将领进行了商谈交涉,台中公馆机场兴建案、补充兵员案、海军汰换军舰案、陆军成立基地师案……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唯独203榴炮案,美方口径一致地表示:暂无必要,暂不考虑。把门封得死死。 美国人贼精得很,他军援台湾的原则始终是:我可以给你盾,但不能给你矛。 你拿到了203榴炮说不定就会情不自禁地招是惹非, 搞得中共不高兴,搅得台海不安宁,这并不符合美国的利益。要知道,美国在这一地区最大的愿望就是长期维持海峡两边不战不和的局面。 人的心理上,越是不易得到的东西越觉宝贝,越想得到它。俞大维二次赴美,日程表上,写的是研讨“海空军建军计划”、洽谈更换军舰事,骨子里,仍旧为了203榴炮而来。其它案子,均有收获,张口要203榴炮,还是白谈。回到台北,俞大维自嘲:在华盛顿当了一回“高级乞丐”国防部官员们私下说:也真难为咱俞部长啦,老头两只手都伸出去了,美国佬一扭头“No”、“No”他娘的一点面子都不给。 俞大维并不介意,他笑眯眯地说,好事多磨嘛。1957年12月,他第三次访美,在美国政界和军方高层整整“磨” 了102天,回台后逢人便讲,有眉目啦!有眉目啦! 美方确实批准了向台湾运送203榴炮的计划,但有一个附加前提,“何时提供将视台海形势而定”知情人说:实际仍是纸上的大饼。 “八·二三”一声炮响,终于让俞大维三年奔波辛苦结出了果实。老头在金门负轻伤回台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报给台北驻联合国军事代表团团长何世礼上将,“速洽获取八吋炮!” 正在进食的何世礼丢下手中的刀叉即趋访美海军军令部长勃克上将。何、勃两人二战时均在麦克阿瑟总部供职,同事多年,私交甚笃。何世礼先夸张地叙述台海情势的严重危殆,然后说:请你们立即向我们提供八吋炮。一向在此问题上推三阻四支吾搪塞的勃克上将已经没了回旋余地,索性痛快答复,“OK,先把琉球美军的3门第一批拨给你们好了。” 两小时后,俞大维兴冲冲遏见蒋“总统”呈上见面礼:总统,好消息,好消息,美国第一批八吋炮,近期就将交运我们! 据说,俞大维当晚按时吃了安眠药却未能按时入睡。据说,他很少断然下结论讲绝对肯定的话,但现在他说了:下面的仗还有什么好打,我们已经赢定了。 ※ ※ ※ ※ ※ 203榴炮抵达时受到国家元首级别的待遇, 因为,迎接它的是“中华民国”的“总统” 9月12日,蒋介石提前两天来到澎湖马公,视察巨炮启运的先期作业。他下令,一周之内,停止所有中外记者到澎湖和金门采访,他要在绝对保密的状态下把这批威势猛烈的秘密武器搬运到金门,给老对手毛泽东一个突如其来的教训。 9月14日, 载炮美舰靠岸。码头上久旱盼首霖般翘首苦盼的人群热烈地鼓起掌来。 卸载,换船,“总统”兴致浓浓地观看了全过程,面容洋溢着喜色。俞大维俨然一个巨炮专家权威角色,在一旁絮絮不休地介绍着有关这种武器的历史和知识。 “总统”对左右道:古人云,“尺捶当猛虎,奋呼而操击;徒手遇蜥蜴,变色而却步”深刻之至,精辟之至呀! “总统”的浙江奉化口音浓重,众人或未听清或未理解,你看我顾,面露窘色。 俞大维连忙解释:常人空手遇到小小的蜥蜴,也会胆怯止步。但手里如果握有一根尺把长的铁棍,碰到猛虎都敢大喝一声奋起同它搏斗了。总统是强调武器装备在战斗中的重要作用。这批巨炮装备金门,不啻给我戍岛将士以“尺捶”共匪即便猛如恶虎,也当奋力击之,何所惧哉?可以想见,巨炮到达,将给前线官兵多大的鼓舞呢。 俞大维不提自己,但他借着“总统”的话题,自然说出了自己几年辛苦的意义,含蓄地表扬了自己的功劳。 “总统”微微颔首。 众人频频捣首。 ※ ※ ※ ※ ※ 将巨炮顺利运抵金门,事关重大,俞大维建议,由蒋经国副秘书长筹划督导,全权负责。 一方面,金门加紧构筑坚固炮窝;另一方面,担负运输任务的三艘“合字号” 登陆艇在澎湖沙滩反复演练抢滩动作。 正式启碇选在9月18日。 运送过程极具神经质,空中和海上,有台湾和美国的机群、舰队,一路掩护前进。其实大可不必,此时毛泽东刚刚宣布停止炮击一周,允许蒋军官兵尽情补给。金厦海峡炮声已停万籁俱寂。毛泽东历来说到做到,从不食言。此刻台湾《中央日报》如发一条消息,公布将于某时某分某秒,派遣某型舰由澎湖某地运送八时(英寸)榴炮到金门某地,毛泽东也断然不会发射一炮。但蒋“总统”岂能轻信老对头,一套动作全按战时设计运作,不敢有稍许的大意和麻痹。 启航前,“总统”亲自召见勖勉王道夷中尉等三位年轻的艇长:“我把运输入时(英寸)炮的任务交给你们,这是你们最大的光荣,希望你们不避艰险,顺利完成任务。” 王道夷等受宠若惊,腰杆坚挺,立正报告:“只要我们人不死,艇不沉,一定完成任务!” 王道夷等在一片宁静中驶进料罗湾,下锚、抢滩、开舱门、下卸、关舱门、退滩、 起锚、掉头,一气呵成,总共只用了2分28秒。陆上的接炮作业,也配合得快速敏捷天衣无缝。转眼间,料罗湾又恢复了空荡。 某炮长揩一把额腮的汗水:万幸,万幸,共匪未打炮,有惊无险啊。 某阿兵哥的看法蛮有意思:人家共军已经讲好了不打炮的,我看今天是无险有惊才对。 词序颠倒一下,意境确更贴近现实。 无险有惊的王道夷中尉在返航途中对讲机振铃,是一艘美国军舰副舰长打来的。 那个家伙从来不敢随便靠近料罗湾,故对王道夷的勇敢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在那边大惊小怪地呼叫:嘿!中尉,你创造了奇迹! 到澎湖,俞大维颁发的七等云麾勋章便佩戴在了王道夷的胸前。俞大维特告,此事是“总统”亲自交办的,颁奖速度,创了国军的纪录,同你们在料罗湾抢滩一样迅速,为了纪念奖励你们创造了另一个历史性的“九·一八” 王道夷淌下光荣激动的泪,他很有觉悟地说:光彩是全体海军弟兄们的,我只不过是代表,受领了勋章。 王道夷不知,许多海军弟兄特别是那些大、中型运输舰的舰长们嫉妒眼红不领情,在下面交头接耳:炮火连天的料罗湾我们也不是没闯过,这小于干了一遭共军不开炮的“俏活”我们光彩个屁! ※ ※ ※ ※ ※ 9月26日, 对台湾和金门是一个忐忑不安激动人心的日子,俞大维苦等三年才等到的、蒋“总统”亲临送行的、蒋经国陪伴护送的巨炮,将在金门、厦门的战区里发出寄托了多少心血和期盼的轰鸣。大陆围头炮兵阵地,被选定为巨炮的试金石。 八天时间,由台湾所精选的“金牌炮兵营”的炮手们,与巨炮耳鬓肠磨,每天研究它们、认识它们、操作它们,人炮之间,彼此已不陌生。但俞大维仍不放心,还是通过金门美军顾问组的炮兵顾问, 从美国本土请来了6名炮兵军官,直接担当巨炮瞄准、操作、射击、校正的指挥。美国人非常明白他们这样干将在外交方面所产生的严重后果,他们千叮咛万嘱咐地告诫俞大维:美国人参战是比美国炮参战更为重要的机密,请阁下确保消息绝对不能外泄,否则,中共一定会跑到国际上去大喊大叫:“美军直接介入中国内战”“中美事实上已经开战”这将给美国的声望、信誉以及灵活处理此次危机的能力带来麻烦。 下午4时25分,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美国军人指挥操纵的美国巨炮,向着中国凶悍地发射了,台湾陆军航空兵一架小型飞机冒险升空,大胆地靠近大陆岸线,为巨炮指示校正。围头方向,落弹炸起了比平素更多的泥土石砾。炮工事里,超强烈的震响纷纷将炮手的耳膜击伤,所有人的手表均被震坏,没有一块完好。 俞大维在台北焦急地催问战报。 战报来了:国军观测准确,射击准确。围头各个敌人炮位,每一中弹,工事散飞、人员血肉支离、火炮破碎。敌人所受打击,前所未有。巨炮的战果,远超过了预期。 战报称,一个多小时时间,203榴炮共彻底歼灭共军四十几处目标。 台北一扫开战以来的低沉阴晦气氛,度过了最为扬眉吐气的一个夜晚。 金门,也沉浸在鲜有的轻松欢乐之中。台湾总政战部整理上报的一份“简报” 说:官兵的安全感明显增强,保卫金马反共前哨的信心更足了。 俞大维以武器换军心、向装备要士气的构想看来产生了良好的效果。 ※ ※ ※ ※ ※ 时至今日, 台湾所有纪念“八·二三” 炮战的书籍文章,无不骄傲自豪提及“八吋榴炮”的伟大作为,讴歌此“巨无霸”一鸣惊人,犹如“虎犀出椟,百兽辟易”“雷霆万钧,势不可挡”炸得共军“一片慌恐”“惊呼国军可能发射了原子炮弹”金门获得此炮,“在军事上具有决定性意义”从此,战场形势易位,“国军一改被动”“得以乾坤倒转,奠定了胜利的基石” 一种新式武器的投放使用,竟对战争的进程产生了如此关键性影响,这不能不引起我浓厚的兴趣和高度重视。但我不能偏听一面之辞,我还得看看另外一方是怎么说的。 首先,我认真查阅了当年厦门前线的作战文书、电报往来、情报分析、战斗简报、 总结,除个别对金门使用203榴炮情况提到寥寥一两笔外,大多不曾提及,重视程度明显不如对待台湾部署“屠牛士”地地导弹和“响尾蛇”空空导弹,以及美国航空母舰特混舰队。9月26日之后的战斗损失统计,也未见有大幅增加的情况。 第二,就这一问题广泛咨询了战争亲历者。 郭学瀛老人说:203榴炮炮弹口径大,威力当然比155大许多。但你威力再大,也必须以射击精确为前提,打中目标威力才能发挥出来。事实上,隔海远距炮战,双方都不可能做到弹无虚发,就算你瞄得很准,炮弹自身还会造成落点误差。有时我们几十发炮弹只能争取一、 二发命中弹、靠近弹。同样,他的203榴炮怎么可能全部打中我们的工事? 郭子兴老人说:命中目标不等于摧毁目标。我们有些炮工事做的也是相当坚固的,除非他从射口打进来,稍微偏一点,抗155、203问题都不太大。 原31军炮司参谋长于春章老人说: 国民党的203榴炮炮弹很重,是用装填器上膛的,所以射速比较慢,隔好一会儿才能打一发。他炮弹好像也不多,打几下便停止射击了,从来没有对我们造成太大的威胁。 王金古老人说: 203榴炮那家伙死沉死沉,移动很困难,基本上是固定阵地。 所以,国民党他不敢多打,打太勤了怕我们捕捉到它的精确坐标。 洪建才老人说: 国民党瞎吹牛,9月26日之后我们围头的海岸炮阵地都是好好的, 他一个也没打掉,哪儿来的全部打掉?被打掉的只有二炮,时间是8月26日,我记得清清楚楚。 洪秀丛老人说: 小嶝岛挖出一发没有爆炸的203炮弹,比普通炮弹大许多,立着放,几乎和我一般高。他这种炮当然很厉害,无名高地牺牲的那个炮班,很可能就是它作的孽。 第三, 我特别地注意到了,9月26日之后,解放军厦门前线的炮兵火力从未减弱过,要么不打,打则依然西风落叶怒涛惊岸。 综合上述各点, 我得出一个基本的印象:203毫米榴弹炮的抵达,无疑增强了金门的防务, 但并未改变火力方面大陆强金门弱的总体态势。203榴炮肯定给大陆制造过麻烦,但麻烦也肯定不像台湾所讲的那样邪乎。以至于大陆方面对金门获取了203榴炮这种事情明显地重视不够, 这同台湾方面高得不能再高的高度重视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 ※ ※ ※ ※ 在人与武器之关系问题上,毛泽东与蒋介石历来大相径庭。最后,重视人的毛和重视武器的蒋通过几十年的厮杀决斗得到了答案:在武器的质和量方面均占有绝对优势的蒋介石在战场上总是输,直至输掉了偌大一个中国;而靠大刀梭标起家的毛泽东总是以接收蒋介石的武器装备壮大着自己,壮大到58年的夏天让蒋先生一同来欣赏中国战争史上最为壮观的炮击。 鉴往知来,俞大维博士理应明了,203榴炮的运抵,只能为那场精彩纷呈的大戏添加一朵小花絮,而完全不可能影响和改变大戏既定的进程与结局。毛泽东的脚本中原来没有渡海及攻金的章节,如果有,我相信,我们最终会在北京军事博物馆的展览大厅里欣赏到203榴炮粗壮硕大的身姿。 ※ ※ ※ ※ ※ 11月8日,俞大维视察金门。 站在一座203榴炮掩体前,他说:这门炮的射口太大,须用厚钢板挡起来。 左右道:金门没有这样的厚钢板。 俞大维说:我回台北,立即就派人送来。 很不幸, 没过几天,钢板尚未送到,这门203榴炮就被来自大陆围头方向的一发炮弹射进射口,毁损大半。炮长身负重伤,双目失明。 俞大维遗憾叹息,悔怨自己未能及时将钢板送达,一疏忽成千古恨。 台北震惊沮丧,高层一片戚戚惨惨凄凄,悲哀如丧考妣。 战争心理学家认为:独立于武器之外的旺盛士气,方能使手中的武器发挥最大功效,创造和把握致胜的机率;过分依赖武器的心理是一种自信心不足的表现,武器一旦毁损消耗,士气便随之波动,败之征兆也。被美国人誉为“当代中国孙子” 的俞大维,对此好像并不透彻地了解和理解。 4 黎明,小雨淅沥,清雾迷蒙,一艘从台湾驶来的“中”字号登陆舰疾驶料罗,推浪抢滩。舱门开启,四百余兵士蜂拥而出,以快捷迅忽之势跃进至安全地段。 第一个增援营抵达金门。 作战参谋呈上将该营分发至某防区担当二线防务之命令草拟稿。胡琏接过,飞笔签署毕,说:“这两日,该营可一边明确隶属、熟悉任务,一边分批组织参观项目,瞻仰革命圣迹……” 参谋面露难色:“司令,现在共军的炮火正打得凶邪哩。” 胡琏言出不改:“不是早就讲过嘛,凡初到金门来的部队都要先行精神教育,即便是战时,这个规定也不可随意弃改!” 参谋诺诺而退。 ※ ※ ※ ※ ※ “革命圣迹”乃胡琏治金的得意之笔。 1949年10月至1954年6月,1957年7月至1958年11月,胡琏两度以“金防部司令官”职统领金门党、政、军务。两任的施政方针为“精兵、简政、厚生、宏教”着眼于把金门建成反攻大陆的前进基地和跳板。他曾精心筹划以二十万大军攻下四面皆山的漳(州)、泉(州)盆地,巩固年余,再一举出击拿下整个福建,威胁赣、浙,完成二次北伐中原的准备。基于此,他在金门除建设营房、兴建医院、整理港湾、开辟交通、积极训练和装备部队之外,为了充实精神、振奋士气,还安葬了阵亡将士,并且建造了英雄馆式的莒光楼、竖立起无名英雄像,以“毋忘在莒”的训示为中心,“把金门同时也塑造成一座精神堡垒” 胡琏以物质建筑的方式“宏教”给金门留下了多处将“传统精神”和“现实意志”合二而一的“革命圣迹” 其一,“毋忘在莒”勒石 1951年,蒋“总统”莅临金门巡视。胡琏面奏:金门人咸望元首有垂诸久远的手泽,赐训军民,为万世法。“总统”遂挥毫书就“毋忘在莒”四个大字。胡涟征雇能工巧匠,亲自勘察,将放大径丈的四字刻于北太武山顶中央最高处,数里外就可看见,成为最显著的金门胜景。人们每一登临,即觉雄山巍峨,群峰屏峙,一石擎天,壁立千仞。面对南海,碧波浩渺,俯视狂涛,怒潮澎湃。远眺大陆,云山苍茫,近嫩全岛,景物历历。真个气象万千,引发无穷的遐思与惆怅。 越明年,“总统”登山巅石刻处流连,他问胡琏:你懂风水吗?此峰此石,确属佳美!流露出对胡琏此举的欣赏之意。 其二,莒光楼 此楼完工于1953年,为水泥钢骨仿古宫殿式建筑,凡三层,飞檐画栋,朱碧辉煌, 宏伟瑰丽, 至为壮观,已成金门标志。楼名“莒光”盖取意实践“总统” “毋忘在莒”的昭示,而图光大也。此楼功能实为“英雄馆”金门历次战役中立功官兵的事迹,都在楼内陈列,供人瞻仰效法。最能表现胡琏独出心裁的是,匾额“莒光楼”三个大字,出自18岁立功士兵赖生明之手。胡琏把题字名楼的殊荣给予一名普通阿兵哥,其意不言自明,当在鼓士兵之气也。 其三,太武山公墓、忠烈祠 为安葬四千五百战死、病亡官兵,胡琏决定在太武山西麓径林谷地中建公墓。 此地钟灵毓秀,气聚风藏,面对大陆,遥望漳厦。墓前祭堂亦即忠烈祠,祠内列供石碑,镌刻各员阶级、姓名、队别。移灵完毕日,胡琏举行公祭大典。胡琏手撰碑文云:“当此黄土白骨,芳草夕阳,触景生情,凄凉满目,实不禁怆然堕泪,放声一哭也。余亦饮泪以正告中华儿女曰:此民族战士也,此黄帝子孙也,彼等为维护其国族而埋骨于此……” 其四,无名士兵塑像 胡琏认为,“在未来反攻大陆的伟大画面上,必须有千千万万的无名英雄,来牺牲,来奋斗,而又默默无言,期期坚持,始可以大功告成,大业建立。”据此构思,乃造无名士兵塑像。像座呈三角形,镌刻了三句格言:“把思想变成信仰,把意志变成力量,把理论变成行动”三句话为蒋经国所说。胡琏把蒋氏三句话和无名士兵像连在一起,显然有深意在焉。 其五,无愧亭 此亭,沿中央公路至太武山口之崖岸而筑,红柱绿瓦,旁树栏杆,中竖大理石碑,一面刻孙中山遗训:“成功则造出庄严华丽之国家,共享幸福。不成功,则同拼一死,以殉吾党之光辉主义,亦不失为杀身成仁之志士。”一面刻文天祥衣带赞: “孔曰成仁,孟曰取人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胡琏修造此亭的灵感源于斯巴达武士《路行人碑》中的:“路行人兮路行人,转告祖国之乡亲,不胜即死武士魂,埋骨异域男儿身。”他希望屯戍官兵走到亭内,对碑朗诵,能够忧虑顿失,有“生命诚可贵,荣誉更无价”的观念产生。 亭成之日,将校们咸集亭前,各献亭名。胡琏定名为“无愧亭” 七十年代,友人郑仪先生身着作战服佩戴中尉军衔第一次踏上金门岛。郑仪兄台湾本省籍,自幼酷爱中国历史,台湾某名牌大学高材生,为振兴国家民族的崇高理想所驱使,毅然投笔从戎,被分发到金门做基层官,锻炼培养。甫到任,他也先被安排瞻仰“革命圣迹”老兵们告他:“金门王”留下的规矩传统,谁也不能违例。一天看下来,果然刺激得他青春血热,鸿鹄志高,脑瓜里塞满了要在这个小岛上干一番大事业的梦幻。 郑仪兄说:人在金门,处处可觉胡琏的存在,其在金门的影响至深至远。一方面,他两度任内,打了“古宁头”和“八·二三”又率十数万军民夜以继日筚路蓝缕,兴土木,开山石,将金门建成一座强固的军事阵地。另一方面,他在人力财力均紧张匮乏的情况下,仍调派部队拨出专款,大修“革命圣迹”营造“精神堡垒”前项并不稀奇,因别人也可做也会做,后项则确实是他有别于他人的治军方式,表现出他特点鲜明的政治驭兵思想。 ※ ※ ※ ※ ※ 上午,胡琏驱车前往某战场医院慰问轻重伤患。 众伤患看到司令官来了,忽喇围拢上来,七嘴八舌询问战况,了解局势。胡琏一一作答,说:共军企图已经很明显,其目的在消耗我,围困我,待我补给中断,然后乘势攻击。所以,此役实为考验我革命精神意志力之战,谁能忍耐到最后五分钟,谁就能得到最后胜利。我们为主义而战,就是弹尽粮绝,也要坚持到底,与金门共存亡。 一伤患递过一个小笔记本:请司令官给写几句话吧。 又有七、八个小本递过来。 胡琅一一接过, 信笔默写下一些从《孙子兵法》 、《孟子》、《战国策》、《删定武库益智录》等典籍中摘来的名言警句,如: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是以一人投命,足惧千夫,三军勇斗,莫我能御;有前死一尺,无却生一寸;以身许国,何事不敢为;忠不避难,勇不畏死;一卒毕力,百人不当,万夫致死,可以横行…… 边写,边解释出处和含义。 侍从和伤患们异口同声:司令官真好才学! ※ ※ ※ ※ ※ 出生于陕西华县农家的胡琏,投考黄埔之前,读书并不多。但看过他晚年著述者都认为,从其文洋溢才智,涵学渊博,在国民党军老一代将领中,堪称皎皎,出类拔萃。 胡琏的“多识”获益于“勤学”此公戎马一生,足不离蹬,手不释卷,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他自己说:我这辈子就干了两件事,打仗和读书。胡琏读书兼收并蓄,涉猎宽泛,但又爱好专一,以史为主。胡琏晚年,以68岁高龄,本着“学然后知不足”的意趣,跑到台湾大学注册,进入历史研究所,选读宋史和现代史,每周上课两次,三年中,除去因病住院的个把月外,从来没有缺过课。他的博士论文题目定为《宋太祖雄略之面面观与今昔观》 ,大纲业已拟好,预定写5万字,不料甫经着手,突发心肌梗塞辞世。 胡琏一向认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史实为战争史,因此,“史中自有练兵治军之道”他是军人,读史当更着眼于“悟战胜之玄机,教士卒知荣耻。” ※ ※ ※ ※ ※ 郑仪兄说:客观而论,胡琏是能够运用中国儒家学说辖制部队训教官兵方面的大将。如若抛开政治立场和歧偏之见,胡琏向部队所灌输的中华、民族意识,所宣示的国家、正统观念,所倡导的忠、勇、信、仁传统武德,所褒奖的砥志、崇德、殉道、死节精神,无甚不好,也无甚不对。胡琏明白一支军队不能没有抱负和信仰,他懂得搬运中国传统哲学和思想精粹作维系军心昂扬士气的基石。在金门从军,我学到很多。 ※ ※ ※ ※ ※ 下午,胡琏来到某阵地视察。 与几位营级军官交谈片刻,步出地堡坑道口,发现侧后二百米处,有一小庙宇,有三三两两士兵进出。他信步走过去。 庙为关帝庙。正面一尊关公塑像,丹凤虎视,美髯添威,身旁竖一柄木制青龙偃月刀,幽光肃然。左方两侧较小之武将泥塑为关平周仓。香炉内插满供香,烟缕袅袅。胡琏仰视良久,问:士兵们常来进香? 一营级军官答:是的。打仗拜祭关帝是闽南一带风俗,士兵们祈求武圣庇佑。 你们军官也来吗?胡琏又问。 营级军官们面面相觑,闪烁支吾,形同默认。 有人给胡琏递来一束点燃的香。胡琏不接,说:历史上堪称军人楷模典范的人物很多,对部队,要注意多宣扬岳飞、文天祥、史可法。 言毕,转身出门。 ※ ※ ※ ※ ※ 胡琏读史,注重“以史为鉴,匡正谬弊,归本人心。”他对关羽和岳飞的评说是典型的例子。台湾民间把关公奉为神圣,血食不衰。胡琏认为民风大悖,历史上的关羽,甚至连“将”都不够格,其获得中国“武圣”之称谓,“使中国历史上之伟大军人,备受委屈”而真正够得上大将军之智、信、仁、勇、严五德者,唯有岳飞。岳武穆精忠报国、文韬武略、冠绝百代,尊为武圣,谁曰不宜?他一针见血地指出:“清人在其统治过程中,唯恐‘岳飞型’之军人,起而仇清,故以关羽右之,非荣关羽乃仇岳飞也。”晚年,他更大声呼吁:政府检讨,乃其时矣,民间亦应毅然更正,未可再以讹传讹。胡琏一番宏论的现实意义明确强烈:台湾处于“继绝世、兴灭国”之非常时期,通俗话本中关公的“义”充其量仅能维系民间人际,过分褒扬有害无益;唯有在政府的宣扬倡导之下,全社会都来尊崇岳飞的“精忠报国”方能实现“安邦复国。” ※ ※ ※ ※ ※ 郑仪兄说:让全社会都树立起牢固的“精忠报国”意识,这主张绝对没有错。 但胡琏大概不会想到,有一个青年人,正因为接受了他太多的正统教育而烦恼而痛苦呢。 金门对台湾而言,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在这里,可以看到蕴含了五千年辉煌历史蕴藏着伟大力量的中国大陆。我常常坐在海滩,凝望彼岸那长无际涯的海岸线,陷入了难以自拔的矛盾怪圈——我从小以至到金门接受的教育都告诉我,作入的第一要义是要报效自己的祖国和民族,而我面对的现实是,必须去反对和抵抗自己的祖国和民族;我愈是努力地去“精忠报国”就愈是要走向愿望的反面,落下与祖国为敌的罪名。 实际上,困惑台湾几十年最大的难题就是国家认同的理念问题。“精忠报国” 谁都会说,但要具体问:你是忠于主权涵盖整个中国的“中国”呢?还是忠于仅仅管辖台澎金马的“中华民国”你是忠于版图合为一体实现了统一的中国呢?还是忠于与祖国母体彻底绝裂的“台湾共和国”若问我,多年来包括胡琏所给予的正统教育只能令我回答:我不可能无条件地忠于偏安一隅的小朝廷,我必须永恒地忠于民族血脉殷殷传承的大中国。 ※ ※ ※ ※ ※ 傍晚,胡琏巡视到某前沿团部。看到一对门联: 生为国民党党员死为国民党党魂 横批: 忠以尽节 连连颔首。心中高兴,吩咐取笔墨纸砚来,“我也送你们一对门联” 不但坐而言更要起而行 横批: 贵在实践 投笔,对左右道:纵览人生,往往言易行难,言敏行拙。现强敌当面,进犯在即,我们的信仰、主义、理想、目标早已明确,战胜退敌之关键唯在行动,诚望诸位信守誓言,自觉实践,经受考验。人生若此,金门可以无虞。 ※ ※ ※ ※ ※ 胡琏尝对部下说起:回顾往昔,作事虽难免误谬,聊可以自慰者,唯信守誓言,实践初衷,问心无愧。并举三例: 民国三十七年,12兵团被困双堆集,形势危殆。胡某毅然机降阵地,誓与兵团共存亡,此可谓“忠不避险” 翌年1月, 胡某疗伤上海,接华中剿总最高长官白祟禧函,请出任他之兵团司令。盖黄埔子弟,岂能投靠桂系!胡某不理不复。此可谓“忠不事二” 撤退前夕,接某降共将领来电,力劝胡某向共军投降。当下复电“苍髯老贼,皓首匹夫,降匪媚仇,廉耻何在?”此可谓“忠不易节” 他说:军人“忠”的三个境界他已达到,而最高境界为“忠以死鉴”自从投考黄埔,追随蒋公,胡某便时刻准备以死来鉴证志之坚贞心之忠诚了。 1977年6月22日, 胡琏病逝于台北寓所。根据其生前所立“予尸化灰,海葬大小金门间, 魂依莒光楼” 的遗言,骨灰由台北空运金门。一年后,一座纪念他的“伯玉亭”倚岸兀起,金门又多了一处“革命圣迹” 金门人说:胡琏生前的最后一个行动就是要实现“忠以死鉴”的最高境界,让自己在金门永不磨灭。因为只要来到伯玉亭,便可真切感受到那海中孤魂仍在冥冥中对金门施以谆谆的教化呢。 ※ ※ ※ ※ ※ 胡琏海葬两周年。郑仪兄义无反顾向着大海游去。 虽有下弦月,海面上依然矗立着厚重的黑幕,看不到彼岸。身子下面潮汐在急急涌流,最怕迷失了方向稀里糊涂掉转头游回去。游回去便只有被枪毙。幸好金门对大陆的广播一直在喊,声音在身后,便说明方向正确。不知游了多久,触摸到大陆的第一块礁岩,站起来。那一刻好高兴,不是因为消除了失败和死亡的恐惧,而是由于冲破了阳间与阴间的同一个胡琏所设置的道德桎梏。 现为北京某高等学府资深教授的郑仪兄说:至今,我对我当年的行为没有任何内疚和愧悔。我是中国人,回到自己的祖国,这不是“背叛”如果要讲“忠”我想我不能仅仅忠于某个人,而是应该真正地忠于自己的祖国。为了国家的统一大业,我“不但坐而言,更要起而行”“贵在实践”了一回。胡琏将军在天之灵有知,不应苛责我。 郑仪兄还披露:他绝称不上什么从金门游返大陆的“第一人”不过是给一个已经存在的三位数,增添了微不足道的1而已。 5 八月初,驻扎小金门的前瞻步兵第九师一名士兵发生暴行案,身为师长的黄熠轩将军难辞其咎,被阵前解职。接替他的。是军炮兵指挥官郝柏村。 二十余年过去,当郝将军在众多国军将领中脱颖而出,官拜“参谋总长”成为台湾近代最具权威的“军事强人”继而,又成为步陈诚之后的第二位军人出身的“行政院长”他蓦然回首,不能不感谢那个炮声隆隆的八月,一个偶然的军中事件赐与他历史性的机遇,他人难以相匹的战功为他铺就了一条直达权力之颠的青云路。 郝将军的小金门以仅相当八分之一个大金门的面积承受了大陆方向发射炮弹总数的近一半, 以阵亡578员官兵的代价,实现了胡琏所要求的“金瓯无缺”郝将军本人也有若干次从死神魔掌滑脱的经历,其中最为惊心动魄的一次是,他在视察途中如厕小解毕刚刚离开,一发炮弹便击中厕所之左角,震耳欲聋砖石崩坍,生死存亡,仅约半分钟之差。 郝将军辖下之大、二担岛,面积不过一平方公里,弹丸之所,却整整屯兵千余,因饱受轰炸,形势危殆,境况可怜,成为台湾关注担忧的焦点。郝将军指挥若定,妥为运筹,终至有惊无险化险为夷,令大、二担苦撑苦熬到了最后,确保了金门侧翼的安全。据认为,这也是日后两位蒋“总统”对郝将军欣赏信任重用提携的主因之一。 ※ ※ ※ ※ ※ 我亦关注大、二担,把镜头向着已逝的历史对焦。结果,我看到了关于那里所发生故事的两种版本。 台湾版说:大担岛的北山高地上,飘扬着一面国民党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 大陆方面,对这面旗子恨之入骨,炮弹,常常集中在这面旗子上面。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军进攻菲律宾,上演过“打下那面星条旗”的活剧;后美军在琉磺岛浴血战,“打下那面太阳旗”也同样气吞山河。历史似乎在大担岛上重演着。北山上矗立的旗杆,起初是木制的,因为被一打再打,愈来愈短,索性从台湾运来一支铁管制的三段式旗杆。“国旗”也是被打下了再升起,被打烂了再换新,先后共换了十八面。 大陆版说:大、二担被打得已经松包瘪蛋,大担北山上连小白旗都举出来了。 先后总有十几位参战老人和我说起这事。每回,我都要问:谁见过?您见过吗?所有人都摇头。 只有梁文科老人点头,给了我一个肯定的说法:“9月底的一天,刚打过炮,我用望远镜观察大担,忽然看到北山上有一面白旗升起来了,来回摇晃,没多大一会儿就不见了。后来传说,为这事大担上一个副团长被查办,调回金门去了。” 更换了十八面“国旗”已然成为大担的骄傲,台湾史书不无自豪地说:“制作国旗的一幅四方布,不值几个钱,敌人竟要以一发几千元的炮弹去打它。因为它不再是四方布,而是不屈不挠精神的象征。” 挂白旗也是一种象征,在大陆方面看来,那是大担士气瓦解精神颓丧的明证。 石一宸老人说:打了个把月后,我们派侦察员到大担岛上去侦察,他的前沿工事全被我们轰平了;连个哨兵都见不到。国民党官兵们躺在灌满了泥水的坑洞里,饿得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啦。此时发起登陆拿下大担甚至金门,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他伸出白旗来想投降,一点都不稀奇。 同时同地的故事却派生出两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我不能不为之困惑。 哪一个“真”的成分更多一些,我只能去请教郝将军,因为,他是当年大、二担岛的直接长官,为那里的事情绞尽了脑汁,耗费过心血。 ※ ※ ※ ※ ※ 郝柏村在台从军主政,口碑俱佳。一般对他的评价是:作战勇敢,指挥有方;作风稳健,个性刚直;公正清廉,明智果断。他皆不以为然,谓:自己一生所遵循的信条不过“人格至上”耳,为人作事强调坦言、坦白,追求坦诚、坦荡。 郝将军喜记日记。一日事毕,便及时伏案追记梳理,慎独反省,抒发胸臆,评价公务,褒贬人事,自觉获益良多而乐此不疲,即便戎马倥偬战事燃眉也坚持不辕。 久而久之,已然累积了厚厚一本大部头著作,述载可以为史佐证,论议可以鉴映人格。 郝将军的《八二三炮战日记》二十年后在台首次发表。因涉及太多军事秘密,仍列为“机密”书籍,仅印行三百本,除分发至各军种典藏外,其余均放置在“史政局”内,非经局长以上官员同意,不得对外公开。又过去十数年,该书方完全解秘大白天下。通读,发现关于大、二担的内容占去相当篇幅,备述守军防戍之艰辛困苦。郝将军本意,在歌颂第九师官兵“坚忍沉着”“奋战不懈之精神”“淬励革命志节”、“弘扬国民革命军的必胜之道”而在我看来,其珍贵处更在于披露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史实。我对郝将军忆叙的真实性是毫无怀疑的,因为我从他的坦言中,似已看到了一般国民党将领鲜见的坦诚。他的日记,勿论政治立场,反映的确是作者本人对“真”的人格的追求。 ※ ※ ※ ※ ※ 郝将军8月7日赴小金门就任新职,翌日即往大、二担巡视。战端尚未开启,所见一片阳光,心中也充盈着明媚和乐观。 八月八日 星期五 晴 晨六时三十分由夏副师长陪同坐成功队快艇赴大担,首先见成功队员身体健壮,个个生龙活虎,内心至感快慰,快艇奔驰于静水海上,真所谓心旷神怕。越三十分抵大担,于听取简报后,即赴二担,见新建坑道工程,较前更为坚强。 炮战打响,郝将军对大担的第一次不满是因为谎报战功。其实,报功“掺水” 乃国民党从未医好的通病,劣根如此,不足为怪。心理学家指出,战场上对消灭敌人的数字故意加大,不仅仅是为了领赏和诱过,深层次还有自欺欺人的壮胆动因,以求对军心行虚假的激励。郝将军坚决反对此种卑劣行径。 九月一日 星期一 阴 六○○群仍持续对浯屿行扰乱射击,该群坚欲大担观测员报告战果……观测员被迫乃向六○○群报出战果,谓击沉共军炮艇三艘及击伤共军炮艇五艘……甫晨张连络官由大担亲见共军炮艇返航厦门,六○○群获得此项虚伪战果后,即迳报金防部。余事先毫不知情,听说此战果已报国防部,并可能已发布新闻,余以为从革命军人之崇高人格上讲,长官可以欺骗,老百姓可以欺骗,而敌人终不能欺骗也。此种与事实出入太大,完全是谎报的战果,一经发布不仅为有识者所不信,更为敌人所讥笑也。何况身为革命军人只求完成任务,更不必作自我宣传,凡完成任务者其功绩不会被埋没的。 大、二担的后勤补给依赖小金门。小金门依赖大金门。大金门依赖台湾。在大陆火力的严密封锁之下,大金门尚且吃了上顿没下顿,大、二担日子之难之苦可想而知。事实上,在一个多月时间里,因灶具被打光和水井被破坏,大、二担的守军吃不到熟食,喝水靠老天下雨,嗜烟者没得烟抽……郝将军曾将解困的希望寄托于美军护航,继而失望。心态与许多将领一样,对美国人的“火”不小,又不便直接了当发出来,只能私下里委婉地表示愤懑。 九月十三日 星期六 晴 晚间听广播,英记者访问金门返台北后,评美舰队护航补给的成效如何,该记者说:如从军事上说,这个护航是完全失败的。所以欲评论此问题,必须问美护航的目的何在?是军事的,还是政治的?如果从政治目的说,护航的成败,现还不能说。就军事意义上说,实在是很可笑的一件事,除了招来大规模炮击,其运补的成效是微不足道的…… 我不抽烟,当然不知缺烟的痛苦,自炮战发生以来,香烟运补中断,有瘾者深以为苦,竟有一枝残烟,数人分抽一口者。余虽不知其中真味,但鉴于缺烟正如缺粮,故决心令成功队将香烟运来。而该队尽一夜冒敌炮火之劳,竟不负众望。嗜烟者倘能记及,一口烟雾,亦系同志同胞生命血汗之代价,而更知所奋勉矣。 仗打月余,大、二担的境况日趋恶化,郝将军如坐热锅,忧心忡忡。 九月 二十一日 星期日 晴 上午召见胡文斗上尉询问大二担状况。 目前大小金门及大二担状况是同样艰苦,不过大二担为最。而目前炮兵、通信、兵工人员及运补人员之冒险犯难,其艰苦亦不较大二担将士为轻。 胡上尉在大担期间,一般观察,士气似已趋低落,渠等曾写出若干问题及困难: 一、究竟怎么办,还要守好久? 二、目前最大困苦为行动困难,工事日见破坏,人员日有伤亡,只有挨打而无法还手。 三、水井遭受封锁,对二担通信连络困难,状况不能详悉。 四、炮兵火力制压敌炮不如理想,时常中断,任敌炮自由破坏工事。 以上状况都是事实,但必须由干部之精神力以克服这些困难。从下述事实证明重要干部尚有不够坚强者,如连长见营长哭,而营长,以哭对之。 又对于与烈屿(小金门)通话之副师长嘻嘻哈哈表示不满,甚至要求上级派船送彼等突击大陆,宁愿拼死而不愿挨打守死等心理。余派胡上尉赴大担之目的,在了解彼等确实处境,对于渠等因处境艰苦所表现之变态心理,自愿曲谅之。遂决定派胡上尉于今晚赴大金门,并携去工事被毁状况图,亲向司令官报告当前大二担状况。 晚悉二担今日伤亡十八员,状况艰苦。 九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晴 余于奉读司令官信后,深觉鼓舞大二担士气之重要,特先召二十五团吕团长前来商讨。据吕团长报告该团已发起支援慰问大二担运动,并且对于应回大二担人员均急欲前往。吕团长判断该团第一营士气,绝不致有问题,惟对邹雅旭副营长,则认为是花花公子,平时遇事即好叫,当然经不起是项考验,当研究决定该团政治主任薛汉前往大担,该团四二炮连长林斌少校赴二担与大二担将士共同生活数日,转达全般状况及上级决策之旨意。余则分别写信给志家及邹雅旭。 于此余深感在战况艰苦时,如何鼓舞士气,实为最高之指挥艺术。 晚间因风大薛少校等不克赴大担,余至为焦急。夜间又接邹雅旭告急电,竟谓“工事全毁,各排分别避难,战力全无,全属无谓牺牲,速救速救”但并未报伤亡,实际二担自炮战以来伤亡尚未及百分之十,邹员之告电,徒显其贪生怕死魂不附体,此实原先之派任不当也,余至为不悦。 屋漏偏遇连阴雨,更今郝将军糟心的事是,终于发生了比贪生怕死还要严重的事件。 九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晴 昨晚十二时后接三十六营高营长电话,请速派反情报人员前往该营处理要案。当场蒋主任办理。经查系该营中尉观测员钟毓荣私藏敌方安全证,并托海军管制组蒋中士代买篮球二只,企图浮水叛逃,自承属实。当批交军法组从严从速法办,至检举之蒋中士则专案报请奖励。一个军官平时服务即无热忱,战时竟图苟生,此种经不起炮火考验之败类,除尽法以惩外,别无他途。 面对不断降温冷却的士气,悉数换防,可能是维系大、二担军心斗志虽消极也是最积极的办法了。 九月二十九日 星期一 晴 上午接见十五团第五连张麟书排长、江志凤班长及第九连于钦龙排长、甄玉才班长,他们预定是第一批换防北山及二担者,我看他们乐于受命的情形,心中至感安慰。我告诉他们换防的意义,及今日固守大二担的目的,在于诱起反攻复国的机运,并勉励他们成功成仁大义,如果死在大二担,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 截至目前为止,金门之战,始终不是循着军事规律发展的战争,就纯军事观点说,这是一个奇怪的战争。我大二担守军五周来,承受近十万发炮弹之攻击于不足一方公里之土地,论者或以大二担为要塞目之,实际大二担之作战,亦不能以要塞作战之观念视之……战史上没有只有挨打而不还手的要塞,充其量大二担是在要塞环攻下的挨打、不还手的坚强阵地。 但是任何坚强的工事,哪能承受得起敌人自由自在的破坏呢?而我大二担将士终能以血肉之躯,与敌之猛烈炮火相搏斗者,不能不归功于不屈不挠之精神力量,凡此岂非当事者所能思得其万一。 换防如同换血,给萎靡瘫痪的大、二担暂时注入了振作与活力。一位名叫陈进宝的高雄籍预备军官,谈到了增援大、二担后的最初感受:“当我们全副武装向大、二担施行增援登陆时,心里并没有像刚到大金门料罗湾那样紧张,这也可以说是一种超越的气概。人一旦觉悟着死,实在什么都不怕的,所谓‘死强于一切’,就是指这种场合。登陆艇的引擎声在黑夜的海上响个不停的时候,我怀疑是不是‘我’在这艇上,我更怀疑是不是将登陆大陆,况且登大陆和登大担有什么不同?……迎头一看,夜空的星星像钻石一样点缀着自然界,而有些人类就在这种美丽的景色下,进行着战争。”陈进宝说:“大担是一个一平方公里左右的小岛,它不但最靠近大陆,同时被视为最危险的地方,在整个炮战期间,遭受匪方炮击最激烈的地方。我们知道敌人不敢登陆大小金门后,仍相信大担恐怕要受奇袭,因此谁到大担,谁就得觉悟,一旦有事,必死在这个地方。”“大担没有一个老百姓,没有一家民房,我们从表面见不到一个士兵,树木草皮道路被打得找不出痕迹。可是哨子一吹,一群一群的士兵,像蚂蚁一样,会从地下窜出来。我们立即投入这样的生活。想不到,人还没有死,就先钻入地下学习方法了,不过这是战争,这里是前线,住在台湾的人实在是无法想象得到这种生活的。” 十月三日 星期五 晴 大二担换防第一批于本晚实施,成功队以六舟次共运送二十人,分别至北山及二担。这种换防,吾人固不能预料何时可以完成,但既经开始换,总给大、二担守备将士以希望,他们终将会换下来休息的。 十月九日 星期四 晴 据元珲报告,换防已于昨夜按计划全部完成,如释重负,当即致电金防部请予海军巡防处叙奖。 “国防会议”蒋经国副秘书长几次欲赴大担慰问,因风浪所阻未能成行,于是,他改为给大、二担官兵写慰问信,称赞他们把“艰苦卓绝”的精神,发扬到了极致。 蒋副秘书长还把自己用的收音机随信捎去, 供官兵们收听台北广播之用。 那年月“半导体”是稀罕物,可谓“礼重情更重” 换防完成翌日,适逢台湾“双十国庆”郝将军亦在小金门收听台北广播,心境已然“别有洞天” 十月十日 星期五 晴 今日为双十国庆,烈屿以正忙于运补未举行任何庆祝仪式。本部已派代表(立功将士)赴台北,参加庆典。在收音机前恭听总统国庆日广播录音,对此金马作战的意义与价值,又作肯切说明, 并谓已赢得第一回合的胜利,广播中并特别提及大二担,余恭听之下至感 兴奋与光荣。 但,维系和提升战争状态下的军心士气,仍始终是困扰郝将军的一个大问题。 十一月十四日 星期五 晴 今日二十五团卫生连发生自杀案。由于半月来半打半停状况,特殊事件又连续发生,今后部队安全问题极堪注意。 十一月十八日 星期二 晴 鉴于本月已连续发生两件特殊事件,决定利用晚餐,分别集合营以上人员餐叙。与彼等谈话一小时,指示今后中心工作,为加强战备及加强管教,特着重研讨加强管教问题。 在炮战激烈期间,大家一心一意去作战,所以不会发生管教问题。而值此半打半停状态,既有作战时难以照顾周到管理严密之困难,又有停火时乘隙做坏事的机会,特别以赌博为然。战士们都有钱,现在无处用,军乐园没有了,康乐活动也没有,成天在坑道地洞,甚至少数偏僻家屋内,既可以避免炮击,又可从事赌博,而赌博尤为一切坏事之源,特以此意告知各级干部,今后除加强战备外,并须以大部精神加强管教。 郝将军阵中日记拜读毕,我获得了一个基本的结论:郝将军虽未提及大担北山升起十八面“国旗”和升起白旗之事,但这两个故事恐怕都是存在过的。两种意义上截然悖忤的旗子曾在同一空域呼应竞舞,此一矛盾现象,又恰是炮战期间大、二担,扩而大之大、小金门的精神状态全面、真实的写照吧。 ※ ※ ※ ※ ※ 1993年2月的一天, 郝柏村先生卸任台湾“行政院长”职务之前,意义深长地重访金门。遇到官兵,他讲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守着大担,守着金门,就是保卫中华民国的生存!”人们注意到了,他强调的是“保卫国号”而非“保卫台湾” 此时,在“行政院”里,他正受着“台独”和“独台”两股势力的挑战和非难。 望着蒋经国纪念馆黄色琉璃瓦顶、灰色四合院式的建筑,他说:“把经国先生纪念馆放在这里我最放心,不会有人来拆。”事态发展,故“总统”在台湾可能将无立锥之地,郝先生的预言并非危言耸听。但“有人”指的是谁?肯定不是共产党。 郝先生任师长时代就是乡长的洪福田老人端着酒杯说:“八二三炮战时,你坚守小金门,我敬你,希望你继续维护中华民国的国号。” 车行路上,他指着茂盛的木麻黄林无限感伤说:“炮战,树都打光了,只剩下树根。这里有形无形的设施,都有我的心血,以及过去们流血流汗的奋斗牺牲。” 为着那面在炮火中倒下去十七次、又第十八次飘起来的“国旗”继续飘,他可以卸职,但是他不会停止“奋斗牺牲”的,因为他亲历过战争,最清楚两岸间重开战端将意味着什么:“国旗”一旦倒下,在隆隆炮声中矗立起来的决不可能是什么“台湾独立”的旗子,而只能是一面刺目锥心的“白旗” “一个中国的政策与原则,是目前维持海峡军事安全最重要的基础。”——他到处大声呼吁着、阐释着。 尽管我们与郝将军脚下的人生坐标位置依然相距遥遥,但我仍对郝先生追求中国人“至上人格”的努力深表尊敬和钦佩。 第十三章 米格墙 刘亚楼将作战计划更动三字/刘玉堤说:眼瞅着我们高炮把我一名优秀飞行员给打下来了/王保钧失利完全应了“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的典故/缓慢向右作90°水平转弯,赵清洁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张以林居然把一架受伤一百余处的飞机开回来了,肩膀上的少尉金牌提前加了一颗银星/6机排着横队给金门作通体扫描/有“响尾蛇” 撑腰,台湾一张嘴就能喷出一头牛来/四把快斧,向敌一字长蛇阵的七寸处劈头斩去/解放军一出“捉放曹”演得极为成功/姜永丰说: 人可不能贪天之功 1 1958年,金厦战场的主角固然是一尊尊腰围身段不等的大炮,但若缺少了那些舒展着银翼在天际间缠斗博杀的机器,那场搅动了地球的炮战便成了立体感动态感不强的平面团,轰轰烈烈有余,扣人心弦不足。 在一部有声有色的战争活剧中,先于炮战发生的空战,是大幕开启前的紧锣密鼓,亦是大幕开启后的管弦鸣和。 深入研究后发现,“八·二三”之后的台海空战是很有趣味的历史现象。与扑朔迷离缭乱障眼的地面景色不同,飞行器在一览无余的三维空际涂抹出简捷明快的航迹,似乎仅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了那场战争诸多因素相互作用制约的特点,各方复杂的关系和微妙的心态也立刻让人参得透透。 ※ ※ ※ ※ ※ 大陆方面严厉而无情的炮击,在台北军方和高层引发了一场非正式非公开的研讨和辩论,题目:要不要使用台湾的空中力量?如何使用台湾的空中力量? 言辞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是鹰派。因为如欲尽快打破封锁,拯救金门于水火,合乎逻辑的军事行动就是对共军炮阵地实施大规模的空中打击。为什么“不”呢! 与其命中率极其有限地开炮还击,还不如动用空军轰炸扫射来得迅速、简易、过瘾和有效。此念头如一条毛毛虫,一直在台湾高级将领的心头痒痒蠕动。 胡琏就一直抱怨:“金门在中华民国手中,为什么要遵守毛共的‘规定’?飞机援助到中国(台湾)空军手中,毛共轰击金门,中国(台湾)空军何故无权扫射敌人的炮位?中国(台湾)空军可以在海峡击落毛共米格机,何故不能进入大陆打毛共的空军基地?” 同样的意思,郝柏村则表达得更直白一些:我政府行动尚在缚手缚脚阶段,实际上此种边打边谈是对共军有利的,因为我军处于挨打地位,处于只准挨打不准还手之苦境。这种战争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其奇怪现象有如下列:空军只可以在天空行空战而不能协同地面作战……事实上是限定我们在不利状况下挨打, 否则就是“犯规”“国防部长”俞大维博士当然也是坚定的主战派人士,他完全赞同前线诸将领的主张,只是想法大概更反映了“总统”的意见,多了一层比将军们老谋深算的思考:果断使用空中打击力量,不但可将共军炮位夷为平地,而且有可能很快将第七舰队的航母编队牵扯进战争中来,迫使老美飞行员在台海上空与大陆空军对决。于是,俞大维每同美军协防司令斯穆特将军会晤,都先要诉一番金门的艰难困苦,继而强调:“因吾人未对敌人炮兵实施轰炸,致使金门现正在逐渐被窒息中。而吾人之军事准备已完成,只待政治之决定!” 对大陆实施空袭轰炸,金门定会招致大陆的报复轰炸直至轰炸台湾,而且必将导致台湾海峡爆发其强度不亚于二次大战时英吉利海峡上空所发生的大规模空战,战争将立即升级且后果难卜。对此,台湾不是没有军事、心理准备,只是不知在最关键的时刻,美国朋友会不会挺身而出,尽全力帮助台湾?俞大维望眼欲穿地望着斯穆特,期待着华盛顿的“政治决定” 斯穆特从未干脆明确地回答,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但有时也会在闪烁的话语中透露出几句“真言”来。俞大维费力地捕捉着每一个信号,他自信在同那厮数不清的磨牙嚼舌中,已号准了美国的脉:美国不希望台湾轰炸大陆阵地,也不赞成台湾派遣飞机深入大陆作战。否则,台湾在大陆空军实施报复时,将很难获得第七舰队的支援。美军只有在判断共军行为已直接威胁到台湾本岛安危时,才会视情做出相适的反应。 事情明摆着,山姆大叔不想也不太可能为了那个确实可怜但无足轻重的小岛同中共开战。而任何不能让美国佬同毛泽东直接较量的计划都是愚蠢的计划——清醒的俞大维对此始终保持着足够的明智。 于是,言辞上的鹰派们在实战中又全都是乖乖的鸽派。 胡琏就是这样一位能够模范执行上级政策规定的典范。战斗激烈时,有台湾战斗机两架,已到达金门上空,作战中心请示:“要不要我机攻击敌人炮兵阵地?” 胡长官用坚强的意志压制住那个在五脏六腑中跃跃欲试的冲动,言不由衷但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台湾空军所拟定的轰炸大陆炮阵地、机场、交通干线以及深入大陆空战的作战计划一次又一次被否定。美国的战略利益像一顶紧箍咒,限制约束着台湾空军的行动,使其在战场上施展拳脚的余地已经相当狭小。 没有人公开表示对美国的不满,包括俞大维在内的所有人见到斯穆特都始终彬彬有礼笑出一脸的谦恭。台湾高层对美国的怨忧和恼火是通过乖谬的行为方式折射出来的:指令成群结队的F-84和F-86竟日频繁起飞,在台湾海峡上空来来回回作威吓挑衅性飞行。 战争常识告诉我们,如相对弱小的一方常常跑到对方的门口去叫阵挑战,这很可能是一个诱饵。台湾空军一直期待着大陆空军能够经不住诱惑而倾巢出海,在台海上空最好是海峡中线台湾一侧展开空战,唯其如此,也才有可能让斯穆特这条比泥锹还滑的大鱼咬钩。 ※ ※ ※ ※ ※ 大陆方面,作战行动同样存在着“天壤之别”地面上炮兵可以大打特打猛打狠打,空军却不行,空军是带着毛泽东“不出领海线作战”“不主动轰炸金门”的严格禁令入闽的,地面作战的先发制人和空中作战的后发制人,空中行动战略上的主动式和战术上的被动式均形成了深刻鲜明的对照。毛泽东的指挥艺术历来要求军事行为务要掌握好精确的“度”方能顺利达成所预期的政治目标。 “我们不主动到敌人那里去,但要随时准备他来。”聂凤智用一句话,说清楚了未来空军作战的战略模式。于是,敌人到底会不会来?会以何种方式来?何等规模来?来的目的何在?我将如何应对?等等,成为空军从上至下研讨的焦点。 8月16日, 空军司令员刘亚楼上将莅临福建前线。先到各机场,最后到晋江空指,一路上边视察边同聂凤智等研究夺取战区制空权、防敌空袭和大规模空战的战役战术指挥问题。今天,我们已经无从了解讨论的全过程及其中有趣的细节,我们只能从刘亚楼自晋江发呈北京毛泽东、彭德怀的若干请示报告中,探知彼时彼地大陆方面对未来空情的基本判断,和空军将领们的思考、心态。 关于对敌情的判断: 自空军部队开始进入福建,敌人就立即开始了对我实施轰炸的准备。 但始终没敢行动。从各方面的情况看来,敌人目前对我军的行动性质是捉摸不定,估计我军现在就动手打台湾,固然可能性不大,但对于我军是否会对金马采取行动则十分摸不透。估计敌人在没有弄清我军意图以前,对他那有限的空军力量是害怕过早消耗的,并怕我报复、怕我轰炸金马,甚至轰炸台湾。美帝亦害怕我在远东采取行动。目前状况当然也有美帝控制的因素。所以敌人是否实行轰炸似乎也是在看我们的行动而行动。 如果敌人实施轰炸: 对于我军来说,则主席早已指示:如敌向我轰炸最妙不过。一线部队和机场已经作好反轰炸的准备,包括思想准备,报复轰炸以及各种伪装抢修等措施。我们想象如果敌机每次对我轰炸时。我都能打掉它几架,加上我们还可对敌实施报复轰炸、使敌人遭到几次严重打击后,敌人就会不得不考虑它以后的轰炸行动。现正在继续研究对敌实施报复轰炸的各种方案,对敌实施报复轰炸是制止敌人轰炸的有效措施。 如敌来打大规模空战: 我不对金马采取行动,而敌人摸清了我军意图的时候,敌人为了控制一定空域,寻求给我一定打击以掩护金马挽回影响等,估计也可能决心和我军打一些空战,甚至较大规模的空战。国民党空军来同我军打大空战,那是十分欢迎的,这对我军部队的锻炼有很大意义。如果打大空战,以敌人现有兵力计算, 一次最多可出动199到120架左右。 我们一次可以出动140架左右,另外二线部队随时可支援一线部队作战,所以兵力是够用的。 打大仗是我们最希望的,只要我们准备充令,主观上不犯错误,在空战中掌握住毛主席的原则: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集中优势兵力,以多胜少,各个击破敌人,则一定可以打败敌人,使自己得到更好的锻炼。 如只有小仗打: 目前空情特点是,敌人不想打空战,其侦察活动方法是看机会抓空子、大速度、高度机动、擦边、不轻易进入大陆等等,只要一发现我机起飞,即立即返航。因此很难抓住敌人进行空战。目前部队上上下下都十分希望有空战打。准备采取诱敌深入的办法,就是在敌人进行侦察活动的小批飞机飞临大陆边沿时,故意不急于拦截它,有意识地放它进来,放它进来几次后,使它麻痹大意,再突然截击。另还准备用少数轰炸机到沿海机场着陆一、二次,敌人的雷达发现我轰炸机,很可能沉不住气,会派侦察机进来而抓住打它。至于放进来打,是否会把带炸弹的敌机一起放进来,我们以为不怕,因为只要地面有充分准备,损失也不会大。同时如果敌人真正下了决心来轰炸,采取低空突然袭入,丢了炸弹就跑,即使我们每次都起飞拦截,事实上也很难完全拦住它。 最不理想之空情: 也有这种可能:敌人判明我军不搞金马,且我空军部队又不出海作战,敌人为了保存实力,作为向美帝讨价还价的资本,也可能采取不越境的办法。如是,我机不出海,敌机不进大陆,就形成对峙的空中形势,打仗的机会就少了。我们最不希望这种局面。 据老空军们说,刘亚楼当年于战前赴闽,对前线空军部队的战备颇为满意,临走时只对聂凤智“我们不主动到敌人那里去,但要随时准备他来”的计划,将“准备”换成了“欢迎”更动二字,空军将士那种求战若渴的心情显示无遗。 阅毕发于晋江的报告,有一感觉,仿佛那个严谨、周密、务实、客观、聪敏、清楚的刘亚楼从未远去,正向我信步走来。 ※ ※ ※ ※ ※ “八·二三”之后的空中对阵状态就是如此,双方心态都想打,又都不能随心所欲不受节制地打,于是,就都希望对方先来打,希望对方能按自己的预想方式在自己的预设空域打。其结果,双方都以为不可避免的大打(各出动上百架空战和实施轰炸与报复轰炸)没有发生,双方都不希望的不打(各自机群在各方空域巡逻转圈,互不攻击相安无事)也没有发生,发生的是一场多频率、小规模、大局限、低强度的空中对抗,一种被太多地面因素干扰约束的特殊空战模式。 实战多是:台湾飞机起飞寻衅,大陆飞机起飞警戒;台湾小批飞机突然间进入大陆空域,寻隙或强行进行侦察,或偷袭欲占小便宜,或引诱大陆飞机出海加以聚歼,大陆飞机迎敌拦截;于是空战发生。作战空域多在大陆领空线内边缘地带,台湾飞机不愿更多深入,大陆飞机不能跨出界限,故不大可能长时间缠斗,几个回合下来,得手也好,失手也好,台湾飞机撤出,大陆飞机返航,均不恋战,也难以恋战。未经谈判协商,飞行“规矩”纯属约定俗成,因而不具约束力。空战中双方一般“守规”但决不排除在有利于已的情况下故意违“规”只要不给对方以大叫大喊的把柄口实。 台湾一位参战飞行员曾经忆述:中共空军在韩战中建造过有名的“米格走廊”58年他们在闽浙粤一线又成功地构筑了一道“米格墙” 。 应该承认,这堵空中的“米格墙”从未推出过大陆领地,更未延伸至海峡中线。所以,空战的发生,多为我方主动对他们的“墙”发起突袭,以检测其各点的强固程度,并试图对其基础造成一些破坏。 ※ ※ ※ ※ ※ 大空战没有,小空战不断。1958年台湾海峡上空依然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需要说明的是,每一场恶斗厮杀,“大”与“小”的概念只对战役指挥员和史书记载有用,而对参战飞行员来说是无甚意义的。因为只要离地升空,都是把性命押与上苍,在蓝天白云间作一番生死豪赌,或鲜花凯旋,或魂赴西土,于瞬息之内便将得出判决。 窃以为,敢为捍江山固国土而直冲九霄者,勿论会否归去来兮,都是大英雄。 2 8月25日傍晚, 双方空军自炮战爆发后第一次对阵,在漳州上空打了一场不期而遇的遭遇战,奏响了与地面炮火交相辉映、若干次空战的序曲。 关于此次空战的真相,双方公布的材料再一次大相径庭、南辕北辙,给后人留下了一桩疑点重重的历史公案。 最早的记述当属空战翌日新华社的一则短消息: 新华社海防前线26日电25日下午五时十七分, 美制蒋机F86型喷气战斗机八架,窜入我福建围头、漳州等地上空进行挑衅活动,我人民解放军歼击机立即起飞予以迎头痛击,击落其中一架。这架被击落的蒋机当即坠入围头东南八里的大海中。 若干年后,台湾《国共空战秘史》承认“中共空十五师击落我机一架。”虽然仅轻描淡写一句话,但台湾方面至少有一架飞机被击落,当可认定。 然后, 《国共空战秘史》浓墨重彩,详细描绘了F-86猎杀米格机的“精彩画面” 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五日落日时分(六时廿分) 中共“MIG-17PF”四十八架改向金门上空飞行,准各对我军地面实施炸射。 我“天虎”部队八架“F-86F”机,由蒋天恩少校担任领队,飞行员:顾树庠上尉、孙木山中尉、叶传熙中尉、毛节盛上尉、林文礼上尉,靳文纪上尉、路靖少校当时正在金门上空三万八十尺执行巡逻、拦截任务,即予拦截。 在三万七十英尺下方飞行中之“MIG-17PF” 二分队立即垂直钻升,首先对我“F-86F”开炮。 我领队机蒋天恩少校即率孙木山中尉爬升至四万英尺,抢占高位,制敌机先;双方乃在四万英尺追逐缠斗,一直打到四千英尺。蒋天恩少校对“MIG-17PF” 、机群领队机追续开火三次,该机被命中,拖着火舌,发出尖锐的吼叫声,快速地在我机目击下坠入海中。 孙木山中尉则对另一架“MIG-17PF”开了两次火,该机乃受伤北飞。 此时, 在大约一万五千英尺上空, 顾树庠上尉咬住了一架 “MIG-17FF”的尾巴,并对它发射了两排子弹,全部准确命中。它在受了重伤之后以超音速向低空俯冲至水平面,并转弯企图向大陆返航。顾树庠上尉亦俯冲而下,进行突击,又发射了一连串。该机再度命中,乃坠于金门、围头之间,其他残余的米格战斗机在目击战友或伤或坠下急飞返航。 “天虎” 的八员“虎将” ,究竟哪一位在何种状况下被击落以及生死吉凶,《国共空战秘史》依然讳若机密秘而不宣。 事过卅年,大陆方面则首次披露,此役人民空军确有一架飞机坠落,牺牲者名叫刘维敏。但他并非死于蒋天恩少校或顾树庠上尉的炮口之下: 二十五日下午, 国民党空军集中第五、十一两个大队的F-86型飞机48架, 飞临金门以东海域上空。解放军驻漳州歼击航空兵九师二十七团1个大队当即起飞迎击,由于没有发现目标而奉命返航。因技术故障而落在后面的刘维敏双机, 在漳州机场东南上空发现4架国民党军飞机,刘维敏当即下令攻击。 他首先咬住后面的1架,对方发现后拼命逃窜,刘维敏则紧追不放。 这时,刘维敏的僚机被一架F-86型机咬住,急忙上升转弯摆脱。 刘维敏浑身是胆,在没有僚机掩护的情况下,只身与4架国民党飞机展开激烈的空战,由高度1万米打到1800米。激战8分钟后,他击落国民党军飞机2架。 但当他追击另一架国民党军飞机时,不幸被解放军地面高炮部队误击而牺牲。——《当代中国军队的军事工作》 一次小规模空战, 究竟是台湾方面以3:1“大获全胜” ,还是大陆方面以2:0(无被敌方所击落)或2:1(如果被自己人打下一架也算数)领先超出? 撩开“面纱”一睹真相的好奇心和还历史本来面目的责任感引导我走进史料的森林,敦促我不厌其烦一家又一家敲响亲历者的房门。调查研究一桩公婆各说的空战悬案,有一种破译密电码和考证出土文物般的乐趣。我对获致结论颇自信,因为,毕竟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近四十年,揭去战争状态下的保密铅封已经不难,所需不过直面历史的勇气和尊重史实的良心而已。 实事求是,这是一场台湾方面无“牛”可吹却大吹,大陆方面有“牛”可吹而吹不得的空战。 ※ ※ ※ ※ ※ 是日,漳州地区总云量2-4个,云底高4800-9000米,能见度40公里。薄云徐风,青空红日,是一个适宜空战的好天候。 下午16时45分至18时, 台湾空军第5大队和11大队, 共起飞15批48架次, 以11000-12000米高度层次配备,集中活动于金门以东海域上空。 此刻地面双方炮兵正在互射,对大陆真实意图尚未摸透的台湾,出动大批飞机,以为掩护,以壮“声威”是一个正常的出招。 不正常的是其中8架,于17时11分突然从金门东南40公里处,改航向310°,由赤湖侵入大陆空域。前线空指判断,此举目的或主动寻衅,或火力侦察,或吸引大陆航空兵到海上作战,意在投石问路,诱我上钩。 人投之“桃” ,我报以“李”即令漳州第九师、汕头第十八师各起飞1个大队巡逻待机。我机不出公海作战,如敌内窜,则坚决打击之。 九师一个大队8架机17时06分起飞, 以中队跟进队形,航向60°,逐渐爬高飞至同安空域。 此时师指通报敌机正逼近机场上空,下令回航。带队长机即240°左转弯改出后升高至12000米,全速向机场疾飞。正是这个急转、爬升、大速度动作,使队距一下子拉开,前后失去了联络。 1中队的1、 2号机飞行在最前面,通过跑道上空时发现左前方有双机绕向自己后方,长机判明系汕头十八师我机,未作处理,双双着陆。 2中队的4架,自出航起队形就保持较好,始终未散队。返回机场上空时,恰与十八师两个中队在12000米同一高度上遭遇。 开始双方都按敌机处置,转磨似地拉了两圈,互相接近以后,才发现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于是,十八师大队乃左转弯经跑道西端退出返航。2中队4架依次降落。 1中队的3号机(长机)刘维敏,4号机(僚机)马宗仁,起飞右转出航时,3号机忘了收襟翼, 经4号机提醒方收起,但已同长机组拉开距离。空域接令返航,距离拉得更大, 不仅跟不上1、2号机,且已掉在了2中队后面。这时长机刘维敏估计大队至机场后可能左转弯, 即调向至210°,向着跑道东南端飞行,打算切半径跟上队。就在调向的瞬间,刘维敏警觉兴奋地通报:敌机! 敌机可见是3架(实为4架)在自己左前方20公里处沿海岸线由南向北拉烟飞行。 片刻,又一批3架(实际也是4架)飞入视界,高度10000米。高速喷气机所绘制的空中动态图瞬息万变,十数秒后,敌我距离已缩小至10公里,机不可失,刘维敏决心攻击。 此时敌1、2号机在前,3号机掉后。刘维敏俯冲而下,饿鹰扑食,抓住敌3号机开打。敌猛然发现,即以左转弯盘旋下降。刘维敏双机亦以盘旋动作追逐。双方盘旋数周, 高度降至5000米,马宗仁突然发现左侧下方距离约800-1000米有一架敌机(估计为敌4号机) 咬尾。马宗仁连续报告两次,但未得到刘维敏回答,即向右急转上升拉起,摆脱了敌机。待到马宗仁再度压坡度下降改平,已看不到长机刘维敏的踪影了。 此刻, 刘维敏正陷入单机对敌4机孤军恶斗的险境。空战位置,先在漳州机场东南10公里上空。 据地面观察,敌我机在5000-10000米之间的高度,反复拉跟斗盘旋格斗,并多次听到我机开炮声。在该处空战约8分钟,然后转至机场东北6公里上空继续激战。 地面观察到我机追击一架敌机,做了多次大角度俯冲和急剧上升的动作,高度由10000米一直打到1000米左右。 先是我机在后,并数次开炮。后见我机又由后超前,超过敌机约800-1000米。 正如普希金所说:灾祸像雷电般突然降临,人间便有了难以溶解的悲剧。谁也没有料到,惨剧会于瞬间发生。 为了有利于捕捉战机,高炮部队的战时开火权限已经下放到连。看到天空鏖战急,急于建功立业的高炮连长们未等到分辨清楚敌机我机便不管不顾地下令开火了。 17时32分,高炮第607团3连率先发射,4门炮分工合作得“不错”两门打前一架,两门打后一架。刘维敏显然意识到了危险,猛然拉升,同时,发射了绿色信号弹和摇摆机翼,表示“我是自己的飞机”可惜打红眼的高炮兵们已顾不上识别,守卫机场之12军34师高炮营、 郭坑车站之195师高炮营、角尾车站之35师高炮营均先后向着他们意念中的“敌机” 齐射,共计打出85毫米炮弹8发、37毫米炮弹1062发、12.7毫米高射机枪弹1496发,火力猛烈,弹迹炸点集中,可见大量炮弹在刘维敏座机四周爆炸。当飞机跃升至1500米左右时,向上的机头突然间歪沉下来,飞机剧烈晃动飘摇呈失控状,迅速地向着大地坠落。 豪勇孤胆的刘维敏死难瞑目! ※ ※ ※ ※ ※ 说起刘维敏之死,当年参战的老空军们全都惋惜不已。 刘玉堤老人说: 8月25日空战,我是机场指挥。刘维敏和敌人扭缠在一起,爬高俯冲,你追我打,几次通场,我们在下面看得很清楚。最后一次,刘维敏飞得很低,也就是几百米了。飞机在空中就是一个银白色的小亮点,速度又快,有时确实很难识别敌我的。我怕高炮误射他,拿着对讲机喊:注意,注意,你的前后有高炮,尽快脱离机场上空!这时,我们的高炮叮当打开了,炸点还真准。我抓起电话同高炮指挥所联系:“别打,别打!是自己的!”已经来不及啦,眼瞅着把我一名优秀飞行员给打下来了。我把话筒狠狠地摔下去…… 杨国华老人说: 国民党军的F-86总体性不如我们的米格17,但他的中、低空性能不错,飞行员一般都飞过上千小时,单论技术水平,确比我们高一些。我们的优势是飞行员作战比他勇敢,双方一对头,气势上就压住他了。那时的飞机装备不像现在这样先进,空战中,人的勇猛精神占的比重更大一些。可国民党比较会吹,他的飞行员只要开枪, 都说击落了我们。其实8月25日我们一架也没被他击中,就是自己的高炮把刘维敏打下来了,事后检查,飞机上的弹洞是我们的37炮击穿的。 岳崇新老人说:当时刘维敏的飞机已经快没油了,所以坠落触地时没有猛烈爆炸,破坏不算太厉害,刘维敏的遗体也还比较完整。清理现场,可以看到,一发37炮弹,从挡风罩右边打进去,爆炸,击中了刘维敏的头部,弹片有几块卡在座舱上。 要不怎么认定就是自己人打掉的呢。拿着弹片给高炮看,老炮们没有话讲了。 如能多一点尊重史实少一点自欺欺人,《国共空战秘史》亦应该是无话再讲的,因为仅仅依据大陆有一架飞机坠落便放胆创作,将“战果○”有鼻子有眼地夸张成了“战果3”故事编的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过”了。 大陆方面公布的战果是否也“过”我仍难以给出一个肯定、明确的回答,因为很可惜,此战唯一最权威的发言人刘维敏已饮恨蓝天,他带走了关于他奋力拼杀的全部感受和关键性情节。我只能简要报告大陆所报战果的依据。 空战中,我镇海角观察哨报告:有一架飞机坠落于镇海东南海面。另漳州机场有人看到一架重伤飞机向金门方向飞去,随即围头哨所发现敌起飞救护机并出动舰艇在围头东南海域搜寻救护。指挥所初步判断敌有两架飞机坠海。最有意思的是稍后我侦察部队听到了金门敌人的明语通话。 敌甲:隔壁(指美国人)告诉我们南边(金门南)还有一个,要尽可能找到一些东西。 敌乙:新竹(机场)掉一个,桃园(机场)掉一个,是吧? 敌甲先说:不要讲。又说:没有没有。 敌乙:他们可能也掉了两架。 敌甲:(我们)有一个下去洗澡了(即下海)非常伤脑筋。又说:数目字方面绝对不能公布,这东西我们不能负责,上边有专人负责。 据此,前线空指向北京报告:“空战击落敌机两架是可以肯定的。并且根据敌人积极寻找和各方面的情况分析,被击落的敌机中还可能有主要干部。” ※ ※ ※ ※ ※ 大陆方面的“分析”准确与否,回答其实并不难,因为,台湾方面的“权威人士”应该还有人在我们这个星球上健康地生活着,只要当年“天虎”的若干“虎将” 们敢于站出指天誓曰:“我和我的队友绝对不曾被击落”或“确曾被击落”即可。 ※ ※ ※ ※ ※ 战后,刘维敏被空军领导机关追记一等功。但他从没有被大张旗鼓地公开宣扬过,他的知名度远不如同时代的空战勇士周春富、王自重、杜凤瑞为高,只有他的家人和一小部分熟悉他的人们在心底深深怀念他,纪念他。大概,就因为他是在端枪向着前方冲杀时,被身后自己人的一发流弹误射打倒的。战场上,死于敌人枪弹的是英雄,不幸死于己方枪弹的亦是英雄,但却命中注定,是甚难启口、不便宣扬的英雄。 刘维敏——蓝天白云间一个硕大的遗憾! 有一个念头时常在脑海中闪现,你应该多下些笔墨把这位无名英雄写出来。他的祖地在哪,家有何人?以至于他的音容笑貌、志趣爱好,以至于最能体现他之个性、情感、特点的那些必不可少的生动细节。 然而,只有当年空九师副师长刘玉堤老人粗线条地勾勒了他的一个轮廓:刘维敏这个人看起来很内秀,老老实实地不善言辞,一点也不机灵,决不会调皮捣蛋。 但骨子里很有志气,想办什么事情就一定要办到,否则不会罢手。他飞行属于一般,但是肯钻研。 更为熟识他的人们早已天各一方,踪影难觅。关于他的文字记录更是少而又少,我的面前,只有《当代中国军队的军事工作》中那一段写实的记录。 我一遍又一遍阅读这段朴实无华的文字,忽然间觉得,其实够了!可以想象,单机, 无僚机掩护,只身与4架敌机拼死搏杀,从1万米打到1800米,激战8分钟,这将是怎样的一幅惊天地而泣鬼神的图画!一位活生生的人物就从这幅图画中走出,走向碧蓝碧蓝遥远的天际。我真想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呼唤:作为在疆场上冲锋陷阵的军人,死后能被人盛赞一句“浑身是胆”有此四字盖棺足矣,当可无怨无悔,无愧无憾。 刘维敏被厚葬于漳州,据说,时至近年每至清明,漳州仍有地方官员、军人和老百姓前往祭悼。 刘维敏生前死后均未出名,但在中国最终完成了统一伟业的史册上,必将镌刻下这个不朽的名字。 刘维敏是个大丈夫,死得冤,也死得值! 3 刘玉堤, 原北京军区空军司令员。1958年8月25日空战的地面指挥,当年的空九师副师长。 刘老的会客厅内,醒目地悬挂着他亲笔书写的一副对子,运笔刚健道劲: 雄鹰高而健 老骥寿且康 我还注意到了,厅内饰物,多为各种型号的飞机模型和姿态各异的鹰的工艺品,主题鲜明地提示主人曾与天空结下过不解之缘。 刘老年过七旬,但万里云天铸就的豁达开阔性格不改,在电话中一听说我想聊聊空战,立即答复:“我早离休了,时间有的是,只要你方便,欢迎现在就来。” 刘老学飞于东北老航校,属于人民空军的“黄埔一期”“老航校”们毕业后悉数走上了抗美援朝第一线,战死者长眠矣,生还者大多成为传奇式的空战英雄。 刘玉堤乃其中著名人物之一,与原空军司令员王海并列,保持着空军击落击伤敌机9架的最高纪录,其中,击落6,击伤3,有8架是美国飞机。 似乎比较好理解了,1958年,别人的战斗任务都是一级一级按系统下达的,而他刘玉堤的作战任务是刘亚楼一封加急电报直接下达的。刘亚楼把他摆到距金门仅40公里的漳州,意图再明显不过了,此战,人民空军不光要准备同从台湾岛上起飞的三百架国民党飞机一决高下,还要准备着同从航空母舰上起飞的三百架美国飞机再论短长。 第一次同美国人打,心里没一点底数,升空的那一刻,他咬住嘴唇发狠:老子38年当八路,多少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你美帝国主义算球啥。俺不认识你,你有一个脑袋两只手,俺也有;你有一架飞机,俺也有,今天,就鱼死网破拼拼看!心理状态,是革命英雄主义加拼命三郎主义加二杆子劲头的混合体。空中幸会“双料王牌”戴维斯,几个回合殊死斗,戴氏两个横滚接一个倒扣,动作娴熟一气呵成,潇洒自如飘逸远遁。不由暗暗赞道:狗日的,飞得真他娘棒!按下机头从8000米追到几百米,死活撵不上,还险些撞了山,但也挺高兴,不管怎么说,今天是我打你。 下来了就和同志们反复研究,琢磨在空中的每一个动作,非得对“没撵上”的教训 有了几分心得才罢休。果然,第二回就打下一架来。眼瞅着敌机着火冒烟往下砸, 乐得双手忘了操纵飞机一个劲拍巴掌,嘴里“噢”、“噢”地嚷起来。落了地,同志们都羡慕他夸奖他,他却一点也不骄傲满足:这回是第五次开枪才打掉的,为什么前四次没打上?又和战友反复研究,直到对失误有了几分心得才罢休。如此这般,每打下一个美国佬,便总结一番“教训”飞行技艺竞有了惊人的长进。蓝天角斗场上,倒栽葱的敌机是飞行员拿命搏来的“金牌”他成了志愿军空军得“金牌” 的大户。 刘老同国民党空军只有一次亲自过招的机会。那天,一架RF-84利用云层作掩护,向着机场鬼鬼祟祟飞来。早听说国民党同行的飞行术好生了得,他要头一个上去学习讨教。 一招一式地“切磋”了两分钟, RF-84不支,一个鹞子翻身,打开加力,循来路贴山尖夺路狂奔。他大步流星紧紧追赶,机关炮作连珠发,攻击角从45°一直打到了0°,看得真真切切,逃窜者的翅膀给凿了好几个洞。战报报上去,刘亚楼的贺电拍过来。全师上下群情亢奋,增强了打国民党空军的信心。唯有他对自己战绩表击伤栏内新填的那个符号☆不满意,逢人便大谈“深刻教训”米格15速度没RF-84快,这个没办法,但在600米距离上使用固定光环不能不说是个遗憾。 “告诫大家”今后超过500米都要使用活动光环,把敌机套牢了再开炮。 “打了胜仗找教训”这就是刘老保持“九连胜”的秘诀。我对如此思维逻辑感到有意思。 此逻辑对8月25日空战是否也适用?我问刘老。 当然。 空战的一个特点是交战双方时刻都在变换着位置状态,飞行员要根据高速动态的敌情我情进行一系列的判断、作动作,获胜方只能讲在关键的一秒钟内把握住了战机,却不敢讲所有的空中处置都是绝对正确。因此,总结一次战斗,通常的“打了胜仗谈经验,打了败仗找教训”的思维定式就显得很不够,如果能够更换一种思考方式——打了胜仗既谈经验也找教训——大概更有利于战术技术的提高吧。我同飞行员讲这个道理常常拿足球赛作比喻。经过一场快速运动的混战对抗,进球多的一方赢得了胜利,但胜利方却不敢讲场上每一个判断和动作处置都正确没问题。我以为,能够认真总结赢球之后还有什么不足、教训的球队,才有可能“长球”和继续赢球。 1958年8月25日空战, 毫无疑问,是我方一次胜利的空战。我们打掉他两架,数字准确。国民党说打我们3比1,他乱吹。1958年,我的空九师没有一架被他击落。当时,为了政治需要和鼓舞士气,他瞎吹一气罢了,但以后再吹就成了笑话了。 我们击落他两架,都是刘维敏同志一个人打的,别人没有机会开炮。 这个同志确实英勇,凭他的技术、飞机性能和所处情况,如果他看到敌众我寡,决心主动摆脱敌人,轻而易举,任何时候都可以自由退出战斗的。 但他绝不临阵退避, 单机与敌4机格斗,从机场东南打到机场东北,打到敌人也只剩下一架单机,相当了不得呀! 战争的样式有千百种,可以说没有哪一种像空战那样残酷、激烈、紧张、刺激。空战是两架飞机在天空中成双捉对地短兵相接白刃格斗,较量的是飞机、技术,更是精神和意志,谁英雄谁狗熊,几秒钟之内便见分晓。 刘维敏同志在人生的最后时刻,生命迸发出耀眼的光彩,一下子便映照出此人“真英雄”的肝胆和本色来。 但严格讲,“8·25”空战又是一次教训深刻、惨痛铭心镂骨的胜仗。 首先,空空、空地协同有问题。那天,汕头十八师起飞一个大队到漳州本来是支援我九师作战的,但事先没有协调好,没有人通知我十八师带队长机的呼叫代号,加上无线电又乱,致使十八师大队始终和我没有联络上。当时空中可是乱了套了,九师、十八师两个大队在漳州机场上空发生误会,已经互相拉圈占位准备攻击了,我不得不跑到指挥所外边目视指挥,一边喊九师的飞机,一边叫十八师大队赶快离场,还得联络高炮,注意力全在防止自己人发生误会上面了,场外刘维敏报告正在空战压根就没有听到。要不是十八师大队跑到我的头顶来“捣蛋”我们指挥会顺利得多,可能不致于造成刘维敏单独对付几架敌机的不利局面。自然数百架飞机在很短的时间内集结在一隅,各部队间作战协同本来就是一篇大文章,非经多次演练磨合也难以很快达到默契,而临战状态下又不可能进行这样的演习, 这就使得“8·25”那天混乱的出现带有必然性。好在胜利并没有遮掩教训,失误立即引起了各方面重视,加强各部队间协同的许多措施很快出台,空中敌我机识别问题,飞机转移本基地空域的联络、指挥问题,都得到了很好的解决。 第二,是空、炮协同方面有问题,且问题严重。我空军大规模入闽后,已发生多次高炮向自己的飞机开火的险情,而这一仗,自己的高炮真把自己的飞机给打下来了。即便我们打掉了两架敌机,但我的九师和整个前线也没有一丝喜庆气,一个好好的战友无谓地牺牲了,谁还能笑出来。 我的战况报上去,北京彭老总高度重视,当即要求刘亚楼和炮兵司令陈锡联一起赶到漳州,在空九师师部召开了“歼击航空兵与高射炮协同作战”现场会议。会上,刘亚楼发了大脾气,几次拍了桌子,把高炮骂了个灰头土脸。到会的人,包括我在内,也都情绪激烈地批了一通高炮。但很快,大家脑袋也就冷静下来了,发火归发火,关键问题还是要认真总结教训,保证今后不再发生此类严重事故。 教训在哪里? 一般来说,在大规模的战争行动中,特别是在航空兵部队与高炮部队协同反击敌人大机群轰炸扫射的时候,要做到在任何时候都能保证高射炮兵绝对不误射我机,是很困难的。反过来说,在直接支援地面紧张战斗情况下,要做到在任何时候都保证我轰炸机或强击机绝对不误炸我地面炮兵或步兵阵地,同样也很因难。但是,这次战斗所发生的高炮误射我机事故,并不是属于上述情况,而是出于我们主观上的缺点错误。因为当时我们仍在照搬延用二次大战根据螺旋桨飞机所拟定的组织空、炮协同的条文,机械地规定在一个空域中区分出高炮打这一批、歼击机打另一批敌机,甚至规定高炮通过火力拦阻来分割攻击我机的敌机。其实,在现代作战条件下,喷气式歼击机活动范围广、高度高、速度快、机动性大,空战中时东时西、忽高忽低, 瞬间可由一万米高空下降至几百米低空,180°转弯半径一分钟就是几十公里,显然,硬性地划个空战的空域以及规定空域的高度来限制歼击机与高炮进行战斗协同,必然会因敌我识别不准确、通信联络不及时而导致误射我机。刘亚楼说:武器已经发展到来复枪、马克沁了,战术战法却还停留在长矛大刀土枪土炮时代,打起仗来不出毛病才见鬼哩。要快快研究,把那些不合时宜的陈规旧则统统丢掉。 另外,长期以来福建上空只有国民党飞机活动,前线的高炮部队一直处于单一兵种对空独立作战,见了飞机就打已成习惯。我空军入闽后,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敌我飞机都在空中活动,战斗已经转入高炮与空军协同作战。可有些楞头青高炮指挥员并没有树立以歼击航空兵作战为主的思想,仍然习惯于“见了飞机就开炮,打不着也吓他屙一裤兜尿”造成了误击事件屡禁不止,时有发生。 这次会议召开得非常及时且富有成效,会议拟定了著名的“空炮协同作战四项原则” ,我还记得主要内容是:1、如敌我飞机正在空战,地面高炮不要射击。 2、如本区上空没有我机只有敌机活动,应由高炮对敌作战。 3、如故机对地轰炸,则不论天空有没有我机,高炮都要对敌开火,但要注意识别敌我机。4、海岸沿线的高炮部队,因掌握我机情况有困难,所以除非空中飞行器向保卫目标发起攻击,应予射击外,对一般过往空中目标均不要开火。 这四项原则大刀阔斧地破除了苏联军队战斗条令不适合中国作战情况的“戒律”兼顾了歼击机与高炮的战斗职能,实事求是地解决了两个兵种协同防空作战存在的主要问题。从这以后,整个前线再也没有发生高炮误击我机的事情。 总结战争就是这样,“经验”宝贵,“教训”有时更显宝贵,因为,吸取“教训”往往是“从战争中学习战争”的捷径。这些年,我常常回忆起刘维敏同志,怀念他也感谢他,他不但以英勇无畏的精神换来了战斗的胜利,也用鲜血的付出为后继者们换回了代价昂贵的安全保障。 最后补充一点,当年防空作战高炮处于附属地位,报纸上一直在宣扬飞行部队,却很少提高炮,这有点不公平。实实在在,我们的高炮部队干了不少活,死了不少人,也打下了不少敌机,英雄人物英雄事迹一抓一把多得很。建议你不要光写高炮把自己人打下来了,还要多写他们把敌机揍下来了。我们空军入闽前,他们已经击落击伤了几十架,战绩相当辉煌呀。 九十年代,某台商到广州谈生意,在某局长家中抬眼看到了刘玉堤的狂草题赠,惊讶道:贵舍如何有得刘将军手书?局长道:实不相瞒,本人曾在人民空军服役,刘将军乃老首长也。台商啊呀呀大叫:敝人也曾在台湾空军供职,免不了对大陆领空多有冒犯,与刘将军在空中交过手,被刘将军击伤,侥幸走脱,大难不死,苟活至今,惭愧惭愧。如有缘与刘将军一晤,叙拼杀之旧事,结和解之新谊,实乃三生有幸也。 刘老在北京获此信息,笑道:好嘛,欢迎他来,我正想进一步核实当年的作战情况,印证到底为什么没能把他打下来呢。 永远不会在已有的成就胜利面前仁足,终生都在把“失误”、“教训”当作攀新胜利的绳梯,不断地追求驭天术的更高境界。我相信,只要再给刘老年轻和机遇,他就一定能在自己的战绩表上再添上若干个★。 4 9月8日, 台湾空军一反“8·25”之后近两个星期的谨小慎微,两架RF-84侦察机前出开路, 4架F-86居中保驾,12架F-86威力镇后,呼呼啦啦直闯大陆,完全没有先前窜入侦察时的那般偷摸鬼祟,而是拉开了叩门叫阵逼人开打的架式。事后获悉,美国空军副参谋长李梅将军将于该日赴台造访。因过去数次空战“战果” 均不理想,引起了美国人的不满,台湾空军决心于是日组织其主力第五大队之精干飞行员,寻机一战,无论如何都要打出个样子,“给美国人看看” 9时26分, 我警戒雷达在金门以东170公里处发现敌机8架, 航向250度,高度12000米,向我汕头方向飞行。9时33分30秒,汕头雷达发现该批敌机可能不是8架,而是12架,以1000公里/小时的速度侵入汕头。此外,还发现有多批敌机在金门上空及台湾海峡活动。 9时44分40秒,晋江空指命令汕头空十八师五十四团待命之8机起飞迎敌,由师负责具体指挥。我机群阵容为:一号机团长王保钧,二号机团领航主任孙辉远,三号机团射击主任何尔玉,四号机飞行员董小海,五号机大队长赵德安,六号机飞行员黄振洪,七号机中队长高长吉,八号机飞行员张以林。稍加留意便会发现,“七·二九” 首创空中3:0的四位人物尽在其列,反映了大陆方面力求打有把握之仗再创佳绩的预期。 战后总结分析,既然从雷达上看敌人处于7000-12000米高度,就应该估测到,敌人可能是多批处在不同高度,总数不止8架。即使敌机就是8架,我仅以8架对之,也没有体现战术上应集中优势兵力、以多胜少的原则。实际上,我机起飞20秒后,雷达已判定敌机是12架,但地指仍未令后续梯队继续起飞以争取达成兵力上的优势。 究其原委,竟是担心起飞太多吓跑了敌人反而打不上的求战心态在作祟,同时不可否认,轻视敌人、认为起飞太多反而难以指挥、掌握部队的想法也占有一定比重。 空中作战确实不比地面战斗,单纯的数量优势有时并不能百分之百保证达成歼敌目的,这大概也是每每强调集中优势兵力而优势兵力始终难以集中的根本原因。 但不论对打高技术现代战争的“集中优势兵力”作何种理解,在敌机准确数目无法判明的情况下, 把其4架当成8架、8架当成16架来进行处置,多起飞一些我机以免处于劣势总是对的。此役我机劣势太多,普遍认为是为误算。 我机起飞, 向着东山岛方向爬升。其时总云量10,层积云云底高880米,风向西,风速10米/秒,能见度35公里。老天爷把一个适宜空战的天候公平地给与了交战双方。 9时51分,带队长机报告在右上方发现敌机。师指令:不要管他,高炮准备打,你们编好队爬够高度,不要仓促投入战斗!此时师指的战斗决心是:敌机已经逼近,我机高度、速度均不够,宜先由地面高炮接待不速之客,我机可在东山岛上空株守,打回窜之敌。 9时58分, 敌我机群在南澳以北遭遇。此时敌机18架,我机8架;敌高度11000米, 我高度10500米且正处于上升状态;敌速度900公里/小时以上,我速度850公里/小时。 雷达显示敌机航迹:9时54分敌在汕头东15公里处左转弯改航70°。56分20秒改航90°,向着台湾方向飞去。原以为敌遭我高炮射击后准备返航呢,却于58分40秒突然左转弯180°, 调头重返东山岛空域。敌人的这一举措表明他已发现了自己在数量、高度、速度方向都占尽了优势,定下了打的决心,准备给我一个突袭。我地面侦听也听到了其空中指挥员得意地说:这是个好机会,下去! 空战打响, 持续了6分钟。26架敌我机在空中你追我咬,拉升俯冲,把好端端一个天空搅成了一汪浑水,扭成了一团乱麻。 机群混战,像每秒钟都在打散了图形重组的万花筒,要想把其中所有构成要素都在高速运动着的整体过程说清楚,只有采用分解法,从飞行中的个体入手,去考察它变化中关键典型的细节,去考证伴随它发展前行的时空。 ※ ※ ※ ※ ※ 我一、二号机战斗经过 我机群在南澳北面按地指命令作左转弯动作时, 发现前方有2架拉烟的敌机,判断距离70-80公里,后发现敌机也正在左转,双方距离骤然缩短至20-30公里。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一号机向机群通报:左上方有2个,看到没有? 五号机报告:看到了。注意,后面还有2个。 一号机下令:投副油箱,准备打! 仍在爬升的机群向着居高临下俯冲而来的敌机迎了上去。 一号机本来已经左转准备攻击敌长机组,听到五号报告后面还有,便决心放过敌长机组而攻击僚机组,尔后,再打敌后续梯队。即令:“五号机掩护,我和二号攻击!” 现代喷射技术的问世, 已使人操纵着一门火炮能以2倍多音速的速度在空间移动运行,也使得空中决斗时间反比例地成倍缩短,往往几个回合数秒之间便得出了结论。无数次的战例表明,投入战斗的时机和最初的占位态势越来越是决定空战胜负的一个重要问题。这次空战,我机处于同敌遭遇、不立即投入战斗就会吃亏的情况下,索性先下手为强,果敢地先敌投入战斗,以积极寻找同敌人作战的办法来应付不利情况,而决不在敌前采取消极的办法来摆脱被动地位,处置是对的。但是,从实战的最终结局看,我方在掌握投入战斗的时机上仍有严重的缺憾,因为,敌第一双机与第二双机之间距离约在1000米左右,梯队之间的距离为2000米以上,此种大纵深战斗队形,易于实施机动和相互支援,并可造成我搜索、发现敌机的困难,不易了解其全部兵力。战斗经过正是这样。我空中指挥员求战心切,过于急躁,刚刚发现敌第一梯队,未待继续查明敌情,观察全局,就带队投入战斗,一个左转弯动作,咬住了前边的敌人,却把屁股甩给了远远跟进的敌第二、第三梯队,整个机群立刻受到了敌人的咬尾威胁,处境极为不利和被动。试想,如能洞悉敌人的狡猾,避免仓促插入敌纵深配备之编队中间,放过敌人施放的“诱饵”专打其最后梯队,整个局面恐是另一番景象了。 我一、 二号机紧迫敌僚机组不舍,当距敌800米,投影比1/4左右时,咚咚开炮。敌机遭致攻击,即以左盘旋动作摆脱。我一、二号也猛烈转弯咬住不放。约转至270°时, 二号机突然发现自己有前方及左侧方各有一架敌机, 赶忙报告长机“你后面有敌机要注意”为保证长机安全,即压右坡度向右前方之敌机逼近,在投影比3/4时开火一次。敌知趣乖巧,一压机头俯冲开溜。此时二号机又发现自己尾后有敌机跟踪,遂来了一个急左转弯,与敌机打了一个对头,再右转弯寻找,视界里,不见敌机,也没有了长机。以后和五号机一起返航。 一号机进入攻击时的速度较小,当第一次开炮未中继续尾迫敌人转弯时,由于速度更小,杆舵不一致,飞机失速,进入螺旋下坠。一号按要领操作,迅速改出。 虽然掉了一些高度, 仍看见敌机在作“S”转弯,并且作放减速板等摆脱攻击的动作。 一号一心想要打落敌机而继续跟踪, 在表速280-300公里/小时、比敌机低300米的情况下连续开火两次, 可惜手气不佳均未命中。此时,跟在一号机机尾后的敌机也向一号攻击一次。一号感到机身抖动,并看到有曳光弹在头顶流矢般划过,他意识到座机已被击中,压杆左右看了一下,操纵依然自如,不见任何故障,认为无大碍,竟未作任何规避动作,也不理会后面的敌机,而是继续咬定前面的敌机埋头准备攻击。他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后面的敌机抢先一步,二度发射,弹如飞雹,劈头砸来,一号机机身大抖,升降舵顿时失去操纵,接着座舱后面冒出黑烟,飞机如天石陨落、急剧下跌俯冲,速度瞬间达到1000公里/小时以上。一号清楚,“坐骑”已经伤及命脉,没救了。向地面报告的同时弹射离机,忽觉有物体离自己10余米,定睛看,乃一同弹出的飞机座椅。本能地用手摸一下背后的伞张开没有,手复原时,人体进入水平旋转,转速越来越快,手枪、手表、皮靴统统甩掉,五脏六腑和体内血液感觉也要从上下出入口甩出去似的,人有些昏迷。离地约3000米时伞开,安全着陆于诏安附近的稻田中。 王保钧沮丧懊恼地坐在田埂上,等待救助。他的失利完全应了“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的典故,教训多多,主要是勇有余而谋不足,尚缺乏打实战的经验。 但毕竟是在进攻之时中箭落马的,“战不避死,虽败犹荣” ※ ※ ※ ※ ※ 我三、四号机战斗经过 空战开始,三、四号机始终掩护着长机组攻击。突然三号机发现自己左后侧方有2架敌机咬尾,即以剧烈的左转弯动作反击敌机。敌见我机攻来,俯冲躲避。三、四号机重新向长机组靠拢时,再次发现左后方有两架敌机咬尾,便以同样的动作反击。四号机左后转弯相当剧烈,裹挟着翻卷的烟浪,如一条白色蛟龙猛冲敌机。敌惊骇,急忙分头远遁。 战后,部队上下对三、四号的反击措施给予了充分肯定,战斗总结认为:“当敌人的队形配置尤其在高度方面占有有利态势时,敌人就会进行坚决的偷袭。敌人是狡猾的,不可轻视。但我对咬尾敌机进行猛烈反击,敢打对头,遂迫使敌机队形不能保持,混乱四窜,不敢与我恋战。因此,只要我英勇顽强、积极作战,以我之长攻敌之短,就一定可以取得胜利。” 两个回合过后,三、四号机仍旧保持着编队。但接着又发现左后方向约4000米处有一架敌机跟随。四号即报告长机:“左后方有一个”长机过于大意,回答: “没有关系。”但四号看到敌已很快接近射击距离,又急告长机:“快改平坡度!” 三号迅速改平,脱离了险境。 战斗报告对四号倍加赞扬:“董小海同志虽系初次参战,但表现沉着勇敢、机智灵活。在敌机已接近有效射击距离时,一面紧紧掩护长机,一面及时提醒长机改平坡度。自己并以急蹬右舵、压右杆、带大下滑角的急转俯冲动作甩开敌机,使敌无法击中。” 董小海初试身手,便显示了将注定是一个成大器者,他于六十年代多次击落击伤敌机,成为令台湾头痛的人物。据传在台湾空军中有两种说法,一说许多弟兄不愿同他接仗, 嫌他过于棘手。 又一说也有不少弟兄希望有机会与他对决,因为,“击落共军董小海”将是极高的荣誉,方能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超一流” ※ ※ ※ ※ ※ 我五、六号机战斗经过 在一号机发现敌第一个双机组时,五号机曾向一号报告:“后面还有,不只两个。”并带领本中队压坡度掩护长机中队攻击敌机。以后曾数次发现侧后有敌机运动,待调转机头准备捕捉时,敌似乎施用了某种遁术,已于云海中消失了踪影。听到返航命令后, 又看到下方有6架敌机出海回窜。手脚有些痒痒,有一股冲动想越海穷追一番。但不敢违背禁令,只好作罢。在海岸线一带活动片刻,双双飞返。整个过程相对平淡。 ※ ※ ※ ※ ※ 我七、八号机战斗经过 七、八号机随五、六号机转弯时,发现左前上方有敌机。七号机即带上升角左转弯跟上去准备攻击,同时,突然发现八号机已遭敌机咬尾,便以猛烈的左急转弯反击。由于动作过猛,飞机仰角大于失速仰角,机翼发生了严重的气流分离,翼尖忽然向右倾斜失速,进入螺旋。按照改出要领做动作,但蹬满左舵飞机即向左旋转,蹬满右舵推杆,又向右旋转,始终改不出来。飞机坠落翻滚的速度越来越快,显然达到了每转一圈小于3秒的特急螺旋状态。 有过失速感受的某飞行员告诉我:开始,不觉得是人自己在转。而是天空白云大地山川在围绕自己不规则地迅速转动, 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比到现代游乐园坐“过山车”要强十倍。后来,人就好像被固定在封闭的球形器物中,从高高的峰巅顺着陡峭的山坡往下滚,十个八个跟斗折过,便没有东南西北上下左右的概念了,只有一个想法,快些把肚子里的所有零件杂碎一口吐个干净。 七号被失去操纵的飞机转得昏天黑地异常难受,知道已不可能改出,在3000米高度跳伞,安全降落于黄冈城附近海面,被捞救。救上来了战友们都为他高兴,他却苦着脸说:“没打下敌机,又没把人民的飞机保护好,窝囊透顶……”首长安慰他:“别瞎想,啥金贵也没人金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七号机失速进入螺旋,八号机并不知晓,以为七号机在做下滑横滚动作呢,心说:老高啥时候练的这套功夫,飞得恁好。可是又不知道七号为什么做这个动作,即告七号机“改平坡度”呼叫达10次左右不见回应,方知七号可能发生了问题,急忙推杆跟下去。在3500米高度时,突然敌机一架,从左后方开炮袭击。八号一怔,敏锐聪明地急放减速板。大速度进入攻击的敌机一下子冲到八号机前方,一场生死追杀高空武打戏的两方瞬间调换了位置。八号兴奋地叫了一声“你小子哪跑!”打开加速器紧紧追赶。 双方速度逐渐增大,高度愈来愈低,在距地面约500米时,飞机由于速度太大而自动产生了很大的左倾斜,不得不放减速板减速。距离顿时拉大,眼看敌机就要向海面逃窜了,八号机咬牙跺脚,再打加速器,加油门,拼出全力死死追赶, 在相距600-700米左右开炮4次。敌机尾部突然冒出黑白相间的浓烟,歪歪斜斜向着正期待拥抱它的大海冲刺,轰然进激起硕大的水柱。八号猛拉操纵杆,座机贴海面沿一条弯月形弧线向上攀升, 瞥一眼高度表,指针仅指着300米。一霎间冷汗四溢,方觉出好玄,再不拉起来,数秒之后便将与敌机一同赴龙宫了!返航着陆后发现飞机的垂直安定面及副翼上各中了一发F-86的12.7毫米机枪子弹。 ※ ※ ※ ※ ※ 关于八号张以林,最了解他的莫过于他的大队长和后来的团长赵德安了。 赵德安老人说: 张以林那个家伙,烟台人,长得膀大腰圆,性格脾气粗一点,张飞似的,一遇不高兴事,横眼竖眉,头发都炸起来了。这种人特别能打仗,一说敌人来了有情况,你要不让他上天,他是坚决不干的。9月8日那一天,他从汕头一直追,都快撵到金门了,指挥所问他位置在哪,他说:“不清楚, 但我敲掉了一架F-86。”这个人其他方面都不错,可有一件事处理不大好,嫌自己的农村老婆“土”其实他女人长得挺漂亮,就是没文化。 他打掉敌机的事上了报纸, 北京一个留学苏联喝过洋墨水的女人来信向“空战大英雄”表达爱慕之心,张以林这小子心里痒痒没经受住考验,竟鬼使神差和那女人哥啊妹地通起信来了。有了贡献出了名就想丢掉糟糠之妻?这还是革命战士男子汉大丈夫的作为呜?同志们不干了,都嚷嚷该给他处分。林虎师长亲自找他谈话,批评他喜新厌旧。他说,我没办法,就是看不上家里那个父母给我找的老婆,但坚决听组织话,向老婆道歉,不离婚。这小子还真行,说到做到,再不给北京那个女人写信,一刀两断了。 师政委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张以林过了这关就是好同志,拿他打掉的两架飞机将功抵过,不给处分!”张以林六十年代初生重病,诊断肺癌晚期, 那时部队正在改装歼6。记得我21号到医院去看他,人已经不行了,还老问:“我出院了能不能改飞新式战斗机?”我安慰他:“能,一出院就让你飞。”说这话时,我眼泪都快淌出来了。四天以后,25号,他去世了。唉。这小子,临到死前心里惦念的还是要飞呀! 9月8日空战,大陆方面公布的统计数字是双方各被击落一架。前线给北京的战报评估:“敌人在绝对优势情况下,能利用机会,争取对我攻击,但仍没有占到多少便宜,而是打了一个平手仗,说明敌人所缺乏的是政治情绪和勇敢战斗的精神。” ※ ※ ※ ※ ※ 8日下午, 台北“空军总部”发布消息,称:当日空战:“共军被我机击落七架击伤两架后,几全军覆没,只有三架狼狈逃逸。刘宪武上尉一人击落匪机两架,梁金中中尉击落一架,另击伤一架,余钟提上尉、秦秉钧上尉、朱仲明中尉、朱贻钧上尉各击落一架,此外王涛中尉击伤匪机一架。他们是以勇敢机智和优良技术创下了第一次击落击伤匪米格十七型九架的辉煌战果。” 台北“中央社”报道:“我英勇空军今天上午在台湾海峡上空击落匪米格机七架、另击伤两架的捷报引起热爱自由祖国的同胞们一片欢欣鼓舞的狂潮,报纸号外几乎人手一纸。军人之友总社今日代表全国各界以三百元赠予击落米格机的刘宪武等十四位空军英雄,申致慰劳之意。” 台湾空军原定9日晚在桃园机场举行盛大晚会, 以示“庆祝”后“空军总司令”陈嘉尚下令取消。究竟何故,本人至今尚未考证出个原委来。 5 9月15日, 空十八师五十二团由惠州转场汕头,加强一线力量。18日,团按转场惯例举行编队协同和航法训练,熟悉新区地形及空中暗语使用。确定引导航线为机场——丰顺——漳浦——漳州——饶平——揭阳——机场, 飞行高度13000米。 第一批训练出航8机, 领队长机团长沈科、二号机飞行员张良政、三号机射击主任李满田、四号机飞行员戴世杰、五号机副大队长朱友才、六号机飞行员李正芳、七号机飞行员韩玉砚、八号机飞行员赵清洁。师一名副参谋长担任地面指挥引导。 出发前,飞行员列队,团长部署动员,讲解了此次演练的计划、目的,要求地面引导到哪里就飞到那里。然后进行飞行问答,内容是关于起飞、集合到解散/着陆的注意事项和迷航处置等。该想的都想到了,该说的都说到了,该问的都问到了,却偏偏忘记了一件顶顶要紧的事项。 事后,从上到下到处都在问: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想到,如果途中与敌人遭遇发生空战,怎么办?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哑口无言,无从回答。要回答也只有一个结论:过于麻痹大意! 把一次战区、战时、航路上时有敌机出没环境下的演练与平时训练等同对待,麻痹得确实可以。登机前,个别飞行员甚至嫌麻烦累赘,未穿抗荷服,竟也无人纠正。万幸,所有的飞机都加满了油,挂足了弹,机炮上膛,否则,此番演练很可能为虎视眈眈的F-86送去了8架靶机。 ※ ※ ※ ※ ※ 16时28分,训练飞机依序起飞,编成左梯队出航。39分到达第一点丰顺,绕过一片积雨云后,42分转弯改航向95°,向着虎头山方向飞行。45分师指假设情况通报空中:“正前方150公里有敌机8架,注意警戒。”领队长机遂令全体打开瞄准具进行搜索。 瞄准具里,骄阳绚烂,天棚透蓝,乳白色的、金黄色的云彩,堆积成万千物象,幻化出神妙仙境,浩宇空无主,寂寥鸟飞绝。观察者们不经意地观看着一派平和与宁静,例行公事地逐一报告着自己的假设:“发现”、“发现”、“发现”…… 此刻,4架F-86正借着云层作掩护,游魂般无声无响地从后面贴上来。很可惜,对这4个真正危险的小亮点,谁也没有发现。 ※ ※ ※ ※ ※ 地面发现了。 首先,51分时,侦听台听到了敌人的空地通话。敌空中报告:“发现共机4架。又发现4架。在270°方向,距我48公里。”侦听台立即向师指报告。谁料,值班副参谋长将信将疑糊涂到家,认为敌人属于在海面上的正常活动,竟莫名其妙既未向空中通报也未作任何处置,而是忠实地执行原定训练计划,相当负责任地询问空中长机:“你左下方是漳浦,右下方虎头山,看到没有?注意识别地标!” 与此同时,地面雷达荧屏也显示了距我机30公里处有敌机活动。然而关键时刻竟又阴差阳错,雷达标图员跑到参谋室去接一个电话,替代者为一新手,业务不太熟练, 标图时对这批敌情漏标了两点,待标出第三点,才发现敌机距我二中队仅4公里了, 正以低于我机500米的高度向我机接近。急向指挥员报告,指挥所内顿时气氛凝肃, 鸦雀无声,副参谋长抓起对讲机,“注意”二字刚刚出口,便听到3号机喊:“二中队后面有4个!” 空中,冤家已然对上了头。 ※ ※ ※ ※ ※ 二中队后面有4个;时间,16时57分。地点,漳浦西南20公里。 此时,机群正在左转,飞行员全都聚精会神注意转弯中的队形保持,并按照地面指示认真地观察地形地标,完全忽略了警戒和搜索。 转到航向350°, 改平坡度,耳机里传来三号报警。一号长机扭身看,轰然头大。敌机距我尾机仅三、四百米了。敌人偷袭!大脑皮层通电般闪现出第一个信号,敌机已经开炮。嗵嗵的炮声和阵阵弹雨划出的光线,传达着偷袭者的得意和狞笑。 七号机、八号机当即中弹。八号机机翼冒出一股黑烟。重伤的八号此时如能采取反转、侧滑及剧烈的转弯等摆脱动作,本可能给敌人造成更困难的射击条件,增加脱险的机率,或将伤机驾回,或争取时间跳伞,但首次参战缺乏经验的他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却缓慢地向有作90°水平转弯,反而扩大了被弹面。一旦得手便死死咬住绝不撒嘴的偷袭者再次射击,八号机座舱中弹,瞬间冒烟爆炸。失控的飞机以很大的角度几乎垂直地冲坠下去。 各机呼叫,八号不应,也不见人弹出跳伞。可以推断,在坠机触地之前,飞行员赵清洁已经牺牲。 赵清洁被追记一等功。上级颁授的立功证书、证章送达部队,在一双双手中传递,所有瞻仰过的人都觉得它们格外沉甸。当至高无尚的荣誉证书被郑重摆放在烈士遗像前时,政委对大家说:赵清洁同志,是我们的好兄弟,我们要永远记住这个名字。为了纪念,又不仅仅为了纪念。 ※ ※ ※ ※ ※ 此战,在我众敌寡我高敌低的情况下让敌偷袭得手,失误虽与具体人的素质责任心有直接关系,但把训练与作战机械割裂的共性思维和轻敌思想才是根本症结所在。战后复盘表明,地面、空中的若干个关键性环节中,只要有一个环节想到了敌情想到了准备作战,赵清洁大概都可以避免无谓的牺牲。血的教训在前线空军部队,换来了一条宝贵的共识:当前的训练是在靠近前沿的战区内进行的,敌机活动频繁,因此,那种训练与作战脱节的教条主义的训练思想、方法、内容必须彻底清除,训练要随时准备转入作战,未打上是训练,打上就是作战。飞行前,不仅要有训练的准备和安全措施,而且要有作战的准备和措施。飞行中,不仅要掌握我机情况,而且要掌握敌机活动情况,注意由远而近、由上而下不间断地搜索、警戒,做到有备无患,保证随时可投入战斗。 当然如果只有沉痛的教训,那么本节便应就此打住,无甚下文可写了,好在偷袭者得手只不过战斗的开始,米格17的37炮也不是吃素的,我机群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临危反击之经验,当与教训一同入史。 ※ ※ ※ ※ ※ 敌机开炮。 领队长机大吼一声“投副油箱,右转弯!”一、二、三、四、五、六号机齐刷刷猛烈右后转,各寻放手捉对操练。九天之上,敌我机翼尾喷拉出长长的烟浪如龙蛇恶斗翻腾纠缠,轰轰隆隆砰砰咚咚时断时续的开炮声又似数把巨凿欲在天顶破洞,仅十数秒,敌机群作惊雀散,我成反咬之势。 一号机于左前下方看到一架敌机,即一个侧翻下去盯牢咬住。敌知我反击遂向左以很大的坡度下滑转弯、盘旋,意在将我甩脱。一号机于内侧把紧方向以同样的动作咬住敌机作360°转。 敌在第二圈作更急剧的下滑转。一号机跟踪不放,与敌机相距千米之内,曾有较长瞬间构成了良好的射击角。担任掩护的二号机兴奋地提醒呼叫:’“好机会,开炮!”一号机已将敌机装进瞄准具内,食指缓缓地向着发炮电键着力了,突然间,眼前一片漆黑,金星四射,眩晕恶心,不知所在,只得放弃操纵,任由座机脱缰狂奔。过了好一会儿,视力渐渐恢复,世界又现光明,定睛看,视野里连根敌机毛都没有啦。事后分析,此种盲视反应为未穿抗荷服且转弯动作过猛所致,很像人蹲久了猛然站立出现的那种症状。都怪作战准备不足,极有可能到手的鸭子又飞了,徒令一号扼腕叹息,后悔不迭。 三号也逮到一架,敌机从左前方稍带上升角移动爬升。请求攻击。长机回答: “可以攻击,不要攻错。”三号即左转加速靠上去。敌觉察,以不规律的方向斜筋斗上下盘旋。从动作可知,敌人是一心眼鬼头技术老道的家伙,遭致攻击,他并不急于上天入地一下子将你摆脱,而是像经验丰富的蒙古摔跤手那样,先摇来晃去地同你兜一会圈子,待抓到破绽,乘你不防,准备着再给你下致命的招法。三号情急气盛,不想同他打太极拳练磨功,看看差不离,切过半径套上敌机就开炮,结果因射击距离较远未中。敌仍不慌不忙继续盘旋,坡度越来越小,半径越来越大,并不断向海上延伸。三号心里明镜似的:他这是企图诱我入海再招呼同伙反咬我一口哩。 遂又远距离发炮两次,均未中,眼看着条条光束从敌机的左上侧划过。敌人见对手不傻,无隙可乘,遂结束游戏,改平坡度,打加力,望台湾落荒而去。 战后分析,三号清醒,不中敌之奸谋是对的,但如能把握最佳时机冷静开炮,则命中概率可能会高一些。敌机遁海,三号见距离较远,恪守不出海之禁令,乃放下减速板,以右上升转弯脱离。突然发现身后有飞机一架,暗吃一惊,仔细看,才意识到是四号僚机始终跟定自己担任警戒。招呼一声,双双返航。 五号机看到三号在下方追击开炮,一推杆跟下去,也不管三号是否听到,连喊了几声“你攻击我掩护,狠点打!”转弯中发现自己左侧也有两架敌机,靠得很近,即猛打右方向急跃上升,摆脱敌人后再作90°左转搜索。突然间眼睛一亮,正前方千余米外有敌机一架正蹶着屁股顺向傻飞呢,真所谓铁鞋踏破天赐良机:没得话讲,五号加大油门,百米冲刺,追尾靠近,不管三七二十——一顿乱炮夯砸过去。敌惊悸,机头迅速偏左开始加速。岂知五号马快,座机弹指间已到近前,手起刀落,机炮再次狂喷火舌,敌机身进射出点点火花。五号直感此次确实打中了。那家伙似乎挺经打,就是不爆炸。不爆炸就再打一次,继续瞄准。谁想求胜心切,追得太急,速度失控,座机冲前几乎与敌机平行了。赶紧以小坡度向右上方拉起来,接压左坡度监视敌机再看,那倒霉的家伙既不起火也不冒烟,却歪歪斜斜挣扎一阵,一头垂直栽下去了。 战后判读照相枪胶片,第一次攻击距离695米,明白无误不曾击中。 第二次开火距离302米, 清晰显示击中敌机发动机左侧和左翼根部,综合我各机目击等多方面情况,判断结论为击落。朱友才乐了:“这叫一报还一报,不能让王八蛋们太猖狂!” ※ ※ ※ ※ ※ 上报的战斗总结以欣慰的口吻写道:“此次参战的飞行员,除了三名干部以外,其余都没有参加过战斗,担任国土防空作战任务时间亦不长,作战经验很缺乏。当我机遭受偷袭完全处于被动的情况下,全体飞行员能迅速投入战斗,发挥了我军英勇顽强的战斗作风,以坚决果敢的行动摆脱了敌人,进行了反击,从而取得了战斗中的主动,避免了更大的损失,并且获得了一定战果。” 上下公认,众口一辞,最能表现这种“英勇顽强作风”和“坚决果敢行动”的,当属七号机驾驶员韩玉砚。 ※ ※ ※ ※ ※ 敌机开炮。 七号即觉机身猛一抖动,看到机翼上已经中弹。迅速检查,还好,飞机尚可操纵, 遂大速度俯冲,摆脱后稍带机头作右上升转弯。视界里,左前上方一架F-86忽然入画, 机会不错。即在目测约500米距离上,昂起机头对敌射击。弹道偏离,不中。本来,拉起时已是小速度大仰角了,开炮的后座力又削减了部分速度,发射毕,飞机骤然失速,先是荡秋千似的摇晃摆动,继而进入螺旋,像一只转圈的陀螺,从12000米高度跌落尘埃。 台海数度空战,我机已有多人次失速进入螺旋,说明打瞬时便将定夺生死的空战,飞行员的心理处于高度的紧张状态,动作极易过猛,变形。因此,在剧烈残酷的空中格斗中,如何保证始终自然自如操纵掌握好飞行器,实是一个需要认真研讨勤加演练的重要课题。 此时,从未练习过改螺旋的七号就像不会游泳者跌倒在湍急的游涡里,人被强大的惯性旋扭力甩得眼珠凸突四肢麻木热血将喷脑颅欲炸,只觉乾坤颠覆山川倒悬,难受无比, 高度表指针从12000米直线下降至9000、7000……幸好,记忆还没有被甩乱套,还明白必须按照平时教员所讲的方法改出,蹬满舵,推驾驶杆,但一遍、两遍,均不成功。最后,索性双手抱杆,猛推到底,飞机终于停止了不可操纵的旋转,进入了一种垂直落体状态。心说“有门”连忙将杆稍稍回拉,飞机猛一顿,机翼下重新产生了升力,逐渐恢复了正常俯冲,从未练过之课目,居然七弄八搞地飞出来了,自然惊喜无比。 刚刚跳出“漩涡”脱离险境,机身又突然猛抖,他再度遭致攻击,这回伤的可是不轻,座舱盖反光玻璃中弹,碎片打在脸上,座舱里充满了机枪子弹崩出的蓝色烟雾;座椅后防护板被打坏,冲击气浪横拍过来,脖根像被棍棒猛力抽打了一下,一阵麻木;机翼上弹洞累累……七号试一下飞机仍可操纵,摸摸脖颈并未负伤,遂打开加力,以1100公里速度直线下滑至3000米左右,再向右急升转弯将追机甩脱。 赵德安老人说,F-86只装备了6挺机枪,无炮,优点是射速快,被弹面大,命中率较高,缺点是威胁小,中个几发子弹,只要不是打在要害部位,没事。韩玉砚的飞机被打成了马蜂窝,照样开回来了。 七号在3000-4000米高度寻找战友,右下方一架F-86脸对脸几乎迎头飞来。 七号果断推头压坡度,对着敌机即扣扳机,一串点射打将出去。敌向我机下方反扣过来脱离, 当时也不知是否击中,飞下来判读照片,射击距离仅230米,击伤了敌机右翼,以重伤之躯将对手击伤,人们都称是奇迹,七号说:奇迹谈不上,稀奇有一点。 喧闹的天空终于没了敌机,也没了我机,变得空空荡荡,七号的心一下子也空荡荡的。 伤机能不能飞回去,他确实没有底,只能试试看。 返航途中, 机头越来越沉, 操纵越来越困难,高度不可控地从4000米掉到了1000,但总算支撑到了机场上空,“我是七号,我是七号,请求着陆。”远远的一眼看到了塔台和旗杆上飘扬的五星红旗,他的眼眶有些湿润。 “对准跑道,可以着陆。”听得出来,耳机里塔台指挥员的声音也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按常规操作,下降至150米,飞机开始产生大坡度,机头也突然歪出跑道右侧。 塔台急令“复飞!” “七号,你的襟翼没有放下来。” “放不下。” “打开冷气开关,紧急投放一次。” “试过了,还是放不下。” “好吧,把油门收死,刹车着陆!” 七号蹬左舵,向左压住操纵杆,努力校正向右倾斜的机身,踉踉跄跄蹦蹦跳跳地冲上跑道。一个后轮胎已被打爆,剩下一个难以保持平衡,滑跑仅几十米即向右冲出跑道,又跑出几十米,一头歪停在碧绿的草地上。 战友像潮水一样涌跑过来。 热泪亦像潮水一样冲决眼堤。 ※ ※ ※ ※ ※ 经检查,七号机中弹31发,如算上子弹洞穿后的二次伤,则共有一百余处,垂直安定面主梁,襟翼联结梁、高压油导管、冷气导管、方向舵、右轮胎、座舱盖均被打坏。人们传递着难以置信的目光,啧啧感叹,惊讶于这架千疮百孔的机器何以能安然重归故里。 七号遂成为了不起的英模人物,肩膀上的少尉金牌提前加了一颗银豆,事迹也上了军内外报刊,一时传为佳话。 战斗总结写道: 韩玉砚同志,今年26岁,家庭出身中农,本人成份农民,文化程度高小,51年2月参军,56年4月入党,52年8月入航校,54年2月航校毕业,总飞行时间224小时50分,在56式飞机上飞行只有6小时35分。在首次空战、飞机遭击伤和进入螺旋的紧急情况下,能够沉着改出螺旋,并击伤敌机一架,坚持操纵飞机回场着陆。这就说明,即使飞行时间不长,文化程度不高,飞行经验不多,只要政治挂帅,对党和国家人民无限忠诚,平时遵守纪律,听组织的话,事业心强,爱学习,理论与实际结合得好,在战斗中就能发挥英勇顽强、坚韧不拔的精神,机智沉着处置情况,就能够克服一切困难转危为安,创造奇迹。 我又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1958,大陆方面击落击伤敌机的是英雄,被敌机击落击伤的也是英雄,一样的大名鼎鼎名扬天下。台湾方面,被击落击伤的则一定要隐姓埋名甘于寂寞,因为你已经成为一块不便示人的疮疤。只有那些确凿击落击伤了敌机和没有击落击伤敌机也强说自己击落击伤了敌机的人,才有可能成为大红大紫风光八面的“英雄”为什么?说不来,但我隐约感到这里面似乎有诸如心理承受力和自信心一类的问题。 6 1914年9月3日,法国军队的1架莫拉纳型单翼机在一次无意的飞行中突然发现, 德国第1集团军已不再向巴黎西部前进, 而是向着东南方向的马恩河推进。法军立 即调整部署,加强了马恩河地区的防御。马恩河会战共毙伤德军20万人,使其丧失了战略进攻的主动权。史学专家们评论,如果没有那架法军飞机关于德军部署的精确报告,第一次世界大战也许几周内就以德军的胜利而宣告结束了。空中侦察首次登台亮相,就以其难以估量的战场效用而声名大噪,令后来的元帅、将军们无不对它刮目相看倚重有加。 航空侦察不受地理条件限制,又极大地节省了人力和时间,逐渐成为战场上最重要的侦察手段之一。而高分辨率航空照相器材的诞生,更使得航空侦察如虎添翼,所获情报的可靠性精确度大幅提升,且效果良好。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缺少了航空侦察的现代战争已变得难以想象和不可思议。 ※ ※ ※ ※ ※ 确实难以想象和不可思议,炮击金门初始,大陆方面竟从未动用过航空侦察。 既然作战的政治目的有限,对军事手段就需要严格加以约束。为避免过分刺激美蒋导致战争盲目升级而失控,大陆空军一直恪守毛泽东关于不出海岸线和不到金、马上空飞行作战的禁令。终日在炮火轰击下的一片焦土,却罩上了一个相对宁和的天空,这场战事正是以这般怪诞的方式表现出它的玄妙高深。 但随着炮击的持续和深入,前线对于获取准确敌情的诉求也愈来愈高。我们的炮到底打得准不准?几处顽固目标为什么一直未能把它敲掉?还有哪些敌人隐蔽的要点未被我方发现?敌高地反斜面上我炮弹打不到的死角处情况究竟如何?等等,等等。老炮们迫切需要一张能够俯视金门全岛的航空照片。 于是,能否对金门进行航空侦察的问题又一次摆上了厦门前指的议事日程。 云顶岩召开专门会议进行研究。 有争论,有种种假设,亦有不同的声音,但会议最终取得共识,达成了相当一致的意见:应该给大、小金门及其附属小岛照一张“全家福”了,同它打了那许多年交道,仍然只能看到它的一个侧脸,未识庐山真面目,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飞金门的理由多得可以用筐装: 1.台湾飞机三天两头跑到大陆上空来拍照,跟小媳妇回娘家串门似的,随便出入,肆无禁忌。你已“犯规”千百次,我只“犯规”一次,当不为过。否则,不是成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么? 2.我机首次飞越金门上空,自然会引起敌人的紧张和猜测,但我机一不对地轰炸,二不寻找敌机空战,估计不会引起敌人的过度恐慌和激烈的报复,战争因此而扩大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3.我机不到金门上空是自己的内部规定,又没有同蒋介石签字画押订合同。因此,去与不去,应完全视我方情况而定。一般不去。去了,也并没有违反什么。现在情况下,保持金门空域清静无事有利于我掌握战争的节奏和进程,但金门的头顶绝非我机的“禁飞区” 4.我无武器之侦察机飞越金门,有遭敌拦截和敌地面高炮攻击的危险,但获取航拍金门照片,进一步搞清核实金门地面情况利益极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风险值得一冒。…… 侦照金门的任务遂一锤砸定。艰巨使命交给了福空独立第2团。 ※ ※ ※ ※ ※ 在人民空军的序列之中, 侦察航空兵是一个新兵种,独2团却是一支老部队。 1954年9月, 该团对敌占一江山岛前后共进行了60架次的空中照相,共发现地堡94个,隐蔽火炮19门。登岛攻击发起,我强击机轰炸机群和地面炮兵按图索骥,对以上目标逐一摧毁。 战后实地勘察核实,航空照相的准确率达到80%以上。独2团一战照出了威名。 但,一江山岛的经验在金门却派不上多少用场。 一江山仅1.7平方公里,只需飞行一个架次,即可将它捕入镜头。金门则不然,一百好几十平方公里面积, 如欲将它变成一幅1:14000航空照相图,据初步估算,以双机编队实施, 最少也要出动6次以上。这样不仅拖长完成任务的时间,不符合隐蔽迅速的战术要求,而且由于各双机分别进入,也很难准确地保持规定的航线,通过目标照相,达不到上级关于相片必须有前后60%、左右40%-50%的重迭量的严苛要求。于是,所有的脑瓜都合乎逻辑地在思考:恐怕只能采用组织多机编队的方法实施大面积照了。经精确测算,“多机”起码需要6架。 6机编队,过去无先例,手头也无参考资料,唯有自己摸索。第一次模拟试飞,采用三对双机之长机对正目标,各僚机与其长机保持间隔的方法,结果所摄照片有的互不重迭,有的产生交叉,归于失败。发动群众热烈讨论找原因,采纳了中队长韩延升提出的以带队长机对正目标,其余各机保持间隔的照相方法。又经过三次试飞,解决了开关相机时间、保持间隔距离以及转弯进入等若干问题,照相结果也一次比一次理想,证明了6机是可行的。 就如准备攀越一座险峻的处女峰,如果勘察到了确实可行的进军路线,论证出此山可登,大约便是找到了征服的门径,看到成功的曙光了。 全团上下喜悦鼓舞,信心大增。带队长机大队长姜东钧一面继续组织6机操练,一面带领飞行员到高炮部队参观,结合我高炮对敌机的战术和敌高炮对我机的战术,并根据敌战斗机在金门空域的活动规律,很快研拟出了侦照金门的行动方案和战术细则。整个计划犹如一篇文章,贯彻迅速、突然、隐蔽、安全的思想,突出了力争一次完成、避免让台湾过分惊恐紧张的主题。 关于航线选择。确定先飞海上,从金门岛东北进入。因为侦察机退出目标后可直接飞向大陆,便于我歼击机拦截尾随的敌机。否则,从金门岛西北进入,退出目标至公海,需做近90’左转弯,恰好把屁股甩给了在海上巡逻的敌机,易遭攻击。 另外,敌中口径以上高炮大部配置在北太武山附近,我侦察机从东北方向突然进入,可缩短其射击准备时间。如从反方向进入,敌高炮射击准备则相对充分。 关于照相高度。金门的对空防御系统相当强悍,计有90毫米高炮38门,40毫米高炮120门,12.7毫米高射机枪152挺,构成了以防范中低空轰炸攻击为主的火力网。 空照任务要求必须在6000米以下完成照相。虽然3000-4500米最为合适,但此高度恰在金门全部对空火器的有效射程之内,我如强行闯关入网,即使全身而出的机率很高, 航飞队形亦难保持, 势必影响照相质量。经过反复研究论证,最后确定在5600米高度上实施,其好处是:这个高度已在敌高射机枪和40高炮的最高射程之外,威胁压力大大减轻; 敌90高炮以英尺为计算单位,5600米换算后为18373.6英尺,零数较多,可增加敌高炮测定射击诸元的困难,假如敌以近似值定出诸元,那就很难击中我机;不致使敌判断出我照相之准确性能,难以推断我机再次侦察的高度。 关于高度变化。晋江机场距金门较近,我机一起飞敌雷达即可发现,这是我方的弱点。然而,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善用条件因势利导,达致避祸趋福,除弊兴利反弱为强者,恰是战争之辩证法。只要我侦察机利用我歼击机的活动高度一般在10000米以上的条件, 起飞后先虚晃一枪,故意爬升至高空出航,敌雷达就可能误判我侦察机为歼击机,而借然引导其战斗机也升高度,我再利用敌人这一错觉突然下降,进入目标实施照相,当收致敌措手不及之效。据此规定,出航应在7000米以上,至接近目标,再骤降至预定高度进入。 关于进入距离和速度变化。经过演练,进入点从选在距目标30公里以外缩短至距目标15-20公里。距离减半=时间半减,追求的还是一个“快”字,要让金门高炮猝不及防。并规定我机爬升时速度为700公里/小时,对正目标后增至800公里/小时,照相时速度再增大至950-1000公里/小时,力争1分半钟以内,以疾风雨之势,纵向冲过金门岛。 关于隐蔽指挥。我机开车、滑出、起飞均用旗语指挥,不用无线电通话,装聋作哑,隐藏企图。规定到达目标上空可开通无线电联络,此刻,你就是在对讲机中,侃大山聊天讲车轱辘废话,金门高炮也只能手忙脚乱望机兴叹啦。 凡事预则立,侦照计划汇集了众人智慧,可谓周全严密。除非金门有先见之算,能够未雨绸缪,否则,它将不可避免被大陆抛出的6只眼睛看个明白透彻。 对独2团而言,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艳阳了。 ※ ※ ※ ※ ※ 9月23日,天公终于作美。金厦海域云量3成,目标区碧空,能见度良好。 云顶岩要求独2团中午出动。 此刻太阳当头,湿气最小,地面景物明亮且少阴影,照图的清晰度判辨率均较高。 10时40分, 晋江机场米格-15比斯侦察机6架进入一等准备,一字排列在跑道一端。1号机为大队长姜东钧,2号机飞行员秦景佑,3号机副大队长刘耀财,4号机飞行员武彦斌,5号机中队长孟宪森,6号机飞行员马镇华。 雷达探知,此时,敌F-86飞机3批12架正在金门东南海面上空作例行巡逻,空情危险复杂。我沿海各机场当即出动歼击机5批44架,在围头、厦门地区上空佯动,先搅乱敌方视听,为即将出航的侦察机打掩护。 10时56分,我侦察机发动开车。11时依次起飞,以最大的仰角攀升,队形如勺状(见图) 11时13分至惠安,高度7800米,改为平飞。 11时16分,我机在深沪转弯下降,瞄对目标。同一时刻,我莲河炮群开始向金门90高炮阵地和雷达站行急袭射, 1分钟内发弹3020发,平均每秒50发,火力密集猛烈。敌雷达波束倏然消失,想象得出,正在值班的敌雷达兵高炮兵不堪重击,纷纷放弃操作,都猫进防空坑道躲安全去了。金门天空的大门顿时无人把守,豁然洞开。台湾方面是不是觉察到了金门空防的虚弱不得而知,敌4架F-86于我地炮响时突然左转, 从10500米高空追踪而来,距我机尾后约25公里似想寻机与我空战。然而晚矣,我机已拿到了2分钟飞行距离的主动,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汝奈之何! 11时18分,我机下滑至5600米,拉平后增速至850公里/小时。19分冲击金门,开照机, 速度达到950公里/小时,可见下方前后左右炸开朵朵黑烟,那是敌40毫米口径高炮徒作没名堂的浪费性射击。21分,将金门甩抛于身后,照相结束。推头俯冲,下降至3000米直线脱离。早在航线上等候接应的我歼击机立刻来往穿梭,横刀断喝, 阻吓封门。尾随之敌机见无隙可乘只得悻悻折返。32分,6架侦察机翩翩降落于漳州机场。全过程如急鼓快锣,击鸣默契,又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照片冲洗出来了。照相质量颇佳,神秘的金门第一次赤裸着向人们展示它呈哑铃状的岛躯全貌,多处“隐私”暴露无遗,目标性质历历可辨,炮击效果一目了然,坐标关系清楚精确,原来数十上百道难解之题现在变得如1+1般简单明了,若干个“谜”被破译,使人发出恍然大悟顿开茅塞的感叹。 美中不足,因5号机向后方搜索而影响到航线偏左,致有东西长700米,南北宽140米的一段地区没有照上。 好好的一幅照图被开了“天窗”就像在一张漂亮脸蛋上烙下疤痕,可惜之至,遗憾之至。 云顶岩当即决定:视情再照一次。 ※ ※ ※ ※ ※ 9月25日是9月23日的复印翻版。 一样的好天,一样的航线,一样的空中掩护,一样的先行炮击,唯一不同的是空中竟无敌情,金门地面对空火器也未发一炮。敌人显然亡羊尚未补牢,没有从前日的教训中悟出道道醒过神来,金门的空防表现依然低能。 天赐良机, 我6机排着整齐的横队,如履平川坦途,如入无人之境,再次给金门作一次通体扫描。 照相结果:预定目标全长37公里全部摄取。 ※ ※ ※ ※ ※ 两次空中侦察, 情报部门共冲洗19厘米宽航空胶卷130米,晒印13×18厘米航空照图15512张。 并依据这些照片,制作了一个面积如篮球场大小的巨型沙盘,金门的地形地貌、田园道路、火力配置、军事设施全部立体地再现眼前。 每日前来参观金门微塑景观的人们络绎不绝,他们多是陆海空三军各机关部队的营以上军官,许多人常常守在一处反复研磨。 微塑景观的细部时有变更,那是敌某阵地某设施被消灭摧毁后沙盘模型相应地做出调整,以标明该目标已被重创或歼灭。监听敌通信获悉,金门近日一直向台湾叫:“匪炮火力趋于集中,落点较前准确”“敌似在侦察方面有所突破” 据悉,台湾高层对我侦察机群两次成功飞越金门岛甚为恼火,指示其空军行动要更为积极主动,为金门提供有效防护。 台海天空就是这么一个经不住触动的敏感区域,刺一点而动全身,对大陆方面打破“默契”、小小的“犯规”举措,台湾方面如不以适当方式表示忿忿与恼怒,可能反倒是一枚怪事。 7 果不出所料, 9月24日天刚放明,台湾空军主力第三、五、十一大队便频繁起降,大规模活动,多路侵入厦门、东山、南澳、平潭、闽江口、三都澳、沙埋、温州上空,在一个相当广阔的空域全线出击,重点对大陆沿海各海军基地作强行侦察,事情明显不过,昨日大陆空军到金门头上动土,引发了台湾的忐忑,不知此举是否就是攻金的前奏,必须跑来看个究竟。同时,伺机空战,以泄昨日大陆飞机竟敢擅闯“禁区”、窥探金门的愤懑。 我驻汕头、漳州、晋江、龙田、连城、福州、路桥各机场空军部队亦高度戒备,不时升空,安居平五路,分矢御八方。 竟日,台海天空旌旗乱摇战鼓不绝,空情险象环生充斥呛鼻的火药味。 双方接仗驳火主要有三次: 1.德化地区空战。上午8时47分,F-86机73架,掩护RF-84侦察机4批8架,撞门而入。我航空兵第16师46团即起飞米格17机12架恭迎。 至德化15000米高空,接地面指令打开加速器作180°转弯。 12号机飞行员陈凯发现长机11号加速器不工作而掉队, 遂关闭自己的加速器跟在11号后上方作S形飞行,以为掩护。当高度下降至13000米时, 12号冷眼发现11号后下方约800米处有两架F-86正鬼祟摸来企图偷袭, 陈凯大叫一声:“11号,注意后边!”按下机头急转攻击敌机。F-86见偷猎无望, 下滑开溜。陈盯牢一架在距离约850米处开炮。事后判读照相为击伤。陈很想穷追一番,又想起长机机械故障恐其再遭不测,遂克制住内心欲望,忠心耿耿为11号护航,双双飞返营地。 2.三都澳地区空战。下午13时45分至14时14分,7批56架F-86光顾围头、湄州岛、闽江口、三都澳空域。航空兵14师42团团长曾光富带队,16架米格17以大队跟进队形,直插三都澳方向迎敌。接近海边,末见敌机踪影,机群遂向内陆方向转体。 4中队在切半径前冲时,发现后边远远地有4架敌机在跟踪。曾光富接报,决心把敌人引进来再打,命令部队投副油箱打加速器继续前进。谁料敌人在距离1500米的偏远距离上即行集火滥射,我12号沈正芳的飞机左襟翼中弹负伤,但于操纵无大碍。 曾光富急率队掉头欲找敌算账,如蚊子般叮一口便跑的F-86已经飘遁。 3.温州地区空战。晨,驻路桥海军航空兵第二师接上级通报:今日敌侦察机很可能出动,要做好阻截准备,9时06分,海航2师雷达显示敌机出巢,且循其侦察机惯常飞行航线而来。师指使按简单逻辑推断为:敌侦察机来!未经进一步核实分析,即按照打敌侦察机之预案,命令8架米格15和8架米格17分两批出航。 实际情况是,敌出动了侦察机不假,但其后面还悄悄跟随着黑压压一片王牌主力哩。他的空中布势:第一批两架RF-84侦察机在前,12架F-86在后,高度13000,时速1100,活动于温州、平阳、乐清、洞头之间陆地上空。另一批F-86型机8架,以11000-13000米高度, 1000/小时速度,活动于南箕东北海面上空,除此尚有2批8架F-86在台山列岛以南海空进行策应。敌人显系专为空战而来。相形之下,海航2师的调度却显示打空战的准备不足, 数量上也不占优势,一开始便处于下风的态势,用飞行员的话讲:“你以为是去捉麻雀呢,没想到来的是群大老鸹。”一个“没想到”反映出从训练到实战间的不少差距。 9时43分, 我8架米格17同12架F-86在清江渡上空不期而遇。敌仍采取老套战法:以4机密集编组为单位,共分3个梯队,各梯队间拉开千米左右距离。第一梯队在高空拉烟层大拉白烟,故意暴露其清晰航迹,当作“诱饵”逗引你去“咬钩”后面两个梯队则躲在拉烟层以下隐蔽蹲守,准备着乘隙而上聚而围之撕而啖之。 再好的战术, 第一回用是“奇兵” ,第二回用便是“愚兵”了,台湾空军的 “陷阱战法”在历次空战中频频使用,故并不新鲜,破之不难。带队长机大队长姜凯于距敌50公里左右发现敌机, 见是F-86,便密切注意观察整体敌情,从比敌约低5000米的高度, 用一个果断干脆的大坡度转弯拉升, 占据攻击位置,然后,置“诱饵”拉烟敌机于不顾,向着敌掩护梯队迎头冲击。此战术灵验,敌精心设计的“罗网”即刻溃乱。双方操刀拔剑,捉对教练,空中拼刺,纠缠良久,我机以寡敌众,全无惧色,愈战愈勇,于生死恶斗之中占尽主动。但整个空战就像一场压在对手门前混战,而终未能破门的足球赛,场面扣人心弦精彩纷呈,结局徒使人摇首浩叹。例如:敌被我咬尾,即以分合战术对付我机。是时,飞行员陈柏林先穷追猛撵敌长机组,航路上忽见敌僚机组距离更近,遂一偏机头,盯牢新的猎物。陈勇不可挡, 单机追敌双机,致敌在长达4分多钟时间内,竟只顾逃命,全然不敢分开来反咬他。陈在600米距离上首次开炮,不中。敌侧滑躲闪,陈也跟之侧滑,在400余米距离上炮发二度,又不中。敌向右急转鼠窜,陈亦猛蹬右舵,在更近距离上作第三次打击,仍不中。三次“射门”机会均好,角度亦佳,“球”却不是低低地越栏而过,就是悬乎乎地擦框而出,偏偏不能中的入网,无奈临门一脚的功夫不到家,活活把人气煞。 九霄云端之上,双方血拼鏖战了数十回合,均无建树,难分伯仲,各自鸣金收兵。回航路上,姜凯清点人机,单单不见了8号机。后来获悉,8号王文泉在与敌激烈地盘旋绞杀中, 动作过猛,技术变形,飞机跌入螺旋,4次改出,均未成功,只得弃机跳伞, 人降于瑞安以北10公里处,机坠于瑞安以北3公里飞云江中。战后讲评,此役指挥得当,战术正确,配合默契,勇敢顽强,优点可以罗列一大堆,但就是没有斩获,还自损1架,命运如此,没得咒念。 9时31分, 我另一路8架米格15在洞头上空发现4架F-86。敌在13000米高空盘旋,行为蹊跷怪诞,看我飞来,他并不上前迎战,而是一圈一圈往海边挪动,待我接近至10公里左右,他才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地方转出海。出了海也不远去,仍在那里拉磨似地兜圈子,无声地传达着包藏祸心的挑衅:俺在这儿呢,有种的来呀! 戏演得太过难免弄巧成拙,我地指已然洞悉其奸:这批敌人企图诱我出海,等待沿沙埋海岸北上的一路从我侧后迂回合击。 朱可夫元帅说过:“作战指挥的基本原则是针对敌人的计划进行逆向操作。” 我地指即告空中:“坚决不入海作战,迅速回航温州空域。”我之意图,在不中敌人阴谋的同时也隐蔽着一个小小的“阴谋”尽量把敌人拖到陆地上空我之有利的环境条件下再打。 我机群返航。在温州南30公里处右转弯,刚刚改平,4号机张祟德看见了3号王自重的飞机左右摇摆了几下,突然急剧下降高度,当时空中并无敌情,事后分析可能发生了机械或驾驶故障,综合判定为“反操纵” “反操纵”是人在飞行中所产生的天与地(海)颠倒了方位的错觉现象。这时,飞机明明处于正飞状态,飞行员的感觉里却是反飞,潜意识固执地命令自己必须把飞机倒过来飞才对头;或者,飞机明明是处在向上攀升状态,飞行员的感觉里却是反扣着向下降落,潜意识强制自己去改“正”感觉是好了,飞机却开始了真正的倒栽葱。其实,人在地面也是经常会产生方位错觉的,身处相对陌生的环境,许多人都曾有过搞错了东西南北方向怎么也别不过劲儿来的经历,只是,高空中发生方位错觉万分危险,“反操纵”处理不好往往会导致悲剧性的结果。 张祟德按下机头,跟踪莫名其妙跌落天庭的4号机,连连呼叫:“4号,发生了什么情况? ”“4号,注意排除故障!”“4号,改不出就跳伞!”4号始终不应。 张祟德也无甚救援良策,嘱咐完毕,拉起来去追赶编队。战后,人们批评张崇德不该轻率地丢下僚机不管。张一脸的委屈:我还以为最坏的情况便是跳伞,王自重总有办法回来的。问题是,王自重永远地没有回来。 战后,海航2师派员赴温州以南现场调查,捡拾到炸碎了的4号机和“响尾蛇” 空空导弹残骸破片,还找到了数枚未炸空空导弹弹体。 据温州水警区李科长,王参谋、郭溪乡党支部书记余杰,正在温州疗养的某炮艇许艇长等人谈: 9时45分左右,确有飞机在天空中穿来穿去数次,有人说看见两架追一架,又有说七、八架搅成一团混战,听到了多次连续炮声,并见空中有似我37炮的烟球。以后听到两声巨响,类似打雷,空中飞进起两道浓烟许久不逝。综合各方面情况, 基本上可以推断:4号王自重改出“反操纵”后,单机与敌遭遇,进行了激烈的空战,时间达5分钟,最后,中导弹光荣殉国。 关于王自重,我只找到一份当年表扬他带病坚持训练的报道,附刊有一幅他着雪白海军上尉军服的像片。他相貌平平,略显老气,单眼皮,眯着小眼憨憨地微笑,属于中国北方农村随处可见留不下甚印象的那种人。生活中他本来就是山西晋城一位普通农民的儿子,他的不平凡在于,1946年10月参军后,在解放战争中曾立过特等功2次,甲等功3次。他究竟有过怎样的英雄行为已无从知晓,可我知道,他立的都是大功,战场上只有那些拼过刺刀送过炸药包跑在最前边冲锋负伤不下火线的人,才有可能获此殊荣的。 同样,1958年9月24日在中国南部天空究竟有过怎样的英雄壮举,人们也已无从知晓,但人们又都知道,把当时最高规格的奖赏、一等功臣的桂冠追授于他,他绝对是当之无愧的。岁月如流沙如涌潮,将那些生动鲜活的光荣业绩湮埋和冲刷掉,只剩下几个干巴巴的光荣符号了,聊以欣慰的是,后人无论谁,一旦拾得耶几个永不磨灭褪色的符号,一定都会说:老王是一个勇敢的人,甭管在地面还是在天上,他都是响当当的硬汉。 9月24日, 世界空战史上首次使用了空对空导弹并击中目标。王自重用自己的鲜血为一种现代武器的降生洗礼,用自己的肉躯为人类残忍的进化祭祀,他的名字为各国空军所通晓,他的牺牲更涂抹了浓重的悲壮。 ※ ※ ※ ※ ※ 战斗结束,浙江温州、瑞安、乐清地区均捡拾到未爆炸的“响尾蛇”导弹骸体,几天后,它们被运到北京。天安门东侧的劳动人民文化宫辟地围栏,将这些“蛇尸” 展出示众。 这种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先进武器终于揭去面纱,将真相告白天下。 “响尾蛇” 高2.89米,直径0.127米,重86.5公斤,杨柳细腰,身条修长,体态轻灵。 发射高度5000米时射程4000米,15000米时射程14000米。飞行中可达2.5倍音速,奇www书Qisuu网com它的头部装有红外线导向装置,当左右各45°内的目标机尾部喷出的热辐射被这个装置接收到,飞行员即获得信息,便可将它发射出去。与普通机炮相比,它最大的优越性就是能够紧紧追踪目标机的热辐射跃升俯冲转弯,直到逮到目标机与之同归于尽。有飞行员说:那家伙好像长了一副狗鼻子,嗅着了你的气味就死撵死追不放,应该叫“野狗”、“疯狗”才对,干嘛叫个“响尾蛇”嘛。 军事史上,任何一种厉害的“矛”刚一问世,用来制约它的“盾”也就随之诞生了。“响尾蛇”的本领固然不小,但也并非无懈可击。其一,“响尾蛇”的红外线控测器是靠目标机尾部的热流导向的,决定了空战中只有拼命去咬对手的尾巴一途,战术动作和攻击角度受到很大局限。其二,红外装置不能识别敌我,所以双方激烈缠斗时,为防止误伤己机,一般不敢轻易发射导弹。其三,每架飞机如载2-4枚导弹,飞行重量就要增加173-346公斤,会极大干扰飞机的速度和机动能力。其四,在浓云、大风、雨雾的天候中作战,导弹的准确性和命中率会受到很大影响。 其五,高悬中空的太阳是最大的热辐射源,飞机发射导弹时必须背阳而动,占位十分别扭。其六,目标机迅速地以大坡度急转弯,并积极进行反击,或向着太阳飞行,都有很大的甩脱敌机和导弹的可能性。9月24日,国民党空军共发射导弹5枚,命中仅1枚,在姜凯大队8机与敌12机绞在一起格斗的8分钟里,敌连1枚导弹也未找到有利时机发射。在以后的空战中,敌很少使用导弹,我也再无飞机被导弹击中。多次实战权威地说明了:“响尾蛇”咬伤人的成功率并不高。 当然,不管怎样讲,“响尾蛇”应称得上是那个时代的顶尖武器。台海战事已发展到动用最尖端空空导弹的地步,消息旋被炒成国际新闻,也立刻成为一桩仅次于使用核武器的严重事件。在大陆方面看来,这绝不仅仅是一件新式武器被应用于战场,而是美国决计军事介入台湾海峡的又一明确信号,也是其全面武装蒋介石,对中国内战干预到底的重要步骤。是可忍,孰不可忍!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发言人发表谈话,《人民日报》刊登社论,外交部新闻司举行新闻发布会, 集中火力,猛攻老美,厉色严辞,警告台湾。9月30日晚,周恩来总理在国庆9周年招侍会上再次言词激烈地提到了“导弹事件” ,向美蒋抛去犀利的投枪:“中国人民对于蒋介石集团在美国指使下所犯下的罪行,一定要给予惩罚性的打击。中国人民对于美国的战争挑衅,感到极大的愤怒!”“如果美国侵略者不顾中国人民的一再警告,继续对我国进行军事挑衅和扩大侵略,那么美国侵略者就会使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绞索越拉越紧,无法逃脱!” 毛泽东著名的“绞索论断”又一次抓住了阐发昭告的机会。神州大地也又一次掀起了反美反蒋的浪潮。 “响尾蛇”被拉出示众那天,北京城万人空巷,人们打着打倒美蒋的标语,呼喊诅咒美蒋的口号,盛怒而来,激愤而去,于万恶的铁证面前声讨敌人的罪行。人群中, 有一6岁半男孩,他久久扒着栏杆,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看着那比自己高出一倍、与自己大腿一般粗细、印刷着古怪外国文字、银白色的火箭发呆。从大人那里,他知道这玩艺是一种美国制造的用来打咱中国的非常恶毒厉害的武器,他幼小的心灵,萌发着对“美国野心狠”深深的憎恨,也滋生着对这神奇兵器的畏惧,他不无杞人忧天地担心,解放军空军叔叔会不会吃这个叫作“捣蛋”的东西的亏呀。 “咱们中国为什么没有‘响尾蛇’呢?我长大了也要发明制造咱们中国的‘捣蛋’。” 他幼稚而真诚地对爹妈说出了未来的理想。 不用猜,这孩子正是我。 长大成人,我虽未能实现曾经有过的梦想,但中国早已拥有了自己的“响尾蛇” 我仍不满足。在世界兵器已经全面高科技化了的今天,中国所拥有的实在太少、太少。 我并非迷信尖端, 但批判的武器确实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我一直以为,1958,王自重用鲜血洇透的“教训”二字,中国理应永远铭记。 ※ ※ ※ ※ ※ 是日,台湾飞机共起飞300余架次,大陆飞机起飞240架次,双方都进行了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战斗出动。玉宇瑶台之上,两岸空军列队摆阵,大闹天宫。 大陆方面的仗打得不十分理想,这从公布的仅仅击落敌机两架的战果可以看出。 事情就是这样,我虽士气好,但指挥、战术方面也暴露出不少问题。如童谣所唱: 大网撒下去了却一网不捞鱼,二网不捞鱼,三网捞了小尾巴鱼。收获不丰,恐怨不得渔网,应从捞鱼术方面查找一番原委才是。 击落敌机者为王自重。他孤牛斗群狼,如何把两架携带“响尾蛇”的敌机打落尘埃的,作战细节已无从考据。我大海捞针,从一份原始档案中获悉,战后,敌地指曾长时间呼叫十一大队的129号、 363号和355号F-86, 129、363终于返回,而355则始终没有回去。355算一架,另一架呢?我尚未找到当年判定为“击落”的依据。因此,我坦承,关于王自重究竟击落1还是击落2的问题,我的脑子里仍存有若干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个性使然,我期待着参战当事者们权威性的说明,更期待着台湾档案解秘公布的那一天。 台湾方面的仗则“理想”得一场糊涂。台湾空军总部很快发表空战公告:“我空军机群24日上午在台湾海峡执行巡逻任务时一度遭遇匪米格十七型机多批拦截攻击。参加此一巡逻任务的我空军飞机共三十二架,实际参加作战的仅十多架,而拦截攻击我机的共匪米格十七型机则有百余架之多。匪以绝对优势兵力使用围攻战术,诱迫我机至大陆决战。经我空军健儿奋勇作战,终于在众寡悬殊的情势之下,重创来犯匪机,建下辉煌战果。”“在三度空战中,我机共击落匪米格十七型机十架,另可能击落两架,可能击伤三架,我机无损失,于达成任务后均安返基地。” “公告”还披露了李叔元中校等十数位飞行员像捏臭虫踩蚂蚁一样聚歼大陆空军的“精彩情节” 有“响尾蛇”给撑腰,台湾口大气粗得一张嘴就能喷出一头牛来(这是什么东西啊——扫校者不禁要问) 。要命的是,台湾各种版本的史书均已将9月24日台湾空军以15:0大获全胜堂而皇之写了进去,自欺也罢,还要欺世、欺人、欺后代,以讹入史,谬种流传,怎么得了! 我实在懒得同台湾版的“话本”、“故事”打笔墨官司,我只想表达一种符合逻辑的反推:如果大陆空军确像水豆腐一样不经拍打,台湾空军玩似的就能闹个15:0,那么,就这样一直打下去好了,也不要多,每日敲掉大陆8到10架飞机,不出一月,大陆前线空军将被消灭殆尽,台澎金马当可高枕无忧安然无虞,何乐而不为,不为为傻瓜! 而实际情况是,9月24日是台湾空军最后一次大规模侵入大陆领空。 以后还有来,但强弩之末,来之频率、数量、深度均呈颓势矣。 8 对台湾而言,金门简直就是一头张大嘴巴等待吃食的海上巨兽,必须源源不断用堆积如山的物资充填它饥肠辘辘的消化系统,才能使其存活下去。据估算,战时,因各项消耗激增,维系支撑金门最低水平的日补给量应为500吨左右。 炮战开启,大陆方面强力合闸,台湾机降和船泊补给金门传统方式已很难通行,向金门输血仅存空投与水陆两用汽车驳运二途。 至9月下旬,水陆两用车高峰出动日达50辆次, 运载各种物资约150吨。运输机日出动二十、三十架次不等,空投物资仅60-90吨。 200余吨这个数字, 是一道双重的底线:于金门方面,已是绝不可再减半斤。 于大陆方面,亦是绝不可再增八两。 毛泽东从一开始便确定对金门的方针是“封而不死”门完全封不住,白白浪费炮弹;大门关得太死,势将逼敌滚蛋。此二种结局都非毛泽东炮轰金门之初衷。 在风雨无秩阴晴难卜的国际格局和台海情势之下,毛泽东就是要让金门处于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封而不死”既为战略上的考量,也为战术上的要求。聂凤智曾经借用一句老话反其义用之,通俗地向部下解释我军意图:为了马儿跑不掉(台湾不从金门撤兵)一定要给它喂点草。既要让它饿不死,又不能叫它吃太饱。 云顶岩,每天都要对金门的“摄入”和“排泄”状况进行量化统计、分析,严密监视金门的日补给是否会超越200来吨的最上限。 台湾方面确实在考虑实现“自我超越”的问题。在经过将近月余的观察之后,他显然已经发现大陆空军不出海岸线突击作战的规律。这证明,尽管地面上打成了一锅粥,台湾到金门的飞行航路却是相对安全的。有可靠消息说,台北正积极准备,计划从10月份开始, 在美机掩护下,动用其25架C-47和103架C-46型运输机之全部,采取换人不换机方式,建立一条类似抗战时期印度——昆明翻越喜玛拉雅山脉的“驼峰航线” 那样的超级空中输送管道,向金门日空投400余吨战争物资,加上水陆车驳运的150吨,从而基本保证金门的战守之需。 当年,毛泽东在延安窑洞里写下了他的哲学名篇《矛盾论》其中,有一闪光命题为“量变导致质变”依此推论,金门接受200吨与接受500吨战争物资并非同一质的问题,前者反映的性质是蒋老先生的孤岛正在炮火中挣扎苦斗,后者反映的性质则是毛泽东的有限封杀已被冲决打破。为了保证事情的原质,可以想见,大陆方面是绝不会允许台湾对金门的空投量再有增加的。 云顶岩上,对派战斗机出海打敌运输机,形成共识。此举虽有突破双方不成文的“默契”之嫌,但台湾得寸进尺,过“线”在先,便怪不得我之不恭了。 有意见认为,不打则已,要打就大干。待敌运输机群倾巢而动时,我亦全数出击,一次敲掉他十架二十架,打他个人仰马翻鬼哭狼嚎,彻底灭其士气,实在助我威风,岂不痛快淋漓! 深入一讨论,便感到该案实施虽有八、九成把握,但与主席的作战意图却明显不符。此战战略目标有限,任何想法都可大胆设计,又都不可随心所欲光图痛快,出“圈”的事绝对不可蛮干妄动。 待膨胀的头脑冷却下来,稳妥慎行的方案便随之而成:在避免与美机接触的原则下,利用美机掩护的空隙,采取老鹰抓小鸡的方式,游猎扑击敌空投运输机。作战范围仅限于围头、金门、镇海一带内海空域。作战时机主要在拂晓、黄昏和夜间。 此案的着眼点不在打击规模歼敌数量,而在于杀鸡吓猴以一儆十,既避免战争升级失控,又达到使敌怵头畏缩。 北京迅速批准了该案。 任务下达到驻晋江航空兵第16师48团。 兵力准备:一个中队(4架)带队长机:副团长曹双明。 ※ ※ ※ ※ ※ 九十年代,在一条关于空军机关首长认真学习邓小平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的消息中,曹双明这个名字再次进入人们的视界。时隔30年,他的新官衔是: 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司令员。 我的眼睛一亮,职业的敏感使我意识到一位上将司令员口述故事具有的史实价值和权威性,于是,我叨扰叩访,终获应允,成为曹司令员会客厅的座上宾。 曹双明,河南林县人,身材魁伟气宇轩昂,一位标准的中原汉子。三分钟谈过,感觉里,他更像那种作风泼辣、线条粗犷、直率得脑与口的频率几乎同步的陆军将领。 他原本就是先在陆军的熔炉里过火烧炼的军人。当然,当17岁的他跟上刘伯承的二野九纵驰骋江淮跃进大别山时,最大的奢望仅是把手中只能单发的日本“三八大盖”换成可以连发的美国“汤姆”绝对没有日后担任指挥上万架作战飞机的空军统帅的非分之想。 击落敌机,不是荣任空军统帅的唯一条件,但一定是登临空军金字塔之巅的必备条件。我饶有兴味地请曹司令员谈谈58年那段肯定使他镂骨铭心的关键性一仗,谈谈其中惊险刺激的精彩细节。谁知,他对自己的光荣历史似乎不屑一忆:“那次战斗,不复杂,很简单,有啥好说的……非要再说一遍嘛?” 他不十分情愿地向我追叙。听着听着,我逐渐对他的“不情愿”有所理解,他的直言并非源于“伟大的谦虚” 1958年8月我们空16师从丹东进驻福建。 刚刚安顿下来,炮战就打响了。当时上级组织我们学习,了解和明确此次参战的目的意义。扯着扯着,大家的话题很自然地扯到要不要解放金门上面。多数同志说:解放好,应该解放,干嘛整个中国都解放了,还剩下那么几个小岛不解放?咱们的空军力量不算差,一定为解放金门立头功出大力。领导说:不能解放,只能打他一下教训他一下。 把金门解放了,蒋介石就没盼头了,就得后撤200里,美国人正好帮他死心塌地搞台湾独立。所以,现在还不能把蒋介石从金门赶走,这对解放台湾不利。 战争自古就是一种特殊形式的政治,军事任何时候都必须服从政治。 有时候仗要使劲打,比如重庆谈判,毛主席一边跟蒋介石握手碰杯哩,一边叫山西的部队在上党歼灭了国民党军3万人。 毛主席说,你们的仗打得越大越漂亮,我在重庆就越安全睡觉越踏实。有时候,仗又要悠着劲儿打,有所节制,比如1958年,研究来研究去,我们既要偷袭敌机,打痛台湾,又不能出动太多, 吓跑了台湾。最后确定,就出动4机,1号是我,2号方洪义,3号余耀忠,4号王玉华。临战前,首长们的叮嘱不是“多打掉几个敌人回来”而是“见好即收,打到他一两个就返航”打多了还不行,你说这仗有意思不? 至于具体战斗,实在普通平常,没啥好吹的,比起我在陆军打过的那些仗,差太远啦。 曹双明在陆军几年最大的收获是修炼出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肝胆来。那年月,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大仗,最能体现战争残酷的地方在基层。淮海战役,身边的战友不知倒下去了多少,头天晚上还一铺炕靠膀睡的十来个人,第二晚上一点数,只剩下两三个了。好端端一个老区子弟兵连队,几场恶仗打下来,熟识面孔都不见了,成分大换血,变成了多数由“解放兵”组成的连队。死者中幸运的尚能享受到一副薄木棺材,没福气的一领草席两丈白布便送上了路,抛尸沙场的也不是个小数。每天都会与死神接肩而过,随时都可能被阎王爷拉拽到阴间地府,但曹双明没有后退畏缩过,跟着毛主席共产党将来有地种有粮吃有新房子盖有好日子过,一个简简单单的信念,推动他义无反顾投身到殊死的较量中去,冲锋、死守、肉搏、拼刺、炸城墙、端碉堡,上级指向哪他打到那,大大小小的立功记录,成为他勇不惧死胆力过人的标志,三年解放战争,锻打了日后支持他鹏飞九天的钢筋铁骨。 打到贵州,新中国成立。上级动员排以上干部参加进军西藏,他头一个报名,还心急火燎地催促上级:要进就快点进呀,等把反动派收拾干净,咱就回家享社会主义的清福去!他没能进军西藏,也没能回河南享福,因为,中国的反动派们还占据着一介孤岛兴风作浪,世界的反动派们还围堵在国门口虎视眈眈,上级千里挑一,相中了他这个打仗不怕死有点文化水的营部小文书,选他去学飞行。乐得他整天合不拢嘴,逢人便讲:在地面上,咱什么样的仗都打过了,正想尝尝上天打仗是啥滋味哩! 在山西太原学飞,各科成绩拔尖,航校打算让他留校当教员,急得他挨个去敲各级领导的房门:请高抬贵手,千万不能把我留下,你得让我去打仗! 磨破嘴皮,航校放行,他赶上了抗美援朝的一个尾巴。任何人头一回升空作战,总会有程度不同的紧张感,怪了,他一点儿也没有,就是高兴得不行,看到黑压压一片美国飞机上来了,他推杆蹬舵,喊一声“打呀!”迎头冲去,如同饥猫闯进了耗子窝,随便逮到一个便死追猛撵,机关炮电键按住了不撒手。虽然炮弹打光也没能敲下一架来,他还是兴致勃勃感到来劲儿,逢人便说:空战过瘾,开一架飞机打仗比端一挺机关枪强多啦! 勇敢,一般指面对艰险危难时战胜、抑制了恐惧心理的精神素质和超乎常人的毅勇行为。如果一个人面对艰险危难根本就不产生什么恐惧心理,其一般人难以达到的行为壮举在他看来也仅仅是一种作事常态,我真不知道再用哪个词汇来形容和界定他的心理和行为了。曹双明就是这样一个已很难用“勇敢”二字来刻画描述的人,他在空中的无我境界无疑得益于曾在地面接受过战火的无数次“充氧吹炼”他的精神状况自然也颇有说服力地证明,在打过千百遭恶仗的陆军基础上组建发展起来的中国空军,其作战心理素质,绝对堪称超一流,成为能够与强敌抗争的优势所在。明白了这一点,便可理解曹双明为何对自己的“光荣业绩”看得淡淡,也才不会把他的“伟大谦虚”视为怪诞。 10月3日下午3时半, 上级通知台湾出动了24架C-46到金门空投,要我们按照作战预案准备出击。 4时左右,我们4机从晋江机场起飞。航线是老早设计好的,由围头角出海,绕到金门东边袭击敌运输机队,得手后,不从原路返航,而是通过金门外海, 从镇海角方向折回。这样,既避免了180“转弯时遭敌歼击机攻击,也避免了飞越金门上空时遭地面炮火打击,相对安全一些。 后来得知, 当时敌人一共有48架F-86在金门空域担任掩护。我连城和汕头机场也起飞了24架战斗机在同安、漳州、漳浦一带活动,以吸引敌战斗机和金门雷达的注意力,为我们的突袭创造条件。有一个情况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完全搞懂,国民党的运输机高度仅500-1000米,而他的战斗机却待在1万米以上高空,这如何提供有效掩护?他在兵力部署方面出现的巨大空间差,确实使我有空子可钻,成功的机率大增。也可能台湾一开始就认为,我根本就不会或不敢出海作战吧。运筹战争,仅凭常规和常识来部署设计,那是笃定了要吃大亏的哟。那天云呈块状,云高500米,能见度很好。我们升空,保持400左右高度,贴着云底飞。按规定我们不准讲话,出海后,福空指挥所只说一句: 目标在右前方。我也只回答一句:明白。到围头东南10公里处,便可看到右侧方约20公里处有一溜小黑点,像大雁列阵,间隔有序慢腾腾地朝看金门方向移动。C-46!如久候的猎手发现了猎物,我精神一振,为之愉快。 我率队投副油箱,速度由500公里/小时增到750,拐一个大弯,绕到敌队伍的屁股后边。 我一看,距敌也就是几公里的距离了,最前面一架C-46已经接近金门岛上空,我若攻击,势必冲入金门上空,易遭敌高炮射击, 于我不利,便决心敲他的第二架。我下达命令:“我打第二架,2号打第三架, 3、4号掩护!”我们像4把快斧,向敌一字长蛇阵的七寸处劈头斩去。 我从敌机右后上方进入, 距离700-800米开始射击,连续开炮3次,就见射击光圈里敌机身影越来越大,曳光弹闪电般成串钻到敌机肚子里爆炸,敌机舱门猛地打开,投出来一包白色物品,可能是为了减轻重量便于逃跑吧。但已来不及了,连续打击的一瞬间,它冒出了浓浓的白烟,摇摇晃晃歪歪斜斜向着大海扎下去。我在距敌机120米,离海面150米时才停止攻击,一个左转弯拉起来,回头看,目标已经消失。海面上有一圈圈巨大的团环在向四面扩散。按照预案,我加速到1000公里/小时,向着镇海角方向脱离。 此刻,我心情有点复杂。干脆利索地完成了任务,当然高兴。但指头就那么动几动(揿按炮键) ,便叫C-46上十几个大活人葬身鱼腹,他们也都是家有妻儿老小的呀,我深刻感受到了现代战争的残酷。前几年,有个台湾人来找,求见我,说58年我把他爹给打死了。我想来想去没有见。 我不知道他会提出什么问题,然而不论他提出何样问题我都不可能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因为那是战争,战火无情啊。战争使人类、同胞互相屠杀,给无数个人、家庭及至整个国家、民族造成巨大痛苦,但我们诅咒、责难战争本身有什么意义呢?没得用!战争自有它发生的原因、发展的规律。 我认为,有意义的只有一件事,如果我们今天能够负责地去反思那场战争,认真铲除战争爆发的根源,在版图重归一统的大前提下,永久地实现中国人不再战,使台湾海峡彻底地成为和平海峡,那才是国之幸事啊!不管对谁,包括那个找上门来的台湾人,我都是这话。 2号方洪义对第三架C-46攻击两次, 打在敌右翼上,没有打掉。3号余耀忠接力跟上,一个长连射打出去近百发,敌机头部和机身中弹,摇摆不定,沉甸甸向下坠落。4号王玉华一直担当警戒,没有开炮。16时20分,我们安全返回晋江机场。起飞前公务员给我们沏的茉莉花茶,还热乎乎地温手哩。 一次敲掉他两架C-46, 上上下下一片喜气,空军给我立一等功,听说还有个电报通报,不过我没有看到。我从不把这次胜利看成有多么了不得,因为战斗机打运输机,相对还是容易一些,战术上搞好协同,掌握好稳、准、狠几个步骤,控制住速度,一下子就成功了。所以从军事上看,这个仗确实很一般化,比起我在陆军打过的那些战斗,实在没有啥。 军事上没有啥,政治上很重大。曹双明一行的闪电奇袭,迫使台湾慌忙收起大规模空投补给金门的计划,运输机队昼间再不敢来而改为夜间。常识告诉我们,夜间实施的空投量和准确性是将大打折扣的。 毛泽东的“封而不死”方针在继续获得有效的贯彻。 9 10月10日,在大陆是平常的一天,在台湾却是一个重要的日子。这一天,台湾将于炮声隆隆迫近的临战氛围中,庆祝“建国”47周年。虽然自1949年国民党败撤海岛中国主权的代表者已经易位换人,“中华民国”国已不国,但每年“双十”台北的“国庆节”却依然隆重、张扬。蒋“总统”通过盛大的典礼和群众集会,顽固地向世人传达着“国脉”尚存、“正统”犹在、台湾“复兴基地““强大昌盛”青天白日旗定将重在中原故土招展飘扬的虚象和幻境。 上午10时,蒋“总统”到“总统府”主持“国庆纪念典礼”他的表情一扫平日的板滞冷峻,而显得笑意可拥。他频频点头缓缓握手,眼光丝毫不含天子威仪地与人们热烈交流。他讲话的音调也比平常提高了若干个分贝,感染力强烈地向周遭放射出颇佳的心绪。他大声宣布道:“我要非常高兴地告诉各位,今天上午在马祖上空,我英勇的空军又击落了匪米格机多架,这是共匪给我们全国军民为庆祝国庆送来的贺礼。”参加典礼的文武官员和各界代表们立刻掌声雷动,山呼万岁。 “总统”侧后,数位将校凑过来热烈地与空军司令陈嘉尚上将握手,表示祝贺。 陈嘉尚眯眼抿嘴,笑得矜持、谦恭、得体适度。鲜有人能从其声色不露的脸皮功夫上窥测出其内心世界,此刻,他正为了一件棘手的事情,肚子里像有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忐忑不宁呢。 ※ ※ ※ ※ ※ 晨6时40分,天光刚明,台湾桃园机场五大队8机出动。中途一架故障,僚机护送其返航,其余6架睛直飞向大陆。F-86急匆匆地来“赶早集”反映了陈嘉尚希望于“国庆”典礼之前建功献礼的迫切心情。 大陆方面起飞8架米格17迎战。 7时17分,空战于龙田上空打响。甫接触,敌2号机即着火、冒烟、坠落,驾驶员为少尉张乃军。 正是这一架的“失蹄”难苦了陈嘉尚。如实呈报“被击落”吧,“龙颜”肯定不悦,亦将破坏“国庆”的欢乐气氛,使全台湾为之败兴。尤其飞机残骸很可能坠落大陆,共产党如果借机大作文章,说台湾空军到大陆寻衅,更是一桩令人头痛的事,美国人那里就很不好交账。 陈嘉尚大概不知,他的脉搏大陆方面已经摸得一清二楚。空战结束仅数小时之后,解放军情报部门便通过可靠渠道获悉了他与部下的谈话要点。 陈讲: 今天空中、 地面指挥很好,打下他们4号机大家都很高兴。但我们出事的飞机残体会不会掉在大陆上?张乃军的问题是关于政策的问题,若被他们捡去以后,事情就严重了。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匪狡猾得很,希望我们到大陆上打。打下我们一架,他们捡到一点东西,会马上拿到北平展览,到联合国去告,把挑衅、侵略的字眼都加到我们头上。本来他们叫唤没有人相信,捡到东西我们就被动了,影响就大,我们有口也难辩。你们一定要把这一情况向部队讲清。我们绝对不能进入大陆,在海边上是打不得的,要打就到海上打,这在目前还没有改变。你们当长官的要知道国家这个政策的利害关系,否则,共匪捡到一点证据,我们以前打下几架的功劳也抹煞了。你们说今天残体会不会掉在大陆上? 陈嘉尚的责难、警告,使得五大队上上下下好一阵紧张,紧急研商答复之策。 众人分析,张乃军生还的可能性很小,飞机残体掉落大陆的可能性又很大,怎么办呢?不知谁说了一句:我看张乃军像是同一架米格互撞的。顿时使人开窍,你一言我一语煞有介事地补充一番,把个张乃军奋不顾身与米格机同归于尽的故事编得圆圆。众口一辞,就这么向上汇报,好处是:1.我们虽然受损,但张乃军并非被共军打掉,统计时可不在“被击落”之列。2.张乃军“与敌同殁”这将是何等慷慨悲壮的一幕啊,宣传出去非但不会使人败兴,反而会提升空军的士气声望,使人精神振奋。3.出了张乃军这般“伟大英雄”的部队,就算有些小过错,上级怎么能再去怪罪处分它呢。 翌日,台湾《中央日报》等报刊均刊登出标题醒目的消息: 中国空军军刀机群(F-86型机6架)国庆日上午在马祖东南海面上空执行巡逻任务时,突遭由大陆飞来的中共米格17型机等多架拦截攻击。空战当中,中共机损失五架,另两架共机被击伤。击落共机两架的空军英雄是丁定中上尉,路靖少校、叶传熙上尉各击落匪机一架,张乃军少尉撞毁共机一架。张乃军少尉是江苏涟水人,二十二岁,空军官校三十八期毕业。 这次奉派到马祖上空巡逻,他飞二号机。当空战开始时,他骤见一架匪机攻击友机,眼看偷袭的匪机正在开枪,在间不容发的时候,他不能再等机会瞄准,便毅然向匪机冲去,轰然一声,两团大火扭在一起,他做到了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壮烈牺牲,与匪同归于尽,而救了友机。张乃军的壮烈行为将永为我空军史上的最光辉感人的诗篇。 这条由国民党军空军总部郑重宣布、“中央社”润色传发的消息,建立在张乃军的百分之九十九已经阵亡的推断之上。反正斯人已逝,不会开口,话便任由我说了。我想,消息的始作俑者怎么不曾思索,如果余下的那百分之一才是真实,张乃军仍在人世,将如何收场? ※ ※ ※ ※ ※ 千真万确,张乃军还活在人间。 当台北费心劳神给他的“死亡”包装、贴金之时,解放军的一位护士小姐正在为他轻微的跳伞碰擦伤消毒包扎。 张乃军神情沮丧呆滞,目光灰黯惶惑,如同一头落入陷阱的困兽,不知前途未来,等待命运裁处。长期先入为主的教育宣传和偏狭灌输,使他排拒一切的心理表现得相当固执。虽无“杀身成仁”的勇气,却抱定了“尽忠保节”的决心,面对必然的询问,他以不了解,不回答,不合作的“三不政策”为盾,坚守着防线。 令张乃军感到意外的是,数天过去,他没有遭到呵斥辱骂,也不曾经受非人折磨。“匪军”派人给他认真疗伤,送来了棉衣被褥日用品,提供的饭菜也比台湾的伙食可口。他不得不承认,此刻,作为俘虏,他没有了自由,但作为人,仍有尊严。 令他不感意外的是,共军果然来给他上政治课了。他意识中的“免疫抗体”本能地对那套共产党的大道理产生排斥反应。而他亦不得不承认,共军的长官个个水准颇高,均非等闲之辈,如果来一个换位思考,共军的道理站在共军的立场似也有其逻辑不无道理。不管怎么说,“共匪”其实也是一些普通正常的中国人,并没有原来想象中的凶恶残暴,他们给予了俘虏应有的人道对待,此是事实。这是否也证明了共军手腕的高明?因为如果他们采用虐待而非怀柔的政策对待俘虏,心中反抗的堤防本应更为坚固的。不知从何时始,张乃军对自己的将来树立起一种朦朦胧胧的信心,拥有了一份可以把握的安全感。不过,夜静人寂之时,他仍常常于惊悸中猛醒,泪水将枕巾洇湿,和衣而坐,想起了台湾那个温馨的家,他知道,此刻父母正以十倍的牵挂和担心在思念着自己。 一天,他终于鼓起勇气询问台湾对自己失事的反应。解放军一位科长把“中央社”关于他已“成仁取义”的文稿拿给他看。阅读毕自己的“英雄壮举”他如同被一闷棍打懵,呆呆地愣了半晌。“中央社”的超级玩笑开得委实太大,他混乱的感觉是一种被出售被利用被戏弄的综合体,脑海里,从小获得的有关这个世界的真实图象似乎也在一点点歪斜、变形。他努力克制住哭笑不得悲怜莫名的情绪,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我想同家人、父母讲几句话,报个平安,免得他们过于哀伤。” 第二天,他的声音变成广播电波传到海峡彼岸。 爸爸、妈妈: 我是乃军。 听说十月十一日台湾报纸登出我与解放军飞机相撞牺牲的消息,想你们看到了一定很悲伤,也许真的以为我不在人间了。事实上,我被击中后跳伞,现在仍好好地活在世上,只是离开你们的身边较远一点而已。 十月十日早上,我的收报机失灵了,便采取了跟队飞行的办法。当编队转弯时,我的飞机突然猛烈震动,着火冒烟,后来才明白是解放军的飞机击中了我。于是我决定跳伞。被俘后开始也很担心,害怕会受到虐待与出现生命的危险。事实上并不如此,解放军待我很好。跳伞时,颈于、手臂、脚受了一点轻伤,解放军医生马上给我治疗,现在已经好了。同时又发给我衣服和日用品,在吃住方面,待我也很好,请不要为我的安全与生活担心。 乃蓉、乃蜀还小,要多加管教,让他们好好地读书,将来好为国家和社会做些事情。 这边气候已经较凉,早晚可以穿棉衣了,希望你们也要注意衣服的增减与自己的身体健康。 时间关系,今天就说这些。请千万放宽心,再不要为我太悲伤。以后我还要常对你们讲话的。希望你们能够听得到。 张乃军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收不住,尤其是被迁送到北京空军招待所监护居住之后。他一个人呆在房间太寂寞,提出希望能到外面多走走多看看,愿望得到了充分的满足。对他来说,北京是一部古老而奇特、深刻而朴素的图书,随便翻开一页,都能够引起兴趣触发感想。他透过电波与父母、亲朋聊天的话题自然多了起来。 参观了京棉二厂,他说: 这个厂又纺纱又织布,共有十三万纱锭,规模很宏大,而且厂房的设计,机械的制造,机器的安装,全部是自己完成……新工人工资四十多元,厂长二百多元,相差不大。工人每月伙食十几元钱就相当不错,若一餐两毛钱,就可以吃到牛肉烧萝卜、鸡蛋西红柿、肉丝炒白菜……住房是厂方配给,按人口的多少分配,每月租金才一块多钱,冬天厂方还发给烤火费……工厂内设有托儿所、幼稚园、医院、电影院、洗澡堂,工人生活便利了,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精力去劳作贡献…… 参观了四季青人民公社,他说: 社员吃饭真的不要钱,完全由公社供给,令我惊讶。另外还按日发工资。工资的多少按每个人的劳动力评定。有的人有专门技术,每月还有技术补助。女社员怀孕以后从事轻劳动,生孩子有产假,工资不会停发…… 各生产队都办起了公共食堂,但各个社员家里的锅灶盆碗,仍然是保存的,逢年过节或是想换换口味,可以到食堂领口粮,自己回家料理。我认为公共食堂的最大好处是妇女的劳动力得到了彻底解放,使她们从锅台边走到公社的各个工作岗位,在经济上不再依赖男人了,家庭成员地位真正平等,相互关系也更加和睦了…… 参观了北京工交展览,他说: 在冶炼方面,祖国现在以钢为纲,土高炉、土平炉遍地开花,也有规模宏大的炼钢炼铁厂,实行土洋结合,人们全体出动,昼夜不停的在炼钢、炼铁。民众共同为1070万吨钢而努力……国家在跃进中,有可能不需十五年可超过英国,甚至超过美国…… 参观了百货商店,他说: 王府井百货公司里非常拥挤,真是人挤人。商品差不多都是国货,只有少数几样东西有进口货。没有鲜艳的招牌与广告,看起来很朴素。买卖还价的风气没有了,任何东西都标好了价格,一分钱一分货,童叟无欺决不是夸大…… 参观了故宫,他说: 这一处伟大的建筑,表现了我们民族固有的建筑艺术风格。进了天安门,从东路开始参观,皇帝办公的金銮殿,我都仔细看过了。然后进入历代文物陈列馆。从夏商周的化石、铜器、陶器,从秦汉时代到清朝末年的各种文物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文物古迹,被保护得很好。这里是我久已向往的地方,由此可看到祖先的足迹与其奋斗的历史。 走街串巷的闲逛一番,他说: 北京胡同虽小,建筑虽旧,可是很清洁,无垃圾无污水,除“四害” 工作非常彻底,地面见不到纸屑、果皮、烟头,公共卫生非常好,反映出民众文化层次道德水准的提升。这些问题,不是贴贴标语,喊喊口号就能解决得了的,需要群众觉悟。凡群众支持的事情,便会马到成功。另外,也看到买蔬菜与买红薯的群众均列队购买,无吵骂乱挤现象,亦使人耳目一新,感到社会风气的进步。 在北京的起居生活自然是汇报最多的项目,他说: 我现在住在北京一家招待所里。北方的气候已较冷,解放军已发给我衬衣、单衣、棉衣,还有布鞋和棉鞋,又补充了洗脸用具和日常用品。我每天吃三顿饭,早晨是稀饭馒头和小菜,午餐晚餐都是两个菜一个汤。有时也换换口味,一个月以来,吃了三次面条,还吃过一次饺子。每天平晨六点起床,晚上九点就寝。白天或阅读书报、杂志,或者到外边参观,游览。最近,房间里搬来了一台收音机,经常听听音乐和新闻。京剧节目很多,而我缺乏欣赏能力,我想时间长了就会好些的。除了这些以外,平均每个星期看一场电影。上星期还去看了田汉编写的话剧《丽人行》每个月我可领到六元的零用钱,用作抽烟、洗澡、和买其它零用品…… 仔细阅读张乃军的“讲话”可发现此公乃清醒精明之人。他虽然对共产党小有恭维讲了一些令大陆方面顺耳的话,但从未破口乱骂国民党,不说对台湾过于刺激的话,他小心翼翼把握着既向大陆低头又没有完全背叛台湾、既叫大陆满意又不致使台湾憎恨的那个“度”如设身处地为张乃军着想,他的作为完全可以理解: 他人现在共产党手里,他的亲人则在国民党手里,而他的将来到底在谁手里还是未知数,他不能不为自己的后路预留出足够的回旋空间。他说:那边说我阵亡了,所以,我必须出来讲讲话,让亲朋好友知道我现在的真实情况,让他们放心,我可不愿意为谁作义务宣传。 其实,活“烈士”出来讲话就是最好的宣传了,至于讲什么和怎样讲已无关宏旨。因此,大陆有关方面从未硬性规定张乃军的广播讲话内容,一切悉听尊便,顺其自然。这也表明了有关方面对张乃军的“后路”早有考虑,虽不曾宣布,但与他本人想法大概心照不宣不谋而合吧。 ※ ※ ※ ※ ※ 张乃军没有死,还活着! 消息如一声闷雷,令人惊愕,在台湾三军和社会上不胫而走,随之怨声四起,议论沸扬。 台“国防部”被动已极。空军总部尴尬不堪。只能以“不证实,不表态,不评论”的态度哑然以对。 五联队联队长李向阳手足无措方寸已乱,硬着头皮给部下打气: 共军广播说捉到我们一个人,但却叫不出名字。后来我们报纸登出张乃军牺牲的消息,共军才说捉到的叫张乃军。又弄了个人在广播里讲话,企图搞乱我们。真金不怕火来炼,我们处理还是按照我们的原则。 好个“真金不怕火炼”李向阳们决然没有想到,八个多月之后,共军给台湾“炼”出来了一个更大的惊愕。 1959年6月30日,新华社发布消息: 六月三十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福建前线部队释放了原蒋空军五大队少尉飞行员张乃军。张乃军是去年十月间在我福建前线上空进行骚扰活动时被击落俘获的。他被俘后,受到人民解放军的宽大待遇。人民解放军考虑到他还有亲属在台湾,根据他的意愿,将他放回金门。 中国新闻社则配发了两张图片。一图为张乃军刚被击落时的情形:长头发、瘦削愁苦的脸孔,穿着破烂的、左臂上打着补丁的、污秽不堪的美国空军旧军装,手捧的飞行帽上, 竟还印有USF(美国空军)的英文字样。另一图为张乃军获释前的情形:穿着新衣服,喜笑颜开,人已明显发胖。 某报刊登时还旁题了诗文: “烈士”并未“成仁”蒋机确已粉身。 撒谎难掩丑态,自欺焉能欺人。 反应最为热烈的是港澳新闻媒体,《新生晚报》评论道: 今天的真正“出炉新闻”是中共把俘得的国军飞行员释放回金门。中共这样出乎意料的行动,将使台湾感到相当尴尬。台湾根据判断,认为张乃军已经阵亡,今天他居然回到了台湾,台湾在宣传上实难以自圆其说。 这使台湾尴尬的事件,非要有大刀阔斧的勇气来面对不可。 《晶报》则透露: 台北一位“老前辈”说:“中共不是叫张乃军生返,而是叫张乃军送死。因为,蒋介石生性多疑,恐有灭口之必要。” 阅历丰富的“老前辈”此番没有言中。张乃军被渔船遣返金门后,即送台湾。 蒋介石并未对其在大陆的言行予以深究治罪,除停飞外,仍留其在空军供职。凡作战打仗必有战俘,如故方对俘虏施以仁义,而己方却对归俘残忍惩办,今后还有谁肯在战场上舍身卖命?他共产党出手不凡已得人心,我台湾岂能再出烂招徒失人心! 应承认,蒋公虽生性多疑,但利弊权衡,对张乃军的发落确不失明智。 这结局是否早在大陆方面的预料之中,不得而知。 大陆方面有把握的预料是:“烈士”还阳,国民党必然有苦难言,只能打落了牙齿和血吞,连哼都哼不出一声来。 果然,全世界的媒体都把释放张乃军当作了轰动新闻处理,台湾各报刊却遵国民党宣传部之命,一律缄口,不予评述。这一现象恰恰证明:解放军一出“捉放曹” 演得极为成功。勿论1958年10月10日空战各击落几架飞机,围绕这次战斗的隔海宣传角力,大陆方已经做了赢家。 10 令我大惑难解的是,台湾方面对“双十”空战长时间缄口之后,八十年代出版的《国共空战秘史》竟又语惊天下,非但坚持了张乃军“勇撞匪机”之说,而且把故事编得愈发近似“演义”了。当早已获释的张乃军在台湾愉快生活享受天伦之时,仍坚持如是说,确实滑天下之大稽,真的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四十七年十月十日,为了庆祝双十国庆日,我空军“天虎”部队出动了“F-八六F”六架向中共空军挑战,驻福州机场的中共“空十二师”、龙田机场的“空十五师”均不敢起飞迎战。于是,我机群乃在福州、龙田机场上空进行战技操演,甚至超低空掠过时减慢速度,放下起落架,做出要准备降落之动作。 中共“MIG-17PF”机群在恼羞成怒之下,遂被动勉强紧急起飞二十架应战。 于是,在一场追逐、缠斗之后,又有六架“MIG-17PF” 被击落。 我少尉飞行员张乃军为了营救长机, 而不惜与一架“MIG-17PF” 对撞,两机当即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中双双爆炸坠落,演出了碧血洒长空的一幕,悲壮之至。张乃军少尉被列为作战失踪。中共则大肆宣传,表示张乃军少尉运用“以机撞机”的特攻战术,所撞毁的那一架是福州基地“空十五师”之中共飞行员赵德安,并赋予其中队“赵德安中队” 之“光荣称号” ,列为“台海空战英雄部队”但是,当日参加“双十”空战之我方、中共飞行员莫不亲见撞机的一幕。史实俱在,铁证如山,实不容信口雌黄。 翻遍大陆方面对“双十”空战的公开报道,均未见有“赵德安参战”之说。从未“信口”何来“雌黄”若有“雌黄”是谁“信口”已是不争而喻。 真实情况,该日空战大陆空14师登台出场的8员战将是:1号李振川(副师长)2号张振环, 3号姜永丰,4号杜凤瑞,5号桓树林,6号羊衍富,7号李高棠,8号王正孝。 上天八仙同往,落地雁行缺一,战斗结束,永远不再回来的是4号杜凤瑞。 关于杜凤瑞的故事,大陆军内外报刊多有叙述,情节大同小异,其梗概是:……正当杜凤瑞的长机向敌攻击时,三架敌机从后面冲来妄图偷袭,情况危急。杜凤瑞一边向长机报告“敌人向你开炮!”一边瞄准一架敌机猛打,敌机立即冒起一股黑烟。敌飞行员跳伞离机,一落地即被民兵活捉,他就是台湾吹捧的“活烈士”张乃军。长机脱险,杜凤瑞拉起机头,突然,一架敌机从左后方向他开炮,飞机负伤。敌机冲到他的前面,杜凤瑞驾驶伤机穷追不舍,从8000米打到3500米,终将第二架敌机送进大海。此时,座机已经无法操纵,摇摇摆摆打着旋向地面坠落,杜凤瑞于3000米高度,不得已按下了跳伞电钮。碧空中绽开出一朵洁白的银花,杜凤瑞从高空扑向祖国母亲的怀抱,已经降到了1000米,就在这时,一个穷凶极恶的敌人,突然从云隙中窜出,向着已无还手之力的杜凤瑞开炮,鲜血染红了雪白圣洁的降落伞。怒火万丈的我高射炮兵,立即向这万恶的强盗开火了,打得他一头栽进波涛滚滚的大海…… 同一场空战,台湾与大陆的版本就是这般南辕北辙,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我承认,尽管大陆方面的说词可信度为高,我仍被台湾方面的信誓旦旦给镇唬住了。细细咀嚼,大陆版故事也相当富于戏剧色彩,其中确有若干疑团需要澄清。我非历史的评判官,但“历史只有一个”的信念又推动我踏上吃力费时的采访路。当我把一个又一个问题向空战的亲历者、目击者和研究者抛出之后,回收的仍不是结论,而是直录,为后人描摹出历史真面目提供了一个参照系的直录。 我的第一个问题: 张乃军失手天庭跌落尘埃, 其克星究竟是谁?他肯定未作“神风”特攻队式的自杀攻击吗?有没有双方飞机在激烈的缠斗中直接碰撞的可能性? 在江西南昌某空军干休所,我见到了当年杜凤瑞的长机、原空14师射击勤务主任姜永丰。一个半小时访谈,高高瘦瘦的姜老留给我长者的坦诚与负责。听说我要写书,他的观点非常鲜明:年轻人,你要写书就得学习司马迁,敢于“秉笔直书” 司马迁的《史记》如果满篇假事假话,屁价值也没得,你说是吧? 1958年“双十”空战,严格讲,我们打得不太好,或者说,我们原本可以打得更好。 首先,我们的战前准备显得仓促。我们是两种气象均能出航的大队,打硬仗应该安排能飞复杂气象的尖子飞行员上去,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那天早饭过后,天气转好,领导可能考虑锻炼新飞行员吧,换了几个只能飞普通气象的担负战斗值班, 杜凤瑞也是其中一个。因此,我们这8架是临时凑成的,没有经过很好的合同演练。人员刚换,战斗警报就来了,我们马上进入一等,起飞迎战。 其次,我们的对空指挥也有问题。我们由东向西起飞,先向着内陆方面爬高, 然后转向西南,沿着海岸寻找敌人。早晨7点多钟,太阳光在东方非常耀眼,敌机背阳,我机向阳,搜索位置对我不利。此时,杜凤瑞开加力动作慢了,稍稍掉队,距我有二千米的样子。桓树林第一个发现敌机,在我们左边,从海上压着坡度向我机迂回过来。地面指挥所命令我们右转,估计是严守不出海作战的规定。李振川便带队右转,我一看不好,把屁股扔给敌人了,急忙报告带队长机:“敌机咬尾,不要右转!向左转!”我哗的一下向左转过去了,而李振川已经右转,我们的队形乱了,处于分散状态。那天我们8架,敌人6架,如果我们都向左转,在占位上有利多了。 打空战就是这样,谁咬到了对方的屁股谁占便宜,不像跑百米,谁在前边谁是冠军。一个口令有误,原来我们有利,反而不利,否则,战果可能会好一些。 我追击敌人的两架,在一千多米的距离上开炮数次。而敌人另外4架,切半径咬上我了。这时,落在后边的杜凤瑞又因祸得福,正好切上咬我的敌人。 我听到杜凤瑞喊我:“3号,敌人向你开炮了,赶快脱离!”我感觉到飞机一抖,翅膀上被敌机枪子弹扫了好几个洞。杜凤瑞为了掩护我,也猛烈向敌人开炮。敌人躲避,把我丢了,我乘机拉起来摆脱,再转下来,就谁也看不到了。 返回机场,才知道杜凤瑞已经牺牲。我们也打掉他一架,而且逮到个活的。师长问我,“老姜,你开了炮,是不是你打下来的?”我说,“我开炮的距离太远,不可能是我打的,我心里有数。”几十年我都是这么一个讲法,人可不能贪天之功呀,这个功劳得记在杜凤瑞的账上,张乃军百分之百是他打下来的。 台湾说张乃军勇撞我机,不值得一驳,因为张乃军好好一个大活人在我们手上嘛。两机无意中相撞的可能性也是零,两架高速运动的战斗机相撞必然炸成粉末, 根本没可能双双跳出来。国民党一会讲打掉我们5架,一会讲6架, 瞎扯淡。我说我们没打好,是说我们完全有可能取得更多的战果,不等于说国民党打得多么好。那一仗,他就是打掉我们一个杜凤瑞,让我负了点轻伤,并没有赚到什么大便宜。 我和杜凤瑞是长僚机,但接触时间很短,还谈不上深入了解。部队到前线轮战,编配战斗序列,要求一个能飞复杂气象的带一个只能飞简单气象的,这样,把我俩临时结成了对于。又要求长、僚机要互相熟悉住在一起,这才相处了几天。总的印象,这个同志性格比较内向,平时不好张张罗罗的,人很直很正。他文化程度不高,学理论挺吃力,一些复杂的公式弄不大懂,飞行技术比较一般,但刻苦勤奋,基本的东西可以掌握。学习有长进,他也高兴得眉飞色舞,回到宿舍能开口唱几段河南梆子。他牺牲了,我很难过,记得那时他刚结婚没几天。这么年轻一个同志。第一次升空作战能处理成这个样子,把敌人给打掉了,当英雄绝对是够格的。这也证明,飞行技术固然重要,但思想、意志、品格同样是飞行员素质的重要构成,取得战果,往往就是人的一种综合力量在刹那间集中爆发。 我的第二个问题:杜凤瑞横槊将张乃军挑于马下,又带伤策鞭穷追,再斩一将着实惊心动魄,过瘾过瘾。但这一架人死不见尸、机毁不见骸,是凭据什么为它出具了“死亡通知书” 福州空战史专家杨国华老人笑道:你这道考题当年我们这班参谋人员就已经应试过了。 杜凤瑞打掉张乃军,板上钉钉。是否还打掉一架,当时也有争议。认定“击落”的主要根据是:平潭我高炮观察所看到一架敌机向海面坠落;平潭许多渔民也看到了这一情景,而且有具体描述;敌地指与空中数架飞机联络不上,一直在呼叫;空战后,台湾命马祖派船前往平潭西北10至20公里处在5-10海里范围内搜索救护, 在该区域附近活动之美舰也参与了这一活动,等等。那时聂凤智对战果统计的要求很严,拿不出有力的证据,他是不会点头认可的。所以,在统计中给杜凤瑞再添一功。认定工作相当慎重。 我的第三个问题:杜凤瑞死于驾驶舱内或外,事关战场人道问题。我方现在说法,是遵循宣传报道的客观真实性呢,还是为了在民众对美蒋的一腔怒火上浇油? 许多老人说,你应该去问罗维道,他当时是福州空军副政委,杜凤瑞的后事,是他一手操办的,他回答这个问题最权威了。于是,我耗时三日查询,终于将一个长途电话打到了江西罗维道的家中。罗老先生年事已高,听力不好,我们的交谈便不得不请第三者“插足”了——我提出问题,由罗老的公务员接听记录;小公务员向罗老转告;罗老明白了,拿过电话再向我叙述。如此三番五次,采访麻烦而有趣。 那一天,我正好在龙田机场,亲眼看到了空战。先看到我们的飞机打掉一架敌机。后来,我们一架也被打到,飞行员跳了出来,伞一下子张开了。以后才知道我们这个飞行员叫杜凤瑞,当时不晓得是谁。机场动了起来,准备派人去救护。我们的伞降到1000多米高度,很快就要落地了,敌人一架飞机突然从云中钻出来,他要逃回台湾去,看到了空中我们跳伞的飞行员,顺势扫了一排机枪。听说干坏事的是国民党的一个中队长,他这种作法是违背国际公约的,因为飞行员跳出飞机便没有了武装,进攻防御能力都没了,你开炮打他同杀俘虏一样是不人道的行为。我们也抓到他一个姓张的飞行员,按照国民党的逻辑,我们也可以枪毙他,可我们没有这么做,反而给予很多优待,这就是共产党同国民党的区别。杜凤瑞掉到龙田东南21公里的一个小山坡上,子弹从左后背打进去,右前胸钻出来,进口很小,出口好大一个洞。他神态安详,睡过去一样,证明人当场就死了,牺牲前没啥痛苦。我们把遗体运回来,用药水洗干净,换上新军装,买了口好棺材,安葬在福州西湖后边的一个小山上。追悼会开得很隆重,福建省、福州市的许多领导同志和各界代表来了上千人,向烈士表示敬意。因为,这个小同志在战斗中表现很勇敢啊。 我的第四个问题:我注意到了,几乎所有的武打片和警匪片都在迎合善有善果、恶有恶报的世俗审美心理。杀害杜凤瑞的凶手最终没有逃脱应得的惩罚,是否也是为了有一个符合因果报应逻辑的结局? 杨国华老人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是! 那天,地面参战的是龙田高炮105师521团。空战激烈进行时,各分队全部进入一等, 作好了拦阻射击准备。7时23分左右,先后发现有两架飞机坠于海口附近(先敌机后我机)同时发现空中有一降落伞。相继又从云中窜出一架飞机, 高度700米,并向着降落伞开炮。大部分的高炮连迅速识别其为敌机F-86, 先后将其捕捉。战后总结,在敌机航路上本可以有8个炮连对其开火的,其中最有把握的位置是3连阵地,角度好,距离近,但由于这个连怕误射我机,指挥员稍一犹豫,战机失去。因而仅有1、4连对敌机开了火。1连在12000米距离捕捉到目标,9600米求出了射击诸元,7000米时发炮,共打了三个齐放,消耗85炮弹12发,肉眼都可观察到,弹迹偏差过大, 近弹都跑到1000余米以外去了,打得不准。4连指挥员是副连长杨章铭, 这个人头脑清楚,指挥果断,12000米距离捕捉到敌机后,一直跟踪到2600米,确实判明为敌机,而又无我机追击,立刻下达了射击口令,一个长点射,打出去37炮弹61发,弹迹集中,效果良好,观察到有3-4发命中敌机中部。敌机立刻拉烟,烟中带有红光,机身呈现倾斜状,歪歪扭扭向海上逃窜。后通过侦察,获悉敌有一架返航到外埔西面65公里处迷失,台湾派出一架SA-16前往搜寻救护。因此,我们判断这一架已经坠落,高炮为杜凤瑞报了仇。58年,空、炮协同作战,就属这次最成功,福空在521团召开了现场会, 总结推广了杨章铭正确、果断、机智、灵活的指挥方法。 我的第五个问题:我方的基本研判是打掉了3架F-86。但在当天台北的“国庆” 晚宴上,却有路靖等5名参战飞行员公开亮相,对此应作怎样解释? 杨国华老人说:您真是一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之人。我想从另一角度提出问题,不知您是否深入思考过。 国民党开始出来了8架, 有两架中途故障返航,晚上亮相的五个中有没有这两个人?国民党曾派舰船飞机前往出事地点救护,会不会把人捞上来了再于晚间曝光?会不会确实没有击落,而是击伤?把对方想的更卑鄙一点,会不会找了两个替身滥芋充数?总之,不能排除台湾在玩“障眼法” 所以, 台湾报道有5人露面,我们仍然相信和坚持我方的判断。当然,作生意到底亏了多少只有自己最清楚,“双十”空战台湾方面的真实损失,怕只能恭候台湾有知情人出来讲大实话了。 采访完成,我以为应该指出的是,继续考证1958年“双十”空战的军事结果,完全不会动摇杜凤瑞在人民空军中传奇英雄的形象与地位,因为人们敬重他纪念他,是他在生死存亡的临界所表现出来的气概与胆魄,而并非他究竟击落了一架还是两架敌机。 在空14师荣誉室,我看到了杜凤瑞唯一一张生前照,佩戴少尉军衔的他,矮矮胖胖,貌不惊人,一副农家子弟的诚实憨笃样。“简介”告诉我,他祖籍河南方城,家境贫寒,童年命运凄惨,曾两次被卖掉,当过流浪儿,乞食为生,10岁给地主作小长工仍不得温饱; 1948年3月15岁时参加解放军,作战勇敢,当过司号兵,1951年被选送学飞,1955年以较好成绩分配到作战部队。从一个识字不满三百的文盲到把一架现代化飞机弄上天去, 到把飞行时间是其3倍的张乃军打落天庭,其间克服的困苦坎坷可想而知,其人超越自我战胜艰险的品格凸显无遗,正是这一点,使得那张极普通的遗照具有了令人怦然心动油然起敬的穿透性魅力。 荣誉室前广场,立有杜凤瑞全身塑像。部队长封上校说:每年新飞行员要到这里讲传统,新党团员要到这里宣誓,先进模范人物要到这里颁奖授勋,老战士退伍要到这里献花。尽管杜凤瑞这个名字社会上已少有人提及了,但在我们部队依然如雷贯耳,几十年了,他始终是凝聚部队军心士气的一面旗帜。一个部队,只有珍惜自己的光荣史,才会有灿烂的未来。 凝望塑像良久,感受自五内中升发:杜凤瑞早已从一尊有血有肉的躯体抽象为一种精神演化为一种象征,熔铸为这个部队乃至整个空军灵魂的一部分。 ※ ※ ※ ※ ※ “双十”空战后,台湾飞机一般不再接近距大陆岸线20公里内范围,并逐步退回到海峡中线台湾一侧。杜凤瑞和他的战友们终于使台湾认识到,以意志、决心和忠贞建筑而成的“米格墙”难以逾越。 第十四章 两国三方演义 毛泽东把炮弹打出之后,问:炳南在华沙还要不要见他的美国同行呀/王炳南临行前夕,收到周恩来一封亲笔信/蒋介石已有吩咐:要多叫美国记者提问, 奇#書*網收集整理我有许多话要对美国讲/10月1日,北京和台北同时有会/一整天,毛泽东足不出户,不批公文,不接电话,不见客,在书房里踱步、静坐、吸烟、喝茶/蒋介石拿到文稿,连读数遍,说: 这不是彭德怀写的/一家远在南洋的报纸,居然拿到了北京的保密柜钥匙/毛泽东压住《再》文不发,而重新改写了一篇不大合乎参谋业务教程的国防部《命令》/老朋友的表现确实不够好,而美国的表现又有点“太好”了/毛泽东个性,一旦话离了口,火箭也追不回/如此尊贵的客人在台活动三天,报刊上竟不见一张合影照/美驻台“大使馆”丢失两份绝密文件,披露出惊世内幕/毛泽东一生笔不离手,撰文无数,但很少对自己的文章发表议论,这次是个例外 1 8月末的华沙, 阳光抚媚,风使人醉。王炳南大使兴致勃勃携若干同事驱车去郊游。华沙城外,有一片片翠绿的小树林和织毯般平展绒茸的原野,让人神清气爽,宠辱皆忘。众人正坐在一起谈笑、聚餐,机要秘书送来了外交部的一份特急电报,说北京有要事相商,请王大使火速返回。 大家纷纷猜测,什么事,如此紧急? 王炳南起身,笑道:各位继续尽兴,我先回去了,告辞告辞。他心里在想,这么紧急,只能与恢复中美大使级会谈的事情有关,大概党中央、毛主席又有什么新的思考吧。 ※ ※ ※ ※ ※ 五十年代的中美外交接触始于日内瓦。 1954年4月26日, 谋求和平解决朝鲜问题和恢复印支和平问题的国际会议在瑞士召开。新中国首次与苏、美、英、法平起平坐,以五大国之一的身份站立在国际舞台的聚光灯下。尽管顽固偏执的美国代表坚持在公报上写明,中国参加并不合有对其新政府外交承认的意思,但荒唐的小把戏反衬出来的恰是山姆大叔的无奈,他已不可能剥夺中国龙开口说话的权利,也不可能阻挡新中国巨人昂首登临世界讲坛的步伐。 日内瓦,强权与正义角力,真理同邪恶抗争,一片唇枪舌剑,时时电闪雷鸣,中国人的慷慨陈词与美国人的悖谬狡辩同台表演,周恩来的睿智豁达同杜勒斯的傲慢偏狭对比鲜明。两大阵营的尖锐对立集中表现为中美之间的白热化对抗,这种形同水火的斗争甚至反映在一些小事上面,如:两国代表团决不会从同一道门进出会场,从不在会议休息厅聚在一起喝咖啡、吃点心,内部都有不主动与对方握手的禁令,以至当某记者询问美国副团长史密斯:“您和杜勒斯先生同周恩来有没有什么接触?”史密斯用美国式的幽默答道:“如果有接触的话,唯一的接触就是我们在卫生间共用过一条手巾(这种手巾卷在滚筒上,要用时往下一扯,后来者也照办)” 然而,难以置信的是,坚冰下面仍有活水流淌,美国人冷酷的外表后面还隐藏着别样的想法,这确是一般人始料不及的。 多年来,美国有一桩心事要和中国进行交涉:美国的一批在朝鲜战场上被俘的军人和在中国犯了罪的平民尚关押在中国。对落难同胞素具同情心的美国公众心理对政府形成了舆论高压,认为这些在押人员的命运受到了美国政府僵硬的对华政策的摆布,他们将成为这种“像花岗岩一样毫无弹性”的政策的牺牲品。面对干夫所指,艾森豪威尔甚至委屈地强噙老泪嗓音哽咽:我多么希望我的孩子们能早日回到祖国来呀!他的内心,正在受到矛盾之火的烧烤煎熬:既想向中国讨人,又不愿同中国接触;既想同中国作交易,又担心造成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既成事实。 中国也有一批专家、学者、留学生被无理羁扣在“最讲人权”的国度里,周恩来说:像钱学森这样的世界顶尖人才,那是几万两黄金也抵不上的宝贵财富呀。中国又何尝不想使自己的儿女骨肉早获自由,让自己的“财富”物归原主呢? 日内瓦的一次冷餐晚宴上,觥杯举碰间,英国驻北京代办汉弗莱·杜维廉神秘兮兮地向中国代表团工作人员传递了一个口信:杜勒斯确实相当激烈地反对你们,但他实际上又很有兴趣探索同你们缓和紧张关系及使在押人员获释的可能途径,如果你们同意,我本人愿意接受美国方面的委托,充当美国的代言人与你们进行商谈。 获此消息,机敏犀锐的周恩来连夜召集中国代表团研讨对策。周恩来的决心果断而明确:中美作为两个世界大国总不能老死不相往来,迟早要进行接触的。我们不应该拒绝和美国接触,接触对我们有利。我们可以抓住美国急于希望在华的被押人员获释这件事,打开与美接触的渠道。但应告诉美国人,要么面谈,要么免谈,好在中美双方都有代表团在日内瓦开会,有关两国的任何问题均可以由两个代表团进行直接沟通,完全没有必要请英国代办作中间人来迂回进行。 翌日,中国代表团发言人接发球抢攻,采取主动,向新闻界发表关于美国无理扣押中国侨民的谈话,而后表示,中国愿就被押人员问题与美国举行直接谈判。 中方的要求应乎逻辑,合于情理。三日之内,美方没有答复,显然在审慎研判周恩来的条件之中有否预设的陷阱。三日之后,实用主义的美国人传来消息,同意两国代表举行直接会谈。 如此,日内瓦,历时51天的马拉松扯皮、争吵,终因了美国代表团缺乏诚意,朝鲜问题没能修成半点正果。也因了中国代表的灵活周旋,印支问题透露出一丝朦胧的曙色。但谁也不曾料到,日内瓦的副产品,竟是意外地在中美之间的巨大鸿沟之上架设了一座双方官员接触晤谈的桥梁。 历史学家说:论及会议两大主角中国与美国的得分孰多孰少,很难定评,但有一点则可以肯定:不管中美如何憎厌对方,若要解决双方的利害分歧,避免矛盾激化为冲突,中国当然要揪住美国讲理,美国也不能不与中国对话。日内瓦,总算为双方体面地坐在同一张谈判桌旁打嘴仗开了一个头,并使两个冤家利益均等地获得了一个不期而遇的收获。 “桥梁”既设,就连杜勒斯这样的反华强硬派人物也不愿意再关死大门了,这毕竟是同他们故意不予承认又不能不与之打交道的一个大国保持直通联系的唯一方式。中国也愿意留着一条门缝,以便于更好地观察美国,与之斗争,并在没有正式外交途径的情况下开启一条表达意见的管道。不同的目的包容着共同的需要,日内瓦会议甫结束,双方议定:此地风光无限,咱沏壶茶接着聊啊。鉴于代表团会谈的方式不便延袭,启用一个新名义就是了:中美大使级会谈。 中美大使级会谈无疑是国际外交史上最沉闷最冗长最不富成果的谈判之一,在长达15年的岁月里, 双方谈了136次,除了在释放被关押人员遣返侨民和留学生方面达成协议外,其它方面则一事无成。如若调阅堆积如山的会谈记录卷宗便会发现,每一次会谈大体上都是上一次会谈的翻版,双方先各自表述一下自己的基本立场,然后批评指责对方一番,然后在绝不会同意对方观点、条件的前提之下讨论一下共同关心的议题,然后宣布回去再研究研究,然后拜拜、散会。会谈鲜有的戏剧性情节是美方时时会人为地制造一些危机出来,使人于千篇一律的困倦乏味之中猛然惊觉,更加深刻地体味到脆弱的中美关系是怎样的不堪折腾。 1957年12月12日,双方举行第73次会谈。结束时,美国驻波兰大使约翰逊彬彬有礼地宣布,他将撤出会谈,因为他即将调任美国驻泰国大使,他已指定他的副手埃德·马丁参赞来接替他的工作。 看得出来,这是杜勒斯玩的一个新花样,他把参加谈判的大使换成参赞,既使会谈降了格,又使中美处于不对等状态。有理由深思一下,此举是不是杜勒斯企图从华沙抽身,彻底中止会谈的借口? 中国驻波兰大使王炳南当即表示:中美进行的是大使级会谈,而马丁先生是一个参赞,不是大使,因此,美方单方面更换会谈人选是中方所不能同意接受的。王炳南同样彬彬有礼地向约翰逊直言:大使先生,你这样做是很不严肃的。 约翰逊表情尴尬地摊开双手,耸一耸肩,表示他是奉命行事,无能为力。 中美大使级会谈不得不就此画上一个休止符。 1958年6月30日, 失去等待耐性的中国外交部发表强硬声明,要求美国政府自即日起15天内派出大使级代表,否则,中国政府就不能不认为美国已经决心破裂中美大使级会谈。 7月14日, 即中国所提限期的最后一天,美国官员终于露面声言;美国将在15天限期届满后的若干天后才能指派新的大使级代表。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随即表示:美国要点面子,可以理解,只要美国对恢复会谈有诚意,推迟几天也无不可。 这一边外交领域还在扯皮争面子,那一边,台湾海峡的炮声已经隆隆响起。 毛泽东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的炮弹打出去之后,方从容不迫询问周恩来,询问他的同事们:说说看,炳南在华沙还要不要见他的美国同行呀? ※ ※ ※ ※ ※ 王炳南简单收拾了一下,匆匆赶到莫斯科,换机,朝发夕至,飞返北京。 先不回家,驱车直奔外交部,问究竟有何要紧事,如此催命?副部长章汉夫告之:此次炮击金门,中央始终是把美国作为主要对手来加以对待的。主席在对美斗争问题上考虑了很久,现在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周总理要你回来一起参加讨论。 参加讨论的有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张闻天等在京政治局委员。两天后,王炳南奉召步入中南海颐年堂,看到中国最高领袖人物已咸集毕至,在那里恭候多时了,明白事情和责任的重大。 毛泽东道简短开场白,他说: 我们在金门这一打,打出个美国想谈了,他敞开了这张门了。看样子,他现在不谈,也是不得了的,他每天紧张,他不晓得我们要怎样干。那好,就谈吧,跟美国的事就大局说,还是谈判解决。又说:如果不是美国佬到处乱伸手,我们这个星球本来平安无事,哪里来的什么“台湾问题”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美国一天不把台湾这个包袱从背上卸下来, 他就一天不要想从中国脱身,6亿中国人民总要揪住他讲讲道理的。今天,我们把派出去讲道理的总代表请回来了,炳南同志,你先说,这里你最有发言权了。 王炳南开始汇报前一阶段中美大使级会谈情况。 毛泽东听得专注,不提问。只是当王炳南谈到,真理在中国一方,我们对美国无所惧、无所求时,毛泽东方打断插话:美国人要把台湾拿去,我们要把台湾收回,怎么是无求于美国呢? 王炳南:台湾自古就是中国领土,是我们的地方,美国无权霸占,他本该交还我们,而不是我们去乞求他。答问迅速,连个嗑巴也未打。 毛泽东大笑:总代表果然是舌战群儒过的,伶牙利齿,了得了得。对美国人的耍赖无理,要有充分的预案,有备才能无患嘛。 根据毛泽东的意见,会议商定,由外交部起草一个关于中美大使级会谈的新方案来。 散场时,毛泽东握着王炳南的手高兴地说:你讲得很好,有朝气,跃进了! 王炳南心头一热。他很清楚,这不仅仅是领袖对自己个人的褒奖,而且说明,毛泽东已接受了自己的观点,或自己的观点帮助毛泽东下定了决心:炮击金门,是对美的一记重拳。即将宣布的12海里领海权,是对美的又一记重拳。两拳打出,应该稍稍控制一下出击的节奏,我提出恢复中美大使级会谈,可向全世界昭示我方善意,争取国际舆论,并给美一个明确信号,我并不希望在台海地区与美发生直接冲突,同时,在欧洲重开“第二战场”将武戏文唱一道,亦是与美继续斗争的另一种手段。当面说理,有利无弊;我真理在握,无求于美,因此,主动权始终操之于我,无论谈出何样结果,我均可泰然处之。符合中方利益的,接受,不符合中方利益的,拒绝,就是美再玩花样,使会谈破裂,也无妨,只能让美国的嘴脸再次暴露于天下,实际于我并无大损。 ※ ※ ※ ※ ※ 又过数日,王炳南不曾想到的是,他第二次奉召进入中南海。此番,是毛泽东单独接见,面授机宜,着重指出在会谈中应该注意的事项。 毛泽东开门见山:炳南同志,上一回你说的多,我说的少。想了两天,有些意见还是要发表出来,供你参考。 毛泽东提示的要点多在与美接触时的策略方法上面。他说:在同美国人的会谈中,你要多用一种劝说的方法,譬如说,你们美国是一个大国,我们中国也不小,你们何必为了仅仅不到一千万人口的台湾岛屿与六亿人民为敌呢?你们现在的作法究竟对美国有什么好处呢?你在会谈中要多用脑子,谦虚谨慎,说话时不要对美国人使用像板门店谈判那样过分刺激的语言,不要伤害美国的民族感情。中国人民和美国人民都是伟大的民族,应该和好…… 言者谆谆。 闻者诺诺。 若干年后,王炳南回忆:毛主席的一篇教诲,反映了他对美外交一以贯之的思想,那就是同美国斗争,不等于一见面就要攻击、骂娘、吵架,还要讲求方法,学会依理做工作,争取美国的民意民心。在同美国尖锐对立的时代,这样的看法是非常理智的。没有这样一个高瞻远瞩的外交工作大思路,就很难有七十年代的尼克松访华和中美建交。 ※ ※ ※ ※ ※ 9月6日,周恩来代表中国政府发表声明,重申中国解放固有领土台湾的决心,警告美国若要挑起战争,应对其后果负全部责任;同时也表示,为了再一次进行维护和平的努力,中国政府准备恢复中美两国大使级会谈。 当天,美国政府发言人表示欢迎周总理的建议,美国大使级代表准备“随时” 同中方代表举行会谈。 香港传媒评述:“美国同意恢复双边大使级会商,是预料中事。然美国如此迅速作出反应,赞同中方建议,又实属罕见。给人以美国早在期盼、等待、更加急切的印象。” 台海风微浪小,中美摆谱罢谈;台海狂风巨浪,双方愈是要谈。这恰是1958年中美外交关系的一个特点。似乎可以证明,只有当外部环境形成危机性的压力时,中美间才会产生出相互接近接触的内在动力。当然这种内力还远非发自改善关系的愿望,而是源于各自利益和共同利害的需要。 2 9月10日,王炳南离京。 当日没有飞苏联的班机,周恩来连夜打电话亲自联系安排,调来一架专机送王炳南到伊尔库次克,然后换乘苏联飞机赴华沙。 临行前夕,收到周恩来的一封亲笔信: 炳南同志: 现将发言要点(草稿)打送给你。在第一次会谈中,如果美方急于要表示自己的意见,可让他先说,照杜勒斯今天见记者的谈话,这种可能是存在的。如美方先提出方案,而方案本身又有研究余地,你不忙提出我方方案,而将其过分荒谬之点予以评论,其他则保留下次会议再予以全面回答。如果美方不提具体意见而又急于要知道我方意见,我方亦可使用这一发言要点,并将预定方案提出。 如第一次会谈为纯技术性事务作安排,双方只作一般接触,则发言要点第一段稍加发展,可作你在第一次会谈时的底稿。 如何,请酌办。 周恩来 一九五八年九月九日 怀揣锦囊,踏上征程的王炳南感到心中愈加坚实有底。 王炳南是新中国第一代外交官,但实际上,早在三十年代,他的外交生涯便开始了。中国共产党与美国的交往,并非始自它成为新中国的执政党后,而是于抗日战争时期就有所接触。 1938年,为了适应宣传党的抗日政策的需要,成立了周恩来直接领导的南方局外事组,王炳南任组长。在重庆,小组的工作任务是争取国际援助,重点对象为美国。遵照周恩来的指示要求,王炳南小组广泛联络,深交朋友,工作活跃而富有成效,与美国驻华大使高斯、参赞范宣德交往频繁,同戴维斯、谢伟思兄弟等美国使馆一批年轻的外交官,结为好友,并同富有正义感、诚实直言的美国远东战区总司令史迪威将军建立了互相尊重、信任友好的关系。王炳南的得意之笔是,外事组经过艰辛努力,终于实现了打破国民党封锁、组织美国新闻记者访问延安,实现了以包瑞德上校率领的美军观察组长驻延安。他们向世界大量报道了受到人民拥护、积极抗日的中国共产党的情况,向美国政府正确报告了中国局势,反映了蒋介石政府的腐败无能和消极抗日。气得蒋介石大发雷霆,臭骂国民党庞大的宣传机构竟远不如共产党的一个小组。他怒气冲冲写了个条子给国民党宣传部,说尔等既无天才,又不学习,以致在宣传上处处落后于共产党,奈何,奈何!有方可医否? 抗战结束,为防止国共两党发生内战,促成中国成立联合政府,美国总统特使马歇尔将军使华。王炳南作为周恩来的主要助手之一,直接参与了国、共、美三方谈判,同马歇尔将军来往频繁,常向他转达周恩来的意见和信件,并同美新任驻华大使司徒雷登多有接触。在这段宝贵的经历中,王炳南更真切地了解了美国人的思维、作风和处事方式,学到了同美国政界高层人士谈判打交道的方法技巧。 长期效命周恩来帐下,鞍前马后地奔走工作,王炳南锻炼摔打得深谋沉稳,行事果敢,判断敏捷,随机善辩,圆满完成了多项重大任务,成为党内公认的外交干才之一,深得周恩来的赏识与信任。 贺龙元帅告诉他:中央最先挑选与美谈判人选时,不光你一个,但考虑到你在党内有从事十多年外事工作的经历,大量接触过各种不同类型的美国人,比较熟悉他们,因此周总理力荐你担任对美谈判代表,认为你是最佳人选。 万里关山,千钧重担;唇舌交兵,寰宇风雷。王炳南想到自己是代表新中国、代表6亿站立起来的中国人民去和美国谈判, 这个霸道的大国不愿承认我们,却又不得不正视我们,找我们来对话,内心便升腾起一种无比的自豪感,信心百倍地去迎接这一场特殊的战斗。 ※ ※ ※ ※ ※ 美国重新指派的谈判代表为美驻波兰大使雅各布·比姆。 双方代表同驻华沙,会谈地点便自然而然从日内瓦转至华沙。大家免去了奔波劳顿之苦,还节省了不少时间。 其实,会谈地点原本就可以设在华沙的。因倔老汉杜勒斯固执地坚持双方代表只能在中立国见面而作罢。此次会谈地点的变更,可视为美国的一次小小的让步。 此刻,成群成批的炮弹正在台湾海峡猛烈爆炸,美国的一只足尖,已经触到了危机漩涡的边沿,情况紧急,为了避免仓促间失足落水,它需要尽快摸清中国的真实意图,会谈地点,便马虎一点了,迁就了中方的方便。 但,在确定会谈的具体场所时,美国仍然锱铢必较,坚守着理念上它自设的虚幻防线,寸土不让。 王炳南刚到华沙,比姆便打来电话。礼貌性地问候之后,比姆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急切心情:密斯特王,你旅途辛苦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但我很想知道何时才能同你见面呢? 王炳南聪明地接过话题:比姆先生,祝你也有一个安静满意的睡眠,明天或者后天,我愿意在中国大使馆恭候你。 比姆立即语塞,他显然对会谈的程式细节和东方的精明智慧缺乏心理准备,以至语言的组织发生障碍,他嗫嚅道:密斯特王,有关事项,请容再议,请容再议。 王炳南笑笑、挂机。他知道,自己出了一道“高难几何”题,比姆答不出,需请示杜勒斯。 过一会儿,比姆又来电话:阁下,很抱歉,我不能到中国使馆去,你一定可以理解的。我建议,会谈能否在瑞士驻华沙使馆举行?因为,日内瓦的经验表明,瑞士是一个热情好客对我们双方也比较方便合适的国家。 杜勒斯果然老奸巨猾步步设防。他所以反对比姆到中国使馆来会谈,仍然是为了避免对外造成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某种形式的承认。 王炳南灵机一动,再出一个小小的难题,考考比姆,试试对手:比姆先生,贵我两国间事,却跑到人家的使馆去谈,你不觉得多此一举很累人吗?我建议我们可以采取对等的方法,轮流在贵我两国的大使馆会谈,大家体面方便,何乐不为? 杜勒斯显然已有交待,比姆此番大概是有备而来,他说:No,No,大使先生,我坚持认为在目前我们尚未建立邦交的情况下,你我在瑞士使馆见面是非常合适的。 外交斗争就是如此,有些事涉及原则立场国格主权,必须坚守阵地一步不退。 有些事又不能太过较真缺乏灵活,以致影响大局和根本利益。此次会址设于何处,属枝蔓问题,中方并不十分在意,不必与美方纠缠。但,当然,中方也不可听任美方安排摆布。王炳南说:大使先生,你我现在已在第三国的土地上,要想见面,何愁场所,实无必要再到第四国的领地去了,我建议,可请波兰外交部提供会谈会场。 比姆亦知趣,思忖片刻,说声Yes,点头允诺。 会场问题虽获解决,但一番周折业已显示,即将重开的会谈决不会轻松,依然云山雾嶂,关隘重重,突破无期,善果难得。 ※ ※ ※ ※ ※ 9月15日下午3时,金厦双方炮兵继续狂轰滥射,万里之遥中美大使级华沙会谈正式开场。 华沙市内梅希里维茨基宫, 4张大桌子排成一个长方形,波兰外交部礼宾司长请中美代表团进入会场,双方人员分两边相向而坐,王炳南大使与比姆大使互相点头致意,都在用一种审慎研究观察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新对手。气氛礼貌而冰凉。 四十多岁的比姆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美国职业外交家,沉着、冷静、头脑清晰。 和他的前任约翰逊比起来,他显得稍稍呆板,缺乏幽默感,通常脸上没有笑容,讲话讲到激动之处,甚至有些结巴。但他具有学者的风度,文质彬彬,从不使用恶语攻击,像个教授。比姆此时仍是个快乐的单身汉,他直到五十多岁才喜结良缘,据说夫人能干、活跃、善于社交。比姆的好友都说,晚宴上和比姆坐在一起很乏味,但有他的夫人在场便弥补了比姆的不足。华沙会谈之前,比姆有过和苏联、捷克斯洛伐克等国谈判的经历,号称与共产党人打交道的专家。虽然他不擅辞令,不是那种巧舌灵齿的外交家,但也决不是王炳南可以轻视的对手。 王炳南请比姆先发言。 比姆开始用刻板的声调朗读他事先准备好了的厚厚的讲稿。他说:美国要求中国方面停止对金门、马祖几个岛屿的炮击,要求台湾海峡地区立即实现停火;美国承认,中美长期以来对台湾及附近岛屿存在着严重争议,美国并不要求任何一方在这个阶段放弃自己的意见,美国的目的是消除可能被对方视为战争挑衅的行动,否则,军事行动将可能扩大,而美国决不能容忍和坐视与它有“共同防御条约”的盟友的领土被武力夺取;因此,中美当前的共同任务应为立即着手缓和台湾海峡的紧张局势。 言毕。比姆用一个潇洒的动作把讲稿轻轻抛向桌面,非常自信地向王炳南点点头,那意思是在说:OK,该你了!他已完成了杜勒斯交待的任务,不露声色地把美国置于台湾的当然合法的占领者的地位,并把台湾海峡局势紧张的责任全部推到了中国方面。 1995年,俄罗斯著名国际问题评论家费加写道:“长期以来,美国像超凡的西部英雄那样在世界各处打抱不平行侠仗义,它絮絮不休振振有辞地重申自己的行为动因,宣称它所作的一切都是在替天行道。说实在的,美国并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国家,问题在于,他总是在首先违规之后再要求大家来共同遵守某个规则,于是,我们便看到了把大兵派往全球而同时高唱‘和平’的美国……在诸如国际和区域安全问题上,美国有九十九条道理讲给我们听。而我们只有一条道理告诉美国:如果贵国安分于你们视为天堂的北美洲,我们的星球很可能会更安全更和睦更美好的。” 对世界警察美国的鞭挞揭露真可谓入木三分! 王炳南发言。不用讲稿,语调平静。他说:中国政府在自己的领土上采取军事行动,完全是中国的内政;中美之间没有打仗,根本不存在“停火”问题;在金、马问题上,美国无权代表台湾当局讲话,也无权提出停火的建议;消除台湾海峡地区紧张局势的关键,在于美国军队撤出这个地区。 话不投机半句多。华沙会谈首场戏了无新意。双方达成的唯一协议是:三天之后再见。 ※ ※ ※ ※ ※ 三天之后,9月18日,老地方,原班子。 仍是比姆先发言。一上来,他便耸人听闻地宣布:我有一个新的建议。然后,他很有些激动地阐述道:中方除非进行单独和集体的自卫,否则应放弃对金门和马祖使用武力与施行武力威胁。苦果,美方将设法使金门和马祖不被使用于对大陆或其它沿海岛屿进行攻击或挑衅行动。 原来如此。比姆的“新意”新就新在字面上虽不提“停火”了,但实质上讲的还是“停火”并且,是要在中国大陆和金门、马祖之间,划一条永久停火线。此线既成,中国领土大概亦将被永久割裂矣。 王炳南微笑着告诉自己的谈判对手:大使阁下,你刚才的讲话使我想起了中国的一个成语,新瓶装旧酒。你不能企望仅仅更换一个标签,中国就把那杯苦酒喝到肚里去的。 比姆的脸拉得很长,胀得通红,嘴角在不规则地抽动,但他仍然不失外交家应有的风度:王大使,能否告诉我什么样的酒你才会把它喝下去? 王炳南说:我还是希望通过你我的努力,找到一种我们可以共同品尝的好酒。 我建议,我们是否可以就下列几点深入讨论,并达成正式协议: 1.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声明,台湾和澎湖列岛是中国的领土,金门、马祖等沿海岛屿是中国大陆的内海岛屿,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有权采取一切适当的方法,在适当的时候,解放中国的这些领土,这是中国的内政,不容许外国干涉。 2.美利坚合众国政府保证从台湾、澎湖列岛和台湾海峡撤出它的一切武装力量。 3.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声明,直接威胁厦门、福州两海口的,为国民党军队所占据的金门、马祖等沿海岛屿,必须收复。如果国民党军队愿意主动地从这些岛屿撤走,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将不予追击。 4.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声明,在收复金门、马祖等沿海岛屿以后,将争取用和平方法解放台湾和澎湖列岛,并且在一定的时期内避免使用武力实现台湾和澎湖列岛的解放。 5.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美利坚合众国政府一致认为,在台湾海峡公海和公海上空的航行和飞行的自由与安全,必须受到保证。 毛泽东、周恩来为王炳南悉心准备的这份“要点”立场不变,然字里行间,确诚心诚意想探索出一条绕过险滩恶礁,顺达彼岸的新的航路。其中,“和平解放” 的提法最为新鲜醒目。通观中国共产党解决台湾问题方针政策的演进发展,此一概念的存在期相当短暂,但却非常重要,为“武力解放”转换到“和平统一”间必不可少的中间链条和过渡式,表明早在五十年代,一个全新的统一中国大思路已在中共领袖们的头脑中萌芽。关于蒋军撤离金、马不予追击和美军撤出台湾海峡暂不攻台的承诺,也都包含了真挚的善意、闪烁着智慧的光点,着实可供任何一位负责任的美国政治家、战略家掩帘深思伏案长考。 比姆与左右助手交头耳语几句,然后,用一句难得的幽默来稀释表情的干涩: 非常遗憾,王大使,美国的苦酒你无法下咽,而中国的烈性酒看来我也很难接受…… 会谈又陷僵局。 结果并没有出乎意料。中国和美国虽然都在谈论“和平”但中国要的是台湾回归祖国怀抱、两岸逐步走向统一的“和平”美国要的是让中国永远保持分裂状态的“和平”终极目标原本不同,行动起来岂能不南辕北辙。 最后,双方继续在唯一的问题上没有分歧地达成了协议:三天后再谈。 ※ ※ ※ ※ ※ 以后的会谈几乎就是“原版”的复制品,每回,王炳南和比姆都是在互相提防和压抑的气氛下,你谈你的,我说我的,无兴而来,不欢而散。中美会谈像一块推不动的巨石,毫无进展。 明知谈不拢,何必白费唾沫耽误功夫?国际谈判桌上,愤起退场拍案罢谈拂袖而去的事例是屡见不鲜的。然而,中美会谈却照旧一次次进行、一版版复制,沥沥拉拉拖泥带水地一谈就是15年,据说,这一奇特罕见反常古怪的历史现象,引起了诸多现代历史学家的兴趣。 1979年,中国退休副外长王炳南飞越太平洋,首次访问美国。20多年前轰动世界的中美大使级会谈中的三位对手约翰逊、比姆和卡伯特也已退休,在安享晚年中撰写自己的回忆录,他们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接待了王炳南。当王炳南同他们紧紧握手,微笑着互相审视对方的变化时,都抑制不住激动和兴奋。宾主觥筹交错,往事栩栩,宛若昨日,谁曾想到,昔日谈判桌上唇舌交锋的对手,今日会像故友一样在宴会桌上谈笑风生。四位经历了中美关系史上一场特殊的谈判和斗争,这一切在历史的长河中虽已成过去,使人有“逝者如斯夫”之叹,但无论王炳南,还是美方的三位,以及整个美国外交界,都颇为一致地认为,中美能够建交,跨入发展关系的新的历史阶段,同过去的中美大使级会谈及其所起的作用是分不开的。给一场劳而无功的马拉松谈判下一个“功莫大焉”的结论,其中丰富的内涵,确实值得史学家们去潜心研究一阵了。 王炳南生前回忆:中美大使级会谈使中美两个大国在互不承认的对立情况下,有了一个沟通和联系的渠道。两国互不承认,却有会谈关系;没有外交关系,却又派出大使进行长期会谈;双方还可以达成某种协议,创造了协议上你讲你的、我讲我的新写法。从某种意义上说,大使级会谈就是中美在当时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两国关系,甚至比有外交关系的国家在某些方面联系得更多。因此,两国虽然隔绝,却是互相了解底细的,这就是中美大使级会谈15年的意义所在。最终,我们在会谈中一再重复的关于在台湾问题上中国政府的立场,得到美国政府的承认。尽管这个问题现在仍然是中美关系发展的障碍,尽管美国政府还在这个问题上枝节横生,但历史的潮流毕竟滚滚向前,一个新的时代到来了,历史证明,这是无可阻挡的。 美国史学家的多篇论著,基本上赞同王炳南的看法,当然,站在美国的角度,也有许多新鲜观点补充,例如,普遍认为:中美不论谈出了什么,而正在进行会谈这件事情本身,对企图不顾一切发动军事冒险的蒋介石有一种制约作用,这种作用在1958年和1962年台湾海峡紧张危机时表现得尤为明显。中美恢复和保持接触,台湾便不敢轻举妄动,从而有效扼制了可能导致世界大战发生的诱因。很多文章引用了美国第三任谈判代表卡伯特对王炳南说过的话:“如果蒋介石想不负责任地行动(针对中国大陆的军事行动)我们两家(中美)就联合起来制止他。” 据说,台湾一些情报高官在美国曾调阅了中美大使级会谈的整个记录卷宗,他们承认,中共代表始终是坚持了原则的。 我曾设身处地想,台湾看到了卡伯特的讲话,了解了老美的内心想法后,又当作何想? 3 9月29日清晨, 东方的第一线曙色刚刚爬上窗台,蒋介石便和衣而起,来到阳台上,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他一向起居有矩,作息循时,唯今日破例,晨起得格外早。 今天的日程已经排定,他将召开一个规模很大约记者招待会。他喜欢在传媒上曝光亮相,作记者们捕捉的焦点。但,采用记者招待会这种方式却并不多用。可见,今天的事情很是重要,他有许多想法要讲,并希望全世界都能够听到。 侍从轻轻来到身后,手捧着缀有勋章的一级上将军礼服伫立恭候。在台湾,他公开场合通常只着长袍马褂、中山服和军装三种服饰,分别代表了相关活动所具有的普通、重要和重大三个层次。将接见新闻界的活动定性为“重大”来台后,大概还是头一次。 回到房间,更衣毕,他开始阅读蒋经国为他准备的问答提示,并不时旁批笔录一些今天必须要说的话。他在构思推敲这些话语时,心中不光有台湾海峡彼岸的老对手——毛泽东,还有太平洋彼岸的老盟友———艾森豪威尔。 今天这个记者招待会,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美国人而召开的。这些天,累积的对美国人的怨尤和恼怒已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他认为,要说索性就公开讲,因为美国人已经讲了许多对台湾不负责任的话,必须给以明确的答复。即使毛泽东躲在一旁看热闹也无妨。非此,怕很难引起华盛顿的震动和重视了。而如果华盛顿总是同他的想法拧着劲,那才是应了鹬蚌相争的故事呢,只会促成毛泽东扮演那个垂手得利的老渔翁。 上午,台北“总统府”会议厅。他准时出现在百余中外记者面前。 人们看到,尽管他登场之前曾细心装扮了一番:头发梳理得很整齐,已经灰白的唇髭也经过精心修剪,卡叽军服一尘不染笔挺无褶,黑色领带打得非常标准规范,一支钢笔插在口袋上与各种金属饰物一道反射光斑,但仍无法掩饰一个月来的战争风雨对他精神体力的熬煎。他的眼圈发黑,下眼皮由于睡眠不足而显得肿胀,面部肌肉也因操劳过度呈现出松弛状。 始终不变的是他那又高又尖的浙江口音,依然简短有力,亢奋、激越,渲染着老人岩石一样的意志永远不会被任何外在压力所摧垮、所征服。按照他的解释,他所以很少因失败和挫折而气馁,与他备受“古来忠烈”、“总理之大无畏精神”;“耶稣殉难精神”以及“慈母教诲”的激励关系密切,今天,他要让这里的人们继续感受到信仰正气的力量,并通过他们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的意志准备同一切相违背的东西作坚决的抗争。 首先,他客气地对各位记者先生、女士不辞辛劳、不避艰险前来采访金、马战况表示赞许致以慰问。然后,请大家自由提问。会议厅里,忽喇喇树起百十条迫不及待的胳膊。他朝着主持人点点头。主持人立刻心领神会,指指坐在前排的美国记者卡利。 他已有吩咐:要多叫美国记者提问,我有许多话要对美国讲。 在回答卡利先生的提问前,他又镇定自若地瞥一眼自己书就的为本次记者招待会确定的六字方针:忌尖刻,宜尖锐。 问:共党为何要在此时加强其对金门等岛屿的压力,阁下觉得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外交的,还是地理的;是政治的,还是军事的呢? 答:共党对金门马祖诸岛的武装挑衅,不是孤立事件。赫鲁晓夫一方面以间接侵略的方式开辟中东战场,另一方面,他交给共匪朱毛的任务,就是开辟远东战场……他这次炮击金门的目的,完全是在占领台湾,迫使美国退出台湾海峡,使西太平洋成为共产帝国的内湖,藉以分化反侵略阵线的团结,松懈反共阵营的斗志,便利其武力进攻,达成其军事侵略的最后目的…… 开场白,他想先强调一下此次争端美台利益的一致性,当然,只有将毛泽东的意图扩而大之危言耸听,才能凸显美台间那种唇亡齿寒般的共同利害关系。 美国看法是否与他一致?说老实话,他始终也没能号准那些执掌白宫权柄的美国政治家们的脉。 此年度夏秋之交,是蒋介石在那个海岛定居后心力最为交瘁的一段日子,权威性的证明是他偶尔偏高的血压这些日子上去了就再也没有下来。医生劝慰他要注意休息,尽量松弛,他揶揄道:除非我耳朵出毛病,听不到毛匪炮弹的爆炸声。 心绪起伏波动倒不在毛泽东炮弹的威力,而是毛泽东炮弹所炸出来的浑沌迷蒙若明若暗令他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的世局。 最初10天,艾森豪威尔的葫芦里不知装的什么药,庙堂泥胎般缄口。他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再三透过外交渠道敦促:请美国立即发表强硬声明,宣布“共同防御条约”适用于金门、马祖。非此,金、马难保,台澎危殆,美国远东防线将被共党撕开缺口。 9月4日,杜勒斯千呼万唤始出来,终于开口。话说得相当到位,特别是“我们已经认识到保护金门和马祖已经同保卫台湾日益有关,美国已经作出军事部署,以便一旦总统作出决定时持续采取及时又有效的行动。”这一句实在精彩,毛泽东纵然一世之雄,怕也不能不三思而后行吧。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顿觉轻松许多,对身边经国说:“杜勒斯乃当今一政治家。”但并不满足,又吩咐道:“应继续与白宫交涉,美国要有实际步骤。” 美国言行一致。9月8日,“海伦娜”率队护航。一番“看谁先眨眼”的威慑心理较量中,显然是毛泽东“怯阵”未敢妄发一炮。手下将喜讯告他,他轻啜一口香茶,专注地浏览一遍战报,说出“预料得到”四字,嘴角一丝冷笑溢出了内心关拢不住的宽慰和欣喜。这是整个炮战中他心境最佳的时刻,他终于向着梦幻般的战略构想迈出了关键性一步:让美国军事力量陷足于金门海域。唯其如此,他才能够在毛泽东的大门口埋下一块坚固的重返家园的踏脚石。 谁料,第二天,美国的态度又回到暖昧,他方明白,美国人一点不傻,真实意图恰似一条滑泥鳅,是很难将它一把抓住的。 问:什么样的行动才是中华民国政府所认为在对抗目前中共压力方面最适切的行动? 答:对于金门群岛的防卫战,中美双方的目的是一致的。在战术上,我们须采取更积极的行动,对匪军的攻势予以有效的报复和制压;在战略上,我们当坚持阻止共匪武装侵略台的目的。 至于说一旦我们面临到生死存亡关头,是否将顾到美国的态度问题,我可以告诉大家,我深信美国盟友,基于道义、责任、与其自身安全的种种因素,必不会于我们生死存亡之际而忽然中道背弃。我想各位亦必同具此感。再说当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在存亡绝续之交,恐已不可能以盟邦态度之故,而尚容徘徊却顾。自然我们在反共抗俄战争中,必力求多助,然亦有始终独立作战之准备。 蒋在给美国戴上一顶高帽之后,开始警告和威胁美国。他并没有使用抨击之词,但明眼人都听出了美台间已有裂隙的弦外之音。这是他在大开大阖大起大落政治风暴中搏斗了数十载,历练出来的圆滑老到的政治手腕,在政治交易艺术方面,他亦堪称当代中国的一位大腕。 是美国逼他这样做的: 第二天,毛泽东出人意料竟又打炮,密如飞蝗,急如斜雨;“海伦娜”掉头转向溜之乎也,远远伫足,坐观虎斗。此番场景,着实不曾“预料得到”他手捧香茶, 不啜, 木木地倚在藤椅里,半晌,直到有人继续向他禀报什么,嘴里才发出“嗯”“嗯”的响动。不久,台北军界私下盛传:此次老头子遭受打击实在太大。 老头子说了,海军痛失“美乐”与其说是毛共胡作非为,勿宁说是美国助纣为虐。 美国人背信弃义,见死不救,徒炽匪焰,令人齿寒。 问:如果美国和中共华沙谈判中达成了一种不能使中华民国满意的妥协,贵国政府将采取何种政策?在这个谈判中,阁下认为可能获得任何切实可行、且能为三方面都愿意接受的结果吗? 答:现在华沙进行的会谈,只是美国与共匪两方面的行为,而说不上是三方面的关系,而且在根本上是我们不赞成的。不过,美国与共匪的谈判有助于阻止共匪黩武的侵略战争,我们也不加以反对。但是,如果共匪不停止其射击,不放弃其武装侵略,一切便无从谈起,则所谓各方面都愿接受的结果,更是不可想象。 对华沙会谈,蒋丝毫不想掩饰他不悦的心情。特别是,美国在决定这一重大问题时,压根就没有同他商量,他最早还是从美国的电讯稿中,获此消息的。据说,那一刻,他一反外表上的严谨稳重,突然大怒起来,摔茶杯,捶桌子,尖声地骂人,完全失去了领袖的理性,就像一个军士长那样疯狂。 美国是个有着阴阳两张面孔的国家,这一点,平素还不大看得出,愈到风云突变友朋遭难之时,愈看得清楚。9月4日,杜勒斯还信誓旦旦作出给他以全力支援确保金、马无虞的许诺,隔一天,竟又草率、痛快甚至求之不得地同意与中共重开大使级会谈。美国究竟哪一面是真面孔?当年,他对美国、中共大使在日内瓦聚首就至感不快,曾命驻美“大使”顾维钧向白宫交涉:此举与实际承认中共政权又有何异!而今天,共军的炮弹正如冰雹般落在他的头顶,美国竟还要与共党笑颜握手,甚至不惜跑到共党盟国波兰的首都去“朝拜”这又意味着什么?说轻一点,是美国反共立场的“软化”是“绥靖”;说重一点,是美国准备牺牲他的利益与中共作一笔交易,是“勾结”虽然在公开场合,他对美共会谈一向表现出大国领袖应有的坦然和对那件事的不屑一顾,而实际上,他对美共接触是相当相当在意的,只有他自己最清楚,那种被两个巨人夹在中间和晾在一边的酸溜溜的恼怒、苦不堪言的恐惧是何样滋味。现在,比姆与王炳南正在会晤,他已回天乏力,拦阻无术,所作唯有两样事,对美国人说:你们不能作出有损台湾利益的协议,否则,我一概不予承认,决不接受;对手下人则说:你们要密切注意华沙,大小情况,都要据实速报。 问:如华沙谈判决裂,阁下将如何处理中共对金马扩张战争之企图? 阁下是否认为中华民国方面非对大陆共匪基地采取报复行动,即不能解决此次金马战争? 答:余对所谓华沙谈判,从不寄以任何希望。一个多月来,匪军炮击金门的动作,等于无的放矢,事实上是已经完全宣告失败了。所以他决不敢再进一步扩大战争,他只有重新玩弄其恐吓、敲诈的故技,企图利用国际姑息主义与邪恶的会议,来束缚我们的双手,忍受他蓄意的打击……我可以说今日金门战争, 我们已开始由被动转为主动。 否则,如你要求他“停火”他就用“反对停火”来敲诈,你怕它扩大战争,他就用扩大战争来勒索,所以畏战与姑息,就是鼓励他扩大战争。 我们在最后的生死关头,自必行使我们的自卫权,对大陆匪军基地实施报复行动,这无论在保持我国家主权,保卫台海的安全以及挽救我军民自己的生命来说,都是责无旁贷的。不过,我们不到最后关头,仍不愿出此一着。如果到了这个时机,需要我们采取紧急行动,我相信盟邦必能继续以条约的精神,支持我们遏阻共匪侵略之目的,必不至中途后退。而我们在紧急状态中,亦不容为了考虑盟邦态度如何,而瞻顾徘徊。 在这里,蒋几乎是露骨地在向美国暗示了:如果继续华沙的“国际姑息主义” “邪恶”的会谈,我也可能不再受《共同防御条约》的束缚,而对大陆实施大规模“报复行动” 虽然华沙并无大事,王炳南与比姆逢谈必争,回回吵架,但丝毫没有减轻华沙给“总统”造成的心理负担。他已经发现,自华沙的事情一开头,实用主义的美国就从杜勒斯宣布的立场往回缩,证据俯拾即是:——9月11日,艾森豪威尔发表广播演说,虽说了“美国绝不会在炮火下退却”却又向美国公众道出真言:“我不会仅为金门而要求美国男儿作战。”既不退,亦不战,艾氏言词闪烁。——表现最为恶劣的要数美国国防部长麦克尔罗依了。他向艾森豪威尔力陈个人意见,竟说蒋某人之所以坚决不撤出金门、马祖,绝对是想引发一场美国与中共的大战,使国民党得以乘机反攻大陆,美国会必要保持头脑清醒冷静,切切不可为狡猾的蒋火中取栗。麦氏又呈上参谋长联席会议的看法,“美国应该运用它对台湾所具有的巨大影响力,劝说蒋从金门、马祖撤走他的大部分部队,只留少数人做象征性的防守。”其实,美国军方大可不必拐弯抹角了,他们所希望的,只是如何保存面子地把金、马奉送给中共,“象征性防守”与“实质性失守”间究竟有甚差异!——美国国会那班专门同总统、国务院唱反调以图表现的议员们,话说得就更为离谱,参院外事委员会主席格伦郑重其事地致函艾森豪威尔,述说“金门对保卫台湾或美国均非重要”“美国军事防卫金门将不会获得美国人民之支持”他要求艾森豪威尔在决定介入金马战事前先同国会商量。这“要求”常含有对总统明显的不信任成分和非法定约束力。艾氏不敢怠慢,马上回信澄清,除非他能判断中共意图乃夺了金、马后续攻台、澎,否则绝不会动用美军参战,“您或任何其他美国人都不必担心美国会单纯为防卫金门与马祖而军事介入”这个艾氏,几乎已经说出他的“让人猜不透”的战略的谜底了。——美国传媒也跑出来煽风点火。《纽约时报》于九月下旬公布的一份统计材料透露, 白宫和国务院收到的5万封公众来信中,有80%明确反对美国为台湾而驻守金门等大陆沿海岛屿。表面上看,这是《纽约时报》借民意向总统、国务卿施压,而实际上,大有白宫、国务院与报社同演双簧的嫌疑,否则,对官方意图无助的统计结果,恐也是难登美国报纸版面的。——美国驻台协防司令斯穆特也跑来吞吞吐吐地向他建言:既然您不肯从金、马撤退,而我们又不想贸然卷入金、马战事,可否由美军接管台湾、澎湖的全部防务,而国军则可在“无后虑之条件下,全力防卫金马”此着甚阴甚毒,如同意,等于让蒋军在前线挨炮轰,而美国在后边搞甚名堂就很难讲了;如不同意,又等于授人以柄,使美国有了充足的理由不管金马的死活。斯穆特乃一谦谦君子,连他都认为华盛顿的这一建议“对台湾不啻是一重大打击”“难以启口”但他还是奉命向蒋介石如实转达了。对这种趁火打劫式的“好意”“总统”委实不敢恭维,他眉头紧皱,面色难看,用不容商议的口吻回告:贵国既然如此看重台、澎安危,上上策莫如和我一道来守牢金、马防线吧。 是到了该向美国人作大声回答的时候了! 问:中华民国政府是否以金马诸岛为反攻大陆的基地?反攻大陆的主要条件为何? 答:我们反攻大陆的基地,是在大陆之上,而大陆上整个民心的归向,就是我们反攻复国的主要条件。所以我们反攻的基础,决不只在今日的金马。 至于金门是否可为我们反攻的基地的问题,那就要在我们的政策和战略上来研究了。我们今日坚守金马,实是因为这些岛屿乃台海的屏障。而不是以此为反攻大陆的基地。因为我们决不会从金门正面进入敌人布置了九年的严密的陷井去作战。须知金马对岸,共匪集结的兵力大过我守军三倍以上,加上其工事密布,故认为我会从金马正面直接反攻大陆,实为不了解我们反攻的战略形势而作臆测而已。 至于金门,乃是我中华民国固有的领土,我政府对于当前国际政客们所谓“中立化”以及减少或撤退其驻军的各种主张,决不理会,只有恰尽其保卫领土主权的天职。我全体军民在这一个多月来,已经充分表现我们的决心,就是战至最后一滴血,亦决不放弃金门群岛的寸土尺地。这是我可向各位坚决保证的。 我们全体军民保卫金马的决心,就是我中华民族求生存、争自由的潜力之显明表现。我中华民族求生存、争自由所依仗的力量,表现于一个口号,就是“宁为玉碎,勿为瓦全”这个口号所蕴积的力量,也许是一般国际政客们所不能了解的。 十五年来,我们这一民族精神如其为国际友人所了解和重视,中国大陆必不至演成整个沦陷的悲剧。今日对共匪侵略的暴行,如再存姑息苟安的思想,那就是养奸患,割肉喂狼,非至触发全球战争而不止。所以今日的金门决不是国际政客们的贩卖品。我更要确切说明:我政府决无意从金马的保卫战,导致世界战争,更不要求盟邦美国的地面部队参战,这是我可以对世界公开的一项负责保证。 倘如共匪今后真敢在金马登陆进攻,我们国军一致深信必能以我本国自己军队,单独负起地面作战的责任。我们今日在台海保卫金马作战,只是需要盟邦海空支持,及其后勤与道义的援助。我在这里重复一句,今日的金、马,只是台海的屏障,而不是我们反攻大陆的基地。 记者招待会结束,大厅里,呱叽呱叽响起一片掌声。他缓缓起身,颔首致意。 用余光瞥一眼,看到卡利等几位美国记者拍巴掌时那副应付、僵滞的表情,心头泛起一波惬意。今天对老美一番话语恰到好处,切中要害,他对自己的表现甚觉满意。 手下禀报:总统讲话已向全世界播发。我们正密切注意毛共的反应和动向,前线国军亦已全面加强备战,以防共匪……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毛泽东最多再多消耗一些炮弹而已,你们应密切注意华盛顿,公开与内部的情况都要及时上报。 此刻,他最迫切是想知道杜勒斯对他讲话的反映。心目中,杜勒斯是与“国际政客”们不可同日而语的美国杰出政治家,而且,此人理解和支持台湾的态度一向比较坚定。自艾森豪威尔总统轻度中风以后,杜氏在决定美国对外政策方面的作用日益突出。其他人七嘴八舌都是瞎嗡嗡,杜氏的意见,才真正代表了美国政府的立场哩。 ※ ※ ※ ※ ※ 第二天, 9月30日,美国国务卿杜勒斯在华盛顿与记者们侃侃而谈:“如果获得可靠的停火,我们的判断,自然是军事上的判断,就是仍然在金门、马祖保持庞大的军队是不明智的而有欠谨慎的。美国没有保卫沿海岛屿的任何法律义务,我们不想承担任何这种义务。我要说,如果美国认为放弃这些岛屿不会对保卫‘福摩萨’(台湾)产生任何不利的影响,我们就不会考虑在那里使用美国部队。” 传闻,这一天,蒋“总统”的血压又偏高了许多。 4 美台间闹剧上演到高潮。彼岸,有一双深邃的眼睛,始终在殷切地关注着。 大凡战争,在它爆发的瞬时便有了明确的终局目标,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敌人完全彻底击败,自己荣登战胜者的奖台。而1958年的炮击金门是一特例,其目的不在掠地攻城歼敌缴获,追求的是分化敌方阵营,创造有利于己的战略形态,向世界昭告正义的原则,向世人彰显坚定的意志,这无疑是一种更为高阔的谋略境界。 事情就是如此,毛泽东在揿按战争电键的那一刻,并没有拟定详尽万全的作战计划,究竟于何时何种状况下方使这部制造战火硝烟的机器停摆,他也不知道,他只是自信:不打则己,要打,事态发展一定会循着最理想的轨迹运行;在最佳刻度线上嘎然而停。因为敌方存有裂隙;因为我仅求有限目的;因为相信自己实力;更因为手中握有真理。 开打之前,毛泽东便定下了“走一步,看一步”的实施方针。开打之后,他大幅迈进了数步:连续不断的急风暴雨式打击,宣布中国领海线为12海里,只打蒋舰不打美舰,重开中美大使级会谈。现在,他显然认为,到了站住脚观察一下的时候了,看看效果,看看反应,看看对手的所思所为。 ※ ※ ※ ※ ※ 9月10日, 毛泽东的专列驶出北京,乘风南下,他先后视察了湖北、安徽、江苏、上海等地。那一边鏖战方酣,这一厢却离京出巡,相信台海那点风浪翻不了船。 当然,还得有一种卸千斤若置鸿毛,雷电激而笑谈依旧的气魄,华沙随他谈去,前线任他打去,好戏还在后头,静观何必性急。他特意拉拽上一位好朋友、蒋介石的原和谈代表张治中将军同行。所到之处,小高炉土高炉林立,钢花飞迸起冲天的干劲,铁水横流出喧闹的轰烈,毛泽东心中高兴,将个三面红旗的话题畅讲了一路,对金厦炮战,却鲜有提及。倒是张老将军对毛泽东的稳坐钓鱼台不大理解,对海隅兵戎放心不下,沿途除了关心工农业发展外,还时时念叨台海形势,念叨解放军如何还迟迟不去登陆金门。他几次直言进谏:此番解放台湾做不到,但无论怎样应把金门、马祖拿将回来。美帝看似凶悍,实则外强中干,早就恨不得将金、马这个累赘包袱丢弃,因此,今日收拾金门,可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毛泽东听得聚精会神连连点头,也不明确表态,只是拿来一摞总参编辑的美台动态和前线战报递与张老将军,笑道:文白兄,我打蒋某人的板子,美国也来打蒋某人的板子,我们老相识的屁股怕是经受不住哩。张将军琢磨其中寓含,恍恍然若有所思。 9月29日, 蒋介石在台北“总统府”正襟危坐,与众记者慨然畅侃之时,毛泽东的专列驶返北京,缓缓进站。回到中南海菊香书屋,小憩毕,开始办公。秘书呈上厚厚一叠公文,从中首先拍出蒋某上午接见记者的电讯稿,仔细阅览,在一些关键性的文字段落下面,用红铅笔划上杠杠。须央起身,倒背手放出房间,在庭院中观赏开得正健的几株秋菊。炊事员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询问主席对晚间膳食安排的意见。毛泽东手一摆:红烧肉!这是他百吃不厌的美味佳肴。炊事员笑而告退。多年为毛泽东烹饪的经验告他,凡逢毛泽东点此“名菜”必是心绪舒畅、胃口佳好之时。 9月30日,杜勒斯在华盛顿出言不逊,发表蒋介石应从金、马撤退的讲话。5小时之后,中文译本摆上了毛泽东的案头。毛泽东阅毕,叫来秘书,要他去查询一下原文,“不明智”这个词汇,在英文中怎么读,有否引申旁义。过一会儿,秘书进来汇报: 杜勒斯所使用的“Stupid”与“Foolish”在英文辞典中,含有不明智的、愚蠢的、蠢笨的、昏乱的、没有头脑的等意思。我们翻成“不明智”还是一种客气的译法。而即便杜勒斯的本意就是指“不明智”作为美国的国务卿竟然如此公开评说蒋介石,已然是非常的不礼貌和过分,超出了外交礼仪,可见美国对蒋坚不从金、马撤军是何等的恼火。毛泽东倏然一笑:老子教训儿子,莫过为此,依蒋个性,气何以忍?且看蒋怎样说法。 ※ ※ ※ ※ ※ 抗战时期,曾经采访过延安的英国记者,这样评价毛泽东:毛是一位虔诚的理想主义者,又是一位杰出的实践家,他不认为通达目标有笔直的道路,因而总是不循常规另辟路径,作出让敌手和同事出乎意料的惊人之举。譬如他同宿敌蒋介石的再度和解合作,这简直让人难以想象,但毛说,如果同时有两个或两个以上敌人,那么,可以同次要的敌人结成联盟,哪怕这个敌人曾血腥屠杀过自己同志,一道去抗击共同的最主要的敌人。毛在他的所谓统一战线中,没有放弃原则目标,又表演了过人的机智和灵活。 1958年9-10月, 毛泽东在经过了20余天的冷静观察和认真长考之后,开始准备着又一次“另辟路径”作出“惊人之举”了。他的一通炮弹似乎已经把事情炸出了个明白来, 敌方阵营远非铁板一块, 是否存在着与“次要敌人”一起去对抗“共同敌人”的又一次可能性呢?许多年之后,他说:台湾问题,是美国硬加给我们中国人的。我不赞成美国的作法,蒋介石同美国人也是有矛盾的,所不同的,我是坚定的反美派,而蒋要待到人家骑在头上屙屎拉尿了,才会骂娘。骂娘就好,说明我们总还有共同处。 ※ ※ ※ ※ ※ 10月1日,北京和台北同时有会。 北京,天安门广场红旗如海,万众欢颜,热烈隆重地举行盛大集会,庆祝新中国成立9周年。 台北,“总统府”警戒森严,沉闷压抑地举行国民党中常会,讨论杜勒斯昨日发表的“不友好和不负责任”的讲话。 上午10时整,毛泽东健步登临天安门城楼,神采飞扬,春风盈面。军乐团阵容庞大,高奏《东方红》乐曲。他脱下帽子,拿在手中节奏缓慢而用力地挥舞,向欢呼高歌的人潮致意。阅兵式开始,解放军陆军新式重装备隆隆开进,全副武装的首都民兵师方阵整齐威武,令观礼台上的国内外来宾耳目一新。空中,米格17(歼5)战斗机群挟风而来,疾闪而过,这是国产战斗机首次公开露面。毛泽东对身边外国友人说:“看,那是我们自己制造的飞机。”浓浓的湖南乡音中饱浸着兴奋感慨与扬眉吐气。 下午,蒋介石出场亮相,瘦削的脸庞还是显得疲惫憔悴,唯有那双犀锐的大眼仍透露着不屈不挠的斗志。他虽努力克制,但已隐藏不住面容上的愠嗔之色,滔滔不绝,向美联社记者倾诉出心中的怒风怨雨:杜勒斯先生昨日的谈话内容殊难置信。 如果杜勒斯先生真的说了那些话,那亦只是片面的声明,我国政府并无接受的义务。 晚间,英国广播公司综述当日国际新闻,其中有一条是:今天,台湾海峡两边的两位铁腕人物蒋介石和毛泽东均在公众场合出现。据来自台北和北京的报道,蒋表情严肃,情绪激动。将他同美国国务卿杜勒斯由来已久的分歧公诸于世,这些分歧主要集中在台湾仍然占有的属于中国大陆沿海几个岛屿的前途方面……毛始终面露微笑,在台湾海峡正在发生激烈冲突的背景下,显然是故意地展示了他的已经装备了一些苏式现代化武器的军队。 毛泽东的微笑,包含着对敌营终于洞悉的喜悦,对事态与预见吻合的欣慰。对胜利更有把握了的自信,以及对新奇而独特的战略思考即将付诸实施的决心。 5 10月3日, 毛泽东在中南海寓所主持政治局常委会议,讨论台湾海峡形势。对金门的轰击已经持续了40天,效果究竟如何,下一步又将如何行动,都需要中共最高决策层给以总结和明确。 斗老美、打老蒋,在中共领袖们之间永远都是一个较少分歧、可以畅所欲言的话题。 邓小平首先发言,他用特有的平实简短语言,对毛泽东前段决策给予肯定和支持:一个月来,中美双方都在摸底,华沙如此,金门亦如此。现在双方都比较了解对方意图了。公平地讲,对峙中,双方都比较谨慎。我们的火力侦察是对的,迫使美国人不得不考虑怎么办。同时,我们只打蒋舰,不打美舰,这也是谨慎的,克制得当的。 刘少奇发言,补充邓:宣传上我们大张旗鼓地谴责美国侵略我国领土台湾,抗议美舰美机侵犯我领海领空,不仅动员了全国人民,而且动员了国际舆论,支持了阿拉伯人民,也对美国当局造成了强大压力,也是做得好的。 朱德发言,作为井冈山时期的老司令,他对我军现代化建设和炮战中的上乘表现感到由衷高兴:这次炮战,对部队锻炼很大,是和平年代难得的练兵机会。不仅炮兵完成任务出色,空军、海军也都打得不错。我们要继续把我们的空军、海军搞上去,解决台湾问题归结到最后还是要有实力作后盾。 陈云发言,他的意见历来言简意赅:开局得分,时机有利。赢至终场,还须妙棋。 林彪发言,他有敏锐准确地揣度对手心态的本事:美蒋现在僵在那里了,美国恼蒋介石不从金马撤退,蒋介石恨美国逼他从金马撤走,两个骑虎难下。我们的任何办法,都应该叫他们不能轻松随便从老虎背上下来。 周恩来发言,在他所精通的外交领域,并且,务实具体:我估计,美国可能在华沙会谈中提出三个方案:1.要我们停止打炮,蒋方减少金、马兵力,美方声明金、马在美蒋共同防御范围之内;2.要我们停止打炮,蒋方减少金、马兵力,美方声明共同防御限于台、澎;3.要我方停止打炮,蒋方从金、马撤退,双方承担互相不使用武力的义务。三个方案我们都不能同意,因为三者的实质都是制造两个中国,使美国霸占台湾合法化。但中美会谈继续下去仍对我方有利,可以拖住美国人,力求避免美方或其他西方国家把台湾海峡问题提到联合国去。 领袖们各抒己见七嘴八舌,气氛活跃,讨论热烈,但大家于默契中都在遵守着一条不成定规的原则,对于今后的斗争方略较少涉及,即便是周恩来,也仅仅是在他所熟悉的外交领域发表了一些个人看法,而给毛泽东权威性的发言预留出足够的空间。几十年来的经验表明,在军事战略领域,毛泽东不拘一格潇洒豪放的思维方式常常孕育着石破天惊振聋发聩的见解,付诸实践,又一再地证实了他独到奇特的见解确为真知,高人一筹,正因为如此,毛泽东方能于人才辈出强手如林的风云时代脱颖而出,令他的均非等闲之辈的同事们心悦折服。现在,同事们正期待着,毛泽东将怎样给留下了他鲜明个性烙印的“炮击金门”这篇大文章写结束语。 毛泽东发言。 于是,我们看到,如果在故事的开始阶段,是一名拳击手与两名对手在对打,那么,到了故事的结尾阶段,由于拳击手采取了分而治之的策略,两名对手已然发生内讧,以至互殴,拳击手果断决定,暂停向次要对手的进攻,不妨助其一臂之力,以利争取,从而达到把主要对手击打出局的最终目的。这便是毛泽东书就的“炮击金门”这篇现代奇文看似有违逻辑,而又非常符合逻辑的逻辑。 毛泽东开始谈他的见解了:侦察任务已经完成,问题是下一步棋怎么走。对于美国杜勒斯的政策,我同蒋介石有共同点,都反对搞两个中国,说明对蒋有争取的可能。自然,他坚持他是正统,我是匪,念念不忘反攻大陆。我呢,也绝不答应放弃台湾。但目前的情况是,我们在一个相当时期内不能解放台湾,蒋介石“反攻大陆”连杜勒斯也说“假设成分很大”我去不了台湾蒋回不了大陆,剩下的问题是对金马如何?蒋介石是不愿撤出金、马的,我们也不是非登陆金、马不可。可以设想,让金、马留在蒋介石手里如何?这样做的好处是金、马离大陆很近,我们可以通过这里同国民党保持接触,什么时候需要就什么时候打炮,什么时候需要紧张一点就把绞索拉紧一点,什么时候需要缓和一下就把绞索放松一下,不死不活地吊在那里,可以作为对付美国人的一个手段。我们打炮,蒋介石就要求美国人救援,美国人就紧张,担心蒋介石给他闯祸。对于我们来说,不收复金、马,并不影响我们建设社会主义。光是金、马蒋军,也不致于对福建造成多大的危害。反之,如果我们收复金、马,或者让美国人迫使蒋介石从金、马撤退,我们就少了一个对付美国的凭借,事实上形成两个中国。 一石入水,激起波澜。与会者们交头接耳,点头称是,都说先前在要不要拿下金马的问题上总是有些瞻顾犹豫,觉得拿有拿的道理,不拿有不拿的利益,孰重孰轻,掂量不出,决心难下。今天主席把这个问题讲清楚了,认真琢磨分析,确实还是让蒋军继续留在金、马的好,有利于团结争取台湾的一部分人,同时,增加美蒋之间的磨擦、埋怨,让美国当局背上这个包袱,需要时挨上我们踢一脚,叫他提心吊胆。 毛泽东作最后总结,端出自己的决心:就是这样了,方针已定,不再犹豫,还是打而不登,断而不死,让蒋军留在金、马。但打也不是天天打,更不是每次都打几万发炮弹,可以打打停停,一时大打,一时小打,就是一天只零零落落地打几百发。但我们在宣传上仍要大张旗鼓,坚持台湾问题是中国内政,金马打炮是中国内战的继续,任何外国和国际组织都不能干涉;美国在台湾驻扎陆空军是侵犯中国领土、主权,美舰云集台湾海峡是蓄意制造紧张局势,都必须完全撤退;反对美国制造两个中国,反对美国霸占台湾合法化;我们争取和蒋介石通过谈判解决金、马以至台、澎问题。以上这些原则,在舆论宣传上可以鲜明提出,在华沙会谈中可以外交词令些,但也不离原则。 中国最高级别会议,历来鲜有掌声。但是这次例外,与会者们用拍巴掌的方式表示了对毛泽东战略思考和最后决心的一致支持。 6 10月5日8时,毛泽东指示福建前线部队: 不管有无美机、美舰护航,十月六日、七日两日我军一炮不发,敌方向我炮击也一炮不还。偃旗息鼓,观察两天,再作道理。 前线诸将领正在对毛泽东指示进行深刻领会、理解,中央军委补充、解释性指示又到: 我们目前以收复金马还是仍由蒋军占踞金马,两者对今后斗争孰较有利,是我们当前必须考虑和决定的问题。当然,早日收复金门、马祖,对解除福建沿海地区的直接威胁、对打开海上交通、发展福建沿海的经济建设、对于鼓舞全国人民和我军的士气有很大好处,如果做到这一点,应该说对我们是一个巨大的胜利。但是,把这个胜利和暂时利用金马把敌人套在绞索上,把解放金马和解放台湾统一来考虑的长远利益比较起来,则不如把金马暂缓解放仍由蒋军占领似乎较为有利。因此,在目前,宜减轻对金马的军事压力,使金马蒋军能够生存下去,促使其守而不撤,是必要的。 同时又要求仍要使其处于紧张状态,拖住美国不得脱身。为了打破美国的停火阴谋,在必要时,我仍可组织像过去那样的大打。总之,临机应变,主动在我,以利统一解决台、澎、金、马问题。 前线将领反复研读,慨然释然。 ※ ※ ※ ※ ※ 毛泽东要求美舰护航和蒋军挑衅均不打炮,是为了能够排除一切干扰,静心凝神撰写好一篇文章。 据说, 4日一整天,毛泽东足不出户,不批公文,不接电话,不见客,就那么在书房里踱步、静坐、吸烟、喝茶、苦思冥想着什么,精心构画着什么。秘书早把纸笔备好,但他未著一字。 5日晨起, 先到室外花园转圈,侧耳聆听雀鸟的欢啁,深深呼吸几口新鲜的阳光和空气。突然伫足,快步回房。正襟端坐,奋笔疾书。文思如泉,一气呵成。 修改几字,掷笔,吩咐秘书:速送各常委和彭(德怀)、陈(毅)阅。继而喃喃道:许多年了,我是诚心诚意想对海那边的老朋友们说几句奉劝话哩。 ※ ※ ※ ※ ※ 10月6日, 中国各大新闻媒介同时播发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长彭德怀名义发表的《告台湾同胞书》 台湾、澎湖、金门、马祖军民同胞们: 我们都是中国人。三十六计,和为上计。金门战斗,属于惩罚性质。你们的领导者们过去长时期间太猖狂了,命令飞机向大陆乱钻,远及云、贵、川、康、青海,发传单,丢特务,炸福州,扰江浙。是可忍,孰不可忍?因此打一些炮,引起你们注意。台、澎、金、马是中国领土,这一点你们是同意的,见之于你们领导人的文告,确实不是美国人的领土。台、澎、金、马是中国的一部分”不是另一个国家。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没有两个中国。这一点,也是你们同意的,见之于你们领导人的文告。你们领导人与美国人订立军事协定,是片面的,我们不承认,应予废除。美国人总有一天肯定要抛弃你们的。你们不信吗?历史巨人会要出来作证明的。 杜勒斯九月三十日的谈话,端倪已见。站在你们的地位,能不寒心?归根结底,美帝国主义是我们的共同敌人。十三万金门军民,供应缺乏,饥寒交迫,难为久计。为了人道主义,我已命令福建前线,从十月六日起,暂以七天为期,停止炮击,你们可以充分地自由地输送供应品,但以没有美国人护航为条件。如有护航,不在此例。你们与我们之间的战争,三十年了,尚未结束,这是不好的。建议举行谈判,实行和平解决。这一点,周恩来总理在几年前已经告诉你们了。这是中周内部贵我两方有关的问题,不是中美两国有关的问题。美国侵占台澎与台湾海峡,这是中美两方有关的问题,应当由两国举行谈判解决,目前正在华沙举行。美国人总是要走的,不走是不行的。早走于美国有利,因为它可以取得主动。迟走不利,因为它老是被动。一个东太平洋国家,为什么跑到西太平洋来了呢?西太平洋是西太平洋人的西太平洋,正如东太平洋是东太平洋人的东太平洋一样。这一点是常识,美国人应当懂得。中华人民共和国与美国之间并无战争,无所谓停火。无火而谈停火,岂非笑话?台湾的朋友们,我们之间是有战火的,应当停止,并予熄灭。这就需要谈判。当然,再打三十年,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是究竟以早日和平解决较为妥善。何去何从,请你们酌定。 蒋介石当日拿到文稿,连读数遍,说了一句:这不是彭德怀写的。中共那里,毛泽东才会这样做文章。 据说,1945年,毛泽东赴重庆谈判,在报刊上发表了诗作《沁园春·雪》一时洛阳纸贵,在重庆知识阶层和市井广为抄咏。蒋介石甚为恼火,暗中指示,特邀和组织数十位文人骚客都来做《沁园春·雪》“一定要有在文采和意境诸方面都能压住毛泽东之作”然和诗多得用箩装,竟无一篇可以传世。 据说,1947年,蒋介石读到了毛泽东的《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无意中对他的“文胆”“捉刀匠”陈布雷夸赞了一句:“你看人家的文章写得多好!”陈布雷脱口而出,顶了一句:“人家的文章从来都是自己写的!”噎得蒋长时间沉默不语。 据说,蒋介石私下曾说:共党得以坐大得势,很大程度靠毛泽东。此人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匪”文的武的都相当厉害啊。 人们注意到,武的方面,蒋介石对毛泽东尚存余勇,文的方面,则尽量避免去打笔墨官司了。说不过宁勿说,1958年尤其如此。 7 毛泽东发表《告台湾同胞书》引起国内外广泛关注。 引起各方面高度关注的,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10月5日, 即《告》文发表的前一天,新加坡《南洋商报》于头版显要位置发表了“本报驻香港记者郭宗羲三日专讯” 明日起一周内停止炮击轰炸与拦截补给金马船只,香港第三方面分折此举将奠定未来直接谈判基础 据此间第三方面最高层人士透露,最近已有迹象,显示国共双方将恢复过去边打边谈的局面。据云:在最近一周内已获致一项默契,中共方面已同意从十月六日起,为期约一星期,停止炮击、轰炸、拦截台湾运送补给物资往金门马祖的一切船只,默契是这些船只不由美舰护航。 记者获得此消息后,即设法向此间接近双方的人士采访,他即表示: “请看三两天,便可揭晓。” 一家远在南洋的报纸,居然拿到了北京的保密柜钥匙,提前一天将中国核心军事机密和盘托出,神通可谓大矣。一时间,《南洋商报》名声大噪。各国记者、特工也蜂拥香港,纷纷打探,郭宗羲何许人也? 郭宗羲并非什么神秘人物,他便是大名鼎鼎中国当代著名作家、记者曹聚仁。 曹聚仁如何修炼来的“通天”本领,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1955年4月, 周恩来在万隆会议上首次提出:对于台湾问题,可以本着求同存异的精神去解决,我们愿意在可能的条件下争取用和平方式解决台湾问题。 随后不久,毛泽东也在公开场合表示:国共两党过去已经合作过两次,我们还准备进行第三次合作。 两个讲话传达出一条重要信息:中共领袖人物解决台湾问题的思维模式正在发生深刻转变。“和平解决”概念的形成和提出,既是承认、尊重客观现实的明智之举,也是“统一高于政争”这一中国历史逻辑的规定性要求。 1956年7月29日, 中共中央《关于加强和平解放台湾工作的指示》明确提出: “目前对和平解放台湾的工作,应采取多方影响,积极并且耐心争取的方针。工作重点应放在争取台湾实力派及有代表性的人物方面。这就是通过各种线索,采取多样方法,争取以蒋氏父子、陈诚为首的台湾高级军政官员,以便台湾将来整个归还祖国。” 血拼恶斗了数十载的敌酋蒋介石都在团结争取之列,毛泽东们的胸襟宽广得着实可以。一时间,中共党内、民主党派、民主人士热情激荡,献策者众,于五十年代中后期,掀起了一个做国民党军政界上层工作的小高潮,“和平”、“和谈”、“第三次合作”之说亦被海外媒体炒得烫热。 “和谈”不能空谈,毛泽东、周恩来为蒋介石开列出具体条件:1.两党通过对等谈判,实现和平统一。除了外交统一于中央外,其他台湾人事安排、军政大权,由蒋介石管理;2.台湾为中国政府统辖下的自治区,实行高度自治,中共不派人干预。而国民党可派人到北京参加对全国政务的领导;3.如台湾经济建设资金不足,中央政府可拨款予以补助;4.台湾社会改革从缓,待条件成熟,亦尊重蒋介石意见和台湾各界人民代表进行协商;5.国共双方要保证不做破坏对方之事,以利两党重新合作;6.美国军事力量撤离台湾海峡,不容许外国干涉中国内政。 站在时代的制高点上去回瞻历史,于是,我们看到邓小平八十年代提出的“和平统一”“一国两制”早在五十年代已经孕育雏形。 “条件”须透过适当渠道送达对方,这“渠道”又最好是非国非共立场居中的“第三方”在邵力子先生的举荐之下,曹聚仁这个人物遂被摄入中共领袖们的视界。 ※ ※ ※ ※ ※ 1997年4月, 我专程赴上海造访曹聚仁先生的女儿曹雷。曹雷女士于六十年代在电影《年青的一代》中饰女主角林岚、《金沙江畔》中饰藏族姑娘珠玛,曾是一位风靡过上海滩和全中国的人物,她的介绍使我解开了曹聚仁神通广大之谜。 纵观父亲的一生,他是一个既简单又复杂,甚至有些固执古怪的人。 在风起云涌潮涨潮落的年代,像他那样独往独来自辟一径而又持守始终的知识分子,并不多见,可谓凤毛麟角。 父亲是浙江浦江人,1916年在浙江省立第一师范读书,1921年在上海爱国女中任教。青年时期,他的同学、同事、朋友中间,有的加入了国民党,有些成为共产党人,原来大家相处都不错,没想到一夜间就反目成仇,彼此残杀。血淋淋的现实对他刺激很大,使他觉得政治太残酷太可怕,因而决心不参加任何党派。到了晚年,他说:“我一生,不愿介入政,治纷争,又从来没有远离过政治漩涡,像屠格涅夫笔下的罗亭,盼望着有一场风暴,风暴真的来临,却又胆怯滞步了。”用不愿下海湿衣而又一直倚岸观潮来形容他,十分贴切。 父亲青年时就爱好文学,喜欢写作,后来终于以新闻为业,辛勤笔耕了一辈子。这些年我一直在整理父亲留下的文稿,面对着他数千万言的文章著作,我感到惊愕:父亲几乎是不停笔地在写啊!这些文字记录了他生活的时代、历史,记录了他的经历、思想,留下了他的真诚与坦白。他是把他的灵魂无保留地披露在读者面前了,既不夸大,也不掩饰。对于一个记者和作家来说,要做到这一点并不是容易的。如果说,要从父亲那里继承些什么的话,也就是这一个“真”字吧。 父亲的新闻、文学生涯使他有机会结识了中国政坛、文坛上的许多风云人物。二十年代,他为邵力子主编的《国民日报》“觉悟”副刊撰稿,与邵先生建立了深厚的友情。三十年代,父亲与鲁迅先生相识并成为挚友,父亲后来撰写的纪念、评论鲁迅的文章,已成为鲁迅研究不可或缺的史料。 抗战爆发后,父亲曾在浙江金华中国旅行社采访过周恩来以及在皖南采访过叶挺、陈毅将军等,结交了一些共产党方面的朋友。 抗战爆发,国共合作,父亲倍感振奋。他一扫往昔的沉闷彷徨,以高昂的热情奔走呼号,宣传抗日。作为中央社的特派战地记者,他完全忘记了个人的安危,哪里战斗最激烈,他就到那里去。上海八百壮士坚守四行仓库,父亲也在其列,发出了一篇又一篇第一手战况消息。台儿庄会战,父亲采访李宗仁指挥部,第一个将战役大捷的消息报告于世。父亲的报道、文章真实地反映了抗战前线及敌后的情况,他也因此而成为当时中国的知名记者。 1939年,母亲怀上了我。听说蒋经国在江西赣州搞新政,父亲很想实地去看看,同时,也为了找一个相对太平的环境安家,好让母亲顺利生产。 家刚安顿,蒋经国便亲自登门造访了,说:曹老师,我这里有一张报纸,希望您能留下来,帮我办好这张报纸。于是,父亲便留在赣州,担任了蒋经国《正气日报》社的主笔,把报纸办得颇有声色。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父亲与蒋经国相识相交;结下了友谊。本来,父亲如果六根不净,凡心未泯,这是一个加入“太子党”在仕途上求发展的好机会,但不管谁来劝说, 他均坚持“平生只做无冕王” 的原则,坚拒参加国民党。他称自己“并非清高,秉性使然” 1948年,国民党败象百露,父亲到了南京。蒋经国去看他,父亲对蒋说:政府非有大的更张,否则难以为继。蒋经国对他的劝告不置可否,而国民党也依然故我,滑向崩溃。父亲仰天叹道:国民党不亡是无天理! 共产党胜利,新中国成立,父亲是高兴和拥护的,但是,要叫他亦步亦超只能写赞美歌颂的应景文章,是与他自由主义的个性不相吻合的。此时艾思奇曾作报告,说:新政权好比一堵墙,知识分子好比一块砖,砖头砌进墙里,你就是革命队伍的一分子了,砌不进去呢,便只能把你搬开了。 父亲想,我是自由惯了的人。哪堵墙都很难砌进去,不必劳动别人来搬,我还是乘早去自谋生路吧。1950年,他下决心去了香港。当然,促使他下决心的还有一个很现实的“民生”问题,一家大小八口人,都靠他来养活,而他却已失业了。 父亲初到香港,开始很艰难。你既然不愿为新中国服务,肯定不是同路人!这是一个简单自然的推理,于是,左派们不理睬他。他到香港后发表的第一篇文章是《我从光明中来》这是已被赤化的证明,于是,亲国民党的右派们又组800篇文章围攻他。 处于夹缝中的父亲左右为难,举步维艰。然而,正是这种尴尬处境又恰恰强化了他非国非共的独立撰稿人形象,他讲话发表文章,客观中立,反而有人听有人看。 父亲人在香港,心系两岸,与内地和台湾的许多高层人士仍保持着通信联络。大概正因为他独特的事业背景和多边的人脉关系,使他成为五十年代沟通两岸信息比较合适的人选。 能够报效祖国,父亲十分高兴,愿效犬马之劳,他曾说过:我最感痛心的事情就是国家分裂。但我又最不希望看到用武力的办法达到统一。两边一旦打起来,台湾将被夷为平地,大陆沿海城市也将变成废墟,遭殃的还是国家和老百姓啊。 1956年7月, 邵力子先生一纸邀请函,把曹聚仁请到了北京。周恩来、陈毅与曹氏同乘游艇泛舟昆明朗,品茗叙旧谊,煮酒论时局,美景佳境,尽兴开颜。周恩来一国总管,公务繁冗,很少以这样方式见客,此番破例,从而说明了中共高层对曹氏十分看重,寄予厚望,并希望与他建立一种密切亲近无拘轻松可以无话不谈的私人联系。 曹聚仁在他的《颐和园一夕谈》中,较为详尽地记叙了他同用恩来的这次难忘的相聚。 记者入京时,恰好在周总理在人民代表大会公开发表和平解放台湾的重要演说之后。记者便问到“和平解放”的票面里的实际价值。周氏说: “和平解放的实际价值和票面完全符合的,国民党和共产党合作过两次,第一次合作有国民革命军北伐的成功,第二次合作有抗战的胜利,这都是事实。为什么不可以第三次合作呢?台湾是内政问题,爱国一家,为什么不可以来合作建设呢?我们对台湾,决不是招降,而是要彼此商谈,只要政权统一,其他都可以坐下来共同商量安排的。”周氏郑重说到中共政策,说过什么,要怎么做,就怎么做,从来不用什么阴谋,玩什么手法的。中共决不做挖墙脚一类的事。 周氏的话,只是一种闲谈。因为是闲谈,所以记者特别看得重要,他是把胸中要说的话,老老实实说出来了。 1956年10月,曹聚仁二次赴京。这一回,中共方面将接待又升一格:毛泽东推迟了与印尼总统苏加诺会见的时间,在中南海恭候。曹聚仁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虽谈不上受宠若惊,但确实感动不已,曹雷曾多次听父亲说到毛泽东时,流露出发自肺腑的敬佩之情。关于这次谈话的内容,曹先生没有留下记录文字,故已无从考证,曹雷只记得父亲说过,他对毛主席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从此要收起自由主义的旗号。毛主席说,你不妨更自由主义一点嘛。仅此而已。但有几点则可以肯定:毛泽东找曹聚仁是要谈台湾问题;是要具体地阐述中共“和平解放”的新方针新政策;是希望曹聚仁把话传进台湾去。香港报纸披露的曹聚仁回港后积极给蒋经国写信的情况可以作证。 香港《真报》报道: 几个月来,传说中国国民党和红色中国将会和谈的谣言,传遍了整个远东。在香港,谣言集中于记者曹聚仁的头上,他著名于既反共亦反对国民党。在国民党被逐出中国大陆之前,他认识国共双方的许多显要人士,并且写过一本关于蒋经国的书。他相信一个独立的台湾是没有前途的,对所有中国人来说,最好的事情是国民党和中共谈判而得到一个解决。他从北京方面得到讯号,他就写信去给台北的蒋经国,信内说:“在这一紧急时间中,我有重要事情告诉你。”他要求蒋经国派出一个彼此熟悉的人士来香港,他呼吁说:“不要让这时机溜了过去。”曹氏得不到答复,他又写一封信,催促说:“有很机密的事情要讨论”经过两个月的沉寂,他再试探:“某一方面要求我告诉你几句话,请你谨慎考虑。”“我再要求你,勿让这一件大而难得的时机溜走了。” 大事件少不得大记者。 1958年8月和10月,金厦热战时刻,曹聚仁又两度北飞来到北京,均受到毛泽东、周恩来接见。毛、周故意放话泄露“天机”将炮击金门的战略部署告之一二,于是,才有了《南洋商报》神通广大提前报道的事情发生。 事后,毛泽东在一次内部讲话中曾谈及此事:我们事先让曹聚仁这位大记者知道,也要准备他第二日写成新闻去发表。当天,台湾即使知道,也不一定信以为真,若信以为真,要做防备工作也来不及了。让我们的大记者更出名也好。 “也好”二字,道出了毛泽东深层次的思考。笔者一直认为,毛泽东、周恩来于炮战决策、进行中,两次邀曹聚仁进京面谈,通过曹把核心军机预先捅了出去,决非可有可无的细节,而是精心设计的一笔。此举目的,既在提升曹氏“此君确与中共最高层保有联络”之知名度,以增加其做台湾工作的权威性;也在向台湾示意: 我的重大举措光明磊落,已事先通报,勿怪言之不预也;还在期冀曹氏日后向台湾解释我之真正意图,勿使台湾理解产生歧义,即中共自1956年提出的“和平解决” 诚意未变,“炮击”实出于被迫无奈,乃为了“以战促和”并非重又回到“武力解放” 的方针。唯有如此理解,才能对毛泽东10月6日《告台湾同胞书》所提“三十六计,和为上计”“建议举行谈判,实行和平解决,”“暂以七天为期,停止炮击”有正确、深刻的理解。 对《南洋商报》提前一天发布重大消息的考证,人们看到了事情后面复杂微妙生动有趣的背景,我也犹如循径入门、眼前豁然开阔、走进了一处新天地般感到快感。 ※ ※ ※ ※ ※ 对中共方面1956-1958年发动的和平攻势,国民党方面表面上不为所动,蒋经国站出来对外界所传“曹聚仁为国共和谈牵线搭桥”之说予以辟“谣”“完全是一派胡言。共产党是谎言者和魔鬼,我们是不会和魔鬼去谈判的”私底下却继续保持与曹氏的鸿雁往来,不愿将管道切断。老蒋甚至几次三番从海外派人到北京打探消息,摸中共的底,谁又能武断地说老爷子从来就不曾动过心思?然而,到底形势比人强,第三次国共合作并不取决于三几个决策大人物的良心发现善意思维和大梦顿醒幡然彻悟,而是取决于国际的气候、实力的对比、利害的权衡,然后再加上国家道德和民族意识的约束,当以上条件均不具备时,“和平解决”只能与五十年代道一声“再见”整个的六十至七十年代,大陆先是忍受“三年灾害”的煎熬,又不得不面对“中苏决裂”的考验,继而,错误的理论导致了长达10年的“天下大乱”内部棘手的难题堆积如山,那个岛屿的事情只能放在了一边。台湾呢,先是重新燃起了“反攻”的欲火,大陆原子弹爆炸的成功和进入联合国,如同两盆冰水兜头淋下,终于迫使他清醒,基本上消弭了“打回老家去”的梦念,开始了埋头经营自家那一亩三分自留田。就这样,毛泽东与蒋介石有生之年,未能实现历史性的第三次握手。许多人为此浩叹,其实,当事人本无遗憾,遗憾的只有后人。 “统一”被束之高阁,最苦莫过曹聚仁。曹雷女士说: 六十年代,父亲未再来内地和北京,但他一直执着地相信,自己在祖国统一事业中,能够发挥某种重要作用。他就那么满怀希望而又没有结果地等待着,等得好苦好苦,他常把自己比作波兰作家显克微支笔下的“灯台守”远离故乡只身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不知何时能够等到海平线出现那迟来的“航船” 父亲孑然一身,长期在香港,其寂寞孤独是可以想知的,他说过,要是不会写文章的话,他早就变成疯子了。他在垂暮之年,曾给我来过一信,这样说起自己的精神支柱:社会革命,乃是我年轻时的理想。我一心向往北京,而且慢慢走上为祖国效命的路子,也就是实现自己的理想。我虽违背了对你妈的“永不离别”的诺言,但处在这么伟大的时代,我能天真地开自己的玩笑吗?到了今天,你们也该明白我十九年前的决志南来,并不是走错了棋了吧? 父亲六十年代去过台湾,见过蒋介石和蒋经国。具体谈了什么我不清楚。后来听说,周总理曾经说过:曹聚仁终究是一个书生,把政治问题看得太简单了,他到台湾去说服蒋经国易帜,这不是自视过高了吗?父亲就是这样,有些事情认真得近于天真。他恪守的信条是:我的想法、看法可能会错,但决不会明明知道错了故意去做错事。反过来,只要是我认为做对了的事情,我也会义无反顾往前走,不回头。他在一心想促成国共和谈问题上的执拗和用心,很能说明他的个性。 父亲1972年7月23日因癌症辞世。 弥留之际,他开始说胡话,说的是“我要见毛主席,我有要紧的话要对毛主席、周总理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让他念念不忘难以瞑目的并不是家庭、儿女,还是那个让他割舍不下的祖国统一大业。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一生,都是一个非常热血的爱国者。 曹聚仁生前有许多关于中国统一问题的著述,以及与两岸领导人的书信往来,那些文字记录的不单单是一段历史活剧的几个小片断,而且记录了一个普通中国人对他的祖国的一片炽热之情。中国统一伟业,已经凝聚并且还要继续凝聚诸多志士仁人的努力,我想,这应该就是“聚仁”这个名字留给我们永久的启示和激励吧。 8 毛泽东的《告台湾同胞书》再一次使各方“没有想到”四十天前突然间爆发的炮战也于突然间暂停,没有了隆隆炮声的一下子静寂下来的金厦海峡在向人们提示:毛泽东始终是这场战事的执牛耳者,要打要停何时打何时停完全在他的判断掌握之中。 台湾高层在进行了一番紧急研判、磋商之后,作出消极反应。国民党军发言人称大陆文告“完全是骗局”决定“不予理会”并持别强调“宁可冒继续被炮击封锁的危险,亦不愿美国盟邦退出护航”在惊涛恶浪中艰难挣扎的台湾,坚拒大陆方面抛出的救生圈,仍然紧紧抓住毫无保障的美国稻草不放,看似矛盾,其实也很符合逻辑,毕竟,站在台湾的立场来看,与美国的龃龉磨擦属“人民内部矛盾”与中共的恩怨纠葛才是“敌我矛盾”排斥大陆的友善表示自然是为了向美国表示忠贞,同时也是为了同美国继续交易,开价也可以从“你美国人不要再逼我从金门撤退了”抬升到“你美国人应该保护我继续固守金马”蒋大“总统”在被美国人玩于股掌折磨神经之后,仍旧不能从“陷美国于金马海域”的梦魔战略构想中纵跳出来,识时务耶,不识时务耶? 美国却丝毫不给蒋“总统” 什么面子,助理国务卿赫脱6日当天即对中国国防部长文告表示“欢迎” ,并爽快宣布从8日起美国海军暂停为补给金门的台湾船队护航。向一篇其目标策略全然是针对自己的文章鼓掌,并给予积极热情的呼应,表面上看, 美国人简直患有阿Q式的愚痴了。其实也不然,赫脱后面还有话呢:“希望这预示中共将永远停止他们的武装进攻……”美国从来就没有脱离“舍弃金马而换取永久停火”的思路,此次不过仍在争取同中国做成一笔“我赞成了你,你也应该赞成我“的买卖。山姆大叔就是这样,在牺牲他人包括小伙计的利益而攫取自家利益方面,一向精着哩。对文告真正发自肺腑高兴欢迎的是金门阿兵哥们。 6日,晨雾刚刚消散,我某观察所观察员首先看到一个穿着短裤拿着小筐的蒋军,地老鼠一样从金门岛西北角的一个地洞里钻出来,弯着腰迅速地跳到附近一条河沟里去摸鱼虾。不久,另一处又钻出了十来个跑到海湾里去洗澡。在可能是伙房的目标附近,也出现了三三两两挑担、背筐的士兵。从敌军的动作来看,仍然惊魂未定,他们先从地洞里探出头来,东张西望一番,一出洞就慌慌张张地拔腿奔跑。观察员们笑疼了肚皮,有个小鬼还恶作剧地双手作喇叭状,扯着脖子喊:“不要怕,慢点跑,给你们放假喽——” 看看大陆炮阵地上真的不发一声炮响,蒋军官兵也就愈发的胆大,成帮结队地出来走动,有的晒衣服被褥,有的活动胳膊腿,有的理发,有的傻乎乎站在海边享受日光浴。到了上午,料罗湾海滩来了蒋军运输舰放胆靠岸,载重汽车也一辆接一辆开到码头边,有成群的蒋军蜂拥上去抢运,在那些被重物压得弯腰曲腿的士兵后面,依稀可辨有军官模样的人物指手划脚地指挥。白天不见一丝炊烟夜晚不见一星灯火的死寂之岛。重又现出了生命活动的迹象。一名美国记者自金门发出消息:停止炮击的消息“从一个炮位传到另一个炮位,并且传到了海滩”“你不必说中国话就可以注意到这个岛上的气氛缓和下来了,每个人的心情都非常愉快”“从肮脏的地堡里走出来的土兵互相握手,并且高声叫好”有人说“我们至少可以再活一星期……” 凡是敌人欢喜的事,自己人便很难兴奋起来,这是一般的规律。厦门前线中下层官兵和民兵对文告的反应,远不如下达开打令时那样兴高采烈干劲十足,沉默无语的炮阵地上,好像还潜流着一股看不见但感觉得到的疑问、不解甚或埋怨的情绪。 其实这是挺正常的事情,或者说,是以消极方式所表现出来的积极现象。毛泽东的战略意图,目前,还仅在最高层次传达、领会,要叫打炮打得正起劲的基层就此罢手,180°转向,完全自觉自愿地融为行动,恐非唯物主义态度。要知道,战场上,每一个士兵都是某种战略企图的负载者,但决非每一个士兵都是战略家。采访中。 有二三十位参战老人对我说起:不打的命令来了,当时确实有些想不通啊,金门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干嘛突然停打,干嘛不乘热打铁拿下来?上级一会儿叫我们一定要把金门之门封得死死的,最好一根针一根线也运不进去,一会儿又叫我们把金门的大门敞得开开的,除了原子弹,他运什么上去都可以,这个仗怎么是这么一个打法?放着疲敌不打,却非等着他吃饱了睡够了养精蓄锐弹足粮备后再以十倍的疯狂来打我们,古今中外战史上能否找出相同的一例?当然了,牢骚归牢骚,怪话归怪话,理解也罢,不理解也罢,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军令如山倒,上级说“停打” ,那就不会有一颗炮弹不受约束地飞出炮膛去。10月6日之后,尽管金门岛上又出现了那许多香甜可口的目标,厦门前线数百门大炮均克制住内心的骚痒,做到了一言不发。 9 大炮发言,是同老朋友一种方式的对话;大炮哑口,是同老朋友另一种方式的对话。 毛泽东10月6日在同蒋介石讲了一番心里话之后,意犹未尽,余言尚多,尤其看到了老朋友的不领情和曲解昏语,更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和世事的感慨,坦荡的真诚、无欺的善意和如流的文思又聚集凝结成胸中块垒,不吐不快。他铺纸研墨,走笔龙蛇,一篇《再告台湾同胞书》发萌于心扉,泼洒于毫端: 台湾、澎湖、金门、马祖军民同胞们: 一星期过去了,炮没有打,一方清静。全世界欢迎,你们快乐。有几位先生有点不舒服,余悸犹存,胡思乱想。例如说:共产党向你们建议的是一条诡计。诡计吗?历史会来证明不是,而是一条较好的出路。例如说: 七天之后又要大打。 你们对我的第一封信有一个字没有看清楚, 那就是“暂以七天为期”的那个暂字,意谓可能延长,七天是暂时规定。好几个星期以前,我们的方针就告诉你们的领导人了,七天为期,六日开始。你们看见十月五日的《南洋商报》吗?行人有新闻观点,早一天露出去,那也没有什么要紧。政策早定,坚决实行,有什么诡计,有什么大打呢?一说共产党靠不住,你们有三十年和我们打交道的经验。让我们算一下帐吧。 我们和你们历史上有过两次和谈。一次,1945年,各党派开政治协商会议,地点重庆,通过了一个全民团结共同建国的协定。是谁撕毁这个协定的呢? 国民党。又一次,一九四九年,两党代表团聚于北京,议定了四十八条和平协定,双方全权代表签字同意。是谁不愿意批准这个协定宁愿继续打下去的呢?国民党。由此看来,你们经验虽多,不会总结。你们不自反省,反而归结为共产党不可信任。颠倒是非,一至于此!你们靠美国吃饭。靠得住吗?肯定靠不住,迟早他们要把你们抛到东洋大海里去的。下毒手要一下子置你们领导人于死地的,不是美国人吗?那个美国走狗孙立人将军,不是被你们处置了吗?他是你们的一个武贼。洋奴胡适,组成派别,以自由、民主为名,专门拆国民党的台。你们不是大张挞伐,拼命抗过一阵子吗?他算是一个文贼,仗美反华,余威尚在。我看你们还难安枕吧。你们看,美国人有一毫一厘一丝一忽所谓仁义道德吗?其他种种,千件万件气死人的事,你们一一亲历,不必我来多说。积怨如山,一旦爆发,于是有去年五月二十四日之役。这在中国历史、世界历史都要大书特书的。什么美国大使馆,三拳两脚,打个稀烂。做得对!做得好!因为那些人欺人太甚。你们有些人说:共产党离间你们与美国人的关系。什么叫离间?你们对待一个文贼,一个武贼,一个大使馆,较之我们说几句闲话,即便的做离间,谁的分量重一些呢?我们就是企图唤醒你们,坚决跟美帝国主义离开,跟伟大祖国靠拢,这样难道不好吗?我们无求于你们,只是希望你们实行孙中山先生的爱国三民主义,然后逐步进到社会主义,如此而已。自从美帝国主义占据台湾以来,形势已经改变了。美帝国主义成了我们的共同敌人。国民党已经不是我们的主要敌人。我们和你们还是敌对的,但这种敌对,较之民族矛盾,已经降到第二位。几年前,周恩来总理即向你们建议谈和,就是这个道理。如果和谈胜利妥洽成功,则我们两党又可以化敌为友。我们建议:台湾、澎湖、金门、马祖全体军民同胞团结起来,采取坚定而又灵活的政策,减少你们内部的摩擦,一致对付民族敌人。你们的一位军事发言人说:停火七天太短,没有码头,全靠手搬,供应不了许多东西。这是实情。为此,我们决定,再停七十天,从本日算起。期满如有必要,可以考虑延长。你们怕我们大举进攻。那么,你们可以做一些事情:多运粮,厚筑墙。你们中间又有人说:停停打打,打打停停,这是共产党的又一条诡计。告诉你们:确是如此,但非诡计。谈判未举行,和平未实现,贵我之间战争状态依然存在,当然只好谈谈打打,打打停停。但是这里所说的谈,不是华沙会议的谈判,专指我们两党之间的谈判,内政问题,不容外国干涉,华沙未便谈此。华沙谈的,是一个美国人走路的问题。美国人同我们讲生意,想以金、马换台、澎,造出两个中国来。他们的梦多么甜蜜啊!停火,停火,再一个停火!我们不知道美国官员们究有多少常识。看起来似乎不很多吧。说他们代表美国自己谈这个问题吧,中美之间并未开战,无火可停,他们不能代表自己。说他们代表你们吧,也是冒充。你们的领导人反对华沙谈判,并且讥笑停火。你们没有委托美国人当代表。假如委托了,我们也不同意。为什么我们中国两个政党不去直接谈判,要委托一个外国做代表呢?这种谈判,我们感到羞耻,因此不可以谈。华沙谈的,只能是一个中美关系问题,一万年也是如此。台湾的朋友们,不可以尊美国为帝。请你们读一读鲁仲连传好吧。美国就像那个齐瑉王。说到齐瑉王,风烛残年,摇摇欲倒,他对鲁卫小国还要那样横行霸道。六朝人有言: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 现在是向帝国主义造反的时候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长 彭德怀 余以为,对文中所提若干人、事,如加以注释,当有助理解。 ※孙立人,曾任台湾国民党军陆军总司令兼保安司令,“总统府”参军长。孙早年在美国学习军事,系非黄埔军校出身而升任高位者之一,二战中因远征缅甸有功而享有“东方隆梅尔” 之誉。1955年8月,被蒋介石以“阴谋叛乱罪”撤职,后遭软禁。台湾尽人皆知,孙对蒋并无二心而被撤办,“莫须有”罪名背后,反映了蒋对孙有美国背景的猜忌和不放心。 ※胡适, 1938年至1942年间曾任国民党政府驻美国大使,1958年4月自美返台就任台湾中央研究院院长。胡适支持的《自由中国》杂志,曾因刊登胡适等人文章,受到国民党报刊的猛烈抨击。台“国防部总政治部”的“特种指示”称其“企图不良,别有用心;假借民主自由的招牌,发出反对主义、反对政府、反对本党的歪曲论调”长期以来,台湾内外有一种不登堂庙的说法:如若有一天,台湾通过民选而产生一位文人“总统”美国最为看好的就是胡适。 ※鲁仲连, 战国时齐国人。善谋划,常周游列国,排解纠纷。公元前258年,秦军围困赵国都城邯郸,赵国派人向魏国求救,魏王畏惧秦国,遣使劝说赵王,欲尊秦王为帝,以求罢兵。鲁仲连游说赵、魏两国,不尊秦王为帝。秦军无奈,随之“却军五十里” ※齐瑉王,战国时齐国君,曾与秦昭王并称东、西帝。攻打周围小国。后各国联合攻齐。 公元前284年,燕将乐毅攻破齐国都城临淄,齐瑉王出走至莒,不久被楚将淖齿杀死, ※“去年五月二十四日之役”即指1957年“五·二四”事件。美国军事法庭宣判无故枪杀国民党军少校军官刘自然的美国士兵雷诺无罪,引起台北数万人举行反美示威,愤怒市民捣毁了美驻台“大使馆” 毛泽东此篇《再》文,原定10月13日停火一星期届满时发表的,然而,13日这一天北京各大报刊登出来的却是毛泽东亲笔起草的另外——篇《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命令》一篇不大合乎参谋业务教程但绝对堪称大手笔的雄文: 福建前线人民解放军同志们: 金门炮击,从本日起,再停两星期,藉以观察敌方动态,并使金门军民同胞得到充分补给,包括粮食和军事装备在内,以利他们固守。兵不厌诈,这不是诈。这是为了对付美国人的。这是民族大义,必须把中美界限分得清清楚楚。我们这样做,就全局说来,无损于己,有益于人。有益于什么人呢?有益于台、澎、金、马一千万中国人,有益于全民族六亿五千万人,就是不利于美国人。有些共产党人可能暂时还不理解这个道理。怎么打出这样一个主意呢?不懂,不懂!同志们,过一会儿,你们会懂的。 呆在台湾和台湾海峡的美国人,必须滚回去。他们赖在这里是没有理由的,不走是不行的。台、澎、金、马的中国人中,爱国的多,卖国的少。因此要做政治工作,使那里大多数的中国人逐步觉悟过来,孤立少数卖习贼。 积以时日,成效自见。在台湾国民党没有同我们举行和平谈判并且获得合理解决以前,内战依然存在。台湾的发言人说:停停打打,打打停停,不过是共产党的一条诡计。停停打打,确是如此,但非诡计。你们不要和谈,打是免不了的。在你们采取现在这种顽固态度期间,我们是有自由权的,要打就打,要停就停。美国人想在我国的内战问题上插进一只手来,他们叫做停火,令人忍俊不禁。美国人有什么资格谈这个问题呢?请问他们代表什么人?什么也不代表。他们代表美国人吗?中美两国没有开战,无火可停。他们代表台湾人吗?台湾当局没有发给他们委任状,国民党领袖根本反对中美会谈。美国民族是一个伟大的民族,其人民是善良的。他们不要战争,欢迎和平。但是美国政府的工作人员,有一部分,例如杜勒斯之流,实在不大高明。即如所谓停火一说,岂非缺乏常识?台、澎、金、马整个地收复回来,完成祖国统一,这是我们六亿五千万人民的神圣任务。 这是中国内政,外人无权过问,联合国也无权过问。世界上一切侵略者及其走狗,通通都要被埋葬掉,为期不会很远。他们一定逃不掉的。他们想躲到月球里去也不行。寇能往,我亦能往,总是可以抓回来的。一句话,胜利是全世界人民的。金门海域,美国人不得护航。如有护航,立即开炮。 切切此令! 毛泽东为何临时改换主意,压住已写好了的《再告台湾同胞书》不发,而重写改发了一篇国防部《命令》 有一种说法:将遭到废黜的孙立人将军称为“武贼”毛泽东觉得仍需斟酌。 笔者以为此说也对。 但将两文放在一起比较,毛泽东对《再》文写法不甚满意,恐是主因。《再》文针对台湾的歪曲诬蔑,回顾历史,逐一评说,就事论理,循循开导,主旨清楚鲜明,态度诚恳真挚,文字上并无甚不妥。但如若更严格苛求地统观全篇,话似讲得稍嫌琐碎了一些,意图表达好像也直白有余而含蓄不够,谈问题的起始点是否也尚觉不很高? 很明显,《命令》在扬弃上不满足,追求更加有气魄和说服力的境界。 首先,我之方略,倾盘托出,彼之利害,一针见血;不谈琐事,不纠枝蔓,着眼大局,晓以大义。全文简明雄浑,一气呵成,阅毕,给人站于颠峰而俯览众山,敞开心胸而延收天地的大度大势之感。 其次,虽为“命令”实为政论,以政论体来写“命令”十分少见,大概为古今第一人。而“命令”式的政论,也显现出一言九鼎、斩钉截铁的独特魅力,读来心魄震撼,痛快淋漓。 第三,既为《命令》对象应该是部属、下级,毛泽东显然已经知道了“停火” 给前线官兵造成的情绪波动,他要亲自撰文讲道理、做工作,以安军心,以鼓斗志。 然此篇《命令》又以公开形式发表,可见还有宣传目的,其中多处文字,看口气便知,话是讲给台湾海峡对岸听的。一篇文章,二者兼顾,话中有话,弦外有音,当事者心知,局内人肚明,这大概正是此文构思的巧妙聪明处。 ※ ※ ※ ※ ※ 《再告台湾同胞书》虽未发表,但同样是毛泽东于炮击金门期间亲自撰写的重要篇章,为我们深入了解毛泽东钢一样坚硬的意图和呈动态状的思考,提供了有力的参照系。 10 事态发展应了军营里的一句常用语:计划赶不上变化快。毛泽东的“金门炮击,再停两星期”未能如愿实现,“暂停”刚刚延续了一个星期,形势便要求他重作部署,恢复开炮。从军事上看,打与不打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概念,但从政治上看,不过是两种手段的交替使用而已,目标都是一个:对付可恶的美国人。 毛泽东中道而收回成命,事出有因。 将《国防部命令》抛出,第一个要听的就是蒋介石的反应。遗憾,老朋友的表现确实不够好。14日,蒋介石接受澳大利亚记者华尔纳采访时说:“有一切理由相信,我们收复大陆的努力将会成功。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从沿海岛屿撤军的问题。我们决心不撤退, 不姑息, 随时准备以更大的武力来对付武力。”17日,他在接见《纽约时报》记者麦克雷戈时又说:“我们下定决心扼守沿海岛屿,如果我们在压力下撤出这些岛屿,反攻大陆的希望将告幻灭。”蒋透过记者向美国表示不从金门撤退的意愿,可以理解,甚至应该鼓励。然而他对毛泽东的和解姿态毫无善意回应,并仍在侈谈“反攻”老调,顽劣态度又不能不令人气恼。对其冥顽死硬这一面,恐需怀柔与敲打兼施才行,二者短期内殊难偏废。 美国的表现又有点“太好”了。其新闻发言人首先对中国军队的决定表示“欢迎”然后,很有几分得意地宣称,是由于美国政府的强硬政策才带来了台湾海峡地区的和平。并妄议:中国再次停止炮击,将会变成“永久停火”从华沙传回的信息也说,美国谈判代表又将“永久停火案”摆上了桌面,开出的条件还是美国将说服蒋介石从金、马撤退或减少驻军。看起来,美国此次是想充分利用中国方面的“停射两周”争取在台海冲突三方中以调解人的姿态出现,占据主动位置,拿到最大的利益。 性急的美国人不光嘴上说,而且付诸行动。18日,美国宣布,国务卿杜勒斯将于21日赴台,与蒋介石会谈。杜勒斯带给蒋介石的见面礼是“将已驻在台湾的奈克——赫尔克里士地对空导弹营的全套装备,交给蒋的军队使用,另有许多坦克和各种弹药正在运往台湾的途中”来自各方面的情报表明,杜氏此次台湾之行只有一个目的:以美国继续维护台湾安全的明确保证,要求蒋在撤退金、马或大幅减少金、马驻军方面作出承诺,为中共最终接受“永久停火”创造必要条件。美国认为,毛泽东已宣布停火,这将使蒋坚持不撤军的固有立场更加困难,为说服蒋接纳美国的建议提供了适当的时机。 美国此期间最大的失着是居然又百口莫辩地派出军舰为国民党海军护航。19日23时30分,美国海军登陆舰“橡树山”号在驱逐舰“麦克凯恩”号、“汤马逊”号、“科格斯威尔” 号环卫下,驶达金门料罗湾6海里处与国民党运输船队会合,鬼鬼祟祟不知搞甚名堂, 于20日凌晨5时一道返台。此举触犯了中方关于“美舰不得护航”的禁令,也违反了美方关于“美舰暂停护航”的诺言,理所当然引起了中方的极大愤怒。事后,驻台美军发言人勒姆普金中校矢口否认美国海军进行了护航,却又逻辑混乱地承认确有1艘美国登陆舰担任了接送台湾船队的工作。 北京判断,这次事件不应该是华盛顿的失控或某美军指挥官的鲁莽,鉴于军事上全无护航必要,美国的故意越轨,显系杜勒斯访台前夕以此安抚一下蒋介石,捎带试探解放军的停止炮击是否会变为永久。 美国人过于自信。行动之前怎么也不好好想一想,在政治、军事、外交的高度敏感期,乱下赌注或不按规则出牌,难道不会引发难堪和不愉快的局面? 毛泽东已经获得了恢复炮击的充足理由,虽然原本他“停打两星期”的愿望十分真诚。 始料不及,心想事不成;朝令夕改,万变不离宗。这就是1958。 10月20日下午3时, 毛泽东发布了亲笔起草的第二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命令》话是对自己人说的,却是下给对方的一道战表: 福建前线人民解放军同志们: 台湾当局从19日夜到20日晨在金门海域引进美军护航,我军停止炮击金门命令,宣布无效。我军两次停止炮击,台湾当局毫无悔悟。他们坚持顽固态度,拒不接受和谈,加紧战争准备,高叫反攻大陆。现在,他们在邀请杜勒斯到台湾策划进一步实施美蒋“条约”的前夕,竟然把美国军舰引来护航达五小时之久,这是公然违反我们暂停炮击的条件。是可忍,孰不可忍?因此,必须恢复炮击,以示惩罚。 中国人的事绝不允许美国人插手,这是民族大义。执迷不悟的人究竟是极少数。台湾当局迷途知返接受和平解决的时机,看来尚有所待,我们继续寄以希望。美国人赖在台湾和台湾海峡是不行的,美国人干涉中国内政,是绝对不容许的,美国人利用台湾当局进行任何侵犯我国主权的勾当,我们是绝对不承认的。台、澎、金、马的爱国军民应当觉悟过来,台、澎、金、马一定要回到祖国的怀抱。 毛泽东的个性,历来言必行,行必果。遇大事,三思而后言!一旦话离了口,火箭也追不回。 《命令》向全世界播发1小时后,16时整,厦门前线解放军32个炮兵营又5个海岸炮兵连422门各式火炮开始轰击。 发炮时间经过精心择定,据测算,此刻,肩负重任的国务卿专机已经升空,毛泽东就是要用火炮为兴冲冲远道而来的杜勒斯助兴。 美联社记者海托华写道:毛泽东突然间恢复炮击“直接打了杜勒斯一记耳光,使他试图进行一次‘穿越极地飞行’的计划乱了套” 沉默了14天的金厦海域,就像是经过短暂喘歇的活火山,再度訇然喷发。此次炮击规模, 较前几次集中大打略小,每炮平均发弹20发,共8800颗、130吨爆炸物抛洒金门。奇景再现:大、小金门爆光,密密麻麻一片星闪,此岸与彼岸的巨大轰鸣交响协奏,若干鼓噪动,似万马长嘶,但见那火墙烟帐、红海黑云、日黯霞昏,狂电疾风,惊天地而乱乾坤的图景,迸射出雄阔磅礴的超自然伟力,那是亿万人意志、信念和情感瞬间炸裂开来、释放出的巨能。 汇总战果,击伤国民党军“中”字号运输舰3艘、大型货船1艘、C-46运输机1架, 毁敌炮阵地及观察所10余处,双打街码头物资堆放处大火烧了3小时。此乃毛泽东要老朋友为他的“嘴硬”所付的代价。 经过近半月的休整补充,国民党炮兵竟仍无上乘表现。厦门齐射之后70分钟,金门才开始晕头转向地零乱还击,打出不过上百发;新近运上金门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巨无霸” 8吋榴炮也首次参加进来打了十数发,威力虽大但准头欠佳,我军伤损轻微。 ※ ※ ※ ※ ※ 残阳西坠,血色黄昏,大战过去,哀鸥与浪花齐飞,沉寂共暮霭同降。百里炮阵地上,却依然是处处欢声,阵阵笑语。炮兵们高兴,不光呼出了一肚浊闷之气,打了一个痛快解气的仗,还在于吸进了一口清新的风,打了一个明明白白的仗。停打以来,上级一级一级宣传教育做工作,道理早已明了,但仍有一部分同志思想上总有点别别扭扭,认为就这么网开一面放老蒋一马,实在太便宜了他。此役一打,所有的“想不通”都给抛到了九霄云外,连一个平时牢骚怪话最盛的山东籍战士张宝泉也说:上级的意图俺懂了,蒋介石好比头倔驴,要想让他上咱毛主席指明的道,得连哄带打勤吃喝,软的硬的甜的辣的各种着法全用上才行。 比喻并不十分妥恰,然而这就是战士式的理解。战场上,不理解的士兵照样能打仗,而士兵理解了打仗的胜率一定高。 ※ ※ ※ ※ ※ 掌灯时分,蒋介石接获金门当日战况详报。虽然对毛泽东突然恢复炮击也觉意外,但已全然没有了“八·二三”那天的忐忑心悸。同毛泽东近两个月的真打实练棍棒切磋,他对毛泽东的战略底牌也算摸到了一二。毛的所作所为主要是冲着美国人去的,此次不会登陆金门,更遑论台湾了,他还愈渐明了地意会到,毛泽东实际上是要他守牢了金门的。总之,人在孤岛,屁股底下“中国大总统”的宝座目前无虞,可以安坐。他浏览一遍“战报”鼻子里“嗯”了两声,随手放在一旁。随毛泽东怎样打,金门不会有大事,今天损失些许人、炮、物,算不得什么。 胡司令长官请示,明天他是否应组织强有力的报复炮击?侍从副官恭立询问。 他摆摆手。明天即将与杜勒斯举行会谈,在杜氏面前,他摆出一副挨打受气而不是招是惹非的形象最好。本来,明天的会谈困难重重,有了今天毛泽东这顿打,反而好谈多了。他吩咐:告胡长官,不可盲动。 蒋“总统”洞悉毫末理解正确。今天这场炮击,毛泽东的确意在告白老友,君不领情,话太出格,岂能不打。但勿介意,吾开炮,是罚你,亦是帮你哩。 10月20日就是如此,毛蒋联抉上演了一出“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的现代“苦肉计”恭候那只已经东飞的“不祥之鸟” 11 18日、19日两天,美国国务卿杜勒斯在罗马参加教皇庇护十二世的葬礼。20日,事情办完,他决定立即按计划东飞,到台湾与蒋介石会晤。 此刻,美国在罗马唯一现成的、能立即起飞的飞机是一架空军喷气式加油机。 这种飞机在速度和性能方面是很出色的,但对旅客来说却一点也谈不上舒适,因为除了一对吊床和几个固定在黑糊糊;通风的机舱里的小座位以外,既无床铺、甚至也没有宽大一些的椅子。杜勒斯没有丝毫的踌躇,他一向惜时如金,不愿白白浪费大半天而等候飞来一架美国豪华专机。他顺着狭窄的舷梯爬进机舱,随便找个座位坐下,对飞行员说:孩子们,咱们走吧! 杜勒斯是美国历史上权势最大也是最为辛苦的国务卿,他常常亲自飞到世界上出现麻烦的地区去处理问题,决不单纯依靠信件、电报和照会。有人形容,他简直就是一个每跑一圈后又拿着接力棒再跑,而不会把棒传给别人的运动员。当然了,凡是他去过的地方,局势往往更加恶化、复杂,麻烦的事情更为麻烦,他因此获得了“不祥之鸟”的绰号。对于这一“美誉”他完全不以为然,光荣自豪地说:我所从事的一切工作,都是为了伟大的美国。许多年后,艾森豪威尔深情地回忆起杜勒斯,仍然没有忘记1958年的那次困难飞行,他评价道:想一想吧,一位其生命期限仅余半年的71岁老人,在恶劣条件下飞过半个世界的艰难经历,其对于国家的忠贞热忱不能不令他的同事们惊讶和感动。 “一切为了美国”这是杜勒斯孜孜奉献的目标和狂热工作的动力。他的信条是:可以有保证美国利益之后的敌国利益,不能有损害美国利益之后的盟国利益。 飞行途中,接到报告,毛泽东已于东半球的下午、西半球的凌晨突然而奇怪地恢复了炮击。国务卿为此感到失望和懊丧,他甚至产生了取消此行的念头,他始终不解的是:一向精明的毛泽东为何选择不合时宜的时间增加蒋的外交谈判筹码?他认为,毛现在打炮,只会对自己的宿敌蒋介石更有利。 华盛顿时间凌晨5时30分, 杜勒斯决定让座机在阿拉斯加临时降落,一个电话找到了正在美国西海岸作竞选旅行的艾森豪威尔,将总统从睡梦中唤醒,两人就毛泽东恢复炮击后的局势商谈了10分钟。接下来,美国国务院和杜勒斯之间,国务院和艾森豪威尔之间,杜勒斯和先遣到达台北的助理国务卿罗伯逊之间,进行了多次长途电话商谈,最后,艾森豪威尔指示杜勒斯应继续飞往台北,“虽然会谈时蒋的态度可能会趋向强硬,但眼前的局面也更加说明,关于那几个惹麻烦的小岛确应有一劳永逸的符合美国利益的解决办法。” 1小时后,杜勒斯重返天空。 机舱内单调的马达嗡鸣和机舱外厚重的暗夜令随行人员打盹瞌睡,勤奋敬业的国务卿却了无困意,抖擞精神接着办公,凭借昏暗的舱灯在小折叠桌上写字。 起草的第一份文件是将以国务卿名义发表的声明。他写道:他此行是根据美国与台湾的共同防御条约前来“同蒋介石总统磋商,充分交换一下看法,希望通过重新研究,巩固我们双方互相信赖和信任的关系,而不是要达成任何新的协定”他又写道:由于中共“莫名其妙恢复炮击”此次台北会谈“已不可能具有在停火情况下本来可能具有的那种范围和性质,美国希望正在进行中的炮击将是短暂的” 后面这一段话,他是专门讲给毛泽东听的。他始终认为,如果没有炮击,美国要蒋从金门撤退或减少驻军肯定会容易一些,而这样的结局客观上应该对毛的中国有利。 他希望毛对自己的轻率行为能够后悔和反省。 起草的第二个文件是将向蒋进言的要点,他写道: 1、 中华民国面对的危险,主要在政治方面(而非军事方面)全世界都企盼和平。但现在所有人都有一种流传广远的感觉,即不仅中共在危害和平,中华民国也正需要非和平状态,以便拖住美国作为重回大陆的唯一方法。 2、韩国越南都已停战,自由世界企盼中华民国在世界和平上有所贡献。 3、当前国际情势对中华民国非常严厉,除韩国越南外,美国是唯一勇于支持中华民国的国家。 4、甚至美国是否能如目前一样长期维护中华民国,也不无疑问。因此,中华民国需要一个新方向。 语义清晰,国务卿很少含糊其词,他所谓的“中华民国新方向”是指台湾应该放弃以武力打回大陆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计划,致力予稳固台湾,谋求实现台湾海峡的和平。自然,蒋如果认同这样的“新方向”他就应该从金门等大陆沿海岛屿上撤出或大大压缩驻军,不使那些小岛成为爆发冲突破坏和平的根源。 写毕,疲惫已极的国务卿将头斜靠在椅背上,身心渐渐进入问心无愧的平和境界,昏昏睡去。 据说,杜勒斯最反感人们把他描绘成战乱的祸源,他以为这是对他缺乏了解或故意诋毁的缘故,他曾经厉声反话一位记者:为什么要称我为“不祥之鸟”这不公平,我一直都在真诚地服务于世界和平事业,和平,是我为之奋斗的人生最崇高目标。 不必怀疑杜勒斯先生1958年跨洲飞行时对和平的真诚。 实际上, 自他起始,“维护中国分裂状态下之和平状态”便成了美国历届政府的国策。自他之后,“保持台湾海峡两岸不统不战”原则也为美国政治家们所遵循。杜勒斯先生确实是美国对华“和平政策”的开山祖。 曾有人根据台湾海峡局势提出一个荒诞问题:如果某一天一小撮美国狂人在夏威夷岛建立新国,并宣布只有该岛国才能代表整个美国,此刻构成美国主体的那片大陆将作何反应,要战争还是要和平?我以为,此事涉及“杜氏和平理论”的适用性问题,最后答案,只能去请教已升入天国的国务卿的不朽魂灵了。 须臾,杜勒斯鼾声大作,一觉睡到了台北。 ※ ※ ※ ※ ※ 台北时间21日9时20分, “行政院长”陈诚办公室第二次给,阳明山“总统” 官邸打来电话,报告陈院长的叨扰恳请:杜卿此次来台,事关台澎存废党国安危,眼前一切工作,唯此为大。对杜氏其人,谬议可以婉拒,面子却不能不给。总统也常常告诫职等,维护同美利坚之长远友好,为外交第一要义。故冒昧再请,还盼总统劳动大驾即刻起程,亲到机场迎候,以示中美亲善,杜绝外界妄测,不与中共话柄…… 蒋介石不耐烦地对侍从摆手:我早已说过了,不去!不去!他陈院长去怎么就是不给面子?同洋人办交涉,不能未见面先自贬,你矮三分他就会高一丈的! 这之前, 杜勒斯曾有过4次降落台湾的经历,每一次,蒋“总统”都笑容可掬地站在停机坪一侧迎送,表达了对国务卿的尊敬与重视。而此次故意破“例”拒绝亲迎,当然再清楚不过地传达了“总统”对国务卿最近关于金门前途讲话的不满,提醒国务卿到这里来应该谨言慎行。 “十里之国,君亦人尊。百邑之邦,相亦臣属。小国之君不阿大国之相。”蒋“总统”铭记老祖宗的遗训,严守着君主的至尊。况且,他从未把自己当作“小国之君”来看待,辖地虽仅余弹丸,但他曾经是一个伟大国度的领袖,现在也仍然自视为那个泱泱大国的“代表” 当代中国,敢于梗着脖颈对美国人说“NO”的,毛泽东是一个,蒋介石也算一个。所不同的是:毛泽东在事关民族独立国家主权的问题上,不惜抽出剑来与美国佬决斗;蒋介石则始终不敢放开抱牢了山姆大叔粗腿的那只手,唯当根本利益受到触犯时,他才会腾出另一手来轻重适度地在那粗腿上拧一把。即便如此,毛泽东对老朋友的胆量依然很赏识,他说过:宣传上我们说蒋介石是卖国贼,但客观看,蒋毕竟与历史上的秦桧、吴三桂、慈禧太后还有不同嘛,只要他还有起码的爱国情感和民族意识,我们都要团结、争取。他同美国闹独立性,不论大闹小闹,都要支持。 10时08分,国务卿缓缓降落在台北松山机场。他整理一下服饰,摩挲一下倦容,大步跨出舱门。向着欢呼、掌声、鲜花和镜头挥动双手。目光俯视,瞳仁飞快地来回唆寻,在一群并不陌生的台北高官面孔中,没有发现那张宽额高颧瘦削峻傲的熟识的脸。他的嘴角微微抽动,面部表情晴转多云。 发表简短声明的节目保留,原定5——8分钟的答记者问取消。讲完该说的话,杜勒斯不失大将风度地面带笑容匆匆离去,他用很少与人们包括熟人寒喧交谈握手问候的方式,表示了对蒋某人今天不到场故意冷淡的不快。 会谈尚未开场,气氛已然不对。 ※ ※ ※ ※ ※ 下午,蒋杜见面,寒喧叙旧后,各怀心计、互相猜忌、时有交锋、讨价还价的会谈正式开始。 “剧情”大致如下: 杜勒斯摊开美国的意见,直言金门岛军事上对台湾防备的无用,建议蒋果断撤退在这个岛屿上的驻军,并收起对大陆使用武力的幻想,造成两岸事实上的停火和隔离,方是确保台湾安全的明智之举。 蒋当即反驳,并对美国与中共在华沙的会谈激烈抨击说了一些措词很尖锐的话。 老先生不仅在撤军和裁军问题上不作承允,反而要求美国应提供更多的军援。 杜勒斯岂肯无所得先付出,又拒绝就蒋关于给予更多武器的要求作出任何肯定的保证。 双方言词冲撞,蒋恼怒之极,站起来大声说:在我活着的时候决不会撤军! 话不投机半句多,当日不欢而散。 第二天,蒋搬出了“救星”毛泽东。他说:毛泽东现在正在炮击,在此状况下我们宣布撤退,等于示弱,助长共产阵营气焰。阁下以为如何? 杜勒斯一时没了话讲。美国是个极重脸面的国家,的确不能在毛泽东的炮火下退却。于是杜氏同意了“在当前情况下,金门、马祖与台湾、澎湖在防卫上有密切之关连”的提法,不再逼蒋撤军。 辩论总算找到了共同点,会谈气氛有所缓和。 美国《纽约邮报》曾困惑不解地说:“共产党人的没脑筋的不妥协行动好像给蒋介石做了一件好事,使蒋在金门马祖的海滩上得到美国的支持了。”殊不知毛泽东的“没脑筋” 反映的恰是深思熟虑后的“大智若愚” ,毛泽东此次就是要大做“好事”助蒋一臂之力,使之能顶住杜勒斯的压力,长期驻守金马。 杜勒斯毕竟久居庙堂老谋深算,非等闲之辈,他在“撤军”的问题上放蒋一马之后,便开始用典型的交易所语言索取回报,他说:我相信您一定也有能够使美国总统感兴趣和感到满意的意见。 蒋亦知趣,知道不能一步不让,不能使杜勒斯空手而返,最后一刻,心底一百个不情愿地应允了“将适当减少金、马驻军”和“不再以武力反攻大陆” 杜勒斯抵台后第一次开怀大笑,他慷慨地奉送赞扬:总统阁下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就是美利坚忠实而亲密的盟友,现在,我依然这么认为。 23日,蒋杜签署联合公报。对照中英两种文字版本,认真阅读,关键性的“不使用武力”一条含义上就存有差异。英文本的“not the use of force”明确地表示“不使用武力”中文本的表述则是“而非凭藉武力” 中华民国政府认为恢复大陆人民之自由乃其神圣使命,并相信此一使命之基础,建立在中国人民之人心,而达成此一使命之主要途径,为实行孙中山先生之三民主义,而非凭藉武力。 东西方文字表述上故意造成的差异,已给双方的大相径庭的解释权预留出足够的空间。或者说,双方的妥协仅仅是书面上的,实际的认知仍然相差十万八干里。 23日下午,杜勒斯眉开眼笑地飞走了。但在台北高层,仍无人能够感觉到台美关系已经“多云转晴”最明确无误的暗示是:杜勒斯离开时,蒋“总统”仍端着架子不到机场送行。还有,如此尊贵的客人在台活动三天,台湾所有报刊均不见一张蒋杜在一起的合影照。 1958年10月的蒋杜会谈,是金厦炮战中的一件各方关注的重要大事,会谈结果对台湾走向和两岸关系影响久远,并促使毛泽东以满意心情奇特方式结束了对金门的激烈炮击和围困封锁。对于台美关系史上这重要的章节,台湾各种版本的史料文字竟从未详尽披露过,许多大部头著述即便提及、也是寥寥数言,几笔带过,鲜少评价。台湾方面愈是大事不记讳莫如深,愈是证明了其对此次会谈的过程和结局均不满意,但又无法向世人明示,只能打碎了牙齿和血吞。呜呼,蒋“总统”一生坎坷,命途多外,迁居孤岛,可怜龙陷泥淖虎落平阳,依旧活得好难好累好苦。 ※ ※ ※ ※ ※ 蒋杜联合声明,是杜勒斯在其生命和外交生涯即将走到尽头时的又一“杰作” 回到美国不久,他被发现患了癌症,已到晚期。在华盛顿沃尔特·里德陆军医院痛苦挣扎了数月, 1959年5月24日,杜勒斯与世长辞。他得到了国葬待遇,长眠于华盛顿国家公墓,冢前竖立上镌“第一次大战陆军少校杜勒斯”的小石碑。 作为一位个性突出作风鲜明在美国历史上留下深刻印迹的国务卿,杜勒斯的生前死后历来毁誉参半,但不管怎样,他所发明或参与创作的“大规模报复战略”、“战争边缘战略”、“和平演变战略”至今仍被许多美国政治家奉为圭臬;他的既扶蒋又抑蒋,让台湾海峡长久维持现状的基本构想,也依然引导华盛顿的思维在看不到光明的死胡同中徘徊。 杜勒斯死了,西方世界一片哀惋。在台湾,却引起了十分复杂的情感。蒋“总统”除了按照礼仪常规发去表达悼念之意的唁电而外,就不再多说什么了。但是据说,老先生曾多次嘱托赴美的外交官到杜卿的墓前代表他献一束小花,默哀片刻。 他也曾在私底下讲过这样的话:没有杜勒斯,我们可能在台湾站不住脚跟,但有了杜勒斯,我们可能就再也回不去大陆了。 不必见怪,杜勒斯是美国政治家,而非台湾政治家。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美国,而非为了台湾。 杜勒斯生前的名言是:我的身体和灵魂都属于我伟大的祖国。 12 蒋杜拌嘴争吵,金厦助兴打炮,北京静观热闹。1958年10月25日,毛泽东抛出亲笔撰写的第四篇文字《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再告台湾同胞书比 此篇《再》文,并非13日毛泽东写好了不发的那一篇,而是另外一篇新作,标志了中共解决台湾问题全新思维方式的成熟和定型。此文既出,对金门的炮击虽未中止,但历时两月、震惊全球、作为一桩历史事件的“炮击金门”便算降下了帐幕。 台湾、澎湖、金门、马祖军民同胞们: 我们完全明白,你们绝大多数都是爱国的,甘心做美国人奴隶的只有极少数。同胞们,中国人的事只能由我们中国人自己解决。一时难于解决,可以从长商议。美国的政治损客杜勒斯,爱管闲事,想从国共两党的历史纠纷这件事情中间插进一只手来,命令中国人做这样,做那样,损害中国人的利益,适合美国人的利益。就是说,第一步,孤立台湾;第二步,托管台湾。如不遂意,最毒辣的手段都可以拿出来。你们知道张作霖将军是怎样死去的么?东北有一个皇姑屯,他就是在那里被人治死的。世界上的帝国主义分子都没有良心。美帝国主义者尤为凶恶,至少不下于治死张作霖的日本人。同胞们,我劝你们当心一点儿。我劝你们不要过于依人篱下,让人家把一切权柄都拿了去。我们两党间的事情很好办。我已命令福建前线,逢双日不打金门的飞机场、料罗湾的码头、海滩和船只,使大金门、小金门、大担、二担大小岛屿上的军民同胞都得到充分的供应,包括粮食、蔬菜、食油、燃料和军事装备在内,以利你们长期固守。如有不足,只要你们开口,我们可以供应。化敌为友,此其时矣。逢单日,你们的船只、飞机不要来。逢单日我们也不一定打炮,但是你们不要来,以免受到可能的损失。这样,一个月中有半月可以运输,供应可以无缺。你们有些人怀疑,我们要瓦解你们军民之间官兵之间的团结。同胞们,不,我们希望你们加强团结,以便一致对外。打打停停,半打半停,不是诡计,而是当前具体情况下的正常产物。不打飞机场、码头、海滩、船只,仍以不引进美国人护航为条件。如有护航,不在此例。蒋、杜会谈,你们吃了一点亏,你们只有代表“自由中国”发言的权利了;再加上小部分华侨,还许你们代表他们。美国人把你们封为一个小中国。10月23日,美国务院发表10月16日杜勒斯预制的同英国一家广播公司所派记者的谈话,杜勒斯从台湾一起飞,谈话就发出来。他说,他看见了一个共产党人的中国,并且说,这个国家确实存在,愿意同它打交道,云云。谢天谢地,我们这个国家,算是被一位美国老爷看见了。这是一个大中国。美国人迫于形势,改变了政策,把你们当作一个“事实上存在的政治单位”其实并非当作一个国家。 这种“事实上存在的政治单位”在目前开始的第一个阶段,美国人还是需要的。这就是孤立台湾。第二个阶段,就要托管台湾了。国民党朋友们,难道你们还不感觉这种危险吗?出路何在?请你们想一想吧。此次蒋杜会谈文告不过是个公报,没有法律效力,要摆脱是容易的,就看你们有无决心。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没有两个中国。这一点我们是一致的。美国人强迫制造两个中国的位俩,全中国人民,包括你们和海外侨胞在内,是绝对不容许其实现的。现在这个时代,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一切爱国者都有出路,不要怕什么帝国主义者。当然,我们并不劝你们马上同美国人决裂,这样想,是不现实的。我们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屈服于美国人的压力,随人俯仰,丧失主权,最后走到存身无地,被人丢到大海里去。我们这些话是好心,非恶意,将来你们会慢慢理解的。 文章言简意赅、通俗明白,然窃以为,如对几处稍作画蛇添足的诠释,可能更有助于理解。 ※ ※ ※ ※ ※ 1、关于“托管台湾” 1943年12月1日, 蒋介石陆海空三军大元帅完成了功在千秋万代利在自己后半生的大好事,这一天,他以世界领袖三巨头之一的角色,同美国总统罗斯福、英国首相邱吉尔签署了庄严的《开罗宣言》一致同意“三国之宗旨在剥夺日本自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以后在太平洋所夺得或占领之一切岛屿,在使日本所窃取于中国之领土,例如满洲、台湾、澎湖列岛等,归还中国。” 1945年7月, 中、美、英、苏又签署促令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波茨坦公告》其中第八款重申:“开罗宣言之条件必将实施,而日本之主权必将限于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国及吾人所决定之其他小岛之内。” 按说,战后台湾的国际法地位已经确定,重归俺中国没商量。 然而,强权世界出尔反尔的事情太多,主张美国应该食言的美国人永远大有人在。 二战之后,美国驻台北领事乔治·克尔、新闻处长卡度、陆军情报组长摩根、美军远东统帅麦克阿瑟、特使魏德迈等人积极鼓吹:《开罗宣言》和《波茨坦公告》不是经慎重草拟的官式文书,无法律效力。台湾主权虽不属日本了,但属谁未定,在对日和约签订之前,该岛应交付盟军(美军)或联合国托管。荒谬的悖论形成一股强劲的逆风,将美国政坛这艘巨轮刮得偏航摇摆。美国政府的对台政策也开始步入了一个绕不出来的怪圈。 1950年1月5日,美国总统杜鲁门发表声明,宣布“美国对台湾或中国其它领土从无掠夺的野心。现在美国无意在台湾获取特别权利或建立军事基地。美国亦不拟使用武装部队干预其现在的局势。”杜鲁门确凿无误地承认了台湾的主权属于中国,说的何等好啊! 然而,时隔仅半年,6月27日,杜鲁门又发表声明:“鉴于共产党军队占领台湾,将直接威胁到太平洋区域的安全,并威胁到在该区域履行合法而必要之活动的美国部队,因之,本人已命令美国第七舰队防止对台湾的任何攻击。” “台湾未来地位的决定必须等待太平洋安全的恢复,对日和约的签订或经由联合国考虑。”杜鲁门变封如此之快,仅仅因为两天前爆发了与中国并不相干的韩战。旧金山一家报纸刊出漫画: 拳击台上,身着“1950.6.27”号码运动衣的杜鲁门,一拳将身着“1950.1.5”号码运动衣的杜鲁门打倒在地,胜利者叫道:“哪个混蛋敢讲台湾属于中国!”漫画有一个很长的题目:两个水火不容的杜鲁门,一个自相矛盾的政府政策。 事实上,在其政府政策中,从未公开、正式认可“托管台湾”论,又从未明确、干净地剔除“托管台湾” 论,已成为自相矛盾的美国的一种状态。例如,1951年9月将台湾海峡两岸均排除在外的旧金山对日和会,美国一手导演了在《和约》中只写明“日本放弃对台湾及澎湖列岛之一切权利、权利名义与要求”却蓄意“省略” 了“日本将台、澎权利交还中国”的后一句话。又如,1954年12月美蒋签署《共同防御条约》杜勒斯提起笔来承认“中华民国”实际控制着台湾与澎湖,搁下笔却又说“台湾与澎湖的主权一直没有解决” 理所当然,台海两岸一贯同声谴责“台湾无主”论和“托管台湾”论,不共戴天的毛先生和蒋先生因此而踩踏上了一块可以并肩站立的阶石。其实,兹事于蒋先生利害关系尤巨。美国的无稽谬论如成立,他的“中华民国”将既不代表中国,也不代表台湾,他不仅在法统上难返大陆,在法理上亦难留台湾矣。“死无葬身之地”对于蒋氏小朝廷来说,从来就不是吓唬小孩子的话。 毛泽东此次于《再》文中两次提到“托管台湾”完全是一番击背警喝的好意,向老朋友提个醒:美国非要你撤出金门、马祖干什么?你要注意哩! 毛泽东并没有言过其实虚张声势,金厦炮战的硝烟刚散,由众多美国著名学者共同完成影响很大、颇能代表美国人心曲的“康隆报告”便告问世,第一次提出了完整的“一中一台”方案:“台湾的地位并没有被国际条约肯定过,虽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我们确实曾经答应过台湾应该属于中国。台湾人民自己已经作过相当强烈的表示,愿意与大陆保持分离,假使各方同意,这一点是可以用公民投票来进行测验的。” 据说,蒋“总统”阅毕该报告,气得连说“美国人不是东西,太霸道了”并引发了连续几天的茶饭量骤减。 “托管台湾”那是蒋“总统”在海岛居住时一直挥之难去的一个梦魇。 ※ ※ ※ ※ ※ 2、关于“最毒辣的手段” 联系上下文,毛泽东用“张作霖”和“皇姑屯”作例,显然,他所言美国可能会对蒋使出的“最毒辣的手段”系指暗杀、行刺等等消灭肉体的行为。毛泽东的善意警告是否又是在故弄玄虚、制造紧张和离间敌营?回答:非也!此乃事出有因,有感而发。 1957年5月因刘自然事件而爆发的反美运动中, 美驻台北大使馆被砸抢,丢失文件一批,其中,有两份绝密电报,披露出了惊世骇俗的内幕。 第一份为1957年4月4日5时美驻台“大使”兰金拍给国务卿的第508号电报,电报电头OTP,电头注有“急电”与“绝密”字样: 4月2日你的1348号电报已经收到。 现在很难实现第一种办法, 显然你是喜欢第一种办法的。 因为吉姆(即蒋介石)周围没有我们可以完全相信的人,而且也没法保证某些继承人在紧要关头就不胆怯,而不把全部情况告诉吉姆。 问题之所以复杂化,是因为蒋经国还在继续全部控制着特务人员。要是我们着手实现第一种办法他的特务会知道的。考虑到蒋经国的坚决果断性格,估计他会立即采取办法而破坏我们的全部计谋。 因此我比较喜欢第三种办法,虽说这一办法的细节还应仔细地研究。 这一办法的实行要取决于选择适当的时机,必须防止别人的任何怀疑。总之,我同意尽快地做出最后的决定。 第二份电报为4月9日发出, 收发报人、 绝密等级均与前报相同,电头还加有“火速”字样: 根据十分可靠的情报,由吉姆周围的人们的情绪判定,你在1348号电报中所提出的办法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据我看来,应该再进一步,就是说除了想法处置吉姆之外,也应该想办法去处置我上次报告中所提的那批人。因为这一批老人会严重妨害我们的计划。我们在此从事特别任务的人员也完全同意我的意见。 我们现在应当继续“安播”军官的工作,保证把可靠的人安插在陆军和空军的重要的位置上。在海军中已经作到了一定程度。 根据这里的一些意见,我需要制定一系列具体办法去实现你在1348号电报中所发出的指示。 两份电报,暴露出美驻台“大使馆”正在根据华盛顿指令,精心策划踢开蒋介石的阴谋。印度《闪电周报》曾透露,美国拟定的搞掉蒋介石的办法有三种,一种是制造政变,一种是制造“不幸事件”进行暗杀,另一种则未透露。确实,两相对照,电报中所言,第一种办法似指制造政变,第三种则似乎是在探讨怎样谋刺蒋介石。 美国作家斯蒂芬·安布罗斯在他的《艾森豪威尔传》中也曾透露,1958年台海危机时,由于蒋介石坚决不从金门撤离,美国防部长“麦克尔罗依提出摆脱这个僵局的办法,他对艾森豪威尔说,他一直在考虑,是否没有别人能接替蒋的位置。然而,艾森豪威尔不准备考虑暗杀”可见,美国确有一批人主张除蒋,在台湾换上一个更听话和更便于操纵的代理人,未实行只因最高统帅的决心未下。 据说,毛泽东的衷告,蒋介石还是听进去了。他加强了防范,内部严令党政军各级官员不得私自与美国人员接触、交往,违者,远大前程锦绣仕途将断送。在台湾,谁都知道,“通共”是公开的罪名,“通美”是不成文的罪名,前者送绿岛(集中营所在地)后者丢乌纱。 据说,六十年代南朝鲜李承晚和南越吴庭艳被美国策动的政变翦除之后,蒋曾忧心忡忡对手下说:如果有一天,我不明不白死了,你们用不着劳师动众去抓什么匪谍,事情十有八九是中央情报局干的。 ※ ※ ※ ※ ※ 3、关于“蒋、杜会谈,你们吃了一点亏” 一场豪赌下来,不必问结果,只须看赌客的气色颜面,便可知谁是赢家,谁是输家了。 杜勒斯回到华盛顿,眉飞色舞,对守候在机场的记者们说:蒋先生同意放弃使用武力,是具有极重大意义的新的提法,我对此次旅行所取得的成果,由衷地感到满意。 艾森豪威尔同杜勒斯亲呢地拥抱抚背,这在以前国务卿执行外交使命回来是很少有的。艾氏在详细听了会谈情况汇报后,笑容满面说:结果令我非常满意,您终于使固执的蒋认识到了放弃武力进攻大陆既符合他的利益也符合我们的利益。 众议院外交委员会远东小组主席萨布劳基甚至提议,应该为这份艰难诞生来之不易的“公报”干上一小杯,他高声朗读了“公报”的重要片断,说:简直精彩! 我尤其对第六点特感兴趣,该点表明,蒋已向我们屈从,将赖和平手段而不是使用武力达到返回大陆的愿望。如此他应向我们再行保证,中华民国将不采取可能使我们卷入战争的军事行动。 美国舆论界则对杜勒斯在会谈中所采取的施压手腕津津乐道,许多评论的标题干脆就是“杜勒斯赢了”、“蒋终于被美国的颈圈控制了” 与美国的兴高采烈相反,台湾气氛低迷,情绪灰黯,社会各界一片忧怨疑惧之声,无论官方民间,竟然听不到有谁为“公报”道一声“好”媒体言论的基调是: “我们的命运应由我们自己创造,不能听由外人的安排。国人要时时提防,在国际阴霾下,被他人所牺牲。” “对于那些欲把中华民国安置在一个无期徒刑的监狱里,而自为监狱官的国家,我们怎能没有警惕性呢。” “我们的行动必须出诸我们自己的选择决定,而不是被牵着鼻子走,尤其是金门马祖的事。” “主权尚属我的时候,我们对于将来一切将受控制于人的做法,无论是物质的或精神的,都不要有所承诺。” “怎样对付外人的威胁利诱呢?决不能让步,稍做让步,今后的处境势将更困难。” 据说,蒋“总统”面对美国的得意忘形和国人的沉闷沮丧,当时便对违心同意了将“非凭藉武力”写进“公报”很是后悔,也感到过于爽快、轻率迁就了杜勒斯,致使“公报”文本的措词与他会谈讲话的原意出入甚大,幸亏在中英文的表述上多长了一个心眼,给自己的解脱留出了一扇小门。他吩咐:人民现在对我们有误解,思想上不清楚,大家都要站出来讲话,不要让美国人将解释权全拿了去! 台湾驻美“大使”叶公超站出来说话了,他说:应该澄清若干误解,关于“非凭藉武力”“公报”的意思是强调政治基础在反攻大陆中的重要性,而不是强调“不使用武力”他又说:没有一个国家既保存军队,而又放弃使用武力的。说中华民国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使用武力的解释与“公报”上下文的含义完全不符,事实上,“公报”绝未妨碍“中华民国”在行使其固有的自卫权力或在大陆上发生大规模起义时使用武力。 如此说来,尽管有了“公报”但“中华民国”在某些情况下仍可对中国大陆使用武力,当然,对“某些情况下”的解释权又全在台湾。那么,这一纸“公报” 还有什么约束力,还有多少实际意义呢?叶公超话音刚落,西方舆论,尤其美国一片哗然,有些报刊甚至把“骗子”、“奸商”、“滑头”、“无赖”这样一些最尖刻的字眼加诸蒋介石的头上。 面对记者尖锐的诘问,杜勒斯一脸愠色,语调阴沉,他似乎是相当不耐烦地说: 无论“中华民国”作什么样的保留,实际上他们用武力来取胜大陆的希望是不大的。 在台湾,蒋总统已经明确向我表示了不会对大陆使用武力。我认为,他如果想在某种情况下重新获得这项权力,那么,他必须事先得到美国的同意。 蒋“总统”闻知此言,暴跳如雷,怒不可遏,一巴掌拍得桌面山响:“娘希匹,岂有此理!”他指示:要坚决地予以驳斥、澄清! 这次轮到“副总统”兼“行政院长”陈诚挺身而出了。他发表讲话:虽有“公报”我“中华民国”仍有权对中共使用武力,以协助大陆人民革命。而我如对中共使用武力时,大概是没有时间去同美国商量的。 香港一家亲台报纸无可奈何评说:“听说双方一致了,联合公报也签了字,而仍在继续争执,互打耳光,华盛顿、台北间的这般打闹剧,全世界外交史上也不多见。” ※ ※ ※ ※ ※ 1958,毛泽东并没有制造美蒋间的矛盾,但他的纵横捭阖谈打行止,无疑使美蒋间固有的矛盾凸显和加剧。当结果与预期基本上吻合时,毛泽东决定拉那个正在外交泥淖中扑腾挣扎的老朋友一把了。《再》文,可以视为是抛向老朋友的用真诚和善意的橄榄枝编织的救生圈。 13 10月23日,毛泽东将那份于吵闹声中艰难面世的蒋杜会谈“公报”连读数遍,用红笔在“非凭藉武力”处划上横杠,吩咐道:告各位常委,研究一下。 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上,毛泽东主谈。夹在他右手食指与中指问清缕发急的香烟,由长变短,又由短换长。随着火蒂不间断地明灭闪烁,两个时辰下来,灰缸中的残烟砌了墙。奇#書*網收集整理这是他的习惯,凡遇好题目,他都会一根接一根地吸烟,为思维和情绪助燃。 有人形容,炮打金门,与其说是毛泽东书就的一篇文章,勿宁说更像他从事了一次化学实验。写文章从起笔就需有完整缜密的腹稿,而化学实验是很难预设结果的,唯有通过投入各种试验材料,方能得知实验客体究竟会发生何种变化及反应。 在整个事件过程中,毛泽东一次次将打与拉、打与谈、惩罚与规劝、明训与暗助,有节制的猛轰与有条件的停火,有意识的分化与有诚意的争取交替使用,结果他看清了美蒋同中有异的利益心态,看到了对手殊难调和的冲突矛盾。他并末预卜敌营将发生何种变化及反应,但他显然乐见敌营所发生的这种变化及反应。 毛泽东的发言是从批评开头的,因为“我们有些同志还没有看到敌人内部正在发生变化”他批评的对象是10月21日《人民日报》发表的题为《咎由自取》的社论,该社论用较多篇幅强调了美蒋相互勾结的一面,认为蒋、杜会谈是在唱“双簧戏”毛泽东说:社论的观点不符合事实,书生气足了一点,对中央的方针理解片面,不适当地强调了美蒋的共同性、一致性。而实际的情况是,这次杜勒斯跑到台湾去,是要蒋介石从金、马撤兵,以换取我承诺不解放台湾,让美国把台湾掌握在自己手中。蒋介石不答应,反要美国承担“共同防御金、马”的义务。两人吵了起来,结果各说各的,不欢而散,这完全不是什么唱“双簧戏”毛泽东的批评,意见尖锐而语调和缓,意在告诫同志们:只有客观求实地分析形势、判断敌情,才会有正确适行的运筹韬略、降敌之术。 毛泽东吸烟。白色烟团一圈又一圈升腾。他的思绪也在向着宽广深邃的空间扩张而去。解放台湾统——祖国,恐怕是中华民族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方能实现的愿望,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现在炮击金门的目的已算达成,可以为它画上句号了。当然了,这个“句号”不过是—次历史事件的结束;而决不是一桩历史使命的终结。因此,这个“句号”应该具备如此的功能:既要叫沸腾的海峡暂时冷却下来,又要叫分裂的海峡继续潮起潮落。毛泽东长篇宏论,侃侃而谈: “美蒋关系存在着矛盾。美国人力图把台湾变成附庸国甚至托管地,蒋介石拼死也要保持自己的半独立性,这就发生矛盾。蒋介石和他的儿子蒋经国还有反美积极性,美国逼急了,他们还是要反抗的。过去蒋大骂胡适,罢黜孙立人,就是例证,因为这些人捣乱的靠山是美国人。” “现在这个时候,台湾是要胡适、陈诚,还是要蒋介石?如果选择,我看还是选蒋介石。陈诚、胡适跟美国联系得比较多,当然还是蒋介石好。” “国际上,联合国假如通过要我们去,有他蒋介石我们就不去。国际性的运动会也一样,有他我们就不去。至于台湾的什么‘总统’,还是他蒋介石好。他可以十年、二十年不去进行改革,继续稿特务、反共,尽他去反。只要你台湾这个葫芦是挂在我的腰上,不挂在美国的腰上。” “蒋对美国有疑心,防一手。美国在台湾的驻军,蒋介石只同意美国派出团一级单位的兵力,不同意派师一级单位的兵力,我炮打金门开始后,蒋介石只同意美国增加海军陆战队3000人,而且限制只能驻在台南。蒋介石依靠美,也防美反美,我们应该看到他的两面性。历史上不管中国外国,凡是不应该全盘否定的事情,要做恰当的估价。” “我前几天说过,我们同蒋介石有一些共同点。这次蒋介石同杜勒斯吵了一顿,说明我们可以在一定意义上联蒋抗美。我们暂不解放台湾,可以使蒋介石放心同美国人闹独立性。我们不登陆金门,但又不答应美国人的所谓‘停火’,这更可以使美蒋吵起架来。过去一个多月中我们的方针是打而不登,断而不死。现在仍然是打而不登,断而不死则可以更宽一些,以利于支持蒋介石抗美。” 周恩来作为毛泽东的得力助手和首席军师:理解毛的思想意图一贯准确,并擅于在框架内补充发挥。 他继而发言, 对毛泽东意见表示赞同,并提出:“断”和“打”是相互关连的,目标一致,既然“断”要放宽些,那么是否考虑“打”也可放松。要助蒋抗美,索性做得大度开明一些,可能效果更好。 周恩来的意见反过来又启发了毛泽东,几天来在脑海中徘徊的朦胧想法骤然变得清晰,一个大胆奇特闪现智慧堪称绝唱的主意就这么成熟诞生了,他接着周恩来的话尾说:你说得对,我们干脆宣布,只有单日打炮,双日不打炮,而且单日只打码头、机场,不打岛上工事、民房,打也是小打小闹,甚至连小打也不一定打。从军争上看,这好像是在开玩笑,中外战争史上从来没有这种打法嘛,但我们这是政治仗,政治仗就得这样打。 常委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热烈,都说“单打双不打”看似不合常识,仔细一想,还真就是这个主意好。我们的许多政治意图政策宣示都包括在这个打法上面了,与我们解决台湾问题的总方针是一致的,无弊有益,利在长远,完全同意、拥护。会议临近结束,刘少奇和邓小平提出,实行这样一项重大的政治、军事行动模式,是否应发表一个声明,正式宣布双日不打、单日打? 毛泽东思索片刻,将手中最后一枝残烟揿灭,说:恐怕有这个必要。 关于声明的名义、主旨、内容,毛泽东没有具体再讲。常委们也不再深议,他们知道,这通常表明,此篇文章,毛泽东将亲自担任撰稿人。 不错,毛泽东在接连发表了几篇手笔之后,似仍感肺腑未尽,余言多多,还想同老朋友再聊上一聊,希望老朋友对那古怪而似滑稽的军事部署能够认真咀嚼,从中读懂他的一番苦心孤诣和衷肠心曲。 ※ ※ ※ ※ ※ 毛泽东和蒋介石的人生轨迹历史上曾有过四次交叉: 第一次, 1924年!月2日,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广州开幕。39号席上,坐着湖南代表毛泽东,他端庄持重,刚刚过了“而立”之年。蒋介石也坐在会场里,但他并非正式代表,只是列席会议,满脸沮丧的表情,显得心灰意冷。毛泽东作为章程审查委员会委员,在大会上发言,初向世人显示他不俗的才能。蒋介石坐在列席位子上侧耳恭听;此时他决然没有想到,同一个礼堂顶棚之下的这个湖南腔浓重的青年,竟是他毕生的政治对手。 第二次,1926年1月4日,还是广州,国民党“二全”大会召开。这一回,蒋介石今非昔比,作为“东征英雄”他不仅是代表,而且坐在主席台上,向大会做军事情况的报告,心气炽盛地宣布:“去年可以统一广东,今年即不难统一中国!” 毛泽东也做了《宣传部两年经过状况》的报告。这是毛蒋首次站在同一个讲坛上演讲。当然,人们目光和注意力全聚焦在军事新星蒋介石身上。喜气洋洋虚荣满足的蒋某人似乎也全然没有预感到那个姓毛的书生会在中国的政治舞台上有什么了不得的前途。 第三次, 1926年5月15日,戒备森严的氛围中,国民党二届二中全会在广州召开。刚刚于“三·二○”中山舰事件中打击了共产党的蒋介石高高坐在主席台的正中,并取代汪精卫主持了大会,这意味着他已集党、政、军权于一身,成为国民党的实际领袖了。而毛泽东则坐在下边一个很不显眼的角落,不被人们所注意。踌躇满志的蒋忙不迭地同显赫的政要们接耳笑谈着,大概已淡忘了那位湖南青年的存在。 第四次, 1945年8月28日,毛泽东飞抵重庆与蒋介石举行谈判。阔别了整整二十载的毛、蒋再度握手,两人强作欢颜,互用疑问的目光寻觅着对方的变化。他们又肩并肩地站好,接受镁光照相机的拍照,绝对珍贵的历史瞬间被永恒凝固。于是,我们从决定二十世纪中国命运两位关键性人物唯一的合影相上看到,毛表情严肃,两臂有些拘谨地下垂着,而蒋的两手却松弛地背在身后,嘴角抿出了自信的微笑。 此刻的蒋,对和谈了无诚心,正沉浸在“及至部署完成,三月可解决匪党匪军问题” 的梦幻之中。他肯定很难相信,三年之后,正是身旁这位与他个头几乎一般高挑的中年人,把他赶到了海隅孤岛。 青年与中年的毛、蒋四次见面,记录了国共曾经两度合作的历史。国共会否捐弃前嫌第三次合作?长期以来,既是各界评论的话题,也是人们殷殷的期望。老年的毛泽东对此从未下过结论。但,我们从五十年代他对老朋友说的那许多掏心话语,大致可以判断,如果园共能够再度携手以促进国家统一,他是准备着第五次向老朋友伸出手去的。 遗憾,两位老朋友的直接交往,在重庆便打上了永久的休止符,他们最终也未能实现划时代的第五次握手。然而,值得欣慰的是:毛泽东于五十年代所阐发的那些闪烁着睿智之光的思想, 在八十年代被另外一位世纪老人继承发展成一个叫作“一国两制”的构想。虽然这构想在台湾海峡两岸尚未开花结果,但毕竟在深谷沟壑间铺架起了可以你来我往的桥梁,而香港的回归更使它由理念的蓝图转化为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象。是否可说,在中国统一的征途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已经过去,地平线正隐隐萌动着希望的曙色? 当年,毛泽东从重庆返回延安,在场家岭的窑洞前,对美国记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女士说道:“蒋介石说民不能有二主,天不能有二日,我就不信,偏偏要再出个太阳给他看看!” 历经血火的打拼,毛泽东如愿以偿,在古老的国度升起了一轮新日。但是,原来那个过于炽烈火辣几乎把神州烤灼成焦土的太阳却并未陨落,它只是黯然失色地让出了穹苍的主要位置,躲在了天涯的一角。 从同样不能允许“天有二日”到争取那一个不曾溅落的残阳与这一个冉冉升腾的旭日共处于湛蓝蓝的同一顶天空,毛泽东和他同事们的思维突破了传统的窠臼,超越了五千年时空,跳跃到了一个崭新的历史峰巅。 毛泽东战胜蒋介石的原因成百上千,而其胸怀比对手宽广、大度、兼收、包容,应该算一条。 ※ ※ ※ ※ ※ 10月26日,毛泽东晨起,洗漱,早膳毕来到书房,当日的《人民日报》已经摆在了案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再告台湾同胞书》标题通栏,赫然醒目。 毛泽东将文章又读一遍,面露微笑。他吩咐秘书,将梅兰芳的唱片找来,欣赏一段。 音乐响起,旋律优美,婉转绕梁。毛泽东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拍,小声跟着哼唱。他是个京戏迷,听戏,是一种调节松弛脑筋的休息,也是写了满意的文章之后愉悦舒畅心情的表达方式。 毛泽东一生笔耕不辍、著作等身,诗词成就堪称当代第一大家,连反对他的人都不能不为之叹服。其实,他政论文章的辉煌毫不逊色于诗词,1958年的几篇“文告”便是其中的佳作代表。语言学家朱德熙先生曾发表《评国防部文告的风格》一文,认为:“一般政府文告的特点是态度严肃,语气庄重。国防部几个文告不仅做到了这一点,同时进一步吸取了散文中生动、活泼的笔调。一方面庄重严肃,气势磅礴, 另一方面, 娓娓而谈,又让听话的人感到亲切。”还有人把1958年这几篇“文告”同司马迁的《报任安书》、诸葛亮的《前出师表》、韩愈的《论佛骨表》、丘迟的《与陈伯之书》等并提,说“文告”无论思想文采,结构谋篇,在中国政论散文史上都具有“承继传统, 昭启来者” 的地位。如此比较是否妥恰容再议,但“文告”所阐发的新鲜观念,以及用辛辣、无拘、恢谐来表达重大、严肃主题的笔法,确是可以传世。 曲罢,毛泽东同秘书们谈话。秘书说:昨天的“文告”若叫中宣部、外交部或报社编辑来写,恐怕不是这么个写法。毛泽东听了仰天大笑,道:写文章要善于抓动向。美国人想从金、马脱身,杜勒斯几次讲话就显露了这个动向,还有美、蒋矛盾有时很尖锐的动向,《人民日报》都没有抓住,编辑部也不大会写文章。一说到应该如何写文章,毛泽东精神大振,兴致勃勃,抒发心得,交流体会: 文章要有中心思想,最好是在文章的开头就提出来,也可以说是破题。 “文告”一开头就提出台澎金马绝大多数人爱国,中国人的事只能由中国人自己解决。这个思想贯穿全篇。整个“文告”从表面上看,似乎写得很拉杂,不连贯,但重在有内在联系,全篇抓住这个问题不放,中间虽有穿插,但始终贯彻这个中心思想。《红楼梦》中描写刘姥姥进大观园就是这样写的。 文章要形象化。“文告”中不说“沿海岛屿”而说“大金门、小金门、大担、二担大小岛屿”不仅说“供应”而且具体说“包括粮食、蔬菜、食油、燃料和军事装备在内”这就形象地给人深刻印象。现在许多文章偏于抽象,一般化,缺乏生动性,看了留不下具体印象。 文章要有中国气派、中国风格。两篇告台湾同胞书的文体就是这样。 中国文字有自己独特的文法,不一定像西洋文字那样严格要求有主词、谓语、宾词。其实西洋人说话,也经常省去主词或宾词的。我们有些文章洋腔洋调,中国人写文章没有中国味道,硬搬西洋文字的文法。这可能是看惯了翻译过来的西方文章。其实翻译也有各种译法,严复的译文就是中国古文式的,林琴南的译文完全是意译,都和现在的白话文译文大不相同嘛…… 毛泽东一生笔不离手,撰文无数,但他很少对自己的文章发表议论,这次是个例外,证明他对自己近日的作品颇感满意。当然,一场按照自己的意志和意图发生、发展、结束的战事,更是人生的得意之作。 屋内雄论滔滔,窗外秋日融融,蓝天高远,白云淡淡,轻风乱拂,万木绿得深沉、凝重。几只花喜鹊在枝头跳跃,唧唧喳喳欢叫个不停。 工作人员欲出门,将那鸟儿驱散,免得打搅主席思考工作。 毛泽东摆摆手:随它们去。喜鹊当头叫,那是大吉大利的好兆头哩! 第十五章 台海过去、现在、未来时 问题一:炮战于何时结束/问题二:谁是赢家/问题三:历史如何评价 台湾已非“蒋介石”/美国依然“杜勒斯”/大陆必须“毛泽东” 作者:如果“台独”当道,引发战争,您将为捍卫中国统一呢还是为保卫“台独”而流尽最后一滴血?抑或沏茶摇扇作壁上观/教授:哎呀呀,你这个问题把我考住了,陷我于三难之地呀 1 哲人如是说: 时间没有脚腿,但它留下了足迹。 从化石、年轮、遗址、废墟中,我们披阅了它的“过去” “过去”的故事摆满了书架,有一个共通的名字叫作“历史” 历史是一面深刻的镜子,照出了万物的更新、宇宙的兴替。 随着时间分分秒秒前行,1958年的“炮击金门”也在一寸一分地远去。四十载光阴虽短,但已使我们同那伟大的事件拉开了距离,能够从多重的角度来审视它,从而在历史的经纬图中更精密地确定它的坐标。 近年,海峡两岸回忆、评价金厦炮战的文字愈来愈多,大概正应了“终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离此山外” 我是炮战的痴迷者之一。因为,文学只崇拜个性化的事物,而炮战即为个性化战争之典范,它以不大合乎战争规律的方式淋漓尽致地表演了战争的规律,面孔与其它战争委实太不相同。还因为,文学喜欢反映与现实息息相关脉承紧密的事物,而当其它战争早已进了博物馆的陈列室时,唯有那场炮战的成因犹在,故它一点也不陈旧,仍是摆在我们案头需要经常在其中查询些什么的备忘录。 将近1500个日日夜夜,我好像一直手握着一架无形的可观察时空的“放大镜”千百遍将那场炮战再拉到眼前,认真而执着地研观其生动鲜活的各个细部,以及它于广阔背景下面同别样事物的种种关联,以及在并未中止的进程中曾经和仍在发生的作用。 海峡对岸也有同样的痴迷者。前些年,一次在厦门召开的关于两岸问题的学术会议上,台湾的王教授特地跑到我的房间来“切磋”炮战。我们互相恭维了“您是专家、权威,向您学习、讨教”之后,便开始了客气、礼貌的磨牙。争执涉及史实,关乎评价,直至都口干舌燥,互相不能扭转对方的固执,从而都真切感受到了两岸认识上的差异及达成共识的艰辛。最后,王教授又委婉地向我发难,他说研究中一直存在着若干困惑,目前尚无人给出完美的解析,希望沈先生明示、指教,云云。 我笑:敝人见微识浅,怕不能令教授满意。 王教授的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尖锐,直通对炮战历史意义的归纳、总括。对此,我的谦逊绝对真诚,不敢将一孔之见强加于人。当然,我亦认为,当代人已经没了当时人、当事人的种种局限,理应站在时代的制高点上,以更为冷静、客观的眼光和更为大度、公允的心态,来回首往事,去探寻真谛。其实,如果大家能够抛开某种偏狭,应该坦承,那场战争中确有对双方来说均属积极的东西。这里可借用卢梭的一句话:每一次重温过去的岁月,聪慧理性的人们总会采撷到新鲜的价值。 ※ ※ ※ ※ ※ 问题一:炮战于何时结束? 大凡战斗、战役均有明确的开始、结束时,此乃战争常识。然而,“炮击金门” 属于例外,许多人说得清它的“生日”却道不明它的“忌辰”遍览海峡两岸数十种著述,在炮战结束的日期上,竟难有一致的定论。 台湾的说法五花八门,有几个版本倾向在炮战45天处将其“腰斩”划上句号。 因为10月6日这一天, 彭德怀宣布了“停火”此乃共军“损失惨重,打不下去,找借口下台阶,掩盖失败”的遁辞。如此解释界定,最能反衬台湾的“胜利” 大陆方面比较权威的意见,炮战打了64天,于10月25日“功德圆满”这一天,毛泽东的《再告台湾同胞书》发表,标志着中共解决台湾问题的政策重心已开始由“武谈”向着“文谈”偏移。 问题是,金厦海域并未就此“停火”毛泽东、蒋介石作古了也没停,“单打双不打” 整整延续了20年。有人计算,如平均每次各打100发,20年里累积,双方各打炮弹30万发。世界战争史上,谁见过此等枪炮“马拉松”互射的奇景? 1979年1月1日,美国通知台湾,结束外交关系,终止双方的“共同防御条约” 同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发表《告台湾同胞书》提出和平统一祖国的大政方针。同日,国防部长徐向前发表声明:“台湾是我国的一部分,台湾人民是我们的骨肉兄弟。为了方便台、澎、金、马的军民同胞来往大陆省亲会友,参观访问和在台湾海峡航行、生产等活动,我已命令福建前线部队,从今日起停止对大金门、小金门、大担、二担等岛屿的炮击”于是又有许多人以为,从此金厦海域烟消云散,再听不到枪炮声,这一天,大概是“炮击金门”的终止日了吧。 回答“非也”事情仍然不能算作完结,因为,大陆方面的炮停了,金门方面的炮未停, 隔三叉五地仍在打着玩呢。1984年6月27日,金门国民党军突然猛烈轰击我角屿岛, 0.24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顷刻落弹150余发,两名战士负伤,医助程国财牺牲。台湾方面的“一个巴掌也要拍响”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大陆方面表现了极大的克制与忍让,既未还炮,也未抗议,甚至没有发布消息,用以德报怨的沉默,显示了追求和平的诚意。角屿岛官兵强咽悲痛只做了一件事:在医德医术俱佳的程国财烈士罹难处,为他树立了一块永久的纪念碑。邓颖超闻知此事,用手帕揩抹去眼角的泪痕,说:解放军不还炮是对的,不能给不希望和平不愿意统一的人任何借口。 不知是出于良心的“内责”还是迫于舆论的“外责”金门倒是从此识了时务,“改邪归正”再没有此类乱发神经胡甩炮弹的昏事发生。 你说,战争的终止线究竟该划在哪一天。 我不讳言,我是“64天说”的赞成者。因为以10月25日毛泽东《再告台湾同胞书》为标志,战役从计划拟订、意图实施到目标达成,此时已经很完满地走完了全程。虽然这之后,炮击仍在继续,漫漫难觅终期,其间甚至也还有几次翻江倒海的大打,但平心而论,那毕竟是另外一种形态意义上的作战了。事情就是这样,由于短促猛烈的炮战与漫长有节的炮击过渡、顺延得非常自然、紧密,人们往往只看到它们之间的联系,而容易忽视它们之间的区别,即前者是完全意义上的战役行为,后者仅是象征意义上的战术动作;前者是一个事件,后者是一个过程。不深入探查这一点,便很难解释炮战结束了、炮击仍长时间延续的奇持现象。 辩证法则认为,任何现象不论直射还是折射,都是事物本质的反映。金厦海域的战事亦当如此。毛泽东后来说过:我们同台湾隔着海打一点炮,双方都有这个需要。我们是在提醒国民党,你我之间的事情还没有了结呐?但我们单打双不打,只打宣传弹不打真炮弹,只打烂石头不打死人,每逢过年过节还要打个招呼,给金门马祖放几天假,什么弹都不打了,让他放心休息,谁都体会得出来,这是好意,是希望有一个好办法来解决双方问题。蒋介石也经常丢几颗炮弹过来,无非强调他仍是正统,还要反攻。我们欢迎他丢,就怕他不丢了。我们同台湾如果一点点象征性的动作都没有,大家相安无事,各吃各饭,各睡各觉,那么不用帝国主义来乱搅,自己早就兄弟分家变成两个中国了。 炮战结束,炮击延续,不愿再打而又不能不打,为了和平必须让战争保留着一个长长的尾巴,象征性动作的背后有着实在意义的驱动,戏剧化的现象包涵着积极而合理的内核。我们在时间上给历史横切一刀,区隔出金厦战争性质不尽相同的阶段,会豁然发现,操纵决定着一切状态状况的,原来是那个双方均挂在嘴边经常重申不敢违逆坚持捍卫的“一个中国”原则。 为不同的原则而战是战争的常用式。 为共同的原则而战是战争的变化式。 五十——七十年代的金厦战事又属变化式中的特例。 如此理解, 方知其看似“怪诞”然功莫大焉。 ※ ※ ※ ※ ※ 问题二:谁是赢家? 战争,或一方横扫千里,攻城掠地,或一方斩获无算,屈人之兵,总要决出个胜负雌雄来方才罢手。而1958年的金厦海域,双方近干门大炮乱吼、海陆空三栖混战之后,态势几乎完全复原到战前,大家无进无退,各守原先城廓,继续执戈遥峙。 表象上看,似乎是一场不分伯仲的无果之战。 台湾却一直陶醉在自诩的“胜利”之中,因为“国军英勇无故,致使共匪踏平金马、血洗台澎的图谋惨黯失败”另外,“在一百余次大小炮战中,共军被击毁野(高) 炮221门、炮位86处、炮兵掩体21座,油弹储存所17座、各型车辆96部、兵营4座,我只损野(高)炮14门、油弹库1处、码头栈埠2处;双方海军18次大战,我敌损失为2:108(含击沉共匪机帆船86条) ;双方空军10次大战,我敌损失为2:32。共军兵器悉由俄共供给,故台湾兵乃打胜了‘世界大战’” 我们已知,毛泽东并无攻金计划。按照逻辑学定义,大前提既不存在,“国军有效遏阻了共匪越海进犯企图”的结论便明显难以立足。至于战果,大陆方面的统计同台湾更是南辕北辙,最后公布的数字为:击落敌机18架、击伤19架;击沉敌大小舰艇7艘、击伤17艘;击毁敌水陆两用输送车14辆、缴获1辆;摧毁敌各种阵地工事327处, 汽车9辆,雷达、电台7部,各种火炮30余门;毙伤敌中将以下官兵千余人, 俘敌飞行员3名。我方被击落、击伤飞机11架;损失鱼雷艇3艘、伤1艘;被击毁火炮32门、汽车8辆;伤亡官兵460余员、民兵群众218名。 审慎考证,我个人看法是:1、大陆方面所公开的己方损失具有可信度。2、大陆方面公布的敌方损失, 会有数字上的正负出入,但误差不至太大。3、台湾方面的数字掺水过多, 难为信史。4、厦门方面共发射炮弹40万发,为金门发射10万发的4倍,金门方面损失稍大也是常理,不足为奇。5、台湾方面称,大陆40万发炮弹的总价值超过了被其摧毁目标的总价值。此议如成立,倒也说明了,仅从弹药直接的“损耗”与“效能”比来为此役定胜负,本来意思不大。 应该注意到,大陆方面从未大事宣传自己军事上的“辉煌”作为一场政治、外交上的考虑远大于军事动机的战役,大陆方面的调子一直定位于“达到了预期目的” 究竟孰胜孰负?解套还须把另一位当事人拽扯进来一并考察。炮战酣烈时,美国6个航母编队,500余作战飞机、数千海军陆战队和斗牛士导弹硬挤到台湾海峡来凑热闹,并直接为台海军护航,指触扳机,引弓不发,实打实当了一回只差开炮了的参战者。 台湾研究学者黄嘉树先生认为,长期以来,中美台三方形成了一种复杂而有趣的互为敌友的三角矛盾, 即:A状态,在维持台湾当局的割据局面、抗拒祖国统一的问题上, 美蒋两方是友,而以中共为敌;B状态,在阻止国民党反攻大陆的问题上, 则中美双方是友,而以台湾当局为敌;C状态,在反对“两个中国”和“台湾独立”的问题上,国共两党则为友,而以美国为敌。三种状态由各自的战略利益交织而成,正由于三方力量的彼此抵消,促使台湾海峡出现了长期的对峙局面。 黄教授的真知灼见为我们研判胜负提供了一把钥匙。君不见,台海战火因三角矛盾的剧烈磨擦而燃起,但深入观察,三种状态在炮战中所发挥的作用,并不均衡,A、 B两状态明显地降为从属和次要,C状态却表现得十分强势和凸显。尤其在战事的下半段,毛泽东的打与停都是为了助蒋同美国吵嘴闹独立性,蒋介石也多亏了毛的一臂之力才扛住老美的高压,保住了金门的阵地和仍然“代表”中国的面子。正是在此层面上,有一种意见说此役的赢家是海峡两边的中国人,输家是大洋彼岸的美国佬:谁说不成道理? 当然,战争中的毛、蒋联手,仅仅是对付共同对头的一种心照不宣、权宜默契,他们始终都是对手,而从来不是盟友。甚至连“兄弟阋墙,外御其侮”都谈不上。 所以,所谓的中国人之“胜”也不过是对美国的力逼势迫还以颜色并小有收获,使其阴暗企图难以得逞而已,谈不上什么“大胜”中国若真想“大胜”和期待美国的“大败”唯有实现自觉意义上的和解与联合。1958年的炮战,起码已给予了我们一些有益的启示。 ※ ※ ※ ※ ※ 问题三:历史如何评价? 我的案头,左边一摞台湾书籍,右边一堆大陆书籍,各取一、二本来对照翻阅,便知两边对同一战役的评说历来迥异。 大陆方面认为:“炮击金门”所实现的价值总和,包括军事惩诫、政治分化、外交配合、政策宣示、战略摸底、策略谋对、实战练兵,均达到或超过了最初的预期,堪称毛泽东军事生涯的经典之作,为中国统一史上的重要篇章。 台湾方面认为:“金厦炮战”是近代事关台湾生死存亡的关键一役,共军无法攻占金马,难越雷池一步,乃从此确保了台澎数十年安全和平。台湾经过生聚教训所创造的成就奇迹,全仰赖此役打下了坚实的根基。 一场没有一寸土地易手和大规模歼敌战果统计的战役,必然给双方各自的“胜利演说”预留下充裕的空间,大家都说“满意”也就不使人大觉费解。 我没有这样的“天平”可以给各种说法中的是非曲直准确计量,站在不同的立场,不同的说法大概都有它存在的道理吧。我只是以为,九十年代已进入倒计时,新世纪的曙色也开始在海平线上隐约闪烁了,对40年前的那场战斗,我们的思维理应从“昨日对昨日的评价”步入“今日对昨日的评价”于是,对“炮击金门”在中国当代史中的地位、影响、作用,我悟出了些许与别家不同较为新颖的看法: 关於地位。此役是国共两党之间最后一次大规模兵戎相见,但它又不是中国长期内战的简单顺延。稍加留意便不难看出,党争、政争在战役中已经降为次要,统一与分裂之争明显地上升居于主导位置。防止美国分割版图、肢解中国始终是毛泽东第一位的思考。中国几千年历史的发展规律就是如此,一旦国土出现分裂,统一便成了高于一切的国家、民族之最高利益所在。故“炮击金门”应看作海峡两岸间矛盾由阶级、政党、意识形态、政治制度之争在向统一与分裂之争过渡的标志。 关于影响。作为一场震撼世界的战役,“炮击金门”的影响是多方面的、现实的和长久的,我们至今仍能接收到它从逝去的时光里释放出来的冲击波。其中,最强烈的信息一直在提示、告诫当代和后代人,台湾海峡的和平历来具有相当危险的不确定性,一旦平衡被打破,战端将从何而起并依怎样的轨迹发展下去。旧有的模式虽不会被机械复制,但不变的规律一定会被再版重演。 关于作用。中共和平解决台湾问题,统一祖国的政策思想于五十年代中期开始萌芽。1958年的“炮击金门”乃对各方态度进行一次火力实测,并通过激烈震荡的方式,将矛盾错综混沌迷蒙的台湾海峡进一步滤清,为决策战略提供依据,为运筹前途奠定基础。于战火中诞生的毛泽东多篇“雄文”表明了中共的新思维已渐趋成熟、新方针正走向定型。这以后,由于国际国内的风云多变和天灾人祸,直到七十年代末期,事情方才瓜熟蒂落,中共全面系统拿出了“一国两制”“和平统一” 的大政方针。但谁也难以否认,在这一基本国策的漫漫孕育过程中,“炮击金门” 曾发挥过关键性的催生作用。人类社会历史的发展不乏例证,为了公正的和平求助正义的战争,通过进步的战争促成理想的和平。战争与和平的对立统一中,有崭新的境界,有前行的动源。 ※ ※ ※ ※ ※ 听罢我的宏论,王教授既不苟同,也不反对,不时,捋一捋象征丰富阅历的鬓角华发,扶一扶代表满腹经纶的深度眼镜,发出无褒无贬的中性的感叹:你这么看? 很有意思!可以探讨! 我深深感到,没有知音或对手的讨论都如嚼蜡般的乏味。 会中,组织厦门二日游。 重登鼓浪屿,再上胡里山,观国姓爷演军之所,走施元帅征伐之路,油然而生与历史又一度贴近亲近的感觉。 第一次到厦门的王教授情绪极佳激动不已,一路上大侃郑成功、施琅,对二位先贤的遗闻佚事询问尤细,他说:到大陆,第一要看的就是各地的古迹,睹物遐思,有一种身心融入历史、与读教科书完全不同的感受。兵马俑,展示了祖先的伟力;长城,表达了中华的意志;故宫、颐和园,通篇都是民族的智慧…… 我问:厦门呢? 他说:郑成功、施琅威灵无所不在,中国统一大趋势绝对不可阻遏。那些主张搞“台独”的人最好不要来。 我心一震。同为炎黄后裔,历史给予我们和我们从历史中领悟到的,实在并无二致。我才觉得王教授也不难沟通。 最后半天,王教授提出想看看炮战遗址。我责无旁贷,甘为向导。 来到一处。荒草萋萋,故垒兀立,狼烟褪尽万马喑,浪打空礁寂寞徊。 壬教授在废弃的炮阵地钻进钻出,里里外外遍览一遭,伫足,神色庄肃,缄口不语,似有所思。是我将他唤醒:教授,这里有什么? 他终于说话:有很多,又说不清,不过我很赞成沈兄的“以今观古”我想只要回顾与思考的方法趋同,我们总会获得一致的结论的。 他仍有保留,但我们确在接近中。 此刻,夕照红透,彤云半天,炮战遗存物入画,构图极尽苍茫壮观。 2 哲人又说: 时间不是情侣,但它寸步不离我与你。 从日出月落风来雨去的接力中,我们感知了“现在”的存续。 “现在”的故事一直公演,每一刻都有幕落幕启。 没有磨擦碰撞不成人间大戏,真理和正义的音符奏鸣出时代的主旋律。 “金厦大战”降帷,台海局面定型。由于各方小心翼翼遵守没有协定的默契,避免擅越雷池,和平总算步履蹒跚地走到了现在。 毛、蒋二位先后作古,对台海和平贡献最大者当属邓小平。邓公“一国两制” 的智慧构想虽尚未在台湾海峡两岸付诸实施,但影响已经无处不在深入民心、成为两岸打破隔绝开始交流的决定性推力。台湾有一八旬老翁书联赞曰:本一国血脉谁敢刃断毁我中华大一统/惟两制筹思方能解局从兹同宗不再战。横批:承传启新。 可喜的是蒋经国先生也于百年之前,终有所悟,以大的勇气信心,开放台湾同胞赴大陆省亲祭祖,使横亘海峡、绝对禁锢的藩篱訇然隙裂,再不能关阖。迄今,已有逾千万台胞踏上祖土,两岸间经贸、文化交流也由雪山冰滴汇成了涓涓涧溪。 经国先生临终前的这一善举亦当入史。八旬老翁又有联曰:多少思念系于一念以苍生念为念念君功德无量/万千梦愿全仰上愿令黎民愿遂愿愿公寿比南山。横批:吐脯归心。 可见,两岸间事,若想步上正途,良性互动,向健康处发展,双方最高当权者、决策人物能否顺天理适民意,具备开创性思维和扭转乾坤的胆识气魄,关键之至。 台湾海峡的这一番和气景象,实属来之不易。 ※ ※ ※ ※ ※ 也许,海峡平静得太久太久,各种堂而皇之的交流活动掩盖了远未化解的敌意,使得人们渐渐麻木。于是,曾经的大战也在人们的记忆中褪色、模糊,同所有结束了的战争一样,成为一段可供佐餐的故事,已鲜有人真地相信,台海搞不好还将一战。直至1995年8月10日,北京中央电视台播报了一条爆炸性的新闻: 中华人民共和国交通部通告:中国人民解放军将于1995年8月15日至8月25日,在东海北纬27度16分、东经121度26分,北纬27度16分、东经122度30分,北纬26度30分、东经122度05分,北纬26度30分、东经121度00分四点连线内海域和海域上空,进行导弹、火炮实弹射击演习。为了安全,各国、各地区的船只和飞机,在此期间不要进入上述海域和海域上空。 全世界都睁圆了惊愕的眼睛在屏息倾听。 事起有因。台湾一位固执僵硬的倔老头去了他本不该去的地方,言而无情的山姆大叔则接待了一位他本不该接待的来客。 李登辉先生梦寐以求的访美虽然成行,却犯了大忌,踏响了两岸关系的雷区,又一次台海危机瞬时爆发。国共双方大军集结,战争机器点火试车,包括高科技兵器在内的对抗性军演一出接着一出。互相指责的攻击性言论调门居高不下,充斥了火药气息。有一段时间,全世界谈论的话题已不是大战会否发生,而是会在何时以怎样的方式发生。各个爱赶时髦的权威性研究机构争先恐后对战争结局作出危言耸听的预言。 人们始信,1958年的那段公案尚未了断,一俟天候异变,海峡依旧会狂潮几起怒涛三丈的。 ※ ※ ※ ※ ※ 王教授忧心如焚,火烧火燎从海峡彼岸打来电话,连说:太突然了,没有想到,事情怎么一下变成这个样子?李登辉不过以私人身份去几天美国,大陆方面不高兴可以理解,但大动干戈似可不必,反应是否太过激烈了? 我说:我是专事“炮战”考古的,思考问题的楔入点与旁人可能有不同,会把此次台海危机同1958年那一次联系起来,对照着琢磨,用比较学的方法观察台湾海峡的战争基因哪些被遗传,哪些被改变,以及这些改变将更易诱发战争,还是将有利消弭战争。 王教授:1958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恐怕解答不了眼前发生的事情吧。 我:正因为“过去”并未过去。现在才排除不了“现在”历史的两个端点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其实是被无形内在的线绳拴系在一起的。您说呢? ※ ※ ※ ※ ※ 1.台湾已非“蒋介石” 探究台海为何再刮12级风暴,首先应该明了它凭籍什么保持了多年的太平无事。 有说依靠了第七舰队对台湾的保护。也有说大陆发生了“文革”和面对北方的威胁。都有道理,却无法解释为什么在同样的战略杰势下,毛泽东“炮打金门”和大陆打了几场规模并不算小的边境自卫战。 实际上,台湾最可靠的安全保障,不仅在于它的外部情势,而且更仰赖它的内部政策。 蒋家父子两代相继,掌控台湾三十年,其基本“国策”可用一句最简单的话概括:反共,但绝不反华。“反共”使他与中共依然形同水火。但“不反华”又使他同宿敌在许多方面存有潜在的共识,例如:深厚浓烈的大陆情结;传统、正统的国家统一观;不曾松动的民族主义立场;始终遵循的“一个中国”原则,等等。 正是这些超越了敌意的共识,令中共不会担心国民党的“反攻大陆”相反,使中共感到放心,只要蒋氏父子蹲守台湾,台湾就没有遗失的危险。周恩来说过:历代反动汉奸政府,采取“宁与外人,不与家奴”政策,我们对台湾则是“宁与家人,不与外人”毛泽东也说过:台湾的事情不必性急,那个岛上的居民只要还认为自己是中国人,它迟早会像一只熟透的苹果,掉进中国这个大筐里的。大家都认同中国,这便是台海能够保持数十年相对平静的主因。台湾有一长者高声疾呼:“一个中国”原则乃二位先总统留给台湾的镇岛宝物和护身符,万万乱碰不得!实非虚妄之言。 事情自台湾确立“第三代领导核心”便悄悄发生质变。 在台湾有一则几乎家喻户晓的政治笑话:蒋经国逝世前若干天,抱病参加国民党中常会,议题之一为确定“总统”继承人。众刚落座,经国先生肚胀,到卫生间如厕,半晌没有出来,与会者们焦急顾盼。党国大老俞国华起身,在外面高声发问: “总统,谁是接班人?”里面有气无力答曰:“等一会。”随即蒋氏一口痰血堵塞命门,昏厥不醒。谁想俞国华耳背竟错听成了“登辉”于是,“副总统”李登辉先生顺利承继台湾最高权柄。 虽为市井笑谈,但也折射了民众对经国先生没有选好继承人、便宜了老李,而老李又背离了恩公,把个台湾搅混的怨尤和无奈。 在“李总统登辉同志”治下,岛内乱象丛生:族群对立、“台独”公开、国民党分裂本土化、赞成统一反成“非主流”、“务实外交”以美元开路、“争取国际生存空间”开始了向联合国进军……以至闹腾得海内外到处都在议论,加冕后的李“总统”姓“统”还是姓“独” 李“总统”自述心曲。在同日本作家司马辽太郎那篇著名的谈话中,他袒露襟胸,将一个男人和政治人物平时被掩盖被压抑的真实的另一面端给人看。当从他的嘴巴里飞出“生为台湾人的悲哀”、“‘中国’这个词是含糊不清的”、“国民党在台湾也是外来政权”、“历史上的台湾是无主之地”、“二十二岁之前是日本人” 等等一大堆吓人一跳的昏话,第一个惊愕和愤怒的不是大陆,而是台湾。口诛笔伐自台湾始,迅速波及全球华人世界。登辉先生在唾液的池潭中挣扎得好累好苦。他实在怨不得旁人,既然自己非要在脑瓜正中贴明了标签,纵使高唱一百多次“反台独”又有鸟用! 谁想,顽固老头不思检讨,执意为之,不光有“言”而且必“行”罔顾各方严重警告,以数百万美元买得了美国康奈尔大学之旅,在一场非常危险的游戏中,胆大妄为地迈出了出格的第一步。当他站在美国的讲坛上以绝大的满足发表“民之所欲长在我心”的宣言时,感觉里绝对不是昔日威风八面的蒋介石,而是更像《出埃及记》中带领以色列人建立新国的摩西。 大陆盛怒,始有军演。既然嚼舌无用,便只能借助大炮的语口。 事态再次证明,台湾的未来前途安危祸福,完全在它自身。李登辉先生可以在任何一个领域背离蒋介石、蒋经国,搞“非蒋化”但在“一个中国”的原则问题上,绝对不可。否则,稳定两岸关系的基石必将动摇,天下必将大乱! 1958年的“炮打”和1995年的“军演”相同处都在最严厉的誓告。不同处是,前者对美蒋关系还有些把握不准,进行火力实测;后者对李登辉先生则已看得透彻,表明决不姑息。 历史的同异,登辉先生不可不察。 ※ ※ ※ ※ ※ 2.美国仍然“杜勒斯” 在最新一轮台海危机中,李登辉只不过扮演了闯进瓷器店惹祸大象的角色,而罪责更重的肇事者应是那个敞开了大门、故意放大象进去的家伙。 说美国“故意”一点也不夸张。一星期之前,克里斯托弗国务卿亲口告诉钱其琛外长,美国不可能给李登辉发放入境签证,因为那是违背中美三个“联合公报” 的。一星期之后,白宫发言人又宣布将给予李登辉入境签证,因为他只是以校友的身份回母校参加一项纪念活动,这并不违背中美三个“联合公报” 美国的出尔反尔,不仅反映了它外交的霸道、不诚实和不负责任,而且表现了在那个事关中国的非常严肃敏感的问题上,它仍然祸心重重,动机险恶。 后面还有更恶劣的表现。中国刚刚宣布将在台湾海峡举行海陆空三军联合演习,美国也紧接着宣布,将派遣“独立”和“尼米兹”两航空母舰战斗群前往台湾海峡水域。中国的信息是明白无误的。美国的信息也是明白无误的。当美国海军的庞然大物们再次出现在阔别多年的台湾海峡,人们自然而然想起了当年为国民党船团护航的“海伦娜”世事叵测,谁又能料到台海运行的轨迹竞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几乎原封不动地回到了1958。 人们不禁会问: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下一步究竟想干什么? 迄今为止,美国对待台湾的态度已经有过好几轮“一百八十度”了。1949年——1950年,美国从抛弃蒋介石到捞救蒋介石,算一次;1972年——1979年,美国从冷淡台湾到亲近大陆, 又算一次。 美国是把中国开列的“断交(同台湾)、废约(同台湾)、撤军(从台湾)”三条件照单全收后,方将星条旗在中国首都的使馆区冉冉升起的。中美建交,中国在原则问题上没有退让毫厘,中国显然胜利了。美国已经用行动否定了它自己,但它从来不说“我错了” 美国不说“错”因为它仍然想着应为可能的“再错”预留出随时通行的小门。 于是,我们看到中美建交签字的墨迹未干,美国便急匆匆捧出一部《与台湾关系法》来。据说,此部美国国内法之威力远在中美三个“联合公报”效用之上,它不但明确保证了美国可以继续军援台湾,而且含蓄暗示了美国保留着在台湾海峡动武的权力。 美国绝对是个善于玩“否定之否定”戏法的魔术大师! 九十年代,东欧崩溃,苏联解体,打赢了冷战的美国自我感觉越来越好,是到了动用一下台湾牌, 牵制中国的时侯了。于是,F-16飞到了台湾,李登辉飞到了美国;于是,“台独”在岛内闹成了一点气候,第七舰队列队重返台海。 我对美国真的好钦佩,他把大使馆从台北搬到北京之后,却仍然有一百条理由保证航母随时游弋台海,这大约便是美国外交的精明与技巧吧。 1996年入冬,我赴香港。适逢美“独立”号航空母舰过境停靠,经友人协助联系,我获准登舰参观。 这是一座集现代化武库精锐之大成的巨型海上杀戮堡垒。最先进的集成电子块、高爆炸药、核弹头同成千上万吨各色金属材料的有机组合,构成了强大的海空毁坏力,令人真切地感觉到了美国在世界所拥有的沉甸甸的分量。 年轻英俊的弗中尉热情向我们介绍这头价值逾百亿美元的怪兽——它的性能、威力和巡航区域。 我说:不久前它到过台湾海峡?弗答:Yes。我问:它准备同中国交手?弗:No,No,它实际上距离中国很远。 弗中尉说的不错。 大陆军演开始前, “独立”号位置在台湾以东距演习区域300海里处。 军演开始,“独立”号突然后撤160公里,在距大陆400海里处伫足观看。 我又问:这能说明什么?弗狡黠地一笑:海峡两边的人们均不应对“独立”号的使命作出错误的判断。 我明白了。“独立”号正在执行与1958年“海伦娜”号大体相同的使命:中国大陆不要企望在越过界限时不受到干预;中国台湾也不要企望在越过界限时会得到保护。时隔38年,美国仍在贯彻确保台海不战不和不统不独的“模糊战略”杜勒斯的幽灵仍在控制美国人的思维。 ※ ※ ※ ※ ※ 3.大陆必须“毛泽东” 我曾看过台北“华视”记者的街头报道,几位女性对着摄象机镜头忿忿说:李总统出去冷冷清清,连个体面的名分也没有,真的好可怜吨,中共为什么还要打压他呢? 应当承认,台湾有些民众抱持这样的心态:李先生贵为“总统”却仅能以私人身份造访母校,行程中没有红地毯、奏“国歌”没有三军仪仗、21响礼炮,甚至没有一个小科长级的政府官员前往机场迎送,实在是蛮掉价蛮悲哀的,大陆方面为何对台湾此等自贬自贱之事也不放过?一家报纸用一种很替大陆着想的口吻说道: “两岸间事,贵在将心比心,以己及人,不可斤两算计,因小失大。正所谓‘翻过山去天清水阔,独木不让大家坠河’。” 1958年,海外就有过“炮打金门”是否必需的议论,今天的问题与当年相类。 回答之前,我以为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李先生赴美开展“校友外交”的前前后后, 与连战“副总统” 还有过多次出访亚欧拉美的记录。两先生不辞辛劳开展“过境外交”、“度假外交”、“学者外交”、“失踪外交”、“与会外交”大陆方面对台湾这些小动作虽然高度警惕和表示不悦,但终究没有如对李先生访美那样大动肝火怒发冲冠,台湾海峡便也波澜不惊、帆樯安然。香港有文章据此评论: 看来,北京面对台北的“务实外交”也以“务实”二字应付,有的领域允许弹性,有的领域则绝无松动。对一些无关痛痒的小国与台湾保有外交关系,北京表现了耐心,似不急迫非要一棍子全部敲掉。对于一些中等国家同台湾的暖昧调情,只要做得别太离谱现眼,北京也常常喊过骂过之后就高抬了贵手。但对于重量级大国发达国,尤其美国,北京则看盯得很紧,它们与台湾的关系绝对不可跑调走板,否则,北京“天子一怒惊朝野”、“龙抖脾气水汪洋”这世界肯定难有太平年景过了。 就是这么回事,一些小国可以和台湾做的事,美国不行。一些国家可以邀李先生去散散心,美国不行。说北京的外交是看对象有区别的,也不为过,因为—— 美国是所谓“台湾问题”的始作俑者,没有美国的强行介入和长期作梗,“台湾问题” 本不存在, 更不至于路漫漫今不见终期。勿庸讳言,中国人对美国将把“台湾问题”引向何方,历来“反应强烈” 今日世界,所有国家乃至联合国都是台湾海峡的看客,唯独美国是圈子中人,因为只有美国有实力不请自来,把台湾海峡当作密西西比河一样看待。既然美国执意要做游戏的一方,那就必须严守游戏规则。 近年岛内“台独”泛滥猖獗,美国起何作用自己清楚,没有美国暗地里的哺乳,“台独”永远都是政治侏儒。而一旦“台独”坐大,主导统治台湾,台海将出现何样状况,美国也不会没数,故美国在做“台独”可能喜笑颜开之事时,岂能不过过脑子三思而后行。 大国之交,信义为宗,言无诺焉,祸灾生焉。美国对其他国家出尔反尔说了不算之事常有,但如若在台湾问题对中国依靠强权,朝言夕改过于随便,那肯定将惹来无穷的懊恼与麻烦…… 所以—— 当中国全部严肃的交涉和说词无效之后,便不可能不怀疑美国的真实动机,不可能不对“李登辉访美”作出超强度的反应。毫无疑问,这反应与1958的“炮打金门”一样,首先是瞄准了美国的。当年,毛泽东用几十万发炮弹向美国表明,美国在台湾问题上制造的任何苦果,不论大的还是小的,中国都不会吞咽下去。九十年代,中国的军演无非再次向美国表明,在台湾问题上美国如果逼人太甚欺人太甚,大陆必须“毛泽东” ※ ※ ※ ※ ※ 大陆方面的军事演习前后共两次。第一次,1995年8月15日至8月25日,向台湾海峡水域发射导弹: 第二次,1996年3月5日至3月25日,在台海举行空前规模的海陆空实兵演练及发射导弹。据说,演习的高科技含量很大,导弹距“目标”误差仅有几米。从“炮击金门”到“弹打台海”解放军已鸟枪换炮,今非昔比。 台湾着实乱了一阵:股市暴跌,投资不振,资金外流,移民狂潮,“台独”缩头,怨声四起……充分展览了海岛心防的脆弱和经年偏安的不堪。 我赶紧给王教授打去电话:别担心,演习就是演习,笃定打不起来的。 自然,我又补充:岛内高层还是需要足够重视,同1958年一样,这次大陆方面也不是闹着玩的。 3 哲人还说: 时间不长眼睛,但是它有视力。 披荆斩棘从亘古走来,坚韧不拔向“未来”走去。 “未来”的故事应该圆满,但是还将有暗礁和插曲。 不偏离太阳系运行的轨迹,前方的路便不会失迷。 以地火喻战火,中国史页上,何止万千的战事早都变成了一座座凝固无言的死火山,唯余1958年的那场战争,仍是外壳冷却板结、内里运动不息的话火山,它将永远地被岩封地底,还是将于某年某日再度猛烈喷射?无数计的预言大师们做过无计数的预言。 最新一轮预言大赛始于1994年8月, 一本叫作《一九九五闰八月》的大作刚出炉便在台湾走俏,数月内疯销30万册,印装车间加班加点依然供不应求,发行量将琼瑶、三毛等台湾名作家通通淘汰。《闰》书创纪录的成功在于号准了台湾人思考的脉搏,抓住了岛内关切的卖点。它以历史上凡闰八月年份必有大灾祸的宿命观念,大胆推断中共将于下一个闰八月年份(1995)的某一天,发兵大举攻台。在对双方军力、士气、训练、准备进行综合分析比较之后,得出了“共军犯台必胜”的恐怖结论。此言既出,语吓四座,搞得台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不光平民百姓“好像整日提心吊胆坐卧于垒卵薄冰之上”就连许多国民党军官兵看完以后,也对自身战力,“信心顿失”究其《闰》书作者本意,不过想将一种“最坏的考量”推向极致,唤醒台湾“渐趋麻木的忧患意识”谁知,无形中“徒长敌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 针对《闰》书观点,附和者有之,不赞成者亦有之。而反驳最力的当属出版于1995年初的《海峡无战事》仅看该书的大小标题:“中共无法承受武力犯台成本”、“中共无法摆脱国际社会制约”、“共军作战能力不等于犯台能力”、“‘邓后’中共无力攻打台湾”、“中共目前打不起高科技战争”、“中共先进武器数量极其有限” 、 “中共对台用兵势必后院起火”……便知,这是一本站在台湾角度、将“最好的考量”推向极致,劝慰人们继续照吃照喝高枕无忧的书。作者翔实的论据严谨的论证使生活在台湾的人们顿觉自己的“高大孔武”和“中共的绣花枕头”“重新寻回了原本就不该丢失的自信和勇气”但也有人如此评价:“将中共说成外强中干,贬得样样不灵,与吹口哨走夜路无异。” 1995年台海到底如何,实践给出的谜底是:大陆军演。 于是,《闰八月》的支持者们说:测得好准,中共果然蠢意欲动,准备着武力犯台了。 于是,《无战事》的支持者们说:测得不准,中共不过演习而已,哪里敢真地武力犯台。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大辩论尚未有穷期。台海会否兵燹重燃,两岸会否终有一战,已经成为经久不衰难以降温的热门话题。 这不奇怪,本来,1979年元旦徐向前元帅宣布的仅是单方面采取的“停止炮击”而不是双方面签订的“和平协定” ※ ※ ※ ※ ※ 1997年金秋时节,王教授第二次造访北京,友朋远来,不亦悦乎,我尽地主之谊,陪同教授赴八达岭,爬上长城作一回好汉,凭栏远眺,饱览河山。中午,择一荫凉静悄之所,席地而坐,取出自带啤酒熟食野餐,观美景以浅酌,沐秋风兮神侃,别有一番情趣。 蓦然,发现不远处草丛中,两群蚂蚁正在为争夺一只美丽蝴蝶的尸体而战。一对童心未泯成年人的目光被吸引了去。王教授观摩专注,认真地摇头:同类相煎,可悲可叹。我点头:是否有些像我们人类。王教授还是摇头:准确讲是人类像它。 我们谈兴更浓,由自然界的血腥杀伐说开去,战争的起源,战争的积极与负面作用,战争能否最终消失,一直说到台海会否大战,于不知不觉中回到了不是我们这个层次能够解决的命题:中国统一之前途。 王教授爱国情重,铁杆反“独”其对于“台独”的深恶痛绝严辞批判,比之大陆人士还要立场坚定旗帜鲜明。 然老头也固执倔强, 爱认死理,极难融通,对“一国两制”成见深深,决不接受中共提出的和平统一方案。 我非常愿意同王教授这样的台湾人士交流对谈,因为我们毕竟是站在共同的基础之上去面对我们的分歧。 王教授说:“台独”数典忘祖,不是东西,两岸应及早联手,遏制刈除,不可使其猖獗泛滥。又说:然而,你们那个“统一”和我们这个“统一”却尿不到一壶去,统不到一起来,难哉难哉,咋办咋办? 我答:两岸间矛盾若是“统独之争”只有打;若是“统统之争”可以谈。 谈,总比打好。 我俩长城一夕谈,坦诚、友善、有益,摘录于此,以供参考。 王:1958年,毛先生“炮打金门”我不赞成,如果解放军越海而来,我大概可以做到慷慨赴死,为保卫台湾流尽最后一滴血。然而,1995年大陆“军演”我虽不能说拥护,但却表示理解。登辉先生多年来纵容“台独”挑战大陆,麻烦很大程度上确是台湾自己招惹来的,怨不得别人。 沈:大陆方面两次重大军事行动,宣示的其实是同一个决心:台湾不可独立,外人不可染指台海,我们将不惜一切确保中国领土完整和最终统一。 王:我赞成统一,因为我是中国人,血管里流动着的是中华民族的血液和情感。但不等于我赞成大陆方面开列的统一条件,因为我同时还是台湾人,不可能撇开台湾人的想法和利益。我很自信,我的这个看法,反映了目前台湾的绝大多数。 沈:您所中意的统一模式? 王:自由、民主、均富。 沈:那您一定是台湾《国统纲领》的衷心拥戴者了。请问:何谓“自由”是否您每次来大陆都有人干涉约束了您的行动?何谓“民主”是否大陆的“人大”奇www书Qisuu网com、“政协”开会亦应发生类似台北“国会”的打斗群殴事件? 何谓“均富” ,是否大陆的人均国民生产总值达到4000或6000或8000美金才有资格来谈统一?标准太过抽象便如水中月般可望而不可及,其结果,我现在就可以说:我们已经做到了;而你永远都可以说:你们还未达到哩。凭直觉,“三前提”是台湾方面攻可为矛守可为盾、欲将统一无限期搁置、拖延的托词。 王:我承认,大陆方面的“一国两制”确实可摸可触具体立体。但有一个事实讲出来,沈先生千万不要过于悲伤,台湾民众百分之九十五不接受“一国两制”实际数字只会比这多不会比这少。对大陆方面而言,是否有些血淋淋的残酷? 沈:“一国三制”、“一国四制”怎么样?噢,您也觉得过于滑稽不可思议了。“一国一制”呢?是的,这又回到蒋先生“反攻大陆”和毛先生“解放台湾”的思路上去了,最后,用谁家的那“一制”去统一国土呢,唯有重新祭起战争的法宝,想必您也不会同意。那么,舍此“一国两制” 难道还有什么灵丹妙药来疗救中华之分裂吗?实在是难找了。双方谁也不吃掉谁不统治谁不改变谁,在一个国家的屋檐下面各行各制和睦相处,如果如此宽松的条件还是不行,我才真地感到悲伤,为中国人绞尽脑汁,聪明智慧已走到尽头而仍然没有善果。 王:大陆方面恐太相信自家政策了,却没有很好了解体会别人的感受。 中共的“一国两制”完全以“中央”自居,台湾只是“地方”中共居高临下,漠视目前海峡两岸存有两个“对等政治实体”的事实。台湾的肉食者们怎能接受,台湾的布衣族们又怎能心服。 沈:依我看,双方分歧焦点集中在“对等”二字上面。“政治实体”政府也,台湾所要求的,实际是一个分裂国家两个政府间的“对等”说得更直白一点,“中华民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对等”不知解读对否? 王:沈先生所言不差。台湾争的就是一个平等相处,而不能被人为矮化,不能中共当老子台湾做孙子,否则,在法理上先被套牢,头上戴上紧箍咒,台湾的地位尊严河在,利益安全又如何保障? 沈:亦如宇宙间日月星辰各得其所,两岸关系之定位乃客观使然,而非谁人能够主观臆定随便变更。我常想,当年如果国共划河(黄河)而治或划江(长江)而治,各有江山半壁,日后双方或许能够互相承认个“对等” , 如前东西德国和现南北朝鲜一般,共进联合国和国际社会,得到“双重承认”什么的。但划峡而治便不可能了。此时的两岸,不仅仅是地域、人口、综合实力上的不对等,更是国家历史、政制沿革、法理传承、主权代表上的不对等,这也应该就是国际社会为何不按对待东西德国和南北朝鲜原则对待分裂之中国的原因。总而言之,台湾谋求与大陆在两个政府意义上的“对等”不合中国传统,没有道理依据。台北若与北京政治地位“对等”了,理论上有朝一日广州、南京、拉萨、乌鲁木齐、海口等等各省会也可以提出相类要求,中国岂不四分五裂国将不国? 王:虚拟假设不能决定政策,承认现实方能解决问题。现实就是如此,“中华民国”自打国父中山先生创建之日起,已经活生生地存在了八十六年,它的有效治理虽然已不及于大陆地区,它的法统却仍在中国的一部分国土上得以保留和继承, 怎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在大陆方的心态上,“中华民国”是一个被打败被消灭被取缔的政权。但在台湾人民的认知上,“中华民国”即中国、即国家,不是“前朝”无日不见高高飘扬着的青天白日旗具有代表国家的威权意义。大陆方面如果继续无视和蔑视“中华民国”的存在,不承认台湾“对等政治实体”的地位,实不相瞒,任何统一方案都很难获得台湾人民的支持,事情搞不好会长期麻烦下去。我并不是在制造危言耸听哟。 沈: 问题的症结恰在于此, 既然讲“承认现实”有一个最基本的“现实”是无法回避的:中国的大陆部分构成了中国的主体,海岛台湾则无论从地理、历史、行政和法理哪个角度讲,都仅是中国的一部分。可以试想,有人指着地图上的中国大陆说“这就是中国”大概不会引出异议,而指着台湾说:“这就是中国”大概便贻笑大方了。所以,“主体”方能代表国家,“部分”不具备这样的资格。所以,当着中国大陆发生了政权更迭的事件,新政府便顺其自然理所当然取代旧政府获得了国家的代表权。此时,虽然旧政府的法统仍在台湾得以存续,但并不能改变台湾的政府仅为中国一个地方自治政权的性质。历史无情,台湾方面应该承认和正视半个世纪前发生的一直延续到今天中国的事实。 王:我对大陆方面的立场很了解,说千道万,台湾必须自贬一格、由“国”降为“省”大家才能坐下来谈统一。只怕台湾的百姓大众不情愿不接受。我所接触的朋友,没有一个愿意尚未谈判,身份先由“国民”降为“省民”的。 沈:今日中国之分裂乃国共两党内战造成,基于此,大陆方面曾想通过国共谈判、第三次合作的方式达成统一,如此思路的前提便是承认“对等”很遗憾,不为台湾所采纳。如今岛内政治生态变异,“党对党”谈判更难实现。但我们能否循着原来思路,找到既避开“政府层面”的难题,又能够体现“对等”原则的解决办法呢?是的,台湾已经提出来了,名曰“对等政治实体”我想请教,是否谈判时一方就叫作“大陆政治实体” 一方称为“台湾政治实体”噢,您也觉得这样不伦不类不成体统了,实际“对等”的还是两个都有主权的政府。那么,“对等”的“中华民国” 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它们所要谈论的是一个国家的内部问题呢,还是两个国家之间的国际问题?还有,当两个“对等政治实体”手拉手走进联合国会议大厅时, 这世界上到底只有一个中国呢还是两个中国? 是坚持“一个中国原则”更有利于统一呢,还是愈搞“两个中国”反而离统一愈近? 王:是呀是呀,这的确是个一下子难以滤清爽的问题。不过,我可以告诉您,“对等政治实体”的概念,是台湾各党派经过长时间的磋商甚至争执方达成的一致和共识,相较“对等政府”、“对等两主权国家”而言已经很中性了,体现了台湾并不愿过分刺激中共的善意。实话讲,这就是台湾方面的最后底线,再不可退让一丝一毫的。 沈:可怕正在这里!谁都晓得,台湾各党各派的“统独理念”相去甚远,吵得一塌糊涂。而“统一”、“独台”、“台独”各派,居然在一个敏感严肃的问题上达成了“共识”可见,这概念是多么的模糊和富有弹性, 给日后各种各样的任意注释预留了多大的空间。 大陆方面一旦认可“对等政治实体” , 真不知台湾是向“统”的方向迈出了一步,还是向“独”的方向迈出了一步。台湾用心良苦赞成统一的朋友们又有什么高招能拉住台湾不向独立方向滑去? 王:谈判本是一种妥协的艺术,只有大家各让一步才有可能达成协议。 现在中共坚守着“一国两制”寸土不让,却要求台湾从既有阵地先行后撤,这是否是一种老大霸权的心态?是否对社会本是互动的这一基本特征缺乏起码的体认? 沈:中国之“中”者,不偏不倚、平衡适中也,崇尚中道、中庸,乃最值称颂的中国人的道德修养。“一国两制”构想提出,其实已经包含有各弃两端取其“中”、各让一步都妥协的思想了。从大陆方面而言,放弃了政令军令一贯到底的统一模式,放弃了以我之制度取代你之制度的“解放”理念。从台湾方面而言,放弃了“中华民国”仍代表整个中国的梦呓,也放弃了台湾与大陆共享中国主权的荒谬。此时的“中”者,台北认同北京代表中国的“中央”地位,大陆确保台湾高度自治下的一切不变。 王:如此,台湾所失太多,除了“一切不变”到底得到了什么? 沈:余常言,台湾确有所失,不过一“旗”“一歌”“一国号”简言之,“易帜”而已,然所得大焉。中华民族完成和平统一盛举,台湾同胞非但不是“二等公民”还将与祖国大陆同胞一起共享大国尊严;台湾海峡紧张状态顷刻消弭,将一劳永逸变成和平海峡,台湾安全之虞亦随之彻底解除,仅双方节约军费开支一项也是了不得的贡献;两岸间再无藩篱,人民得以自由往来,商贸得以优劣互补,大中华经济圈必将获得强势发展,台湾小龙地位稳如泰山,中国巨龙腾飞指日可待……如果仍对“一国两制” 心存疑惧,君不见已经回归之香港乎? 王:台湾与香港完全不同,岂能同日而语。我对香港的“一国两制” 始终乐观其成,但即使其成,对台湾也无说服力。 沈:正因为统一前的台湾与香港有不同,决定了“一国两制”后的台湾与“一国两制”后的香港也有不同。届时,台湾可以保留自己的军队,台岛的“国防”仍完全由其自己负责,香港哪来此项权力?还可以预见,其时国家外交之下的台湾“地域外交”也将比今天真正“务实”起码领导人出访不再受限,畅行无阻,美国可去,日本也可去,不用发愁没有高规格的礼遇。而且出去得堂堂正正,腰杆挺直,不用带着大笔金钱去买那些贪得无厌不讲原则小国的笑脸。 王:不管怎样讲,“一国两制”在台湾没有民意支持基础,不可能被接受的啦。 沈: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但始终没有看到台湾有文章能够把道理讲得深刻透彻。大家都很清楚,台湾目前的主流意识是“不统不独保持现状”这是一个生活长期安适富裕的偏安小朝廷极易滋生的满足怠惰之情,可以理解。中国统一是一项复杂繁冗的巨大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功毕一役,我们既要只争朝夕,也要耐心等待。总体来讲,时间会对大陆有利,因为台湾手里真正的王牌是它的经济。但随着时间推移,再有个十年二十年,发展迅猛的大陆经济在总量上有可能同发达大国并驾齐驱,那时,大陆将以绝对优势的实力和地位从容解决中国的统一问题。中国在世界历史上的再度崛起辉煌是不可阻挡的,中国在中国历史上的再度重归一统,也是不可阻挡的。 王:您所说的“优势”、“实力”是否包括军事内容?如果统一之事久拖不决,大陆在足够强大之后,是否有一天会失去耐性重新选择用武力方式解决台湾问题? 沈:“实力”当然包括军事。但即使实力大增,大陆也不会滥用军事。 用和平方式实现统一绝非权宜政策,必将长期信守。当然,只有一种情况除外,那就是台湾终于踏上谋求独立的不归路。台湾宣布独立之日,便是两岸开战之时——任何人都不应心存侥幸,冒天下之大不韪来试验此话究竟儿戏,还是当真。恕我直言,台湾现在不乏庸俗之辈,整天掰着指头在算双方各有多少条兵舰多少架飞机,以此推断大陆敢不敢动手,会不会打赢,好没意思。因为,台湾独立,大陆必打,这是事情铁定的逻辑。中国任何一届政府、任何一个政党都承担不起丢失祖宗家业的历史责任,背不动丧土辱国的骂名。所以,届时,地无分东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破釜沉舟同仇敌忾与“台独”拼死一战是唯一的抉择。且不论打赢打不赢,可以肯定的是全台湾会变成一片废墟瓦砾,大陆沿海也会遭致惨痛重创,中国,包括台湾的现代化进程,将因此而倒退若干年。而引发这场民族大悲剧的罪魁祸首——“台独”——亦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遭万众唾骂。 主乾坤掌权柄的政治家们,择路慎行啊,切不可图一己之私逞一时之快而让生灵涂炭,使国家残破。 教授,我这里也有一问题问您:如果“台独”当道,引发战争,您将为捍卫中国统一呢还是为保卫“台独”而流尽最后一滴血?抑或沏茶摇扇作壁上观? 王:哎呀呀,你这个问题把我考住了,陷我于三难之地呀。作为中国人,我不能助“台独”;作为台湾人,我又不能帮大陆;作为忠义耿介之士,国难当头,更如何旁观得下去!我别无选择,只有去上吊跳楼了。 我们捧腹畅笑。为教授的智慧幽默,也为我俩竟然长达三小时地严肃辩答,认真论争,俨然两岸政治性谈判的预备会议正在这里举行似的,很是有些滑稽。 实在,我们既不代表各自当局,也不代表任何党派,我们只能代表两介书生一对痴憨。 王教授说:我是先天下之忧而忧,杞人无事忧天倾。我说:我是位卑岂敢忘忧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我们笑得愉快。 然而,又无可否认,我们个人的看法同时也是两岸各具普遍性理念的反映,一叶可以知秋,三木想得出树林。 虽然我们谁都没有回天之力,不可能说服对方,也注定了谈不出结果来,两岸间状况亦如是。但是,我们毕竟接触了、交淡了、沟通了,类似这样的知无不言畅所欲言正在两岸间各个层面上以各种方式经常性地发生着,这就是巨大的进展,十年前尚不敢奢望。还是那句话:谈,总比打好。走动串门,总比老死不相往来好。 毕竟血浓于水,情重于山,还有对我们自身智慧的信心。也许很快,也许尚需几代人坚韧不被,我们最终会找到打开坚锁之钥,走进一片新天地。 还有短暂的三年,中国将和世界一起,拥抱扑面而来的二十一世纪。已有许多人在断言: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世纪。我说:中国和平统一了才作数。 时机,离我们并不遥远;命运,其实就在你我手里。能否把握得住,不靠老天不靠地,全靠我们自己。 我的饱经苦难的祖国,努力啊! 我和王教授将易拉罐青岛啤酒高高举起—— 我说:祝二十一世纪的台湾海峡再没有炮声。 教授说:祝台湾海峡的炮声永远停留在二十世纪。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 关山雄峙、蜿蜒远去、横贯古今、蕴藉力量的万里长城为我们作证。 尾 声 刘上将的草率鲁莽注定了他的冒险豪赌要蚀本/惩罚表达“宽大”之意,轰击为的是有利敌方“固守” 艾森豪威尔访台,毛泽东7万发炮弹“欢迎”、“欢送” 金门“奋起还击”三千余炮弹同样只打在大陆无人地带。 1 每逢年末岁首,两个“单日”便有一回难得的碰头机会,按“单打双不打”之规定, 这时,解放军应连续炮击两天。但1958年12月31日和1959年元月1日,为了使金门同胞和守军过好新年,大陆方面连象征性的动作也一概免去,不发一炮,此举无疑是一种善意的表示。 元月2日,逢双,金厦应无战事。 3日, 节日的气氛还笼罩着前线,福建前线部队仍不准备打炮,以实际的行动来贯彻毛泽东“就是单日也不一定都炮击”的指示。 黎明,朝阳慵懒地从海平线伸出头来,睡眼惺松地窥探无风无浪的大海。大嶝岛上勤劳的人们早已晨起,身披霞色,开始了紧张有序的劳作。也许,逐渐和缓的炮战已使人们松弛了警惕,也许,三天的太平享受唤起人们对新的年景有更美好的憧憬,壮劳力大多到田野、海边去了,妇女和老弱留在庭院拾掇修补战争带来的破坏,孩子们依然无忧无虑嬉戏顽闹,无人知晓祸灾即将来临。 上午9时许,金门的大炮突然间将宁静砸碎,成群的炮弹溅落大嶝岛,在村庄、盐场、海边和田地里炸开。与以往不同,这是一次名副其实的对无辜弱者的疯狂滥杀,炮弹追逐的目标显然不是执我军人而是和平居民。惊恐的人们四散奔逃,就近寻觅避难之所。 可怜的山头村成了重灾区,密集的弹片歇斯底里撕咬着它缺乏防护的躯体。一发炮弹鬼使神差准确命中了躲藏着数十位乡亲的防炮洞,惨祸于瞬间发生。死亡共31人,其中1岁至6岁的儿童15名,10岁至14岁的儿童3名,50岁至70岁的老大娘3名,青年男女10名;另有伤者17名。32岁的许梅怀抱着出生仅两个月的女儿共赴黄泉;57岁的郑德金同时失去了妻子、女儿、大儿媳和两个孙女;42岁的张大婶永远地没有了两个儿子;有些儿童互相搂抱着被炸死了;有些孩子死去的时候手中还端着盛满饭的碗……山头村在血水和泪水中浸泡,哀号伴着硝烟和烈焰飘荡。 现任副镇长郑金造那时4岁,他还清晰记得起当年的惨景: 我原来也在这个坑道里躲炮的,敌人打炮的间隔,我撒腿跑出去,钻到旁边另一个地洞里,我的母亲、奶奶她们都在那边躲炮。过一歇,炮又响起来,刚好打中了刚才藏身的坑道,洞口打塌了,靠门边的人被炸死,更多的人在里边被闷死。炮停了,人们去抢救,抬出来的尸体横七竖八摆了一大片,有的面目全非浑身是血,有的完好无损躯体还软软的,好多小孩刚刚还和我一同在玩耍,这会儿都躺在那里不会动不会说话了,那个场面好可怜好恐怖。长大了才晓得自己命大,晓得命大才更后怕,直列现在我仍然不敢一个人从那边走过…… 金门为什么乱发神经拿赢弱开刀?慢慢传过来信息:新任金防部司令刘安琪立功心切,“露一手”思想严重,为向台北表现,他就是天不怕地不怕,“敢到太岁头上动土” 刘上将的草率鲁莽注定了他的冒险豪赌要蚀本。 7日下午14时, 被激怒的厦门开始了报复轰击,28个炮兵营又8个海岸炮连368门火炮, 将2.6万发炮弹连本带利奉还给金门。素有“犟头”称号的刘上将也梗着脖子还炮7000余发。战斗一直持续到夜晚,一场你狠我比你还狠你恶我比你还恶的赌气仗面子仗,终于以金门低头打蔫而告结束。 对岸岛上那将半边海天映红的大火尚未熄灭, 8日第一张《解放军报》已在北京印出,头版大字标题:《国防部发言人宣称》 金门蒋军在本月3日上午对我大嶝岛山头村和平居民滥施轰击, 使居民和儿童蒙受重大伤亡。对此罪恶行为,全国人民表示极大的愤怒,本应给予严厉的惩罚。但是,考虑到金门蒋军这一罪行,可能系少数极端分子所为,故今日我福建前线的人民解放军炮兵部队,给予适当惩罚以示宽大。 同时,对金门岛料罗湾的码头、机场和指挥部等目标,未予轰击,以利蒋军固守。 多么有趣,惩罚不仅“适当”而且还表达“宽大”之意;猛烈轰击又偏偏不打要害,为的是有利敌方“固守”金门与厦门间的战事愈呈其“怪”毛泽东的对台方略新思维才愈显其“明”他的大致方针出发点是:不再把台湾岛上的人群看成铁板一块,任何时候,“少数极端分子”胆敢轻举蠢动,必然给予量刑相当的惩罚。而绝大多数军民同胞,则尽在争取之列。 毛泽东将新闻稿改毕,道:蒋委员长手里还剩下那一点点地盘,他舍不得金门、马祖那几个岛子哟。通通丢给他,叫他去管,叫他驻军。要是收回了,现在我们不是连个发表意见的场所都没得了? 2 1960年夏,艾森豪威尔准备于卸任之前,填补旅行生涯的一项空白,到远东来散散心。计划出访的有菲律宾、日本、南朝鲜,台湾也在其列。 一位美国总统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在一个分裂的省份进行“国事”访问,当然会被那个古老而伟大的国度视为故意的轻蔑和挑衅。 仅仅发表一些批评的言论已显得分量不够,毛泽东一直在思考着不能叫艾氏此行玩得太过开心快乐的实际步骤。 艾森豪威尔的行程表上, 准备6月17日抵达台北,19日离开,来去的脚步刚好踩在两个单日上面。精明的艾克,忽略了一件事情,逢“单”是毛泽东行动自由的开炮日。 毛泽东急电福建前线: 艾森豪威尔现已开始远东之行,这是美国对我国和亚洲人民的直接挑衅。为了在金门前线对美帝国主义举行武装示威,我军准备在艾森豪威尔到台湾的前夕和离台湾的时候,仍按单日惯例炮击金门。每天打炮四万发。 炮击时应尽可能少打死人,主要是打金门群岛的山头、滩头、空地,不打村庄。军事目标只打敌观察所,其它不打。 每天4万发炮弹, 是谓实打。不打目标只打空地,是谓虚打。实打,矛头直指美国人,来时打他个下马威,走时打他个灰溜溜,表现中国人民鄙视帝国主义的英雄气概。虚打,是要台澎金马军民了解明白,美帝才是我们的共同敌人,中国人不要打中国人。 实打与虚打的有机结合, 次要矛盾服从主要矛盾的精明安排,使得1960年的“万炮齐轰迎送瘟神”构成了战争史上另一幅奇妙景观,又一次表演了毛泽东炉火纯青的斗争艺术,堪称其传奇军事生涯的又一神来之笔。 6月17日下午17时, 艾森豪威尔总统乘坐的“圣保罗”号重巡洋舰已接近台湾的东海域,中国大陆的广播电台开始播发《解放军福建前线司令部告台、澎、金、马同胞书》从语言特色和行文风格一听便知,该文仍为毛泽东手写亲撰: 同胞们: 艾森豪威尔要到你们那里访问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是帝国主义的头子,同过去的杜勒斯一样,向来对你们不怀好意。一年多以前,杜勒斯到你们那里去,对你们施加压力,要你们服从美国制造“两个中国” 的计划,把台湾完全沦为美国的殖民地。我们打了炮,你们抵抗了美国人,杜勒斯没有能够如愿以偿。杜勒斯虽然死了,美国并吞台湾的心并没有死,艾森豪威尔的政策,就是杜勒斯的政策。艾森豪威尔是我们的敌人,也是台、澎、金、马一切爱国同胞的敌人。 为了支持亚洲各国人民反对艾森豪威尔强盗旅行的正义斗争,为了支持台、澎、金、马爱国同胞反对艾森豪威尔的强盗旅行的正义斗争,为了表示伟大的中国人民对艾森豪威尔的蔑视和鄙视,我们决定:按照单日打炮的惯例,在六月十七日艾森豪威尔到达台湾的前夕和六月十九日艾森豪威尔离开台湾的时候,在金门前线举行反美武装示威。一切不愿意屈服于美国压力的台、澎、金、马爱国同胞,一定都会赞成。为了保护你们的生命安全,特此事先说明,在炮轰期间,你们务必躲在安全地带,不要出来,以免误伤。你们的舰艇,在这两天要注意,切勿驶近炮轰地带,以免危险。 倘若有人不遵守我们的劝告,甘心为虎作伥,胆敢扰乱伟大的反美武装示威,必遭严惩,勿谓言之不预! 北京的电波如巨石投水,激起波澜,震动台海。金门守军纷纷慌里慌张躲进坑道。台北高层乱了方寸,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圣保罗”号巡洋舰上,艾森豪威尔不苟言笑,瘦削的脸颊拉得老长。此公刚刚在菲律宾街头被示威人群丢了石头,又因580万日本工人罢工, 要求废除“日美安全条约”而被迫取消了访日计划,心绪本来欠佳。此刻中共又来添烦,心情怎不黯淡沉重?他手扶舷椅,呆望瀚海,低声说了一句:“共党打炮,不加选择”再无话, 20时05分,“圣保罗”进入台湾以东火烧岛海域,厦门开始火力急袭,“欢迎” 艾森豪威尔的到来。3万余发炮弹准确落在金门的无人地带,削石为泥,犁地三尺,却并不损伤人员设施一丝毫毛。金门此时也表现出乖巧识趣,总共发炮28发,亦都打在大陆的无人区域,作为向台北应付交差,向大陆领情表白。由于中共炮击,第二天的蒋、艾会谈的气氛远不如预期热烈,艾森豪威尔倒没有多说什么,但几位美军顾问和美国记者几乎半公开地表示了对国共“串通作戏”的不悦。据说,美国中央情报局事后检讨,认为:对共产党中国讨厌的炮击方式预测不准。中国大陆虽然浪费了昂贵的弹药,但确实最大程度地抵销了蒋、艾会晤的影响,也巧妙利用了美台间原有的分歧。 19日,艾森豪威尔匆匆离台。毛泽东如法炮制,再射弹3.8万发,以示“欢送” 这一次,金门守军确实“奋起还击了”但三千余发炮弹大都仍同样地只打在大陆无人地带。 上午10时20分,艾森豪威尔总统站在座机舱门口,向着蒋“总统”夫妇及欢送人群挥手告别。鲜花摇动,军乐高奏,台北松山机场又施放21响礼炮致敬。 其时,金厦海域正万雷和鸣、烟火蔽日,快锣急鼓般的爆炸声激荡云霄、响彻天宇。 一九九七年十月结稿北京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