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剑问天》

作者：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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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南宋高宗绍兴二十五年。这一年，对于偏安江南的宋室来说，注定是大大不平凡的一年。

自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岳飞父子屈死风波亭，宋室更坚与金人议和之心，那岁岁纳供，年年称臣原在预料之中，惟有奉金主亮为叔，自贬为侄一事极尽羞辱，高宗竟也在秦桧怂恿之下应了。自此窥江胡马方未过淮扬。

到这一年，高宗赵构的侄皇帝已是当了十四年。十余年中，秦桧把持朝政，杀逐忠良，朝廷几无忠直人。半壁江山已是风雨飘摇，朝不保夕，但举国上下，君臣百姓，已是自温水中呆得太久的青蛙，茫不知那水已是快沸了。

南渡之初，人人自危，及至今日，承平已久，偷安苟且之心与日俱增，举国靡靡，那临安倒成了个温柔之乡，处处舞楼，夜夜笙歌，一点点的消磨男儿志向，模糊了英雄血性。茫茫天地，悠悠江湖，一时间，多了些蜉蝣偷生之辈，少了些慷慨悲歌之士。

不错，这正是个乱世。乱世本出英雄，但众人皆醉，便有一二人不随波逐流，也不过是徒留屈子泽畔之叹。来日胡马度江，家国破灭，哀鸿遍野，谁又真能顾忌这许多？繁华过眼，浮生如梦，抓得住的不过是眼前此刻，谁又去想那来日大难？海角天涯，大江南北，又谁去管那人间正道？不过是家国两忘，苟苟且且，偷得半日闲暇，了此残生而已。

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江湖莽莽，世间儿女又岂能尽是寒号？无须倩红巾翠袖，也可常见那英雄泪……

※※※

这一日，春风又绿江南。临安月满楼中，一个青衣长衫的年轻书生，大叫道：“小二，拿纸笔来。”店小二小黄识得此人姓林名升，乃是临安名士，看他酒意颇浓，似要题诗照壁，忙送上笔墨。月满楼中，原有照壁，供南来北往的文人墨客题诗留字。若得名士留字，楼因字名，至后字因楼显，不知成就了多少风liu佳话。林升原本胸怀郁郁，酒后悲慨中原未复，举国靡靡，当下将满腔热血，化成一首绝句来：

山外青山楼外楼，

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吹得游人醉，

直把杭州作汴州。

他题毕也不管围观人惊呼连连，只举酒豪饮，忽闻楼下临街喧哗之声大作。细听之下，似是金国使臣又至临安。他探出窗口，果见数十骑金人浩荡的队伍。为首一人，意气风发，顾盼之间，得色张扬，正是此次入京金人首领完颜封。

林升只看得怒发冲冠，抓起邻桌张屠夫的杀猪刀，竟从窗口跳下楼去，一刀正中金使脖颈。完颜封一颗斗大头颅，顺势跌落长街，咕噜噜滚了老远。马上那无头身躯，竟随着那惊马狂奔了数丈，才跌落马去。林升猪刀屠金使，原不过一时血性，浑无半点周密计划，到见那金使人头落地，只道从如此高的地方跳下来，自己也要摔死长街，把眼闭时，忽觉身旁清风掠过，自己身子一轻，竟自飘了起来。

人群只闻一声巨吼，接着见一青衣书生自楼头跃出，寒光一闪，金使便人头落地。那青衣书生将要落地之时，身子忽地一荡，竟飘了起来，一息之间，便消逝于人群之中。

金人副使伯颜，领得残队入宫，天子震惊。伯颜语含要挟，朝中虽有人刚阻，但此事终以宋室赔款增加五万，天下通缉林升为结。

※※※

当日围观人众，识得林升者不知凡几，万不料此人竟似深藏不露，那晴天一刀，寒光森森，有如要将苍穹破裂一般，其后似是乘风飞去，恍如黄鹤。其时有人张口惊呼：莫不是破穹刀？众人以讹传讹，最后竟成：破穹刀龙羿以林升之名息隐临安十年，于某月日，酒后慷慨，月楼题诗，青衫溅血，孤刀屠狗，后乘风北上，不日将血溅中都，刀劈金主云云。

张屠夫看着那林升丫丫学语到束冠进学，听得人道此人竟是江湖名侠，不由失笑，但到得后来，人云亦云，三人成虎，某日一醉之后，心中生疑：老子当真识得此人？自此心神恍惚，终有一日，神智癫狂，抛家弃妻，远走江湖，自此足迹遍及了大江南北。

那首绝句当下传遍天下，一时间惊起涛声阵阵。无数山野高人，江湖隐士，青衣少年，草莽豪杰，巾帼英雌揽诗自鉴，只觉热血炙面，进而怒发冲冠。苍茫天地，南北江湖，人心蠢动，一场悲歌热血，一出击剑任侠，一幕家国天下，即将破穹而来。至于，来日大江东去，是不是将淘尽世间儿女英雄，又谁去管他？

第一章 月满楼中

二月初七，大风忽起。

早春时分，江南原不该起如此大风。风自清晨忽起，已延至晌午。临安大街人影稀疏，多是漫天的纸屑随风飘飘悠悠，无所依靠，象极了在这乱世中挣命之人。

月满楼中却热闹异常。如此天气，非家中暖床高枕，便该酒楼烂醉吧。这非掌柜老秦一相情愿，乃临安大多人所想，是以月满楼的便人声鼎沸，喧嚣如市。

二楼临街窗口一张桌前，人头攒动。当中围着一人，正自口沫横飞，说得天花乱坠。

“……话说当日那龙羿见金使张扬过街，只气得虎目血涨，怒发冲冠，当下抓起张屠夫桌上那把杀猪刀……”说话者乃是小黄。当日林升猪刀屠金使那一幕，他亲眼目睹，自后逢人便述，似有荣焉。初时，老秦很不以为然，见小黄与客人讲当日如何如何，多是训斥。但到得后来，酒楼生意越来越好，而来者大半都是来听小黄细说当日，老秦心中一动，这未尝不是一条生财之路，便让那小黄每日戏说林升杀金使事来。数日下来，此段春秋，他已说了不知几十回，何处顿挫，何处激昂，何处婉转，火候把握极佳，颇似一老说书先生！

“各位，须知此把猪刀，非是寻常……”小黄口沫飞溅，手舞足蹈地卖着关子。

“他妈的！这刀到底有鸟特别之处？”人群中有人极是配合地吼了一嗓子。听这语气，却是一市井豪客。

“呵呵！说起这猪刀啊，当真是大大有来历。”小黄微微一笑，对围观众人反应很是满意，“诸位，可知当年龙大侠纵横大江南北，赢得那天下第一高手，手中使的是何兵刃？”

“据小生所知，该是破穹刀吧！”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应道。亏他年已不惑，竟还自称小生，只是众人听得高兴，也无人理会此节。

“这位先生果然是见多识广！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不错，正是破穹刀。”小黄又是一笑，续道：“诸位，张屠夫这把杀猪刀就是破穹刀了！”破穹天刀竟是把杀猪刀？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有没有搞错，破穹刀怎么会是杀猪刀？”人群哄闹起来。

人群的热情一下被调动了起来，小黄心中暗笑，故意面色一沉，道：“诸位有谁见过破穹刀吗？”

“他妈的！自然没见过，要见过了谁还来听你这臭小子说？”先前那人又吼了一嗓子。其余人众立时附和道：“是啊！快说快说。”

“但我见过。”小黄不紧不慢地摇头晃脑，“却说当日龙大侠将那杀猪刀抓在手里，也不知为何，那杀猪刀立时光芒四射，刺得在下双眼生疼，差点就睁不开来，也就差点看不到后面的好戏了。龙大侠轻抚那杀猪刀，叹息着说‘破穹啊破穹，明珠暗投已十年，当真是委屈你了。今日终当令尔再饮匈奴血。’在下不知‘明珠暗投’是何意，但由此而知，那刀就是破穹刀了。不知诸位以为如何？”他双目微闭，似是无限缅怀当日龙羿风光一般。

那书生立时张口将“明珠暗投”解释了一番，小黄却暗暗偷笑，此四字自己说了数十回，当真还不明其意么？

人众恍然，虽觉匪夷所思，但想龙羿既如此说，那杀猪刀定是破穹刀了，当下称是者无数，却也有人心有不甘，寻衅道：“好好的破穹刀，怎么就成了把杀猪刀了？”

此问颇为难解，但小黄这回书早说得倒背如流，自早已能自圆其说。“咳！”他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道：“龙大侠，何许人也？前辈高人！如神龙见首不见尾，行事自然高深莫测，岂是我辈凡夫俗子所能忖度？”旁听的人立时被他唬住，却不去想那“神龙见首不见尾”和“高深莫测”有何关系，只是大为感慨自己愚蠢。

见这话立将众人唬住，小黄续道：“但以小子私下忖度，龙大侠侠义胸怀，必是见张屠夫杀猪无好刀，才将破穹刀借给张屠夫使了十年。依小子的猜测，这大概有三大好处。”这番解释已是荒谬牵强，却还有三大好处？众人先时被他那句“高深莫测”给唬住，此时已不好发些愚蠢问题，只是很配合地问道：“哪三大好处？”

“好处嘛！好处……”小黄左手支着下巴，右手中指在桌上轻轻扣击。人群先是齐齐一愣，接着明白过来，纷纷扔出碎银铜钱。小黄面露喜容，钱财在手，自然精神一振，眉飞色舞地续道：“这第一啊！张屠夫有了好杀猪刀，杀猪自然方便太多，这算不算好处？第二，所谓大隐隐于市，龙大侠将破穹神刀也隐于市，达到了极好隐世之效，算不算一好处？”他每问一次算不算，人群就大声道是，极是给他面子，便有那书生知晓大隐隐于朝的，也懒得计较，只是催他讲第三个好处。

“这第三个好处嘛！”小黄故作神秘道：“各位，这第三个好处乃是个天大的秘密。”

一听有秘密可听，人群立时热情高涨，催骂之声不绝。

“那破穹刀乃是当世神兵，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各位可知那刀为何这般锋利？”小黄笑道，“只因为那刀，那刀每日见血，磨得杀气冲天啊！虽说是猪血……”

※※※

在临窗的另一张桌上一白衣少年正襟而坐，一口长剑斜斜地横在膝上，大风吹过，衣袂飘飘，长发散肩，恍如神仙中人。听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轻声道：“他妈的！仗义每多屠狗辈！如此江山！唉 ！如此江山……”语声寂寥，颇有昔年岳鹏举对秋月，轻叹《小重山》之古意。

这少年高举酒碗，也不顾那酒中有沙砾吹入，便一饮而尽。如是数碗。对坐一老者，每见他饮一碗，便微微皱眉。

到他连尽九碗时，那老者终于不再皱眉，只是轻叹道：“好句‘只把杭州作汴州’，只叫这天下英雄几欲羞愧而死。”他忽地转了口风“江山固然重要，但秦淮芳酒中极品。飞鸿你如此牛饮，不过是乡野村夫所为，哪里有半分品酒之意？”

白衣少年虽闻指责，不见喜怒，只是微笑道：“老头，老子看你倒不是怕我糟蹋这秦淮芳，而是怕老子一会没力气和你比剑吧？您老尽管放心，吴飞鸿就算再饮九碗，胜你一样易如反掌。”

那老者终于也笑了：“我古剑派，只怕也只有你这臭小子，敢用如此狂妄口气与老子说话了。”

听到这句话，吴飞鸿却怅然道：“天下，只怕也只有你张九虚这样的傻子，才会为那件事而和老子打架了。”

张九虚却也怪笑一声，接道：“其实，你可以不打的。”

二人同时捧腹大笑，眼睛中竟都有泪光闪动，却均一现即隐。

却在此时，一个冷冷的笑声在二人耳边炸响：“你们都不用去了。”

吴张二人俱是身躯一震，循声望去，楼左角桌上静坐一人。一人雪白长衫，身材颀长，头顶一方书生巾，却又在腰间悬了一把长剑。那人面上似挂着冷笑，或是不屑，或是落寞，或者……什么都没有吧！

惊雷一般的冷笑，旁边众人却置若罔闻，仍然个个全神贯注地听小黄胡侃。

吴张二人对望一眼，看出对方眼中亦是惊骇。天下间能将这炸雷一般声响，如此精准地同时传到两个人耳中的传音入密能有几人？那人面朝自己，顾望良久，虽依稀只见冷笑，却无法见其形貌。显是此人刻意散发真气，扰乱面前气息流动所至——天下间有如此修为的又有几人？

这人长剑儒衫，莫不是他？却只该是他！

二人对望一眼，齐齐苦笑。

吴飞鸿微一沉吟，嘻嘻一笑，慢慢走了过去：“你？呵呵！阁下知道我们将有何图？”

“自然。”那人虽不再传音入密，声音却依然很冷。

“妙极。”吴飞鸿拊掌笑道，“老子正嫌这老头太过老迈，打起来无甚意味，阁下能凑这个兴，实是再妙不过，哈哈。”

“好。午时三刻，西湖苏堤。”一语既毕，白影一闪，如惊鸿过眼，形迹全消。吴飞鸿只觉面上有轻风拂过，却与长街大风泾渭不容，端的如冰撕雪，略无挂碍。

“好个轻风徐来花不动！”张九虚轻叹一声，言语愁寞“往事只堪哀易尘封，果然名不虚传！”

“我呸！这家伙用完饭，一文未留就溜了，还名不虚传？”吴飞鸿似是大为不平，愤愤地批道，“比小无赖还要不如！”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成名人物如他者，自不在意这些须小事。”张九虚捋了捋颌下白髯，笑道，“何况，易尘封再不堪，也比你这类人还是要强很多的吧？”言下之意，却是隐喻吴飞鸿是个小无赖。

吴飞鸿却不与他计较，只是撇了撇嘴，道：“什么大行小礼有节无节的？老头你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啊？算了，懒得理你。老子一会要去会会‘付钱只堪哀’的易尘封，你要没空，就继续喝酒，不用来给老子掠场了。”

“付钱只堪哀？”张九虚闻言，直笑得没把酒吐了出来，头一歪，洌嘴无奈道，“小子你要活得不耐烦了，只管去，放心吧，老子一定会忘记给你收尸的。”

吴飞鸿嘻嘻一笑，身形一晃，人已掠出楼窗。下一刻，他已稳稳的站在长街之上。

※※※

张九虚自轩窗探出头来，神色复杂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喃喃道：“好大的风。”

第二章 西子湖畔

坡谓：西湖正如西子，浓抹淡妆临照台。大风中西湖却非“山色空朦雨亦奇”，倒如美人迟暮。湖面清波浮动，却是片片皱纹。嫩芽微爬的柳枝随风乱舞，恰似徐娘半老已枯发，拼却残存，卖弄风韵。

午时三刻未至，吴飞鸿独徘苏堤。

西湖风光如何，对手如何，生死如何，都可一笑置之。唯一心虑者，此次临安之行，自己师徒藏踪敛迹，如履薄冰，易尘封又如何知晓？

师门内奸？似无可能。知晓自己师徒上京者，唯师伯萧碎玉一人而已！师伯抱雪怀玉，光风霁月，岂是内奸？此念微起，已生罪孽。那，又是谁？

以师伯为人谨慎，藏敛锋芒，乃拿手好戏，当不会泄于旁人，那易尘封这魔头又如何知晓？他妈的！既想不通，便不想罢，直接相问，岂不快哉？

不知何时，大风已止。

吴飞鸿重重地敲了下头，自嘲而笑：“老子何时如此白痴了？”他正自低语，忽闻得一声惊叫：“闪开！白痴”话音未落，背侧劲风锐扑。他亦不回顾，气沉涌泉，足尖微一运力，振臂撩衣，如鸿展羽，刹那龙升两丈。人至空中，他方略略回首，一顾之下，立若木鸡。

却见一白马电驰而来，险险便要撞到近前。马四蹄全黑，如大雪落于马上，竟是难得一见的飞雪！其上一蓝衣少女身段苗条，清眸娥眉，当得眉目若画，丹唇轻点，虽是正在生气，却自有一种风liu态度，吴飞鸿一时浑不知天上人间事，眼耳口鼻心中俱是那女子倩影，发肤脂骨血里全是那这女子芳容。——却是痴了！

他人在空中发呆，其内功未至先天之境，真气立时一岔，身形急跌。情急之下，他想提气翻身，但真气已岔，想要折转身形，如何能够？人在半空，手足并用，狼狈不堪，也不过将身体背转。下坠之势，已是无可逆转。无巧不巧，这下正落于白马之上，坐在那少女身后。

蓝衣少女从未涉足江湖，几曾见过如此阵仗？当下惊呼连连，人摇摇欲坠，便要侧身跌下马去。吴飞鸿见此大急，忙急伸猿臂，一抄一合，竟将那少女紧紧抱住。

“啪”的一声自吴飞鸿面上响起。原来那少女自幼教养深闺，何曾被年轻男子如此抱过？羞极之下，反手就给了吴飞鸿一记响亮耳光。吴飞鸿软玉温香在抱，正自神游天外，如何会料到是己被打？他竟道：“姑娘，蚊子打死了吗？”

那蓝衣少女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只道这登徒子有意轻薄于己，立时大怒，当下回身甩手又是一个耳光。吴飞鸿心中感激，笑道：“姑娘！蚊虫小事，在下自己来就好了，何须如此劳烦？”他说这话时，只怕那少女不小心会摔下马去，抱得愈加紧了。

那少女羞怒已极，纤手一扬，脆声再起。吴飞鸿心道：“这姑娘怎么如此客气？我都说不用了，还这般体贴？！莫非对在下……”他对这少女一见钟情，言谈之间，思量之时也都是以“姑娘”相称，自己则改成了“我”，不然按往日脾性，刚才说的那句话该是：小娘匹，蚊虫这点芝麻小事，老子自己来就好了，哪用得到你？”

※※※

这三记耳光打得流畅自然，如行云流水，竟无凝滞。作为这蓝衣少女，她自然如何也未想到，这三记耳光，将改变她的命运，改变整个江湖，也将改变天下。

只是在很多年后，她想起西湖初遇，常会以无限缅怀的腔调哽咽道：“要不是西湖那三记耳光啊……”旁边那个无赖就会嬉皮笑脸的接道：“老子怎么会娶你这恶婆娘？”然后就是一阵鸡飞狗跳，其间必然夹着譬如“娘子，饶命啊！”的某人的求饶声，譬如“白痴！还老娘的豆蔻年华！”的某人叫骂声。

此时窗外某个自命清高的人便感慨道：“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自然下一句“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很快就要在身旁有人杏眼微斜下改成“近之则不眠，远之则念。”好好的圣人教诲，立时成了肉麻的儿女情长。

接着就可以听到屋里某人咬牙切齿的感叹遇人不淑和求孟老夫子教教此人什么叫威武不能屈，可惜的是他自己却总是不记得“不屈”二字如何写就。

※※※

“下流。”那蓝衣少女气得眼中流下泪来，张口骂道，“无耻之尤，快放了本姑娘。”吴飞鸿终究和白痴差得甚远，“下流”二字既出，立明唐突。惶恐之中，他提气轻身，居然不忘摆了个自认平生最潇洒的姿势，方飘下马来。至于那少女怒极之下，是不是有心情关注他这临鉴揣摩过无数次的潇洒姿态，却不在这色迷心窍的家伙考虑范围之内。

他一番折腾，此时那本乱如奔马真气，终于回归正道，任督二脉之中，均有了气息流转，虽一时不能冲破天地双桥，但也比往日强盛了许多，蠢蠢然，似有会师头顶百会穴之势。他心下大喜，自己此番莽撞，险些走火入魔，现却似因祸得福，功力反而增进匪浅。

如此也可增功力？古剑池《莫名心经》果是名不虚传——莫名其妙得很！！吴飞鸿此后如此奇遇连连，常于莫名其妙处获武学领悟，暴升功力，以至后来成为一代宗师后，常被某人奚落：真是白痴自有白痴福。至于又立时引起一场场“名誉之战”，也不在那人考虑范围之内。

吴飞鸿自知唐突佳人，不敢再冒失胡言，忙将本性收起，整袖弹冠，长稽一礼，温文而笑：“事出突然，情非得已，失礼之处，望姑娘海涵。小生吴飞鸿这厢赔礼了。”

蓝衣少女闻得这番言辞文绉绉的，只疑听错，四下张望，眼前却只有这无礼的白衣少年。这人背插长剑，乱发散肩，行动之间，仿若莽夫，如何能说出如此一番话来？

她却不知这吴飞鸿之师张九虚，未入江湖之前，乃是位大有才学的钦宗进士，吴飞鸿虽然生性粗鲁，不喜雕虫寻章，但在张九虚戒尺相逼外加不传武功相胁下，以勾贱卧薪尝胆之志，苏秦悬梁之勇，凿壁借光，囊荧映雪，苦读十年，早学富五车，满腹经纶。

他虽平素言语粗野，但真要说几句子曰诗云什么的装装斯文，骗骗小姑娘，那还不是俯首拈来？今日机缘巧合之下，他抛弃生平陋习，说出这番言辞，不过是牛刀小试，不足道哉！但，却立刻赢得这蓝衣少女的好感兼好奇之心。

“飞鸿？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么？好有气势的名字！这家伙长得其实……其实也蛮英俊啊！只是刚才如何那般冒失？”这少女暗自思忖，“他刚才一下子就飞了起来，好象很厉害啊！”

虽然她父亲平日没少叮嘱她“人不可貌相”，而她母亲也常告诉她“越是英俊的少年，越是不可靠”，但这少年面相英俊，举止虽只有三分温文尔雅，却自有六分的粗犷之美，外加一分羞涩，如此立就赢得她好感。刚才为何甩人家三记耳光，即刻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各位看官，可见这俊男美女必定比常人多占便宜的！）

她思忖至此，翻身跃下马来，身手虽颇为敏捷，却似全无武功。

“吴少侠客气了！正如少侠所说，事出突然，非少侠之过。”这蓝衣少女立定之后笑道，“只是少侠刚才伫立堤上，似心事重重，可愿分解一二？”她常听姑母讲江湖上的侠少风liu，早盼认识武林年少，只是她家教甚严，慈父如何会让她浪迹江湖？一切自然无从谈起。今日得严父许可，她难得放马苏堤，终于得偿所愿，识得这会飞的英俊少年，如何不欣喜？

刚才这少年无礼之事，不过一场误会，豪迈如侠女者，如何可以小肚鸡肠？误会冰释，她立时收敛起平素刁蛮性情，关心起他为何苏堤独立来。

吴飞鸿略一思忖，即明所以。必是自己思虑入神，不知觉间竟走到堤中大道来，正逢这蓝衣少女控辔疾行。后来不巧抱住这少女，人家清白姑娘，甩自己几记耳光，实已便宜之极。自己神魂颠倒下，居然以为别人在为自己打蚊子，传扬开去，将来还要名震天下的莫名神剑吴飞鸿吴少侠只怕立时就要成为江湖笑柄了。自己不能杀人灭口，当然，就算可以，老子也是舍之不得，那只剩下讨好她一途。

计较已定，吴飞鸿又是行了一礼，方笑道：“些许小事，不敢有劳姑娘挂怀。倒是刚才事，实是抱歉非常，希望姑娘不要放在心上，小子自当守口如瓶，不至有辱姑娘清誉。”这话说得漂亮，却一没告诉对方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二来恶人先告状，“有辱姑娘清誉”云云，说得好听，其实是反退为进，先堵了对方之口，怕的却是有辱自己清誉！

那蓝衣少女虽然冰雪聪明，却少历人情，那知这无赖“用心良苦”？她当真以为这少年心地仁厚，细心为己设计周全，当下连连点头，感激道：“多谢吴少侠，小女子感激不尽。”

吴飞鸿见这少女爽快豪迈，不似寻常女子娇柔造作，心下略略惭愧，却更喜她几分，谢礼微笑道：“多谢姑娘！还没请教姑娘芳名呢！”

“小女子姓申，取名幽兰之花。”那少女爽快而答。

“哦，原来是申花姑娘。”吴飞鸿心下一喜，终是知晓香姓芳名。

闻得此言，蓝衣少女却面露红晕，纠正道：“少侠会错意了，不是申花，是申兰。”她暗暗庆幸这位少侠幸好没说成“神话”，不然……呵呵。

“嘿嘿！这个……”吴飞鸿干笑一声，尴尬道，“原来是申姑娘，失敬失敬。”

申兰抿嘴笑道，“少侠不要这么客气，你叫我小兰，我叫你吴大哥，你看如何？”

吴飞鸿正中下怀，心头大喜，忙道：“好，好。好！”

兴奋之下，他竟连说了三个好字。

※※※

绍兴二十五年二月初七，西子湖畔，清风如水，兰鸿初遇。

第三章 对景难排

大风既止，春阳慢慢露出真相，只晒得人暖洋洋地，浑身舒坦。

二人心中喜悦无限，既搭上话，天南海北，风霜雪雨，刀剑纵横便尽数话起。申兰久处深闺，最喜闻江湖上趣闻逸事、侠少风liu，频频发问。吴飞鸿浪迹江湖多年，见闻既博，对她又一见钟情，自是曲意逢迎，便每拣些英雄热血，侠女悲歌什么的说与她听，不时更插些江湖野史，剑仙传说。他言辞诙谐，又旁征博引，只将申兰听得眉开眼笑，对他好感激增。

申兰虽见闻浅陋，却广揽词章，不时插问，即有独到之处。分析起天下聚合来，竟也颇有真知灼见。吴飞鸿暗暗讶异，即少了一分轻视之意，多了几分敬重之心。

二人兴致盎然，说笑一阵，却微微疲累。一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细看对方。

空中忽传来一阵清呖鸣叫，三长两短，如新雨过桥，让吴飞鸿如浴春风，耳目一清。

申兰双眉一蹙，面色怅然，黯然道：“吴大哥，家中仙鹤鸣叫，家父唤归。这就……告辞了。”

闻此，吴飞鸿神情一黯，勉强笑道：“小兰，既是伯父见召，那你去吧。若是有缘，终会再见。”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申兰旧读此江淹之赋，难解其意，今日别在眼前，心头一酸，忽地尽悟。她心知今日一别，烟波聚散，相见难期，再相逢时，又不知何年月。情急智生，她心念一转道：“吴大哥，我就住在这西湖附近的梅庄，你如有空，欢迎到寒舍作客。这个香囊，你请收下。”她说时自腰间解下一香囊来，递到吴飞泓手中。

吴飞鸿轻轻握住那个香囊，只觉得其中似有茉莉芬芳传来，又有寒梅清冽，幽兰沁入心脾，竟似百花在里。他无暇细思究竟，只是坚决道：“我定去……寻你。”

申兰愁眉立展，笑道：“吴大哥，你一定要记得来找哦！不然，嘻嘻，可别怪我打你一个耳光。”言罢，还吐了吐舌头，情态极是可爱。

吴飞鸿只觉得有心头暖意升起，怕自己流下泪来，忙一抬头，笑道：“君子一言。”

申兰闻言大喜，嫣然一笑：“驷马难追。”

说罢此言，她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那飞雪一扬蹄，急驰而去。她虽放吴飞鸿不下，却终未回眸一盼。

吴飞鸿怅然望着佳人去远，左手紧握香囊，右手轻轻抚mo刚才被申兰打过的脸颊。想到深处，他啪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痛感传来，他却欣喜若狂：“他妈的！好疼！居然不是做梦！”紧接却是一阵哀鸣：“为何奇痛？小兰打老子的时候，为甚不疼？”也许是女孩子手上劲小吧！他立时想通了。

日上三竿，春阳及体，他全身每一毛孔便如食了人参果。和风送暖，嫩冰消融，早莺草长，佳人相约，这次第，岂一爽字了得？

“今夕何夕，会此佳人，娟丽无双，我心摇曳。”得意忘形之下，他轻吟起一段不知何时记得的歌来。

※※※

一声冷哼响起。吴飞鸿正神游太虚，心绪飘忽，闻得人声，不禁吓了一跳。却是真的一跳！这一跳足有两丈高，和上次不一样的是，人在空中，一个反转，极其漂亮的折过身来。

现出真面目的易尘封正冷冷看他，那眼光似乎在看一将死之人，冷峻而怜悯。吴飞鸿人在空中，心下大惊，此人何时近身，自己全无所觉，若要于己不利，便有十个吴飞泓也早已无幸！——其人轻功之妙，敛气之能，当真鬼神莫测！

却不知易尘封心中震骇未输于他，自己传音近他一丈时，即有所觉，如此年纪，实是难得！

午时三刻已到。

“呵呵！易前辈早！”吴飞鸿在空中挥手，笑颜相向，心头却暗道：“这老家伙，忒地如此年轻！”原来易尘封早年过四十，一眼扫过，却三十不到模样。

易尘封面色不变，冷然道：“动手。”话音一落，人影已原地消失！轻风徐来花不动果然名不虚传。

吴飞鸿足未沾落，即一举手，大叫道：“停！在下还有话说。”

一串白影乱晃，吴飞鸿定睛看时，易尘封仍立远处，恍如未动。冷冷寒光，仿若实质，自眼暴射，易尘封森然道：“快放。”只两个字，却是“有屁快放”之略。

吴飞鸿心下倒吸一口凉气：好快的移形换位！面上却似是不与他计较一般，笑嘻嘻地围着易尘封转了一圈，忽然大叫一声：“你果真就是易尘封？”

易尘封心中虽怒，却还是淡淡道：“是。”

“好。前辈果然是人称“往事只堪哀”的易尘封，但前辈可知我是谁？”吴飞鸿笑道。

“古剑派张九虚之徒，无名小卒，不足挂齿。”易尘封冷笑道。

“这话原也不错。但老子败尔之后，立时扬名江湖。他妈的，尔须广走江湖，为老子宣扬之，却连老子名字亦不知晓，如何宣扬老子英雄事迹？岂非不智乎？”这一顿“之乎者也”与“他妈老子”杂糅，乱七八糟，只听得易尘封头皮发麻，好半晌才算理清头绪。

说此番话时，某人一直面不改色，依然嬉皮笑脸，只是被易尘封看轻，心中有气，言语之间也就不尊为前辈了，还老子长老子短的。

“……这个……”易尘封面露愠色，却生硬道，“有……理。”

既是有理，吴飞鸿便视易尘封脸色如不见，得意洋洋地续道：“而且你和老子打架，连老子名字都没问，显然是不尊重我。一个人连自己的对手都不尊重，那就是不尊重自己，连自己都不尊重的人，如何能让别人尊重你？更何况……”

易尘封只觉得耳旁群蝇乱飞，却又不好落人口实说自己欺负小辈先出手，只得压下烦絮，冷冷道：“敢问少侠高姓大名？”

“错了。错了。”吴飞鸿摇头道。

易尘封奇道：“如何错了？”

吴飞鸿摇头晃脑道：“你有两点错误。第一，老子年纪是少的，但却少有行侠之举，不过是昨天帮邻村的吴老太找回丢在山上的绣花针，前天杀了几只……恩……几只偷吃李二哥家麦种的黄鼠狼，那肉一点也不好吃，我劝你以后也不要吃……哦，你不喜欢吃啊，好，那老子不说这个了……去年收拾过几个剪径的小蟊贼，前年……”

易尘封只听得头皮发麻，这家伙要是说到他三岁时候帮谁家丫头洗澡什么的臭事，自己还不给疯掉。他忙苦笑道：“行了，我知道你不是少侠了。你说第二点吧。”

吴飞鸿笑道：“你这人，怎么比老子还急啊？让老子说完嘛。”易尘封这回，面上已没什么表情了，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呵呵，这才是前辈高人的风范嘛！”吴飞鸿得了便宜直卖乖，“总之，虽然老子有无数侠行，但是，我师父，就是你刚见那老头，他说了，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老子这点英雄事迹，和为国为民比起来，他妈的，简直是荧火之光与日月争辉，那个，算不得侠的。”

易尘封颔首道：“对。”却不知他是说那张九虚的话对，还是吴飞鸿的话对。

吴飞鸿点了点头，笑道：“孺子可教。”却不看易尘封已铁青的脸和要几要杀死人的眼神，道：“这第二嘛，老子的姓，稀疏平常，比那阿猫阿狗阿易的贱姓，虽略强些，但便是连升十级，无论如何还是说不上高贵的，自然不能用高姓了，而名嘛，也是普普通通的，无甚夸耀，也不可以说是什么大名了。”他说“阿易”二字时，语速极快，易尘封竟也没听出来。

“高姓大名”不过是江湖套话，却被此人如此一番胡乱解释，易尘封自是哭笑不得，吴飞鸿自己也有些佩服起自己来，心道：“吴大侠，阁下原来是个胡说八道的高手啊？佩服佩服！”得意之下，转念又想“易尘封面上虽极不耐，却如此深辱亦不出手，城府其实极深，果是劲敌。”易尘封果然没让他失望，直至他话毕，方道：“说完了？”

“啊！理论上呢，是说完了，但实际上嘛，还有……”吴飞鸿不紧不慢地说着，“啊，你干什么？老子还没说名字啊……”

剑光如雪，如匹似练，奔他头顶电来。

吴飞鸿心头大怒：“老子正夸你涵养了得呢，怎么招呼也不打，就出手了？”原来易尘封早难以忍耐，又见他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再不顾身份，扬手就是一剑劈来。

※※※

易尘封乃武林中绝顶高手，人称“往事只堪哀”。那是说只要与他交过手之人，提及往事，定只伤心。此尚为佳，至于其剑底亡魂，不暇自哀，唯亲友哀其哀而已。所谓“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说的又是此人名震天下的三项绝技：三千往事剑法，对镜神功和排云身法。其中排云身法又称轻风徐来花不动。

江湖传言，十年前，易尘封于武林圣地真水仙阁，挑战仙阁主人凌步虚，于第十三招落败。至于二人决斗之因，据传为易凌二人，同时心悦后来的凌夫人杜如眉。

易尘封情断仙阁，伤心人别有怀抱，自此不言武事。每日醉酒江湖，天涯扁舟，看落霞孤骛，浮云聚散，终有一日于南唐后主李煜所留字画中得悟。次年黄山论剑后，李易安于《人杰鬼雄谱》中说：今时日，吾不得断此二人之强弱矣。引为当年憾事。二人者，易虚也。

至于其后易凌二人过招胜负如何，惟当事人自知而已。

此时，易尘封心中恨极吴飞鸿，出手竟似乱了章法，长剑在手，竟使出了少林伏魔刀法中的“力劈华山”。少林为天下武学之宗，这一套伏魔刀法，原是每个练武之人，少年时扎根基的必学刀法，“力劈华山”是伏魔刀法中最浅显一招。

但吴飞鸿看来，这一浅显刀招虽是由剑使来，却其快如电，沛然不可当，竟也有惊天地，泣鬼神之功效，此时方明白老头常说“大道之行，至简至易”的道理——武功练到极处，原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的。

他本还有许多言辞未用尽，即被快剑斩来，心头巨愤，不知将易尘封的祖宗十八代问候多少次了。眼看剑已劈到头前，只得压下心头郁闷，向旁一闪，侧身避过，但易尘封剑中所蕴真气还是堪堪扫过头顶。立时许多断发被风吹了起来。

一剑而已！

先前吴飞鸿落地之时，本是背风而立，已占地利，而刚才那一番罗嗦言辞，也是要激怒易尘封，人在盛怒之下，必失冷静，这他已占了人和。不料如此境况下，易尘封一剑之出，自己却狼狈如此，心中狂惊，暗道：此人如此强横，今日自己岂非无幸？

他心念电转，原不过刹那间事，而易尘封第二剑又已攻到。这一次依然不是招剑法，但吴飞鸿一见之下，更是一惊——这一剑竟不过是太祖三十六路齐眉棍中的一招“横扫千军”。

“对景难排？老子现在要对剑难排！”吴飞鸿心头大苦。

第四章 峰回路转

太祖赵匡胤凭一十六路齐眉棍法，领着十万儿郎，打下四十八座军州，创立了大宋朝。这路棍法原非高深武功，太祖既借以扬威天下，在民间便流行开来。

后来，乞丐也多带齐眉棍，用以打狗防身。到得钦宗时，武林中一个不世出的大侠洪漆工登高一呼，天下乞丐应者如云，创了丐帮。值此乱世，民不聊生，丐帮人数自巨。丐帮又多侠义为国之行，声势日隆，不几年，竟成了天下群帮之首，武林八门之冠。

虽是如此，那丐帮弟子为了每每提醒自己低人一等，自贱身份，便将那齐眉棍削得短些，当成棒使，这就是打狗棒了。

洪漆工原是漆匠出身，江湖人为了敬他武艺了得，侠义胸怀，凑巧他又在家排行第七，便尊他为洪七公，那年洪漆匠不过三十岁。

虽然丐帮弟子均改用打狗棒，江湖上使齐眉棍的好汉却依然多不胜数，时人有谚曰：男儿齐眉棍，巾帼青霞剑。

那青霞剑说的是中兴四将之一的韩世忠的夫人梁红玉。当年韩夫人手使一口青霞剑于君山大战金人，只杀得金兀术丢盔弃甲，戳穿通天河，才得以领着残兵败将遁逃。梁红玉立时扬名天下，俨然穆桂英重生，花木兰再世。是以当时天下，男儿莫不以配齐眉棍为荣，而女子却时兴带一把青霞剑游侠江湖，便是那闺中少女也多有戴有彷青霞剑样式的簪子。

自岳飞死后，朝廷与金人议和，秦桧恐百姓带齐眉棍，忆起旧时风光，生抗金心意，便暗暗于国内禁了。但此举竟是多余，朝廷临安，日夜笙歌，上行下效，天下虽有无数血性男儿，又怎抵得那举国靡靡？

不几年，那使齐眉棍的人也就慢慢少了。唯那青霞剑样式优美，价格公道，携带方便，乃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之良伴，依然风行天下。

前年蜀中姬凤鸣更是在峨嵋山创立了青霞剑派，这两年风头之劲，虽和少林，真水仙阁，菊斋，侠客岛四大宗门略有不如，却隐有凌驾江湖八大门派之势，青霞剑在江湖上的流行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

此时易尘封用剑使出这一招齐眉棍法来，吴飞鸿只觉眼前棍影丛丛，劲气纵横，再分不清楚东西南北。他情急智生，将手中长剑一横，也是一招“横扫千军”迎了上去，但易尘封的剑已出鞘，他却是连剑带鞘扫过去的，其威力相差自不可以道理计。

易尘封心下奇怪，这样打法，不是自寻死路又是什么？眼看那两招就要接实，吴飞鸿忽然将长剑由横变竖，竟变招成齐眉棍法中的“举火烧天”。“铛”的一声，双剑相交，火星四溅，吴飞鸿手中差点长剑被击飞，人虽震得倒退三步，却险险逼过易尘封的剑。易尘封足底未动，面色如水，不见任何波纹，心中却微微点头：此子年纪轻轻，变招之快，应变之巧，便是许多武林成名人物也颇有不及。

吴飞鸿叫了声好，气透长剑，人随剑走，歪歪斜斜地刺出一剑来。易尘封一看之下，点了点头，古剑池莫名剑法的“莫名其妙”此子已尽得精髓，自己若不出三千往事剑，只怕难以破解。

剑光滟滟，吴飞鸿只见无数剑影飞来，每一剑角度不同，却殊途同归，均是刺向自己灵台。正是易尘封三千往事剑法之“灵镜亦非台”。

双剑于空中一缠即分，二人各自一个金鲤倒穿波，向后倒跃而回。吴飞鸿口吐鲜血，面如金纸，他心头大骂：“死老头子！这么久还不来，真的打算让老子命丧这魔头之手吗？”

易尘封刚才一剑只贯了六成对镜神功劲力，虽将这小子震得口吐鲜血，却不料他内力如此深厚，此时手指依然有些麻木。他见这少年面如金纸，显是奄奄一息，下一剑就只用了五成功力。

空中立时出现两把一模一样的长剑，忽地每把均一化为二，又二化为四，如此反复，吴飞鸿只见漫天都是对称反复剑影飞来。此招却是三千往事剑之“对镜梦三千”。每一剑影，实是一道真气。虽号称三千，其实是六十四剑，每一剑必定有相同一剑影相对，剑影复对剑影，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八八六十四，暗合太极生两仪，两仪化四象，四象化八卦，八八六十四卦之易理。

一剑之出，易尘封暗暗后悔：杀鸡用牛刀，出此剑，会不会太小题大做？

情险势恶，吴飞鸿面露惶恐，手中之剑，却倒持于手。

易尘封看得莫名其妙，就自己所知“莫名剑法”中似乎没有这样一招啊？天下剑法自己见过不少，却什么时候出现了如此古怪的一招？他心有所思，剑幕就缓了一缓，便在此刻，吴飞鸿的长剑忽直刺于地，剑身一曲如弓，整个人亦如虾而弓，三千剑影刹那间穿他身侧而过，长剑既曲复弹，人借力上飞。

对镜三千影全数落空，但半空之中，易尘封的剑却终于抵在了吴飞鸿的咽喉！

落地之时，吴飞鸿神色大颓，如丧拷妣。早知非易尘封敌手，却万不料输得竟如此之快！而易尘封心中震撼更非寻常：三千剑影悉数落空，已是多年未见。若非使出“前尘如梦”这招剑中剑，此刻胜负尚自未分。

“你可服了？”易尘封面色如水，不见喜怒地撤回长剑。

易尘封这几招轻描淡写，游刃有余，剑法早已反璞归真，各家武艺随意拈来，俱是妙手，吴飞鸿远是不及，当下，他深施一礼，说道：“前辈武功了得，小子甘败下风。只是恶贼你为虎做伥，甘为秦府走狗，老子深为不耻，如何可服？”这番话前恭后傲，先称“前辈”复言“恶贼”，先是服了，其后不服，实是吴飞鸿服他武功了得，却不服其人品。

“不服？那我杀了你就是！”易尘封冷笑道。

“杀便杀吧！老子要皱一下眉，就不是英雄好汉！”吴飞鸿大气凛然。

“妈的！都是这套老话，难道你就不能说点新鲜的吗？”易尘封把长剑收回，心中暗喜他风骨不凡，第一次露出微笑，却破口大骂起来。

吴飞鸿察言观色，知他并无杀己之意，便放肆笑道：“唉！老子行走江湖久了，难免受江湖习气影响，话到口边，不知觉就是这一套话了。”

易尘封见他说得诚恳，输得洒脱，心生好感，便道：“走狗不走狗，我也懒得分辨，你自去问你师父。那事，看在你面上，我就应了。”

吴飞鸿见他如此说，心中蹊跷，此人平素为人，介于正邪之间，任情行事，杀人如麻，虽说是快意恩仇，却也过于狠辣，黑白两道，未闻他有何侠行，今次为何会做那件事？莫非弄错了？

易尘封不说，他自不好问，因笑道：“今日与前辈一战，虽只两招，在下却也获益良多，期年武艺有成，当是拜前辈所赐。他年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小子就此别过。”

吴飞鸿说获益良多云云，原是江湖套话，但今日与易尘封一战，终于参悟出武学中化腐朽为神奇的至理，虽一时未能完全领悟，却已是受益匪浅，自此一个武学的新天地展现在他面前。

杯酒言欢若是出于败者之口，多是狠话，原意乃是将来一定报复之类，但此时吴飞鸿却语出真诚，与刚才那个飞扬跳脱的少年剑客竟已不可同时而语。

易尘封又笑了笑，道：“你很好。保重”转身扬长而去。此次却连微风也未带起，人已消失无痕。

吴飞鸿大叹，自己要练到这般境界，却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正自发呆，忽有一黑物如箭射来，其速之快，他竟躲避不及，心道：“是谁人暗算老子？如此快法？完了。”

第五章 昨夜长风

吴飞鸿自易尘封手中险死还生，正自庆幸，忽遭暗算，心道：“奶奶的！生死反复，未免太快了些吧？”他心知无幸，索性将眼一闭，细细体味那死亡之味，忽觉手中一重，全身无恙。远远有声传来：“此书算是见面礼。”正是易尘封。

吴飞鸿心中一喜，立时死去活来，忙看那秘籍封皮，皱巴巴的黄纸上有两个草字：列子。他立时狂喜，如拾巨宝：绝世武功秘籍，得者必定勤揽，久阅之下，封皮必旧。此书皮旧如橘，万无错理，不定正是“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三种神功之一！其表书《列子》，必为掩饰。

嘿嘿！老子久走江湖，这点常识还是有的嘛！翻开一看，首页却书：天瑞第一，子列子居鄭圃……竟真的是一本《列子》！

吴飞鸿差点绝倒，怎么真是本《列子》啊？武林前辈就可以随便刷人吗？不对！据传老易当年便是自李煜书画中悟道的，此书必有玄机。宝多不压身，老子先留于身边，以后再慢慢揣摩。

吴飞鸿回到客栈的时候，圆月已上柳梢头。他跨步正要走进楼去，却听身后有人朗声道：“吴兄请留步。”转过身来，见一人自西行来。近前，那人微一拱手，微笑道：“吴兄别来无恙？”

吴飞鸿细细打量来人。这人白衣胜雪，长笛在腰，而长发未簪，面如冠玉，剑眉入鬓，星目中似有神光内蕴，却又似平淡如常。一时似觉眼熟，却不知道哪里见过。

那人微微一笑，淡然道：“西湖一别，已是五年，吴兄风采胜昔，可喜可贺。”

昊飞鸿先是一楞，既而大笑，使劲拍了拍那人肩膀，笑骂道：“他妈的！小谢，五年没见，你这臭小子竟成了个美男子了，老子差点就不敢认了。”

那小谢也是大笑，骂道：“你这家伙，几年不见，书该读得更多，怎么还是如此粗鄙？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古之人诚不我欺！”

“停！谢长风，您就别在这拽文了。”吴飞鸿笑道，“老子天生粗鲁，不比你谢家宝树，温文尔雅。不满口粗话，如何对得起爹娘？”

晋时谢安曾问子侄辈说“为何人都希望自己的子弟好”，其侄谢玄答说：譬如芝兰宝树，望栽于庭。自此后，便有谢家宝树一说。五年前，吴飞鸿随张九虚游历西湖，吴谢二人西湖初交，那时吴飞鸿便总以此相戏。

此时，旧话重提，二人相视大笑。昨时种种，行侠快意，逃命狼狈，吟诗弄词，赏花赌酒，悠悠眼前，二人故地神游，茫不知日已西斜，大风早止，行人复织。

两人于长街之上说说笑笑，无视过往行人，大有出尘之态。飞鸿本是豪爽之人，拉了谢长风就上酒楼，竟把刚才秘籍忘了个干净。

小黄迎了上来，递过一封信，说是刚才那位老先生留下的。

吴飞鸿一愣，打开一看，白纸上油油的行行斜字：凌步虚已死，其女若雨传出刺秦金鲤令。易尘封应萧碎玉所请，亦有襄助之心，汝当无险！你好自为之。老子去也！却不知是张九虚拿桌上鸡腿还是猪蹄醉后挥就。

凌步虚居然死了？武林神话一样的圣地领袖，武学奇才，兵法大家，术数天才就这么死了？天下何去何从？

吴飞鸿原打算见了死老头一顿臭骂，此时他却不告而别，心下不禁怅然。

谢长风察言观色，欲逗他开心，故作感慨道：“吴兄，以前谢某真是错怪你了。”昊飞鸿不解，问道：“你怎么错怪老子了？”谢长风笑道：“以前我一直以为你是天性粗鲁，今日观前朝进士文字，竟也粗鄙至此，原来是师门渊源啊！”这番话并不全实，但那句“老子去也”豪迈之情虽跃然纸上，却也粗鄙不堪。

吴飞鸿果然大笑：“哈哈！谁说不是？这老头要放到流氓堆里，定是个流氓头！”

语毕，二人大笑。当下，两人就在月满楼住下。

※※※

数日无事。楼外楼中依然歌舞流转，有人风华绝世，如惊鸿过眼，引得临安年少竞缠头。丞相府车水马龙，乌烟瘴气，秦桧依然权倾朝野，面泛红光。江湖上依然有人喋血长街，有人天涯亡命，有人一战成名，但见惯刀光剑影的江湖，这些实在是太平常了。

一言以蔽之：秦桧未死，宋难未已。

※※※

孤山在西湖中，乃里、外西湖之间的界山。世传林和靖长隐逸于此，每日逗鹤赏梅，吟风弄月，只若世外神仙。申天蒙随康王南渡，后碾转沙场，立下盖世奇功。高宗皇帝除封以镇国公外，以孤山相赐。申天蒙在此雅筑房舍，广布梅鹤，颇有和靖遗风。

感染这山水灵气的申兰，生得倒气韵空灵，但却稍逊风雅。此刻正自深闺大笑，全无半点窈窕淑女姿态。不知吴飞鸿见此情，尚有好逑之心否？

“小姐，什么事如此高兴啊？”旁边的丫鬟小疯子不解问道。申兰脾性豪迈，便是手下丫鬟，取名也与别家不同。

“小疯子！小姐我终于找到他了！”申兰心情极佳，一转身抱住小疯子，笑跳若狂。

“他？”小疯子不解。

“他就是他嘛！苯啊你！”申大小姐不讲理的时候，通常如此蛮横，小疯子虽觉委屈，却早见怪不怪，听她续道，“刚才眉姨来报，已打听清楚他就在月满楼。哈哈！本小姐要出去找他了，你且替我在这顶着。”

“啊！小姐，老爷来了怎办？”小疯子虽然很疯，却总不至于胆大如此。

“嘿嘿！随机应变。”申兰阴险一笑。

吴大哥，小兰来了！

※※※

此刻，吴谢二人正把酒言欢，说到当世豪杰上来。

吴飞鸿道：“说到当世英雄，老子以为……”

话音未了，却听楼下有人大叫：“吴飞鸿，你这王八蛋快下来，老子和你拼了……”

吴飞鸿一听，心头大喜：小兰！却转念一想，她为何如此骂我？啊！该是怨我这几日没去找她。现在，见是不见？一时进退失据。

谢长风闻得其音清脆动人，若春谷黄莺，竟是个女子！却不知他何以骂得如此不堪？他心下微怒，因道：“飞鸿，是哪个不识相丫头？谢某帮你教训她。”

却看吴飞鸿一时竟惊慌失措，脸色尴尬，神情扭捏。谢长风虽年少，但浪迹江湖多年，见如此情景，如何不知关键，存心相戏，便道：“看吴兄这般情状，必是欠那女子好些钱钞，又不想还，待小弟帮你打发了。” 也不待吴飞鸿答应，他轻功展动，身如鸿羽，已飘下楼去。

吴飞鸿听他调笑，恐他与意中人难堪，急忙跟着跃下。却见谢长风身如石像，眼眸放光，口中念念有词：“天下竟有这般女子！……这般女子……”

楼下这女子蓝衣裹身，蛮靴跺地，正自生气之中，却自有一种动人风情。不是申兰又是谁来？今日与那日西湖初遇，又自不同。似乎少了几许矜持，多了几许亲近，少了几分斯文，多了几分泼辣。

吴飞鸿既见申兰，心头欢喜，原知申兰温柔斯文，虽然豪爽却决不粗鲁，今日这般骂自己，不过与自己玩笑，长风不知，如此戏弄，只怕会惹她生气。

西湖一会，申兰喜悦无限。归家之后，日夜思想当日形状，只觉越想越是欢喜，每于无人处傻笑不止。她只道自己于江湖人事新奇，才细想当日，却不知早已情根深种。数日不见，竟越发思念，便暗求父亲旧属曲如眉相探。曲如眉几番推托，终在申天蒙默许下，打听这少年消息。这日既得消息，她让丫鬟相顶而出，自以为得计，却不料一切尽在申天蒙掌握之中。

月满楼寻得良人，她正自开心，见谢长风这般地看自己，心头得意。见心上人下来，却装作正自恼怒，而这呆子痴看更是火上浇油状，当下就要发作。

吴飞鸿忙道：“小兰！不要闹了，我让你打个耳光还不行吗？”

申兰大笑道：“呵呵！话可是你说的。”西湖一会，她似乎打耳光上了瘾。

吴飞鸿方知中了这丫头的诡计，无奈之下只是苦笑。

谢长风大是不解：”吴兄，这是为何？“”嘿嘿……那个……这个……嘛！你到这边来我解释给你听。“吴飞鸿向申兰眨眨眼，拉了谢长风到楼中。

”其实是这样的……我这师妹乃是师父的独女，人虽然生得不错，只是天生有不足之症。“ 吴飞鸿长叹一声，似有无限苦楚。

”什么不足之症？“谢长风大是奇怪，神情颇为惋惜。

”她生下时，师娘正在把玩上古神兵湛庐。湛庐本是蕴火神物，一不小心，剑气就透过师娘，伤了胎气，所以师妹一生下来就火气很大，常需找五行属木之人打耳光，发泄天火。老子不幸，正是属木，又是大师兄，这个责任就只好交给老子了。“语毕，吴飞鸿长叹一声，似无限惆怅。

这番措辞破绽百出，申兰姓申，张九虚却姓张，这尚可以勉强解释为申兰随母姓，但那湛卢原是昔年岳元帅随身配剑，如何可以让一个女子随地把玩？谢长风听得如此荒唐故事，心中大笑，却不揭破，边听还边是摇头：”吴兄真是不幸啊 ！“”长风，谁说不是啊！只是老子身为大师兄，多少得为那老头分点忧，不让他忧心太多才是为徒之道，你说可是？“吴飞泓感慨道。

谢长风笑道：“呵呵！其实那样佳人，便天天打我百下耳光，我也心甘情愿啊，吴兄绝代奇人，想法自和我辈凡俗不同，却让旁人好生艳羡！”

吴飞鸿只道被他识破在打趣自己，便要发作，抬头一看那谢长风满脸痴态，竟是语出至诚。他暗自惭愧：“我真是小人之心了。”转念又想：“不好，这书呆子莫非也看上小兰？尝听死老头说读书人最易冲动，而感情却最是强烈。老子得打消他的念头才是。”

打定了主意，心中已有了计较。 吴飞鸿将谢长风拉到一人少之处，故意问道：“谢兄，你该不是看上申兰这丫头了？”

“这……那……有……那有的事？”谢长风作戏到底，真气上涌，立时玉脸一红，支支吾吾，“飞鸿不要……误会。”

昊飞鸿正色道：“长风！这样的丫头你也敢要？你不知道她天生的命怪，专克我辈江湖中人。 去年襄阳名侠风少秋，见了她也很是喜欢，便想娶她为妻，却最终未下聘礼，即因她命怪。 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兄弟。”

谢长风暗中早已笑破肚皮，口中却不能不给吴飞鸿面子：“是了！多谢吴兄指点。” 吴飞鸿只道瞒了过去，正要开口引开话题，却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叱喝声，其间有夹杂着兵刃交击声，马嘶、婴啼声。

第六章 时有女子

月满楼中，申兰见吴谢二人密聊良久，颇为不耐，正将小蛮靴跺得那楼板乱叫，谢长风亦自扮痴，吴飞鸿正思索如何让谢长风放弃那不该有的念头，忽闻窗外乱声四起，金铁铮铮，马嘶鸡鸣，犬吠婴啼，无数声响竟象是同时从那地底冒了出来，烘烘然似要将那月满楼点燃一般。

三人各自惊醒，齐齐向那窗外望去。大街上竟有无数铁骑疾驰，当先一匹枣红马上伏一着白衣披风的白衣少女，后面紧跟约有三十骑，俱是清一色的白马红衣，与那少女相映成趣。马群在夕阳映照下，白马镀金，红衣如血，马上之人更显英姿不凡，当得“鲜衣怒马”。

群马过处，鸡飞狗跳，行人纷纷躲闪，而那马上众骑士似骑术了得，马群虽电弛而过，却并无一个行人被撞倒。马群险险就要奔过这条长街，蓦地斜里摇摇晃晃地撞出一个老人来，无巧不巧地正撞到白衣少女马前。

满街的人都惊呼起来，只道眼前又将有血案发生，有老人似不愿见惨剧发生，已将双眼闭了起来，有年轻的少妇忙用手将孩子眼睛蒙上。却见那白衣少女一带丝缰，那红马竟于急驰中飞身而起，连人带马堪堪从那老人头上跃过。后面那三十骑，似平时训练极好，竟齐齐人立而起，刹住向前急驰之势。

月满楼前，三十骏马，齐齐人立，一时马嘶连连，此起彼伏，说不出的壮观。满街行人先是齐齐惊呼出声，片刻之后，竟然彩声雷动，大赞众骑士骑术非凡。为首那白衣少女，嘻嘻一笑，紧勒丝缰，回马翻身，落下马来。这几下如鹰飞兔走，说不出的利落，连酒楼之上这三人也忍不住暗暗喝了声彩。

白衣少女将那老人扶起，柔声道：“老人家，你没事吧？”那老人吞吞吐吐道：“没……莫……事。我……我的……酒呢？”老人语声含糊，吐字不清，原来是个醉鬼。白衣少女呵呵一笑，叫道：“林虎，给这老人五两银子，让他买些酒喝。”那三十骑士此时早已翻身下马，跟在那少女身后，听到她说这话，其中一人走上前来，摸出五两银子，递与那老人。

老人颤微微接过银子，钝钝眼光在那银子上扫来扫去，似是不相信自己有这等运气。那少女又是一笑，便翻身上马，人群忙向两边一分，她双腿一夹，策马扬鞭，那马立时如风急驰而去。身后三十骑，秩序紧然，也是如风而过。

人群中忽有人大声叫了起来：“刚才那不是林尔郡主吗？”立时有人附和道：“啊呀！果然是林王爷的千金，林尔郡主啊！”又有人道：“啊！我终于见过林尔郡主了！娘！我终于见过林尔郡主了！我太开心了。呜呜！”那人莫名其妙的竟哭了起来。

榜样作用是无穷的，街上一时竟哭声直干云霄。有人喜极而泣，却也有人只是放声大笑。于是那临安大街上哭笑之声此起彼伏，遥相应和，竟比岳家军克复襄汉时尚要热闹三分。

有人不解，问道：“林尔郡主是谁啊？”立时有人嗤之以鼻：“你哪来的土包子，连林尔郡主都不知？”先前问的那人，似是羞惭，讪讪道：“俺是山东来的土包子。”他只道京城的人把外地的人都叫作土包子，浑不知那土包子原是骂人的话。人群轰然大笑。其中有乐于宣扬林尔郡主事迹不疲者，笑道：“老兄，你连林尔郡主都不知道， 还在京城混个屁啊？来来来，我们哥俩上月满楼去喝几盅，待哥哥我慢慢的给你讲讲这林尔郡主的英雌事迹。”那山东人梗直豪爽，笑道：“多谢哥哥，走，今儿俺张三疯作东，不醉无归。”

※※※

申兰望着林尔马队急驰的方向，眼中波光流转，嘴角牵动，神情复杂之极。虽是区区两面，吴飞鸿却已知她甚深，晓此女见那林尔郡主威风八面，一样巾帼英豪，自己却只能深闺刺绣，难免失落。他拍了拍她肩膀，柔声安慰道：“不用羡慕别人，吴大哥答应你，终有一日会让你驰骋沙场。”

申兰心中感动，竟扑进飞鸿怀里，不再言语。谢长风见二人情深意长，勾起自己梦中相思，不禁黯然神伤。这二人心心相印，相拥图久，自己却伊人在水，天隔一方，大起参商之叹。他鼻子一酸，险些滴下英雄泪来，忙举杯掩饰。

一杯秦淮芳下肚，他面色转淡，已是吐纳如常。他为人虽有几分书生呆气，却极其洒脱，杯酒之间，心绪已平，将心头那女子忘了个干净。那吴飞鸿略有重色轻友之嫌，软玉温香在怀，自顾儿女情长去了，浑不知这边有人英雄气短。

谢长风说放就放，再不想那女子，开始细细回想刚才那白衣女子纵马长街的英姿，只觉得那女子虽不是男儿身，却似比许多男儿更多热血。

他苦思良久，竟想起两句不知是谁的诗来：时有女子，如兰芳芷。金戈离离，难定行止。他胡思乱想一阵，又倒了一杯酒正要举杯，忽听楼下有脚步声传来，他武功非凡，不用思量，已知是店小二。若让那小二见这两人搂抱，虽是江湖儿女，也是难免尴尬吧。他忙轻咳一声，道：“吴兄，着火了。”

“哪里，哪里着火了？”申兰忙推开吴飞鸿，问道，：“在哪里？”吴飞鸿也是左顾右盼，却哪里有火？只见谢长风怪笑而已。申吴二人此时方悟被人作弄。申兰俏脸一红，跺脚骂道：“破长风，竟敢作弄你家姑奶奶，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罢便要上前抓谢长风头发。

谢长风何等身手，自不会为她得逞，待她扑到近前，微微一让，已是避了开去。

停了说书的小黄却于此时上来，陪笑道：“三位客官，刚才是林尔郡主回府，有些吵，请三位多包涵。”这“包涵”二字虽是对三人说的，但他眼光却直直的射向申兰。申兰冰雪聪明，略一思索，便知晓问题所在，自己这跺脚声未免太也响亮，将那楼下的人只怕是弄得有些烦了，小张话虽是要自己包涵，但一直在包涵的大概还是眼前这店小二和楼下那掌柜。

她虽豪迈，却终是名门闺秀，俏脸一时红上加红，脚放到楼板上之音终是轻了。小张明显舒了一口气，看那意思，倒不怕林尔那三十铁骑闯进楼来，却怕楼板被这小丫头剁穿一样。他告了声罪，又急急下楼继续春秋大业去了。吴谢二人看了看那哭笑不得的申兰，竟相视大笑起来。申兰先是狠狠地瞪了二人一眼，未几，自己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三人笑了一阵，添酒回灯，正要重开筵席。楼梯咯吱作响，似有人往楼上来。什么人居然如此沉重，将这楼梯也压得咯吱乱叫？

那咯吱之声，越来越响，末了，一颗似粘着乱草的头颅，摇摇晃晃地慢慢从楼梯口升起，刻在那颗头正面的是一张饱经风霜的中年人的脸。接着是一身粗布麻衣包裹着的铁塔般的昂藏身躯，最后，是一对套着草鞋的天足。

这人上得楼来，终于让那咯吱之声消失殆尽。谢长风心中暗赞一声：“好一条大汉！”吴飞鸿心道：“好伟岸的身材！奶奶的，好象比老子还要高上一头。”申兰却心中一热，恍惚间觉得此人和蔼可亲，便如慈父一般。

那人寻了个角落的座位，懒懒地坐了下来。另一店伙小张左手端着一盘熟牛肉，右手扛了个酒坛跟着走上楼来。那酒坛颇大，谢长风略略一算计，该是三十斤左右。

第七章 冲虚真经

牛肉与烈酒在桌，那大汉大马金刀坐下，默查楼上三人，眉头不由微微一皱，眼中似有寒光闪过。他饱历世情，虽心下暗暗戒备，却面色如常，左手抓起那酒坛，一仰脖，翠碧的秦淮芳自坛中如瀑飞出，直直射如那汉子口中。先时张九虚说吴飞鸿大碗喝酒是牛饮，他若见得这大汉行事，只怕得大呼鲸吞了。

那大汉狂饮一阵，方放下酒坛，面上风尘困顿之意渐减，眸中忧愁之意却更增。他似有无限心事，轻轻地叹了口气，并不言语，只是怔怔望着那酒坛发呆。

申兰一直远远望着那汉子，她从来未在一人脸上同时看到如此忧愁与激昂齐飞，沧桑与悲情同色。那一刻，她只觉得刻画于这汉子脸上的顶天立地的盖世豪情固然可钦可佩，但隐藏在这铁汉身上的儿女柔情该更让人肝肠寸断吧。这纯粹是个女人的直觉，与江湖阅历、岁月沧桑无关。

初时，那汉子上楼声响极大，谢长风正自沉湎儿女情长，也不甚在意，此时胸中忧郁尽去，再看那汉子，立时轻叹，心道：“竟然是他。”原来他见那大汉麻衣芒鞋，乱草枯发，眼中却神光湛湛，太阳穴微微内陷，背后似背着个长笮包袱，立时想起一个人来。

以那人武功，行走之间，当是沉稳轻灵，刚才那般形状，自然是深受内伤。想这人英雄盖世，竟也有落魄之时。他举杯站了起来，不理吴申二人诧异眼光，直走到那大汉面前，低声笑道：“独酒无聊，共饮一杯如何？”

那大汉淡淡道：“请。”高举酒坛，又吸去一道酒箭。谢长风一仰脖，把杯酒尽了，依然笑道：“晚辈秦淮谢长风，敢问前辈可是破穹天刀龙羿龙大侠？”这话一出，远处吴飞泓虎躯一震，细细打量那汉子，心中狂喜：“不错！如此威势，舍他其谁？”

却听那汉子冷声道：“江湖儿女，萍水相逢，杯酒之后，鹤雁东西，又问什么姓甚名谁？”谢长风只觉得这汉子言辞寂寥，似是世情看破，又似是伤心人别有怀抱。他当下袍袖一拂，翻身拜倒，恭谨道：“大侠所言甚是，晚辈太着形迹。恕罪。晚辈可以坐下吗？”

他只道龙羿不愿暴露行藏，也不强求他承认，便顺水推舟，一言带过。那汉子微觉诧异，心道：“谢长风？秦淮孤月谢长风，这少年在江湖上薄有侠名，看他言辞恳切……难道是自己猜错了？”他久历风浪，城府颇深，当下微一点头，算是答应了。

谢长风向前缓行一步，正要坐下，忽觉左侧气机流动，他武艺早已大成，足下微一用力，双肩未动，人已向后飘了一尺。“嘟”的一声，一把三寸飞刀深深钉在他面前的那条长凳之上。

窗口一个银铃般笑声响起：“呵呵，秦淮谢长风，果然名不虚传。”谢长风循声看去，一个紫裙少女不知何时已坐在那窗台上，裙下一双月白绣花鞋荡秋千样摆动，倒好象她不是坐在悬楼窗口，而是安稳的鹅绒床上。

吴飞鸿见这紫裙少女，不知为何，心神竟随她双足晃悠。

谢长风被人莫名其妙的射了一飞刀，本有些恼怒，但见这少女天真神态，竟气不起来，因笑道：“那里。姑娘的飞刀也当真厉害，只是小子运气还算不错罢了。”这话棉里藏针，言下之意：我若运气不好，只怕就做了你刀下冤魂了。

那少女也不知道是不是听了出来，只是咯咯笑道：“你运气着实不错，不然那龙羿怎会把《冲虚真经》送给了你？”谢长风不知所云，正欲开口，却听那汉子冷笑道：“鬼蜮伎俩，这又何必！姬凤鸣，《冲虚真经》就在龙某身上，你有本事来取就是，不必巧言试探。”

姬凤鸣？北龙南凤的南凤姬凤鸣？吴飞鸿与谢长风对望一眼，心下俱是诧异莫名，眼前这天真少女竟是与龙羿齐名的姬凤鸣？

申兰虽非武林中人，却也听父亲说过这二人事迹，当下思绪悠悠，记起这二人的许多传说来。龙翼破穹刀，凤鸣青霞剑。这二人一长一少，均是武林神话。

※※※

龙羿本是岭南龙家子弟，却于他十七岁那年反出龙家，原因众说纷纭，经武林中好事之徒多方演义，最后竟有无数版本。其中较权威的是春秋笔第二十三代传人李易安《人杰鬼雄谱》的官方版本记载：龙羿，岭南龙腾第三子。幼聪慧，三岁习刀，十年大成。年十四败天山快刀风吹雪于天山，一战名扬。次年一月屠黄河五怪，二月杀长江帮令狐不冲，……年十六，弃刀习剑，族弟傲诬其师法古剑池。扬州古剑池，龙之世仇也。遂不容于族…当年九月战斩傲于黄山问剑崖…年十七，独剑北行，后未履岭南寸土。……年二十，剑术大成，只剑会古剑三老于扬州二十四桥，败之！当年秋，解龙古百年恩怨于洞庭还剑石。……年二十五，复弃剑拾刀……八月论剑黄山，无一刀之敌，世尊为天下第一人。后远走西域，行踪成迷。

按《人杰鬼雄谱》所载，龙羿该是因学剑，却被族弟龙傲诬学世仇古剑派的剑法而不容于族人，才反出龙家。

但按照武林活字典万知子的《万知老人回忆录》说法却是，龙羿十七岁那年，行侠华山，邂逅一白衣女郎，惊为天人，暗随十八昼夜，终失伊人芳踪。返家，恰逢族弟龙傲成亲，翌日，却发现那新娘竟是意中人。他黯然神伤之下，出走岭南，从此弃刀用剑，至今未返岭南。至于斩龙傲于问剑崖云云，不过好事者敷衍而成，龙傲实死于暗疾。

又有襄阳秘闻门门主夜梦书在《梦书姐姐秘闻记》中综合这两个版本，得出的结论更可怕，说是龙羿因爱成恨，将龙傲夫妻俱斩于刀下，方不容于族，不得以才弃刀用剑，反出龙家，这个说法的根据是龙傲死的那年，其妻玉观音白素素同时失踪。除这三个版本之外，尚有无数江湖传说，但并无武林名人记载或佐证，便一律被当作野史，信者寥寥。这三个主流版本却互相冲突，各方又都有难以自圆其说的地方。

到李易安归隐之后，传其徒陆放翁作《铁马冰河录》，提到此事时，也只是说“……习剑，忌于族，远走。”并不详细道明他出走之因。岭南龙家虽与龙羿冰释，却将其档案列入王级秘密卷宗，对外一直密而不宣。是以事过近二十年，龙羿叛家之由，一直是江湖疑案。但古龙百年恩怨，确实是他于扬州约战古剑三老而化解，这一点吴飞泓曾听师父多次提过。龙羿由刀及剑，复又弃剑用刀，于十年前已天下无敌也早成武林中不争事实。

※※※

姬凤鸣却一夜之间彗起武林。十八岁时，她只剑独闯中都，挑战金国武林第一高手挞懒，于第二十九招，斩杀之。这一战轰动南北武林。次年，她又约战少林不世神僧了然于问剑崖，虽于第三千招落败，但事后了然和尚却说：若再多一招，我必败。

了然和尚在武林中德高望重，从无虚言，是以，这一战，她虽败犹荣。前年，姬凤鸣提青霞剑入蜀，于峨嵋山创立青霞派，应者如山，声势之隆，一时无两。恰于当年，失踪武林达十年之久的龙羿还刀淮上，于黄山问剑崖参加十年论剑。这二人只看了对方一眼，都只说了一句话：“果然如此。”便下山而去。

旁人无法理解这二人为何一招未出，便下山而去，但传说中的春秋笔新任笔主陆放翁却在《铁马冰河录》中说：“龙羿凤鸣，果人中龙凤也。二人已达刀剑颠峰，非生死不足以论胜负，惺惺相惜，故未战而走。”陆放翁此言一出，北龙南凤之名轰传大江南北。当年夺得黄山论剑头名的玉箫仙子吴弄萧弃领象征天下第一高手的无尘小剑时说：“北龙南凤在日，无人天下第一。”

当年春秋笔破天荒的并不排当年武林榜，只书人物事迹，一个群雄并起的时代终于来临。武林中本多好事者，见春秋笔无法排位次，便将那世外侠客岛，嵩山少林，洛阳丐帮，峨嵋青霞，共尊为当年的四大宗门。但也有好事者说丐帮和青霞派之所以能列入四大宗门，只因为西湖菊斋和真水仙阁未参加当年的论剑之故。

虽然四大宗门的评选略有争议，但当年的五大高手却众望所归，那就是：破穹刀龙羿，青霞剑姬凤鸣，菊斋主人菊隐淡如菊，真水仙阁阁主凌步虚，加上少林不世神僧了然。

虽然龙羿十年前已天下无敌，但另外四人除了少林了然外，都是近十年才崛起江湖的，这几人并无交手记录，强弱之势，难以断定。便是那了然也因地位超然，并未参加十年前黄山论剑，与龙羿谁强谁弱，也就不得而知。

即便是姬凤鸣在与了然问剑崖一战中输了一招，但两年已过，武林中长江后浪推前浪，强弱已是难辨。反是赢得当年论剑第一的玉箫仙子的排名却到了武林第六。事后，有人问玉箫仙子对这个排名的感想，她淡淡地说：“实至名归。”由此，姬凤鸣声势更是如日中天。现在的江湖，姬凤鸣和龙羿这两个名字代表的已不仅仅是两个人，而是两个不同的江湖神话。

※※※

吴飞鸿心头嘀咕：“这紫裙丫头，就是姬凤鸣？也不过十七八岁模样，那姬凤鸣该在二十二三岁之间，如何这般的小？倒和老子……呵呵。”人却走了过来，笑道：“在下古剑池吴飞鸿。久仰蜀山姬掌门容色殊丽，今日一见，才知见面不如闻名，可惜，可惜”言时叹息连连。这家伙果是英雄本色（注：英雄本色者，英雄本好色也！），一过来，也不拜见龙羿，直接就与姬凤鸣攀谈起来。

“哦！吴小兄，倒说说如何的见面不如闻名？”姬凤鸣依然面挂笑容，居然并不动怒。

“呵呵！小子本也盲从众人，今日既见掌门，才知所谓倾国倾城，羞花闭月，沉鱼落雁，也不过如此。那些人实是无才，居然用‘容色殊丽’此等语言来形容凤鸣，实是浅薄之至，浅薄之至。”吴飞鸿侃侃而谈，“是故，小子才说见面不如闻名——传言未尽其实耳！”

这番话虽有强词夺理之嫌，而用词也未能免俗，却说得姬凤鸣心花怒放。哪个女子不爱美？姬凤鸣虽多闻人赞其美貌，却并无一人有此等别开生面的欲扬先抑，如何不喜？

“呵呵！这位小兄弟，生得蛮俊俏嘛，怎不投到我青霞派来？大家朝夕相处，也好切磋……武功。”姬凤鸣嫣然一笑，百媚从生。吴飞鸿心道：“这丫头天真烂漫，言笑轻狂，奶奶的，怎又是一派掌门了？却嬉皮笑脸道：“好啊！有机会一定来。”

申兰心中极其仰慕姬凤鸣，见吴飞鸿如此奉承于她，也不吃醋，只是跟上前来，围着姬凤鸣转了一圈，最后道：“凤姐姐，你是不是妖怪？”

姬凤鸣闻言不解，笑道：“小妹妹，姐姐长得很丑，象妖怪吗？”

“呵呵！非但不丑，而且非常漂亮。”申兰笑着摇了摇头。

“哪是很老了？”姬凤鸣奇道。

“呵呵！不是啊。传说你都二十二三了，却还和我差不多大，不是妖怪又是什么？”申兰天真道。

众人见她说得有趣，立时都笑了起来。便连一直冷眼旁观的龙羿，也不禁莞尔。

谢长风闻得那少女竟是姬凤鸣，不由一惊，方细细打量那女子。那女子有种说不出的美丽，眉目清雅固不必说，而调铅无以玉其貌，凝朱不能异其唇，长发垂肩，紫裙飘飘，竟如天人。好个绝色少女！

他忙将双眼一闭，定了定神，才又想道：人说姬凤鸣惊艳江湖，今日见得这绝代风华，方知传言虽盛，却不足道其美之万一，飞鸿之言虽是调侃，却也非无道理。他正自思忖，却闻得一声悠悠叹息，他耳目灵便，知是申兰。难道她也有感姬凤鸣绝代风华而感慨吗？

第八章 譬如幽兰

谢长风闻得那少女竟是姬凤鸣，不由一惊，方细细打量那女子。那女子有种说不出的美丽，眉目清雅固不必说，而调铅无以玉其貌，凝朱不能异其唇，长发垂肩，蓝裙飘飘，竟如天人。好个绝色少女！

他忙将双眼一闭，定了定神，才又想道：人说姬凤鸣惊艳江湖，今日见得这绝代风华，方知传言虽盛，却不足道其美之万一。他正自思忖，却闻得一声悠悠叹息，他耳目灵便，知是申兰。难道她也有感姬凤鸣绝代风华而感慨吗？

他无暇理会，心中又自电转：青霞剑名震天下，可谁知她暗器功力竟也直追唐门高手。刚才那一刀，她只怕是略略试探于己，但换得旁人，高手如吴飞泓者，未必就避得了。他心下思量，双眼却淡淡地关注场中局势。姬凤鸣说出那《冲虚真经》之名，他面上虽作茫然，心下却不由轻轻一呼，全身一震，只觉宿世纠缠。十八年了，冥冥之中，真有天意？

吴飞泓与申兰均未闻得那《冲虚真经》之名，面上茫然之色，却不是作假。吴飞泓心下忖度：“听名字，这《冲虚真经》该是一本武功秘籍才是，龙凤二人，武林神话，看得上的武功秘籍，岂同小可？龙羿似受重伤，该与这书有关。”他忽地想到一件事，不由心胆生寒：自己三人知晓了这个秘密，会不会被人杀以灭口？

却闻得姬凤鸣咯咯一笑：“果然还在你身上，甚好。”她缓了一缓，正色道：“龙大侠，你我武功本在伯仲之间，现你却身受重伤，我本不该于此时下手，但家兄卧病已久，命在顷刻，非此经不可救，大侠见谅。”

龙羿闻得此言，先前冷冷神色，一扫而光，心中不屑转而变为敬重。须知如姬凤鸣这样成名高手，无论如何因由，乘人之危，传到江湖，必然为人所不耻，她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取得《冲虚真经》，原是为她兄长。但自己……自己受人之托，大丈夫一诺千金，岂可轻毁然诺？

他心下虽有相助之心，却也无奈，只得淡淡道：“凤鸣，你我惺惺相惜，令兄病重，义之所在，便性命交付，龙某也眉头不皱，区区一本经书又算得什么？只是龙某曾应诺那人，必将此经交与他后人。情非得以，尚请海涵。”

姬凤鸣叹了口气，道：“强弱之势，不言可知。君子趋吉避凶，龙兄英雄一世，何以今日如此不智！”龙羿生平最是吃软不吃硬，闻得此言，那刀削般的脸上，双眉轻挑，眼中露出坚毅之色，他冷笑道：“嘿嘿！龙某虽然身受重伤，你要胜我，却也不易。”

姬凤鸣闻此又是悠悠叹息一声，娥眉轻蹙，神情寂寥。谢长风听他叹息，只觉愁肠百转，怜惜念生，安慰道：“姬姑娘，令兄一定会好起来的。”他话一出口，不由大悔。姬凤鸣虽是一介女流，却武功绝顶，才情羡艳，她无法之事，安慰又有何用？

姬凤鸣闻得此语，不知为何竟展颜一笑，道：“多谢你了。长风。”谢长风看她只是浅浅一笑，却如百合春放，幽兰夜香，一声“长风”叫过，他不由痴了。吴飞泓与申兰此时早已走了过来，见得姬凤鸣一颦一笑，俱是怜意大增，反觉得那伤重的龙羿不近人情了。可见美丽的女子，无论于何处，总是大占便宜的。

龙羿将在一切看在眼里，也不由得暗自佩服，这姬凤鸣果然是好生了得。她只一颦一笑，已使场中三人对她好感激增。看那三人神情，动手之时，即便不出手助她，也是绝对不会站到自己这一边了。噫！不对。那对持剑男子武功已是不低，而这谢长风功力之高，已直追自己昔年黄山问剑之时，如何会轻易动摇心志。莫非……

龙羿心下正自怀疑，忽听耳中有声传入：“龙大侠，这三人已被我九幽兰露神功困住心魄，一时当不会插手我们交手。”传音入密的正是姬凤鸣。九幽兰露！呵呵，果然是九幽兰露。

九幽兰露本是二百年前武林奇人幽兰仙子不传之密。那幽兰仙子十九岁时，自创这门武功，此功本没任何杀伤力，但练到极处，可以洗髓易筋，驻颜缓老。那幽兰仙子，百岁归天之时，依然保持少女容颜，一时传为武林佳话。但此功自幽兰仙子仙逝之后，就此失传达百年之久。到得五十年前，有工匠整修她旧宅，却在大厅横梁之上，看到心法。原来那幽兰仙子也不忍神功失传，留书横梁，只待有缘。有巨贾高价买得，刻印成书，一时洛阳纸贵，九幽兰露，风靡天下。

一时闺中少女尚武成风，都是想红颜不老。但奇的却是，茫茫江湖，竟无一人练成。就在人人都以为此功为那巨贾杜撰时，有一风尘奇女子李师师却练成此功。那李师师本是绝色佳人，神功大成之后，更是弄得众生颠倒，李师师更是笑言，此功练到极处，甚至可以勾魂夺魄。

一时江湖之上，九幽兰露竟成了闺中少女，江湖侠女的梦。但幽兰仙子“留待有缘”之语，竟是不虚，除李师师外，再无人修成。及到靖康之耻，金人陷汴，江山蒙尘，二帝北狩，李师师吞金为徽宗殉情而死，颜色依然少女模样。此后，世上再无练成九幽兰露之人。

龙羿武功早达宗师一流，据他推测，这九幽兰露能将修习者自身优雅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美丽女子练到极处自然可以弄得人魂不守舍，如姬凤鸣惊才羡艳，原是武林中少有的天才人物，练成九幽兰露，不足为怪。此刻她牛刀小试，竟连身为女子的申兰都为她所摄。这一点上，竟和魔教武功“梦绕魂牵”有异曲同工之妙，但那“梦绕魂牵”却是讲究制心主攻，这九幽兰露却是讲究吸引，一主动，一被动，高下立判。

龙羿思绪电转，刹那之间，已明形势对己极为不利。但他心性坚毅，遇强不折，受人所托，必要保护这真经安全，立时将生死置之度外，默运起一门神功来。姬凤鸣忽觉四周暗劲流动，那龙羿枯草样乱发竟然根根竖起，面如金纸，她立时想起武林中一门传说的武功来，大大地吃了一惊！佛意金身！龙羿居然连这门武功也练成了。

她苦笑一声，叹道：“龙兄！这又何必？”龙羿也是苦笑：“龙某受人所托，苟有一口气在，必不让他人染指真经。”姬凤鸣摇了摇头，道：“动手吧。”龙羿大喝一声：“好！”其声若龙啸九天，又若金铁铮鸣，却又若佛陀禅唱，振聋发聩。谢长风、吴飞泓与申兰三人先是神智一清，立觉得耳中轰鸣，脑中有若雷击电劈，眼前一黑，均晕死过去。

※ ※ ※

谢长风忽觉得面上一冷，忙睁开眼来，却见一蓬冰水迎面扑来，他大骇之下，体内真气自然流动，那蓬水，立时被震得四散而去，并无半滴沾衣。再看时，三步之外，那手持一只水桶的店小二小黄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而自己和吴申二人俱在一口井边，立时明白所以。

自己三人为龙羿一喝，相继从姬凤鸣的吸引中醒了过来，但为他深厚内力的一喝，也立时晕了过去。刚才那水该是小黄见自己三人昏迷，想用井水泼醒。却不料，他昏迷已久，正要醒来，感应到二月井水之寒，立时气机流动，提前醒了过来，才发生了先前一幕。

想起自己莫名其妙的就被姬凤鸣勾去魂魄，他面上微微一红。这一念转过，他心绪复平，向那目瞪口呆的小黄道：“小二哥，多谢你了，麻烦你再把我这两位朋友弄醒。” 小黄暗暗乍舌，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武功吗？这些家伙果然不是好惹的。他应了声是，又汲了一桶水，朝昊飞泓泼去，水声过处，那吴飞泓竟是毫无反应。谢长风略一思索便明问题所在，吴飞泓功力不比自己，自然醒来会迟些，那申兰完全不会武功，自然会更慢许多。当下，他让小黄帮忙，将那二人搬回楼上昊飞泓的房间里。

路上，他问小黄那头发象枯草一样的大汉如何了，小黄却道：“一个时辰前已经结帐走了。”

“哦！那他没有流血受伤什么的吗”谢长风奇道。

“流血？受伤？好端端的，怎么会？”若不是他刚才见识过谢长风武功了得，只怕此时要大骂这人脑子有病了，“那人走的时候，步子好象比刚来的时候稳了许多，只是脸色变得……变得……”

“变得怎样？”谢长风越听越奇，龙羿身受重伤，以他个性与姬凤鸣一场大战在所难免，极有可能会丢了性命，或者受更重的伤，就此不起也有可能，怎么可能还步子更加稳健呢？

“变得……变得竟象涂了层金。”小黄也觉得不可思议。

涂金？谢长风暗自思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百思不得其解，复问道：“你上楼来的时候，可看到一个紫裙女子？”

“紫裙女子？没有。”小黄越听越是莫名其妙。

哦！她该已走了。佳人已去，芳踪渺渺，不知何年何月，再得相见。他轻轻叹息了一声，不再言语。

吴飞泓与申兰被放到了一张床上，店小二小黄觉得有些不妥，道：“客官，这二人该还不是夫妻，这样不太好吧？”宋人极重礼法，南渡之后，家国飘摇，已不如北宋那么讲究，但这样男女二人同眠一床，传扬开去，这二人若不成亲，只怕于声名有损。

谢长风先时还没考虑这个问题，经小二一提醒，心中一动，坏笑起来：“不不。这两人明日就要成亲了，没关系的。”小黄虽仍觉不妥，但他混迹酒楼多年，早已圆滑，心下虽未释然，却并不再开口。

谢长风摸出一锭白银，交到小黄手里，嘱咐道：“两个时辰之后，你去西湖梅庄，就说府中小姐和姑爷在你们酒楼，喝醉了，请他们来带人回去。他们一定重重有赏。”

小黄看到白银，喜道：“多谢客官，你放心吧。我这就去。”

谢长风道：“不可，一定要两个时辰之后，不能早了也不能迟了。”小黄虽觉古怪，但白花花的银子在手，也不计较那许多，赔笑道：“好，就依客官吩咐。”

原来谢长风，看这吴飞泓与申兰情投意合，便想成全这二人。此刻从龙羿一喝之后醒来，武功似好了许多，连脑子也忽觉得清醒不少，立时想到这条妙计来。申兰口音明明就是吴侬软语，该是临安人，当然不是吴飞泓的师妹吧。看她习性刁蛮，却必定是大家闺秀，而且一定是将门之后，从名字推断，是镇国公申天蒙之女，乃是八九不离十。

申府的人来时，吴申二人该刚好醒来吧。到时候，申府的人见了这二人在同一张床上，不让他们成亲才怪。如此，他既玉成了这二人好事，又报了昊飞泓欺骗之 “仇”。嘿嘿！想到这里，他故作阴险地笑了笑，旁边的小黄很配合地不失时机地抹了一把冷汗。

晕去醒来，谢长风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这一点，他自己也觉察到了。也许这才是我的本性吧，他自嘲的笑了笑。

第九章 长街问道

谢长风跨出月满楼的时候，朗月挂空，清风徐来，精神为之一爽。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柳梢抽芽，玉盘高悬，但约于黄昏的人呢？

“二月初九，月满楼中，不见不散。”秦昭佳说这话时的眉宇眼神宛然犹在，但月满楼中人流熙攘，又哪里有佳人倩影？今日已是十三，她却依然没有来。也许……缘尽于此吧。只是江湖萍水相逢，便已情根深种，自此盼这相会之期。但谁又知道心上玉人是对自己相思入骨，还是情意阑珊，又或者早相忘于江湖，还谈什么相濡以沫？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将近来琐事细细回味一遍，月下昭佳芳容宛在，笑靥如在眼前。

一月十二，龙羿猪刀屠狗，消息传来，淮上风声日紧，金人囤兵商州，似要兵发大散关。民间闻得讯息，一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自己受托提剑南下，见沿途商旅绝迹，初时还笑百姓杯弓蛇影，但南下之后，见临安国风靡靡，反庆幸淮上民众还知个“怕”字，远比临安只知唱《*花》来得真实。

这国弱不振，认贼做父（叔父），却是谁之错来？人言奸相误国，蒙蔽圣听，但秦桧跳梁小丑，若无天子授意，他如何杀得岳元帅？这金人又如何能嚣张如斯？伯颜说“得国由小儿，失国由小儿。”，虽是番邦胡语，却也一针见血。天子高宗，行事当真直如儿戏。

一月十五夜自己舟过洞庭，还剑石旁，得闻素琴天音。细听之下，竟是几已绝迹江湖的《广陵散》。出生扬州（广陵）的自己一苇渡江，弃舟登岸，取笛相和。

那女子见我掠水飞来，寥无讶意，调琴依旧。琴笛相和，舟中渔樵，闻爽籁而兴发，江上鸥骛，浴天音而忘机，一曲既罢，落霞已随孤雁去。残月照来，清风拂面，石前那女子，白衣飘雪，抬头望来，自己当下惊为天人。寒暄过后，知秦家女子，芳名昭佳。

二人从晋《广陵散》起，远溯风雅，近谈词章。上下千年无阻隔，古今才情任纵横。昭佳学究天人，辨证古今，每有真知灼见。当下二人月夜泛舟洞庭，岳阳楼上，看静影沉璧，细数范文正公当年风采，设文正公若在，这半壁江山如何如何。正自意兴满满，却有白雕过空，传来她师门密令，如萍而散。散时约定，二月初九，月满楼中，不见不散……

自别后，方知洞庭一会，自己竟已情根深种，不可自拔。此后魂梦与伊同，洞庭到临安并未迢迢，自己竟走了将近二十余日。到月满楼前见到飞鸿，故人相逢，本是开怀，但久侯佳人无至，黯然神伤。刚才申兰与会，见他二人情意笃笃，蓦然间愁肠百转，差点泪下。紫衣少女姬凤鸣现身楼前，九幽兰露，虽霸绝天下，以自己深厚内力又岂会轻易中招？只因情根深种，相思入肠，立时就一梦黄粱……

※※※

“你走路长不长眼睛啊？”一声怒骂响起。谢长风忙抬头看时，前方地下躺着一背后斜插一对古怪刀剑的壮汉，正揉着胸口，又怒又恐地对自己骂咧不休。他一愣，立时明悟，自己刚才依稀觉得前方似有阻隔，稍即消失。当为己想事太过入神，撞及壮汉，体内真气自然发动，让他倒地生疼。

“啊！抱歉兄台，在下刚才想事情太入神了。”谢长风忙赔笑道，“请兄台多包涵。”

那壮汉见他如此恭敬，立时神色一变，吐了口唾沫，傲慢道：“妈的！下次小心点。老子名动天下，拳打四海，脚震南北，剑笑乾坤，刀傲江湖，人送绰号拳神腿霸狂刀乱剑、浪里追风、陆地神龙、天山逍遥仙的夜未央难道是那么好得罪的？老子大人有大量，外加今日心情好，就不和你计较了。”说罢，扬长而去。

谢长风傻傻看着那汉子高大的背影，一时竟没回过神来。为何这位绝世高手的名号如此之长？什么拳打四海，脚震南北，拳神腿霸狂刀乱剑、浪里神龙，这么长的名号亏他说得这么流利！简直是旷世奇才，与说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月满楼小黄当真是一时瑜亮。

长街之上，本有人围过来看热闹，却不料那夜未央似是一混人，心下必是怕了这白衣少年，一阵乱七八糟的吹嘘后竟跑了。人群见无热闹可看，立时也就散了。惟有一个背负一大布袋的胖大中年和尚，依然傻傻地望着谢长风。

谢长风一奇，问道：“大师在看什么？”

布袋和尚似大梦初觉，嬉嬉一笑，道：“和尚在等个人。”

问他看，却道是等。谢长风知是遇到高人，以手指己道：“来也！来也！”

和尚摆了摆手，道：“你不是这个人。”

谢长风笑道：“如何才是这个人。”

和尚左手伸出，大嘴一咧，笑道：“乞我一文钱。”

谢长风知自己若是真给他一文钱，必然落了下乘，抬头看见天上圆月，灵机一动道：“钱在天上。”这话原说那圆月如钱，又有“钱”“乾”同音，天为乾，正是一语双关。

布袋和尚拍了拍手道：“妙哉！妙哉！”，随即又太息一声，道：“只是这老天不死，如何能拿到那一只大钱。施主，可知这老天为何不死？”

谢长风一呆，问道：“是啊！共工已将天柱撞断，天塌半边，这天为何还不死？”这话说得言辞冰冷，原来他心下忽地想到天子，只觉得奸臣当道，忠良遭殃，都是这天子之错，便也问这天为何不死。共工云云，乃是说金人，这天塌半边乃是说江山半壁沦陷。

那和尚哈哈一笑，道：“错了，错了。”

谢长风道；“如何错了？”

和尚道；“岂不闻天地无生，如何该死？”言下是说这高宗未坐皇帝时，金人已入京，谢长风这话里有毛病。

谢长风一笑，知道这是《道德经》上的话，不过用在这里却也不错。不料这和尚居然精通道理，该是一个佛道双xiu的高人。他心下一喜道：“既是无死，为何半边又没了？”

那布袋和尚又是哈哈大笑，笑毕，问道：“如何就有了？”

谢长风身躯大震，拜倒在地，颤声道：“多谢大师指点迷津。”原来他相思入骨，佳人无影，正自伤心入怀，不知如何排遣，此时闻得那和尚“如何就有了”之语，立时顿悟那情意有无之道，颇有立地成佛之意。语毕，他细思一层，“有无之道”若用于武功，该是何等天地！

如何就没了？怎么就有了？这就是后来让谢长风受益终生的“有无之论”。

和尚一楞，道；“大屎？谁拉屎了？你吗？我吗？”

谢长风一呆，正要说话，远处一个小沙弥急急跑来，弓腰合十道：“小僧金山寺白鹿，这是我师叔祖道悦，行事有些疯癫，给施主添麻烦了，请施主包涵。”

不会吧？疯子，开什么玩笑！望着白鹿和道悦远去的背影，神情肃穆的谢长风忽有种想哭的感觉。

※※※

一柄长剑，无声刺至。谢长风白衣一撩，一道剑光亦自飞出。

“当啷”一声，双剑剑尖忽撞，如裂帛撕绸。偷袭那黑衣人自空而落，浮光掠影，本无痕可寻，但谢长风一悟得“有无之道”，武功精神，立进入晴空揽雪之境，周遭动息全数洞悉。这才险险以有破无，以巧对巧地对上对方剑尖。

那人一击不中，再无出手，只是借着一触之机，反力逸去。谢长风方得神功，正自需人试剑，不顾惊世骇俗，身形微动，已紧贴相随。

二人追逐一阵，来得城外，那黑衣人蓦然停下，转过身来。面巾抹去，却见一女子嫣然而笑。转盼之间，似将万花羞落。

“莫非姑娘便是……”谢长风讶道。

这女子语笑如菊，淡然点头。

第十章 穿天神拳

好风如水，吹得圆月清光迷离。

月明风高夜，杀人越货时。人人都以为夜黑时好行杀人放火的事，但谁都这么想，越是天黑，防范必然更加森严，反是月明天光的时候，谁都以为强盗不来，这防范必然疏忽些。这还是吴飞泓的逻辑。

所以谢长风现在就只好静静地伏在秦府一栋高楼的侧翼，收敛气息，便恰如朱阁一角，于夜色掩隐下，淡淡地注视着房顶人来人往。作为他兄弟的吴飞泓正恨恨地瞪着他，如果眼光可以杀人的话，可怜的长风已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当然了，如果口水可以淹死人的话，毫无疑问，谢长风也已经投胎n次了。

“淫贼啊！谢宝树，都是你这混蛋干的好事，小兰的父亲居然把我当淫贼啊！”在这样一个危险的境地，吴飞泓依然不惜功力地传音入密对谢长风抱怨。

“唉！谁叫你形象差啊？”谢长风很无奈的传音入密回道，“申兰的父亲，作为熟知礼仪的朝廷一品大员的镇国公申天蒙，见到一个乱发披肩，背插长剑满嘴粗话，一身的江湖习气的花衣大汉，不认为是淫贼，还能是什么？”

“有没有搞错啊？老子明明穿的是白衣嘛，怎么成花衣了？奶奶的！”吴飞泓极不服气，“你头发也是乱乱的，为什么就不把你当淫贼？你就是君子，老子就成淫贼了？”

“花衣嘛，谁叫你功力差，在地上躺得了那么久啊？小二井水一泼，想不变花也难啊！”谢长风知道今夜多少还得依靠这家伙，难得有耐性地一点点解释说服开导外加迷惑他，“说到头发，飞泓啊！你也知道，小生向来玉树临风，风liu倜傥，英姿飒爽，英气勃勃……别这样瞪我，嫉妒我就明说嘛！……啊！妈的！手下轻点，我不说还不行吗？……那个我一旦长发披肩，旁人看来定会说洒脱不羁，不会象你老兄，一看就象土匪！啊！对不起，其实是极有几分职业采花贼的风采！”

被未来泰山误会成淫贼的某人已经非常郁闷了，这番实话的结果是可以想见的，说话的人立时陷入了将来古剑派历史上最著名剑客的成名绝技——由莫名心经推动的穿天神拳的报答之中。

据后来亲自领教过俗称“穿天火辣辣”的这种可怕拳法的说书界泰斗小黄说：“这种拳法实在太恐怖了。”，说这话的时候，他在申兰足以杀死壮牛的眼神中，依然勇敢地如往常一样顿了顿，喝了口茶，“出拳的人，将内力集中到整个拳头之上……啊！对不起，说了句废话。……从一种诡异的角度，从下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到对手的鼻尖，带起一股旋风，将人击飞。被击中的人只觉得鼻中火辣，鲜血长流，立时不省人事……传说这拳法是吴大侠从龙大侠的成名绝技潜龙升天这一刀中领悟出来的。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各位，知道这拳法最可怕之处吗？“

当时听书的，除了吴飞泓讪讪地笑了笑之外，所有人都露出疑问的眼神。

“只因为——这套拳法他只对离他最近的好朋友才使用！”这话经小黄一说出，立时有种石破天惊的味道。

深受这套拳法蹂躏的众位弹剑的英雄们，立时均深以为然地沉重地点了点头。即便一直站在吴飞泓这边的申兰，也加入了这个行列。此是后话，表过不提。（其实后话已经说得太长了，俺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套拳法后来扬名江湖的原因主要是因为下面的故事。

谢长风虽然经历长街问道一节后，功力突飞猛进，避免了这种诡异拳法将自己打得碧（鼻）血横流，浩气堵塞的可怕后果，却因为距离实在太近，当下被击得飞下屋顶。

秦府的守夜的兵卒们听到一个很响亮的声音从楼顶想起：穿天火辣辣！然后，一个黑衣人就从楼顶横飞了下来，落入了天网的网中央。

※ ※ ※

什么是天网？

三千铁甲，八百长弓，一百武学高手铁卫纵横交织围住方圆百丈，是不是天网？

还不是。

加上天下十大高手中的三位贴身尾随，是不是天网？

还不是。

什么才是天网？

一个深居秦府的天人，一张遍布宋金的网。

秦相之所以能活到今日，与此人密不可分。

今夕何夕问单夕。不错，就是人称“今夕何夕”的单夕。

无人知道单夕从什么地方来，也无人知道他的武功来历，最离谱的就是居然无人知道他究竟是男是女。

十年前，正是英雄辈出的十年前，誓言第二日就要南下全灭武林四大宗门的魔教总坛一夕之间血流成河。八大金刚，四大天王身首异处，教主萧傲天重伤而死。当夜因外出公干而幸免于难外出的左右供奉赶回总坛的时候，只看见萧傲天八岁的独子萧野呆呆的坐在血地上。据说玄铁铸就的魔教森罗令上被萧傲天用残余内力刻下了一行字：单夕一日不死，神教一日不出。

魔教土崩瓦解后，萧野与左右供奉不知所踪。没人知道单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春秋笔主李易安在武林名侠榜上将其列为第一，并亲自送了个名号“今夕何夕”。释义行写道：今夕何夕，欲作恶者，先问单夕。

单夕如昙花一现，一现即隐。

半年之后，武功大成的凌步虚只剑刺秦，三千铁甲竟不能挡！八百长弓，儿戏一般。一百铁卫，形同虚设。武林十大高手中的三位，也只是让他白衣溅血就闯入了听雨轩。却于剑指秦桧咽喉的时候，被一青衣蒙面人重伤而退。

第二日，焦急等待刺秦结果的武林各大派收到凌步虚金鲤传书：欲知秦相何夕死，试问单夕何夕亡。

今夕何夕？

一夕成名的最神秘的江湖名侠第一，一夕之间竟又成了时人切齿的秦府天网首领。没有人明白这是为什么，也依然没人见过单夕的真面目。自此江湖中人有了一个共识：单夕一日不死，刺秦一日不始。

※ ※ ※

十年过去了，仙阁凌若雨终于又传出金鲤令：三月内，必杀秦桧。

难道天网已破？难道单夕已死？

谢长风刚上高楼的时候，就发现果然是铁甲森森，长弓林立，那一百武林铁卫也许就散落在相府的每个角落。至于十年前就已是武林十大高手的那三位，就更是谁也不知道在哪里了，如果现在有人忽然从背后拍拍自己的肩膀，谢长风一定不会惊讶。

谢长风虽然很看得起自己，却绝不会狂妄到以为自己就是凌步虚。以自己今时今日的武功，勉强能和那三人中最差的前点苍掌门剑心空明司徒空打个平手吧。他们虽然躲在一个铁卫眼光不及的死角里，但死角，死角，谁又知道不是自己死难之角？

以他的武功智谋，加上吴飞泓，也几乎完全没有希望成功，为何还来秦府行刺？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谢长风虽然饱读圣贤书，却也不会真的如孔圣人一般愚蠢。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来？很简单，刺秦还另有其人！

原本出手的人的名单里，并不包括他和吴飞泓。

但是现在，他对面那个青衣蒙面人很友好地对他说：“欢迎光临丞相府，我是单夕。”

第十一章 虚空一退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旁人不好说，但明月朗照下的吴飞鸿必属前者。

此刻，他正得意忘形地看着谢长风向下倒飞的身影狠狠地砸在大理石砌成的地面上，打了个冷战的他以一种无限苍凉的声调仰天大哭：“连秦淮孤月谢长风都不是老子一拳之敌！天下无敌了！奶奶的！寂寞啊！啊！好冷！”

说这话时，某人一副寂寞高手，天下有雪的模样！但最后这句却是他真的感觉很冷。——如果一青衣蒙面人鬼魅般冒出，却以一种很好听的声音说：“欢迎光临丞相府，我是单夕。”，你会不会觉得很冷？

刚才还天下无敌的吴飞鸿忽然害怕得想吐，天下间让他感到害怕的人实在不多。

犄角之时，张九虚的戒尺常让他的屁股青红一片，那时他就很怕张九虚。斗转星移，他慢慢长大，武功慢慢增强，到十一岁那年，这老头子在他的印象里就只胜下唠叨的本事了，早不知道怕字如何写了。

十二岁那年，西湖相遇谢长风，同样年纪的谢长风虽然自己也狼狈不堪，却把他打得鼻青脸肿。那个时候，他对自己说：天下间，如果还有一个能与我并肩的英雄，那就是谢长风。那个时候，他对谢长风有种很怕的感觉。后两人交情日笃，渐渐也就淡忘了这人的可怕。

随张九虚浪迹江湖后，刀光剑影里穿梭，比他强的对手如过江之鲫，但他从未怕的感觉，而这些人最后也都败在自己剑下。

光阴荏苒，转眼他已十八。此刻，他只知无法无天，早不知恐惧为何物。

对于易尘封，他是惧，但更多的却是敬。对于申兰，他也惧，但更多的是爱。现在，他见到对面的青衣人，却真有种很恐惧的感觉。缘自一种对未知的恐慌，一种对强敌天生的感应。

一个诡异的蒙面人鬼魅般地冒出来，可怕的是那人居然用很好听的声音在和你说话。身经百战，天王老子来了也敢骑在头上洒尿的吴飞鸿终于有了怕的感觉和想吐的yu望，于是他把腰弓了下去。

几家欢乐几家愁？不知道是人生如戏，还是戏如人生，悲欢转换的太快了吧？一种愁绪笼罩的吴飞鸿再也快乐不起来。

※※※

同一时刻的谢长风也有种很怕的感觉，但不是站在他对面那个自称单夕的青衣人，他怕的是吴飞泓这穿天一拳已打乱今日刺秦之计。

“十年磨一剑啊！”谢长风心里苦笑了一声，右手中指与拇指同时一曲，然后一弹，一声锐响破空而去。一朵绚烂的湛蓝烟花在明月照耀的夜空绽放开来。片刻，西南角和东北方向有红色烟花炸开。那三朵烟花竟历久不散，如悬于长空的明灯，照耀着大宋朝的都城临安。

烟花过处，不进则退。蓝色就是撤退的信号，红色是回应信号，绿色才是进攻的信号。

凌步虚策划十年的刺秦大计的第一次行动——施全之刺，也在灿烂烟花中宣告无疾而终。

青衣人好整以暇地看着谢长风的行动，到烟花散尽，他终于笑道：“年轻人，有义气。信号发出，偌大一个丞相府，可就只有你们两人了。但是……”说这话时，那人用手指了指楼下房顶的兵士，然后绕了个弯，指了指自己，笑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镗，镗，镗”长街上三鼓耽（换丝旁）然，铿然一叶。约定之时已到。但该来之人不会再来，不该来的却留在了天网中央。

单夕又如何？他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弱点。今日自己二人能否逃出生天，就看能否找到单夕的弱点了。

“人生能有几回搏？此时不搏何时搏？不错。命就握在手中。”想到这里谢长风将腰间长笛解下，气散全身，平下心息，也不看楼顶吴飞鸿一眼，将杂念尽除，精神进入有无之境。

对面那青衣蒙面人似看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仰天大笑起来：“你还想和我动手吗？”

谢长风淡淡道；“是。”

※※※

吴飞鸿也见到天上那烟花飞来飞去，他不知道红蓝的含义，却嗅到了惨淡的意味，自己刚才那一拳，是不是稍微打得太重了一点？

对面那个青衣人唯一露在外面的明亮的眸子很认真的打量着吴飞泓，这是一种欣赏，一种鄙视，还是一种猫看着爪下老鼠的玩弄，除了当事人自己，便连吴飞鸿也不知道，因为接下来他做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噗”的一声有如裂帛撕巾的巨响自他身后响起。

对面那青衣人已经将对手无数种出招可能都考虑过了，但便是龙羿在场，凌步虚复生，也绝对想不到吴飞鸿这粗汉会如此出招。一声巨响，然后就一股刺鼻的恶臭弥漫了四维。

“他妈的！这屁放得好爽。”吴飞泓仰天打了个哈哈。

闻得此话的青衣人，有如夏日饮冰镇酸梅汤，忽然在里面发现半团老鼠屎，更为可怕的是另半团似乎正在自己口里。

青衣人一声娇斥，身形立时暴退。有人说易尘封傲绝天下的排云身法，有如轻风拂过，百花不动，只因为那花原本就可以随风起舞，保持一个御风之态，如此轻功才是武林第一。又有人说，菊斋淡如菊的黄花憔悴身法使出，便连淡逸的黄花也羡慕憔悴，这样的轻功才是天下第一。还有人说，蜀山姬凤鸣的凤鸣长空有彩凤翔天之意趣，才算是天下第一等的轻功。但吴飞鸿现在才知道，这些人加起来，也比不上对面这青衣单夕的刚才这一退。

如果说这青衣人来得如鬼魅，那么他去时，就只能用破碎虚空来说明了。也许他本是虚空的一部分，才退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速。至于这虚空一退，这青衣人一生中也只用出了这么一次，按她后来的说法是，“当时实在是觉得太臭，太恶心，太可怕了，于是我用尽全身的力量向后退，只恨这虚空能立刻融入我的身体里。”

由此，完全可以想象，吴飞泓这屁放得有多么让人恐惧和合适时机。

吴飞鸿虽然有些惊讶这人轻功之高，但这人是女子却早在他预料之中。他天生鼻子灵敏异常，用他师父的话说就是“千世轮回，尔必为犬。”那青衣女子近身时，他闻到淡淡幽兰之气，与申兰身上的气味略略仿佛，不是个年轻的女子又是什么？

对手武功之高，不是自己能望其项背的，这才装着恐惧呕吐，运劲全身，从肛门憋出一口浊气来。至于那效果如此巨大，作为当事人的他也是完全没有想到的。

他见那女子一退，立时将向下一掠，朝正在与一个青衣蒙面人交手的谢长风扑去。

人在半空，一掌已先向谢长风递出。如何对自己兄弟出手？他莫非疯了？

第十二章 红袖看菊

风乍起，虽不是很大，却足以让一个人的双眼迷离。

就是现在！谢长风手中长笛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朝青衣蒙面人的胸口檀中穴奔去。狂笑中的青衣人冷冷的眼神中露出一些惊异。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居然有如此内功，如此美妙的招数。这一笛横过，恰似雨后彩虹，夺目绚丽。不错，这招便名叫“雨霁新虹”。

青衣人空手一张，讶异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哀伤。谢长风看着手中长笛一点点近到那人的胸口，却觉不安，到底那里何处不对？大风忽起，自己乘势攻进。这人虚空张手，该是应对之策，但为何此招一点效果也无？他面前的风依然吹的他的青衣飘飞，他的身体依然镇定，他的眼神依然冷漠……

啊！不对！眼神。这人的眼神似乎没变过一点。

残象！

谢长风只觉得这一笛便如打在了坚硬的岩石上，胸口难受得要命。

为何如此？残象本空，为什么会疼？

对了！刚才这人大手虚张，难道……难道……竟是……

“大虚空手！”口吐鲜血的谢长风不可思议的望着那青衣人。一招未到，自己竟先受了伤，刚才那一道残象，该是青衣人用高速的身法留下的，而那让他受伤的却是这人刚才用真气布下的暗劲。更为可怕的是，最开始那阵风，该是这人故意用真气引起，诱自己出手的。

如此可怕的对手！他真是单夕吗？难怪当日凌步虚重伤而走。

那青衣人惊道：“好小子。受我如此重击，居然没死。你如何知道大虚空手的？”

谢长风不答，心中却一沉，果然是佛门密学大虚空手。今日不出绝招，别说击败这人，连逃命的机会有没有还成问题。

“看来只有暴露身份了。”他手抚长笛叹息了一声，心道：“落霞，今日能否逃出生天，就看你了。”

无数道冰冷的真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漫天俱是寒意——单夕终于发动攻击。谢长风仰天长啸一声，发出出道以来，最颠峰的一招。一道剑影从他手中扬起，如一朵淡菊飞起，只奔向单夕的面门。他笛中原来藏剑！剑名落霞。

那漫天的冰冷真气与淡菊剑气相撞，引起一阵暗劲流动，近处花圃中早放春花被搅得漫天乱飞。一时间落英缤纷，剑气纵横。谢长风左手暗掐剑诀，便如一拈花女子，看那黄花憔悴，神情凄楚。

单夕一时轻敌，只用了五成功力，谢长风全力出手，加上剑法神妙，那漫天冰冷真气立时被消减了个干净。

“归去来兮剑法！你是菊斋的人。”单夕大吃一惊，一个铁板桥，似是险险避过这一剑。

这笛剑从无到有，来得忽然，谢长风的真气也是若有若无，无充盈处，有断续处。便如将一朵剑花，碎成无数花瓣，实不知道那片是真，那片是假。菊斋归去来兮剑法的第三招“红袖看菊”在有无心法的催动下，似鱼得水，威力巨增，以单夕之能，也只能险险避去。

※※※

却于此时，有人大吼一声：“长虹。”

谢长风忙将剑势撤回，左掌寻声击去。

“乓”地一声脆响，谢长风与左侧那人齐齐地飞起，向东西逸去。

那人正是吴飞鸿。

这几日这二人盘恒酒楼时，常探讨对敌之策，有一日说到逃跑上来。吴飞泓忽发奇想，说是如果我二人同时击对方一掌，只要用力巧妙，自然可以借力一起逃走。谢长风一听之下，大为叹服。二人演练了几日，终于练得配合纯熟。当下约定以后逃走时就打暗号“长虹”，乃是各取二人中名字一字而成。

今日一试之下，果然逃得大难。

单夕见二人左右分走，冷笑一声，朝向右的谢长风掠去。蓦地，暗地里却有一股锋锐冷风逼来，象是兵刃破空，单夕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却真气一沉，硬生生将身形缓下，从侧翼闪过。

来人一触即走，人未落地，已折向而去五丈开外。如此身在半空，五丈之遥，无力可借，此人居然能折向，虽说计谋早定，但一身武功只怕也已登峰造极。那人逸去的方向隐隐有声传来：“单兄不必远送。易某告辞了。”

“往事只堪哀，易尘封。”单夕喃喃道，“天下间能从我手里救人的，也只有那么几个人了吧。”说这话时，如水月光泻下，将他高瘦的身子拉出长长的影子。 语毕，无限寂寥的他转身消失在月色笼罩的亭台楼阁里。

※※※

谢长风将一把笛剑舞得密不透风，左冲右撞，东西飘忽，这才勉强杀到一处人少的地方。

他背上已中了三掌，五刀，而小腿更是中了一箭，现在行动迟缓。本以为从单夕的手下逃出来，就算是逃出生天的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秦府一百铁卫居然名不虚传。他左冲右突，才算是勉强杀出重围。但眼下如此伤重，怎么逃脱？幸好那昔年天下十大高手中的三人一个也没出现，而那单夕似乎去追吴飞鸿了，不然自己能活到现在才怪。想到吴飞鸿，他能逃走吗？都是这臭小子暴露目标，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下！但是，呵呵，自己还能回去吗？

喊杀声又传了过来，他心中一动，记起什么来，急从房上跳了下去。

丞相府高楼林立，其间有花园假山无数，掩体较多，地面看似危险，其实远比从屋顶逃跑来得方便。

这一招极不和情理，屋顶众人均未料到他取难舍易，略一迟疑，只见下面黑影几晃，这刺客已踪迹全无。

谢长风在楼宇间，东跳西窜，不时就失去踪影，那是因为这丞相府的布局竟是个奇门大阵。他立时如鱼得水起来。原来他师父菊斋主人淡如菊，乃是奇门遁甲的宗师级高手。这相府的乃是个九天玄女锁魂大阵，其间三百六十变化，他早烂熟于心。刚才在屋顶观察的时候，他又将师父新创的三十六变默默温习了一遍。此刻，他轻易拨动其中的关键，立时就化被动为主动，杀了几个兵卒，将阵形又加以变化，楼顶的人，自然难以看到他。

身上的伤，越发的疼痛，他想了想，推开一间房子的窗户，纵身掠了进去。

他人未落地，有人娇斥一声，立时眼前光亮一闪，面门似有冷风袭来，万不料这屋里居然有敌人！

谢长风将身体一矮，堪堪躲过这一剑，抬眼看那人，惊叫一声：“昭佳！”立时胸口一凉，不省人事。

秦昭佳看着这黑衣蒙面人一愣，蓦地想起这个声音来，急忙揭去那人面罩，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谢长风，又是谁来？

※※※

以后接连几章，虽不是写得很好，但自己较满意，将不作修改，只勘察错字。

第十三章 栖霞山顶

翠峰云起，暮霭纷纷，笼罩着整个山崖。绕过一片碧水，眼前忽然闪出数笼幽竹，郁郁葱葱，点缀在西湖栖霞山的峰顶。清风徐来，水波微兴。山上竹叶婆娑，落霞染翠。路边山花烂漫，随风而舞。好一片*斜阳！慢慢登上栖霞山顶，吴飞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一下子，他懒懒的就在草地上躺了下来。

“传岳爷爷的坟墓就在这栖霞山上，呆会办完正事，倒要去拜祭一番。”念及正事，吴飞泓原本悠悠心思立时沉重起来。当夜秦府一战，自己鲁莽行事，害得真水仙阁策划十年的刺秦之计胎死腹中，长风生死不明，自己也是在易尘封的帮助下才险险从一百铁卫的包围中脱身。

不过，也怪这破长风，为什么不讲清楚就把饱受泰山白眼的老子从月满楼拉到一栋高楼之上啊？老子只以为那是朝廷某个狗官的府邸，却怎会想到那就是奸相府啊？至于真水仙阁刺秦之事，我虽然得到风声，但怎么会想到就在当夜？唉！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迟了？已经十日了，长风依然生死未卜，只怕是凶多吉少！

“长风啊！兄弟我这给你磕头了，你死了，鬼魂千万别来找老子啊！要怪你就怪那单夕心狠手辣吧！”吴飞泓喃喃道，“还真他妈的奇怪，你说说，当夜对上老子那丫头自称是单夕，但易前辈说和你交手那人才是单夕，这不是矛盾吗？”他说这话时，手习惯性的去拍右边谢长风的肩膀，落手之处，却空虚无处着力。

他怔了怔，抬头朝右边看去，清风饶指，那里有谢长风半个影子？这才想起，谢长风已经葬身秦府。

其时山风呜咽，残霞如火，他不禁悲从中来，不可断绝，鼻子一酸，虎目之中，竟滴下英雄泪来。想到谢长风因己之故，落得英年早逝，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原来当日自秦府归来，他得知谢长风未归，立时四出寻找。十日之间，他东西奔走，早弄得形容枯槁，颜色憔悴。但相府森严，他屡进不得，几次险死还生，若不是易尘封多次暗中照顾，他早也成为天网网中之鱼。但，当日秦府一战自己鲁莽，弄得凌若雨好梦成空，谢长风生死不知，时光流逝，他心中愧疚与日俱增，当真是度日如年。

要不是申兰在侧，他早自杀以谢天下了。

今日念及兄弟阴阳相隔，他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这一哭，将多日心中苦涩、内疚、无助全数化成巨响发出。这一哭，直让风云变色，草木含悲，如鬼哭狼嚎，只压得那漫山野花折腰，幽竹颤寒。他哭到后来，体内真气不由自主的散到全身，口中哭音迸出，即搞得飞沙走石，草木灰飞湮灭。

这一哭，哭出武林中一代宗师来。他痛哭之下，胸中只存了悲伤一念，正合莫名心经中所说以一念代万念之境界。体内真气激荡全身，如电流走，刹时冲过天地双桥，贯通任督二脉，莫名心经立时突破第八重，至此他武功方始大成。

《莫名心经》共分九重。它常于莫名其妙处才能进入妙境，是以古剑派弟子千人，比吴飞泓用功者不知凡几，但能进入第五重者已是屈指可数，而能进入第六重者就只有师父辈的高人了。传掌门人萧碎玉也不过练到第七重，而长年闭关圣地古剑池的师祖秋无痕也不过于前年才练到第八重。只因为这《莫名心经》讲究的是道家无为之道，若刻意而为，便落了下乘，终生无望突破天地双桥，更别说第九重的天人之境了。

当日西湖初会申兰，吴飞泓机缘巧合下突破第六重。事后一试，欣喜若狂，他只以为自己是练武奇才，立时勤加用功，想要突破第七重。但有为之作，立时就落入窠臼，练了几日却毫无进展。幸好他生性豁达，再不强求，这才免了急进而走火入魔。今日这一哭，心经竟突飞猛进到了第八重。《莫名心经》当真是莫名其妙倒了极致！

这一哭，哭出了天地间一位顶天立地的血性男儿来！此后他虽然行事依旧看似鲁莽，但其实心细如发，每遇大事，常以当日秦府之事告戒自己谨慎。但他一腔热血，常敢为人所不为，这才与谢长风一起成就了不世之业！

“一个大男人，哭得这么难看，你羞也不羞？”一个脆脆的声音在吴飞泓耳朵里回荡。他抬起头来，举目前望，并无半个人影。

“笨蛋！我在你身后。嘻嘻”声音果然自身后传来。吴飞泓最好面子，闻得是个少女的声音，立刻将悲声止了，擦了擦脸，转过身去。

* * * 谢长风沿着一条寸宽的独木桥小心的向前走。两旁险峻的峰峦怪石嶙峋，桥下本是万丈深渊，却隐有涛声起落。山风劲吹，刮得他瘦弱的身子左摇右晃，好象随时都要跌下深渊去。他已走出百丈之遥，但那前方似乎没有尽头，举目过去，只见云山雾海。

那山风忽地变烈，那雾也变冷，当真是风刀霜剑，只吹得他全身如有万刀临体，鲜血淋漓。他每向前迈出一步，就要承受十倍于前的苦难。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向前走，但步脚步始终不能停下。他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只是知道要向前。

他心中似有一个信念，却又模糊不清。前方似有人影闪动，是天人一样的昭佳！却又变了，是仙子一样的师父。瞬息间，那人模糊的脸，又成了青衣蒙面的单夕。是快意恩仇的朋友吴飞泓，是师门的兄弟姐妹，是月满楼的伙计小黄，是跃马长街的林尔，是儿时玩伴，是邻村屠夫……却有什么都不是，只有一阵风在那里晃动。

所有人的形象渐渐集中到了一起，最后终于成了昭佳的模样。她冷冷的看着自己，她恨我吗？

啊！胸口为什么这么的凉？昭佳是你吗？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为什么还要向前？我不是死了吗？

……

琴音小筑外细雨如丝。

“小姐。都十天了，谢公子还没有醒来。莫不是……”小筑里丫环看着日渐消瘦的小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傲雪，不要胡说，他一定会醒过来的。”秦昭佳轻声坚定地说，“他怎么会舍得扔下我呢！”

说这话时，似是自己也不深信，看着昏迷的谢长风，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她轻轻抚mo了一下谢长风的脸幽幽道：“长风，你知道我已等了你十八年吗？”

这是怎样的十八年啊！

* * * 栖霞山顶，一个鹅黄淡衫的少女，轻抚长剑，背对他迎风而立。春风轻拂，那少女衣袂飘飘，似欲乘风仙去。吴飞泓心头一颤，只疑那人非尘世中人。他慢慢走向那人，在距那人十步外停立了下来。那人恍如未觉，并不转过身来，只是笑道：“你不哭了？”

“啊！那个……这个……小生刚才在此修炼音波神功，打扰姑娘雅兴，当真是抱歉万分”吴飞泓不想丢了面子，眼珠一转立时说出这番话来，“失礼之致！呵呵……那个……失礼之致！姑娘海涵”说到后来，他自己竟破涕为笑。此人当真是古今无耻第一，天下皮厚无双。

佳人眼前，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吴飞泓立刻变得英气勃勃。谢长风若在身旁又当感慨孔夫子“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之言不虚了。

那少女若不是已深明这无赖底细，见到刚才沙石飞走，极有可能被他蒙了过去。

她缓缓转过身来，抿嘴笑道；“公子果然是性情中人，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啊！”

吴飞泓被人揭破，既不尴尬，也不脸红，笑道：“过奖。小子得见姑娘绝代风华，一时喜极忘忧，真情流露！真情流露而已！“

黄衫少女听罢此言，将手放下，浅浅一笑。

这一笑，直若百合初放，昙花乍现。吴飞泓心道：“这小娘皮笑来如此好看，竟比临安楼外楼中的红牌姑娘关盼盼还要好看几分。噫！似乎面熟，好象在那里见过。”

“吴大哥如此巧言善辨，难怪申兰姐姐那么喜欢你了。”那少女这话一出，吴飞泓一惊，这少女竟真的认识自己。

“瞧我这记性，你不是那个……那个谁嘛……”吴飞泓故意拍了拍头，但他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这丫头究竟是谁来，“恕吴大哥眼拙，小妹妹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家伙一看蒙混不过去了，只好实话实说了。同时还顺竿就往上爬，妹妹长妹妹短的就叫开了。

“我听申兰姐姐说，当日我马过长街，你是见过我的。”那少女又是浅浅一笑，极是可爱。

“林尔郡主！竟然是你！”吴飞泓终于想起这少女是谁来。

当日月满楼头，他亲眼见过这女子长街跃马，原是不差。但那日这少女虽也浅笑盈盈，眉间心上的无限惆怅，如何瞒得过他？其时她指挥若定，巾帼侠女风范，与今日天真开颜的少女恍若两人。难怪吴飞泓一时不识！

长街一睹林尔风采的申兰，当夜就在其父镇国公的陪同下，到林王府见到了林尔。二人竟然一见如故，数日之间，竟已情同姐妹。这些日子，申兰常与吴飞泓提起新收这妹子如何如何，吴飞泓才知道这林尔郡主十三岁就已征战沙场，杀灭金人无数。这些年来驻守襄阳，硬是让金人不敢越宋境一步。

林王爷怕招来秦桧一党排斥，多次隐瞒林尔军功未报。可公道自在人心，天下百姓心里对这位王爷千金是敬佩不已的！这林尔郡主生长在临安，京都百姓对她比别地又自亲厚许多。当日林尔郡主秘密回京探亲，大街上百姓见到，有人喜极而泣也就不足为奇了。自己这些年，随师父游侠江湖，事事有师父照料，对许多事莫不关心，茫不知大宋朝又出了个穆桂英！不料今日竟在栖霞山见到！

“小妹子！你怎么到这栖霞山来了？”吴飞泓大是不解她为何现身在此。

“你到这里又干什么来了？”林尔不答反问。

“哦！大哥我要到此地的真水仙阁去请罪的。”提到来此的目的，吴飞泓神色一黯，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呢？”

“呵呵！我就是真水仙阁的人，为什么不在这？”林尔只嘻嘻一笑，却已让吴飞泓目瞪口呆。

※ ※ ※

注：文中吴飞泓提到了红妓关盼盼，并不是南宋人，作者敷衍小说，随便套了个顺口的名字，以后可能要出场，希望各位不要穷根究地才好。请大家多支持。

第十四章 杏花疏影

江南的雨永远是那么的轻柔，雨丝落在脸上的感觉，象极美人的玉手温柔的抚mo。正值杏花开，又见细雨飞。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吟唱着这样诗句的志南和尚竹杖芒鞋过二十四桥的时候，在西湖边的琴音小筑里，秦昭佳也正望着漫天杏雨思绪悠悠。

十天了。长风，你知道不知道这已是第十天了。你为何还不醒来，难道真要弃我而去了吗？难道你不知道洞庭一会，我心中已有了你吗？回家之后，父亲再不让我离家半步。二月初九的晚上，我只能坐在窗边思念月满楼中的你。本以为从此天涯两相隔，相会无期，却不料，你白衣带血的就出现在我面前。但上天为何如此残忍，再次相会时，竟是永别吗？更残忍的是，刺入你胸膛的那把剑，剑柄却在我的手中。

天下间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不是天隔一方的距离。也不是我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那一声爱你还来不及说，你却已死在我怀里。我拿着滴着你的鲜血的长剑，痴痴的以为是个梦。但这个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慢慢逝去。神医洛无情说你今日不醒，今生再也不会醒来。

长笛在手，她轻轻抚过，一种莫可名状的哀伤，渐渐自心头升起。这种哀伤慢慢取代原来的断肠一样的哀伤，这是一种比断肠更苦，比相思更浓，比闲愁更郁的哀伤啊！

前所未有的孤寂，宇宙苍茫，寂寞的魂灵终于看见与自己同样寂寞的魂灵。在冰与火碰撞发出光芒之前，那个寂寞的魂灵忽然的溜走，以一种凄厉的喊声回旋在相遇的驿站。

笛音悠悠，那种哀伤随着这笛音轻轻地飘到西湖二月的雨中。带着笛音的细雨，慢慢飞入整个西湖，整个临安。满城的人在这一夜，闻到前所未有的愁绪。他们看到整个临安的上空有杏花伴着笛声飞舞。他们看到江南的草一夜之间绿得刺眼。他们看到牵牛织女星的位置在漫天杏雨里依然有星光闪耀。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少年情？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天已拂晓。长风，你再不会醒来，为我吹这曲《广陵散》吗？长风，你为何如此狠心，这漫长的路，我孤单一个人怎么走得下去？长风，黄泉路冷，多个伴是不是好些？

那把沾满谢长风鲜血的剑被一个只颤抖的手慢慢地横在手主人的脖颈，洞庭月圆时节，还会不会有两个人琴笛相和，共梦广陵呢？

“昭佳！你为何如此的傻呢？”那声音温柔恬淡，却又蕴涵着饱经沧桑后的平静，却又是梦绕魂牵中的颤抖。她持剑的手轻轻一颤，长剑当啷坠地。满脸泪水的她蓦地转过身来，身后那人白衣胜雪，淡淡的笑容挂在脸上，不是谢长风又是谁来？

* * * “娘的！这路怎么这么难走啊？”吴飞泓现在除了抱怨还是抱怨。与林尔熟悉之后，他的本来面目立时暴露了出来。幸好林尔早从申兰那里知道这位吴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要不然不吓着才怪。

“呵呵！吴大哥，不要急。你看，这不就到了。”林尔边笑边用手指前方。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吴飞泓看到远处一只长亭稳稳地栖在栖霞山一个峰头上。那亭上四个古朴大字在残阳下清晰可见。

“真水无香，好句。”吴飞泓赞道。

“呀！吴大哥眼力真是惊人！这么远也能看清上面的字啊。”林尔又是佩服又是惊讶。

“呵呵！那个，今天见了妹子高兴。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这武功不知怎么就提高了十倍不止。这才看见的。”吴飞泓嘴上胡扯，心下却自奇怪，怎么一哭之后，自己武功又大进了。不说远处字迹清晰，便是四周鸟兽一动一静，树上落叶几何自己都清清楚楚。嘿嘿！这《莫名心经》还真他妈莫名其妙！

“嘻嘻！吴大哥就别逗人家了。”林尔闻得这话极是高兴。她虽然叱咤疆场，终究不过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子，听到有人夸自己，那有不高兴的道理。

她纵横沙场时，每日里却要板着脸，不然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如何统领三军。平日里部下对她多是恭敬有礼，说话做事都是一丝不苟，如何会如吴飞泓这般胡言乱语讨她欢心。前些日子闻得师父凌步虚死讯，她千里回京，自然愁思满满。十几日过后，她心绪方平。今日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便到师门来逛逛。正赶上吴飞泓到真水仙阁，凌若雨就让她来迎接。

“唉！”吴飞泓忽然叹了口气。

“吴大哥，好好的，怎么又叹气了？”林尔奇道。

“刚才的话真不是骗你。其实我和你兰姐姐对你的敬仰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今日见到妹子，自然十分高兴，哦，不是，是万分高兴。”吴飞泓故作正经的胡侃。林尔听他说得有趣，早笑得弯了腰。她只觉得活了十几年，从未有如此开心过。

“兰姐姐心里爱惜小妹几分还有可能，吴大哥以前根本没和我说过一句话，这番话可就言不尽实了。”林尔笑道。

“其实是神交已久，呵呵，自然仰慕的。”吴飞泓死猪不怕滚水烫，口中依旧胡诌。

自然立时又引起林尔黄鹂般悦耳的笑声一片。

两人言笑之间，已到了那山顶长亭。

“吴大哥这里就是真水仙阁了，你先坐。”林尔指着那亭中一张石墩笑道，“凌师姐一会就到。”

“林尔，你不是和我开玩笑吧？这怎么就是真水仙阁的总坛啊？”吴飞泓只觉得诧异莫名。先时，他听林尔说这里就是真水仙阁，尚以为这长亭该是个机关密门啊什么的，到时候转动之下，立即可以从山腹中下去。到时再几经转折，就能见到芳草凄凄，落英缤纷，有仙鹤其舞，白雁梳翎，又有神女般的女弟子捧云茶而出，然后凌若雨足踏长虹（当然是美仑美焕的人造桥了）如天外飞仙般降临，于是宾主落坐。于是有灵猴献桃，白鹿载酒而来，山珍海味，玉英琼华，尽陈席上，于是佳人起舞，于是宾主尽欢。于是话入主题，于是或者脑袋搬家，或者千刀万刮……

停！就此打住，不可在这个思路上想下去。也许凌阁主看在申兰的面子上，饶了自己，让自己戴罪立功也未可知。但现在……没有搞错吧！他奶奶的！名震江湖十余年的武林圣地真水仙阁的总部居然是一个谁都能见到的破旧小亭？

“啪”吴飞泓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妈的！疼啊！不是作梦。

林尔见吴飞泓不可置信的表情，立时咯咯笑着解释起来；“武林中人都以为真水仙阁总坛就在西湖，其实这里只是仙阁一个分支。接见一般的客人，仙阁一般只在酒楼宴席就可以了，而栖霞山上真水亭，只有在阁主接见贵宾时才能用到的。”

这丫头该不是骗老子吧？吴飞泓狐疑地看了看申兰，苦笑道：“什么道理嘛！接见贵宾时才到这么简陋的地方来？那大哥还是别当贵宾好不好？”

申兰笑道：“吴大哥你别闹了，凌师姐来了。”

吴飞泓也早已感应到一个高手靠近，上面那番话其实也是对凌若雨说的。

落霞已随轻风去，桂影婆娑，一个手持轻罗小扇的绿衣丽人自山顶姗姗步来。

* * *

细雨早止，朝霞漫天。昨夜风疏雨淡，但清晨那西湖水里却杏华如雪。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但那杏雨憔悴，当真是因为风雨吗？

秦昭佳静静地躺在谢长风怀里，如一只倦鸟，找到了曾经忘记的归巢。当然，用后来吴飞泓的话说，“一朵鲜花终于插在牛粪上。”也是可以很生动地表达出此情此景的。

这样的相拥已不知道多久，又将有多久？两个天涯海角的人被一缕缘线牵引相识相知至相恋，但身份的千差万远，世俗人的流言蜚语，是不是已注定这两人悲惨的未来？

多少年后这两人是不是会感慨天意如刀，造化弄人？会不会感慨相逢是错？

这——一切都是未知。

昭佳的小婢傲雪，看着小姐为那谢公子吹笛到天明，终于将他就要断绝的一丝残魂唤回，直不知是喜是忧。

当夜这重伤的谢公子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小姐的床上，当夜相府正闹刺客。

这样一个人，会不会是刺客？小姐又如何认识他的？相爷知道了，又将如何？

梦耶？命耶？

傲雪看着紧紧相拥的那两个人，双眸已湿。她是在为他们的将来哭泣吗？

第十五章 浮生如梦

男儿如酒，美人如花。

男儿如酒，龙羿乃一坛烈性烧刀子，需一饮而尽，不如此，不足以明何为“回肠荡气，酣畅淋漓”。夜未央必属京中秦淮芳，饮此酒须先冷后热。饮冷需如冰泉汩汩，不即不离，热饮需如瀑泻陡壁，不拖不滞。其后冰火交融，如达九重天。吴飞泓者，陈年女儿红也。汝难知其佳期何时，因其老而弥香，岁有不同，各具滋味。谢长风，唯竹叶青一杯差可比拟。其清香芬冽处，实不足为外人道。正所谓“莫道江湖一杯酒，能醉天涯万里人”……

——陆放翁《男儿如酒——闲话铁马冰河》。

若玉人如花，申兰人如其名，似深谷幽兰，幽香馥郁，淡沁心脾。姬凤鸣如茉莉，清香扑鼻，永蕴浓芳。林尔即是百合，清雅脱俗，羞涩无限，却一绽放，必芳华夺目。淡雅如秦昭佳者，定是雪野寒梅，有暗香盈袖，却无与百花争春之意。……

——夜梦书《玉人如花——秘闻女子的秘闻》

※ ※ ※

后来黄山论剑第三次论剑时的十大风云人物，几乎已被这两部书逐个收录，但偏偏有一个女子没有收录到夜梦书这部据说是《梦书姐姐秘闻录》外传的畅销书中。不是不愿意收录，而是无法收录。

她就是凌若雨！

吴飞泓完全可以理解夜梦书后来无法描述的遗憾，因为现在的他就真切的感受到了那种无可捉摸的痛苦。

这个绿衣罗扇的丽人就在吴飞泓面前，但吴飞泓却无法描述她是怎么样的一种气质。说她有幽兰的清雅吧，偏于某处闪耀海棠的火热。说她是牡丹华贵雍容吧，偏故意流露出桃李的一淡如水。说她是苦雪寒梅吧，她偏将百合娇羞藏匿于心。……总之，没人可以描述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气质，也没有人可以看出她容貌的特异。她绝对只是一个简简单单、清清爽爽的美丽女子。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却让以巧舌如簧著称的吴飞泓张不开口来。也不是真的张不开口，而是张着很大的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就是吴飞泓？”凌若雨笑道。

吴飞泓张着口点了点头。

“你破坏了我们的刺秦计划？”凌若雨依然在笑。

吴飞泓虽想辩解自己是无意的，但在对面这女子清澈的眸子注视下，他忽然觉得即便是犹豫一下，都是巨大的罪过。于是，他毫不迟疑地又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接受我的任何处罚？”凌若雨笑着的脸忽然变得好冷---冷笑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吴飞泓有种悔不当初的感觉。他悔的不是将谢长风一拳打入天网，毕竟当时自己并不知情。他也不是后悔今日来此请罪，是个男人就该有所担待。他后悔的是为什么没有早早被秦府的乱箭射死，或者自刎以谢天下，因为那样的话，他一定比现在好受多了。他只觉得在凌若雨的面前，容不得半点的污垢。虽然她即使在冷笑的时候，语气都是平平淡淡，但只要你在她的面前，你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配和她站到一起，因为这个平淡的美丽女子实在是太完美了。完美到你即使没有任何的瑕疵，你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更何况自己这样一个身犯重罪的粗鲁匹夫？

因此，吴飞泓只能重重的点头。

“那好，我想让你去趟天山。”凌若雨淡淡道。

※ ※ ※

秦昭佳一醒来，就转头去看身侧的谢长风。但谢长风已经不在床上。她惊叫一声，蓦地坐起，便要翻身下床去。立时下身的一阵隐疼，让她又乖乖地坐在了床上。当然了，真正让她重新坐到床上的是窗口那道背影和背影主人温柔的话语。

“昭佳，我在这。”这第一句，立时安了秦昭佳的心，她停止了下床的动作。“你再多休息会。”这第二句，有种体贴的温柔，她慢慢地躺下，心头涌起一种幸福。

然后那个白衣男子转过头来，很好看的笑了笑。“这家伙笑得好象怪怪的。”昭佳心里嗔道，但随即脸就红了：“自己刚才起床时，是身无寸缕的，该不会被他看到了吧？”但随即她自己也笑了，“他明明背对自己，怎么会看得到呢？更何况昨夜……算了，想起来挺羞人的。”

谢长风自不知昭佳心中柔情百转，他笑是因为他觉得此时的昭佳好漂亮。这个少女从一种矜持的美，到一种羞涩的美，完全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啊！他心头有种很温暖的感觉在流淌，这促使他度步走到床前。

秦昭佳听着脚步声，知道谢长风要过来了。脸红的她，立时有了种心如鹿撞的感觉，她把双眼紧紧的闭上，思忖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个人呢？

脚步声忽然停止了。他走了吗？她睁看眼来，却看到另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看着自己的眼睛。

“啊！”她轻轻的呼了一声，随后就止住了，因为嘴被一种温润的感觉堵塞了。

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慢慢分了开来。

谢长风坐在床沿，秦昭佳躺在床上，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我……”

“我……”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住口。因为他们都想让对方先说，然后他们都笑了。对方原来和自己的心思一样。不知道这算不算另类的心有灵犀，两个人一时又都不想说话了。

最后还是谢长风先开了口，他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秦昭佳笑了，她说：“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恩 ，好，你先说。”

谢长风也不在推让，他以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番绝不平淡的话来：“我想说的是，不管你父亲是谁，你就是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谢某人的妻子。谁也不能分开我们，不管是你父亲，还是天王老子。”

谢长风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正好有杏花飞入，轻轻地落在秦昭佳的眉心。这番话就是后来轰传天下的“杏花之约”。现在正沉迷于幸福中的谢秦二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句话带给他们一生的影响有多大。

“长风，你都知道了？”秦昭佳颤声道。

谢长风坚定地点了点头。

秦昭佳感动得一下扑到心上人的怀里，默默流下一行行情泪。

“傻瓜！别哭了，把妆哭花了，多不好看。”谢长风心中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心念，说话也就轻松起来。

“你这坏蛋，都是你，还笑人家。”秦昭佳止住哭声，轻轻锤打谢长风的胸口。

被恋爱喜悦包围的女孩，一无例外的如此羞涩和娇憨。仙子如秦昭佳，依然在此列内。

谢长风完全没有任何这方面的经验，却也知道现在绝对不是自己辩解的时候。还有什么比怀中人幸福更让一个男人感到满足的呢？

他在玉人眉心轻轻的一吻，便如予她补了一梅花妆，退后瞻观，踌躇满志。

秦昭佳浅笑盈盈，杏面带红，双目低垂，竟不敢看他。刚才还淘气如猫，现在却已羞涩如花。

这是怎样的一种快乐啊！快乐，快乐，今日之快，未必就是明日之乐！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小姐！不好了，大少爷带了好多人朝这边来了。”傲雪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秦谢二人耳力高明，虽正自情浓，打了折扣，却也在三丈开外即听到她的脚步声，忙正了衣冠等她进来。

“昭佳！我们走吧。”谢长风淡淡道。

“长风，可以吗？”秦昭佳冷静道，“你功力尚未全复，我们一起走，必然会引得大哥他们追来，你先走吧。”

“昭佳！我……”谢长风本欲说什么，但立时想到这是实情。

“他们现在最多是怀疑你在我这里，我若不走，他们疑心尽去，我日后也好和你相会。”秦昭佳在此时终于显示出她的才智，“何况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一刻之前还卿卿我我的两个人，现在不得不面对离别断肠。当真是浮生如梦！

谢长风明白生死关头，决不可婆妈，他果断道；“好。我先走。”

“我有个师妹在黄山，你到她那里等我。一月之内，我必到。”秦昭佳递过一张纸片，“这是她的地址和名字。”显然她早有定计。

谢长风见她早已未雨绸缪，心中感动，只觉“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数丈之外已有脚步声传来，他不在迟疑，深深看了秦昭佳一眼，似要将她容颜深刻脑中，然后身体一飘，已从窗口，无声的跃入西湖。

第一章 道不行

绍兴二十四年秋，有彗星过空，尾奇长，触文曲之眉。（《铁马冰河录。天象第三》）

临安高升客栈。一着玄色布衣的粗豪汉子临窗独坐，气定神闲，与对面一青衣书生举杯连连。未几，楼梯蹭蹭乱响，一着轻绸的俊雅小厮满面兴奋地冲上楼来。

“公子大喜！”那小厮跌跌撞撞朝临窗这桌跑来。

那汉子微微皱了皱眉，斥道：“平时怎么教你的？摇摇晃晃成何体统？”

“曲林兄，贵仆必是得到公子高中的消息，喜情难禁，这才失礼。”对座那青衣书生笑道，“看在他这份忠心上，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那汉子这才秀眉轻舒，道：“林公子说情，就饶了你这次。榜上怎么写的？”

那小厮虽受了主人训斥，却并无不快，他手足并用比划道：“钦定一甲状元夜未央，赐进士及第。”

这粗布豪迈的汉子，竟然是个书生，居然还中了今科状元！

粗豪汉子神色一平如水，淡淡道：“中了。好。”

那青衣书生不料他竟然如此镇静，佩服道：“曲林兄这份宠辱不惊的气度，当真让林升自愧不如。”

夜未央淡淡笑道：“家师易安居士有词曰：花自飘零水自流。在曲林看来，人生本如水上落花，不过是随波逐流，随遇而安，怎会顾及天上浮云是聚是散？”

林升听罢此语，沉默良久，顿首道：“今日闻曲林一席话，胜读书十年。谨祝夜兄宏图得展，不负生平所学。”说罢，杯酒饮尽，一笑而别。

夜未央拱手为礼，目送他青衣背影离去，喃喃道：“以汝之才，胜曲林良多，若愿赴试，状元谁属，乃是未知。却可惜了……唉 ！家国天下……”他心中感慨良多，眉目轻锁。古往今来，中得状元的却如此郁郁的，未必绝后，却定是空前。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有人听到小厮的话，随即传播，片刻间整个客栈的人都沸腾起来。“哎呀，这位夜公子成了今年的状元了！”有人大声叫道。又有人道“老子早看这夜公子有龙凤之相，果然不出我所料，中得今秋状元。”却有人抬杠：“你不是一直不看好他吗？落注的时候，你可没选他啊！”那人冷笑道：“老子偷偷买了他一百两，又岂会让你知道？”旁边有人立时帮腔：“陆兄果然好眼力啊！”“嘿嘿！别的不敢说，我陆游在这方面还是有那么几分眼光的。”先前抬杠那人忙赔笑道；“放翁果然好眼力，稼轩佩服佩服！”“这算什么，老子过几日就要去拜夜公子老师为师，也要弄个状元当当……”“夜公子，你为我这客栈提副字好不好？”却是客栈的老板。一时间讨赏的，献媚的，乱成一片，其间自然也夹杂叹息失落之声，妒忌辱骂之声，不信怀疑之声。声声鼎沸，远胜闹市。

夜未央放下一锭银子，也不知如何几个转折，就脱离这帮闲人的包围，快步走下楼去。小厮正要跟下，却见刚才未央立足之处，竟有两个刀削般齐整的脚印。方知公子心中远不如外表那么平静，极力压抑的激动，不自觉间用力至楼板，竟弄出如此痕迹来。思念至此，他无声哭了出来。楼上众人，见这小厮流泪，只道他喜极而泣，更加卖力讨赏来了。

客栈门口，夜未央轻舒了一口气，吟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 ※ ※

“身骑箕尾归天上。”有揽得闲才之得意。

“气作山河壮本朝。”有舍身报国之胸怀。

“好！夜卿果然文采风liu，诗文出众，赢得今科状元实至名归！好。”金殿面试之后，天子高宗显然龙颜大悦，“朕想授你秘书少监，领国史，你看如何啊？”

廷下众人一听，艳羡连连，须知一个新科状元，即能得授如此高位，实是罕见，高宗皇帝心内必是十分喜欢这高壮书生。

“臣以为不可。”夜未央尚未说话，廷下列首已站出一人来阻道，“夜状元虽然才华横溢，但刚入朝就得授高位，恐生娇惰之心，不如荣任永州，到本朝名臣张浚张大人手下去学习学习才好。”高堂之上，谁敢如此越礼忤逆圣意？除秦桧又能是谁来？

“圣相言之有礼，不过……”高宗颇有不舍。

“陛下无须多虑，那张大人乃是本朝柱石，国之栋梁，夜状元能到他手下，实是天大的福分啊！”秦桧肃然回道。

“恩！好。夜卿听旨……”

夜未央只觉身入冰窖，口鼻呼吸不畅，高宗说什么，他完全没有听见。只疑身在梦中。片刻之前，还壮志满满，高中魁首，何等荣光？胸中抱负终于有实现的一天了！

谁又料到，刹那之间自己就要远离京师，奔赴蛮荒？

朝上众人听到圣上宣旨，此人居然不跪接，正自骇异，却见他忽将头顶花冠摘下，随手一抛，仰天大笑三声，迈步向廷外走去。高宗皇帝虽爱他才情了得，见他如此无礼却也立时大怒，喝令甲士将他拿下。

两名金甲卫士却觉得眼前人影一闪，立时人事不省。满朝文臣武将只见空中红袍飘舞，花冠坠地，那夜状元似鬼魅一般凭空消失了。

此事之后秦桧梦寐不安，时觉冤魂缠绕，免不得酿成一种怔忡病症，整日里延医调治，参茸等物，服了无数，才觉有点起色。高宗传特地赐假，且诏执政赴桧第议事。

桧因病已少愈，乃肩舆入朝，有诏令桧孙埙堪扶掖升殿，免拜跪礼。还第以后，复思大兴党狱，诛锄善类。念念不忘。当下天网出动，寻杀夜未央。

却道当日天子下朝之后，依然心胆悬悬，将靴中长匕拔出，愤然对刘贵妃道：“逆桧猖獗，朕何日方不用置匕靴中？”此时方知何为自作自受。夜未央凭空而去，高宗只疑此人乃神仙中人，当下派出宫中好手，全国秘密寻找。

※ ※ ※

夜未央此时方晓当日林升劝自己息科举之念为何，当下回乡，将家财散尽，奴仆遣归。独自一人北上，夜至黄河再见老师李易安，问苍生沉浮之道，此生立足之地。李易安但笑不语，手指那长河，目视手中黄卷。然后，弃书于地，飘然南去。

月色融融，“论语”二字清晰可见。

未央筑草庐于河边，日夕捧书苦思，十日不得领悟。忽一夜有彗星过空，寒风绕庐，将书翻卷。夜未央注目此页一行，恍然而悟。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自此笔墨投河，刀剑重拾。不一月，江湖中有人神剑除妖，魔刀伏怪，刀剑神魔之名轰传天下。谁又知，那汉子却是当日京华秋色里，要为苍生立命的新科状元？

绍兴二十五年一月十三，夜未央逢谢长风于京都闹市，擦肩相撞而试。未知感想若何。

※ ※ ※

注： “身骑箕尾归天上 气作山河壮本朝”实为南宋第一贤相赵鼎墓志铭总句，作者爱屋及乌的用在夜未央身上，大家不要批判！：）

第二章 江湖弄扁舟

“大侠！饶命啊啊啊~！小人上有九十岁的老母，下有三个月的小儿，婆娘又病了十几年了……全家十余口人靠我养活，要不是逼不得以了，那个龟儿子才出来抢钱……”一个被吴飞泓狠揍得鼻青脸肿的小强盗声泪俱下地讲述他作为强盗界新丁的辛酸和苦衷，那架势倒好象刚才被拦路抢劫的是他而不是申兰。申兰感动得已经想哭，她虽然很凶，但心地却是非常善良的。她几乎掏出所有身上的银两大声说：“兄弟，钱就在这，你都拿去吧。呜呜！实在是太可怜了。”说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小强盗心里已经笑翻了天，这招眼泪攻势，简直是百试不爽，简直是童叟无欺，如假包换，真金白银，实话实说……（省略得意状n字）的天下无敌的抢钱妙法。什么破穹刀，什么青霞剑，什么三千往事剑法，凌若雨啊（他忘记了凌若雨最厉害的武功名称，只好找人名代替）全都是狗屁！那一招有老子这招叶底飞花厉害？所谓叶就是手，花就是眼泪。举手擦泪的动作就是“叶底飞花”了。倒亏他想得出这么文雅个词来。

吴飞泓也有种想哭的感觉，但是他是被申兰气哭的。这丫头平时看着聪明伶俐，怎么一到江湖上就成了个呆瓜啊！看来是自己言传身教的时候了。

“小兄弟川剧定唱得不错啊，刚才那个‘啊’字拖得蛮有高度嘛！不知道跟那家院子的红牌姑娘学的啊？”他边说边把申兰的银两递了过去。

“呵呵！让哥哥见笑了。我经常到芙蓉院去耍……”见到银子喜笑颜开小强盗忽然意识到什么，下面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但好象太晚了！对面的申兰已经气得脸唰的白了，这家伙原来还是个小流氓啊，本姑娘还以为他是个孝子慈父好丈夫呢！别的时候也就罢了，现在心上人正嘿嘿地对自己笑呢，不知道自己的脸往那搁的唯一直接行为就是恼羞成怒！可以想见的是，刚才还暗自得意的这位仁兄立时成为了申家大小姐绣拳下的沙包。他完全没有料到这丫头的力气有这么的大。胳膊断折的声音，讨饶的声音立时响成一片。这位仁兄现在终于知道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实在是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幸运啊！

末了，吴飞泓很同情的对他说：“兄弟！不是我说你，以后骗人的时候，能不能换个说辞啊？老这一套，大家都不好交差嘛！”

这位仁兄果然是从善如流，立时大点其头，道：“一定改进，一定改……”最后这个“进”字却在某人狠狠一瞪下生生缩了回去。

于是申大小姐踏入江湖的第一战就在成都盐市口圆满的落下帷幕。至于那位小强盗兼小流氓在吴飞泓的光辉思想指引下努力提高骗术，后来成为江湖中有名的千王之王，就实在不是吴申二人所能料到的了。

“江湖险恶啊！小兰！从刚才的事件中，你学到了什么？。”吴飞泓觉得完全可以从这件事上对申兰进行一番洗脑。

“啊！吴大哥，我觉得在手和对方身体接触的这项功课中，最好能以最大的力气去揍对方最软弱的腹部，这样能以最小的力量达到最大的……啊！吴大哥你怎么躺在地上吐鲜血啊？大夫，请问你们这有大夫吗……”春暖花开的蓉城盐市口传来一个江南女子凄厉的呼喊。

吴飞泓天山之行的第九日，就以躺倒在成都街头而宣告结束。

＊＊＊

在吴飞泓喋血成都街头的时候，谢长风已经舟过绩溪。

按照秦昭佳给他的路线图，他自临安出发，绕桐庐，过分水，且行且走，沿途等候。兜了个圈子之后，这一日终于来到绩溪。

绩溪不大，在北宋时不过是个小镇，南渡之后，因靠近京城，南北往来货物多有在此地集散，才慢慢繁华起来。到得今日，俨然已成一大镇。近日朝廷似乎有意建府，却又有说是要称州的，闹得沸沸扬扬，众说纷纭，却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如何重新划分绩溪的建制，归究起来不过是税多税寡而已。宋室穷奢极欲，那银钱何处来？还不是百姓身上。垄头陌上，本来就多顺民。那赋税虽重，也不过是软刀子杀人，一时疼不起来，只要金人不过江，不弄出家破人亡，易子而食之类的惨剧，也就得过且过的过了。

谢长风沿着村间小路，逶迤而行。此地虽与京城相隔不远，但民风淳朴。垄头陌上，有见到这外乡人的，多憨厚一笑。或有好客的，常端一碗自家酿的米酒来。这些都让谢长风本来郁闷的心情得以舒展。

这日，已快到绩溪溪边，忽闻得书声朗朗，有“彼黍离离，彼稷之苗”句传来。这话语出《诗经.黍离》乃是哀悼周室之亡，后世称为伤故国音。谢长风自幼诗书饱读，自然听过。心下立时想起后面几句来“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他当下心中一痛：是啊！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自己深爱昭佳，谁又料想她竟是秦相之女，这天下人会如何想我？知我者，尚以为我爱悦其女，不知我者，当因为我攀附权贵。而那秦相是自己深恶痛绝之人，当日“施全之刺”虽然失败，无人知晓自己真面目，但与秦桧之战，已是无可避免。昭佳呢？她虽然愿与自己作神仙眷侣，百年江湖，但自己真要拿剑指着她的父亲，她又会何去何从？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是啊，何人哉？

先前，他并不考虑这事。他只知道昭佳是昭佳，她父亲是她父亲，不管世俗的人是唾骂也罢，艳羡也罢，不耻也罢，谢长风如鹏行天地，又怎会在意那些浮云？杏花疏雨之夜，心无半点羁绊，只因为自己坦坦荡荡。但越行越远，自己终于明白自己心中不安所在，昭佳呢？我何曾想过昭佳的处境？昭佳啊！难道天意注定，你这一生要因我而伤吗？

若为国，当杀桧。若为情，当放桧。

家国天下与儿女情长，自己孰去孰从？

他忽又想到，自己今时今日的武功，在江湖上虽说是绝顶高手，但想要刺秦，单夕这关就过不了，更何况秦府还高手如云，弓强刀锐？

想到此处，谢长风豁地开朗起来：杞人忧天。

这番境地，很多年后，谢长风自己想来，当时到底是有意逃避，还是真的为昭佳而舍弃了胸中壮志，依然说不清楚，只是清晰记得当日自己苦涩的心味而已。

谢长风看了那书生一眼，继续前行。

＊＊＊

蓦地灵觉感应，远处似有人向自己这边掠来。他收拾情怀，笑道：“又来了。”

原来自他出临安起，就总觉得有人跟在自己身后。初时还以为是秦府的探子，即展开轻功想甩掉那人。巧的是那人轻功却不在谢长风之下，竟似附骨之咀，如影随形。到这天中午的时候，谢长风不想跑了，停了下来，结结实实的和那人打了一场。更巧的是两人武功居然在伯仲之间，谁也赢不了谁。谢长风既甩不掉他，他也杀不了谢长风，两个人就这么耗着。

每日正午，这两人似乎约定好了似的要打一架。两个人都发现对方比昨天又强了。于是两个人都拼命的修炼武功，每日中午各逞武功智谋斗上一场。然后又去练，去想，如何赢得对方，第二日再打。如此到绩溪，已是第九日。

日上三竿。在谢长风笑容面对的方向，果然有一人出现。这人青布蒙面，背上一左一右的插着一对怪异刀剑。

“第九日了。你我总是胜败不分，今日不打了如何？”谢长风笑道，“因为兄弟今日心绪不佳。”

那人明显的犹豫了一下，却终于生硬地道：“好。”

谢长风不料他能答应，喜道：“走。喝酒去。”

于是绩水里，有一叶扁舟悠然荡起。两个人举酒临风，把盏同欢。那人也不言语，只是吃酒。他举杯的时候，总要将衣罩撩起，才能将杯子送入口中。如是几次后，谢长风笑道：“如此费事，阁下何不将面罩摘下？”

那人犹豫半晌，终于举手摘下。立时一个粗豪的北方大汉刀削般的轮廓跃入谢长风眼里。谢长风吃了一惊：这人竟好象在那里见过。

那人第一次笑了：“阁下是不是觉得在下很面熟？”

谢长风忙点了点头，问道；“我们好象在哪里见过？”

那大汉咧嘴一笑，说道：“谢兄可还记得道悦和尚？”

啊！！那个疯僧道悦？“如何就没了？怎么就有了？”这谢长风如何会忘记？他现在武功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增加，都是拜当日那疯僧的“有无之论”所赐。谢长风那日后细想，那道悦和尚睿智博学，有大海不测之机，自己生平所遇人物中数他最是了得。虽然没见过他出手，但凭己所度，便是单夕，也未必是他敌手。这样一个高僧怎么会是疯子？又如何能够忘记？

“自然记得。但阁下是？”谢长风依然想不起来。

“呵呵！谢兄那日之后，武功突飞猛进，难道就不感谢一下我这成全之人吗？”那大汉笑得好诡异。

“啊！拳打四海，脚震南北，剑笑乾坤，刀傲江湖，人送绰号拳神腿霸狂刀乱剑、浪里追风、陆地神龙、天山逍遥仙……”谢长风终于想起这人是谁来，大大的吃了一惊。

“在下夜未央。”那大汉轻轻一笑，如鲸鱼露背，如浮光掠影。

两位绝世英雄终于相遇！

绩溪清风拂动，将那一叶扁舟吹得飘飘荡荡，仿佛就要倾翻一般。谁也不知道，今日江湖扁舟，定下了来日天下谋划。

注:史上秦桧无女,只收了一义子.作者深恨秦桧,但敷衍小说,表现主角豪情,不得不如此耳.见谅.

第三章 天下英雄

“谢少侠以为当今天下谁是英雄？”夜未央正色问道。

去岁状元郎，今春江湖客。名动天下的夜状元，抛冠弃袍，仰天大笑出宫门的风liu早传遍天下。天下人或钦服，或窃喜，或不解，或深恶，却谁也不知此时的状元郎刀剑在背，以另一种姿态名动天下。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刀剑神魔状元郎，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谢长风得知这当日长街惊鸿一现的青衣壮汉竟是名满天下的刀剑神魔，立时就觉得这人缀行九日，绝非要杀自己或切磋武艺那么简单。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此人只是要问这样一句话。

“龙羿破穹刀，十年前就已天下无敌，且胸怀侠义，重然诺，轻钱财，算不算得英雄？”谢长风问。

“此人武功高强，睥睨当世，但太重儿女情长，为了一个女子反出家门，原也无错，只是因此虚掷光阴十年，这样的人又怎么算得英雄？”夜未央淡淡道。

谢长风不料第一人就被他否定，当时谔然。

“姬凤鸣以女儿之身，统领八百弟子，名列八门之首，算不算得一位女英雄？”谢长风又问。

“此女巾帼不让须眉，武功可与龙羿并肩，本是难得，但心性略有偏激，极有可能已走入邪路。也算不得英雄！”夜未央依然不认同。

易尘封为人快意恩仇，却正因太过快意而不知隐忍，是邪侠，不是英雄。凌若雨侠踪初现，本无可论，但十余年来，寂寂无名，想是受其父名声所累而不能独辟蹊径，算不得英雄。单夕中途变节，虽必有苦衷，但以个人因由而失天下苍生，也算不得英雄。少林了然，菊斋淡如菊，淡泊名利，是隐侠而不是英雄。古剑池萧碎玉，太过优柔寡断，不是。天山风不凡，少谋，不算。

这些人，一一被夜未央否定。谢长风虽觉得心有不甘，却听上去，这人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呵呵！春秋笔李易安又如何？”谢长风忽地想到一人。

“本来徒不言师过，但今日于谢兄真心相交，评断一下也未尝不可。”夜未央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师学究天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原是小道，她一一精通也不足道哉。武功几有鬼神不测之机，倒也罢了！胸藏甲兵十万，精习奇门遁甲也不足为奇。

唯识人有明，对弟子有教无类，以春秋笔主之尊，能平易近人，公正处世才是我佩服的地方。但是……她因情而伤，飘走四方，胸无大志，也不算英雄。”他顿了顿，续道；“谢兄，我们说的是天下英雄，却不只在江湖。”

＊＊

＊

“奶奶的！凌若雨这丫头还真是麻烦，去天山就去天山吧，还非要老子上一趟峨眉。”刚刚停止喷血的吴飞泓现在已经无奈的走在峨眉山腰。

凌若雨说十日内到达峨眉就可以，本来也不用这么赶路，但有初入江湖的申大小姐同行，这路上必然要发生无数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不然何以显得英雌侠义、义薄云天、天下无敌（申兰语）的申女侠的风采？于是九日下来，不算刚才那个未来的千王之王，已经有打倒十三条作恶多端的好汉（自然是好汉，不然如何就刚好撞到申大小姐手里？）的骄人战绩。看不出这丫头虽然什么武功不会，力气却大的惊人，吴飞泓这才见识了什么是人不可貌相。

原定五日的路程，足足走了九天。

这战绩里面当然有吴大侠暗中照顾的结果，自然了，没有活腻的吴飞泓大侠当然不会说出那些壮汉都是被自己凌空点了穴这个真相来自讨那不是很有趣的耳光吧。“不是无趣，简直是他妈的太无趣了。”吴飞泓在今后的日子常常这样抱怨。

这绝对还是小问题，更更可怕的是包袱中数千两银子全都到了街上丐帮弟子的手中，好在她父亲让她带足了盘缠，不然吴飞泓吴大侠也就要陪着她露宿街头了。

这道理再简单不过，因为申兰已经说了：此次本大小姐初出江湖，一切自己搞定，自然不能用别人的钱，没钱了讨几碗饭，到破庙中睡一觉也就过了。这丫头，一定是听姑母的话听得太多，脑子又爱胡思乱想，才说出这当时就把两个人吓得魂飞魄散的话来。

可怜的镇国公几乎没把所有的家法搬出来阻止她出门，但是自从遇到吴飞泓后，申大小姐的胆子好象越来越大，浑不把管了她多年的严父放在眼里……更何况天下无敌的 “叶底飞花”在申大小姐使来，威力自然不是那个常到芙蓉院听小曲的未来千王之王可以比拟的。用风卷残云来形容镇国公面上阴霾的褪变，是有不及而绝无过之。

另一个被吓得半死的就是更可怜的吴大侠了，想到今后极有可能陪着某人餐风宿露，或者饿死街头，尸体旁有好事者大声惊呼这不是谁谁谁嘛！然后小黄的说书选目中就有了一回：吴飞泓长街横饿尸，奇女子破庙遭狼吻。想到这里打了个冷战的吴飞泓却连阻止某人的勇气都没有。自然了，是不是愿意放弃这个和小兰千里偕行的良机也是值得怀疑的。

一路行来，吴飞泓终于明白当日的抉择是多么的失误啊！

无暇后悔的吴飞泓在这九日里听到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谢长风终于又现身桐庐，还杀了几个淫贼。秦府一战而未死的谢长风现在在江湖中如日中天。秦淮孤月谢长风，已经是江湖侠少的偶像，深闺女子的梦中情人。且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吴飞泓郁闷的心情立时转好了。

山路崎岖。峨眉新月初升的时候，吴飞泓和申兰终于来到蜀山青霞剑派的凝碧崖前。

＊＊

＊

“英者，精英也。有非常之手段，能人所不能，谓之英。雄者，壮志也。有廊括宇内之抱负，以苍生入怀，睥睨当世，实无可与抗手之人，谓之雄。”夜未央一字一顿说道。

“按夜兄的说法，当世英雄当首推秦桧了？此人手段高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岳元帅何等英雄了得，也死在他手，宋康王自金营逃出，夹江泥马南渡而保得半壁江山，又是何等勇气？却也被他耍在手心。赵鼎，张浚均是安邦治国之才，却依然被他逼得自杀的自杀，放逐的放逐；韩世忠几朝老臣，百战功成，身受两宫太后器重，好好的清安郡王，还不是被他逼得辞官。说是放驴西湖，青山载酒，潇洒自在，但前年病死杭州，谁又能说他不是郁郁而死？其人还理通外番，欲覆灭这太祖皇帝百年基业，自己称帝，算不算是野心勃勃，抱负远大？嘿嘿！当世英雄秦桧第一！”谢长风讥讽道。

口中提到秦桧，昭佳倩影似在眼前。

“谢兄言之成理。但却忘了苍生为怀这句。”夜未央不紧不慢道，“他秦桧权倾天下，又如何，无苍生在怀，干的是祸国殃民的勾当，通敌卖国的耻行，又如何能算是英雄？得民心者得天下，自古如此。即便他秦桧能称帝，民心早失，有人涵谷一举，天下必定应者如云。小儿覆灭，不过弹指之间。身死人手，为天下所笑，已是幸极！

更弗论死无全尸，遗臭万年。这样人物，连孟德奸雄已是不及，如何算得英雄？”

谢长风只听得心悦诚服。此人状元之才，易安高徒，果是名不虚传。

当下，他深思一礼道：“长风鲁莽，得罪之处莫怪。先生惊世之言，字字珠玑，谢某受教了。”

那夜未央不笑不怒，面无得色，淡淡道：“谢兄客气。却不知谢兄尚以为天下谁是英雄？”

“金主完颜亮弑主夺位，手段低劣，更蒹好色贪淫，不足为道。兀术年迈，伤病绵绵，命不久矣，可以不计。蒙古乱如麻絮，尚无英雄出世。高丽回纥边陲小国，也无杰出人才，可以不论。看来茫茫天下，英雄依然在宋。”谢长风轻轻叹了一声道， “有少女林尔以郡主之尊，豆蔻年华，驰骋疆场，为国为民，算不算得是女英雄？”

“穆桂英在世，巾帼女英雄。算她一个。”夜未央第一次未否定。

谢长风听的终于为他认可，兴头一起，饮了杯酒，续道：“扬州吴飞泓，为人侠义豪迈，武技出众，我所不及，算不算是英雄？”吴飞泓在江湖上名气尚不是很大，谢长风只因此人是己朋友，想听听夜未央的评价，这才随便说说。

却不料夜未央神色肃然道：“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这天下英雄本来就只有你们两人而已。”

此言一出，只若石破天惊，谢长风呆在舟中。

绍兴二十五年三月初三，夜谢二人扁舟煮酒，江湖话英雄。

第四章 峨眉山月凝碧光

峨眉山傲立于蜀中西南边缘已不知年岁几何，山势雄伟峻峭。达摩东来，与嵩山传下东土禅宗一脉。后不知有何高僧成佛于此，一时佛光蔚然。经数百年光阴流转，山顶林壑幽深处，常可见古庙错落林立，到宋时俨然已成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是以峨眉虽然天下名扬，但到此游览的蜀人居多。但武林高手，江湖豪杰自然不在此列。只因此地险峻，夜深之时，游踪寥寥，极适合作比剑之地。于是，这数十年来，江湖中除黄山外，就此地最是热闹。譬如江湖中常传说：某年月日，抽刀断水柳乘风与无地自容沧浪客决战峨眉凝碧崖，这一战……如何如何。

又说凌步虚畅游峨眉，观山月而悟“月出西山剑法”云云。一时间，佛光普照的峨眉山竟成了个江湖风雅之地。

前年，姬凤鸣提剑入蜀，创青霞一派。此后这山上论剑比武更是成为江湖佳话，无数青衣少年，山野高人常于清寒月下演绎一段为后世津津乐道的风liu雅事。至于那些人是来吟唱凝碧山月光，还是倾慕姬凤鸣绝世姿容就不得而知了。

申兰想到立刻又可以见到自己的偶像，便热血沸腾起来。从凝碧崖到青霞剑派主殿所在的共嘎云海雪峰尚有不短的路程。热血沸腾的申兰却在见到石门上那“霞光万道”

四个大字后，没了力气。她一个女孩子，走到山腰，已很是不易。于是悲惨的吴大哥立时责无旁贷地担负起一个光荣的人物---“吴大哥，小兰走不动了。你被我好不好？”

于是完全没有准备的吴大侠在来接他们上山的姬凤鸣大弟子秋瑟夜的偷笑中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自己在秦府一战中，虽然有坏事之嫌，但后来力战两个单夕却名扬天下。这背一个决无名分的年轻美丽女子畅游峨眉云海雪峰的壮举要是传到江湖上，虽说可以成为羡杀旁人无数的风liu韵事，但自己堂堂大侠，别人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做，会不会太那个了？

无数的顾虑在申兰轻轻一哼下，立时烟消云散。然后吴大侠就做出了成名以来除开带这丫头出来之外的第一件无奈之事。

但这很快在申兰“吴大哥，你真好”的夸奖声和玉人在背的成就感中消散怠尽，走到后来，他甚至有些得意扬扬了。秋瑟夜如果不是见多识广，此刻只怕已经跳下凝碧崖而不愿意见到这么无耻的江湖大侠了。

幸好这段路，虽然很长，但在两个武功好手脚下，还是很快就到了。

“吴大哥……”进大厅的时候，申兰的神情有些黯然。

“小兰，怎么了？”吴飞泓关切的问道。

“刚才我在你背上，在想，要是我永远在你背上不下来该有多好。”申兰神情凄楚。

“傻瓜！我当然会一直背着你，一辈子。”吴飞泓柔声道，他没有料到平时凶巴巴的

申兰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然后，他立时就明白自己又中了这丫头的暗算。因为申兰说；太好了！呆会下山的时候，我又不用自己走下去了。

秋瑟夜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位就是江湖传言秦府一战，力挫单夕的吴飞泓吴大侠。

吴飞泓虽然有种中计的感觉，但他依然很开心：申兰刚才幽幽神色绝对是装不出来的。

“莫名神剑吴飞泓吴大侠携申兰姑娘拜山。”传讯的弟子响亮的声音宣告了吴申二人峨眉之行正式开始。

＊＊

“吴飞泓生性豪迈，行事不拘小节，思虑有如天马行空，有人所不料之机。因此，年纪轻轻，已修得一身绝世武功。莫名神剑今时今日名动天下，又岂是幸至？”夜未央冷静道，“当夜秦府一战，智退强敌单夕之妹单风蝉（谢长风这才知道当日吴飞泓对上那青衣蒙面人居然是单夕之妹），巧救谢兄于后，哪一步不是谋定而后动？又哪一步不是想常人所未想，行常人不敢为之事？虽说当夜秦府之乱，因他而起，有鲁莽之嫌，但此次远赴天山，却低调之极。说明此人能从失败中吸取教训，知错能改，已具成为一名英雄的首要条件。”

吴飞泓若听到夜未央此番话，不知道是要高兴得上九宵揽月相赠，还是下五洋捉鳖共酒了。

谢长风听夜未央把当日情形一一道来，竟如目见，而许多自己未知之事，他也一清二楚。他心下骇然：此人居然如此了得！

“此人少读孔孟，诗书满腹，江湖之上却多因为他是乡野莽夫，粗鄙无文。可知此人极善藏拙。藏拙者，除不喜炫耀，能耐寂寞外，尚可知他胸怀渊海之志。”夜未央侃侃而谈，“秦府一战之后，他几出秦府寻找你的下落，说明他重友情，轻生死。谓之义。十日之后，暂时放弃搜寻，说明此人极知进退。谓之智。赴仙阁请罪，说明此人有担待。谓之勇。去天山，说明此人重然诺。谓之信。……如此，难道还算不得一个英雄？”

谢长风点了点头道：“是。”听夜未央一一道来，心下对吴飞泓的了解好象又进了一步，而他对夜未央的智慧也更加佩服。

易安高徒，名不虚传。

夜未央意味深长地看了谢长风一眼，笑道：“再说你吧。秦淮孤月谢长风，十三岁出道江湖，黄山问剑崖挑战当时名满天下的快刀朱如水，胜负未知，但以我估计，必是你胜。”

谢长风心下吃惊，面上却笑道；“夜兄倒很看好在下啊。”

“后居淮上几达五年，在江湖上不过是略有声名。可谁人知晓你却是武林两大圣地之一的菊斋斋主淡如菊的亲传弟子？武功之高，连我这名动江湖的刀剑神魔也略有不及。如此显赫背景，如此高深武功却在江湖上无享胜名，所为何来？”

向来洒脱的谢长风只觉得头皮发麻，一种被人看穿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必有所图。”夜未央续道，“当日长街一会，对混人如我者……呵呵”讲到这里，他自己也笑了笑，显是又想起当日那番相试的混话来。谢长风只好陪着他干笑。

“……也执之以礼，可见胸怀如光风霁月，所图必为天下苍生计。壮志也。”夜未央不再发笑，以一种很认真的语态道，“道悦和尚亲传心法于你，是惜你之才。如此，当得精英二字。相府一战，忽然堕地而不慌，此为处乱而不惊，大将之材。势危而舍己，传信盟友，有义。敢独对单夕，有胆。后舍人寡之高楼而入人密之台阁，有谋。至于最后居然能逃出相府，呵呵，有运。这样人物，还不是英雄？”

“夜兄要这样说，谢长风要不认为自己是英雄，只怕就有点矫情了。”谢长风苦笑道，“阁下把在下老底摸得这么清楚，所为何来？”

“循三国故事，成孔明之名。”夜未央每一句话都是那么让人吃惊。

“……”谢长风无言以对。

“谢兄，慢慢考虑。我等你三月。”夜未央郑重道。

啊！幸好不是现在。谢长风暗暗庆幸，忙道：“好，好。就以三月为期。恩。三月之后，洞庭岳阳楼。”

夜未央将背上刀剑一紧，笑道：“好。所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谢兄保重。”

这话莫名其妙，却听得谢长风心头一颤。再看时，夜未央已经踏上清波，几个起落消失于绩溪之边的芦苇里。

＊＊＊

一灯如豆，慢慢地变大，变亮，再变暗。

绕过灯火辉煌的正殿，吴申二人终于来到峨眉后山。只见紫裙飘飘的姬凤鸣独立于清风岭前，在峨眉山月清辉冷照下，有青丝飘扬，随风随裙而舞。

申兰眼中似乎有些湿了，这样一个女子，当真是我见犹怜。吴飞泓执着申兰的手，轻轻的看着不远处，那幅峨眉山月佳人图：皎洁的月光静静地洒在这一片地上，凉凉的山风轻轻的吹拂着这片如水月光；似寒光戏风，似清风邀月，有幽竹为凭；紫裙少女轻捻青丝，似是相思淡淡，又似愁绪绵绵；一种足以忘忧的平静在山头未融的轻雪里慢慢溢出，如梦如幻地荡入每个人的心头。

淡沁心脾的兰香慢慢浓烈，吴飞泓感觉到肩头轻轻一颤，申兰柔弱的身子已经靠在自己的身上。

有位当时在对崖画师见了此情此景，当下作了一幅时人惊为天作之合的峨眉山月凝碧图来。此合非彼合。合此月色，有佳人背影婆娑；合此清风，有佳侣并肩；合此新竹浅雪，有独立人，有看顾人。此图流入集市，有人千金买走，此后万金不易。据闻，便北国金人有闻此画之名者，百金求其赝品，竟不可得。

不知过了多久。姬凤鸣终于转过身来，见得二人等候良久，微微笑道：“佳客光临，慢怠之处，多多见谅。”

第五章 约回风共倾杯 修

溪边芦枝新抽，水上清风徐徐。谢长风呆望着夜未央消失的方向，有种淡淡的惆怅升起。

那夜未央尾随自己九日夜，为的不过是问一句天下英雄。他对自己评价颇高，竟有相投共谋大事之意，但他自家知自家事。现在的谢长风已经陷入了一个旋涡，或者说是不可调和的矛盾。其实自洞庭相识昭佳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这个矛盾。

是天下重，还是昭佳重？儿女情长与家国天下，那个该放，那个该舍？

天下苍生为我谢长风又做过什么，凭什么要我放弃自己心爱之人来成全他们？

但夜未央没有看错，自己少年时的志向就已是破长风万里，挂云帆而济沧海。数年来隐忍淮上，积蓄兵马粮草，如龙潜大海，只等风云聚合，就要龙啸九天！现在，时机已经来了。真水仙阁发出金鲤刺秦令，不论成败，必将搅乱整个江湖。夜未央这样的人才肯助自己，大事必成。金人数年之内必然兵发大散关，到时候，羽翼已成的谢长风就可以抗金进而……唉 天下苍生！

但如果失去昭佳，我得到天下又如何？

如果我不选择天下，时机不会再来！

未入绩溪的时候，自己似乎已经圆满的解决了这个问题。但是现在，与夜未央一会，矛盾又重新冒出。这似乎与自己洒脱的个性极不相符，谢长风岂是拖泥带水、优柔寡断之人？但这几日来柔肠百转，复去翻来的思索这个问题，总是不得解。情义二者，必舍其一。其间似无缓冲。

他从来没有试过如此狼狈，即使当日身陷天网，也是保持乐观斗志，但是面对这样一个问题的时候，自己居然进退失据？今夕方知情丝千绕，铁汉铮铮又如何？还不是如龙困焦滩，凤锁金笼。恍恍惚惚之间，记起旧时观雷峰塔所见的旧词一句来：古来多少风liu客，又几人、能不负红颜？自己当真要负红颜吗？

思念至此，他一头扎进三月冰寒的溪水之中，只想洗去心胸郁郁。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便微小至此所求竟也难得。因溪上忽有一舟荡来，舟上一人，抚琴放声高歌：

寂弦暗去忆成悲，问高山，留者其谁？

琴碎化残碑，一秋泪雨翻飞。

心酸罢，拂袖低眉。

寒江水，流过前尘往事，碧瓦荒堆。

算佳期易误，百岁俱成灰。

难追，孤情换诗赋，空惹得，步韵相随。

梦海识知音，正好品茗同菲。

试丹青，雪里吟梅。

不堪醒，巍巍青峰隔绝，每教神颓。

向凄清月，约回风共倾杯。

谢长风听到“拂袖低眉”一句，想那心酸客伤心过后，拂袖低眉的神态不禁一痴。当日洞庭一会，昭佳白衣素琴，纤纤玉指拨弦之态，宛然犹在，自己已在想负她情意今生，当真是人何以堪！

后又听到“梦海识知音”一句，想自己九日行来，日思夜想心上之人，却无一日夜里于梦中与昭佳相会，这人居然可以在梦里与心上人同品清茗之幸，共赏如花景色。只觉得天公何其不公，天下人尽都负我。

到得“不堪醒”一出，倒也有几分同情来人，想如此幽梦，梦里一晌贪欢，不料醒来已是曲终人不见，唯留江上数峰青，如何不感慨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向凄清月，约回风共倾杯。”一句听罢，谢长风已是潸然泪下。秦昭佳此时是不是于来黄山的路中，凄然望着江里天上月，约回风共倾杯呢！可怜的是她不知道，近在绩溪的丈夫刚才竟可能有负当日然诺之心。

这词与东坡《江城子。忆亡妻》的白描相似，只词牌竟是生僻的《高山流水》。谢长风诗文满腹，却也没读过此牌。而此刻，他正沉湎于悲情之中，如何会去计较那词牌若何？

吟哦之间，两舟相距已不过一丈。

忽地琴音转低，人在水中的谢长风立时觉得面门有冷风刺来。

若是一月之前的谢长风陷入此刻情怀之中，必然无幸。但今日之长风岂还是昔时吴下阿蒙？他虽在悲伤难抑之中，冷风及体前，体内早达先天之境的真气竟有自然感应，他整个人立时从水中向后斜斜拔起三丈，险险避过这必杀一剑，足底几点清波，两个回旋，人竟落到来舟之上。反是那人，一击不中，就近落足，也停在了谢长风的舟上。

此时，悠悠琴声竟然还没断止。谢长风看时，心下大为佩服。原来那人于出剑之前，屈指弹出了数缕指风，那些指风互相撞击，回绕不断，这才造成一个人在舟上弹琴的假象。

本是天衣无缝，却怎料功亏于溃的是，人掠走时，那指风总不如手指拨动来得精准，这才有了忽然一低的琴音，让谢长风逃得大难。

那人一击不中，居然再不出手，笑道：“长风兄，明月如霜，好风如水，何不同萧也约回风共倾杯？”

※※※

吴飞鸿恭恭敬敬地递上凌如雨的亲笔书函。

“这个凌丫头，还真会给我找麻烦。”看完凌若雨书信的姬凤鸣淡淡笑道，“你们知道她怎么说的吗？”

已经从对偶像狂热崇拜心绪中冷静下来的申兰大大的摇了摇头，傻傻道：“不知道。”

“她叫凌若雨丫头，倒搞得她自己好大一样。嘿嘿，她也只是个小姑娘嘛”正自歪想的吴飞鸿听得姬凤鸣垂询，忙清了清嗓子，很优雅地捋了捋有些散乱的头发。然后，以一种胸有成竹的架势，淡淡道：“我也不知道。”

两位期待中的大美女忍住倒地的yu望和揍他的冲动，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然而我们的吴大侠只是嘻嘻一笑，道：“我想长风现在可能遇到危险了，太紧张了，我这样做，只是想和缓一下气氛而已。嘿嘿”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讲不通，就傻傻地笑了起来。

事后，谢长风问他：“你还真是我的好兄弟，不过，你真的感应到了？”

这无耻的家伙立时讲出了真话道：“扯淡！老子其实是一时找不到借口，胡编的。”这话自然引起某人叹息遇人不淑交友不慎，而有人更是对儿子说：“儿子啊！你将来可千万别和你吴叔叔一样无耻哦！”当时吴大侠是不是找到了个狗洞钻了进去，一直是后来陆放翁写《铁马冰河录》时多方考证而不可得的迷团，也因此得以列入《梦书姐姐秘闻记》之十大不惑之三，却是现在场中的三个人砸破脑袋也不能联想到的。

“凌丫头想让我送吴小弟两把剑。”姬凤鸣笑道，“那么好的两把剑，姑娘我还真是舍不得。”

“呵呵！那凤姐姐，就不要送了。”申兰可不想让自己的偶像为难。

“喂喂！不会吧？姬掌门，姬女侠，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吴飞鸿这无耻的家伙居然一点也不懂得谦让，还拿出“掌门”这个身份来压她，“女侠”这个身份来讨好她。

“呵呵！凌丫头果然没说错，吴飞鸿大侠果然就这么说了。”姬凤鸣抿嘴笑道。

吴飞鸿此人虽然皮厚如墙，当面被人这么说，居然也有了点害臊，忸怩道：“实在不行，送一把也是可以的。”

幸好诸位女侠刚才已经深刻的领教过这家伙脸皮方面的本事，才没有又狠狠瞪他，再搞出个十大不惑，三大迷案啊什么的。

“这样吧！来人！带他们去兵器库！”后面这句话是姬凤鸣对手下弟子说的，然后转身对吴飞鸿笑道：“呵呵！能不能找到那两把剑，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闻得这话的吴飞鸿脑中只有两个字：狐狸。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语毕，姬凤鸣轻移莲步，姗姗先行，从吴飞鸿侧身过时，对他嫣然笑道：“不远千里到此，莫非真想来娶我？”既毕，妩媚一笑行去。吴飞鸿觉她吐气如兰，软语似玉，心头一荡，暗道不好。

不知何时，姬凤鸣掌中已多了一柄长剑，出其不意回刺而来。吴飞鸿心神受扰，本无法可逼，但不知为何经脉之中，有股生气忽起，立时神智一清，铁板桥使出，整个身子如拱临地，险险避过这必杀一剑。

姬凤鸣微微诧异，长剑刺空，却不停留，就势直直劈下。吴飞鸿大骇，如拱身形立时后塌，然后就地一式懒驴打滚，翻过身去。剑风却又及体，简直是鬼影附形，吴飞鸿大骂：“死老婆！还没成亲就要谋杀亲夫啊？”姬凤鸣听得一愣：“既是还没成亲，如何就是亲夫了？”她只道这家伙情急之下，居然语无逻辑。却不知，吴飞鸿此言一出，正是要分她心神。

姬凤鸣微微一怔时，吴飞鸿终于将长剑拔出，堪堪架住了她这一剑。“当”地一声，双剑相交，吴飞鸿又滚了一圈，才将劲力化掉，而姬凤鸣却也被震得倒退一步。

刚才一剑，姬凤鸣已用了六成劲道，不料这吴飞鸿全力相应下，竟然能与自己打成平手。此人真实武功，实是早超越表面所表现出的样子。她心中一动，立时又后退一步，还剑入鞘，对申兰道：“小兰，你看姐姐刚才这几手剑法如何？”

这几下迅如闪电，申兰只见剑光几闪，这二人已从动手，到停下。闻得姬凤鸣之言，她恍然大悟，拍手道：“好啊！好漂亮哦！姐姐，你教教我好不好？”

吴飞鸿正自窝火，长剑既出，本要与姬凤鸣拼个死活，却闻得她这番话，显是要传申兰武功，先前只是与自己试剑而已。但真只是试剑那么简单？他心头冷笑，面上却一副委屈样子骂道：“姬老婆，你下次试剑的时候能不能先知会一声，害得老公我如此狼狈？”

姬凤鸣微笑道：“你若有备，便不好玩了！”神态天真，宛如稚女，她转首对正对吴飞鸿横眉竖眼的申兰笑道：“小兰，你说可对？”

申兰自然是大点其头，茫不知吴大哥刚才实是到鬼门关走了一遭，笑道：“凤姐姐，你说得对——你到底教不教人家嘛？”说时，生怕姬凤鸣不答应，大撒其娇。

“呵呵！这套天外飞仙，自是要教你，不然你的吴大哥早把我骂死了！”说时姬凤鸣微微一笑，转过头来对吴飞鸿道：“未来老公，你说可是？”

吴飞鸿心知她已知自己看透她的用心，却命悬人手，不得不继续装傻，尴尬笑道：“……这个 ……哪有的事？老婆，千万不要误会……”

二女同时大笑，吴飞鸿却第一次觉得峨眉山的月光好冷。

第六章 看剑

清风洞中神兵库，神兵库中藏剑阁。

“兵器库就兵器库嘛，还非要叫什么神兵库，奶奶的，这些丫头脑子就是有毛病，搞什么都非要弄个文雅的字。”吴飞泓面上对负责神兵库的弟子微笑，脑子里却在胡思乱想，“剑库啊也就行了，还非要什么藏剑阁。力气大了没地方使，非要多写几个大字才爽吗？”原来“藏剑阁”三个大字竟是由剑刻在五丈高的石壁之上。

如此高的地方，若无绝世轻功极难办到，“凤鸣九天”果然名不虚传。更让人叹为观止的却是那几个字是一行旭体醉草，如行云流水一般，乃一笔而就。这是什么样的剑法啊！吴飞泓心下虽然唠叨，但自问今日的自己算是有了如此轻功，却绝无如此剑法。更可怕的却是这石刻是前年刻上去的，今时日，姬凤鸣的武功谁又知到了什么境界。

“他妈的！可惜当日老子被龙羿这混蛋给震昏了，不然就可以见识到这两大绝世高手打架了。”吴飞泓心下大觉可惜，对于后来自己为何没被那两人灭口，也确实奇怪。

难道是自己小人之心多虑了？还是那什么《冲虚真经》根本就是本非常普通的书籍？

那这两人争来争去搞什么？这个不能去问姬凤鸣，真他妈的憋得慌。

旁边的申兰见吴飞泓神色诡异，不知道又安了什么坏心，忙警告他道：“吴大哥，呆会你可不能多拿哦，不然凤姐姐会不高兴的。我也饶不了你。”

自人君子坦荡荡的吴大侠只有大点其头的同时，立时感到一种悲哀：老子顶天立地，居然被心上人认为言而无信。平日里是不是装得过分了？

不理暗自后悔的吴大侠，带路的秋瑟夜已经打开了藏剑阁的大门，正色道；“吴大侠，你们只有一柱香的时间。”

大叫姬凤鸣小气的吴飞泓还没来得及抗议，已经被申兰拉了进去。

＊＊＊舟上那人年纪与谢长风相仿佛，黄袍裹体，长剑入鞘，面上懒懒的笑容有种让人无法怀疑的真诚。但谢长风，却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一时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难得萧兄如此雅兴，只是谢某对阁下有欠光明之举，不是十分认同。”谢长风面上不见喜怒，淡淡道，“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约回风共倾杯这样雅事还是留个萧兄自己吧。”

那萧野惊道：“长风兄果然好眼力，不错，鄙人正是八荒神教教主。”

谢长风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对，原来萧野这名字听着耳熟。八荒神教武林中又称为魔教，那教徒也信仰暗黑神明。该教初创之时，教众对被人称为魔教还耿耿于怀，到得萧傲天掌教时，大兴崇魔之举，教徒倒以是魔教之人而为荣了。十几年前，声势之盛，远胜少林等四大宗门。

十年前单夕只剑将教中除外出的左右供奉之外的精英连教主萧傲天杀尽，只剩八岁的萧野独坐血泊。教众这才作鸟兽散。但当时到底是因为单夕心存慈悲，不忍杀害小孩子，还是他与萧傲天激战之后功力受损，来不及在左右供奉入室之前杀掉萧野呢？这也列如了《铁马冰河录》十大不惑之中。

却不料，十年之后的今天，萧傲天之子萧野终于又重现武林，一场浩劫是不是又将开始？

魔教中人行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说他“有欠光明”倒好象是受到夸奖一般。难怪萧野以为谢长风认出他来。

“萧兄原来是魔教教主，失敬。”谢长风淡淡道：“今日得闻仙籁佳词本当言谢，只是刚才已受萧兄冷冷一剑，算是两不相欠。就此别过，后会无期。”语毕，气走膝上环跳，足底涌泉二穴，便要飘身上岸。

原来他本对歌者极报好感，但此人心机用尽，先是用琴音歌声扰乱自己心绪，后曲指留风作假，才冷刺自己一剑。如此心计深沉，阴险之辈，又岂是谢长风愿意交往的？

却听那萧野大笑道：“人道秦淮谢长风如孤月独照秦淮，侠义为怀，行事不拘小节，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谢长风闻得这话微微笑道：“萧兄如此激将，必非简单来刺杀谢某这么简单，有什么话只管说来。”

萧野心道：此人果然了得。口上道：“今时日，你我可有同一目标。”

“今夕何夕？”谢长风似已胸有成竹。

“不错，”萧野正色道，“长风兄欲刺秦，必过单夕这一关，而小弟与那单夕的血海深仇，不言可知。我二人携手，何事不成？”

“怎么这些合作者，都要先刺杀你啊？夜未央如此，萧野也是如此。奶奶的！说，你是不是长了欠杀的贱骨头啊？”后来闻得这事的吴飞泓的话好象正代表了此时谢长风的心情。

“呵呵！萧兄，还真看得起在下。只是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萧兄还是找别人去吧！”谢长风说罢欲走。

萧野诡异一笑，道：“那单夕之强，长风兄心里有数。若靠真水仙阁这帮君子人物刺秦，不知道长风兄和昭佳小姐的儿子娶媳妇了能不能成功？”

谢长风闻得此言，面色惊变，颤声道：“你……你如何而知？”

“长风兄，这天下可有不透风的墙？”萧野淡淡道。

谢长风神色一变之间已回复如常，他淡淡道：“萧兄这是威胁在下？”

“呵呵！不敢。在下想若是‘杏花之约’传出江湖，虽说信者寥寥，但对长风兄的侠名应该不会有什么帮助吧？区区不过是希望咱们彼此合作，互利而已。”萧野似是胸有成竹。

信者寥寥？不见得啊！如今的江湖，如今的世道。嘿嘿！就算无人煽风点火，已经够呛了，更何况魔教中人又岂是善类？他们要做这件事，必然做得干脆，不会给自己留下什么机会！不过，这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还是留着威胁自己比较好。只是昭佳，难道你出事了？以萧野的行事，当不会有这么好的棋子而不用，但他从何得知？

刚才夜未央也曾隐隐暗示自己，这些人的消息真是灵通。看来自己也要组织一个情报网了。

思念至词，谢长风淡淡一笑：“谢长风如月照大江，世俗人爱如何想由得他们。”说罢提气轻身，飘身上岸消失在芦花丛里。身后果然传来萧野笑声：“长风兄，我予你三月之期。好自珍重。”

＊＊＊ “一柱香之内，要从数千只剑里选出那两只剑，他妈的！这姬丫头还真是会开玩笑！”吴飞泓口中抱怨，却不得不仔细思索到底是什么样的两把剑，为什么凌若雨非要让自己绕道峨眉来取，而那姬凤鸣似乎很不情愿给自己呢？

“吴大哥，你看这两把剑？”申兰拿着两把奇形短剑兴奋道，“这剑上两个小孩好可爱哦！”

“这不是二百年前的天才杀手双簧童子兄弟的独门兵刃吗？”吴飞泓讶道，“不过小兰啊，咱们还没成亲，就要了两个小孩，大概不太好吧？”

闻得此话的申兰却不生气，笑到：“吴大哥，你脸今天好象没洗干净啊？让小兰给你擦擦。”

吴飞泓这家伙一听心上人如此爱惜自己，立时送上那自以为英俊的老脸。

“啪，啪”两声不出秋瑟夜所料的响起。不忍看到一代大侠被一个小姑娘蹂躏成这样的他，只好转过头去偷笑。

然后吴大侠只好捂着脸，心中大为不平：这丫头怎么对付外人就象个呆瓜，对付起她老公就这么聪明啊！

“就是这两把剑了，吴大哥，你看如何啊？”申兰笑咪咪地抚mo着吴飞泓的脸。

“啊！那个……”吴飞泓正要应好，眼睛却忽然在两把剑上停了下来。

顺着他的目光，申兰看见一长一短两把木剑斜放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

“那烂木头有什么好的啊？吴大哥，小兰要这两把嘛！”申兰边说边撒开娇了。

第一次地，吴飞泓不为所动。他走过去，轻轻拿起那把长剑，然后申兰只觉一道黄影闪过，再看时手中两把奇剑，立时成为两把断剑。

“啊！这破木头怎么那么锋利啊？”申兰乍舌道。

“这把剑不是木头。”却是姬凤鸣的声音，“此二剑非金非玉，乃是世外侠客岛的巧匠鬼神斧公输开天采东海万年灵刀石，费时三年所成。”

“果然就是。”吴飞泓喜笑颜开。

“凤姐姐，什么是灵刀石啊？”申兰久处深闺，如何闻得这些江湖逸事。

姬凤鸣似是对这小女孩极其喜欢，不厌其烦道：“灵刀石，乃是天外陨石之精，落入海中，经沧海桑田积聚而成。传数千年前，有蚩尤以此铸成魔刀，纵横天下，莫可争锋，后来黄帝使人暗自偷得去此刀，弃之东海，这才战而胜之，方有了我堂堂华夏。

此石入海后，经数千年，才又变为石。”

“哇！这么厉害啊？”申兰吐了吐舌头。

“你是如何看出来的？”姬凤鸣问吴飞泓。

吴飞泓这家伙立时得意洋洋道：“凭我吴大侠一双慧眼，天下间还有什么刀剑能逃得我的眼睛？”却也没说他究竟是如何看出来的！

姬凤鸣又觉好笑又觉惊异，只好笑道：“既然你找出来了，就由你们带走吧。”

到山下分手时，吴飞泓本来很想问姬凤鸣龙羿生死如何，话到嘴边，不知为何竟没出口。

姬凤鸣看着二人远去，心中不知道是喜是忧，一代之英雄，即将横空出世。这天下是不是又要乱起？唉！龙羿，你现在如何了？

峨眉新月之下，清风徐徐，姬凤鸣直若仙人。

第七章 蓝田日暖玉生烟

黄山，位于安徽歙县与太平县间。其早名黟山，唐天宝时有传黄帝与容成子、浮丘公同在此炼丹，故又改名黄山。

二十余年前，李易安邀天下群雄于黄山莲花峰论剑。时有碧血禅剑周侗与红泪剑侠薛藏云，于峰间一石崖之下论剑三日夜而胜负未分。在场之人，见二人如此奇技，竟无人敢与争锋。当年李易安当场感慨曰：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碧”似绿，而 “红”字就更是取意“红泪”了。二人并为当世武尊。

但也有人说其实李易安说的是“绿飞红收”，乃是“绿衣飞处红袖收”，周侗终究还是胜过薛藏云半式，只是当场留手而已。却也有人说“绿非红手”——碧血终究不是红泪的敌手。一时众说纷纭，好事者争论二十年，也未有结果。此战之后，那片石崖被武林人尊为问剑崖。取意“问剑天下，谁与争锋”之意。

后又有李易安亲刻“问剑”二字于石崖之上。这问剑崖渐成武林胜地。有恩怨未解，可于此斗剑；有雅兴未浅，可于此流连；有血案未解，可于此明断；有武艺未显，可于此留剑。

那问剑崖十丈之高上，有各人留字为记。

最上面一行有二十丈高，正是“绿肥红瘦”。“绿肥”二字飘逸潇洒，“红瘦”二字古朴方枘。自是周薛二人所为。

在下一行有“破穹飞去我欲仙——龙羿狂题。”正是天刀破穹龙羿。世传龙羿武学早越当年的周薛二人，只是尊老敬贤，才不忍题字于已故二位前辈之上。其旁更有一行小楷“人淡如菊”，自是菊斋淡如菊，又有“佛曰”二字，当是少林不世神僧了然和尚。

其下有草书“霞光万道——蜀山姬凤鸣”之句。若无“凤鸣九霄”轻功绝技，万难立字于此。其旁却有一行模糊旧字“傲笑天下！”可能是萧傲天年少之时所作。

再向下数丈，方有江湖中成名高手，密密麻麻地提了一壁。

唯真水仙阁与单夕并无提字之人。想那凌步虚似是虚怀如谷，不忍有前辈高人争名之心，才没题记。而单夕忙于天网纵横，为秦相勾党营营，只怕也没那闲情来此。

此刻谢长风正于问剑崖下。看那“问剑”二字直若行云流水，似是一气呵成，想当日李易安傲剑天下，以一女子之身，主持春秋笔大事，实非幸至。她门下三大弟子，刀剑神魔夜未央，断剑寒衣，吹雪无风谢依依那一个不是武林绝顶高手？只是除夜未央之外，另二人已投身军伍，才于江湖名浅。且以菊斋所知，此三人均只得易安三成武学而已！

“天下第一早于二十年前已题书于此，天下人却茫然不知！”谢长风念此不禁失笑。

他正自发笑，身后忽有一女子冷笑之声传来：“阁下莫非瞧不起这天下英雄？”

※※※

谢长风于黄山神游往昔江湖人物风liu的时候，吴飞泓才刚至都江堰。

姬凤鸣与二人分手之时，传了申兰一套“天外飞仙”剑法。然后，就完全可以理解为何四日时间，这二人还位于成都境内。

“如果凤姐姐的教我的剑法不练好，在江湖上丢了她的面子多不好，吴大哥你说是不是？”每当申兰这样双眼放光的时候，吴飞泓除了苦笑还是苦笑。然后，不论是正住在客栈，还是行道荒山，兴致浓浓的申大小姐，立时就要停下来用那把据说是天外灵石所铸的小剑苦练一番“天外飞仙”。

不用怀疑申兰的资质，但是要一个从来不会武功的大小姐，飞来飞去的练什么天外飞仙，绝对是件很恐怖的事情。追求完美的姬凤鸣所创的蜀山“天外飞仙”剑法绝对是一套优美的舞蹈，这样拥有完美容颜的申大小姐对于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吴飞泓大侠来说，实在不只是一个灾难那么简单。

有一次，申大小姐从客栈的楼顶向下跳的时候，吴飞泓大侠被她绝世风华所迷，差点就忘记接住她下落的身形，若不是旁边有刚好路过的青城山的高手青城一鹤燕冲霄出手相助，吴大侠就只有对潇潇暮雨洒江天，思念郁郁孤坟中那缕芳魂了。

这次经验之后，无法的吴大侠只好如申兰所盼的改用掌力将她送上天去，还要不时的发力使她能流畅地完成几个很潇洒的姿势。劈空掌本来就是极耗内力的武功，现在更要掌握好力道，不然申兰在上演一次客栈惊魂，吴大侠就是倾三江之水也是难洗此恨的。

自然，申大小姐几招威风的剑法下来，比与单夕对打一场还累的吴飞泓心中不知道将姬凤鸣的祖宗十八代又问候了好多次了。什么招数不教，非要教这么高难度的动作？

教了也就教了罢，还硬是当面就试演了一遍如何用劈空掌助申兰练功的方法。

于是，大家完全可以理解，受不住申兰软磨硬泡的吴大侠立时就陷入了这个可怕的圈套里。

这样的一个意外收获就是，四天下来，吴飞泓的内力居然更上层楼，对于古剑池的莫名神掌居然也突飞猛进，这是昨夜在云来客栈对付江湖上以掌法著称的知名采花贼 “无花不采”周伟时所得到的意外收获。

那周伟号称无花不采自然有他的道理。上至八十岁老妇人，下至八岁小女孩，没有他不下手的。前年岭南黄家掌法号称“隔山打牛”的黄戚英就被他当着面带走了十八岁的女儿黄菲菲。这周伟的掌法由此可见一斑。

但是昨夜，想对申兰下手的周伟被时刻准备着护卫心上人安全的吴飞泓，用莫名神掌打得吐血而逃。这一战之后，吴大侠在江湖中的声誉自然是更加如日中天。当然最主要的是，吴飞泓对于帮助申兰练功这件事，热情一反往常的高涨起来。

这不，今夜，他们正在云来客栈练功呢。

“啊！好！”申兰叫道：“吴大哥，你可以多向左边使点力气，那么我用这招流星剑雨就会更漂亮些……”

吴飞泓正要说话，忽听客栈外传来一阵叱喝声，其间有夹杂着兵刃交击声，喊杀声，痛叫声，以及有人哭爹骂娘的搞笑声音。 。吴飞泓心下奇怪，收了掌力，拉起申兰就掠出门去。

堰镇大街上空空荡荡，刚刚还热闹不息的声音竟是凭空消失了，那里还有半个鬼影？ 【奇书网﹕www.qinkan.net】

吴飞泓只觉得掌心满是汗，一颗心跳得更是厉害，他大叫道：“是什么人？这么快法？ 刚刚明明还在的人，怎么……”他的语声竟有些发颤。也许他这样的叫只不过是为自己壮胆，叫过之后他才发觉他的整个身子好象被人给抽了个空，似乎立刻就要倒下去了。

申兰的手似乎有冷汗冒出。吴飞泓暗自大骂：这个时候，自己怎可紧张？申兰一个女孩子，初入江湖，还不是什么都靠自己啊？自己先乱了，那她还了得？”

月光如水般的洒在长街上，真似铺了层水银。清风拂来，吹乱了吴飞泓的头发，也吹乱了吴飞泓的心。只见云来客栈前的几盏灯笼，随风摇曳，灯光一闪一闪的，说不出的诡异。

客栈中的人，听到响声都探出了头。人人面面相觑，却没人发出一声来。

蓦然楼上有人大叫道：“蓝玉，蓝玉，啊！是蓝玉！”他的手指向了西南的天际。 所有的人都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 西南的天际竟又升起了一轮明月，却散出淡淡的蓝光。那真是传说中侠客岛十年才履中土一次的蓝玉吗？

蓝田日暖玉生烟 ！蓝玉！

所有的人都忘记了刚才的声响，只是看着那蓝月，神情都似痴了。

吴飞泓心头大怒：奶奶的！侠客岛就了不起啊。可以如此戏弄人吗？

大街上和客栈中，一时竟又聚了无数的人，都指着那蓝月啧啧称奇。 那蓝月淡淡的光渐渐的明亮起来，却更柔和，那情形非是目睹是决难想象的。月光一时笼罩了整个长街，所有的人和物身上都披了一层蓝纱，那情形真是说不出的诡异。大街上立时沸腾了起来。

人群中本有几个弓箭好手，都抽出箭来循那后羿射日之故事。那蓝月却好象很是有灵性一般，在箭近身时竟是避了开去。这一来，热闹的大街更是热闹了。惊叫声和呼喊声混成了一片，谁也不知道谁在说什么。

吴飞泓紧紧抓住申兰的手，柔声道；“有吴大哥在，什么都不要怕。”

申兰出乎意料的撇了撇嘴，笑道：“吴大哥，怕的只怕是你吧。小兰我正看得高兴呢。”可不就是，这丫头经刚才一惊之后，已经面色如常，只是眸子之中散发着强烈的好奇之心。

吴飞泓面上干笑，当下却大定，心道：“这丫头平时乱七八糟的，没想到遇到大事，倒还镇定。”当下心中又自多喜欢了一分。

“看，月亮变大了！”人群中不知道谁嚷了一声，所有的人都立刻喊了起来。“大了，大了，这是神灵下凡啊！”“神啊！大家快拜！”

一干愚夫愚妇立刻拜了下去，嘴里之词不外乎古今中外所有名著里的旧典，也不必一一记述。

那月亮却是越来越大，最后竟似一个巨大的水车。

吴飞泓久走江湖，却也未见过这样场面，虽是没拜，一时也是大费踌躇不知如何是好。只有那申兰指着那蓝月啧啧称奇。

那蓝月却越发的大了！

忽然一阵丝竹之声自那蓝月中响起，竟是一曲《高山流水》。同时有香风阵阵传出，却是无数香花自天而降。众人如醉如痴，只疑身在仙境。

时间不长，那蓝月竟是一分为二，飘飘悠悠的飞下一个蓝衣人来。 其人体态婀娜，竟是个女子。

到得落地之时，吴飞泓才算看得清楚。那女子大约二八年华，眉目若诗，嘴角含浅笑。申兰本是个女子，一见这女子虽说美甚，却心有所念，那还罢了！可那吴飞泓却不只是天生的豪迈，竟也是个风liu种子，一见之下，心中暗道：“此女和小兰比来正是春兰秋菊了，各擅胜长。”

地上众人见了这女子，疑是嫦娥下凡，纷纷拜倒，口称仙子。

那女子扫了众人一眼，轻移玉步，走到吴申二位面前，浅浅一福，笑道：“二位可是吴飞泓大侠与申女侠么？”

第八章 抱明月而长终

江湖共有四大宗门：嵩山少林，西湖真水仙阁，终南菊斋，世外侠客岛。

隋末时达摩东来，创少林一派至南宋已近六百多年。所以四派之中少林历史最是源远流长，有天下武功出少林之说，而少林不世神僧了然更是身为天下有数的高手之一。

真水仙阁与菊斋虽都是近十几年才崛起江湖，却已成为武林两大圣地。仙阁临步虚与菊斋淡如菊虽然在两次论剑会上都未出手，但武林中人依然把他二人排到江湖五大高手之中，其声势不言可知。

唯那世外侠客岛，遥居极北海外，神秘异常，一传为昔年道门宗师庄子远游北溟时所创。却也有人说侠客岛不过是唐时剑仙李太白游历北溟时收的一个记名弟子所创而已。更有人说，侠客岛乃是二百年前号称“地藏”的天下第一高手叶十一晚年归隐之所。众说纷纭，也无人知其真假。

而岛上若无异事每十年才派人入中土一次，来人去来无踪，谁也无法知道他们是从何而来从何而去。直到二十年前，侠客岛派出年仅十七的女弟子陆红袖参加第一次黄山论剑时，才透露侠客岛来去都是乘坐一蓝色月亮——蓝玉。那一次，陆红袖以一招之差，败于薛藏云之手。

第二次黄山论剑时，侠客岛的玉箫仙子吴弄箫横扫中原武林，夺得象征天下第一的无尘小剑。虽说龙羿姬凤鸣等数大高手并未在此次论剑上出手，但那吴弄箫只是当时岛上的三代弟子而已。其师陆红袖武功之高，已是不言可知，而传其师祖无根道人已近白日飞升之境。世间果有仙佛？却为何不顾苍生？

现在，侠客岛的蓝衣使者正巧笑倩兮的看着吴申二人。

“是和我们说话吗？”吴飞泓看了看左右，好象没有再叫吴飞泓和申兰的人了才问道。

“哇！姐姐你好漂亮哦！”申兰张大了口。

那蓝衣少女听得有人称赞自己，心头高兴，面上笑容就更加灿烂了。然而申兰接下来的一席话，让她立时领悟到什么是天上人间。

“虽然说鼻子不是很高，嘴有点大，眼睛略略有点小，头发……头发嘛有点黄，你看这都开杈了……衣服也有点老土……我十年前就不穿了。”申兰只顾着滔滔不绝，完全没有顾及对面这位美女已经刷白的脸，“但是……你刚才飘下来的动作还是很好看的。”那美女听到“但是”这个转折连词，还以为终于可以听到什么值得夸耀的事了，完全没有料到她说的居然是这个与容貌无关的问题。

心下正松了一口气的蓝衣少女，促不及防地被申兰下面这句补充性的话完全击倒在地 “……虽然还不及我的十分之一。”

※※※

黄山莲花峰问剑崖前，谢长风止住笑声，慢慢转过头来。

身后那女子弦琴在怀，罗衣如霜。谢长风从来没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如此多的表情，那女子面上似有四分震怒，三分不屑，两分诧异，一分淡然。

“莫非竟是她？”谢长风心道，“不会这么巧吧？”

“阁下竟看不起这崖上英雄？”那女子又问了一次，不过这次不知道为何她竟和气了几分。

谢长风淡淡道：“是又如何？”

那女子不料他如此坦白，一愕道：“为何？”

“这些人不过是武艺高强，有匹夫之勇而已，最好的几人也不过是行了点小善，如何算得英雄？”谢长风于绩溪一会之后，胸中对英雄的概念已经相当清楚。

“那阁下认为如何才是英雄？”那少女听得他口气如此之大，不禁一呆。

谢长风并不说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那少女忽觉得面上一热，神色似乎不正常起来。

幸好谢长风已接着说道：“光有绝世武功，天纵之才，远远不够。一个英雄，必须要以国家，甚至是天下的苍生的福祉为念。你看着崖上，如此人物，能有几人？”

那女子一楞，随即想到，这话听上去极是刺耳，却很有几分道理。细细一思崖上人物，除了周侗等有限几人之外，却无几人是如此做的。如此理解，便连菊斋淡如菊与少林了然也多是小善不止，上善难寻。这崖上果是无几个英雄人物！

心中虽是这样想，她性格却极是要强，道：“周侗前辈，为国杀敌一生，晚年又为国家教训出岳元帅等高弟，难道也算不得英雄？”

谢长风知她心中已服，便不与她再做口舌之争，笑道：“不错。周前辈算得一个英雄——小子还有事在身，黄姑娘若是无事，咱们这就下山吧。”

那少女听得这人叫出自己姓来，大大的吃了一惊，片刻之后，呵呵笑道：“原来你就是师姐飞鸽传书提到的谢姐夫啊！难怪这么狂傲！”

谢长风一听心知果然没认错人，却也差点没吐血，自己和昭佳还没正式成亲，这丫头居然就乱叫一通了，立时面上一红。

那黄姓少女咯咯笑道：“好了！姐夫，别害臊了。和我去浮云山庄吧。”

※※※

“呵呵！姐姐，小妹和你开玩笑呢！你别生气啊！”申兰损完人之后，笑得很真诚，好象刚才数落人家这回事完全和自己无关。

那蓝衣少女被搞得哭笑不得，只得道：“你们中土人士，都是这么有趣的吗？”

身受申兰蹂躏的吴飞泓感同身受地理解了蓝衣少女的痛苦，刚刚还紧张得要死的他，立时站了出来为蓝衣少女讲话：“小兰，怎么可以对人这么无礼？”

申兰根本不理他，只才缠着那少女问长问短：“姐姐！这个蓝月亮会飞啊！太好玩了！……你从哪来啊？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你们那的人都和你一样漂亮吗？”

那少女搞了半天，终于算是回过神来，笑道：“小女子古若诗，奉岛主之命，请二位赴侠客岛。”

吴飞泓听闻此人真是侠客岛来人，大为兴奋，但一想到自己已答应凌若雨去天山，很为难地说：“我们正要去天山呢！”

那蓝衣少女古若诗微微一笑：“蓝玉来去迅速，吴少侠去了侠客岛赴祖师飞升之约，再去天山也是不迟。”

“好啊！好啊！吴大哥，我们就先去侠客岛吧。”申兰一听有这么好的热闹可凑，立时大声叫好。

吴飞泓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

“申女侠请先和我来。”古若诗语罢牵着申兰的手，腾身而起。人在五丈空中，袖中忽伸出一肉眼几不可见的透明丝线，稳稳射入那蓝玉之中。

下面的吴飞泓只看到那女子带着如此申兰居然能升到五丈之高，大是叹服。然后，就见二人莫名其妙的竟加速上升起来，大大的吃了一惊！这是何等武功？？

他正自思忖，那二人已入得蓝月亮之内。空中忽有一条蓝色丝带垂下，堪堪落得十丈高下，再不下落。吴飞泓心中大骂：“他妈的！如此之高，老子想藏拙也是不可能了。”立时无奈的飞身而上，似是险险抓住丝带。

当场人众见了，只疑那女子是天外仙子，今日来接这二人上天去的。人中有如燕冲霄等识得吴飞泓的，大声惊呼：“那不是吴飞泓大侠吗？”

于是第二日，江湖盛传：大侠吴飞泓广行侠义，上天神明感应，昨夜与一不明女子怀抱蓝月飞升，将永为天人云云。又有一说：恶贼吴飞泓人面兽心，假仁假义，恶行无数，终于上苍震怒，于昨夜派蓝月抓归，将长终残生于天牢。

消息传至黄山浮云山庄，谢长风淡然一笑，未置藏否。

第九章 问剑之意

浮云山庄，若女子眉目间有淡然色，有傲然色，有睥睨色，有轻愁色，常携七弦琴，即黄袖。——秦昭佳《与谢长风书》

浮云游子意。恰如一朵浮云隐隐飘于天外的黄山浮云山庄，正给谢长风一个游子归家之感。天都、莲花二峰毗邻而居，俱秀出天半。后世徐霞客游此二峰时说“峭壑阴森，枫松相间，五色纷披，灿若图绣”，其景色之秀丽，由此可知。浮云山庄正筑于天都峰半腰之间，上有浮云缭绕，下有幽壑连绵，更加春日百花烂漫，所谓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此了。

谢长风落足于此地，顿时将宠辱尽忘，名利两收，全心思等昭佳讯息。但几日过去，黄袖只是面露歉然，说昭佳自那日传书要她来问剑崖迎迓谢长风之外，再无半点音训。谢长风虽然心急如焚，却知此事强求不得，只得好言好语，求这小师妹多多留意。

黄袖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她师姐的女子。问剑崖边，谢长风已经理解了昭佳所说的“傲然，睥睨”，甚至是那一分的淡然。唯那轻愁，竟好象是昭佳说错了一般。每日闲来，黄袖与他对奕抚琴，吟风弄月，情触伤愁之时，谢长风自己心有所念，偶尔倒长嘘短叹，反是这少女总是笑语盈盈，片言带过。当真年少不识愁滋味？无迹可寻。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对于儿女情长这等想不通的事，谢长风是不愿深究的。即便干己之事，自从秦昭佳闯入他心间的那一刻起，他也懒得考虑——如果你梦魂常系于意中一人，又怎会去在意别的女子惜花伤春？

这一日，谢长风正于问剑崖细看当日李易安留下那“问剑”两个大字。几日来他总觉得这两字之中似乎隐含了一种无奈，一种寂寞，一种萧瑟之意。因苍生蒙尘，家国凋零而无奈；因剑指宇内，无抗手辈而寂寞；因世情看透，苍茫天地竟无可于对话之人而萧瑟。

这是怎样的一个奇女子啊！她惊才羡艳，琴棋书画，五经六艺，无所不学；兵书纵横，奇门遁甲，天数命理无所不包；便连寻常女子止步的武学一道，她也已远远走到世人的前面。后世弟子，天才如夜未央者，也不过学得不到其四成而已。

传她手无缚鸡之力时，碾转兵荒，千里寻夫，寻到之时，已是枯骨荒野。她断肠之下，于四十高龄，苦习兵书，钻研武学，居然自创一格，得以传承春秋笔，书武林史迹，江湖称道。

若世间尚有传奇，舍她其谁？如当世还有人杰，又舍她其谁？

身为菊斋弟子的谢长风知晓许多鲜为人知的秘密，所以才更加钦服这样一个女子！

谢长风看着那两个大字，胸中涌起千般情绪。是离愁，当日小筑无奈投湖。是思绪，玉人遥在天涯。是怜悯，天下蒙胡尘。是无奈，剑短情长天道远。他感慨身世凋零，落叶浮沉，人命如江海之蜉蝣，只想挟飞仙与遨游，忘岁月而长终。

前所未有的一种出世之念，刹时充盈于谢长风整个心中天地。他拔出落霞长剑，缓缓舞动，立时问剑崖顶，剑气纵横。他越舞越快，似有惊雷霹雳，又似有春雨淅淅，片刻之间，却又转成龙啸凤鸣。“问剑”二字，直如龙蛇急走，遍游他全身一百零八大穴。每一次出剑，都似重若千钧，又忽地轻如鸿毛。转合之间，眉发上指，肌肤间似有水银流动，带着一种入地引力，直若要将他引如阿鼻地狱。髓骨间，却又轻气上扬，似要带着他乘风飞去。

斜阳云暮，黄袖自浮云山庄赶来，她眉间若蹙，似是满怀心事。到莲花峰顶，忽见山上瑞彩千条，霞光万道。前方似有脚步急走之声，又似有锐风破空之声，却还有衣袂飘飞之声，时缓时急，时重时细。她不禁好奇向前，只见问剑崖下，一人披头散发，白衣如雪，长剑咄咄，身形婉转，纵跃飞腾，似欲随风仙去，却似不舍这恋恋红尘。

不是谢长风，又是谁来？

※※※

那蓝月之内，竟然十分宽敞。在地面时，原有水车一般大小，到得亲自进入之后，吴飞泓才知这蓝玉原比自己想象的还大，竟如一间小房。

上面原来不止申兰一个客人。一个华发老者正笑嘻嘻地对问长问短的申兰耐心解释什么，而一个白眉老僧却双目微闭，似神游西天。屋角竟还有一四十岁左右浓眉大眼的中年书生，正自手持黄卷，刻苦用功。

吴飞泓恋恋不舍地放开古若诗滑腻的小手，轻轻走入舱内。屋内立时传来机杼动摇之声，再看时，竟是两扇蓝门自动合上。

吴飞泓这才发现，这整个蓝月竟似用一种蓝色木样材料造成，里面唯有那一孔可观察外面。古若诗走到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木头前，坐下，然后回首温言微笑道：“诸位贵客坐好了。我们马上就要去侠客岛了。”语毕，吴飞泓就看到她把那堆木头一阵瞎折腾，只闻得“噗噗”两声，这蓝月竟晃动起来。

那中年书生放下书卷，嘟囔道：“他妈的！搞了半天，终于可以启程了。”

吴飞泓看这人斯文秀气，万不料竟是同道中人，张口就是粗话。一时大喜，也不先与申兰打招呼，更不顾察看四周情景，与那三人拱手道：“诸位如何称呼？奶奶的！大家交个朋友如何？”

那书生闻得吴飞泓口吐秽言，果然如苍蝇见了有缝的臭鸡蛋，眉毛一挑，精神上来，也拱手道：“叫老子陆放翁就可以了。”

吴飞泓还没怎么在意，申兰却听得大大吃了一惊，这个粗鄙个堪的中年书生，居然是才名满天下的陆游陆放翁？

其实陆游字务观，号放翁。他行走江湖之时，只用放翁为名，是以平素少有人知陆放翁就是陆游。但申兰多读陆游诗词，自然熟知放翁即陆游。

他二人又是拱手，又是粗口连连，只看得那老者与老僧大跌眼镜（此时眼镜好象还没进口啊），面面相觑，一时竟忘了和吴飞泓打招呼。

申兰见得二人如此模样，立时咯咯笑了起来。她从那老者身边跌跌撞撞地走到吴飞泓身边，坐了下来，也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陆游。

陆游被一个美丽的女孩子这么瞪着秀眼看，虽然觉得挺荣幸，但当那申兰居然足足瞪了自己一盏茶的工夫，却有些毛骨悚然了。那感觉，倒好象自己是个黄花闺秀，而申兰是那个“无花不采”周伟一般。他心中大骂：“他妈的！怎么事情倒了个个啊？谁怕谁啊？老子和你耗着就是。”也拿眼瞪申兰。

到半柱的时间，陆游终于支持不住，双膝由坐而跪，大声道：“姑奶奶！你就饶了小人吧？我下次不敢了。”到底不敢如何，只怕他心里依然不明。那架势居然和当日成都街头的小强盗“千王之王”有几分相似。

赢得最终胜利的申兰呵呵一笑：“陆先生才名满天下，却怎可以学吴大哥粗鲁不堪？

希望先生今后能谨言慎行，为晚辈如我者，作个榜样啊！”

吴飞泓闻得“才名满天下”一句，这才惊醒过来，讶道：“先生居然是陆游前辈？小子失敬。冒犯之处，前辈海涵。”

这家伙文武双全倒还罢了，偏生粗雅变幻之间，竟无征兆，把初次见面的陆游吓了一跳：这家伙是不是秦桧的徒弟？

回过神来的陆游笑道：“二位后辈，不要多礼，待前辈我给你们引荐这两位当世高人。”那得意神情好象刚才跪地求饶的陆放翁自己全不认识一般。

“这位白眉大师便是少林不世神僧了然禅师，而这位老先生的名号……呵呵，你们却猜猜是谁？”说出前一个震撼名号的陆游，忽地卖了个关子。

申兰初入江湖，虽有吴飞泓多方指点，却毕竟见少识浅，自然无法猜出。吴飞泓却略一思忖，即道：“这位前辈莫不是传闻已故的凌步虚凌前辈？”

※※※

黄花憔悴，归去来兮，有无之间，无数以前学过的武功全数自落霞剑尖泻出。“问剑”二字直如一道幽涧溪流潺潺流过全身，却又似天上浮云轻轻游过心头，刹时间又立转奔雷急电，又如倾山移海。剑势早已经不再是剑势，远远的黄袖只看到一个白衣人影时而疯狂，时而儒雅，时而忧愁，时而大笑。她忽觉得面上有蚁爬感，轻轻一摸，不知何时自己竟已泪痕满面。

一种睥睨天下的傲气，一种乘风归去的逸气，一种饶指断肠的情意，交替占据谢长风的心灵。似已不可忍受这痛苦，须发皆张的他蓦地冲霄而起。黄袖只看见一道白影闪过，谢长风已经独悬九天，以一种世俗人不可理解的姿态俯仰这个天地。

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形过了多久，谢长风清逸挺拔的身形开始慢慢落下，足尖点地那一刹那，他轻出一剑。黄袖这一生再也不会忘记那一剑的风情。很多年后，她依然不知道那一剑谢长风到底是要横扫宇内，还是要斩断情丝，又或者根本是要破碎虚空，乘风飞去！

“问剑”剑意终于学成。

伫立良久，谢长风转过身来，面上微笑，道：“师妹，你找我？”

黄袖转过身去，取出丝巾拭去泪迹，复掏出一张梅笺，转过身来，神色郑重地递与谢长风。

“姐困采石矶，速援。佳字。”笺上淡雅小字透露出的却是刻不容缓。

黄袖只看到一淡如柳絮的白影飘过，面前只剩山风寂寂，那里还有谢长风的身影？

第十章 初至北溟

当日吴飞泓石破天惊地说出那华发老者竟是凌步虚，陆游惊讶异常，良久方点头道：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不过，你是如何猜到的？”

这也正是蓝玉之中，其余数人的问题。少林了然修为精深，闻得此言，也睁开眼来，要看看这聪明的少年。他精通观人之术，一看之下，不禁大惊：天下又将大乱。而最好奇的当然是凌步虚自己，他假死的讯息早传遍江湖，这少年如何猜到真相的呢？少女申兰只是以极其崇拜的眼神看着心上人，什么话也没说。倒是那古若诗，竟也动了好奇之念，也凝神倾听。

吴飞泓知自在场的几人都是江湖中顶尖人物，自己绝对无法蒙混过关，只好实话实说道：“晚辈见前辈器宇轩昂，虽是静坐，却如渊峙岳停，如龙潭不测其深，似鹏鸟难仰其高。必是非常人。了然大师虽然和蔼可亲，但佛法修为之深，当世无出其右，常人立于旁，必有下跪之大冲动，而前辈举止潇洒，言谈自然，当世又有几人？”

他顿了顿，看了看几人，这几人眼中都有惊讶欣赏之意，才续道：“本派心经别出心裁，虽不如几位前辈神功，却常有独到之处，其中有一项是‘测势’，其玄妙处不足为外人道，晚辈却由此测得前辈武功之深，竟已深不可测！不是小子夸口，天下间测不出的实在并无几人！以是知之，前辈必是江湖五大高手之一。”

凌步虚讶道：“古剑池的《莫名心经》你竟练到了第七重？”不待吴飞泓回答，他已接道：“此经乃道家大成之学，神妙异常，果然不假。”其实吴飞泓早入第八重，只是“测势”之学乃是第七重，而《莫名心经》乃道家经典，玄之又玄，高手如凌步虚者看不出吴飞泓深浅，原也在情理之中。

吴飞泓听他称赞本派武功，心下高兴，续道：“晚辈愚钝，糊涂之中侥幸习得，倒让前辈见笑了。”

了然和尚听到这里，微微笑道：“好个糊涂，施主此话大有佛意。”

吴飞泓听得自己谦虚的一句话，竟也“大有佛意”，这回真的幸福得有些糊涂了。幸好旁边申兰及时笑道：“我这位吴大哥，什么都好，脑子就是有点不灵光。”这话立时被想找回面子的陆游抓住痛脚，他笑道：“子曰：非礼勿听。你二人什么关系？居然是‘我这位吴大哥’，嘿嘿 放翁还是听孔圣人的话，不听的好。”说话间，已双手塞耳。

申兰俏脸一红，竟第一次的没有反唇相讥。

吴飞泓见此，心下感动，笑道：“陆前辈误会了，小兰是小子未过门的妻子。不算无礼。”

南宋对礼教之防，远不如北宋，而江湖儿女，任情行事，更是不曾顾及俗礼。唯申兰久处深闺，虽说调蛮任性，却极知礼数，对吴飞泓芳心早许，父亲又暗自点头，才随吴飞泓远游江湖，行事之间，虽未有真正失礼，却必然儿女情长，亲昵接触再所难免。现在听得自己心中其实极仰慕的陆游说笑，自然面色一红。不知所促。

幸好吴飞泓人豪心细，当下谎言解了她的围，她心中感激，深深望了吴飞泓一眼。吴大侠立时神为之夺，立时差点又不知天上人间事。

倒是陆游极知进退，笑道：“他妈的！真肉麻！好了，好了！算老子说错了，吴小弟，你继续说。”这一次，申兰居然没有怪陆游讲粗话，也算是暗自对他感激了吧。

吴飞泓巴不得把话题拉开，忙道：“好。其实当日江湖传出凌大侠死讯，晚辈心下就是怀疑。前辈春秋正盛，又武功卓绝，怎么会轻易弃苍生不顾，自己乘风仙去？”

凌步虚听得呵呵一笑，颔首道；“听你这么一说，老朽倒是不敢死了？不然留下个不负责任的名声，实在不是件有趣的事。”

了然和尚也不禁莞尔道：“吴小施主，果然人中龙凤，聪明异常。一猜即中。”

却听古若诗笑道：“各位前辈，现在当知道为何岛主除邀得几位之外，还约请吴少侠伉俪了吧？”吴申二人尚未成亲，伉俪一说，自然不在，这话虽是询问，却也隐含说笑。

凌步虚三人却只是点了点头，不再戏笑小辈。

古若诗续道：“中土少年一辈英豪吴谢居首，可惜谢长风远赴黄山，未可迎迓，倒成一憾事。”

闻得谢长风消息，吴飞泓自然心中喜悦，忙缠着古若诗问长问短。

如此众人说说笑笑，看那蓝月孔外日影三起三落，这一日，终于到得北海之滨。

庄子在《庄子。逍遥游》中说“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

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按庄子所想，中原北去，该有北溟，即北海。其实中国极北之地乃是大片草原，今属蒙古境内，有那里有什么海？除非他说的是北极，但庄子便真的化身为蝶，飞到北极，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实在是件值得探讨的故事！也许，这只蝴蝶与众不同吧？

眼下众人所在的北海，不过是到了今日的俄罗斯境内的贝加尔湖！

正直黄昏，蓝玉稳稳落在北海边上。众人缓缓步出，立时觉得气息一畅，神轻气爽。

在那蓝玉中闷了三日，几人中，除申兰与陆游外都是绝顶高手，还不是十分难受。陆游虽然腰间跨了把长剑，却似乎只会些粗浅拳脚，自然不懂什么高深内功。这一路之上，多靠了了然相助，才没有难堪。申兰一个女子，全无武功根底，自然最是幸苦，幸好吴飞泓与古若诗不时输真气予她，这才让她撑到了现在。

即便如此，足踏沙滩时，申兰已经感觉是骨头散架，依稀成了一团烂泥。让众人吃惊的事情却立刻发生了，如此情形下，这丫头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古姐姐，你还没告诉我这蓝玉到底是如何做成的呢？”

原来在空中时，众人对这一大团东西居然能如鸟翔长空，自是大为惊讶，唯那几位大侠高僧深明武林中的规矩：如此天大机密，岂可轻易询问？只那申兰不明世务，其实，即便是明白，只怕也是一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古若诗却也没说不回答，只是说让她先猜，到落地的时候再告诉她答案。原本兴致浓浓的申兰在受到无数失败的打击之后，终于放弃了。

谁也不料，这丫头居然贼心不死（陆游语），于此岔念念不忘，落地之后的第一句话居然还是这个。

古若诗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只觉得这小丫头实在是太有毅力了，这蓝玉之秘，说给这帮人听，只怕它们也听不懂，自己又何必小家子气呢？当下就说出了一番话来。

※※※

风在身侧，月在头顶，谢长风施展“黄花憔悴身法”急急地向前飞掠。如此夜色，有人若见，必疑鬼魅。心急如焚的谢长风又怎顾得惊世骇俗？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尽快赶到采石矶。昭佳，你等我。

他一身从来没为谁如此着急过，自幼淡雅如仙的师父就教自己菊斋武功之本“采菊心法”。此法传为昔年陶潜采菊终南山时有感而创，刻字山间一洞。千年之后，八岁的师父，偶入此洞，得传心法。是以，真正意义上，菊斋的创始人其实是千年前的五柳先生。

这心法讲究一个淡逸，越是能淡雅，心如止水，越能精进。谢长风作为菊斋最出色的弟子，早年已将心法练得最高境界，与师父淡如菊相比，也只是功力深浅而已。是以，他平素虽有言笑，其实内心对什么事都极淡然，唯有亲人朋友在他心中zhan有几分地位。真的可以说是人淡如菊。

但，自洞庭一会秦昭佳，他古井无波的心，才渐有破绽，当日秦府一战，若不是先悟得道悦所传的“有无之论”，早横尸天网了。这数日来，思念昭佳，心中更是愁思难竭，“采菊心法”已不知道有多少破绽。及至问剑崖前，他得悟李易安留字于壁的 “问剑天下谁争锋”的“问剑剑意”才将生平所学尽数融会贯通。

今时今日，便遇到单夕也不会落荒而逃了。如此之下，这急奔数百里，才没累得他躺下，即便如此，他已渐渐不支。只是胸中似有热血燃烧，让自己一定要尽快赶到采石矶一般。

树荫浓浓，月色阑珊，面前忽有一道冷光刺来，直如闪电。谢长风暗自大怒，是什么人如此不长眼？居然敢于此时来找死？

谢长风将长笛一摆，用出八成功力，直直打到那道冷光之上。那来刺之人只觉得虎口一疼，立时排山倒海的压力袭来。幸好他刚才已是全力出手，才容他将身体向后急急一退，一招“倒赶千层浪”使出，才险险化解了附在对方长笛之上的内力。

数日不见，此人竟强横若斯？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谢长风居然一招没将那人击成重伤，也是诧异莫名。以自己现在的武功，天下间能受自己八成内力的有几人？却听那人笑声传来：“数日不见，谢兄武功大进，夜某佩服。”

刀剑神魔夜未央。

“夜兄，何故拦截在下？”谢长风念佳人心切，实不想和他纠缠，“在下尚有要事，实是不便奉陪。”说完，立时要走。

“谢兄，可曾闻磨刀不误砍柴功？”月影稀疏下，夜未央似是成竹在胸。

“啊！长风不是很明白？”谢长风知他必有深意，忙听他细说。

“黄山至采石矶，岂是昼夜可至？”夜未央从来语不惊人死不休，偏总是一副淡然神情，“谢兄虽然内功卓绝，到得采石矶时，又还剩几分力气？”

他不待谢长风回答，已续道：“如此与单夕之战，谢兄可有胜算？”

什么？谢长风大吃一惊！居然是单夕！

※※※

“据传中原春秋时鲁国公输班，做一木鸟，翔三日而未落，你可知道？”古若诗微微笑道。

申兰大点其头，立时有悟，拍手笑道：“原来你们这蓝月是仿此而作的？”

“不错。我岛神匠公输开天，乃是鲁班后人，于三十年前已造出此能载人之船。只是这做这蓝玉的蓝木生于东海，极为难求，而另一种材料‘火油’虽产于本岛，却产量不多。这蓝月每飞行一次，便需耗费一年之量，是以侠客岛才鲜至中土。”古若诗细细讲解。

旁边众人，虽然均是杰出人才，却也只觉如闻天书，茫不知其所以然。

“哇！”申兰一惊一乍地神情总能让古若诗有不好的预感，然后下面的话，很快证实了这个可怕的想法：古姐姐，你让公输前辈，教我做这个蓝月亮，好不好？”

“我？”古若诗只有苦笑，“我在岛上辈分低微，如何可以作得主？”这话不尽不实，能独自远赴中原，邀请到这许多高人的人才会身份低微？但旁听众人如吴飞泓又不好揭破，凌步虚自重身份也难得遇其计较，了然和尚更是了无与人争胜之心，自无此念，唯陆游极好此怪异之事，早想弄个明白，却又不敢开口相询，弄得心下痒痒。

申兰极其失望，垂着头无语地走回吴飞泓身边。古若诗其实内心早有几分喜爱这小妹子，见得此情，心下倒有几分不忍，忙道：“到时候，我向岛主求求情，成与不成就不知道了。”

那申兰立时又活蹦乱跳起来，笑着抓古若诗的手，姐姐长姐姐短的谢个不停。

古若诗只觉得自己好象进入了一个圈套，抬头看时，吴飞泓似乎深以为然地在向自己点头微笑。

※※※

注：鲁班作木鸟，翔三日夜而不落，确有其传说。

第十一章 谁乘轻风过幽溟

暮色黄昏，残阳如歌，在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似有一个黑点在慢慢变暗。按古若诗的说法，那个黑点就是侠客岛了。

众人历经几日艰苦而玄奇的旅行，终于到达北溟，一种初到贵宝地的感觉油然而生。

清风吹拂，海面有如纱起薄皱，其上有鸥飞鹤翔，鳞游鲤翻，渔舟唱晚，一派悠然景象。这情形与众人想象中侠客岛壁垒森严，数百里内必定刀兵赫赫，极为不同。幸在数日行来，众人早见怪不怪，也无暇理会。

古若诗双手捂口，一声清啸自指间悠悠响起，初时颇低，婉转动听，慢慢转高，呈宫商清越之音。海面渔舟似闻得什么讯息，缓缓朝各岸边靠近。这一啸足有盏茶工夫，那海面渔舟也早已散尽。

众人见那渔舟游动，本以为是过来接应己等，却不料一啸已毕，才发现那些人根本未曾想自己这方驶来。粗鄙如吴飞泓者，已是小声大骂：“辣块妈妈！搞什么嘛！丫头你倒啸得开心，没人来接老子上岛怎么办？”

其实他如何不知这女子带自己来此，必然有应对之法。只是他在蓝月之上，有佳人在侧，前辈对面，自然措辞必求文雅，举止力求工稳，早已憋得难受之极，此时自己略离众人有段距离，再也忍不住要痛快痛快了。可见虎狼之性，非申兰这样一弱女子能彻底改变。

其余几人也是奇怪，为何无舟楫来渡。却见远处海边似有一尾大鱼破浪游来，上下竟有两道奇形水柱吞吐。及至近数十丈时，众人这才看得分明。

——天下竟有如此之大的鱼！那鱼足有十数丈长，数丈之宽。身形庞然若此者，莫非竟是神鱼？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陆游喃喃道，“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他念的是《庄子。逍遥游》起始的一段话。此鱼竟是鲲吗？

吴飞泓看到这鱼，也不禁大吃了一惊：“奶奶的！好家伙，个头这么大，不知道可以吃个半月吧？”由此可见，粗陋之人，你永远别指望他转换脾性，即便此人其实诗文满腹，或者已入芝兰之室（申兰自况）。

申兰毕竟是女中豪杰，第一次见到这样虽然身体害怕得只发抖，双眼依然奇光湛湛，寻思：“这么大条鱼，骑上去畅游大海，一定好玩。”姑且不论她如此小个人儿，是不是能够骑上去，光这想法已比某位大侠高明了太多。

了然和尚早就尘心不波，见到此情，却也心头微颤：“如此神鱼，莫不是须弥山大龙所化？”

唯那凌步虚不愧是一代战略大家，当即想到：“若得此鱼为助，纵横东海，世外诸岛，还不俯首称臣？

且不理这众人胡思乱想，那大鱼已游至近前。古若诗似是早料到众人会惊讶异常，也不说话，只是等鱼近前时，众人心绪渐定，才微笑道：“此鱼名叫小蓝，各位莫要惊怕——瞧我说什么话来着，几位都是中原武林俊杰，又岂会怕什么？不过是第一次见，有点惊异罢了……呵呵，看我，怎么这么罗嗦啊。小蓝会带着各位上岛。”

“小兰？怎么和我的名字一样啊？”申兰好奇道。

“呵呵！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是蓝叶之蓝，非兰花之兰。”古若诗微笑解释。

幸好在场诸位饱读诗书，不然立时就有人会问：妈的！兰草的花叶还分开生的？

那鱼却停于五丈开外，再不近前。古若诗微笑道：“各位请上‘舟’。”

谁乘轻风过幽溟？诸人知道这是考校轻功。短短五丈之距，将要尽显各人轻功风liu。

凌步虚微微一笑，众人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身形已飘出，人在空中直若万古云霄一羽毛。名震武林的独门“冯虚羽化”轻功果然名不虚传。这一飘，足足在空中逗留了数十息，方停在那鱼脊背之上。那鱼见得有人站在自己身上，竟也稳定如常，只是将一颗巨大鱼头露于水面，似是张望着这帮陌生人。

轻功至快至慢都是极难练就，凌步虚一身武功独步当世，其轻功的造诣，果然让人叹为观止。

少林了然和尚，轻宣了声佛号，微笑道：“面前大道通天，凌施主为何舍本逐末？”

言罢，轻轻跨上水面，慢慢向那鱼走去。“登萍渡水，凌波虚步”，如此绝技实是罕见。其实所谓“登萍渡水，踏雪无痕”虽是轻功中极高的境界，但江湖一流高手多有习成，算不得绝顶武功。但此刻，了然这一步步行去，双肩一平如水，足底如履康庄大道，竟是闲庭信步一般，正是“凌波虚步”之极境，比当日达摩老祖一苇渡江少了几分霸气，却多了几分潇洒。更难得的是他那分自在，视虚为实，分明已达极高禅境。少林了然，果然名下无虚。

其实掠过五丈，对江湖中一流高手来说，也不是难事。唯这两位绝顶高手，轻功一露，虽只如惊鸿一瞥，却已让人感受到“冰峰一角，下藏巨脉。”

吴飞泓苦笑道：“小兰啊！吴大哥可没两位前辈的本事，咱们老实上舟吧。”说罢，也不管申兰同意，抱起她，一个纵跃，两人已稳稳落得鱼脊之上。

古若诗见众人都已上岸，便对陆游笑道：“陆先生本是斯文之人，不谐武事，就让小女子带你登舟如何？”

出乎众人所料，陆游居然严辞拒绝：“不！放翁隐藏武功多年，今日终于可以在几位高手面前露一手了，岂可轻易错过？”

啊！此人居然是深藏不露，自己居然走眼！有这样想法的人在场只怕除申兰之外，再无遗漏。

“啊！是小女子失敬。陆先生请。”古若诗原试探过此人，知其体内原本内息空空，万不料竟是自己功行太差，居然没有查出来这位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她当下轻轻一掠，已上了鱼背，启眸相待。

那陆游却不忙施展轻功，只是轻轻吟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吟罢，长叹一声道：“陆某习剑三十余载，自觉武功已登峰造极，只是从来没有再人前一显，却不料今日终于机缘巧合，让我吐气扬眉……”

“吴大哥，陆先生到底再说什么啊？”申兰不解为何这陆名士为何还不跳过来。

“哦！陆先生施展轻功与别人不同，必先清理一下腹中浊气吧。”吴飞泓笑道。申兰一楞，旁边凌步虚已是摇头微笑，连了然和尚也不禁莞尔。古若诗已忍不住笑出声来：“吴大侠，你说话可真是有趣。”申兰终于领悟，吴大哥在骂陆先生放~那个呢！

出言已经极其文雅的吴飞泓大侠还是立时感觉后背一疼，一种介于掐和拧之间的动作已经在他身上开始发生作用。

※※※

听得敌人竟是单夕，谢长风本来悬着的心，反而立时放了下来。

秦府一战之后，虽然自己极尽低调，却依然弄得名扬江湖。当日自己曾要求真水仙阁不要泄露自己的存在，但很明显参与“施全之刺”的人里，有内奸。这才弄得自己和吴飞泓名显江湖。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此早就被推上浪尖，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现在，单夕是秦府的人，此次来必是抓昭佳回府，那么昭佳该不会有生命危险。现在情势，似是他故意泄露围困昭佳于采石矶的消息，正是要引自己前往。他倒好计较，至于鹿死谁手，大家不妨走着瞧……

只是经此一战，“杏花之约”必定大白天下！——该来的，就来吧。

这些念头不过刹那转过，他当下深施一礼，诚恳道：“吾妻被困采石矶，身陷囹圄，先生何以我教？”不知道为何，每次面对夜未央，他总需要言辞古朴，方显得自然。

夜未央长叹了一声，道：“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谢兄，你真的决定要娶秦昭佳吗？”

谢长风道：“是。”

夜未央似是早有计较，道：“孤傲如你者，若不如此，才让人疑窦从生。”他顿了顿，看谢长风面上一无表情，方续道：“我自有法子，救得她，要天下英雄接纳她，也绝无困难，但你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让天下英雄接纳秦相之女，一直是困扰谢长风的大问题，虽然自己也想过很多方法，但并无什么特别的方法两全其美。闻得夜未央有此妙计，自然翘首以待。他忙道：“先生请说。”

“你一生之中，只可再任性这一次。以后当以天下苍生为重？你可应得？”夜未央严肃道。

谢长风万不料他竟是说出此言，当下沉思良久，方道：“谢某一日人在江湖，必唯先生此言为念。”这话虽与夜未央原来的要求略有距离，却也在他预计之中。他点了点头，当下说出一番话来。

什么？先生，此计果真能成？

※※※

“……游畅游天下，见世间儿女，南北有异，北人多豪放，南人温细……”落霞渐渐消逝，夜色开始笼罩着北海海面，其中有轻烟曼起，只为这神秘的侠客岛更增神秘。

可陆放翁，已经说了一盏茶时间，依然没有要跳过来的意思。

高人如凌步虚也已有点哭笑不得，这陆游平时看着豪迈不羁，怎么就这么简单一跳，非要如个腐儒食鸡一般，念半天子曰如何，若不是敬此人是当世名士，早过去给他一个后世青城四杰极其擅长的“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了。良友如吴飞泓，也有些怀疑自己眼光是不是有问题了，这家伙刚才还被自己认为是同道中人呢，该不会也只是个腐儒翻版吧？

唯古若诗身为主人，不好强行打断，而申兰内心对陆游极其仰慕，自然没有打断他的意思，而了然和尚尘心不波，陆游念上三天三夜，他也只当是佛祖灵山讲法，洗耳恭听就是。

“……游一腔热血，谨洒北溟长河云尔。各位，老子来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南北人的性情，女子容色，扯到家国天下上去的，但这番絮叨，到下弦月朗挂碧空，总算是结束了。

众人一听他终于说完，立时精神一震，就要看到天下绝顶绝顶再绝顶的轻功了。

却见陆游，向岸边后退了十几步，肃然而立，其渊停之势直冲霄汉，看得申兰欢呼连连：“啊！陆先生举重若轻，凝重挥洒，真是高手风范啊！”其余人众却看得莫名其妙，什么轻功，居然要倒退十几步才能施展？

“啊！”陆游一声大吼，朝海边冲来，其速居然很快。众人却看得更加莫名其妙，这样难道也是调匀内息的关键？

众人一片诧异声中，陆游已经人至海边，却见他双手背负，袍袖暗撩，足尖一点，已纵身——跃入海里。

是真的落入海中。

什么？众人大吃一惊，天下间到底有什么轻功，居然要身在海中才能施展？

海中的陆游，左手向前一划，右手迅疾跟上，又一划，再一划——居然施展了长江边五岁小童已会的狗刨式游泳技法，朝小蓝处游来。

陆游，陆游，果然是游泳好手！

“舟”上人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直到陆游游了一半，才发出震天的笑声来。

陆游果然就这样游到了小蓝身边，爬了好几次，终于是爬上了鱼背。上“舟”之后，他面露得色地说：“各位，老子这招‘左右互搏神功’使得如何？”

在场之人总算是笑停，齐声道：“陆先生神功盖世，我等深为佩服。只是希望下次施展，万勿让我等看见。”

陆游先是高兴，立时又不解：“尔等可是见吾神功，暗生自卑之心？”这家伙说话总是时文时俗的。

“我等生怕揣你入海，丢了你的性命。”众人居然又是如此齐声。

陆游总算是反应过来，恨恨道：“时人不识和氏璧，徒呼奈何，徒呼奈何！”

古若诗不再理会他，轻啸一声，那小蓝逆转身形，朝侠客岛进发而去。唯吴飞泓先前与陆游有几分相投臭味，虽也与众人讥笑他，却不落井下石，过来安慰道：“陆前辈，你神功无敌，又何必与旁人一般见识呢？有空把这套‘左右互搏大法’传授与在下如何？”什么“无敌”云云，吴飞泓的意思其实是说天下本没有人屑于做如此庸手之敌，而“传授”云云，更是安陆游之心而已。

却不料陆游难得逢到知音，立时眉开眼笑，也不去计较别人讥笑之恨，真对吴飞泓解释起来：“所谓左右互搏，乃是将身体里两股真气分别以不同形态运转，二者相冲，相依，又相辅相成……如此……再转百会……”

吴飞泓大侠除了苦笑，还能做的就只有听这家伙胡诌，打发这郁闷旅途了。

第十二章 人生无根蒂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道德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金刚经》两书一出自中土，一自天竺，俱有一题：道。道即佛。修道即修佛，二者最终目的，均为大解脱，虽于具体的形式和修持之法不尽其同。上文所引两段，都含“无为。”

“道可道，非常道。”含义中自有一种，说不出之真理。道，是不可说的。佛家云，“有为法为泡影”，求的自是“无为”。世人所知，和尚常挂在口之语：佛曰，不可说。却不是故做高深，乃真不可说。说得出的，都不是真理。众妙之门，玄之又玄。

与汝灵山一座，却断去来之路。本欲求成仙佛，却要息了成佛之念，以求无为。矛盾否？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谁又知生死间事？

这样极伤脑筋的事，谢长风曾经与吴飞鸿谈论过，但吴大侠一分心力放在忧怀天下，以济世救人，另外九分已留在儿女情长上了，怎有工夫谈这些子虚乌有之事？更何况，子不语怪力乱神，长风啊，你到底有没有读过圣人之书啊？谁也不知道，表面粗鄙的吴飞鸿似乎上比看似诗书饱读的谢长风更在意儒道。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吴飞鸿此人要说有以几分苍生为念之心，还牵强的说得过去，若说骨子里都是腐儒行径，那绝对是痴人说梦，如果是那样，他也早被申兰甩到黄河里去喂王八了。申兰最不喜的就是腐儒，她喜爱陆游，就是因为陆游绝对不是个腐儒。

再说谢长风，于身外浮云事，原亦不看重，此生一逝，还管什么去来？轮回真要有道，随它去吧。人生一世，图的不过是痛快自在，潇潇洒洒，真要为了什么长生不死，羽化升仙而青丝蒙雪，绝非他所愿。当下，二人绕开话题，畅谈风月而去。

※※※

此刻，越近侠客岛，以前这些议论在吴飞鸿心中，越发清晰起来。此次侠客行，原是赴岛上无根道人白日飞升之约的，便连了然大师与凌步虚这等世外高人均来赴约。陆游本在意国家兴亡，却也到来，不可谓不重视。须知仙道无凭，谁也没真的见过白日飞升！今日，若能得见仙人，实是可以改变这许多人的人生信仰，态度甚至今后数十年的天下。先前又有空中三日，虽说玄奇处在巧匠鬼斧，但如此人才济济的侠客岛，其祖师飞升之事，必然极为可信。

如此这般，让众人翘首登陆。

神鱼小蓝的游走速度奇快，眨眼工夫，先前那黑点在月下已是越来越大。又是数息，那岛渐可看出个轮廓来了。此岛离陆地原只有十数里，方圆约莫十里。

鱼行渐快，那岛上参天古树，高崖石刻，渐跃入众人视线。正面有一巨大石崖，中间洞开一门。门上有联曰：赵客吴钩侠客行，十步千秋太玄经。

十四个大字，如刀削斧刻一般，远远地就给众人一种回肠荡气之感。按说此联不过是从李白《侠客行》诗文中演绎而出，从诗文联里来说，对仗极不工整，而平仄更是不合，但众人不知为何却觉得惟有这一联提于此处，方能尽显此岛灵气。

鱼至岛边五丈，停滞不前，众人循来时故事，弃“舟”登岸。唯陆游似乎已将“左右互搏大法”已讲授与吴飞泓，神功既传，便不再强求非要再施展一次，同意了言辞恳切的古若诗的请求，终于是没有再发表一阵滔滔丽辞，为她带上岸来。

此时已是残月当照，万里海面，长烟一空。回首向来之处，浮光跃金，静影残璧。申兰细算，自己与吴飞鸿自离峨眉山，过都江堰，到今日身至侠客岛，又是七日匆匆而去。原本圆月，已是残缺不全。念及虽说婵娟千里，但人有悲欢，月有圆缺，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自己是不是还和心上人在一起，不禁略略伤感，抓住吴飞鸿的手，不自觉中紧了许多。

吴飞鸿看似粗鲁，其实心细如发，见申兰对月照影，心中必是想到聚散之事，感觉手中一紧，立知端倪，却也将手握得更紧了。二人相视，温馨一笑。

一行人在古若诗领路下，渐至那石崖之下。此时，近地相看，自有一种别样风采。

“此字纵横捭阖，隐有杀伐之势，却又出尘逍遥之笔意，”凌步虚看着那字，只是不停点头，“但，收尾之时，却于雄浑中见苍凉，想是有怜悯苍生之意。”

“凌檀越所言不差，唯那‘经’字最后一横，于平淡中最显神采，隐有佛家有为不为之道。”了然合什微笑。

古若诗微笑点头道：“此联，乃是二百年前一位前辈所留，据祖师所说，确实与二位前辈无异。”

吴飞鸿拍了拍陆游的肩膀，笑道：“陆先生，小子怎么觉得那联和你的名字一样乱七八糟啊？”

陆游尚未说话，申兰已经抢口道：“吴大哥，你倒是好好说说，陆先生的名字怎么个乱七八糟，而这字又怎么个一样了？”那架势，似乎是要择人而噬。

相处已久的吴飞鸿对这位小兰可是再了解不过，她若真的对自己做出凶样，十成中倒有八成是和自己闹着玩的，此时她心中甜蜜，显然也不过是凑个兴子，别未真的为自己取笑陆游而生气。当下他在诸位奇人的注目中，摇头晃脑道：“陆游者，陆地游泳是也！这不是乱七八糟是什么？而据两位江湖前辈所言，那字中似是蕴涵太多机关笔意，太过杂乱。需知字如其人，这位刻字的前辈，前后笔意变化不定，似是徘徊犹豫，瞻前顾后，将如此多的意思杂在这里，不是乱七八糟又是什么？”

众人听到他释解陆游之乱时，也顾不得给陆游面子，立时放声大笑起来，便是陆游自己与这少年即是投缘，也开怀而笑。到听他说到字乱时，虽觉得他解释略有牵强，却也不失有真知灼见，均有大点其头。

那古若诗也微笑颔首称赞，申兰自不必说，原本就并未真恼，见众人称赞心上人，立时喜笑颜开。

众人说笑之间，已过了石门，早有弟子传到岛上。行至一处溪流处，远远即见一行队列陈开，当中一鹤发童颜的老道人，身侧数名青衣女子相陪。身后更是无数白衣俊男美女，整齐而列。

终至侠客岛。众人长吁了口气。

※※※

谢长风并没有去采石矶。因为，他死了。

昨夜在芜湖打鱼的张三和李四亲自见到了这场可怕的江湖追杀。当时他们正在幻想今夜弄上几条越冬的冰鲤，煮酒相佐。越冬的芜湖冰鲤，皮薄脂厚，肉香而嫩，又有黄酒相伴，如此年头，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两个渔夫觉得满意的呢？

然而可怕的事情接着发生了。远远地一个白衣少年人，似是从天而降，稳稳地站在湖水之上。他们当时吓傻了，这……这人……居然能站在水面上，莫非是个神仙？接着，更吃惊的事情发生了，又一个黄衣人飞来了，也站在湖面上。老天！怎么神仙也是成群的？

不对劲的是，后来那个人忽然拔出一把剑来，朝先来那人刺去。神仙打架？二人从来没见过如此神奇的事。

那黄衣神仙边打还边说：“谢长风，今夜这芜湖就是你的死期。”

谢长风？先来这少年神仙叫谢长风吗？名字真的颇有几分仙气呢。

白衣神仙在湖面上飞来飞去，也回道：“萧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这两个神仙，时而天上，时而水底（当然，此时我们就看不到了），打得难解难分，他们口中一会魔教，一会正义什么的，反正我们也没听懂。足足打了一顿饭的工夫，最后那白衣神仙胸口终于被刺中一剑，落入湖中，再也没上来。而那黄衣神仙，打赢之后，似是极为高兴，说什么神教，江湖，重出什么的。然后，他就飞走了。

二人在酒楼的这席话，立时传到贩夫走卒，引车买浆者一类人的口里。然后很快的，街边的乞丐得到了这个消息，于是，更快的，天下人得到了这个消息。丐帮毕竟是天下人数最多的帮派。

这个消息最后的正式说法是：不知为何前往采石矶的谢长风，于芜湖附近遇到已失踪十年的魔教教主萧也的偷袭。谢长风受伤之后遁走，却最后在芜湖被萧也追到，于是一场激战，谢长风命陨芜湖。这一战，似乎宣布消失十年的魔教重出江湖。但为何他会挑同是单夕敌人的谢长风先下手，武林中众说纷纭。

最恰当的一种解释是，现在的谢长风名气够，武功高，又是菊斋弟子（这个消息也在一夜之间传出江湖），杀他自然可以给人一种威势。更重要的是，魔教似乎一开始，就已经摆出与天下人无敌的架势。那么，他们除了狂妄之外，其实力可怕处……

这里有足够的迷惑，当然也有了足够的想象空间，所以江湖上立时一阵大乱纷起。更有人先前与绩溪隐见谢长风与一黄衣人相斗，更加证实了谢长风与魔教为敌的消息。

到底事实的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谢长风死了。

他似乎真的死了。单夕却于采石矶遇到了秦昭佳激烈的抵抗。以他的身手要杀死武功与谢长风尚有一段距离的昭佳可说易如反掌，但要活捉她而不上分毫（相爷交代过），这却很有难度。这次自己从天网带来了无数高手，但是这也仅仅够在先前将婢女傲雪抓住带回，同时将秦昭佳包围在捉月池。谁也不敢真的上前去抓她。

除了单夕，谁也不知道小姐为什么要出走，自然谁也不知道首领为什么这么久还不亲自上前去劝小姐回去。

不该知道的事情，自己还是少知道些好。

听得谢长风死掉的单夕先是不信，既而叹息了口气，对身边的前点苍掌门剑心空明司徒空道：“萧也来了，好快啊！我本来以为还要两年的。”

司徒空回道：“属下本预计还要四年，却没料到他如此的急。”

单夕摇了摇头，道：“如果事实上不是他提前来了，谢长风这小子就实在是太狡猾了。”说毕这句话，他沉思了一阵，忽然下了一个让手下震惊的命令：“撤退所有人手，还小姐自由。”他的无限寂寞的目光望着捉月池的池水，轻轻叹息道：“谢长风，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似乎感应到他的这声叹息，谢长风于芜湖举酒向东北微微致意。身后的夜未央看着他这个动作，很高兴地笑了。

※※※

月光柔和之中，依稀见得岛上幽芷汀兰，郁郁青青，时有清风送爽，让吴飞鸿一众神轻气爽。当然最让他们高兴的是无根道人如沐春风的话语。

譬如说“小凌啊！老道早盼你来了。”，“了然啊！恩！好，这身板结实。”转头有对申兰说“这么漂亮的小丫头，一定就是小兰了是不是啊？”得到小丫头点头之后，他孩子似的笑了笑，又掉头对陆游说“小游啊！听说你左右互搏神功极有创意，什么时候让老道见识见识啊？”受宠若惊的陆游感激泣零道：“多谢前辈抬爱，小子必无藏私。”然后摸了摸他头的无根终于把目光集中到早已不耐的大侠吴飞鸿身上来。

无根将吴飞鸿看了又看，左边看了右边看，上边看了下边看……总之是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光景。只将吴飞鸿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看得头皮发麻，心里毛毛的：这老家伙不是有那方面的爱好吧？看老子年轻力壮……这个念头实在还是赶快打消的好，不然这老家伙即使没有这想法，也会被自己诱导上去。

“哎呀！真龙天子啊！”那老道象是后世的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的表情，惊叫起来。于是不可避免的讨论或者大声，或者窃窃私语的开始了。

“了然大师，要飞升的人是不是对什么事物都很好奇？”是凌步虚的声音。

“凌施主！这个佛经上好象也没说……也许道经上有记载也不一定。”自然是莫可名状的了然和尚。

“古姐姐，无根道长，看相的本领到底如何啊？”自然是申兰，“吴大哥这样的人——会是真什么龙天……”最后这个字没吐出来，自然是因为她实在是太难以相信了。

“小兰啊！道长看相的本领一向很高明的，十次之中，不会错一次的。”当然是古若诗。

啊！这么厉害？还没来得及惊讶的申兰立时又被古若诗下面补充性的话给搞得意兴阑珊“至于第十一次，一般都是不准的。”

且不提差点绝倒的申兰，无根已将吴飞鸿全身的骨头摸了个遍。心中正自怀疑的吴飞鸿已经开始感慨未来苦难的兔子生涯，心中已经将肠子悔青了。千不该万不该，怎么就上了贼船，跑到这鬼地方来了。还什么侠客岛，老子看是色鬼岛！想老子玉树临风，风liu潇洒，洒脱不羁的吴飞泓大侠就要……呜呜！天理何在啊更让吴大侠郁闷的是，这老家伙喜欢人家就说嘛，还非要编个什么老子是真龙天子这样的谎言来做堂皇的借口。下面他的话一定就是老道愿辅佐天子正位什么的。

“老道真心希望能伴天子身侧鞍前马后，辅佐天子，成就大业。”无根老道果然如吴大侠所愿的说出了这句话来。正要自叹命苦的吴飞鸿听到后面一句话，总算是松了口气，“可惜老道不日即将飞升，这个艰巨为光荣的人物就只有交给他人了。”说罢自然不甚唏嘘。

“都要上天的人了，还这么热衷于人间俗事？呜呜！天妒英才啊！真让人感动！”陆游心头狂哭。

有人欢喜有人忧，自然吴飞鸿开心的就跳了起来。是真的跳了起来。是被无根老道的真气自头顶灌入足底后跳了起来。

啊！人群大惊。

得道之人，就是如此德行？

第十三章 将欲归

人在空中的吴飞泓只想大骂这个老混蛋，但可惜的是他似乎已经被无根的真气封住了他的哑穴。然后，无根做了一件让吴飞泓极其胆寒的事情：无根无转折之间已经脱下了他的鞋子。妈呀！这老家伙刚才还说放过我，怎么现在就翻脸啊？还等着这么多人的面，老子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我们只能再次感慨人生如戏，谁也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

“兔子生涯原是梦。龙阳君，地下寂寞否？小弟不久将来陪你了。”不能说话的吴飞泓只能乱想，“呜呜！小兰，你我今生有缘无分，还是来世再做夫妻吧！”想到这里他凄凉的看了一眼申兰。却见申兰正拍手叫好呢，那情形和自己五岁的时候看杂耍实在没什么区别。唉！连小兰都存心看我的笑话。可见人心不古，世态炎凉啊！连最亲密的爱人都靠不住，我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呢？不如一死百了。

自觉以后无颜见江东父老的吴飞泓大侠正自将龌龊的念头乱转，无根道人已经将他倒提了起来，恰如提着一只烤鸭。在场的众人被这老道的莫名举止搞得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基本是刚刚还在欢呼的申兰也开始诧异起来。

却见老道拔去吴飞泓的袜子，一下扔给了申兰。“哇！不是吧，这么臭？道长你好恶心哦！”忍受不了吴飞泓袜子味道的申兰赶紧将起扔到地上。

这老道忙陪不是说：“啊！对不起，手误。下次改进。”还有下次啊？中土来的众人差点绝倒，惟有岛上弟子似乎习以为常，依然毕恭毕敬，严严肃肃地听祖师训话。

不理众人的反应，老道手指着吴飞泓的左脚心，象发现宝藏样道：“大家请看，吴小弟足底有七颗红痣，成北斗状，此乃真命天子之铁证啊！”

“？……”差点倒地的众位英豪立时仔细观看吴飞泓的大脚，得出的结论是：这老道眼睛已经有了毛病。

陆游很婉转地说：“道长！你今天……恩……早上洗过脸吗？”

“哦！还是小游关心老道啊！呀！还真没洗过，你不是要帮我洗吧？这份孝心实在难得，那我……”老道似乎很感动。

“不是，前辈，我是说也许你看花了眼也不一定。”生怕被抓去给老道洗脸的某人立时实话实说地表明立场，“我们都没看到吴老弟的足底有北斗啊？也许老前辈法力无边，我辈凡夫俗子，天眼未开，不能看透，也未可知！请前辈明示。”

这番话虽然一开始有点直，但后来已是极尽谦恭之能事，吴飞泓心里大大地点头： “恩！陆老哥，为了救我，这么无耻的话你都能说出来，果然是好兄弟，肝胆相照啊！有意气！”

而凌步虚却心道：“小陆这人不错，能屈能伸，忍辱负重，有前途！”

了然和尚自然把这话根本没向心里去，正在思索如何才是天人之道呢，倒是申兰听了这话，对陆游的观感似乎又有了点微妙的变化。

“哈哈！倒是老道忘了。”无根大笑道，“本来想施展法力，让你们也看见的，只是老道就要飞升了，不能浪费真气的。只好让你们以后去检验老道的眼光了。”

“狗屁！”依然身子倒挂的吴飞泓心里大骂道，“不能浪费真气，还把老子搞成这样？”

众人尚未说话，那群青衣弟子中一人走上前来道：“师父！法坛已经备好。”凌步虚与了然对望了一眼，心道：“陆红袖居然还如此年轻！”原来二十年前陆红袖曾参与黄山论剑，那时她不过十七岁，已只是惜败于双尊之一的薛藏云，光阴荏苒，今日她看上去依然是少女模样，这侠客岛当真是有长生不老之密？

再向后看，玉箫仙子吴弄箫赫然在列，却似乎排在一干同门的后面。难道她竟是侠客岛此辈弟子中最差的？可怕的侠客岛！这岛上的武学，神学到底是什么啊？

闻得此话的无根，轻轻一松手，那吴飞泓立时跌坐于地。无根面上神色开始转淡，刹那间，已是面无表情。他对众人淡淡道：“时机已到！诸位请随我来。”说罢身体一飘，抓起申兰，就向此岛深处掠去。一干弟子紧随其后，身法之速，实是奇快。了然与凌步虚不顾陆游的抗议，一左一右，也抓起他跟上。

刚刚还吃土的吴大侠看到小兰已被老道抓走，心里第一次的有些异样，到底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摇了摇头，也全力掠去。

这一下就看出高低来了，侠客岛的一代弟子如陆红袖等，轻功明显与凌步虚了然相若，却因这二人带了一人之故，这些弟子就放慢了脚步。幸好这代弟子只有三人。二代弟子其实是以吴弄箫为最高，却与凌步虚二人差了一线。最差的当然是吴大侠了。

他内功日以千里的精进，轻功提纵之术却差强人意，自然慢了这帮人许多。

到吴飞泓赶到天坛的时候，岛上弟子已经列成天罡北斗之形，隐然成一大阵。此阵在凌步虚这样的奇才看去，也未知端倪。只是隐隐觉得是一守护之阵。

中土众人都站在阵外，古若诗在旁相陪。

“老道即将飞升，身后之事，必须先交代一下。”阵中央的老道轻声道，“红袖！本岛以后就以你为岛主，你好自为之，希望将来你我师徒，能于天上会面。”他说话声音本来很轻，但在场之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弟子领命。”陆红袖拜倒在地。

“恩！其余事项，我已写在这册子里，你按照这办理就是。”说时，无根递过一个黄皮书册去。

陆红袖恭敬地接过册子。无根继续说道：“中土来这几位客人，若他们愿意，凌小弟与了然可以请他们去思去崖看看，而陆游则可领他去兵库，至于吴少侠二人，如果他们愿意，可以请他们去神剑岛。”

众人并不知晓那都是些什么地方，只听得那陆红袖一一应命。

交付完毕，那老道再不发一言，轻轻坐于阵心。

忽地清风拂来，众人衣袂飘飘，似欲乘风归去。

※※※

朝阳。终南山。菊斋。

淡如菊伫立于菊华阁，面前金菊正艳。春风刚绿江南，终南山菊已放。菊本放深秋，却也因人而异？有风过，一淡如菊的仙子，罗衣袅袅，女有何思？

她从来就是一个仙子，同菊斋一样仿佛一夜之间就从天上来到人间。天上，天上，及天事物，仿佛一定高高在上。淡如菊如是，菊斋如是。菊斋初现，即成武林圣地。十余年过，她容颜未改，现在若她与谢长风并肩，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谢长风的姐还是妹。——她却是谢长风的师父。

虞倚霞在远望她良久，也知道她伫立良久。知五师弟死讯起，师父就一直如此面无表情的站着。淡如菊在他们的心目中一直就是个神仙样人。她似从无喜怒，对万事均是淡然，一如止水。这样的感觉不是冷，是绝对的淡漠，莫不关心，门下弟子除了传授武功，请示大事之外，也根本见她不到。

弟子们的心目中，她就是天仙，只可远观，不可亵du，即便你轻轻的靠近，都会自惭形秽。她如同画中之人，永远不染人间烟火。她是那样脱俗的一个人。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惹人间桃李花。只因为她淡泊，她明眸轻望你一眼，身有俗念的你，在这样一个人面前，就会很不自在。

“倚霞。你看今天的朝阳多美，我忽然想出去走走。”淡如菊淡淡道。

她终于要出山了吗？虞倚霞心中涌起无限喜悦，师弟的仇可以报了。“是，师父。带剑吗？”虞倚霞谨慎道。

“哦！不必。”淡如菊淡淡地笑了笑，“去终南山顶。”她不是要去江湖？

“啊！……好的。”虞倚霞有些意外，有些失落，却很尊重师父的意思。

春阳已经很舒服的照着这片大地，淡如菊于终南山顶，遥遥的望着北海，心中默默问道：“无根，那一扇门真的已经向你打开？”

酒瓶被抛于江湖之中，某条轻舟之上，龙羿本来浑浊的双眸立时明亮起来，天地间似有一条无名的细线将什么与他连系起来。他轻望着手中破穹刀，喃喃道：“破穹飞去我欲仙！”声音透出一种寂寞，一种苍凉，也许还有一种大欢喜。

此时的西湖，凌若雨也遥望着北方，轻轻道：“什么是道？什么是天？又什么是人？”谁也没答她，当然也无人能答。

单夕只是忧伤的看着北边的天空，以一种很无奈的语气对司徒空说：“又一个疯子或者神仙出世了。”司徒空自然不明白他所指，只是莫名其妙的看着天空。

苦修的姬凤鸣觉得体内真气乱如奔马，似要冲破她的身体，破窍而出，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头一点灵智，似乎就要灭尽，一种新的血液似乎在沸腾。

芜湖朝霞漫天的时候，谢长风静静地看着夜未央说：“我感到宿命。”绝世天才一样的夜未央愕然。

只有一人，轻裘雪披地穿行于天山博格达峰，她少女一样的容颜之上写满了沧桑。她将一把长剑，轻轻地投掷于天池之中，轻唱一首歌诀，完成了她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次露面。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她的生死。

采集雪莲的哈萨克牧民听到了这首歌，但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歌曰：

天接云涛连晓雾，

星河欲转千帆舞。

仿佛梦魂归帝所，

闻天语，

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

学诗谩有惊人句。

九万里风鹏正举，

风休住，

蓬山吹取三山去。

第十四章 归去来兮

今夜月明人尽望。

侠客岛的月光并不是真的很明亮，但，这一刻，知道的和不知道的，都梦魂尽望北溟的无根道人。

仙道无凭，但人自生之日起，便知道了神话。

上古之时，宇宙混沌。有巨神盘古，无心一斧，有清上扬，有浊下沉，鸿蒙初开，天地始分。又有神女娲，吹泥为人，方有了这莽莽华夏之祖。共工触不周，天裂。女娲炼石而补天。后有魔蚩尤扰乱天地，黄帝斩杀之，散其躯于八方。此为远古神迹。

唯天地无生无死，人有生老病死，即求解脱之道，自然之理也。后帝与容成子、浮丘公炼丹黄山，飞升而去。世人惊喜，如知桃源。至周末春秋，老子书《道德经》，言天地之秘罢，骑青牛出涵谷，羽化而飞。至此道家初形，寻仙有径。

又有庄周梦蝶而得道，终飞北溟。如是，历千年传承不息。汉时，有白马托经东来，中土佛意生。千年天人之径，终有二途。南北朝时，有天竺达摩西来，起中土禅宗一脉，传“不生不死不苦不恼不寒不热”（语出《五王经》）之道。佛兴道灭，如此碾转轮回。

数千年间，佛道两门，传飞升无数，却仙迹渺渺。至本朝时，传有蓑衣道人何立于东南山见佛，成仙而去。人未知其真假。

数千年中，有一类特殊的修道者。他们或佛，或道，均以武功技击为入道这基。这就是剑仙！

会几招拳脚的都是武林中人，出过家门的都是江湖中人。千百年来，传说有无数武林高人，最后都乘剑破穹飞去。可是，这都是传说。

当神话成为传说，传说变为传奇，传奇就在眼前。这就是现在的侠客岛。早在十年前，武林中就传说北溟无根道人已达白日飞升之境，不日即将仙去。这样的故事说了十年，无根道人依然好好的在地上活着。好事者都快淡忘这回事的时候，侠客岛却派出人来，邀中土老中青三代的杰出人物，赴侠客岛参加无根的飞升之会。

现在，一人将自你面前凭空仙去，这样的时刻，你会如何心情？

在场之人尽皆肃穆，连一惯飞扬跳脱的吴飞泓也安神守分。阵中的情形不是简简单单的圣洁，而包涵对未知的渴求和恐惧。谁都只听说过仙道，没人见过仙佛。那么谁也不知道成仙之后是什么，传说，所有的一切都在传说中。

吴飞泓的心里没有杂念，无喜无悲，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无根。身边的人众俱是如此。

陆红袖看了看天上明月，手指伸屈之间，已知到了时辰，忙将手中令旗一挥。阵形发动。吴飞泓众人只觉得有无数罡气自阵中男女手中长剑发出，天地之间立时沙石飞走。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贫道无根自幼父母双亡，蒙恩师叶公玮（换言旁）十一带自侠客岛。得传天人之学，窥探宇宙之秘，历一百二十余载，终至大成……”坐在阵中央的无根缓缓而语，“……邀天之幸，在贫道即将归天之年，终于得道大成。十日之前，得道君夜授飞天之密，特于今夜，悬无极乾坤天罡北斗阵，以求上达天听，得升仙去。……谨此如是，天地神明共鉴。”

按吴飞泓往日脾性，早在心中大骂了，比如“老王八蛋！你升天就升天嘛，和你自幼父母双亡有个鸟的关系啊？”或者“一百二十岁，你老人家倒真能活，只是孔圣人说 ‘老而不死谓之贼’，你这王八还真不是一般的老贼啊！”又或者“你他妈的要飞上去给玉帝老儿扫茅房，就赶快去，少这么叽叽歪歪地行不行？大爷很忙的。”可是现在，情形似乎很诡异，这家伙也异常老实地听无根道人讲话。毕竟人对鬼神的敬畏之心，实在是与生俱来的。万一这老家伙将来成仙了，还不给自己难看啊？就算到时候，他很忙，但随便找个小鬼什么的为难自己，那老子还有个屁的混啊？人不与鬼神斗！自古如此。

却听无根道人讲完，天上忽地风云变色，本已是残月的月儿忽地慢慢开始变小，便如什么东西在吞食一般。啊！中土众人大惊，凌步虚最是见多识广，讶道：“天狗食月。”唯侠客岛弟子依然镇静自若，面无表情。那天上忽然间已是乌云密布，刹时间，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

奇特的是，那雨下到大阵上空一丈的时候，再也下下去，只是向四周飘飞。好强的罡气！

了然和尚长长叹息了一声，心道：“气机感应只下，居然能引来雷雨，飞升之事，莫非当真可成？”

那无根道人忽地将背上长剑拔出，向东南方刺出一剑，众人只见一阵罡风吹过，瑟瑟有声。他复向东西南北共八方各刺了一剑，立时八道罡风吹起，将四周大雨切得粉碎，四处乱溅。那八股风回旋撞击，撞击之后又去撞击别的罡风，反复如此，直到有一次，八股风一起相撞。众人只觉得耳中如闻炸雷，无武功在身的申兰更是差点跌倒在地，多亏了身边的吴飞泓扶了她一把。可怜的陆游，就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幸运的是众人都注意那把股风相撞去了，才免了他些许尴尬。

就在这一刹那，无根的身子如一道闪电飞向那八风相撞之处。雷雨忽止，众人只见到一道闪电从半空落下，准确地击中无根手中长剑。

其时，无根面露喜容，左手轻掐剑诀，右手持剑向天，道袍飘飘，正是神仙中人。斯人长剑横空的姿态，竟成日后江湖不朽的传奇。

众人只看到一道白影闪过，依稀无根模样，直上九霄而去。

电光过后，一个东西重重地摔在地上。那阵法已停，侠客岛弟子与中土众人围上前去。只见一具烧焦的尸体，在刚才落地的地方冒着黑烟，奇的是那人面如冠玉，一点无伤。不是无根道人，又是谁来？

只是为何那尸体之面目竟是无根道人年轻时候的样子，实在是无人可以想通。

无根成仙了？无根被雷劈死了？

此后流传与江湖的有如下几个版本。

其一，陆放翁《铁马冰河录。神迹第十》记载：……忽有天电过空，无根作神仙飞跃态，恍惚白影袅袅，已触天雷而羽化。其遗蜕面如幼时，呈白玉之色。可知仙人有道，神迹非渺。自此放翁方知，何为真解脱…… 如是云云。

其二，凌步虚仙阁训词：徒弟们，为师北溟之行，方知神仙鬼怪之说，纯属无稽，以无根前辈近百年修为，也不可挡天雷一击，身如焦碳。如此可知圣人之道，在于顺天意，因势利导，方可成天下大事也。

其三，少林了然藏经阁说法：须知佛道同流，有无根北溟飞升之事，乃可证天道虽远，总有可及。诸弟子以后应多加勤练，可早证菩提。

了然和尚以佛家高僧能不贬道，实是胸怀之广，天下罕及。此后佛道两门同时兴盛，不可谓非了然之功也。

最重要的当然是其四，小黄月满楼说书：各位，需知当时侠客岛无根道人，以前所未有，开天地以来之大勇气，大智慧，终于悟到飞升之迷……

实在是太长了，不可一一引述，其核心思想就是：当时那道白影到底是电击长剑所产生的火花呢，还是当日诸位大侠在雨中久处所产生的幻觉呢？无根到底有没有成仙呢？请听下回分解。

完全可以想象的是，无数的西红柿外加烂番茄立时扔下了上来。

楼外，吴飞泓正对围观的人鞠躬，笑咪咪地说：“《仙耶？鬼耶？——无根传说独家大揭密》，侠客岛目击见证人倾力呕心立作。八折优惠啊！快来买啊！”旁边的申兰手持长剑，一身道袍，一个乘风仙去的绝世美姿正倾倒游人无数。

ps：这章短点。还有一章，这卷就写完了。大家有什么意见，请多在此留言。或联系我的 qq5183615

第十五章 别离

当夜心绪难平的诸人被安排在侠客岛客房住了下来。不可避免地，众人必然要谈到无根飞升之谜。但各自谈了一回心中见解，各不相同，必然无欢而散。

唯大侠吴飞鸿心中其实对无根之事早已有了计较，呼呼大睡而去，只把来找他聊天的申兰气得大骂懒猪，发誓明日要将这猪头剁了红烧。其后怏怏而回。至于后世男女多有被骂猪头者，是不是她始作俑，就不可考了。她刚去，又有一人进得屋来，却是凌步虚。

知道不可再装的吴飞鸿只好起身相迎，在这帮绝食（真心的希望）高手面前，吴大侠极知分寸。玩笑照开，举止也可以无礼，但绝对要表示出尊重来。这一点是后来很多吴飞鸿大侠生平事迹的研究者一直迷惑的地方。按说此人总是出语鲁莽，又粗口连连，却为何几乎所有人和他的关系都可以说得上是良好，最差的他的敌人都很敬重他？如果他们能去问陆游也许能问出个所以然来，可惜的是那帮白痴（吴飞泓语）居然去问申大小姐这头脑简单（同上注）的丫头。自然是问道于盲了。

现在就是表示尊重的时候。别人明知道你在装睡，如果不做出一副曹孟德赤足迎许攸的架势，那么这些久走江湖而疑心病很大的家伙一定会以为你想学孟德佯睡杀卫卒了。所以……刚刚还是死猪的吴飞鸿立时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很有礼貌地说：“晚辈正自大睡，忽感一股沛然气势扑面而来，大惊之下，再不能酣睡，起身一看，果然正是前辈。长者来访，未曾远迎，失礼，失礼。”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席话只把淡泊名利的高人凌步虚都说得有几分飘飘然了，多亏他多年修持，真气逆运全身，才算是把心绪镇下。且不去想这家伙话是真是假，这分对长辈发自肺腑的敬重，实在是江湖上少有的啊！我们完全可以理解后来，凌步虚多次对这家伙援助的原因了。

“呵呵！吴小兄就是会说话，把我这老头子都说得飘飘然起来。”凌步虚当然知道该谦冲才能显得长者的气度。

“晚辈惶恐！实是前辈天人，气势逼人所致啊！”吴飞鸿话里有话。

凌步虚见他已说到正题，也不再拐弯抹角，笑道：“说到天人，不知道吴小兄对今日无根前辈飞升之事如何看的？”

“这个……晚辈才疏学浅，实在是……那个……见识浅陋得很。希望前辈指点。”这个时候不装糊涂的就不是吴飞泓。

“呵呵！不敢。老朽痴长几岁，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理应教教你。”典型的倚老卖老，吴飞鸿心中已将这老家伙骂的次数比自己吃的米还多了。

却听凌步虚接道：“今日这无根道人飞升之事，和许多传说中的很不相同。以老朽的意思，实际上是摸棱两可得很。”

这还算句人话。

“不过，这样的事，若是传到江湖（故意一顿，看吴飞鸿脸色）……必然引起极大骚动。要知道当今天下，国耻未雪，若是让天下人沉迷于仙道这些子虚乌有事，只怕……对家国天下不利啊！”凌步虚严肃地说。

家国天下，好大顶帽子！老子管你这一套？

“呵呵！前辈所言甚是，晚辈窃以为此事，应该由前辈全权负责对外宣布。”在凌步虚的眼里吴飞鸿果然是光棍一点就亮，其实不点他早也亮了。如此碎事，也敢来唬老子，谁不知道谁啊？

“呵呵！吴飞鸿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难怪小女常在我面前提到你。”凌步虚眼里当然有了笑意，如此精乖的孩子谁不喜欢啊？所以他言谈之间，也没经凌若雨同意就把她给扯了进来坚定这小家伙的信心。

“啊！……这个……那个……凌……师姐她怎么说我？”吴飞鸿自然知道打蛇随棍上的道理，此时不叫“师姐”，以后还有得叫吗？当然了，这么叫也可以说是给这老家伙吃了定心丸。

“呵！我与你师父嬗司早年颇有交情，这句师姐算是叫得不冤。”凌步虚当然知道如何演戏下去。

“啊！”吴飞鸿故意惊叫一声，“没想到还真被晚辈给猜中了，原来前辈还真是认识家师啊？”废话！不认得还不知道名字吗？

“恩！呵呵！夜色已深，待明日再与贤侄好好聊聊。”目的达到，自然该撤了。

“前辈要走了？哎呀！真是难过，本以为可以多听到前辈些教诲的。”吴飞鸿自然要扮不舍，不然下面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幸好待会了然大师还要来给小子讲佛，不然一日无前辈高人教诲的晚辈真不知道如何度夜啊！”这当然也是屁话，吴飞鸿大侠要总是跟在一个生锈的老头身边，那才是真的不知道如何度夜，当然了，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张九虚这老头也许除外。

果然，听到这句话的凌步虚停了下来，笑道：“若是禅师问起今日飞升之事，不知道小兄弟将何以回答？”

你当然是希望听到老子说不是了，但老子会因为交了一个绝食高手，就搞僵与另一个绝食高手的关系吗？老子现在是谁也惹不起啊！妈的！老子将来学成绝世（不是食了）武功，有你们好看的！

当然了，没学成之前，还是要夹着尾巴做人的，即便现在吴飞鸿的武功差这两个老家伙已不是很远了。《莫名心经》第七重加上左右互搏神功岂是儿戏？想起来，传自己这套工夫的陆游也许深藏不漏，也是个危险的可怕人物啊！

“呵呵！老禅师对仙佛之说，极其推崇，虽说佛道有别，但以禅师的一片广阔胸襟，必然会以为此事是真的。”吴飞鸿侃侃而谈。

凌步虚的眼里，这只会胡闹和拍马屁的家伙，立时又进了一步——还有些头脑，可以栽培。不！是太有头脑了，是个极不错的人才。

“而以晚辈对禅师的敬仰，自然不好说那是假的吧？”吴飞鸿继续说道，“但晚辈其实心中认同了前辈的想法，这还真是有些为难啊！”说了半天，终于要说出他的真实想法了。

“恩！尊老敬贤乃是美德。却不知道你究竟会如何说呢？”先捧你一句，再套你的话。

“呵！其实晚辈眼力一向不好，那天晚上有雷雨交加，并未如两位前辈一样看清楚。”吴飞鸿终于说出了他的真实想法，和真实的态度。

凌步虚仔细的打量了吴飞泓一下，最后笑了：“小子！好。见识不凡，有前途。”

说罢，他挥了挥手，道是不用送了，很开心地走了。

完全没有出乎吴飞鸿的意料，很快的了然就来了。当然，了然没有凌步虚那么喜欢玩手段，开门见山的就说了自己的想法，和问吴飞鸿的看法，自然，已经滑如泥鳅的吴大侠应付起这个比较不喜作伪的佛门高僧来就容易多了。三下五除二的就将他绕到刚才对凌步虚说的苦衷里，自然对象换了个人，而说法也更直接和有诚意，然后表明自己的态度，然后自然两人大喜而别。

陆游当然没来，此时，这家伙还忙着掩饰身份呢，当然不会蠢得到处宣扬，也不会来问那个谁谁谁你对今日之事观感如何啊？其实我是这样想的，咱们……如何如何——这当然不是陆游的作风了。这家伙一是真的有些脑筋简单，是个粗豪的读书人，那个什么左右互搏绝对是凭空想来，还没加试验的东西。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而是实在太小。已经是一个武学绝顶高手的吴飞鸿自听到这家伙传授“左右互搏大法”的那时起，就把这家伙列为与凌步虚同级甚至更可怕的高手。

但是现在……他既然不喜欢暴露身份，就由得他去。

其后，吴飞鸿果然极守信义，将那无根飞升之谜搞得更加的扑朔迷离，写成了当年的畅销书《仙耶？鬼耶？——无根传说独家大揭密》。并与小黄联营，与月满楼大大宣扬。但看过书后，以及还听过小黄说书的人，最后得到的结论是：谜！即便如此，还让这两个利欲曛心的家伙赚得钵满盘满。唉！名人效益就是不一样啊！

由此，大家绝对可以从中明白为什么中原的大片土地一直悬于金人之手了吧？这也算是吴飞鸿对一直要说家国天下的本书一个不小的贡献吧。

侠客岛外，不知为何竟涛声阵阵。平静的海水开始激烈的撞击这片世外仙乡，难道天下真的要再起波澜？

第二日。

陆红袖把这帮贵宾集中到岛上的大厅里，开始交代下面的事情。

“凌大侠，了然大师，先师遗言，希望能邀请你们去思去崖参悟天地之秘，不知道二位有没有兴趣？”陆红袖以一派掌门的身份说话，自然是要客气而大方的。既不会强求你去，暗自里却给你点诱惑，语气上自然也要客气些，但也不能太过客气了，所以“希望能邀请”几个字就用得实在是精妙了。

按凌步虚本来的意思，仙道无凭，自己实在是没那工夫去看，但转念一想，这无根道人虽说成仙未必，但那武功却实在是高得吓人，若能去那个思去崖学习一点，也未尝不是好事。了然本来就对此事极有兴趣，昨夜见到无根飞升，自然是义不容辞地答应了。于是，这二人就去思去崖糊弄天地去了。

“陆兄……”陆红袖话还没说完已经被陆游打断了。

“大家都姓陆，这样叫着挺别扭啊！我痴长你几岁，要是贤妹不介意，叫我声大哥就可以了。”陆游似乎很吃亏地说。其实这家伙那管你同意不同意，这声贤妹已经先叫了。

陆红袖能主持侠客岛又岂是凡俗之辈，当下大大方方叫了声大哥。直把陆游没高兴得没蹦起来。自然了，以他的武功是蹦不了多高的。

“好，好。哦！你是说让我去兵库啊？这个我本来没什么兴趣，但既然是无根前辈遗命，我就勉为其难的接受好了。”陆游似乎很勉强地说道，说话时还很是好好的看了几眼陆红袖。那意思是说，其实我大部分还是因为给妹子你面子啊。其实这家伙自幼志向就是铁马金戈，纵横天下，怎么会不喜欢去兵库学兵书？但偏要装出一副其实我很不情愿去，是给谁谁面子似的。这样险恶而卑劣的用心，和低级的手段（吴飞泓事后语），和某人实在是如出一辙，这样我们就完全可以理解为什么这两人先前在蓝玉之中，一见如故，臭味相投了。

“恩！来人，带陆大哥去兵库。”陆红袖微笑道，“好好招呼大哥。”

手下人领命去了。如果按照优胜劣汰的原则的话，最后剩下的，当然就是精英了。但事实上……大家应该很清楚事实的真相自然不是如某人现在得意的所想。

“吴少侠，申女侠，你们可愿意去神剑岛？”陆红袖依然笑道。这丫头对谁都是笑面相迎，其实到楼外楼中去做姑娘，一定大红！当然吴大侠龌龊的想法，是不能代表申兰的。申兰的意思是陆姐姐这么爱笑，可以到我府上作丫鬟啊！在她的印象里，镇国公府上的丫鬟都是这样对她们的小姐我如此笑脸相迎的。

且不提二人内心的想法，表面上，吴飞鸿还是得必恭必敬地说：“多谢岛主厚爱，只是晚辈等还有要事在身，希望能早赴天山。望岛主成全。”

“哦！不好意思！在先师遗书里，特别提到，无论如何要请你两位去一趟那里。”陆红袖面色变得不那么会笑了。哇！果然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啊，才这么会，就翻脸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吴飞鸿大侠虽然心里将陆红袖连带她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好几遍了，面上却装得盛情难却的样子，笑道：“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却不管正在心里抗议为何待遇不同的申兰的想法，已经是答应了下来。

“呵呵！吴少侠果然是人中豪杰，爽快！”陆红袖又笑道。老天！这丫头到底是什么做的，面翻得还真不是一般的快。阴晴之间，转变之速，要说天下还有两个人比得上，那么一个就是秦桧，另一个……当然就是老子了。哈哈！

无论吴飞鸿心内如何得意，最后这两人还是被带到了神剑岛。这一次，足足过了十天。

十天之后，众人齐聚会客厅，然后其余三人自然是要回中土了。可怜的吴飞鸿大侠却还要和申兰去天山赴约。

不过，实际的情形似乎有点变化。走之前，陆红袖宣布了一些事情。归纳起来，一共是三点。

第一点，侠客岛将闭关十年。十年之内，不会有人上中土。这条消息与其说是震撼，倒不如说是意料之中。这侠客岛的弟子本来就少至中土，经此次之后，更需要时间多参悟无根留下的东西。虽说是武林四大宗门之一，那也不过是好事者对侠客岛神秘的一个推崇而已。除了某人感慨以后到中原的美丽小姑娘会少很多之外，基本上一行人是没有什么意见的。

第二点，希望中土的人不要来侠客岛。这点和上面的一点，相辅相成。其实即便想来，谁也不知道会有几个人有那么大的毅力，穿山越岭的跑到这来。至少申兰就极不愿意。神剑岛十日之后，她是一想起这与侠客岛有关的事情，就感到毛骨悚然。

第三点，就完全与吴飞鸿申兰有关了。因为侠客岛准备送一个人给他们。当然了，实际上是送给吴飞鸿的，那就是古若诗。谁也搞不清楚，无根老道为什么留下这个指示。

——某人内心其实已经开始窃笑了，但为了照顾申兰的情绪，还是小心的请示了一下未来的太上：“小兰啊！你看……”

“好啊！好啊！我正想向古姐姐多请教些事呢！”申兰倒是出乎吴飞鸿所料的爽快就答应了。啊！没想到，俺媳妇还这么大度啊！恩！会不会有什么地方不对啊？

自然，古若诗自己如何想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她是微笑着服从了新岛主的命令。

走时，乘坐另外一只蓝玉的三人自然要与这二人道别。

了然的话很简单：“施主！行侠江湖，仁义为先。多保重。阿弥陀佛。”

凌步虚的话有点暧mei：“老夫和小女在仙阁敬侯佳音。小女从不轻易烹煮的碧螺春，也一样敬侯少侠归来。”

姑且不管这话里头，到底对吴飞鸿这潜在的色鬼会有什么诱惑力，其压力其实也是相当大的。如果你没有佳音，不能完成任务的话，大概……大家都是聪明人，非要点透吗？

还是陆游最够兄弟，他说：“兄弟！你放心去，大哥在临安楼外楼中为你预备关盼盼在内的三大名花等侯你归来。”这句话的直接后果就是，此后的半个时辰内，申兰如母老虎一般盘问这位吴大哥的过往风liu。当然这是没有结果的事，却无疑浪费了出行的宝贵时间。于是，又过了一日，他三人才和另一名准备回驶蓝玉的弟子奔赴天山而去。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别了侠客岛！

（第二卷终）

第一章 以万物为刍狗

“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夜未央淡淡道，“谢兄，你是天地，还是圣人？”

天地还是圣人？谢长风不知如何答。他信念之中，没有“不仁”之念。他不会以万物为刍狗，也自然不会以百姓为刍狗。

“长风曾闻圣人言，仁者无敌，所以长风既非圣人，也非天地。不过是优游于天地间的鹏鸟，其志得展，即扶摇直上九万里，志不得伸，即鲲浮北溟，逍遥敖游而已。”

谢长风想了想道。

“不错。谢兄，你正是如此。”夜未央声音里不见悲喜，“可逍遥游虽然畅快，若遇天禽相捕食，不知还可逍遥否？”

这诚然是个问题。谢长风一惯的自在与其志向相冲。在他隐埋淮上的四年里，可为之事实多，及之如今，他建立之势力依然不足。以其菊斋弟子之身份，杰出之武功，及无可比拟的才智，早该已初具争霸天下之象，然而却天网一出，疲于奔命。

何哉？

原来菊斋心法主旨为淡泊，这原亦无妨。少年人血气方刚，多生些淡泊名利之心亦非坏事。但是，却也正因为如此才扼杀了谢长风的进取之心。十三岁那年，他一个人独闯江湖，正是因为他体内有一种傲笑天下的豪情在与淡泊之心冲突。

黄山战快刀朱如水前，他改名长风，取意南朝时宗悫“长风破浪”之意，男儿血性，不言可知。黄山败朱如水后，嘱其不要与人勿提此事，而后隐居淮上积蓄力量。如此乱世，正是英雄横行之时，但四年已过，谢长风所建立的势力，虽然不算少，却远远未达应至之期。

不得以，他才接受真水仙阁之邀，刺秦而去。是时，若秦桧既死，他必可名扬天下。

是时天下必然大乱，他登高一呼，必定应者如云。义军一起，直捣黄龙，而回师灭宋，不过弹指间事。天下谁与争锋？

谁也不知，谢长风当夜是真的被吴飞泓一拳击下，还是他潜意识里有淡泊名利，不愿争霸天下之心。但，夜未央似乎知道。而现在，他正以一种很欣赏的态度看着谢长风反思自己。

及至重遇昭佳，谢长风内心深处，更得一逃避之理由。似乎，有了昭佳，他就可以不用和秦相冲突，事实上，若非如此，绩溪之会，他就已应夜未央所请。到问剑崖，习李易安“问剑之意”，武功突飞猛进，已可与天下英雄一争长短！更重要的却那“问剑”之意中蕴涵一种“问剑天下，谁与争锋”之意，是才激发了他的英雄气概，有了与天下相争之念。

试看今日之域中，究是谁家之天下！

然而，“采菊心法”苦练十数年，根深蒂固，影响着谢长风的为人处世，问剑之意虽然霸道绝伦，却也不可能极短时间就完全化解“采菊心法”的负面影响。所以，才有了今日夜未央之问。

其实“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一句中“圣人”原即指天下之主，夜未央却说的是 “圣贤”，谢长风当然也听出他的意思来了，才说自己非此类圣人。

“先生所言甚是。长风心内，其实一直有苟且之心。”谢长风道，“只是先生，仁者无敌，为何先生似要教在下不仁之道？”

夜未央闻得此语，哈哈大笑起来，神情似是极畅快。笑毕，他道：“夜某正是要教谢兄‘以万物为刍狗’的不仁之道。既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咱们何不出去走走？”

※※※

天山脚下。

“若……凝絮啊！这名字怎么叫着这么别扭啊？”吴飞泓本来想说什么的，一念到这丫头的名字，心情很不爽起来“好好的，干吗改名字啊？古若诗不是挺好听的嘛？非要改成古凝絮干吗？”

“吴大哥，这是无根祖师的意思，说是我既出侠客岛，就不在是岛上的人了，所以要换个名字。”古凝絮笑道，“小妹看春暖花开，有柳絮凝烟，就改名凝絮，大哥觉得这名字如何？”

“柳姐姐！这名字不错。我支持你。”自然是申兰。居然连姓也改了啊！

吴飞泓一直到现在还没想通的就是，那无根老道将凝絮送给自己，虽说目的暧mei，但隐有托付之意，以申兰对自己的情意，身边忽然多了个来历不明，还身份诡秘的美丽女子，她竟然一点也没觉得什么地方不妥？不会吧！这丫头难道真的就没一点那方面的想法？？

其实申兰出生名门，三妻四妾之事稀疏平常，更何况她少年心性，一时怎会想那么远？只觉得身边多了个年纪相若又无所不知的姐姐陪自己玩，当真是赏心悦事一件，又岂会计较什么？更何况，那个什么和什么其实是吴飞泓大侠一相情愿的想法，真实情形只怕未必是如此。

以小人之心度申兰君子之腹，外加用心险恶的吴大侠在想了三千六百五十次之后，旁敲侧击地试探了九十九次后，终于放弃了这个伤脑筋的问题。

现在他其实是想问下面这个问题。

“凝絮啊！你的那个师兄实在是太不够意思了，说什么也要把我们送到天池上吧，怎么就把咱们扔在这山脚下就算完事啊？”不满之情，显而易见。说这话时，吴飞泓似乎强忍冲动，那意思是再明显不过——若不是看在凝絮你的面子上，老子就已经把你师兄揍了个半死。

柳凝絮尚未说话，申兰已经有点受够了苍蝇乱飞而不自在的意思了，她挥了挥手，那姿态极有几分伟人的意思，同时说：“吴大哥！别闹了！你快把凌姐姐的信笺拿出来看看，咱们到底上天山做什么啊？”

这个问题比较重要。吴飞泓也就从善如流，放弃了后面的若干表演机会，将信掏了出来，只见上面写道：

吴少侠：

见信安好！（老子安好才怪呢！）此时想必你与申姑娘已达天山（废话！不到天山不让老子看信啊），特将此行目的告之于下（神神秘秘的，感觉就不是什么好事。）。天山天池有怪兽玉鲸，其胆配天山雪莲有起沉疴，疗死病之效。家母卧病三载，多方延医无效，近于江湖郎中（有没有搞错？）处闻此秘方。因小妹琐事繁忙，特托付少侠。家母之命，悬于少侠之手（他妈的！说得老子心里发麻）。珍重万千！

另：玉鲸之皮极硬，需灵刀石所铸沧海神剑方可刺穿。峨眉之行，实属必要。（嘿嘿！居然知道老子会发牢骚）

若雨哇！有没有搞错，也不祝老子好运什么的，不过想想，遇到这凌若雨这丫头，会有好运才怪。

“嘿嘿！那个……事情看上去，好象很简单嘛！不就是用长剑去天池里抓尾鱼，然后去山上采朵雪莲，就可以了。”吴飞泓大大咧咧地说。

听到这番话的二位美女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然后连珠箭似地问出了以下几个问题：吴大哥，你知道玉鲸什么样子吗？在天池的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出没？要如何才能抓住？雪莲生于何处？什么样子？

啊！妈呀！居然还有这么多问题啊！伤脑筋！

※※※

夜色笼幕，谢夜二人如狸猫趴在屋檐下。

“谢兄！已是第三批强盗。杀，还是不杀？”夜未央虽是在征求谢长风之意，言辞中却透露着强烈自信。

杀，还是不杀？前面的两批，一批杀了，一批放了。杀了的，自然无事。放了的，却又再作恶去了。那所谓侠义的存在意义到底是什么？教化？若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你自己会不会拿起刀子杀人抢东西？不是谁都可以是伯夷。

“若不杀人，由其去吧。”谢长风言辞之间极其无奈。

“谢兄！我们这是放纵恶流！不是仁义！”夜未央并无半点嘲笑之意。

“夜兄何以教我？”谢长风有点不知道该如何了。从小他受的教育就是仁义为怀，胸怀苍生，但是现在他明白了所谓的仁义在与强盗的对话中，实在是不堪一击。

夜未央并未直接答其所问，却顾左右而言他：“天下本无什么正义。有人之地就需生存，有生存即开始了利益，有利益方有战争。战争没有仁义，所谓王者之师的真实面目就是他代表了多数人的利益，这就是为什么历史上每次的改朝换代都可以成功的缘由。”

以谢长风的智慧，不难理解夜未央所说。只是如果一个人将真理拔去所有的掩饰外衣，赤裸裸地扔到你面前，你未必就能接受得了。幸好夜未央面对是谢长风，一个从来不会真正在乎世俗人想法的奇男子。所以，他点了点头。

自然，如果不是面对谢长风，夜未央也懒得说这番话。

“所谓真正的仁义，乃是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只有理解了人的本性，我们所存在的真实意义，什么苍生为怀，天下兴亡，才谈得上。”夜未央继续道，“谢兄，你可曾想过，人为什么要生存于世？”

天下万物之存在，自有其道理。便如正常一人，无论如何，总是以生存下去为第一要务，即使他事实上活得不如一只狗。上至皇帝，下至乞丐，不一样的生活，不到万不得以，谁也不愿意去死，这是为何？谢长风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千百年来，无数的智人圣人也都考虑过这个问题，给出的答案不是为既得利益的帝皇服务，就是放屁的废话。

“长风不知。以长风而言，不过是顺其自然而已。 我既在这里，便在这里。”谢长风不知道。

“哈哈！长风兄其实已经说出答案。答案即自然。生存是人之本能。”夜未央似乎很高兴，“如此本能，与禽兽实无二致。什么天理，什么命运，全他妈的放屁，只有生存才是道理。”夜未央第一次的说了粗话，很明显他很高兴。

谢长风觉得很痛快，他又搞清楚了一个问题。

“以万物为刍狗，就是要从万物之本入手。万物与刍狗并无相异。”夜未央继续侃侃而谈，“所谓人性，到底是本善，还是本恶，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环境。世界本来浑浊不堪，你又怎能指望人不藏污纳垢？世界本来冰清玉洁，你又何处得垢藏得秽污？”

谢长风觉得有些接受不了，但细细一想，却又颇有几分道理。

“道不行，何不乘桴而浮于海？赵家天下已经糜烂，这世界需要另一种秩序。”夜未央又恢复冰冷，“若无视苍生为刍狗之意，妇人之仁，如何内救解民之倒悬，外雪国耻如靖康？夜某言至于此。谢兄多想想。“

谢长风只觉得自己进入了另一个新天地，以前的他是个隐者，随波逐流，现在，他有了入世之心。他不知道，入世的第一步却是将要救济的苍生视为刍狗。

大仁非仁，大智若愚。

“谢先生教诲，长风必铭记于心。”谢长风轻轻站了起来。这个天地开始颤抖。

第二章 断情

晓月当帘挂玉弓，有风吹动屋外已开始凋谢的花红。秦昭佳轻轻地抚弄自己的如瀑长发，这是一种优雅的姿态，既轻且柔，细腻地表现着一个江南女子特有的温柔与美丽。日晚倦梳头，望江楼，这不是秦昭佳。按夜梦书所说“淡雅如秦昭佳者，定是雪野寒梅，有暗香盈袖，却无与百花争春之意。…… ”。她的是如此之人。

她内心急切的盼望着谢长风出现在她面前，轻轻地拥她入怀，恣意温存。可谢长风不在身边，她也可以很自在的处理自己的一切。思念并不意味着心思里都是想念。她正如雪野寒梅，有种独立的傲慢。当然，这样的傲慢，在谢长风如春阳的笑容里会融化，却也在没有春阳的日子里保留着暗香盈袖。这就是秦昭佳。

谢长风正在窗外静静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有种哀伤在心头一点点的生起，慢慢地向河流一样汇聚，如烈焰一样无情，燃烧着他的灵魂。屋里那个女子，正思念着她的爱人，她的爱人正在屋外，却不愿意进去。

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昭佳将她的青丝慢慢盘起，梳成了一个妇人的装束。她还没与谢长风正式的成亲，所以她的秀发一直依然是少女形状。但是，现在……她盘了起来。

谢长风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以这样的姿态，这样的发型，思念远方的自己。江湖上的传说是谢长风已经死了。很干净地死了，甚至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但秦昭佳不会这么认为，这世间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叫心有灵犀，不知道是不是幸运，她和谢长风之间，就有这样的感觉。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秦昭佳慢慢走到窗口，轻轻地吟唱着一首词。谢长风此时的武功胜过昭佳实在太多，在她到窗口前，他已经飞身上了房顶。她没有察觉，他自然不希望她察觉。

忽闻这句词的谢长风有种肝肠寸断的感觉，苏东坡的《江城子。悼亡妻》已不知道被他读了多少遍。不思量，已是自难忘，更何况昭佳日夜思念自己？

不！谢长风，你不能如此沉湎下去，你……难道忘了你来的目的吗？我没忘，我只是想再多看她一眼而已。谢长风的内心正激烈的交战。

秦昭佳没有觉察自己的头顶有一个人，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谢长风不知道，不知道她这声叹息里到底是幽怨多些，还是思念多些。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秦昭佳幽幽续道，“长风，苏学士尚知道千里之外有座孤坟，但……我呢？”

屋顶的谢长风拼命地遏制自己的思绪，他想镇定，但他镇定不了。西湖一别，已近一月，对热恋中的年轻男女，这是怎样的一月啊！他忽然想哭，却终于忍住。

“……我连你的衣冠也没找到……”秦昭佳语音似带哭腔，却又有种谁也不明白的坚强，“……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谢长风举手轻轻地抚了抚，耳间的头发，难道他真的害怕自己已是两鬓斑白？

“不！谢长风，你怎么可以继续沉沦于儿女情长？……你的心里，心里，还有天下吗？”他痛苦地问自己，只恨为什么双足无力，不可跳下去，一番慷慨陈词，然后一刀两断。说辞他已想了无数次，这不需要夜未央教。负心容易痴心难，自古男儿多薄幸，更何况他确实有无数的借口。……但，谢长风，你为什么还不跳下去？跳下去！

整个天下就是你的。

谢长风没有下去，因为秦昭佳依然以一种轻轻的声调吟唱那首断肠的歌：“……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秦昭佳刚梳洗过的青丝在淡淡月色下，散发着清幽的芳香，一点点随着清风明月钻入谢长风的鼻中，淡沁心脾。

秦昭佳没有继续向下念，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唉！他明明已经去了，尸骨无存，我为什么还要这样痴心的等待呢？十几天了，如果他还活着，早该来找你了！昭佳，你为什么那么傻呢？

※※

※

三月的天山，依然大雪纷飞，如梨花忽放，装点了世界一片素洁。

但吴飞泓大侠没心思欣赏，因为他要接受申兰的抱怨。“这鬼天气！怎么还下雪啊？

早知道我该多带点衣服来。”其实她身上已经多穿了一件貂裘和披风。但这也是有道理的，吴飞泓与柳凝絮均有高深的内功，而吴飞泓更是早达寒暑不侵之境，那柳凝絮虽然差点，却也不多。侠客岛弟子岂是浪得虚名之辈？申女侠这名字虽然好听，但实际上她只会一点点粗浅的“天外飞仙”。哦！说错了，“天外飞仙”并不是粗浅的武功，是申女侠实在是只学到了点皮毛。

这样的时刻，柳凝絮就很知趣的在背后偷笑去了。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自己平时实在是把申兰惯坏了，这样下去，夫纲何振？所以，一定要……

于是天山上采雪莲的牧民们就看到一个白衣披风的女子，趴在一个年轻男子背上吹气，而那个男子居然笑语声声，似乎其乐融融。后面的柳凝絮，实在是有些搞不清楚这位吴大哥，刚才还似乎要吃人的样子，一转眼遇到小兰语笑嫣然，就立时变得比只兔子还听话？

也许……也许有一天，我会明白。她这样想着的时候，脸忽然有些烫，她不知道为什么。

雪莲很好找，申兰只花了一两银子，就从哈萨克人手里买了一大堆。只把吴飞泓看得目瞪口呆，因为江湖传说天山雪莲吃了有活气养血，治疗各种疑难杂症之效，而上了年岁的雪莲，甚至可以增加练武之人的功力。在中原，即使是一小朵，也能卖到百两银子以上。现在居然可以如此便宜？

他见识过人，知道不是假的，却正因如此才更加疑惑。莫非真的物以稀为贵？

于是，申兰的包袱里就有了一大堆这东西，只让吴飞泓哭笑不得：女人似乎总是见了便宜货就想多买啊！他这样抱怨的理由是，那堆东西最后的重量通过申兰还是压在了他的身上。

至于玉鲸，沿途遇到的哈萨克和维吾尔人都说不知道。这是件伤脑筋地事情。可见天下的事情，总不可能是一一帆风顺。

没有法子了，只有先到天池再说。

等到了天池的时候，他们本以为可以见识到这号称王母娘娘洗脚盆的天池是什么个样，但很明显他们忽略了一个问题。江南草长莺飞的时候，北国依然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由于他们刚从那几乎是属于奇地的北溟侠客岛回来，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侠客岛虽然在极北之地，却已温暖如春。这是个异数，却误导了他们的思维。

天池的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玉鲸也许就在这冰的下面。

老天！这样的情形下，老子纵有屠龙刀，也无龙可屠啊？吴飞泓只想哭。这一趟，会不会白跑了？

吴飞泓在冰上蹦了蹦，最后说：“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新来的柳凝絮很配合地问：“什么结论？”

“如果我们只在冰上找，三天三夜也找不到玉鲸。”吴飞泓很正经地说。

“废话！”二女同时大骂。

这其实不是废话，接下来吴飞泓人已经以一个很酷的姿态飞到了空中。在二女迷醉的眼神中，他飞上飞下，左右游走，唰唰唰地挥出了几剑，然后，他就掉了下来。

“吴大哥，你刚刚做什么了？”申兰迷惑道。

“哦！没什么，我看这冰太厚，就用剑气将这十丈之内都切了下去。”吴飞泓很努力抑制自己的得意之情。他心内暗笑：“嘿嘿嘿！被老子的绝世武功和超群的智慧吓着了吧？”

“可是……吴大哥，我们现在站的地方会不会也在……”柳凝絮的话还没完，噼里啪啦的声音就一阵乱响。

“妈呀！快扯。”吴飞泓大侠立时悟道了什么。会不会有那么点迟？可怜的申兰。— —可怜的吴飞泓。

此后的三个时辰，由于撤退太慢而被冰水伤了脚的申大小姐，陷入了痛苦之中。当然了，最痛苦的肯定是始作俑者和护花不力的某某某了。

……

※※※ 一道白影，如玉树临风，轻轻地出现在眼前。秦昭佳看着那熟悉的背影，有种想哭的感觉，但她没有哭。谢长风缓缓转过身来，对她笑了笑。曾记小筑轻言笑，良人，当时模样。恍如隔世。秦昭佳痴痴看着那个白衣男子，她没有哭。

相顾无言，却无泪千行。

谢长风隔着轩窗，轻轻揽她入怀，亲吻她如丝秀发。“昭佳。没有我，原来你可以这么坚强。”他柔声道，“那以后我就放心了。”

“不！我不要什么坚强，在你面前，我只希望自己永远的软弱，接受你的呵护。”昭佳的双眸里终于有珍珠光芒闪动。

“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谢长风坚定地说。当时人年少。许多年后，饱经世情的男女才知道，少年时那些如梦呓的话语是多么的可笑，但是当时，至少是当时，那分情是何等的真挚。

如果没有了昭佳，我有了天下又如何？去他妈的家国天下，去他妈的王霸雄图，去他妈的苍生。到底什么是天下？将那个女子轻拥入怀，说那情语绵绵，就已经是天下。

拥有了幸福，就拥有了天下。这是屋顶的谢长风最后一个念头。

明月夜，没有短松冈。那一夜，谢长风与秦昭佳紧紧相拥，痴想一生一世。

一天后。芜湖。

“未央！这是我妻子昭佳。”谢长风笑着对夜未央说，“我放弃了，我断不了情。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却不料，夜未央竟点了点头，笑道：“不。长风，你错了。无情未必真豪杰。真正的英雄，不会断情。如果你真的能将昭佳忘了，你不过是个独夫，不配做天下沉浮之主。”

所以，谢长风是夜未央要找的人。以万物为刍狗之态，却又对他们心怀真情，这才是天下需要的主人。

谢长风想了想，笑了，旁边的昭佳也笑了。

也许，断情的意思，只是要判断自己的感情吧。

第三章 赤手屠鲸千载事

天山某个无名山洞。

情形……很诡异。

已经将衣服烘干的吴飞泓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这个男子。厉鹰？好象在江湖上不是很有名吧。但这家伙的名号好象很长。

“几位英雄请了，在下就是人称玉树临风赛潘安，风liu潇洒胜宋玉，神掌开天，一剑无双，内功天下第%￥的天山神鹰厉鹰。”这家伙介绍名字的时候好象很威风，却似乎对于内功的信心不是很足，直接糊弄过去了。

“……厉英雄，请问您找我们有什么事吗？”人在江湖，还是小心为妙。因为谁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就会冒出一个绝食高手来。所以吴飞泓的话里是极尽谦恭之能事的，又是“英雄”又是“您”的。

“哦！小弟路过此地，看风景不错，两位妹妹又美丽脱俗，随便进来打个招呼而已。”厉鹰说得挺诚恳。

要不是和吴大侠在一起时间不短，两位女侠的承受能力已经非常的强大，这下子一定会绝倒在地。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吴飞泓恨恨地想，却笑道：“厉兄弟，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告辞了。我们还有点事，就不奉陪了。”

“哦！这样啊，那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先走了。”厉鹰转身要走，却刚走了半步，又转过头来道：“啊！我忘了一件事，好象这是我的家啊。”

“什么？？ 这个鱼都不来拉屎的地方，居然是你的家？”申大小姐吃了一惊。

“……这个，好象鱼都在水里拉屎吧？”旁边的吴飞泓小心翼翼地指正申大小姐的错误。

“呵呵！是的，是的。你们看这墙壁只上，是不是有两个大字‘鹰巢’？”厉鹰指着墙壁之上两个脏兮兮的大字笑道。

“……这个……那个……好象还真是啊。”要说还是柳凝絮这丫头老实。

“哎呀！天山神鹰厉兄啊！久仰久仰，小弟早听说厉兄的大名了，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啊，不是，是闻名不如见面，四海之内皆兄弟，来来，坐下来喝几杯，小弟一定要好好向你请教一下武功上的大秘密啊！”吴飞泓眉开眼笑，活象拾得一块宝贝— —只是，谁是主人啊？

“真的？小弟在江湖上名气真的那么大啊？”厉鹰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口。

“当然了，你问问我这两位妹子，她们都听过你的大名啊！”吴飞泓忙应道。

“正是。我们绝对听过厉兄大名。”二女很配合地同时答道。废话！以前没听过，刚才还没听过吗？这不算撒谎。

厉鹰有点飘飘然，立时坐下。酒酣耳热后，立时将到底谁是主人这叉给忘了。

第二日。

四个人严肃地站在冰面上。他们面前有个小洞。

“厉兄，你确定要这样才能钓到玉鲸？”吴飞泓有点胆怯道。

“对。我听家师风不凡说，要想钓到玉鲸，必须如此。”厉鹰的话里没有一点回旋余地。

“奶奶的！拼就拼了。”吴飞泓不理两位美女担心的眼神，极有英雄气魄地将可怜的右手伸进那个洞里。

旁边的厉鹰笑眯眯地解释说：“钓玉鲸，需武学高手将雪莲蜂蜜涂于手掌，伸入冰水中，用真气将蜂蜜香味逼向四方，必可引玉鲸而来。”顿了顿，他又道：“天山雪莲常于冬季开花，而整个天山只有一种极稀罕的玉蜂才可于雪野生存而不死。要不是遇到我……呵……呵……你们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啊……”说到最后，这家伙笑容很灿烂。

我们完全可以不理这家伙的废话，只需要看看吴飞泓大侠神色如常，就知道钓玉鲸其实是一件很轻松愉快的事。他笑容也很灿烂，神情很愉悦，这点冰寒对于功力极高的他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只是……他会不会忘了什么？

※※※

“……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谢兄可知此处何典？”芜湖的一间竹屋里，有枯灯红袖，夜未央轻笑而语。

谢长风想了想，笑道：“当是汉时贾谊的《鹏鸟赋》。”说这话时，旁边的秦昭佳轻轻地点了点头。谢长风正是天地间的鹏鸟。

“谢兄渊博。可知未央说此话何意？”夜未央依然再笑。谢长风极少见他笑过，但今天他已经笑了好几次了，也许快乐的情绪总是可以感染人吧！因为他和昭佳现在都很快乐。

谢长风没有回答，倒是昭佳道：“夜兄是想以天地为炉，将长风这块顽铁铸成一把宝剑？”

谢长风的武功已足以与天下英雄一争长短，但……这天下，又岂是武功高的人就能够纵横吗？要是那样，单夕等人早坐上赵构的位置了。所以，谢长风其实还是一块顽铁，需要天地这个大熔炉，将其炼化，千锤百炼铸成一把锋利的宝剑。此剑一出，谁与争锋？

夜未央点了点头。其实这个计划已经开始执行，已经过了两步了。第一步，是抛弃情感，一苍生为刍狗。第二步，重新拾起情感，成为一个真人。自然……现在的谢长风已经不是原来的谢长风了。那情感也不是当初那么浅陋。

“铸剑需要好的匠师，不谦虚地说，在下就是一位。”夜未央语气中极其自信。他有这样的资格自信。易安高徒，文采武略，无不精通。去岁新科状元郎，今日江湖刀剑魔。绩溪一会，论天下英雄的冷静，从容，和独到。采石矶一役表现出的智慧，兵不血刃的救昭佳于危难。魔教与江湖的乱事也因此已挑起。未来的江湖，必然是个乱世。时机似乎来了！

夜未央在谢秦二人点了点头后，续道：“数日之工，铁已入炉。”他顿了顿，又道： “该拿出来，浇些水了。”

谢长风不解，秦昭佳也不解。却听他继续说道：“采石矶。”

※※※

一堆蜂蜜放在身旁，吴大侠已经在冰水里泡了一个时辰了。如果不是他内功深厚，那手早成冻猪蹄了，即便如此，他也已经冻得有些面色发青。王八蛋，厉鹰！亏老子把你当朋友，居然这么耍我。哼哼！你给老子等着，再过一刻钟，没有玉鲸来，老子要你好看。

吴飞泓这么愤怒是完全有理由的，因为厉鹰现在正和两位美女在池边的某个简陋木棚下，烤着鲜鱼，高声笑语，似是相谈甚欢。我们的吴大侠却在这象个白痴一样，傻傻地将手伸到冰下钓鲸。

呀！手上似乎被什么东西咬到了。太好了！吴飞泓心头一喜，将手一紧一捉，立时拉了出来。

老天！这长长的细细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原来天下原本就没有那么顺利的事情，他拉上的那东西看上去细细长长，全身白玉一般，晶莹透明。

怎么看上去很眼熟？

“啊！吴大哥，你手里怎么好象拿着条蛇啊？”闻得他惊呼赶来的申兰大叫道。而旁边的柳凝絮也肯定地点了点头。妈啊！吴飞泓赶快扔在冰面上。只有厉鹰看了看，似乎想到什么，一时又不是很清楚，就道：“这该是条无毒的蛇，先找个容器装起来吧。哦！吴兄，没你的事了，你继续。”

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不安了，现在是被条无毒的蛇咬到，要是那玉鲸巨毒无比，或者一下就把老子的手咬掉怎么办？？？

但是……吴大侠好象没别的办法，总不能找两个女孩子来替自己吧？而那厉鹰好象还没和自己有愿意舍身相替的交情，那么……只有自己小心再小心了。

飒飒寒风吹来，直将吴大侠的飘逸长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刚才还说要忍受一刻钟的吴飞泓再也不忍受不住，立时爬起身来，要找厉鹰算帐。然而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近处的冰面开始破裂，冰下似有轰鸣声传来。露在洞口的冰水激起一蓬水柱飞起。这是什么怪物，这么可怕？

远处的厉鹰立时掠了过来，大声道：“吴兄快动手，玉鲸来了。”

话音未落，附近的冰几乎都破了，幸好吴飞泓轻功虽说不上卓绝，但经历了神剑岛十日后，似乎有了突飞猛进，立时站在了浮冰之上。一条鱼样怪物从冰底飞了起来。

不是吧？？这么大条鱼！还是会飞的？只怕吴飞泓吓得冷汗直冒。妈的！不管了，老子劈了你。他将袍袖后撩，伸手就去取背上的沧海长剑……却不料，抓了个空。

剑呢？剑正在申兰手里烤鱼呢！

……

后来江湖传说，大侠吴飞泓为了凌若雨之母，远走天山，于天池赤手屠玉鲸。那神样怪鱼，只一招就被吴大侠震死。从陆放翁《铁马冰河录》中深深了解玉鲸是何等样神鱼的江湖好汉们，完全被吴飞泓大侠的绝世内力所震惊。传说这种鱼，全身莹白如玉，最低身长不少于十丈，全身无鳞，却有一层刀枪不入的鱼皮。更恐怖的是居然肋生双翅，飞翔如鸟……

就是如此恐怖生物，被吴飞泓大侠一掌劈了下来。

哇！好恐怖的掌力哦！

江湖上的传言从来夸大其实，但这一次，吴飞泓真的是一掌就把那玉鲸给震死了。

江湖传言这条玉鲸已经有九百九十九岁零三百六十四天的寿命了，按照传说中的说法，今日之后，它就可以成仙了。我们完全不必理会这中无稽的传说，反正这玉鲸是极其膨大的。按照吴飞泓的掌力，能不能将其打翻在地还很费思量，如何就一下子给打死了？

原来此类玉鲸，腹下有一米大红斑，乃是死穴。吴飞泓大侠那天也不知道是不是瞎猫撞到死耗子，还是福星高照，运气实在实在是好得无以复加，硬是在慌乱之中，无巧不巧的以全身的功力击在了这一红点上。

在池边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刚才还气势凶凶的这尾超级大鱼，已经横尸天池了。

第四章 采石矶.悲回风

采石矶早已无石可采，却依然风雅之名流传天下。只因采石矶边捉月池，捉月池边李白坟。

李白之传奇，便是月满楼的小黄用最简洁的言辞，尽述其生平悠悠，亦非三日不可。

在盛唐的怀抱里，他如同一朵盛开的奇耙，他每一次的露面都必然给世人带来惊奇与震撼。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他从来就没打算要和这个世间相融合，他就是他，一个独立特行的李白。他本是天外的一个狂人，如接舆，可以凤歌骂孔丘，他愿意天子呼来不上船，他可以仰天大笑出门去，他不会摧眉折腰事权贵使己不心颜难开。他可以扁舟载酒，名山放鹿，优游天下。他也可以不做蓬蒿人，留诗酒风liu于庙堂，也可以于花甲之年，随军平叛，要为这个天下苍生留得一点安静。

或者他就如同他流放之地的夜郎人一样自大，或者他从来就只是孤芳自赏，又或者他本来就是这天地之间的孤鸿，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让谢长风对着当日斯人纵身跃入的捉月池，感慨的不是斯人的惊才羡艳，诗名满天下，也不是斯人当日剑试天下，莫可争锋的往昔风liu，而是那一身傲气，一种从不与世界苟同的傲气。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谢长风轻吟这样诗句的时候，内心并不是轻松的，因为萧野就在他的面前。

绩溪之会，萧野所表现的智慧，武功，谢长风是深深的见识过了。当日的自己深为不齿其为人，觉得偷袭实在不是件光明的事。这与谢长风的师承有很大的关系。菊斋隐逸的风格注定他们没有暗杀一说，每一次动手，都是在对手的面前，让对手可以看见他的剑光。也有人说这是菊斋的狂妄，但大多数人说这叫磊落。

萧野不一样。魔教习惯黑暗，习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不讲手段，只求目的。也许这是所谓真正黑白的区别。至于江湖上到底还有几人是白道中人，虽然很让人怀疑，但无疑以前的谢长风是一个。

现在……谁也说不清楚。因为，现在的谢长风正在思索如何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以最简洁的方式，置对方于死地。这不是菊斋的方式，也不是李白的方式，或者也不是有“问剑之意”的谢长风的方式，这是夜未央的方式，也就是另一个谢长风的方式。

谢长风如果不是谢长风，那他就是另一个夜未央。

现在的谢长风，已经有一半是夜未央。他很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神魔各半。也许这个天地，本来就是神魔的天下。天下有太多的神，也有太多的魔，却没有几个神魔。

神魔也许不容于这二者，但——他是最强的。他有神的磊落，正义，还有魔的诡诈，狠辣，和不择手段。

曾经轻唱“约回风共倾杯”的萧野觉得面前这个谢长风不一样了。但具体的那点不一样，却说不上来。

好吧！不管这个了，动手吧。

“谢兄可记得李太白《将进酒》的下一句是什么？”萧野似乎永远面上都带着笑容。

他也没有让谢长风回答，已经接道：“乃是奔流入海不复回（一作还），可见长风兄虽有绝世武功，也不过是黄河之水，奔流即过。”

没有真正出手之前，能从信心上打击对手，从来都不止是一种高手的做法。如市井无赖，打架之时，言辞强硬，总要为自己找好一个冠冕堂皇地理由，比如“你敢辱骂你家大爷，看老子不收拾你！”，虽然低级，却总让自己气壮，而对手气馁。江湖上一般好手动武，多数都要说，“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什么的，虽说是陈词，却也总让对手觉得忌讳，迷信的人甚至害怕，即便都没有，也能分其心神。江湖，毕竟不是逍遥的地方。这里有的是血与泪，尊严与荣辱。

高手如谢长风与萧野，从精神上打击敌手，已经开始从不经意间，片言碎语上攻敌。

便如当日的单夕，在谢长风刚一坠地时，并不上前出手，那个时候看起来很占便宜，但谁又知道那不是对手的陷阱？单夕打击谢长风的语言是很温和，甚至在笑，但那样的时候你听到“你好。我是单夕”这样的话，如果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然后，他说“天网恢恢”更是给谢长风一种敌手人多势众的感觉，而事实上单夕根本没打算让手下人出手。

现在……谢长风淡淡一笑，道：“谢某武功如何，不劳萧兄置喙，只是萧兄让左右供奉于此地埋伏，难道是怕了谢某不成？”

“啊！”萧野大吃一惊，“他如何知晓？”

他这一怔的工夫，眼前已经有一道剑光刺来。刺来的不止有剑，先到的是剑气。

“问剑天下，谁与争锋？”正是问剑之意。

谢长风的背后鹰一般扑出两个人来，但似乎……太迟了点。

※※※

沧海神剑，还真不是浪得虚名。三下五除二，那条玉鲸已经被搞得七零八落的。这样的情形却显得厉鹰有些浪得虚名了，虽然事实上这家伙到底有没有一点虚名还值得商榷。因为这家伙长长的名号里，有个“一剑无双”，但要这家伙剖玉鲸取胆的时候，这家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双脸绯红，却只是在那鲸皮上留下了几个白印而已。

申女侠实在有些看不过去了，什么嘛，还“一剑无双”呢！看本姑娘的“天外飞仙。”在吴飞泓很有默契的配合下，申兰还真的使出了出江湖以来，最酷的一招天外飞仙。

由上而下的她，却被一股热血喷得面目全非。这个……其实也很容易理解。这玉鲸刚死不久，其血尚温，申兰从三丈高空落下，挟沧海短剑之利，自然刺入极深。正自得意洋洋的申女侠，只注意去看天山神鹰发白的脸皮去了，完全没有在意到自己拔剑而出的地方有红色的液体喷出。

自然，现在被嘲笑的对方很快就换了人。

在申兰怀疑的目光中，吴大侠不得不亲自拿起那把沧海长剑，刷刷几剑，很利落的把那玉鲸的翅膀给削了下来。然后极其精准的完成了下面取胆的手续。

厉鹰看吴飞泓如此轻描淡写就找到了那鲸胆，只佩服得五体投地。

“吴兄，真神人也！”厉鹰幸好还没跪下，不然某人一定已经飘了起来，“那玉鲸之胆，藏于膏腴之间，小如珍珠。小弟只听说过绝顶高手可以隔空取物，万不料吴兄已经练成天眼通，可以看穿这鲸躯啊！”

完全不记得自己只是运气好到如在赌场压中一陪一百万的冷门，吴飞泓大侠淡淡道：

“我也是前年才练成，你切不可对外人讲。”

“啪啪”几声耳光响起，只把吴飞泓大侠打得晕头转向。

“流氓啊！呜呜！你居然能透过鲸躯看到鲸胆，那么……那…么，岂不是隔着衣服，人家什么都被你……呜呜！”申兰哭得很伤心。旁边的柳凝絮也搞得双眼红红的，似是要择人而噬。

……最糟糕的还是刚刚反应过来的天山神鹰自己，老天！难道我紧守十八年的清白之躯，居然先被你一个男子看过了，我……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吴飞泓有种想哭的感觉，自己不过是随便吹了个牛，这帮家伙就信以为真。什么世道嘛！老天！求你派几个聪明的人到我身边来好不好啊？

接下来的情形，大家是可以想象的，对于吴大侠的解释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几人半信半疑之中被接受的，实在无法考证。我们唯一知道的是，到众人情绪终于稳定下来的时候，破开的冰面已经重新结上了坚冰，而冰上这只死鲸也几乎成了冰冻。

“哎呀！好漂亮哦！这是什么玩意啊？亮晶晶的！又圆又大。”申兰举着从鲸肚子里取出的一颗鸽蛋大小的珍珠样东西，抬头直发赞叹。

“小兰，快放下！说不定有毒。”吴飞泓大叫道，这家伙心里虽然刚被狠揍了一顿，正不爽，却还是很关心申兰的。

“啊！咕咚。”两声异响相继传来。第一下，自然是申兰的惊叫。第二下……就比较夸张了。她听到吴飞泓的喊声，直吓了一跳，赶快把手一送。由于她是抬头望着的，这一下，那鸽蛋直接就老实不客气地进了申大小姐的肚腹之中。

老天！

※※※

一股鲜血已经从萧野的右肩膀冒了出来，这条胳臂即使不废，也立时失去了活动能力。谢长风只出了一剑，近来盛世极盛的魔教教主就黄衣溅血。

左右供奉从身后刺来的剑风让谢长风很不舒服。他本来前冲的身子，蓦地一个怪异的旋转，堪堪避过两剑，人已经到了半空。

从点破二供奉行藏，到前冲刺剑，收剑，旋转，升空，这一连窜的动作外加其中的假动作直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所谓蛇行草上，不沾不粘，鹤冲九霄，不凝不滞，也就不过如此了。

谢长风依然处于一个极危险的境地。魔教左右二供奉，二十多年前已经名震江湖。有人说，当日单夕一战，若二供奉在，到底能不能脱身而走，还是个未知数呢！亲自领教过单夕厉害的谢长风当然知道这话没有什么根据，以单夕之强，天下间又岂有什么地方能来去的？

但现在，身处险境的谢长风才知道这左右二供奉是何等样人！他人刚在空中，那二供奉也已经冲霄而起，那萧野虽一个不防受了重伤，却也用左手一掌劈来。天魔九变掌法，又岂是浪得虚名？

谢长风刚才虽然道破左右二供奉就在身后，却绝对不是感应到的，那是凭他的智慧猜测到的，所以他无法知道这二人具体的位置。那一剑“问剑之意”全力出手，才在萧野心神一震下，给他一个重创。但后来他一连窜动作，消耗真气极多。现在已颇有些吃力。

当世魔教三大高手，同时想谢长风出手。传到江湖，无论胜败，他已经名扬天下了。

但若死了，再大的名声，也只是昨夜昙花而已。

人在空中的谢长风，蓦地身形又拔高了一丈。这是个不可理解的速度，没有人能在真气一浊的情形下再上升而起。但谢长风可以，这就是菊斋“黄花憔悴”身法的特异之处。总不以常理出招，料人所未料。

魔教三人大吃了一惊，招式已经用老，竟有招呼到自己人身上的危险。三人忙撤招后退，只等谢长风落地再击。然而可怕的事情出现了，谢长风居然先三人落地。这……

到底是什么样的轻功？！

其实谢长风当日长街问道之后，已经悟出有无之道，怎么才可以让自己将身形处于一种常人想不到的地方呢？那就要改变真气的运行方式。及至学成十年来无人看出的“问剑之意”后，一通百通。轻功内力上的修为都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加上他今日智计百出，这才将魔教三大高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哈哈！谢某去也，三位不必远送。”谢长风如一道清风，似慢实快的消失在采石矶。

身受重伤的萧野长长的叹了口气，道：“他就是李白。”

左右供奉也叹了口气，心中明白教主的话。此人的狂傲其实已经胜过当年的李白。明知道魔教三大高手在此设伏，居然还敢赴约，居然还能全身而退，将教主击成重伤。

如此可怕的敌手！幸好他是单夕的敌人。

芜湖。

夜未央道：“今日一战，长风重出江湖。重要的，却不是这……”

谢长风知道他想考自己，便道：“其实你想让我找回自己。”

夜未央大笑道：“好。”

不错。这数日来，谢长风总在按夜未央设计的路走。虽说是铸剑之要，但长此以往，谢长风就只是另一个夜未央，而被磨去锋芒，没有什么意义。所以他要谢长风独自一人去挑战萧野。事情完全按照谢长风自己的方式去做。

一把好剑，不止是剑师的心血。

谢长风算定萧野有杀己之心，必定会派人埋伏。将计就计，重创萧野。这一战，显示出谢长风智谋老道，武功超强乃是其次，关键是让他重新绽放了狂傲之心。

如此，方是采石矶一役的真实意义。

至于后人把这一战称做“悲回风”，乃是隐喻谢长风狂如李白之意。

第五章 变化

“呜呜！吴大哥，小兰……小兰要死了。”申兰痛苦的表情不是装的，“肚子里……啊……象火烧啊！呜呜”问题好象很严重。

吴飞泓大急，忙扶住她，大声道：“小兰！你不要胡说，一定没事的。”当然不会没事，吞下那么个莫名其妙的东西，会没事，才是见鬼了。旁边的厉鹰和柳凝絮也赶忙停止笑容，围了过来。

“啊呀！吴大哥，小兰……怎……怎么象在冰窖里啊？这么冷？”申兰的话立时把在场人吓了一跳。不是吧，刚刚还叫热的，这么快就冷了？该不会是武林双蝶之一的“流水落花春去也”苑小威来为他兄弟“无花不采”周伟报仇而暗算了小兰吧？可是，有吴大侠在，那有可能让那家伙近小兰五丈啊？而且，那家伙的邪功冰火九重天，发作时也是一天冷一天热的，哪有这么快就冷热交替的道理？

那么，解释只有一个，依然是那个鸽蛋样的东西。吴飞泓虽关心却不乱，问厉鹰道：“厉兄，你可知刚才小兰吞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厉鹰想了想道：“抱歉！吴兄，家师没有说过。”

“我以为是内丹。”说话的是柳凝絮，“修炼多年的灵物，体内都有这样的东西。”到底是侠客岛弟子，见识果然就是不凡。

等等，她说什么？内丹？不是吧！怎么象听神话一样啊！

“小兰！你千万别变成玉鲸啊，你一定要坚强，要保持自己的本性。”吴飞泓大侠一想到传说中只要吞下妖怪的内丹，好象都会变化的。那么，小兰肯定就要【奇】变成玉鲸了。想到【书】这里，他再也【网】忍不住，一下子将申兰抱住哭泣起来，那架势似乎深怕申兰变成条玉鲸。很多年以后，小黄说到这回书时，动情地说：“谁说男儿流血不流泪，只因未到伤心处。天下第一大情圣，非吴大侠莫数。”至于这句话招来的臭鸡蛋和烂番茄的数量不在本数范围之内，也就略过不计。

老天！都叫什么事嘛！

“噫！吴大哥，你抱着我，我舒服多了。”申兰喜道。“呜呜！小兰，你要喜欢，吴大哥就一直抱着你。”吴飞泓只觉得申兰是在安慰自己。

这话只怕旁边两人听得吓了一跳：这样也行啊？柳凝絮心中不知为何，竟隐隐有些酸酸是感觉，但究竟是什么样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事实证明，爱情的力量果然是无穷的。申兰在吴飞泓的怀里，似乎既不热了，又不冷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吴大侠如果武功尽失，完全可以去临安开家医馆，专门为豆蔻年华的少女解决顽疾难解，冷热伤身，相思入怀什么的，一定大赚……当然了，前提一定要身边的人（不知道是几个）同意才行的。

吴飞泓大侠的脸皮虽然很厚，但也总不能一直当着厉鹰和柳凝絮的面，抱着一个少女情话绵绵吧？理所当然的，在一段时间之后，他轻轻地松开了申兰。然而，好象为了完美的诠释爱情的魅力，申兰立时感到体内又是冷热不定。吴大侠自然没有什么办法，只好故计重施。

这情形只把旁边两人看得目瞪口呆，不是吧。大宋朝居然可以出现如此感人的故事，呜呜，太……太不可思议了！！

如是反复几次之后，吴飞泓似乎想到什么。

他说：“小兰！你现在听我说。象平时练内功一样（申兰点了点头），你存想，小腹之中有一股气，呈冷热之态，让它穿过背上的……然后，至头顶百会……，绕胸口而下……”——居然在教申兰运气之法。

其实平时的时候，吴飞泓已教过申兰多次内功的修炼之法，但很明显，依申大小姐浮躁的性子，如何会静得下来？于是，效果自然就差，如此恶性循环，热情与冷淡此消彼长，吴飞泓心道有自己在身侧，她原也不用练什么武功，也就不再强求。

那知道今日，居然在这样的情形下教她练内功。

让在场人众，大跌眼镜的是，这丫头练着练着居然睡着了！！当然，在吴飞泓等有见识的武学高手眼里，这丫头是入定了。他们大跌眼镜的是，一个初学乍练的小丫头，居然练到了许多武学高手苦修十几年也未可得的神定状态。怪事年年有，今日好象特别多。

过程虽然很曲折，但结果很明显是非常理想的。经过三日夜的入定，申兰终于醒来。感觉神轻气爽的她，很明显非常开心，立时就蹦了起来。

我们完全可以用申兰蹦起的数字来说明周围三人的吃惊程度。十丈！老天！这是现在的吴飞泓勉强可以到达的高度。至于柳凝絮和那号称天山神鹰的某人要达到这个高度，不知道还要修炼几年。

看着三人大张其口，象往常一样落地的申兰忽然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刚才好象有只小鸟在我身边飞过……天啊！我跳了多高？”

※※※

峨眉凝碧崖。

姬凤鸣看天上月已是半圆，不禁叹了口气，问秋瑟夜道：“最近都有什么消息？”

秋瑟夜毕恭毕敬道：“禀掌门，昨日传言已死的谢长风于采石矶大战魔教三大高手。魔教教主萧野重伤，左右供奉与谢长风均衣不溅血。前日，去侠客岛的凌步虚与了然均已返回中原，只是吴飞泓与镇国公的小姐申兰去了天山，同行的据说还有一个侠客岛的弟子。传说中李易安的关门弟子陆游南下入京。八大派均无特别动向。山东鲁王刘豫似乎有萧墙之祸。淮上金人放风将南下。朝廷方面，秦相的人杀了几千造反的茶商，下一个目标只怕是一干忠臣的后代。汤思退拒绝秦相重金相贿一事风传京城，不可辩真假。秦相子熺罢为观文殿学士，位次右仆射，已加授少保。”他从江湖直说到天下，又从天下说到朝廷，当真是精准详细，却也简洁。

姬凤鸣点了点头，道：“这个局势，还是不够乱……对了，龙羿如何了？”

秋瑟夜愧然道：“属下无能，没有他的消息。”

姬凤鸣叹息着摇了摇头，笑道：“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龙羿这个人，行踪飘忽，他要不想让你发现，你就很难找到他。”顿了顿，她似乎想起什么，又道：“凌步虚与了然同样如此，这两个人都是非常可怕的人物。你们以后对他们的消息一定要谨慎分析。”

这番话似乎无褒无贬，却也似为秋瑟夜开脱，但秋瑟夜知道，这已经是掌门的奖励了。他忙道：“谢掌门不罪，弟子必当尽力完成掌门交付的人物。”

姬凤鸣面无表情，楞楞地站了半天，最后说：“传说给凌步虚和萧野，就说，我希望和他们合作，开始第二次刺秦计划。”

秋瑟夜不明白掌门凭什么同时联络黑白两道的领袖人物，但他知道刺秦是件好事，便告退而去。

姬凤鸣看着峨眉山月，似是无限惆怅，最后似乎是自言自语：“真希望这乱世早点开始。”

难道这天下还不够乱？

※※※

“长风，时机到了。”夜未央面上颇有喜容。

谢长风没有追问他什么时机到了，却是想了想道：“他们终于按捺不住，要第二次行动了？”

“呵呵！正是。不过奇怪的是，这一次是蜀山姬凤鸣领头，可以说集合了黑白两道的精英。”夜未央笑道。

“恩！黑白两道迟早会有这么一次合作，毕竟他们都有共同的敌人。”谢长风并没有说是谁，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一次，不知道你能不能躲过了？真希望能亲自会会你。想到这里，谢长风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夜未央却诡异地笑了笑，道：“长风，我想让你和昭佳见一个人。”

“什么样的一个人？”谢长风奇道，他知道夜未央几乎不做无用的事。

“见了你就知道了。”夜未央依然秉承自己一贯的神秘作风。

谢长风去院子里携了秦昭佳的手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多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秦昭佳觉得依稀有点面熟，却似乎又不认得。

那老太太一言不发地看着秦昭佳，最后居然默默地流开泪了。昭佳忽然觉得心里边有什么东西在悸动，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

劫后重生。一个江湖上后来惊天动地的女侠终于诞生了。山里的朋友，水里的朋友，黑白两道的，大宋的，大金的，大辽的，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谁也不知道，将那内丹服下的申兰似乎没有变鲸的趋势，却俨然具备了绝世内功。这直让先前介绍自己内功天下第%￥的某人艳羡不已。但祸福无凭，这话真是一点不假，强求是没有用的。连一向傻福无边的吴飞泓也在旁边看得羡慕不已。奶奶的！为什么这样的好事，就轮不到我啊？不行！老子要再杀几条大鲸。但后来的事实说明，这条鲸好象是天池里最后一条象样的。其余的玉鲸好象只有手掌般大小！“老天！为何如此不公啊？”这句感叹到底是发自二位奇男子中的那一位，一直是后来《铁马冰河录》上详细讨论的“十大不惑”之中较热门的一个话题之一。（至于讨论的细节，由于本文篇幅有限，就不一一摘录，请大家见谅。）

空中一条仙子般的人影翻腾，风姿绰约，当真是如梦如幻。一套舞蹈般的“天外飞仙”使出，只把吴飞泓等三人看得目瞪口呆，舞到最后，三人几乎真以为是仙子临凡，某人当真是口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却不料，这套剑法堪堪将要舞完的时候，吴大侠竟大哭起来。申兰立时停了下来，过来安慰道：“吴大哥，你看小兰终于学得绝世武功，应该高兴才是啊，怎么反哭了？”

柳凝絮在旁边笑道：“吴大哥该是喜极而泣！”神情之中，似乎玩笑，但谁又知道她说这话时，心内那淡淡的心酸。

倒是厉鹰这家伙与吴飞泓相识虽短，却已将吴飞泓了解得深入骨髓，忙道：“二位女侠千万别误会吴大哥的意思，其实……我也是随便猜的，不准，你们可别骂我！”这家伙明显是欠揍，这个时候还先卖关子。两位美女立时杏眼一瞪，直让这只神鹰感到全身羽毛都竖了起来，忙在吴大侠痛恨的眼神中继续出卖朋友。

“其实……吴大哥每日受申兰姑娘打骂，虽有打情骂俏这么一说（申兰的双眼瞪得更圆了，柳凝絮却有点淡淡的哀伤），但以吴大哥一代江湖大侠，被外人看到，总是极伤面子的一回事。”二女不知道这和现在吴飞泓大哭有什么关系，只是瞪着眼催他往下说。

厉鹰实在是不能忍受吴飞泓那要杀死自己的眼神，最后想了想，狠心地将双眼一闭（看到这里的吴飞泓低声骂道：小鹰，算你妈的狠），续道：“……现在申兰姑娘学成绝世武功，将来欺负起吴大哥来，似乎就更加的如鱼得水，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现在申兰姑娘利器在手……”这下面的话被某人粗暴的打断了。当然是申兰。

申兰痴痴地望着吴飞泓哭道：“吴大哥，我不知道你为我牺牲了这么多啊！为了我，居然连大侠的尊严都不要！（这话听上去，怎么怪怪的，吴飞泓感觉自己好象是秦桧，成卖国贼了。而且是很下贱的卖国贼。）呜呜！小兰以前不懂事，以后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吴飞泓只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呜呜，上苍眷顾啊！但高兴得太早的他，立时被申兰下面一句话搞得晕倒在地。

申兰最后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吴大哥，人家以后再也不在人前打你耳光了，——我只在别人都看不到的时候打，好不好？”

天池的冰面，又多了三个大洞。

※※※

注：本回名称是“变化”，既指申兰的变化，也指江湖的变化。有些书友说最近的回目有些和内容不称，这个问题我也注意到了。有几章确实不贴切，将来写完了，修正的时候再改吧。多谢各位支持。请投我一票哦。

第六章 月夜卦事

天下无情不需问，世间有事不可卜。

这副对联的主人就是李扮仙，号称天下第一卦的“无卦之卦”李扮仙。京城的人都知道，李半仙从来不说自己是半仙，他常说自己是扮仙，既然是扮的，准不准就不可得知了。正应了句老话：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李扮仙竟然已经是京城第一卦，不久，自然成了天下第一卦。

随着风飘拂的这副对联的横批上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大字，在月色下散发着一种神秘的魅力。

今夜的月，正好不差一分的半圆，似乎象征这大宋朝的江山。月缺了，过得几夕就又圆了，只是这江山没了，何夕得圆？这是不是一个吉祥的朕兆？李扮仙是不会为自己算的，因为那是徒劳。算卦的算自己，从来不会准。

现在他的面前，就有个粗壮的中年汉子。这人粗壮原是不错，但却面生两缕长须，斯斯文文，似乎是个读书人。

“先生是问姻缘，还是问前程？”李扮仙察言观色，已经慢慢肯定此人是个书生。

却听那中年汉子豪放地笑道：“老子早娶过老婆了，那就问前程吧。”

“先生请抽一签。”李扮仙递上一个竹筒，那汉子依言行事。

“此生何以？诸葛铁马隆中问；平地风波，屈子泽畔离骚赋。”李扮仙摇头晃脑，面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道：“先生，可听老夫直言？”

“但讲无妨。”那汉子愣了愣。

“请恕老夫无礼，先生前程之事，阻碍极多，何不另谋他途？”李扮仙正色道。

那汉子神色一变，道：“愿闻其详。”

“平地风波，想想岳元帅，不言可知。屈大夫泽畔投江，想来先生必定也听过？前面那句……”李扮仙并不想说下去。

那汉子轻轻叹了口气，最后道：“家国天下平生事，江湖庙堂一世人。罢了。再试这一次吧。这是卦金。”说时语气似无限苍凉寂寥，却也有种说不出的豪情在燃烧。他放下一点碎银，不再说什么，转身欲走。

“先生，老朽想赠你一言。”李扮仙似不忍此人遭到厄运。

“半仙但说无妨。”那汉子停下脚步。

“快避。”李扮仙轻声道。

那汉子想了想，该是劝自己远走吧，但自己已经下了最后一次决心，又有什么好避的。当下回身一礼，道：“多谢半仙，在下理会得。”不再停留，不多时，人已远去。

李扮仙看着那汉子远去的背影，喃喃道：“真要能理会才好。”

却有一众人一直看那汉子离去，到走得远了，那人众中一个锦袍中年书生模样人走了上来。此人面白无须，双眼有神，其年轻时候必是一个美男子。这中年书生向前一站，轻轻抓过椅子，淡淡坐下，随势将手放在了椅环之上。

月色融融，这中年人似乎颇有忧愁之意，让人心生好感。

李扮仙笑道：“先生问卦？”

那中年上想了想，道：“可能测字？”

李扮仙道：“可以。”

那中年人，提起笔来，想了想，稳稳地写下了一个“斩”字。那字看上去似乎中规中矩的一笔楷书，却隐隐透出杀气冲天。

李扮仙直打了个冷战，问道：“先生问什么？”

“家世。”那中年人淡淡道。

“啊！家世？”李扮仙只觉得脊梁上冷汗直冒。

“恩！可有什么地方不妥？讲。”这中年人说话间，自有一种威势。

李扮仙咬了咬牙，最后道：“此下下之卦。”

“哦！你说说。”那中年人面上不露声色。

“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李扮仙正色道，“所以乃是下签。”

那中年人眼中似有凶光一闪，却刹那间又一如平常，最后道：“多谢先生。来人，赏五两银子。”说罢，不再言语，起身离椅而去。身后自有人送上银子，正是五两。

到这一人众去得远了，李扮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道：“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其实他心里害怕那人，原可以说点好话过去，唯他这一铁口卦派，有一特定戒条，说是“言可不尽，不可不实。”他也一直奉行，这许多年来，才赢得了天下第一卦的名声。

是以先前虽然他感受到那汉子苍凉心绪，却也不能说违心之言，哄他开心，后来遇到这中年华服书生，也不会说违心之言来讨此人欢心。

他正自思量，却又有一绿衣少女手持罗扇，轻摇莲步走上前来。

“呵呵！姑娘是问因缘，还是找人？”李扮仙无暇多想，忙笑脸相迎。

那绿衣少女想了想，笑道：“那就问因缘吧。”

“好。请姑娘抽签。”李扮仙笑着递过竹筒。

那绿衣少女将抽得手中之签递了过去，那李扮仙终于第一次露出真心笑容来。

却看那签上写着：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碾转返侧，咫尺天涯。

“恭喜姑娘，姑娘的命中人，其实姑娘早已见过。此刻该远在天边。”李扮仙笑道。

“远在天边？”那绿衣少女，想了想，还是不明白，于是也不再想。起身就走。

“啊！姑娘，你好象忘了什么？”李扮仙忙叫住她道。

那绿衣少女却将罗扇轻摇，淡淡一笑，道：“哦！卦金啊？姑娘我正好没带钱，这样吧，你刚帮我算了一卦，姑娘我看你有性命之忧，也帮你算一卦，救你一命如何？”

李扮仙心中正自不安，听得这少女如此说法，立时觉得什么地方不妥，忙道：“请姑娘指点。”

“你可知刚才那人是谁？”绿衣少女微微笑道。

“啊！……请姑娘明示。”李扮仙额头似乎有汗。

那少女取过纸笔，龙飞凤舞般书下四个大字来：踏青之会！

“踏青之会，青会，……秦桧？”李扮仙只看得头皮发麻，草草收了摊子，向家中行去。

※※※

天渐渐暗下来时，吴飞泓已将申兰体内的真气仔细察看了一遍，暗自松了口气。申兰体内的真气可谓强盛之极，但总的说来，远不如自己苦修得来的精纯和深厚。至于先前她一跃十丈，只怕是蓄气太久，一下全部释放而出所至。

“嘿嘿！老子就说嘛，这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啊？只吞下一个鸽蛋，就能比老子苦练十九年的内功还要深厚？”吴飞泓得意道。

旁边的柳凝絮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忙问道：“吴大哥，我记得你还要过几日才满得十九岁，十九年内功——莫非大哥你竟是从伯母肚子里就开始练的？”

厉鹰却似在旁边帮腔道：“小絮啊！你有所不知，古剑派内功自成一格，确实就是从母亲肚子里练起的，吴大哥，你说可是？”这家伙什么时候改了称呼，将柳凝絮叫做“小絮”，好不亲热。

吴飞泓尴尬一笑，道：“……这个嘛！其实问题很复杂——哎呀！小兰啊，你现在身体好点了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原是化解尴尬的不二法门。厉柳二人只是偷笑，也不揭穿。

倒是申兰似乎很感动，忙道：“我没事了。吴大哥，你别担心。”

吴飞泓笑道：“看来还是本大侠见多识广，不然如何能想到将这内丹转化为内力的绝妙方法？”

旁边三人自然又取笑了他一回，到最后慢慢演化成柳厉二人取笑他和申兰了。众人说笑一阵，始觉肚子乱叫，就抓了些鱼，猎了几只雪鸡，饱餐一顿，然后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山难得的放晴，一轮彤彤红日不知何时已经爬上雪峰之顶，将白雪皑皑的天下映照一新。当真是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当下，几人兴致高昂，就让号称天山神鹰的某人当向导畅游天山。某人自然当仁不让，喜笑颜开地接受了这个光荣的任务。到黄昏时分，总算是将几座有名的雪峰畅游完毕，最后吴飞泓提议，该去天山派所在的天之阁拜访天山掌教风不凡。厉鹰一听要去拜访自己师父，自然是面上有光，当下答应。

一行人走走停停，到月上银树时，终于到达天之阁。

※※※

那老妇忽地拜倒在地，哭声陡起，神情哀伤。秦昭佳先是诧异，然后一转念，只觉得事非寻常，必有下文，也不搀扶她起来。

果然那老妇慢慢说出一件事来，只把秦昭佳惊得差点跌倒在地。

当日赵鼎上谢表，有“白首何归，怅余生之无几；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等语。秦桧览表，冷笑道：“此老倔强犹昔，恐未必能逃我手呢。”

未几，有彗星出现东方，选人康倬上书，谓彗现乃历代常事，毫不足畏。桧特擢倬为京官，且请高宗仰体天意，除旧布新，颁诏大赦。高宗当然听从，诏鼎出知绍兴府，唯留家眷于京，原是有牵制之意。一朝名相，落得如此下场，天子昏庸可见一斑。

鼎之绍兴后，仍屡为桧党所劾，累贬至潮州安置，闭门谢客，不谈世事，至是复移徙吉阳。其京中家宅，忽一夜大火，一百三十余口尽数丧命，唯一两岁女婴偷出嬉玩得免，一仆妇不知去向。京城大震。高宗着秦桧彻查，最后以仆妇贪财弑主结。唯那女婴，为秦桧所收养。初时原有牵制赵鼎之意，后来秦相膝下无女，竟疼爱逾常。不数月，鼎逝。那女婴竟成了秦相之女。

天理昭昭，公道犹存。当日血案，唯一知情得逃之仆妇，便是堂下这老妇。是夜秦桧使人纵火事，被老妇历历道来。

秦昭佳始知，先前见这老妇为何心下悸动，幼时尘封记忆，一一如在眼前。左臂之上，有梅花胎记，宛如铁证。想及十几年来，秦桧待己，爱若掌珠，却不知自己认贼作父，只是这天大冤仇要自己如何得报？当下，她痛哭出声。

谢长风万不料事情竟是如此，忙柔声安慰。他心中震撼，方知当日夜未央言要天下豪杰接纳昭佳，并非虚言。其实，即便昭佳并非赵鼎之孙女，夜未央让人于江湖中散布如此谣言，自可收同样效果。此人谋划之深，思虑之全，当世几人能及？自觉有此人相助，天下何事不成？

当夜，秦昭佳将幼时种种，悉数忆起，与那老妇主仆相认，定下刺秦之计。唯受秦桧十余年养育之恩，那姓却不必改，算是酬其爱惜之情。恩怨分明，原该如此。

心结既解，谢长风忽觉胸中大畅，是夜舞动落霞，剑意陡强。此时方知，自己内心在意昭佳之甚，实已与性命相等。至此，“问剑之意”方算大成。

当下，由那老妇赵翠为上，夜未央为媒，二人正式拜了天地，成了夫妻。

第二日，那赵翠留于芜湖，其余三人奔赴京城，去赴那刺秦之会。

※※※

却道李扮仙急急而行，心神恍惚间，已到家门口。

他推门而入，立时大吃了一惊。院子里，冷冷地站了一个持剑汉子，定睛一看，正是刚才跟着那华服书生背后一人。他立知大事不好，那书生当真就是秦丞相？

奇怪的是，李扮仙看到那汉子想到的竟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秦相之卦：“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秦相权倾朝野，手中兵刀无数，自可斩杀异己，但如此当真就可保得子孙之福？不说五世，以今日行事看来，其子能得福泽尚是未知。”

那汉子大森然道：“老头！你可知你为何而死？”

李扮仙叹了口气，道：“秦相原不该问此卦。”

“嘿嘿！将死之人，能做个明白鬼，原是福气。”那人冷笑，出剑。

李扮仙虽然卦名满天下，却未卜自己今日该死。当下，双目一闭，只等一死。

“铛”地一声，耳里竟有金铁交鸣之声，睁眼一看，刚才那个绿衣少女，正持剑而立。

“月出西山，你是真水仙阁的人？”那汉子眉心溅血，倒地之前惊恐道。

“司徒空，算你有见识！死得不冤。”那少女冷冷道。

这少女，自是凌若雨。以司徒空武功，原不至于一剑之间，就为所杀，只是他全部心神都放在李扮仙这不会武功人身上，不料这院里，原有绝顶高手埋伏。真水仙阁的新阁主，甘作刺客之伏，自是非同小可。这才一剑功成。

凌若雨望着地上司徒空的尸体，淡淡道：“相府高手，又去其一。”

这一夜，半月悬天，居然华光如水。

第七章 风不凡

人在江湖，人在天山。

江湖人可不知天山有天池，却不可不知天山有风不凡。

武林四大宗门：嵩山少林，西湖真水仙阁，终南山菊斋，世外侠客岛。除此之外，尚有八大门派，即丐帮、青霞、点苍、青城、天山、华山、岭南龙家、蜀中唐门。

八派之中，蜀中竟有三派之多，只因那巴蜀一带，少经战火，土地肥沃，自然粮食出产甚多，有“天府之国”美誉。自金人入侵以来，此地一直风平浪静，人心思归。这才有姬凤鸣创派峨眉之举。那青城山更是自汉安二年，道教大宗师张道陵来此修道后，名声远扬。至此战火纷飞时节，此地自是更家繁盛。唐门家学渊源，流传于世，亦无可厚非。

点苍、华山两派，亦是历史悠久。历数百年沉淀，武功自是精纯更甚，这才在武林中占了一席之地。

丐帮自洪漆工建帮以来，屡抗金人，杀敌保国，俨然已是天下第一大帮。越是战乱，乞丐越多，此亦丐帮兴旺原因之一。

岭南龙家，世代以刀法著称于世，亦是不可小窥。自龙羿破穹一出，天下更是莫可与争。虽说龙羿早反出龙家，但血浓于水，而江湖本多险诈，谁又知道那不是龙家与龙羿定下的苦肉计？是以，龙家这数年来，风头之健，已隐有与青霞、丐帮鼎立之势。

唯天山一派远处西域，风不凡自十几年前仆一创派，便得李易安列为八派之一，不可谓非风不凡之功。传风不凡十九岁那年，已打遍关外无敌手。本有扬剑中原之意，后不知为何却蜗居天山，并不踏入中原半步。世传为某年为远走西域的龙羿所败，才息了争雄中原之意。却也有人说只因为风不凡，瞧不上中原豪杰，觉得并无扬威中原之必要。众说纷纭，已是过了十余年。

是以，武林中知道天山的，必然知道风不凡。

看着面前这个青年剑客,吴飞泓怎么也不相信此人就是名震天下的风不凡.这人看上去最多二十六七岁,和印象中已经该四十余岁的老风完全不吻合。要不是这里是天之阁的正堂，那青年人正襟危坐于正中央那把椅子上，吴飞泓真以为现正在地下磕头的厉鹰是个疯子。

“风前辈在上，请受小子吴飞泓一礼。”心下虽在嘀咕，吴飞泓面上却挂着春风一般的笑意，嘴里也自恭恭敬敬。说时，身子下弯，行了一礼。

那风不凡笑道：“吴少侠名震大江南北，实是少年英侠中的佼佼者，行如此大礼，风某何以敢当啊。”说话时，暗运真劲，一股和风飞出，直向吴飞泓而去，要将他托起。却不知，这一劲气，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啊！刚才自己已经用了六成功力，出手之后，已暗自后悔自己可能出手太重。却不料这少年全无反应。风不凡大吃了一惊。这少年内功好生了得。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吴飞泓糊涂之间，早已将任督二脉贯通，达到一流高手努力一辈子也未必可成之境。

内力之深厚，便是吞了千年玉鲸内丹的申兰也略逊一筹。自然了，那是因为申兰尚未将内丹完全吸收所致。风不凡贯穿任督二脉，也不过前几年的事情，内力自然胜过吴飞泓不多。而古剑池《莫名心经》更是天下少有的神功，练到第八重的吴飞泓又岂是常人所能比拟！

吴飞泓心知风不凡再试探自己内功，不可不给面子，在其真劲过后，方假意不支而直起腰来，笑道：“前辈武功高强，晚辈佩服。”

风不凡见此，自是高兴，心道：“这少年内功深厚，难得不骄不燥，懂得礼数。”口中即道：“少年人有此修行，难得难得。”旁边众人只听得莫名其妙，这两人一大一小的，怎么一见面就互相吹捧起来？申兰更是在内心大骂这二人无耻。

“呵呵！晚辈前来拜会前辈，空手而来，实在是惭愧，刚才在天池捉得玉蛇一条，谨献与前辈佐酒。”说时这无耻的家伙硬是将刚才于天池捉得那条细长白蛇献上。只怕旁边申兰与柳凝絮看得心惊肉跳，这条蛇若是有毒的又如何？熟知师父脾性的厉鹰更是大惊，这蛇要是有毒，师父还不以为这家伙是要毒杀于己？

不出三人所料，风不凡见到那白蛇，立时面色如雪，只是呆呆盯着吴飞泓不发一言。

好半晌过去，他才在几人惴惴不安中说道：“吴少侠送如此厚礼，风某枉为前辈，绝不可收。”

吴飞泓正自心下发毛，老子不会送了什么巨毒怪蛇吧？娘的！这小蛇看着如此可爱，老子还有些舍不得呢！却不料，忽听风不凡居然说是厚礼。这蛇难道还有什么珍贵的地方？奶奶的！老子是不是太幸运了点？

※※※

文武官员长长的排了两行，天子高宗正襟危坐，俯视着这个天下。

执事太监宣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文官行列中跨出一人，恭敬道：“臣张焘有本上奏。”

天子昏昏的双眼，轻轻睁了开来，懒懒道：“张卿何事？快快说来。”他心下正惦记着暖阁佳人呢。

“臣闻京城有僧法通以妖术乱众，请都统府讨平之。”张焘奏道。

高宗尚未言何，人群中却有一人步出，笑道：“张大人此言差矣，法通禅师佛法精深，实是活佛再世，老臣缠身多年的恶疾，也为禅师所解，如此高人岂会是妖僧？请圣上明查。”这人正是秦桧。

高宗心中大恨，这秦桧当真是日复一日的嚣张，朕尚未说什么，他倒先来了，面上却还不得不向着他，即道：“既然圣相如此说了，张卿，此事就此作罢。”

张焘心下恨恨，这秦桧必是和那妖僧有通，却不敢违了天子之意，只得请罪告退。

却不料秦桧依然不罢休，续问道：“却不知张大人从何处得知法通禅师是妖僧啊？”

张焘无奈，只得道：“闻之陆游。”

秦桧大笑道：“游反覆小人，如何信得？臣请陛下万不可用此人。”

高宗心知陆游乃是自己招入京来，这张焘奏此事，本是有替陆游造势之意，万不料这秦桧竟是早得到了消息。他只得道：“张卿，那陆游果然如圣相所说，今次实不可用。就打发他回乡去吧。”说此话时，他心内之恨，实已无可复加。这还是自己的天下吗？

当下退朝。

月满楼中。闻得此讯的陆游于临安看今年最后一场春雨初霁，心灰意冷，茫然道：

“谁令骑马客京华？却还能是谁？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游达人知命，却不过是托付此身与杏花吗？”

门外忽有小二声音响起：“陆先生，有位姑娘找您。”

推门一开，一个紫裙少女浅浅一福，笑道：“小女子蜀山姬凤鸣。”

※※※

“此蛇名为天山玉龙，实为天下至宝。”风不凡正色道：“此蛇为万毒克星，却本身无毒。若能有一条随身，实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之事。吴少侠不解其妙，白送于风某，风某如何敢收？”果然是一代高人，行事之间，磊落分明，如此胸怀，于此乱世，天下间能有几人？

吴飞泓心下佩服，更坚送礼之心，忙道：“前辈光明磊落，如此风骨，晚辈敬佩不已，这白蛇如何重要，已是晚辈送出之物，万无收回之理。”

风不凡暗自点头，这少年果然不错。这礼自己就更不能收了。他心下思虑，立时有了计较，道：“既然如此。我收下就是。不过，你们行走江湖，比我更需要这东西，我就回赠于你。所谓长者赐，不可辞，你好好收好。”

吴飞泓心知再也不可推托，只好道：“多谢前辈厚爱。晚辈汗颜。”

二人一番言辞，只把旁边众人听得目瞪口呆。有没有搞错？这家伙随便抓到一条小白蛇居然也是武林至宝？由此可知吴飞泓福缘深厚，天下罕见。

绩溪论及天下英雄时，夜未央曾说风不凡少谋，但于此番言辞看来，所谓“少谋”不过是此人太过磊落，不喜作伪所致，刚才刹那间，他即想到将玉龙归还吴飞泓之法，又怎可说是少谋？其实各派掌门能独立一方，掌控千百人祸福，又怎会是少谋之人？

夜未央当日所说，其实该是说此人无争霸天下之谋吧。

当夜，风不凡设宴款待众人，弟子之中，除了厉鹰之外，却还还有两人最是杰出，一人是“雪衣”孟添香，“冷梅”风疏影。吴飞泓心中暗道，天山派下代掌门必在这三人之中产生，孟添香虽是大师姐，但武功似乎不及风疏影，而风疏影虽是风不凡掌上明珠，却终究是个女子。是以三人之中，这厉鹰的可能性又多了几分。当下，与那厉鹰的关系似乎又更进了一步。嘿嘿！不见风使舵的，也就不是吴大侠了。

厉鹰只道这家伙见色起义，想要通过自己认识自己这两位师姐妹呢，自做矜持去了，那里会想到这家伙心内谋划的龌龊念头？可笑这家伙中了吴飞泓大“暗算”而不知，对吴飞泓这不加掩饰的真性情又多欣赏了几分，二人关系自然更进一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风不凡举杯笑道：“今日难得侠名满江湖的吴飞泓少侠光临敝派，实是蓬毕生辉，如此良宵，大家何不向吴少侠三人讨教一下武艺，也好助助酒兴啊！”

此言一出，只把吴飞泓搞得莫名其妙，这老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八章 天池洗剑 （上）

风不凡话音方落，在场之人，除了吴飞泓之外，尽皆欢呼。便是那申兰也因神功初成，正自手痒，想找天下英雄比划比划呢！柳凝絮出侠客岛不久，已抛弃故作之老成，渐显出少年心性，跟着欢呼。如此盛会，虽是乘兴而起，却也必多精彩。天山众弟子，能于江湖中颇负盛名的少年英侠切磋，自然高兴，一时人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吴飞泓心知避无可避，却也不好扫了众人之兴，便笑道：“各位少侠，小弟年轻识浅，武功低微，待会谁与我过招，可一定要手下留情，小弟先在这谢过了。”这家伙还没开始打，就已经再讨饶了，神剑岛十日，果然是没白练的。

其实当日陆红袖让吴飞泓与申兰去神剑岛，二人极不情愿的去了，却没想到在那里遇到了一位绝世奇人。此人武功盖世原不足道，真正让吴飞泓受益匪浅的是，除武功之外，教了他一套纵横之术。纵横之术原是鬼谷子所创。当日苏秦能联合六国抗秦，便是因擅长此术。吴飞泓原擅长此类勾当，一闻之下，如饿狼见肉，自是大喜，十日之间，竟被他学得几成，其余已牢记在心，只等领悟。

惟申女侠似乎不合那奇人胃口，每日只传她口诀教她提纵奔逃之术——足底缚上石块奔走，同时提气轻身。申兰随吴飞泓日久，体内虽然略有几丝真气，提气而走，无论如何也不能称为轻功的。是以，十日过后，吴飞泓大侠是满心欢喜，申女侠就是牢骚满腹，走出侠客岛时，甚至没有给陆红袖好脸色。至于居然没有迁怒到柳凝絮，也算是申女侠恩怨分明吧。

此时天山众弟子见这位吴大侠面含笑意，言辞谦虚，当下大有好感。有弟子私下道： “这吴飞泓大侠，名满江湖，居然如此谦逊，实在是难得啊。”旁边却有一女声冷冷道：“这家伙自知武艺浅薄，怕一会丢人，才实话实说，又那里是谦虚了？”果然是 “冷梅”风疏影，一出口就冷言冷语。原来不知道为何，她一看到这白衣少年，就觉得此人言辞浮滑，面相狡诈，无论这少年如何言辞谦逊，她总是没有好感。

那弟子一听是掌门爱女出言，忙改口道：“恩！师姐言之有理，其实风敌早觉得这家伙是浪得虚名，很看不顺眼，希望师姐呆会好好教训他一下，扬我天山派的大名。”

旁边立时就有几人大叫，或附和，或不耻，反正于人群喧闹之中，更增分几分热闹。

吴飞泓要听到风敌这番话，第一个反应一定是把这家伙揍个半死，第二个反应一定是收他做徒弟！——人才难得啊！如此见风使舵，实在是已颇有几分吴大侠的风采。孺子可教。当然，如果他要知道这位风敌兄原来并不姓风，却是为入天山门墙才改了姓，于掌门以示亲近之意的话，必定引为生平知己。可惜，现场人太多，太吵，吴大侠虽然耳力敏锐，却也是无法顾及了。白白丢了个好徒弟，好朋友！

那风疏影冷笑了一声，道：“走着瞧吧！”

群情激昂，兴致已经被风不凡一番话给点燃起来，争着要开始比武。那风不凡却笑道：“大家静一静。”这声音也不甚大，但全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可见此人内力果是不凡。众人立时静了下来。他继续笑道：“今日比剑，纯属切磋武功，点到既止，不可伤了客人。你们可明白？”这话一出，申兰面色一沉，冷笑道：“风掌门是认为我们一定会输吗？大家放手而来就是，看本女侠怕了谁来？”言辞之间，极有得色。

她这话倒说得解气，却把旁边的吴飞泓吓坏了。这丫头，唉！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怎么就乱说话啊？见天山弟子面上均是不快，他忙笑道：“哈哈！申女侠武功天下无敌，当日龙羿大侠也在她手上走不过一招，呆会大家可要小心些。千万不要走过一招，不然龙大侠很没面子的。”

这样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是龙羿的对手？说什么走不过一招，大概是两人互换个位置差不多。当下本是激昂的人群，立时被吴飞泓这番话搞得轻松起来。先前申兰那番狂言，也被众人当作玩笑，一笑而过了。申兰正要说什么，却被身后的柳凝絮拉了拉衣角，示意她不要再说。这申兰无法无天，唯一敬重的就是这位柳姐姐，只觉得她无所不知，而武功高强，心下当真是把她认做姐姐的，此时若是吴飞泓拉她，一个耳光就过去了，呵呵，至于是不是顾及了吴大侠的面子，原不在她考虑之内，但却是柳凝絮拉住，立时就住了口。而这位柳姑娘，见了吴飞泓却总是斯文温柔，言听计从，可见这天下，一物降一物，果真不假。

风不凡本想激得吴飞泓一激，好让他一会拿出真功夫来，却不料申兰一闹，他竟轻描淡写的一个玩笑就过去了，心下暗赞此子年纪轻轻，涵养竟已如此之深，果然成名绝非幸至。

他心中计较，口中却立时笑道：“呵呵！那大家还等什么？咱们今日就到天池之中，来场比剑吧！”说罢，先自出厅，朝天池方向而去。一时众人兴致高昂，纷纷尾随而下。一场龙虎斗，再所难免。

※※※

谢长风等沿来径返京，一路之上，闻秦昭佳身世之谜竟已哄传天下，而“杏花之约”

也为天下人所知。自己在武林中的名声，反是更加响亮。众人皆说自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敢娶秦相仇人之女，勇气可嘉。又有人说自己知晓妻子不是秦相之女，居然还愿娶，实是有情有义。也有人说自己早知昭佳非秦相之女，有识人之明。自也有人说谢长风贪恋女色，差点投靠秦府云云。江湖之上，如此种种，原有蜚语流言，他原不放在心上。此时却更加佩服夜未央手段之高，只放出一点讯息，就为自己解决了一个大的难题。

昭佳原亦不将世俗事放于心上，路人如何说，只当没听见，一心专注于刺秦之事。夜未央似早已料到结果如此，颜色之间，并无异常，只是用心与谢秦二人谋划来日行动。

这一日，三人舟过绩溪，于江上说到秦府的机关上来。

谢长风道：“昭佳，你可知那九天玄女锁魂大阵，是何人所布？”

秦昭佳想了想道：“该是前华山掌门流雨剑王斐与漠北苍龙左九松联合所布。”

夜未央推敲了一番，最后道：“应该就是如此了。昔年天下十大高手，有三人为秦府所拢。最近传来消息说，司徒空已为凌若雨所杀，只剩下此二人了。”

谢长风点头道：“这二人都是奇门高手，联手方布成此玄之又玄的大阵。”

却听秦昭佳笑道：“当真很玄吗？长风你当日不是穿梭期间，如鱼得水吗？”

谢长风闻得“当日”二字，立时想起当日自己与昭佳重逢种种，心中一甜，面上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当日其实极其侥幸，我按师父所传，将此阵某些地方加以变动，这才逃过追杀。事后想来，暗自后怕。那阵其实有很多和师父所教的不一样，想是那二人又经变化吧。自己所动的那一部分，正是没变过的。所以说是侥幸。”

听到此处，夜未央道：“不错。师父曾与我提过，这王左二人，实是武林中不世出的术数奇才，很多地方，连师父都敬佩不已。这二人所布之阵，实是玄奥难测。当日长风能逃得性命，实是运气非浅。呵呵。”说话时眼睛看了看昭佳几眼，言下之意，当日谢长风最后能逃出秦府，当是因你之故，而非运气不错那么简单。

经夜未央提及，谢长风心中暗自感激昭佳一番情意，口中却道：“难道以夜兄之才，也怕了这阵吗？”

夜未央不答反问：“菊斋弟子，难道竟也怕了奇门遁甲？”

语毕，二人相视大笑。

却于此时，岸上喊杀之声传来，三人定睛一看，乃是一白衣女子，手持长剑与四人正自杀得难解。那女子显见是一高手，可惜的是围攻她那几人却也全都是高手。眼看那女子即将不支。

舟上三人，立时纵身而起，轻点溪水，向岸上而来。三人之中，以谢长风轻功最好，第一个到得那女子近前，将长剑一横，立时逼退那四人。

此时离那女子近了，才看清其容貌，谢长风失声道：“林尔郡主？”

※※※

其时月明星稀，照在天池冰面上，只若镜可鉴。有北风吹过，众人精神立觉一清。偏有几只雪鸡，不合时宜地乱叫，立时被众人用暗器打下，当场烧了入口。比武就在这样热闹而欢悦的气氛中开始了。

第一场，由柳凝絮对天山的“雪衣”孟添香。

吴飞泓还从未看过柳凝絮出手，心知此女武功虽未必强于自己，但相差必定有限得很。难得的是其智谋才干都是万中挑一。显是无根道人见飞升在即，无法亲自助自己统一天下，将她送与吴飞泓，该是他自己替身之意。想到这里，他不禁苦笑起来： “他妈的！那老道是不是有毛病啊？非说什么老子是真龙天子，他自己还不是被雷劈得乱七八糟，乌漆抹黑的。也不知道这老家伙说得准不准？真要是能做个什么皇帝，这天下美女……啊！太幸福了！”

不知道无根道人在天上知道这无耻大侠的龌龊想法，会不会气得从云头上掉下来。

他胡思乱想的功夫。柳凝絮和孟添香已经站到场子正中央。

柳凝絮一拱手，道：“小女子柳凝絮，谨向姐姐讨教高招。望姐姐手下留情，莫让小妹输得难看。”

那孟添香乃是风不凡的大弟子，为人极是稳重，见柳凝絮行礼，忙也拱手道：“不敢。天山派掌门风不凡座下大弟子孟添香，请教姑娘高明。”

这二人介绍自己姓名，下面弟子已是不耐，若不是掌门在侧，早大声吆喝开来。二人似是知道群情激昂，也不再罗嗦，纷纷让长剑出鞘，准备出手。

二人相视良久，寻找对方破绽，都并不急于出手。僵持一阵，柳凝絮知对方是主人，必无先出手道理，当下口中道了声得罪，将长剑一横，如秋风扫落叶，手中幻起一阵剑浪直直奔向孟添香。

旁边的吴飞泓看得直点头，心道：“这丫头果然是侠客岛弟子，一出手就是不凡。”

天山众人只看得目瞪口呆，万不料这丫头年纪轻轻，剑上修为竟已如此了得。那风不凡更是呀了一声，暗道这少女剑法高明之极，先前自己虽觉得她不凡，却万不料剑法竟如此凌厉。

孟添香到底是名家子弟，见得如此剑法，竟也不慌，一招天山十三剑中的“落英凭谁听取”使出，刹时间，场中似有无数雪梅瓣瓣飞舞，在明月下，极是好看。这一招，也将柳凝絮攻势极盛的一招悉数抵住。

天山众弟子忍不住采声大作，原来这招“落英凭谁听取”实是天山十三剑中最基本的入门功夫一招，万不料此时孟添香使来，竟将柳凝絮如此凌厉的剑法抵住，叫他们如何能不高兴？吴飞泓虽没见过天山剑法，却也看出这招其实极平凡，却用的人极其巧妙，才化解了柳凝絮这一招。当下对照当日易尘封所使武功，立时大悟。场中谁也不知道，就是如此一招剑法，终于让吴飞泓踏进了那座武学之门。从此，才算是真正进入绝顶高手的行列。

柳凝絮见孟添香将如此巧妙的化解了自己的攻势，心下佩服，立时使出真本事来。这一来，二人算是真正交手。柳凝絮内功剑法本胜出孟添香极多，唯她真实与人交手经验不多，这才一时没有获胜。到得后来，她剑法越使越畅，内功与剑法的配合也越来越是精妙。

到得第九十三招时，她已经占尽上风，却不料，她忽地将身向后一纵，跃出圈来，笑道：“孟姐姐武功高强，小妹佩服，再过几招，小妹必定不敌。卖小妹个面子，今日之战，就以和论如何？”

孟添香心知乃是对手相让，当下道：“柳妹妹剑法超群，我所不及，这局原是我输了。”风不凡却也看出来再战下去，孟添香必输，他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当下就要宣布柳凝絮获胜。却不料吴飞泓已抢先开口：“二位姑娘武艺不相伯仲，实是难得，今日之局，便当和论，各位以为如何啊？”

他这话一出，天山众人自然叫好，心下感激于他。风不凡暗暗点头，心下更坚一个决定。

第一场算是和局。

吴飞泓正要跳出圈子，申兰已经跃入场中，对众人拱手西西一笑：“申兰女侠在此，各位谁来陪我玩玩啊？”

众人见她言辞可爱，连女子也都有要入场之意。却是厉鹰最先抢得名次。

“哇！不是吧，老鹰，是你来啊？”申兰极是不悦，在她心目中其实该风不凡亲自出手，才配本女侠的身份嘛！这该死的老鹰，你敢来讨姑奶奶的打，看我不把你的鹰抓给折了。

可怜的厉鹰完全没有理解自己站在多么可怕的位置，他眉开眼笑地说：“能领教申女侠的天外飞仙，实在是厉鹰的荣幸。”

一句话把心直的申兰说得很是高兴，忙笑道：“好好。那本姑娘就让你好好的感受一下荣幸。”也不再说话，将手中那把沧海短剑出鞘，静立冰面。

天山众人看这丫头怎么拔出了把木头剑来，立时大哗。纷纷要求厉鹰放弃武器，赤手空拳的对付申兰。只把厉鹰搞得有苦自己知，这把沧海短剑以及另一把沧海长剑的锋利，自己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即便自己手中有剑，也未必能占到便宜，现在居然要自己空手对敌，这不是要命吗？更糟糕的是，自己还不能喊冤，因为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即便有时候被蒙蔽了，自己还是不得不承认是雪亮的，对着一个拿着木头的小丫头，堂堂的天山神鹰居然要使用武器，传出去……如果喊冤，别人自是以为自己怕了这丫头而找借口。

吴飞泓在旁边看得只想笑，不过他知道申兰虽有绝世内功，绝世神剑，甚至还有绝世剑法，但这些都是初学，远不是厉鹰对手，也就懒得计较其公平性，也跟着众人起哄。

厉鹰无法，只得顺从民意，赤手空拳对上了当世第一利器。他心下暗自祈祷：“老天，别让这丫头把我扎上一剑才好。拜托！”

第九章 天池洗剑(下)

申兰的右手以一个极漂亮的姿势背提着沧海短剑，左手却很潇洒地向前一伸，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老鹰，请动手。

……好象没有搞错，她真的让厉鹰先动手。吴飞泓想笑，这丫头，才跟着我几天，就学得这么似模似样的。这样的架势，一般是自己面对那些小强盗的时候故作潇洒用的，她现在居然用来对厉鹰！吴飞泓又想哭，这丫头还真不是一般的不知天高地厚，若让厉鹰这家伙先出手，你这丫头，只怕连半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但厉鹰却心下踌躇，这位申大小姐的武功当真是诡异的很。先前自己看她行走之间，虚浮不定，应该是绝无武功在身。但到她自空中一剑刺鲸而搞得满脸是血这件事看来，她又是会一门很深奥很深奥的剑法的。到她吞了内丹之后，似乎内功有长进了，剑法更为可怕。一个人没有练过剑法的人，忽然之间，有了高深的剑法——情形太诡异了！

厉鹰想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出手。申大小姐看不过去了。围观的人群也很不耐。有人大声道：“厉师兄，快收拾了这小丫头。”有人道：“厉师弟，赶快动手，磨蹭什么！”又有人喊道：“申女侠，快打败这浪得虚名的家伙！”这位仁兄简直不是一般的见色起义，居然敢在自家师兄弟面前为申兰加油。勇气可嘉！既有了始作俑者，立时自有人大声附和“申女侠，快把这缩头缩脑的家伙劈成两半！”旁边有人道：“老黄，劈是刀的招数，用剑应该说刺，你不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吧？”先前那人自然大是不服，讥笑道：“须知，武功到了申女侠这样级数，什么武功不可以用剑使出来？真是孤陋寡闻！”那架势俨然他自己就是如此一个高手一样。

由此，我们可以得出的结论是——风不凡果然是伟大的教育家。因为他的弟子完全不拘束于常理，敢为敌人打气，虽然这是个假想敌。还因为他的弟子在如此关键的时候，居然敢支持美女而不怕人说闲话，这必然得益于天山良好的学术氛围。当然了，最能证明这一点的还是用剑可以使出任何武功招数这个可以直接让人进入武学圣殿这一惊天动地的思想居然是出与平常一个弟子之口。……证据实在太多。有如此明师，天山派不名扬四海，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也许当日李易安根本就是看在这一点上，才直接点了天山为八派之一，也未可知。

这当然是题外话，让我们把目光放回到场上来。

申兰觉得这样耗下去实在是无聊，她忽地将身子向上一纵，手中短剑化着一蓬剑雨激射向厉鹰，正是“天外飞仙”中申兰最得意的一招“流星剑雨”。

啊好厉害！场中众人大呼了一口凉气。其实之招剑法厉害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太~~漂亮了。剑法漂亮还在其次，主要是使剑的人和人的姿势很漂亮。当日以吴飞泓大侠这深为风不凡所赞扬的定力，也差点搞出人命来。现在，申兰内力既足，剑法自是快了数十倍不止，剑雨既出，直如流星雨过天。天山派这帮化外之民，看了之后，居然当场没把眼珠子掉下来，实在是件奇怪而幸运的事。

处在场中的厉鹰来不及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托大，不先出手，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得越远越好。老天！这算什么事嘛！一天之前还什么都不会的小丫头，现在居然逼得自己堂堂玉树临风赛潘安，风liu潇洒胜宋玉，神掌开天，一剑无双，内功天下第%￥的天山神鹰厉鹰乱窜……太让人愤恨了。

世道不公啊！想我厉鹰苦学武功十余年，居然被一个只学了几天（实际上是一个月）

武功的臭（好象很香吧？）丫头避得鸡飞狗跳。我以后还有什么面子在江湖上混啊？

（这个……好象是你自己的事吧）我要出绝招了。

念头转到这个地方的时候，申兰的剑雨已经把某人逼到场子的边上了，人群只好边欣喜，边咒骂，边加油地向外退。申兰毕竟是第一次真正对敌，现在将敌人逼到这样绝境，心中一喜，手上真气立时一浊，这剑自然就慢了。纵横天山的神鹰如何会放过这个机会，刹那间踢出了十三腿。

事后吴飞泓语重心长地对申兰和柳凝絮说：“于此，我们完全可以看出厉鹰此人的奸诈来，他生平最得意的武学其实是“铁鹰十三腿”，但他介绍自己的时候总是说‘神掌开天，一剑无双，内功天下第%……’却独独不提他腿功如何如何了得！江湖险恶啊！”只把旁边听的某人气得七窍生烟，有口难辩。自己腿功确实不错，但也不至于就成了比掌法和剑法更高明的武功吧？可惜的是，这一战，他无法用剑，而更来不及用掌，申兰已经败了。毕竟是从来没与敌人真正交手的小姑娘嘛！

遇到厉鹰这样的朋友打架，她只当是过家家，输了也就输了。她虽然可以看清那十三腿的方向，却不知道怎么躲避，于是立时就举剑投降了。

这下，直把天山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有问题！

有人心想：“申女侠剑法超群，怎么一下子就投降了？一定是中了某人的暗算”。还有人想：“明眼人都看出来了，申女侠是不想让天山派输得太难看，这才让着厉师兄呢！”却也有人暗道：“莫不是厉师兄美男计得逞？申女侠见师兄玉树临风，风liu倜傥，立时认输，好成就师兄的英名？”自然，这样人若是被吴大侠知道，立时被打的他爹娘都不认识他，是完全有可能的。

众人各怀心思，场中人人张大了口，真象是看到了天外飞仙降临。

蓦地，骂声四起，“厉师兄，你太卑鄙了，为什么暗算申女侠？”，“厉师弟！唉！

你……太不象话了，比武应该公平决斗……怎么可以出招暗算呢？”，“厉师兄，枉我一直封你做我心目中的神，你怎么可以做出如此人神共愤的事来？”，“呜呜！痛惩卑鄙小人厉鹰！”，“清除败类，还我天山清誉！”……一时群情涌动！群众的力量是极其可怕的！

这个时候，若不是哭笑不得的吴飞泓出来圆场，被申兰魅力征服的天山群众到底要做什么事，是谁也不知道的，幸好有吴飞泓说：“各位！请静一静！”

唰！人群立时静了下来。没有料到自己有如此威望的吴大侠立时不知所措，还好他久经风浪，心中不知道如何做，面上却挂着笑容，这个笑容的效果是众人只觉得他平易近人。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说：“其实……我看刚才的气氛太紧张了，才让厉兄和申女侠客串一个花絮。并不是真正的比斗。大家不要错怪厉兄。”这是吴飞泓第一次称申兰为女侠，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

“哦！吴大侠果然高明！我等心情果然轻松不少。”，“大侠就是大侠，连这样的方式都被你想到了！”“厉师兄，我们错怪你了。请原谅我这个千古罪人。”“呜呜！

厉师弟，你果然伟大！为了大家的欢乐，你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节！呜呜！太让人感动了！”……清理叛徒的呼声是强烈的，同样认罪的喊声也是洪亮的。天山派果然是敢爱敢恨，难怪能立足关外十几年而不倒！

“好了！花絮到此结束！现在该吴某上场了。”在风不凡的点头时，吴飞泓已经跳入场中，将申兰扶到柳凝絮身边，回来后大声对四周说道。——是不是忘了什么？哦！

不好意思，这场暴动从开始到结束完全没能开口的可怜的天山神鹰在众人悔罪的行动中，已经被拖下去喝茶去了。

众人从激昂到悔恨再到平静时，吴飞泓的对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女人，非常美丽，非常冷的女人！

不错。她就是……冷梅风疏影。

※※※

那四人停下动作，冷冷的看着谢长风三人，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冷笑道：“朋友是何方高人，竟敢插手我华山派的事？”

“华山？嘿嘿！好。”谢长风看这四个武林中的前辈居然围攻一个少女，立时动了真怒。当看清那少女是林尔后，更是恨得牙痒痒。林尔郡主为国为民，征战沙场数年之久，算得上是巾帼英雄，比当年的韩夫人梁红玉也不多让。居然被这四人围杀！

那林尔似已累得虚脱，见到谢长风三人，立时晕了过去。

此时，夜未央与秦昭佳也早已上来。夜未央冷笑道：“华山四怪，你们可真是嫌命长啊！居然不龟缩到华山去，居然还敢出来，想必是听到我师父归隐的消息了吧？”

那四人大吃了一惊，其中那花白胡须的老者颤声道：“你……你……是李易安的徒弟？”

夜未央淡淡点了点头。

“兄弟们！快撤！”那花白胡须的显然是四人之首。

“嘿嘿！罗清鸣，要是让你跑掉了，夜某还用在江湖上混吗？”夜未央说这话时，人已经出现在花白胡须老者身边。移形换影！

此时谢长风已将林尔交给了秦昭佳，人也跟着掠入那四人之中。

言辞，已经多余。剩下的只是剑与血。

归去来兮的意思，通常就是敌人魂魄归去不复回来。“我花开后百花杀”是其中杀气最中的三招之一，谢长风向不轻使，但现在……华山四怪中的风月怪只看到面前一朵淡菊绽放，就觉得喉间一凉……再后来，就没了。

夜未央的手中本来什么都没有，但忽然之间就多了一把怪异的刀——魔刀。断肠怪罗清鸣唯一看到的就是一道诡异的红光，然后就听到喉咙被划破的声音。是不是高手都一招杀敌？没有人知道，但现在……武林中威名赫赫的华山四怪已经四去其二。

他们的运气实在不好。武林中最绝顶的几个高手，即使是一个他们也绝对消受不起，更何况是两个？

飞烟怪是个女子，她想逃，但“烟视媚行”这种融合了媚功的轻功对眼前这二人实在没什么用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所以……她只能不相信地看着血如烟花从胸前冒出来，一把笛剑正绽放着同样的烟花。

拭剑怪很爱惜他的剑，但这把剑救不了他。很简单，因为他得罪了一个人。手持红色魔刀的魔，这一刻，刀剑神魔就是一个要命的恶魔。他想要与这个魔鬼一博，但他无法出剑，也不是无法出，而是根本不用出。如果人世间真要有公理，这把魔刀就是。

快得不能再快的刀划过你的胸膛的时候，你还需不需要出剑？

四个人，甚至没有用四招，只是四式。

倒下的，站着的，黄昏，血色，残阳。

梦，还有剑。

※※※

“啊！今天天气好象不错。风姑娘怎么好象情绪不佳啊？”吴飞泓嬉皮笑脸地说，“人其实，应该保持一个轻松的心情，总绷着脸，好象……是对美丽的亵du。”说这话时，这家伙的神情绝对是人模狗样。

对面的风疏影想笑，却不能，她一贯的形象都是冰美人，现在对上自己讨厌的狡诈家伙，自然更不能笑了。她需要保持一种冷艳的形象。

“油嘴滑舌。”风疏影冷冷道。

“哈！是吗？你……”这下面的话原本是“你试过，不然怎么知道？”但当着如此多天山弟子的面，说出这话话而侮辱了他们心目中女神的话，即便是他们爱戴的吴大侠，也一定会死得很很很难看。

所以，后面的话，吴大侠忍得实在很幸苦。幸好他机灵百变，立时又接到“……你的发型不错，请问那里做的？”这句话的效果是属于玩笑，刚才没说出去的那句就是调戏。分寸把握的好了，一句笑话就是幸运，不然就是厄运。现在，全场的人都露出了微笑，而不是杀气。甚至风疏影自己都有点想笑。

但她的话是“这……不关你的事。动手吧！”这话说完，她拔出长剑，暗暗捏了个剑诀。

“呵呵！那吴某得罪了。”说时，吴飞泓很君子地行了个礼，拔剑的姿势绝对可以说是风度翩翩。

天山十三剑中的“落梅映雪”已经带着寒光扑了过来。吴飞泓长剑斜斜一递，正是华山剑法“苍松迎客”的剑意。如此平凡的一招，正将落梅映雪这样华丽而多变的招数接住，并完全封死其后路。

啊！众人大吃了一惊。这招剑法可以说武林中几乎人人都会。因为华山老祖陈抟当日从太祖手中赢得华山时，曾将华山派剑法内功相授，历经百余年后，这武功早传遍江湖，同少林罗汉刀一样，已成武林弟子扎根基的必修武功。现在……就是这样一招，化解了天山十三剑中的绝招。

然后场中的局面完全一边倒，吴飞泓得势不饶人，一套最基本的华山剑法使出，直将风疏影逼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这些剑法看起来，都是平时拆过无数遍的，但却不知为什么每到近身时，不是慢了一分，就是快了一分，每每让自己的应招落空。

旁边看得出其中玄妙的只有风不凡、孟添香、厉鹰与柳凝絮等几人。其余不知道的，暗自揣测：“这么简单的招数，风师妹（姐）都避不开，莫非……她对吴少侠……”

看得懂的只当是欣赏绝顶高手的精彩表演，点头微笑，看不懂的，只到师妹（姐）终于看上一个男子，也点头微笑。场中的吴飞泓也在微笑，于是大家都在微笑，只有风疏影暗自苦笑。

结果似乎很明显了，这个时候，吴飞泓当仁不让地向后一跃，该卖好了：“风姑娘武功高强，在下多有不及，就此饶过小子如何？”……这个，风疏影先前虽然恨这人浮华，现在别人给你台阶再不下，难道非要自己出丑才下吗？她是明事理的人，当下谦虚了几句，就撤出场来。

……结果是，传言更甚，“也许风师妹已经芳心暗许了吧！”这是这场比武之后，众多天山弟子的结论。

第十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月光轻轻地爬入窗户，懒懒地睡在月满楼的厢房里。

陆游看着面前这个紫裙女子，有种希望升起。也许我人生的转机就要来了，他这样想到。

小二已经下楼去了，屋子里只剩下这二人。

姬凤鸣为自己倒了杯酒，尽了，又尽了一杯，然后方浅笑道：“好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只是陆先生，你满腹经纶，难道也要随着那春雨而逝吗？”

陆游叹了口气，道：“姬掌门，不如此又能如何？游已不知此为第几次入京了。但每次……”他没有说下去，但姬凤鸣很了然他的意思。

“呵呵！陆先生可知为何自己壮志难酬？”姬凤鸣淡淡笑道。

陆游想了想，愤然道：“奸臣当道，蒙蔽圣听！”这个时候的陆游完全是个忧国忧民的书生，与当日侠客岛放荡不羁的江湖游侠形态完全不同。

“呵呵！李扮仙所说‘快避’二字，陆先生今日可理会得？”姬凤鸣语出惊人。

“啊！快避，桧避……避桧！”陆游恍然大悟。今日大事不成，正是秦桧所为。

他念及此处，长叹了一声，道：“大道不平啊！”

是啊！这条大道，早已不平。赵鼎选择逃避，韩世忠也选择隐逸，李纲病死。胡诠倒有一身铁骨，却终于被贬到荒野。张浚也是这条大道上的人，也终于去了永州。最可恨的当然是岳飞那等英雄，居然“莫须有”的屈死风波亭。这是怎样的一条大道啊？

子曰：道不行，何不乘桴而浮于海！但家国当前，真的可以弃之而隐吗？这不是圣人的话吧？也许只是换个方式行大道。

乱石当道，吾道已孤？

“路见不平，铲掉就是。”姬凤鸣轻描淡写道。

什么！陆游身躯巨震，不可思议地看着姬凤鸣。难道？你们……

“不错。真水仙阁与魔教萧野携手，联合武林黑白两道，进行这场利国利民的大计。

特邀先生主持。”姬凤鸣道。

月色忽地明了许多，清风拂来，疏影婆娑。

“游愿效犬马。”陆游没有犹豫。于是，一场没有正邪，只有家国的战斗即将开始。

这一夜，临安好大的风。

※※※

西湖，真水仙阁。凌步虚看着自己的女儿，笑道：“若雨，布置得如何了？”

凌若雨理了理耳边长发，这是她的习惯，然后道：“金鲤令已经发了出去，各大派都有回应。少林是方丈知愚携罗汉堂知善为首，共三人。另一人据说是个小沙弥……也许是新代弟子中的精英。丐帮派来了九代长老酒丐任无醉。”说到这里，她停了停。

凌步虚点了点头，说：“任无醉比帮主洛十二武功更强些，智谋上也不多让。”

凌若雨笑了笑，继续道：“青城山会来的是掌门无机子和燕冲霄，唐门派来了唐风— —据说是新锐中的第一高手。岭南龙家，有龙啸、龙腾两大高手。倒是天山派，远在西域，不知道会不会派人来。至于华山，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已经投靠了秦府。”她没有说青霞派，只因大家都知道此次之会，原是姬凤鸣发起。

凌步虚沉吟了一下，不解道：“淡如菊依然没有重出江湖的意思？”

“呵呵！爹！你老人家是糊涂了，菊斋什么时候又在过江湖？”凌若雨笑道，“他们的风格就是隐逸。倒是淡如菊的五弟子谢长风最近在江湖上风头很劲。”

听凌若雨这么一说，关于谢长风的记忆立时在凌步虚的脑子里活跃起来。这个少年人他没有见过，却听说了太多。上次的刺秦行动，几乎是因为他和吴飞泓而取消，最后这两人在江湖中的名声反而响亮起来。呵呵！年轻人的事情，自己已经不懂了，看来自己已经老了，以后的江湖就是这些年轻人的了。说到年轻人，那个吴飞泓不知道在哪里呢？想到这里，他的眼神中露出一丝暖意。

“爹！你老人家在想什么？”凌若雨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父亲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走过神。

“呵呵！没什么。对了，魔教那边如何了？”凌步虚不想让女儿为自己担心，便叉开话题。

凌若雨叹了口气，道：“萧野的伤已经好了，左右供奉也许会随他来京。听说魔教许多隐居多年的高手，闻得萧野重震魔教，纷纷出山来投。黑道许多帮派高手，也纷纷依附。唉！这次刺秦，不知道谁是最后的得益者。”她语气中似有无限的忧虑和疲倦。

凌步虚却没有安慰她，只是道：“此战许胜不许败，魔教的恩怨，先丢在一边。……

一切待此次之后再说。”

凌若雨点了点头，口中说着魔教，心神却不知道为何飞到一个嬉皮笑脸的无赖身上去了。难道那个无赖在自己心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了极重的分量？……太不可思议了，整个也只见过他一面而已。李扮仙所说，当真可能？也许，自己只是担心母亲的病吧。她这样安慰自己。

凌步虚却心绪悠悠，飘到当日思去崖所见上去了。

一时间父女二人各有所想，整个屋子静了下来。

※※※

龙羿怅然的望着江边云聚云散，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哀在心头升起，变大，弥漫他整个灵魂。他刚刚杀了二十四个强盗，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全村二百多口人，拜倒在他的足下，奉他为神。他觉得悲哀，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啊！

也许，是时候入京一趟了。将手中酒坛丢入江水的时候，他这样想。

嵩山，少林藏经阁。

了然盘膝而坐，他面色慈祥，问知愚道：“什么是佛？”

知愚道：“众生即佛。”

“善哉！善哉！”了然笑道，“你已是佛。”

于是，知愚离开少林的那一天，藏经阁贴上了一副新的对联：心怀天下苍生，忧乐为怀，便铁马驰疲，也能成佛；目视手中黄卷，兴亡不管，纵木鱼敲破，何得登仙？

终南山菊斋，淡如菊对虞倚霞道：“倚霞！你五师弟即将进京，你去阻止他，或者助他一臂之力。”

没有解释，也没有暗示，就是这样的一个命令。虞倚霞轻轻拱了拱手，如一朵幽菊的凋谢，消失在菊华阁。

淡如菊望着天上铅云坠地，长长地叹息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

吴飞泓面上的笑容居然僵住，他有点吃力地开口道：“风……前辈，你……不是……开……开玩笑吧？”

对面的风不凡呵呵一笑，道：“当然不是。我正是要将小女许配给你，你意下如何？”

“嘿嘿！那个……这个……其实我还是很愿意的……只是……”吴飞泓高兴得有点不知所措，但他是绝对有顾虑的，“可是……我已经定了一门亲事了。”这话当然是说谎，他与申兰虽是两情相悦，却万没到下俜的地步。

风不凡一副很了解的神情，笑道：“你说的是申姑娘？这个没有问题，老夫负责说服她。”

吴飞泓想了想，还是担心道：“还有他的父母。……镇国公府上……”

“呵呵！这更好了。天蒙和我是老交情了。”风不凡喜出望外。

“这个……那个……自然最好。”吴飞泓有点语无伦次。

“呵呵！贤侄，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我现在就去找申姑娘。”风不凡眉开眼笑地出去了。

……

吴飞泓只感觉一阵凉风吹来，妈的！好冷！该不是要下雨了吧？

第十一章 终身大事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这是唐朝诗人李白的诗句。

人在天山的吴飞泓看着明月，真有种如在云海的感觉。风不凡向申兰提的要求，被她很爽快地答应了，但他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现在的脑子乱成了一堆糨糊。

首先当然是申兰为什么就答应了风不凡的要求。以她的性格，完全没有道理的啊？奇怪的是先前陆红袖说将柳凝絮送给他的时候，她居然也没反对！要知道“送”的意思不是为奴，就是为妻妾，自己当然没理由让柳凝絮为奴的，那么……她为什么没有反对？

现在风不凡说要将自己的风疏影嫁给自己，她居然又是很爽快的就答应了！

她真的这么大度？一定有问题！他不知道自己这是不是小人之心，但直觉告诉自己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妥，却怎么也找不到。难道申兰真是个直线条的家伙？

不过，回过头来一想，自己为什么要娶这么多女子？申兰，自然不用说，那是自己喜欢她。柳凝絮……当然也有些喜欢，真的说法是要借助她的才干。至于风疏影，就有点奇怪了。这丫头对自己冷冷的，但是她父亲来向自己的提亲的时候，自己虽然百般推脱，但自己内心深处当真就是愿意拒绝的吗？不然，为什么自己没有严辞拒绝？难道自己也有些喜欢她？

难道自己确实如谢长风所说是个淫贼？当然了，漂亮一点的说法就是自己风liu多情。

也许自己内心深处，根本不愿意伤害任何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吧！这个理由好象还说得过去，但如果，天下美女都向自己投坏送抱，自己会不会拒绝？唉！伤脑筋。

他转念又一想，不知道那风疏影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她的父亲将她许给我，她就没有一点怨言，或者是有些期盼？

算了！吴飞泓这人的一大好处就是，问题太多的时候，他是不会真的费脑筋去想的。

他想问题的时候原有边走边想的习惯，现在他就已经到了天之阁的花园。说是花园，由于天山一年四季几乎有三季是冰雪所封，是以花园中只有一种单调的雪莲。

月色照在洁白的雪莲上，散发着一种圣洁的光辉。吴飞泓有点今夕何夕的感觉，这两月来发生的事情，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多。——当然，这是他自己夸张的说法。他心头有事，无法入睡，这才起来独自绕阶行。

他想到自己即将离开天山，当真是感慨良多。正于此时，他敏锐的耳力忽听到花园的一角有幽幽的呜咽声。他轻步而前。

雪莲盛开的花圃中，一个蓝衣少女正自抱头轻哭。那倩影熟悉如梦，不是申兰又是谁来？

吴飞泓心道果然如我所料。他快步走了上去，足底未用轻功，自然地带起一阵脚步声。申兰听得声响，忙止住哭泣，半转过身来。却见一人深情望着自己，眼中似要滴下泪来，不是吴大哥却还能是谁？

心中本有万般委屈的她，立时再顾不得什么矜持，扑进心上人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吴飞泓紧紧把她抱住，轻轻吻她额头，一时并不言语。

这一哭直闹了盏茶光景，幸好花园幽僻，并无外人前来打扰。

末了，吴飞泓柔声道：“小兰，你既不高兴我娶她们，我不娶就是。”

申兰听得这话，先是面上一喜，却立时又一黯，幽幽道：“小兰也希望吴大哥只要小兰一个人，但……这么做，柳姐姐她们会很伤心的。”

“伤心？这……从何说起？”吴飞泓心头一颤。

“你难道不知道柳姐姐心里一直喜欢你吗？”申兰叹道，“这些女儿家的心事，你原不甚懂，在侠客岛的时候，她看你的眼神，我就看出来了。——因为我知道你曾经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

“啊！我倒没有注意到。”吴飞泓心头感动，“小兰，你是怕柳姐姐伤心，才故意答应她跟着我的吗？”

申兰黯然地点了点头。

“那么……风前辈和你说风姑娘的事，却又是为何？”吴飞泓心中还有些不明白。 [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吴大哥，我知道风前辈找我之前，已经和你说过了。”申兰眼中又自含泪，“……

你可知道人家心里……有……有多在意你吗？”

啊！吴飞泓刹那之间，完全明白了。申兰不是什么都不懂，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正因为她太在乎她的吴大哥，怕吴飞泓难过，她宁愿委屈了她自己，也要让吴大哥高兴……她如此对自己，自己可曾对得起她？

人生得一红颜知己足矣！吴飞泓难道你还不知足吗？

“小兰。我只要你。明天我们就回临安，求你父亲把你嫁给我。她们……我明天和风前辈说，不娶了好吗？”吴飞泓心中感动无限，只觉得“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当下忘了东西南北。

“吴大哥，别傻了。柳姐姐对你情深一往，这一路行来，难道你就真的没一点知觉吗？”申兰急道，“那风姐姐，虽然没怎么和你说话，但我看得出来，她也是……也是喜欢你的。不然风前辈爱她与我父亲爱我并无不 同，又怎么会将她嫁给你？”

吴飞泓愣在当场，喃喃道：“……真的……是这样吗？”

申兰道：“你难道愿意让她们为你伤心？”

“小兰……我……”吴飞泓当真狠不下心来。

“吴大哥，只要你心里有小兰，小兰就非常高兴了。只希望这一辈子都不要和你分开。”申兰面上还挂着泪珠，人却已经在笑，“多几个姐妹……也挺热闹的。”

吴飞泓知她心结已解，这才算是真正的答应自己娶那二人。但现在，那二人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却慢慢模糊起来，唯有眼前这个可人儿才是自己的最爱啊。但自己真的可以让那两人伤心，自己内心深处难道真的一点喜欢她们也没有？吴飞泓啊吴飞泓，你这又是骗谁呢？

※※※

一杯热茶下肚，林尔方悠悠醒来。她看着眼前这三个陌生人，不知道该如何说话，只是微笑示意。秦昭佳对她微笑道：“林尔郡主，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话呆会再说。”

林尔吃了一惊，道：“你们认得我？”

谢长风笑道：“在临安。当日你马过长街的时候，我和另外两位朋友在月满楼见过你。”

“月满楼！……啊！莫非你竟是谢长风？”林尔讶道。

“啊！哦！你怎么知道？”谢长风先是一惊，既而悟到什么，却还是问她确认。

“是这样的。吴飞泓大哥和申兰姐姐都是我的朋友。”林尔笑道。

果然。谢长风心道。

此时夜未央插口道：“林尔郡主，华山四怪为何追杀你？”

提及此事，林尔面露杀气，正色道：“秦桧与金人勾结，欲借此次天下刺秦之机，将天下英雄一网打尽。华山派人早已投靠秦府。我前往襄阳的途中偶然听到四怪的谈话，不小心露了行藏，被四人发觉，追了下来。几个忠心的手下，相继而死……到得绩溪，我正以为必死，却不料遇到你们。”

秦府与金人勾结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今日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引金国武林高手入府，当真是自寻死路。

谢长风与夜未央对望了一眼，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秦昭佳虽然已经不是秦府之人，但闻得秦桧与金人勾结，面上神色依然略不自然。

林尔却似看了出来，问道：“这位姐姐莫非就是赵昭佳？”

听得第一次有人把自己叫着赵昭佳，秦昭佳的心里，当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却只好将头一点。

谢长风察言观色，忙叉开话题道：“我身边这位是江湖有名的侠客，刀剑神魔夜未央。”

夜未央知道谢长风心意，忙拱手道：“江湖野人，见过郡主。”

林尔忙举手制止道：“夜大侠如此客气，折煞小女子了。”说这话时，她面色红润了些许，想是她内功深厚，经这一番休息，体力已恢复不少。

“恩！不知林尔郡主，下一步将何去何从？”夜未央道。

林尔笑了笑，道：“我未到绩溪前已发出求援令，师门的人将要赶来。我将随他们返襄，防止金人乘机攻打我大宋。”

三人听得肃然起敬，这少年郡主时刻不忘家国，实在是位了不起的女英雄。

却听林尔续道：“三位该入京赴刺秦之会？”

三人点了点头。

“军中有密报，说是金国武林十大高手中的五人，以金国第二高手完颜断玉为首，已经到达桐庐，在那里埋伏，只等天下英雄入瓮。你们多加小心。”林尔道。

夜未央点了点头，说：“我昨天刚收到情报，说是有五金人进入桐庐，却不料居然是如此五人。”

正于此时，西北方向有三人掠来，直若翩鸿。林尔道：“我师姐们来了。三位就此别过。预祝三位马到功成。”

三人行了一礼目送她向那三人而去，最后一起消失不见。

“她为什么没有引荐她师姐与我们相识呢？”夜未央问谢长风。

谢长风知道他是在考自己，于是道：“刚才我感受到她的气脉是真水仙阁的运行方式，她是真水仙阁的弟子。”

夜未央吃了一惊，道：“你的武功居然到了这个地步。”

谢长风笑了笑，道：“这不算什么，因为我和她同是两大圣地的弟子，武功有相似而已。才比较容易感应。”

这当然是鬼话。还未说完，秦昭佳已经笑了开来。未几，谢夜二人也笑了起来。

此时三人笑的如此开心，难道他们知道未来的路并不好走，要在此时将未来的笑都预先笑过吗？

“未央！我发现你今天有点不对？”笑过之后，谢长风对夜未央道。

“哪里不对了？”夜未央茫然。

“你好象一直盯着林尔郡主看，而且你的眼神好象不对！也许……你该不是喜欢上她了吧？”谢长风语出惊人。

“……”夜未央无言。如果只是多看几眼就是喜欢的话，夜未央实在无话可说。

直到过了很久，他才想起来，当日谢长风好象看得比自己还要多几眼吧，为什么自己没说他喜欢上林尔？

也许……又一个终身大事已经由月老决定。

第十二章 血染桐庐

桐庐城并不只有一家客栈，但当得字号最老，设施最好，饭菜最香的却只有凤仪客栈。“有凤来仪”这四个金字招牌已经挂了几十年了。

今日，这四个金字正对的桌上坐着五个人。这是五个很和气的外乡人，他们的举止随便却很得体，语气轻柔而明快。店小二小黄看他们就很顺眼。

哦！为什么这个店小二也姓黄呢？天下本有百姓，这黄是个大姓啊！所谓炎黄子孙，姓炎的人少，这姓黄的就多，好象很合理吧？至于又有一个姓黄的年轻人做了小二，实在是在稀松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但稀松平常的小黄完全没有想到他现在所伺候的这五人的不平常。

首座这个青袍人浓须窜面，却有种说不出的亲和力，以至于给他倒酒的小黄心中暗想：“这人若是叫我活着，我绝对不敢或者说不愿去死。”如此，可见一斑。

现在青袍人的正对面坐着一个瘦子，白袍拖地，颧骨高耸，一副精干的模样。瘦子的左边是个黄头发的中年人，这中年人似乎十天半月没睡觉，双眼红红的，给人一个街头赌棍的样子，予赌性颇重的小黄和气的感觉也就不怪了。瘦子的右边却是个衣服少了半边袖子的老头，这老头花白的胡子，给人一种饱经沧桑的感觉，而不时的吐出一些妙语，更让小黄在可怜这位老人家的同时，暗觉此人和蔼可亲。

白胡子老头的右边坐着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妇，你可以说她是端庄，也可以说她淫荡，因为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优雅和矜持，但同时你完全可以感受到她眸子里的野性和疯狂。小黄的眼里，这个女子既可能是大户人家的贵夫人，也可以是邻家李屠夫的媳妇。从她的衣着判断？兄弟，别开玩笑了。这年头，什么事都是倒着来的。富家子弟怕被打劫，出门通常不会穿得鲜艳华贵，倒是穷人出门怕被人看扁了，偏撑了里子要面子，东拼西凑也要弄身体面的衣服出门。你怎么判断？

所以，看一个人，完全要从气质来看，当然看衣服这一项时，要抛开他穿的衣服的表面，而看他衣服的整洁，穿戴方式，合身程度……哦，好象离题太远了。

那青袍人尽了一碗烧刀子，然后对四人说：“各位，据可靠消息，中原武林新一辈中的两个绝顶高手朝这方来了。他们的名字据说是谢长风和夜未央。”

下面的话没有说，但那四人似乎知道他的意思。那个少妇高雅地一笑，口中却道：“两个小兄弟人俊不俊啊？”

那个赌棍一样的黄发中年笑道：“花三娘，人俊不俊我就不知道了，只是他们那东西一定俊的很！”这个带点那个意思的笑话立时引得其余三人哈哈乱笑。

那被称着花三娘的女子也吃吃一笑，道：“再俊，我看也没你赌神也摩天的那东西俊吧？”

“嘿嘿！莫非三娘已经试过也赌棍的那个……”却是那个白袍瘦子乘机取笑。

“哎哟！奴家倒是想，只是这也赌神总是不如你这穿天老鼠容易上钩啊！”花三娘笑得花枝乱颤。

那白须老者也打趣道：“以我独臂神刀洛千山行走江湖数十年的经验看来，这穿天老鼠分明是只童子鼠嘛！三娘你就别冤枉人家白老二了。”

“他妈的！你们这帮家伙，一提起那事就兴致这么高啊？正主就要来了。你们给老子小心点。”那青袍人恨恨道，“到时候脑袋被人扔到尿壶里，别怪老大我现在没提醒你们。”

“断玉老大，两个毛头小伙再厉害能成多大气候？我们五人纵横大金，可曾遇到什么对手？你别杞人忧天了。”说这话的正是花三娘。

那青袍人完颜断玉想了想，自己也笑了：“倒也是！宋人本就不经打，更何况两个毛头小伙？”说这话时，他好象完全忘记了当日他们的金兀术元帅被岳飞打得丢盔弃甲，而五年前十八岁的姬凤鸣斩杀金国第一高手挞懒的事，也被他们忘得干干净净。

他们的情报中完全忽略了秦昭佳的存在，不知道这是大意还是猖狂？

“行了！废话也不多说。为了以最小的代价，赢得最大的胜利。我命令花三娘上前诱敌，最好能将这两个小子迷得神魂颠倒。穿天老鼠哈天啸，你给我从左边以你的快刀偷袭，至于洛千山，你从右边上。也摩天，你负责包抄他们后路，至于我，将亲自从这楼顶跃下，从空中打击。三娘，你说‘快来嘛！奴家等不及了’，这话时，我们一起动手。”完颜断玉说到最后，自己也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其余四人同时发出大笑声来，幸好此时不是吃饭时间，客栈里没什么人，却也把远处的小黄吓了一跳：这帮看来和气的客人笑起来怎么这么狂野？

谢长风三人尚未入城的时候，一张罗网已经张了开来。不是天网，是张金网。

※※※

“疏影，你与飞泓的亲事，为父就这么定下来了。”风不凡笑吟吟地说，“你看合适吗？”

风疏影冰寒的面上竟有鸿运流露，她声如蚊蚁：“一切由父亲作主。”这冰美人忽然害羞，冷冰冰的样子一下子变成花样红，只把吴飞泓看得心头痒痒。

风不凡难得看到女儿如此害羞，也打趣道：“呵呵！别说爹做主，你自己愿意不愿意啊？别将来怨爹啊！”

这番话直把风疏影弄得脸颊更红了，但这次声音却很清楚：“女儿愿意。”

此话一出，直把旁边的某人高兴得眉开眼笑。

“飞泓啊！我这就将疏影交给你了，待你去临安禀过天蒙之后，再回来成亲吧。”风不凡抓起风疏影的手轻轻放到吴飞泓的手中。

“多谢风前……啊！不是，多谢岳父大人。”吴飞泓笑道。

“呵呵！好个精乖的孩子，岳父要还有个女儿一定还嫁给你。”风不凡呵呵笑道。

“爹！怎么好象你女儿多得不值钱一样啊？”风疏影不依的撒娇。

吴飞泓只看得莫名惊诧，没想到这冰老婆居然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呵呵！”不知道说什么的他，只有傻笑。

大厅外，申柳二女早等候多时，见到这二人出来，都笑了起来。申兰更是道：“吴大哥，你娶这个老婆好象时间也太长了点吧！”只把冰美人弄得刚刚褪红的双颊又红了起来，二女嘻嘻笑着过来牵着风疏影问长问短的，反把吴飞泓晾到一边。

“他奶奶的！这三个老婆还真不是说笑的，三人联合起来，老子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这样想时，他的面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来。

“众老婆！咱们回中原去了。”吴飞泓大声叫了起来，只把三人吓了一跳。

申兰骂道：“这家伙，就是没点正经，疏影妹子，你别介意啊！”那架势宛然就是个大姐姐。只把旁边的柳凝絮看得傻傻的。吴飞泓却直接抓过柳凝絮的手，说：“走吧！不要看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柳凝絮就成了吴飞泓的未来老婆之一。“事情……好象变化得很奇怪，但……自己很喜欢。”柳凝絮这样想的时候，吴飞泓大侠也是想的。

与众人告辞的时候，厉鹰硬是说要出去磨练磨练，吴飞泓只好把这死皮赖脸的家伙带到了身边。正式下山的时候，道路两旁，竟有大批的天山弟子夹道欢送。大家的意思都很明确：吴大侠尽快回天山，好与风师妹完婚。

平生第一次受到如此热烈欢送的吴大侠自然说“一定，一定。”

到山脚的时候，风不凡拉着女儿的手左一句要听飞泓的话，又一句小心身体，足足说了半个时辰。只把吴飞泓搞得心浮气燥，小声嘀咕道：“搞什么嘛！老子这个泰山也太鸡婆了吧？”

“儿行千里母担忧，吴大哥，你不懂就不要乱说好不好？”申兰很明显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没有搞错吧！风大侠是一个大男人啊！而且……疏影好象也是个女子吧？”吴大侠最擅长的本领中就有一项是鸡蛋里挑刺。

旁边的柳凝絮却幽幽道：“要有个父亲这样叮嘱我，该有多好。”

某人立时嬉皮笑脸地说：“没关系！以后我多叮嘱你就是了。”

二女立时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

午夜时分，谢长风三人终于到达桐庐城。

予看大门的士卒几两银子，终于是进得城来。三人一路行来，街上人烟稀少，想是多数已睡了。几条街转过，终于来到“凤仪客栈”。

正要进“凤仪客栈”的大门的时候，客栈里一个少妇已迎了出来。这少妇浓妆艳抹，手中水袖一甩，一股浓浓的脂粉气息已经在这四周荡漾开来。

“哎哟！三位客官里边请！本店可是桐庐城里最好的客栈了，干净的厢房，美味的饭菜。等着几位呢！”那少妇风骚入骨，口角生花，极是热情。

“长风，我看还是换一家客栈吧？”秦昭佳对这妇人似是很无好感。

“哎哟！这位姑娘，你可别在挑了，这凤仪客栈绝对是本城最好的客栈了。”那妇人粉面含笑，“几位请进啊！”

夜未央色色地道：“这店里的姑娘，都要如老板娘你这么漂亮，我和俺兄弟就进去。”

那妇人明显一愣，随即道：“当然，当然。几位快来嘛，奴家都等不及了。”

说完这句话，那少妇忽将水袖一丢，衣袖中露出一把短刀来，直直地向色色的夜未央扑来。同一时刻，谢长风三人的左右后方均有劲风扑来，显是有高手偷袭。更要命的是客栈楼顶也有一股劲风锐啸而下。

那少妇短刀尚未递出，就觉得面前有红光闪动，她大吃了一惊，这人怎么早有防备？

她忙将短刀回撤相挡，却不料挡了个空，她大吃一惊，身体忙急急向后一飘，想要躲过这诡异的红光。红光是躲过了，但她的胸口已多了一柄白玉长剑。

名震大金二十年的九尾白狐花三娘只一招之间，就被人斩杀！

其实以花三娘武功原可与夜未央过得几百招才能分出胜负，但她先前轻敌大意，只道这少年已被自己迷惑住，出手时才轻描淡写。却不知道夜未央早看出她的底细，故意装着上当，引她上钩。另外，夜未央出手之时，刀剑齐施，出手即是绝招，这才一招之间，杀掉花三娘。钓鱼的人，反被鱼钓走了。事情就是如此简单。

早于夜未央露出色迷迷态前，谢长风就已气灌全身，并传音暗暗提醒昭佳。却不料，昭佳竟也早已知道。让谢长风心下暗自高兴。

待左边敌人杀出时，谢长风已拔出笛剑落霞，人如一团白影撞了上去。此时秦昭佳也连人带剑地想右侧敌人扑去。

穿天老鼠哈天啸剑势尚未劲展，就感觉到一道无匹的剑气迎头劈来。他大吃了一惊，却深知此时若退，必然死无葬身之地，不得不硬着头皮将剑递了上去。万不料，对方剑上竟似蕴着一股强劲的弹力，只是一剑，立时将自己震得倒退了一丈，同样的，对面这个白衣少年也歪歪地倒退了一丈。

这一下，正好将谢长风送到从后边偷袭的也摩天身边。大金赌神也摩天正要冲上前去，给秦昭佳一掌，万不料面前闪过一道白影来。夹杂在这白影之中的似乎更有一道森寒剑光，隐隐尚有龙吟之声。啊！一无例外的，他大吃了一惊，立时重重一掌拍出。入手之处，似乎颇有弹性，对面那道白影竟已飞速倒退，细看时，手上竟有泥灰——刚才竟是拍到对方鞋上。

秦昭佳冷冷剑气直若天外游龙，直将纵横关外的独臂刀王洛千山杀得大呼过瘾。他万不料先前一个并不在计划中的女子竟有如此功力，竟与自己相若。二人刹那间已过了三招，而此时他正一刀挥出，恰如奔雷。

这一次，他的刀碰上了另一把剑——落霞。

原来从空中落下的完颜断玉本是将刀向夜未央劈下，却不料人还在半空，夜未央已经消失不见，再看时，已与花三娘动上手。他于空中忙转换真气，变招刺向谢长风，却不料谢长风竟已扑向哈天啸，他不得不再次改变方向，但糟糕的是，那谢长风似乎知道自己在后边，立时又借力扑向了也摩天。到此时，完颜断玉一口真气一浊，不得不双足落地。

可怕的是，谢长风与也摩天的交手也只是半招，连人带剑已向自己扑来。完颜断玉不得不强提真气，举刀相架，要命的是，那谢长风的剑尚未与自己相交，身后已有两股锐风响起，却是已经杀掉花三娘的夜未央刀剑齐施的向他攻了过来。

完颜断玉忙将这口真气用于侧退，险险避过二人连手一击。但这一息之间，他强提真气过速，已是受了轻微内伤。

但这一击竟也是虚招。那谢长风似早以料到他的撤退路线，人已经直直地前冲，这才用落霞搭上了洛千山。

这几人交手，不过是刹那间事，却已换了好几人，好几招。

秦昭佳见洛千山已被谢长风抵上，忙将长剑一横，回身与夜未央堪堪敌住另外三人。

至此，局面才算是明朗起来。

谢长风单斗洛千山。夜未央与秦昭佳合斗完颜断玉、也摩天与哈天啸。

斗了三十余招，夜未央与秦昭佳渐处下风。只因为那完颜断玉实是当世难得的高手，能称得金国第二，并非浪得虚名。手中一把单刀已经使得出神入化。旁边的也摩天掌法犀利，哈天啸轻功了得，实是劲敌。金国十大高手，岂是虚名之辈？

夜未央虽是绝顶高手，但秦昭佳武功并未臻至化境，全靠谢长风这几日来所传授的归去来兮剑法神妙，才堪堪敌住这三人。

谢长风知无法再拖，手中长剑忽地一变，幻起一朵冷菊，直向洛千山而去。

“冲天香阵透长安”正是归去来兮剑法三大杀招中最具杀伤力的一招。洛千山只感到一阵疲惫袭来，身心俱疲。眼前的ju花似乎就是自己的归宿。他奋力地将大刀挥出，想要挡着这一剑，但事实上，他砍了个空，“黄花憔悴”身法巧妙的躲过了大半杀机。

谢长风一剑刺中洛千山眉心的时候，左臂的白衣被染红了。这是洛千山临死前的残余刀气所伤。这是速胜必须付出的代价。

此时完颜断玉一把单刀已经将秦昭佳逼得退到了一角，哈天啸与也摩天合斗夜未央。

这一夜，注定有人血染桐庐。

第十三章 三剑

霞光万道。落霞恰在昭佳即将落败的时刻，及时地伸到完颜断玉的面前。

带血的剑泛着森冷的杀气，在客栈灯笼的照映下，更让人觉得分外阴冷。

完颜断玉长叹了口气，不得不向后撤了一步，险险避过谢长风归去来兮剑法里的这招 “桃木欣欣”。

谢长风大声道：“住手！我有话说。”

完颜断玉立时也道：“住手。”

夜未央与哈也二人方罢手，各自后退了一步。

夜色深沉，天上的明月似已被乌云遮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随着初夏的凉风摇曳并张扬。

地上两具尸体，刚刚还是火蹦乱跳的壮汉和风情万种的美女，但是现在……这就是江湖。这就是战争。

谢长风没有时间感慨这些，他也不喜欢感慨这些，他看着完颜断玉说：“咱们六人混战下去，谁也不知道最后还能活下几人。”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对面的敌人，然后继续说道：“我想，咱们之间应该没有深仇——即便刚才我们杀了你们两个同伴。我想就由我和你一战吧！我若输了，临安之会，我们就不去了。至于你们输了……”

“我们三人立时退出宋土，终生不履中原寸土。”完颜断玉是条汉子，更关键的是他自信。面前这个白衣少年，他有信心击败。

夜未央和秦昭佳看了看谢长风，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信任地点了点头。

也摩天看了看完颜断玉，什么也没说。哈天啸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终于也没有说什么。

谢长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点了点头。然后淡淡道：“完颜断玉，我将在三剑之内击败你。”

什么？完颜断玉只觉得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事情，所以他开心的笑了起来。笑声只将满城的人惊得从睡梦中醒来。

三剑？这世道是不是变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敢说要三剑击败我大金国第二高手。也摩天和哈天啸也大笑了起来，甚至眼里都有了泪水。“这是老子这辈子听到最好笑的笑话了。”这是也摩天的话，“其实决斗应该选在白天就好了，这小子就不会做梦了。”这是哈天啸的声音。

夜未央看了看谢长风，眼神中没有不信任，只有惊异和一种狂热。问剑天下，谁与争锋？一个霸主，正是需要这样的气魄。睥睨当世，全无敌手。不是狂妄，是一种自信得骄傲的霸气。

秦昭佳感觉现在的谢长风有些地方不一样了，他的全身散发着一种让自己迷醉的豪情。现在的谢长风在她的眼里，就是一个神，虽然他依然有可能被击倒。

谢长风没有笑，只是洒然地用白衣擦去落霞上的血迹。

长街之上，一时灯火通明，起来的百姓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些陌生人进行这场恐怖的决斗。人群在窃窃私语，更让这场决斗不可更改。

当血迹全部拭去的时候，谢长风淡淡道：“我要出手了。”

完颜断玉握刀的手轻轻地颤抖起来，他没有害怕，他很兴奋。手中的断玉刀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狂热，开始发出嗡嗡的声响。

许多年前，完颜断玉并不叫完颜断玉，到他用一把断玉刀将昔年的金国第二高手灵玉剑客蒙依行一刀斩断的那个时候起，他有了断玉这个绰号。后来，金人已经不直呼其名，而是以断玉相称。随着挑战他的地位的高手一个个倒下，断玉刀的名声越来越响。以至后来，他已经忘掉了自己原来的名字，好象他本来就叫完颜断玉一样。

现在，这把断玉刀好象听到了血腥的呼唤，开始一种不自在的鸣叫。

谢长风心神如古井不波，刹那间进入有无之境。他望着天上的黑云，一种淡淡的忧伤似乎笼罩了他的身体，他似乎要乘风归去的冲动。在这一刻，他的长剑出击了，直若一道闪电。

完颜断玉只觉得面前有一道光飞了过来，他不知道世间有如此快的剑法，但他有同样快的刀法。于是菊斋归去来兮剑法的最后一招“归去来兮”就遇到了完颜断玉纵横金国的断玉刀法之“抽刀断水”。

天空有两到闪电相遇，谁也不知道强弱。

※※※ 天山脚下，畏惧路途艰险的吴飞泓大声的抱怨起来：“他妈的！要是能再坐蓝玉回中原就好了。”他的抱怨其实是很有道理的，这一路回去要穿过楼兰、匈奴的领地尚再其次，而最重要的是要通过金人统治的北方大片土地。对于携带三个大美女的吴飞泓大侠来说，这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闻得这话的申兰先是狠狠地瞪了吴飞泓一眼，然后她自己只怕也是意识到前途艰险，竟叹了口气，附和道：“这天山的几步路，已经把小兰走得腰酸腿疼，谁知道这将来会如何啊？”

冰梅风疏影没见过蓝玉，却也立时道：“依小妹的意思，大家就不回中原了，给申伯父写封信去，叫他来天山，大家就住在这，快快乐乐的过完一辈子好了。”

这话当然有人立时赞成。只有柳凝絮呵呵笑了起来。三人不解，只是指着她，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柳凝絮也不说话，只是笑着用手指着天空。

远处天空似有一个黑点渐近。慢慢近了，成了一个蓝是的点！

啊！吴飞泓与申兰立时欢呼起来。——正是一只蓝玉。

到四人坐到蓝玉之上时，柳凝絮才慢慢解释道：“当日蓝玉返航时，我已料到今日之事，便特地要求师兄晚几日回侠客岛，约定今日来接我等回中原。……事情就是这样了。”

吴飞泓听得开心的笑了起来，立时在柳凝絮的额头亲了一下，然后道：“还是凝絮老婆设想周到，这才免了老子的奔波之苦。”

这话立时引起蓝玉内的一片笑声，打闹声。

※※※ 两道闪电没有分出强弱，因为谢长风的剑忽然消失了。来的突兀，去的干净。正如他从来没有出过剑一样，这招由实化虚，正是当日道悦所传的“有无之道”。

至刚至烈的断玉刀切到了虚空中，谢长风的人和剑忽然就在完颜断玉的面前消失了。

这个变化却是本以不按常理出现的“黄花憔悴身法”，与“有无心法”的结合。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正是谢长风出道以来最颠峰的一次移形换影。

完颜断玉只觉得这是一个噩梦，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可怕的身法，他只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绝境。谢长风还只出了一剑。

断玉刀无处作力，让他难过得几乎吐血，但……谢长风连这个时间都没有给他。

一道剑气从左侧传来，沛然如大江奔流，浩然如长河天来，刹那间充盈整的天地，如泰山压顶，如万刃临体。——问剑之意！

有时候，谢长风甚至怀疑“问剑之意”不是人间的武功。那本是天上的神不小心流传与人间的凶器。初时，他以为这是一种如冲虚剑气一样的剑气，但当他剑道大成之后，他却发现自己的内力已经突飞猛进到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地步。所以“问剑之意”也是一种内功心法。但刚才，他使出问剑之意的时候，他却发现，这根本又是一种身法。如果人间的武功是这样，那李易安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啊！

完颜断玉完全不熟悉这样的剑法，身经百战的他，只是将手中的断玉刀狠狠地向后挥出。这一刀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哈天啸和也摩天忍不住点了点头。远处围观的人中，有几个江湖一流的高手甚至叫了声好。

在众人的眼里，这一刀直可以说是武林中最传奇的一刀。看得懂的，和看不懂的，都为这一刀喝彩。即便是夜未央也暗自点了点头，昭佳却眉头皱了皱。

因为这一刀反手出刀，竟恰恰砍在谢长风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上。

空气在刹那间凝固，所有人都想知道这刀剑相交到底会发生什么。

但……所有的人都失望了。刀剑正如众人期望的相交了，却完全没有一点声响发出，那怕是一点钝响。南北武林最顶尖的高手刀剑相交，什么也没发生。

谢长风的身子在刀剑相交后，向后狂退了五丈，踉跄的落在秦昭佳的身边。完颜断玉却缓缓转过身来，面上露出了微笑。所有的人都大吃了一惊，难道谢长风已经败了？

在众人的迷惑中，谢长风终于稳住了身子，懒懒地将手中长剑抛上夜空。

这是第三剑。

当长剑再一次落到谢长风手中的时候，他轻轻抹去嘴角的鲜血，露出一个很好看的笑容，什么也没说，就朝临安的方向扬长而去。

夜未央与秦昭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恰如孤寂的神灵的使者。

也就在他转身而去的那一刹那，正在微笑的完颜断玉觉得身体内如万剑奔流，身体立如山崩，稳稳地倒在桐庐的长街之上。

谢长风其实只出了两剑，真正制胜的也许只有那“问剑之意”。刀剑相交之前，那股征服天下的剑意已经攻入了完颜断玉的经脉。

杀人只一剑，何劳复挑灯？问剑之意，谁与争锋！

秦桧笼络的金国高手在这一夜，二死三存。但完颜断玉回到中都的时候，已经经脉尽断，成为了一个废人。

桐庐一战，宣告一个可以聚散风云的人物正式踏入天下。

这一刻，另一个担负宿命的英雄正在三个女子的怀中酣然入睡。

第十四章 相见欢

两日之后，谢长风三人没受到任何阻拦的进入临安。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天网的人好象从头到尾就没有出现过。这张号称遍布宋金的网几乎没有给三人造成任何麻烦，就放他们入了城。

好在三人均是饱经风浪之辈，见怪不怪，泰山压顶，也泰然处之。只有秦昭佳，谢长风在身边时，心绪就会更稳定些，这也许是一种依恋吧。

刚踏足月满楼的门口，姬凤鸣已经和陆游迎了出来。立时自然免不了一阵寒暄。

当姬凤鸣未再次见到谢长风的时候，已经猜到他会与初次在月满楼见到的有些不一样，但也完全没有料到回差如此之多。现在的谢长风虽然依然是当日那万事随浮云的样子，但他的骨子深处似乎多了些什么。现在的他已经不在是个简单的江湖游侠，但到底是什么，姬凤鸣猜不透，这已经是个谜样的人。

夜未央见和陆游这对传说中的师兄弟，却似乎是第一次见面。

“恩！夜兄好。”这是陆游的话。

“陆兄好。”夜未央的声音。

谁也搞不清楚这两人到底是不是认识，或者到底是不是师兄弟。二人的会面甚至比一般江湖人士的寒暄还要不如。谢长风却觉得这二人之间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一时却又猜不透，只好牵了秦昭佳的手进屋去了。

月满楼中已经快住满了江湖豪客，幸好黑道的人都被萧野揽到太白楼去了。而亏得姬凤鸣先前预定了几间上房，三人这才分得两间。

天网的人似乎大方得过分，据姬凤鸣说武林豪杰陆续的住进月满楼已经有五天了，这些人却从没出现过。也许……天网的人已经混在了这些豪杰中也不一定。当然……这个可能性是很小的。因为这次来的人，都是各派的精英，忠诚度方面实在是极可靠的。

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次单夕又在搞什么名堂？难道他真的打算在秦府将这些江湖豪杰一网打尽，而不屑于用天网一惯的黑暗手法？

少林知愚和知善是最先到的。少林是武林中最历史悠久，却是最没有架子的门派，人来得最早，领袖武林千年，不可以不说是有些道理的。接着该是比较近的青城山的无机子和燕冲霄，唐门的唐风晚了两天才到。丐帮的酒丐任无醉却是昨天才到。岭南龙家，路途较远，到现在还没见人。

真水仙阁的人本来就在西湖，也是招之即来。倒是古剑池，现在还没有人来，会不会就不来人了？

其实古剑池的处境是很尴尬的，以前他们也是八大派之一，但一直是八派中最弱的一个。青霞派崛起之后，更是将其挤出八派之列。这次刺秦之会，又是姬凤鸣所倡议，来与不来，都有他的道理。

谢长风却知道，古剑池一定有人来，至少吴飞泓就会来。这家伙，这样的热闹会不来凑？呵呵！想到这里，他的心里莫名的有些温暖。朋友啊！谢长风行道江湖以来，朋友实在没几个。他是个孤傲的人，对任何事，都没什么在意的，与人的交往就更加的懒得应酬。除了淮上的兄弟，就只有吴飞泓与夜未央这两个朋友了。哦！不。秦昭佳是他的妻子，当得红颜知己，是个最好的朋友吧。

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谢长风正坐在房间的窗口，淡淡的看着天上的月亮。好象又该圆了吧！秦昭佳从背后轻轻地靠了上来，双手轻轻地抚mo他的脸颊。谢长风伸手轻轻地抓住她的双手，然后将她搂了过来，她就这样依偎在谢长风的怀里，什么话也没说。

此时无声胜有声。

谢长风喜欢这样的宁静，昭佳也喜欢。这一路行来，两个人难得如此的坐下来。两个人谁也没开口，怕破坏了这份安谧。

谢长风原本是个与世无争的人，他习惯自由来去天地之间。但在这个天下周游了几年后，他觉得这个天下有什么地方不对，于是想改变些什么。却一时想不起来，要做什么。也许不是想不起来，而是懒得去想。菊斋隐逸的风格一直深深影响他的为人处世。直到上次受托刺秦，他才想到自己这许多年来所做的，也许是对的。该改良或者推翻这个王朝。

但他一直没有与世相争的心气，直到重逢昭佳。他有种要为心上人，不顾一切的冲动。绩溪相逢夜未央，勾起了他心内的雄心。学成“问剑之意”后，他的热血才真的开始沸腾起来。解开秦昭佳的身世后，他完全没有障碍了。这才重赴此刺秦之会。

谁也不知道他剑指秦桧，是因为自己多些，还是昭佳多些。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

过了良久，谢长风终于先开口了：“昭佳！见了那个人，你真的下得了手吗？”他没有说是谁，但昭佳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也不知道。听到翠姨说出他杀了我全家一百三十口，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秦昭佳幽幽道，“但是……他毕竟养育了我十八年，我不知道我见了他真的能不能一剑刺下去。”

“……好吧。这一剑就由我来吧。”说到这，谢长风顿了顿，然后道“其实，即使我们不出手，这一次，他也是死定了。十几年了，这天下人的怒火早憋得快要爆发了。”

二人一时又多没说话。

“昭佳！其实你刺秦到底是履行对良知的承诺多些，还是助我多些？”谢长风在沉默了许久后终于道。

秦昭佳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笑道：“长风，你刺秦又是真的因为天下人多些，还是为我多些？”

两双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心上人，无声的笑了。不求生生世世，只要今生能如此相视而笑，已是足矣。

“昭佳！秦府之会，你一定要一直在我身边，好吗？”这话虽是请求，却有种让秦昭佳不可拒绝的意味。她正要答应，却听得楼下有人大声地叫了起来：“谢长风，你这王八羔子，快给老子滚出来！”

满楼的人都被这一声大叫引了起来，纷纷张望是谁如此大胆，竟敢这么乱骂谢长风大侠。须知，桐庐一战，早已传遍天下，谢长风的名声已是如日中天，武林豪侠提起 “谢长风”三字，谁不大竖拇指，赞声好男儿？而江湖侠少无人不视谢长风为偶像，现在有人如此辱骂谢长风，人群立时大哗。

始作俑者的某人正嬉皮笑脸地看着众多愤怒得即将要把他分尸的谢长风支持者，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已经有人忍受不住了，就要出手教训这不知死活的家伙，却听楼上有人大声笑骂道：“吴飞泓，你这家伙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什么时候都满口粗话！”随着声音一道白影自空落了下来，那人长笛在腰，长发披肩，不是谢长风又是谁来？

“啊！这人居然就是吴飞泓，就是那个被抓上天去的吴大侠啊！”“他怎么又回来了？”“孤陋寡闻的不是？前阵还听说他在天山大败风不凡呢！”“哦！多谢大哥指教。”“以他跟谢大侠的交情，原是可以这样讲话的。”“哇！他身后那三个美女！

都是谁啊？”人群立时议论开来，反正江湖上什么传说都有，到最后是越来越离谱，众人中竟有人以为吴飞泓是不是已经是天神了，而那三个美女一定是仙女。

“哈哈！小谢啊！几天没见，又长漂亮了很多嘛！要是穿上裙子，一定比关盼盼还红！”某人永远没有正经的时候。

“他妈的！狗嘴你就是吐不出象牙来！见了老子也不介绍介绍后面的两位美女，就开始诋毁老子啊？”谢长风竟学着吴飞泓的口气骂开了。

吴飞泓一愣，随即大笑道：“你这家伙！……”谢长风立时也跟着大笑了起来。满楼的人见这两位当世大侠相会的热闹场面，都大笑了起来。

“老子一听说你已经到了这里，连丈人家都没去，就直接来找你，多够兄弟？你却在楼里和弟妹亲热，完全不顾老子的轻声呼唤！这叫什么事啊？”几人上楼的时候，吴飞泓开始抱怨道。

“有没有搞错？弟妹？小吴啊！我记得你和我好象是同一天生的吧？”谢长风对于 “弟妹”这个称呼很不满。

“呵呵！反正老子一定比你早生几个时辰。”吴飞泓这家伙开始耍赖。

心情极佳的谢长风对吴飞泓身后这三位美女笑道：“啊！申女侠啊！你是不是被这家伙给拐骗了？这二位女侠是？不会也是吧？”

“破长风，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申兰不依道，“应该说是他被姑娘我拐骗了！

呵呵”口里说人家说话难听，她自己也用上了这个词，所以到后来，她自己也笑了起来。

于是连一直默然的昭佳也笑了起来，更不用说柳风二女了。六人到楼上落座后，叫了桌酒席开始细述别来之事。两杯酒刚入腹，陆游和姬凤鸣来了。故人相逢难免又是一阵打闹。

申兰见了凤姐姐，自然免不了一阵唧唧喳喳的问个不停，讨教武功啊，姐姐头上的簪子那卖的，样式好好看哦！……吴飞泓见了陆游的第一句话却是：“老陆啊！楼外楼中的姑娘准备好了没有啊？”这话陆游还没来得及反应。立时就收到六道犀利的眼光。

“这个……那个……此事纯属误会！”陆游额冒冷汗，对三位女侠赔笑道，“老弟！

当日你是不是听错了？我说的是三位鼓娘！……我的意思呢……其实是兄弟你和三位弟妹风尘仆仆底赶来，我准备让她们打打鼓，助兴而已！如此而已……而已。”

“这老家伙！果然不是一般的滑！哈哈”看着陆游尴尬的样子，吴飞泓心里大笑。

此时秦昭佳与风疏影倒是聊到了一起，这两人对旁人都是一样的冷淡样子，却一见如故。

谢长风看着这些人闹成一团，心下高兴，正要尽一杯酒，忽听得有一声音传入耳内： “五师弟！请到楼外一叙。”

啊！他大吃了一惊！五年了！梦里仙音香如故。

第十五章 出炉

谢长风对秦昭佳说：“你在这等我。”秦昭佳看了他一眼，颔首道：“小心点。”他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朝众人拱手道：“诸位失陪，长风先出去一下。”不理众人诧异的眼光，他撩了撩衣袍，转身下楼而去。

楼下有个鹅黄衣衫的女子背他而立，听得他靠近的脚步声，那女子道：“跟我来。”

说时，她人已向前行去。谢长风知道自己没听错，这正是二师姐虞倚霞的声音。

黄昏时分，天边已见淡淡的月影。虞倚霞沿着东大街疾疾而行。置身于车水马龙中，她显得真可谓是游刃有余，她只是向前急走，看似缓慢，但刹那间已经出了五丈之外。谢长风却知道这是极高明的轻功身法。任何碰上她的人，总是很怪异的滑向两旁。却无人被她撞倒，她一脸淡然。一个人如轻烟般似慢实速地飘忽于临安东大街。

谢长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无论虞倚霞如何加速却总是甩他不掉，二人始终保持了一丈距离。

如此这般，二人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士卒只看道两道影子滑了过去，然后就是不见，只道是花了眼。二人如此行走，约莫半个时辰，到得一处荒郊。

虞倚霞急行是身子蓦地停了下来，谢长风也立时定了下来，二人的距离正好还是一丈。

虞倚霞缓缓转过身来，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出现在谢长风眼里。这张脸上的一颦一笑，是那么的熟悉，即便是一轻蹙一微笑，都在谢长风的脑子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对谢长风来说，菊斋在他的心里就是师父和大师兄以及三位师姐。

淡如菊永远对任何人都是淡漠，即便是自己喜爱的弟子，她也从不会多假辞色。大师兄常年云游四海，一年之中能见到他的日子只有那么一两天，所以在菊斋真正的亲人三位师姐。虞倚霞长谢长风五岁，让他觉得最温暖的却是这位二师姐，一直以来，谢长风的心中甚至暗暗将她当做了自己的母亲。

挑灯夜补衣，小轩轻言笑，剑阁细授剑，黄昏数黄花，夏夜凉风漫天星，无数快乐，无数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就在眼前这个人的笑容面前溜走，沉淀……

现在……谢长风觉得自己站在过去的面前。

“二师姐……这些年……你好吗。”谢长风激动得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呵！好，如何不好？只是有些想你这小鬼头啊！”虞倚霞面上挂着笑容。

“……二师姐，我也想你啊。”谢长风有些哽咽。

虞倚霞看着面前这个白衣青年，知道他终于长大了，不再是当年偎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小鬼了，莫名的心头涌起一阵感伤。她忽地想起此行的任务，忙静了静心绪，冷冷道：“长风，师父派我来杀你。”

“啊！……为什么？”谢长风不能接受这个突然的转变。虞倚霞的话如一把刀刺入他的胸膛，差点让他倒在地上。

虞倚霞摇了摇头，淡淡道：“没有原因。你出剑吧！”

“不！……不可能的。”谢长风大叫了起来，“师父为什么要杀我？不可能的。”

“不用多说，我要动手了。”虞倚霞强自忍住内心的波动。

虞倚霞左手暗掐剑诀，似轻拈一花，眼中凄迷，如看那黄花憔悴，神情凄楚。一道剑影从她手中扬起，如一朵淡菊，只奔向谢长风的的面门。正是红袖看菊。

看着那朵菊影飞近，谢长风想笑，但当他笑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这笑有多苦。虞倚霞就如同他的母亲，菊斋如同他的家。自己的母亲拿着剑要杀你，你会如何做？

所谓天意如刀，造化弄人，说的是不是现在的情形？人之力与天较，何其之渺！谢长风能出手抵挡这一剑，但他能与天争吗？天有其理，人只该相从？争还是不争？

是生？是死？这是个问题。

不！不能死！凭什么天要灭我我必灭？我要与天争！在剑风及体的前一刻，体内真气如江海奔流，自然地将他向后来了一步。这一步之间，他下了这个决定：我命由我不由天！凭什么这个臭老天要老子死，老子就要死？剑风及面让他痛苦，也让他感动。

有个信念告诉他：谢长风，这天下没人能要你的命，师父不行，师姐也不行！你的命是属于你自己的。你不能就这么束手，你要去菊斋问清楚！

那道剑风即将刺入他面门的那一刻，腰间长笛险险抵在剑尖。

他选择了争！

虞倚霞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将本是直刺的长剑一横，陡地前抹，长剑带出一阵剑风的同时幻出了阵剑雨，正是菊斋归去来兮剑法中的“秋风梧桐黄花雨”。

谢长风真气一转，人向后倒退，同时长笛摆动，窥准剑幕的唯一的一个空隙，递了进去。

啊！虞倚霞娇斥一声，似乎不可相信的看到那只长笛透过剑雨，堪堪抵近自己的咽喉。谢长风如此轻易地就破了归去来兮剑法。

那只长笛却在此时停住了，谢长风的人已经退到了丈外。这一笛并未施全，虽说使全了也不会让虞倚霞立时落败，但……能撑几招？两个不是一个级别的高手间的决斗，通常只要一招。虞倚霞知道，谢长风已经有与师父淡如菊相抗的实力，甚至……有过之。

本是惨败的虞倚霞忽地笑了起来，那感觉似乎很欣慰。

谢长风看着二师姐的笑容，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心中更加感动。

“好啊！好，好！”虞倚霞连说了三个好，语气中似乎有失落，有感慨，但更多的该是欣慰。

“二师姐……我。”谢长风象个做错事的孩子。

师父原来的话是：去阻止五师弟，或者助他一臂。”虞倚霞笑道，“你现在明白了。”

“啊！……我明白了。”一愣之后，谢长风真的明白了。从这个时候起，自己才算是真的出师了。而师父也开始认同自己的作为了。当然，如果没有对亲如自己母亲的二师姐出剑的勇气，谢长风还是没有勇气担负起这个天下。自然了，如果连击败二师姐的力量都没有，他也没有能力去担负这个天下，以后还是做自己的隐者比较好。

“长风，你是菊斋创派十几年来，第一个入世的弟子。希望你将菊斋的精神发扬光大。”虞倚霞的声音里有着郑重。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才是菊斋真正的精神。

“长风知道。”谢长风恭敬道。

“以你今时今日的武功，和那么多朋友的帮助，临安的事，我知道你一定能解决。我先去淮上吧，在那里等你的好消息。”虞倚霞笑道。

“啊！多谢师姐。”谢长风感激道。淮上的弟兄正却一个人带领，二师姐能去再好不过。

……

交付花了一刻。

“长风，你多保重。”虞倚霞年轻的脸上流露的神情却如一个母亲，也许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早把谢长风当作她的孩子了。

“师姐，淮上的事，就劳您费心了。……你多留会再走好吗？”谢长风依依不舍。

虞倚霞笑道：“小鬼！这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咱们淮上再见吧。你的朋友还在月满楼等你呢。”顿了顿，她又道：“昭佳是个不错的姑娘，你好好待她。”

“是，师姐。”谢长风的脸上微微有些红，“那我回去了？”

“恩。你去吧。“虞倚霞笑道。

谢长风虽然不舍，却不会拖拉，他一转身，洒然而去。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看着谢长风的背影，虞倚霞莫名地想到这两句话。

远远地，担心谢长风安危的夜未央一直看着这场比武的始末，他不知道谢长风和虞倚霞说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他笑着想道：“从谢长风敢出剑的那一刻起，一把利剑，终于铸造完成。”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唐，贾岛）

第三卷天地洪炉完。

第一章 再会月满楼

伴着星光月影，谢长风回到月满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长街之上，人影如织。这样一个虚假的太平盛世，似乎所有的繁华都笼罩在临安的上空。此时华灯初上，凉风习习，连谢长风都有些迷失。

秦昭佳在楼上看着他的归来，面上并无表情，但谢长风看到她的眼光明显地亮了许多。她还是担心自己的。见到谢长风上得楼来，秦昭佳立时迎了上来，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谢长风看了她一眼，对她笑了笑，也什么也没有说。——有时候，一个眼神，甚至胜过千言万语。

二人推开房门进去的时候，吴飞泓正与陆游海阔天空的聊得火热，而申兰正缠着姬凤鸣问长问短的，倒是风疏影停止了与秦昭佳的私语后，和柳凝絮谈得甚是投机。从天山下来，风疏影似乎变了个人，比以前热情而开放多了，也许过一段时间，她就是另一个申兰了。

这些人中多了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正在倾听陆游与吴飞泓的对话，不时的插上两句。

吴飞泓见到谢长风立时大笑道：“长风，你这家伙太不给老子面子了。他妈的！什么也不说就跑了，是不是怕老子来偷看你会美女啊？”这话立时引得在座的人一阵哄笑。只不过，笑声未落，某人已经开始惨叫了：“哎呀！小兰，我不跟着去还不行吗？”一听这话，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笑声比刚才又大了好多。

谢长风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吴飞泓简直什么时候都没个正经，倒是这位申大小姐，简直就是他命里的克星。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看到朋友受难——不落井下石怎么对得起这天赐良机？于是大家听到谢长风的声音道：“小兰啊！其实你误会飞泓了。他并不是要跟着我去偷看美女。”

这话暂时免除了吴飞泓的痛楚，这家伙在申兰背后对谢长风挑了个大拇指，那意思是：兄弟，以德报怨，够意思。但接下来，他心里只把谢长风大骂了一顿，因为谢长风下面的话是这样的：“飞泓曾对我说，要是只娶小兰一个人，小兰一定会很寂寞的。所以呢，一定要我平时帮你多物色几个姐妹，免得你孤单……他去并不只是偷看，而是有可能再娶回几个来……”话说到这里就止住了，因为某人已经疼得在向他讨饶了。

一屋子的人又都大笑起来。

陆游在众人笑过之后道：“和你们这些小鬼在一起，老夫都要年轻十几岁了。”

这话立时有嗤之以鼻：“小陆啊！你刚过四十，按孔圣人说的也不过是‘不惑之年’，怎么就成老夫了？真是没读过书啊？”

没读过书？当然是玩笑了，陆游才名满天下，这点如何不知道？但这家伙刚才倚老卖老，被人这么一说，立时有些不知所措，倒是秦昭佳道：“陆先生忧国忧民，华发早生，当是心老了。”众人闻得此语，都停止嬉笑，点头称是。

只有吴飞泓笑道：“老陆头上乌黑一片，那有什么华发了？”陆游却不理他，只顾大赞特赞昭佳，只把昭佳搞得有点面红为止。一时凝重的气氛又活跃起来。姬凤鸣一直微笑看着这帮人言笑，什么也没说。

此时那个年轻人过来与谢长风见礼道：“在下人称玉树临风赛潘安，风liu潇洒胜宋玉，神掌开天，一剑无双，内功天下第%￥的天山神鹰厉鹰见过谢大侠。”

这番话立时又引来众人一阵哄笑，估计这家伙已经是第N次与人这样说了。

……谢长风回礼的时候觉得这段话好象有些熟悉，正自纳闷，却见夜未央自推门进来，立时大悟，忙对夜未央说：“未央！你什么时候收了徒弟？”

夜未央莫名其妙：“长风，我好象没有徒弟啊？”听过当日夜未央长街相试谢长风的某些人已经开始大笑起来。到事情终于弄明白的时候，夜未央自己也笑了起来。自此，夜未央与厉鹰二人竟亲近了不少，实在也算是个异数。

众人嬉闹之时，门口有个柔媚的女腔大声笑道：“诸位这么热闹啊！看来小妹是来迟了。”众人心想：是谁这么放肆？只有吴飞泓闻得这声音忍不住心头惨叫，想将头埋到自己怀里去，再不见这女子。申兰却一听这声音大喜，叫道：“是若雨姐姐！”看众人迷惑，忙道：“是凌若雨姐姐。”她说这话时，绿衣罗扇的凌若雨已经推门进来了。若是普通人家这样未经许可就进推门而入，乃是失礼之极，但在座的都是江湖儿女，于礼数方面看得很淡，只要对方没有做什么不敬自己之事，也就揭过，更何况现在进来的竟是真水仙阁新格主，隐然是武林的新领袖凌若雨。

这一来，自然免不了又是一阵寒暄。无非是“久仰久仰，失敬失敬”“不知阁主驾凌，未曾远迎”之类的废话闹了一盏茶的工夫。凌若雨与众人一一见礼，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笑脸相迎。众人之中，她对姬凤鸣，陆游，夜未央又自不同。每个人都是深施一礼，极尽礼数。三人心中明白这是对自己看重，或多或少的领了她的情。

谢长风与凌若雨于上次刺秦之前，原是见过一面的，对对方都甚是敬佩，两人反而话不多，只是相视一笑而已。

只有吴飞泓黑着个脸坐在一角，并不上前搭理。

凌若雨终是眼尖，发现这个无赖坐在角落，心中莫名的一喜，就上前来道：“哟！这不是吴少侠吗？怎么见了小女子连理都不理啊？”

吴飞泓未见到凌若雨前，对她此次让自己远赴未可知的天池取什么见鬼的玉鲸胆，颇有微词。特别是刚才听到陆游说那玉鲸何其恐怖，若不是自己运气实在太好，现在能不能活在此处还是个大问题呢。他心中大大的不爽，但他却怕凌若雨得厉害。是以凌若雨进来，他忙将头低下，独自坐到角落去了。

现在，凌若雨与他一说话，软语香词，立时却又将他的不满化解，什么幸苦不满恐惧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当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越是大英雄，越是会被大美女降服。这话一点不错。

这无耻的家伙立时喜笑颜开道：“凌阁主说哪里话来？小弟见凌阁主大驾光临，直当仙女凌凡，深怕亵du了仙子，忙远避，以恐不便。”

这话先前还极清楚，后面一句，怎么就不便了？这话是很多人想问的，但最后当然还是凌若雨自己问了出来。

“呵呵！小弟生平最是见不得美女的女子，一旦见到美女，就会迷失本性，特别是遇到凌阁主这样的大美女，自然就更加的情难自禁，若做出什么事来，自然不便……”吴大侠一本正经地侃侃而谈。

话音一落，立时引得满屋的人大笑不止。申兰等三位准吴夫人自然是杏眼圆翻，柳眉倒竖地看着这无耻的家伙。但这样的架势没有维持到一息，她们自己也笑了起来。谢长风笑着无情的揭穿道：“我听说上次吴大侠于栖霞山，好象已经会过凌阁主一面了吧！按照吴兄的说法，是不是已经做出什么不轨的事情来了？”

啊！某人万不料有人抖出这件事情来，答是也不是，答不是也不是，立时搞得无言以对。屋里人见他如此窘态，那笑声自然是不吝惜地多给了。

陆游甚至在旁边帮腔道：“吴小兄，人不风liu枉少年！看来老夫实在是小看了你，楼外楼中的三个姑娘，实在是多余的准备了。”

“这个……老陆啊！……多多益善是不？……”吴飞泓立时正色道，“那个……咱们商量一下……哎呀！饶命啊……”大家不用看也知道是发生了什么。笑声似乎再也停不下来了。

月满楼中本多江湖豪客，一听这屋里有吴大侠的惨叫声和众人的哄笑声，立时胡加猜测，说是吴飞泓大侠于某年月日于月满楼中如何如何，然后有人道听途说传到江湖，又有人添油加醋的一番注解，最后街边的丐帮弟子口沫横飞地话语已经如下：特大新闻，大侠吴飞泓昨日于月满楼，受人严刑逼供，交代少年时偷看隔壁张二嫂洗澡，强奸……

一时搞得鸡飞狗跳，闻得此事的当事人吴飞泓自然是莫名其妙，就连当时的围观者也是感慨连连，最后只好说了声：唉！现在的江湖！

但深具斥候本性的陆游立时想到，这不会是秦府的阴谋中伤吧？立时又杀死他可怜的脑细胞无数。末了的结论是：此事乃天大迷案——待查！

于是《铁马冰河录》上后来就又多了一个十大不惑的素材。

当时，众人笑够之后，凌若雨笑道：“吴大侠天山之行，想必已达成小女子委托之事？”

申兰忙从包裹中拿出那个珍珠样大的东西来，递过去道：“若雨姐姐，你看这个如何？”

“啊！比我原先估计的大太多了。”凌若雨惊喜道，“我原本以为只有沙子般大小呢！”

听到这话的吴飞泓差点没跌倒，心中大骂道：“辣块妈妈！沙子那么大一点，叫老子如何取来给你？”转念大叹自己运气太好，真要是取那只有巴掌大的雏鲸，有没有沙子那么大的鲸胆，还真是个问题。

该交代的交代得差不多了，凌若雨道：“魔教萧野已经住在太白楼多日，希望明日来此与大家商议一下刺秦的详细步骤。希望你们好好准备一下。”

听得此言的众人立时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攻进秦府。

末了，凌若雨告辞而去，众人商议了一阵，各自回房安息。

谢长风却与吴飞泓二人坐在月满楼的房顶上，各自拿着个酒瓶胡饮。

“长风，上次的事……对不起。”吴飞泓想说这句话已经很久了，现在终于有机会说出来。

“呵呵！大家兄弟，你还说这个干什么？而且当日你也不知情。”谢长风微笑道。

“话是这么说，但……直到听到你平安的消息，我才安下心来……要是你死了，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这个时候的吴飞泓似乎换了一个人，再不是刚才那个没半点正经的家伙。

谢长风看了看他，笑道：“事情都过去了，你别再放在心上。其实当日，也许是我自己想下去的也不一定呢！”这话听到吴飞泓耳里，只道他是在为自己开脱，心下更加感动。

谢长风知道解释起来很难说清楚，就一笑而过，最后道：“这事不要再提了。后来你为我做的事情，我听未央提过。……大家兄弟，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好兄弟。我欠你一次人情。”吴飞泓感动道。

“他妈的！既然欠我的人情，就让老子把你从这打下去。”谢长风笑骂道。然后……某人终于领悟到自己的成名绝技的效果。

“啊！谢长风！他妈的！你还真狠啊！”空中只剩下某人的惨叫。

绍兴二十五年四月十五，月色如水，谢长风独立月满楼顶，有出尘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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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结盟

临安这夜豪雨如注。雨是从半夜子时开始下的，初时还淅淅沥沥，这让谢长风怀念起当日西湖那场雨来。但过了一阵，那雨竟越下越大，粒粒鼓如黄豆，且凉且密。

此外，一夜无事。

早上，众人聚在月满楼最宽敞的听雨阁用早点。谢长风伉俪去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好多人。该来的人，都在这里了。岭南龙家的龙啸、龙腾昨夜晚些时候已经到了。

昨日没有见到的各大门派高手也都齐至。

众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上，座位似乎没有什么讲究，大概是依来此顺序落座。一眼过去，就是正眉飞色舞的吴某人。吴飞泓左边是申兰，右边是柳凝絮和风疏影。申兰的左边却是意气风发的姬凤鸣，她今天脸色似乎很好。

姬凤鸣旁边坐着个两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自然是少林的方丈知愚和罗汉堂首座知善。知愚胖胖乎乎的，面色红润，颔下却有长长白须，一往就予人慈悲之意。知善须眉皆白，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让谢长风分出这二人的原因却在于知善的脖子上有一道刀痕。

江湖传言，知善早年行道江湖时，曾大战江淮四魔，四魔中的三魔为其所杀，刀魔却在他脖子上轻轻砍了一刀后逃走。这才留下了这道刀痕。是役，四魔三死一人重伤，成就了知善少林“佛杀”之名。

这二人旁边还有个蓄发的少年人，该是少林新一代中的杰出人才。这少年约莫十六岁左右，长得很是精神，剑眉入鬓，双目有神，一看即是个高手。这少年旁边的是厉鹰，正与这少年说着什么。厉鹰过去，就是夜未央了，他正与他左边的一个腰悬暗器囊的青年小声的交谈着什么。谢长风暗道：这青年该是唐门的唐风了。

唐风旁边的是谢长风曾经于淮上见过一面的青城山无机子与他门下的青城一鹤燕冲霄，这两人见他进来微笑着向他点头，他忙也微笑着示意。

剩下的两人自然是昨夜刚到的龙啸与龙腾了。谢长风也一眼就分出了二人。龙啸是龙家这一代的掌门，是个看上去有些微微发福的中年人，但气度非凡，让人一见难忘。

倒是龙羿的父亲龙腾双眼发红，面色略青，似乎有些酒色过度的样子。但谢长风知道这是因为他修炼龙家的青龙诀到了第七重，才特有的现象。

这二人旁边空了三个位置，再过去，就是陆游了，他的位置与夜未央的位置遥遥相对，谁也不知道这是二人有意而作，还是无意巧合。此刻陆放翁正与他身边的凌若雨相谈甚欢，凌若雨似乎极为佩服陆游的才学，满面钦服之色。凌若雨的旁边自然是就是风疏影了。

谢长风与秦昭佳在那三个空位中选了两个靠陆游的，坐了下来，店小二小张送上早点。这却是个新来的伙计，原来的小黄似乎已经成了个专门的说书先生了。众人引见之后，果然如谢长风所料一一不差。此时方知道少林那个少年人有个很普通的名字，叫张君宝。

寒暄之后，众人开始用早点。谢长风如往常一样只用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看昭佳时，她也是草草了事，显是心不在焉。

早餐既毕，小张送上香茶。

姬凤鸣站了起来，笑道：“诸位都是当今武林的顶尖人物，此次小女子约请各位来，所为何事，想比大家都很清楚。”众人一起点了点头。她续道：“今日之事，约请了魔教萧野，以及若干黑道豪杰，大家结成武林盟，共赴大事。想必大家也已知晓。”

众人参差不齐地又先后点头。

姬凤鸣说完这两句话，直入主题，道：“大局已成，但唯缺一领袖之人，希望诸位集思广益，能推举一位英雄来领袖群伦。”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然后笑道：“大家好好想想，希望能在萧野到来之前，推举一位我们白道的英雄来做这盟主，到时候好与他再商议一番。”

众人立时议论纷纷，片刻之后，还是姬凤鸣先站起来道：“小女子推举少林知愚方丈为盟主，不知道诸位以为如何？”

龙啸立时道：“我赞成，少林领袖武林千年，而知愚大师乃是少林主持，担当此次刺秦之会的盟主实是众望所归。”立时有龙腾附和。

知愚道：“承蒙姬施主错爱，知愚原不当辞，但贫僧以为真水仙阁向为武林圣地，凌若雨凌阁主领袖武林已有数年，而上次之会，也是有她发起，此次自当由她继续作主，为这盟主重任。”

此言一出，第一个附和的却是申兰，她拍手道：“好啊！好啊！若雨姐姐和凤姐姐两个人，谁做盟主，我都没意见。”这丫头典型的任人唯亲，却把她的未来夫婿没算在内。

凌若雨笑道：“其实此次之会，原是凤鸣姐姐发起，由她来，再适合不过，我们又何必推举什么？”

唐风立时一口川音接道：“凌阁主这话原是不错，只是魔教那帮鬼儿子向来有轻视女人家的心思，未必就愿意受姬女侠领导啊！”这话倒是实话，黑道之人向来桀骜不逊，对武林中以女子为主的青霞派虽是敬畏，却并不服气，要他们听命于一个女子，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唐风见众人微微点头，接道：“少林知愚大师德高望重，晚辈提议由大师担当盟主一职，这实在是再合适不过。哪个还有意见嘛！”

姬凤鸣眼中神色奇特，谁也不知道她是喜是忧。

老实了许久的吴飞泓终于道：“其实……小子倒有一个极合适的人选，不知道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立时都将眼光望向他，这家伙得意洋洋道：“在下要推荐这个人，武功绝顶，诗文满腹，真可谓文滔武略无一不精。那就是老子我……”说到此处，他似乎停了下来。

啊！吴少侠毛遂自荐啊！“这个……吴少侠武艺高强……原是不错，但……”“吴少侠少年英雄，老道十分佩服，不过……”“善哉！少侠有为苍生立命之心，实是最好不过，可是……”“吴大哥，你不是脑子有点发烧吧？小兰给你看看。”“……飞泓！勇气可嘉，长风支持你。……可大家的意思……”

……

一时间，似乎大家都觉得这位吴少侠武艺高强，但……似乎也许可能大概那个……有勇无谋！

早知道会有这样结果的某人还是深受打击，忙说完下面的话：“大家别误会，其实在下说的是老子我的大哥陆游陆放翁！”

骚动的人群立时停了下来，众人互相望着，不发一言。

环视一周，谢长风笑道：“陆大侠乃是李易安前辈的弟子，这一点身为菊斋弟子的谢某可以做证。”江湖之上隐有流传陆游是李易安的传钵弟子，一直未得证实，现在谢长风以圣地弟子的身份保证，自然再也错不了。但众人还是将眼光望向了夜未央，毕竟他一直就是李易安的入门弟子。

夜未央淡淡道：“这点我也可以作证。”众人眼光都明亮起来。

谢长风继续道：“陆先生熟读兵书，这些年来，于淮上义军中为事，屡制金人之肘腋，当得是久经战阵，足智多谋。而陆先生之才名，想必各位比在下知晓得更清楚。

如此人物，若不能为此次刺秦之盟盟主，实在是遗憾。”

一直未正式发言的青城山无机子道：“老道也觉得由陆先生统领大伙，是再恰当不过。”这话一落，自有燕冲霄认同。

陆游闻得这几人推举自己，并不出言，只是微笑。

凌若雨也道：“陆先生向为小女子所钦佩，其武艺高强还在其次，智谋出众却向为家父所推崇，由他领袖群伦，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少林知愚点了点头，道：“陆施主当世诸葛，老衲心服。”

姬凤鸣嫣然一笑，朗声道：“其实陆先生正是小女子请来参加此次之会的，诸位能推举他为盟主，晚辈自无异言。”众人恍然大悟。

岭南龙家二人，见众人已归心陆游，便也顺水推舟，说了一番奉承之语。

陆游终于站了起来，对众人拱了拱手，然后道：“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雕也。值此乱世，方显得我等英雄本色。承蒙各位抬爱，让陆游担此重任。诸位在座高贤，文才武略，无不在游之上。游本当推辞不受此位，但大丈夫处世，自该当仁不让，国家有难，虽乡野匹夫，亦有鹏举精忠为国之心。家师有言：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诚哉斯言！游读圣人书，处乱世，自当以家国为重。今日窃居高位，不过是本着‘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之心，求得就是一个粉身碎骨，为国捐躯。如此，就忝居此位。请各位多支持。”

闻得这家伙之乎者也的开头，吴飞泓几乎以为这位陆兄又要重复当日侠客岛那番从南北人习性说到女子容色，再几多转折，最后说到家国天下的旧日壮观景象，正暗自打了个哈欠，准备睡上一觉呢！却不料这家伙这次这么有眼色，立时就结束了这番演讲，倒让他大吃了一惊，暗道：这老陆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有几把刷子。

夜未央看着陆游说话，面上并无表情，众人也不知道这两师兄弟到底有什么奇妙的关系。但众人却为他此番言辞所折服，光那份当仁不让之心，就不是自己所能及的。自然又是一番赞叹，甚至……有的可以说是阿谀，比如某些人的发言“老大，你真是太伟大了，飞泓感动得想哭。呜呜！大宋的子民要都是你这样的英雄，这个天下还不早是咱们的了，百个金国，千个万个金国又算得什么？天上的玉帝，西天的诸佛，兜率宫的老君，这些人统统都不及您……”

这番话实在是有些太过分了，至少在场的很多人已经鸡皮疙瘩的乱掉，而另一些人比如青城山的无机子，少林的两位大师，只怕已经准备向吴飞泓大侠讨教一番陆游比老君高明，比诸佛伟大的这个理由了。便是陆游自己虽也有些飘飘然，却也很知趣的理解自己实在没有这家伙说得这么伟大。

倒是凌若雨最后笑道：“既然诸位没什么意见，此事就这么定了，萧野也该到了，我下去看看。”

却于此事，门外有人道：“八荒神教萧野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众人暗道：来得好快。

陆游道：“萧兄请进。”

门咯吱一响，依然一身黄袍的萧野大步走了进来。

众人客气的一一见礼，到得谢长风时，萧野笑道：“采石矶一别，长风兄风采依旧，当真是可喜可贺啊！”

谢长风淡淡笑道：“萧兄依然能说能笑，身体似乎比以前更好了，也是可喜可贺。”

那萧野呵呵笑道：“托长风兄的福，小弟在床上躺了半月，当真是能吃能睡，身体不好才怪了。”

谢长风道：“倒是小弟出手太轻，没能让萧兄一直躺下去，当真是遗憾之致。遗憾之致啊！”

当日采石矶一战，宣告谢长风重入江湖，天下莫不知晓。此时二人相见，似是又要引发一场决斗一般！

却听萧野笑道：“长风兄，当日之事，兄弟其实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秦府会后，咱们再约回风共倾杯如何？”此话乃是示好，至少说是暂时放下恩怨，共同对付秦桧。这萧野倒真是个人才，为了刺秦，这等深仇竟也可放在一边。

谢长风早已料定萧野会有此一说，忙也笑道：“萧兄果然是成大事者！长风没看错人。”

哈哈！二人相视大笑，但那笑声里到底是佩服，是挑衅，是英雄相惜，或者是不屑，谁也不知道。

但一场似乎将起的大冲突，就这样来得迅疾，去得快速。众人暗自道了声了得，这二人果然是拿得起放得下，俱是难得的英雄人物。

凌若雨看着二人冷静了下来，忙笑道：“萧兄，我们这边已推举陆游先生为此次刺秦之会的盟主，不知道你们那边情形如何？”

萧野道：“他们自然是选了我，但陆先生素为在下佩服。就由先生为此次之盟主就是。”

众人料不到他如此好相与，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暗道：好个萧野！

原来为了此次刺秦，萧野早不在乎虚名，有陆游这等人物谋划，自是胜过他自己良多。且即便不是如此，他也知道白道这帮人不会真心听命于己，于是顺水做了个人情，既赢得白道人的好感，又为刺秦一事，赢得了更多的胜机。自然……单夕的命，握在他手里的机会又大了几分。

万事具备。

众人立时就在这听雨阁，定下了来日大计。陆游先是听了萧野黑道人物的名字，然后思索一会，问清了几个不是很明白人的情况，然后道：“各位，可知今次秦府的实力又增加了许多？”

萧野道：“据说秦府最近来了个法通，此人武功不在单夕之下，更可怕的是精通用毒之术。另外华山派早已投降秦府。”

“妖僧法通？”谢长风惊道，“他居然又重出江湖了！”

吴飞泓问道：“妈的！这个法通难道还有什么神通不成？”

看众人中有半数是不解的，谢长风道：“这法通乃是与李易安前辈同辈的一个魔头，此人当年被李前辈击败，这才归隐，却不料他似乎闻得李前辈归隐的消息，立时就又出来了。”

陆游胸有成竹地笑道：“且莫管他，在下自有法子对付他。”又想了一会，然后道咱们如此如此，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思索一阵，越想越是惊心，最后齐声道：“先生此计，非诸葛复生不可为。”

※※※

这几章的情节有点拖沓，但许多问题先前没交代清楚，不得不如此。大家见谅。鲜网昨天好象是出了问题。今天好了。这是地址。呵呵 希望大家来投票鼓励。汗！我怎么也成个卖狗皮膏药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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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意料之意外

三日后深夜。临安，普安郡王府。

赵瑗吃惊地看着面前这个黑衣少年，如见鬼魅。

这少年面相英俊，双目有神，举止中有三分的温文尔雅，却有六分的粗犷之美，外加一分羞涩，但与这些极不谐调的却是——这人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这人的身材与样貌竟与自己有八分相似。……如果不是自己，也许连那两分不一样的也看不出来。

“老陆这家伙还真没骗老子。他妈的！你这臭小子，还真与老子挺象的！”这少年边摸着他的脸，边照着镜子道。

若不是此人身着黑衣，赵瑗也差点以为见到了自己的影子。

“老弟！怎么称呼啊？”这黑衣少年依然嬉皮笑脸。

赵瑗怒道：“你是谁？还不放了你家王爷。”

“哈！你果然就是那个普安郡王啊？有意思。”这黑衣少年笑道，“不过……从现在开始，你他妈的就先去休息一下，老子勉为其难的代替你一阵，你看如何啊？”说话时，点了赵瑗的哑穴，也不管别人同意不同意，这少年就将赵瑗剥去衣衫头饰。

这一对调之后，这少年对着镜子自语道：“妈的！没想到老子还真有那么几分王爷的风采！”

未几，赵瑗又见到一男一女两个黑衣人，鬼魅般闯了进来。他又惊又恐，暗自大骂： “那帮守卫，都是饭桶吗？进来这么多刺客，居然一个也没发现。”他却不知道眼前这三人都是武林中最顶尖的高手。别说是他的手下，即便是单夕的人，要发现他们也未必那么容易。

“姬掌门，小谢啊！这家伙就麻烦你们带走了。”假赵瑗正色道，“本王还有公事处理，恕不奉陪。”后面这句话只把赵瑗吓得冷汗直冒，这怎么是自己在说话，自己刚才并没有开口啊！天！难道本王在做梦？

那女子咯咯笑道：“你这小家伙，这三日时光果然没白费。”那男子也笑道：“要不是熟知你这无赖，老子还差点以为你就是那什么狗屁王爷了。”

这三人说笑一阵，赵瑗然后就被这个男子挟在腰间，然后这二人如腾云驾雾一般，穿房越屋，飞出了郡王府。

※※※

秦府。单夕背负双手，望着天上略有残缺的圆月，似乎心事重重。单风蝉慢慢走了过来，轻轻叫道：“哥！”

单夕没有转身，悠然道：“妹子！有什么事吗？”

单风蝉道：“我刚才又见法通那帮人了，他手下那四大金刚，对我又是风言风语的。

我真不明白，咱们为什么总是要让着他们。”

单夕哦了声，然后道：“明日一过，十年之期就到了。唉！十年了！你都成一个大丫头了。”语声中似有无限的苍凉与寂寞。

“哥！什么十年之期？”单风蝉不明白。

单夕叹了口气，道：“你不用管了。明夜子时我们就离开这里。”

“啊！好啊！我早不想呆在这里了，但秦相那里，没什么问题吧？”单风蝉担心道。

“嘿嘿！他？他自顾不暇，想毁约，也要有时间才行！”单夕冷笑道，“况且，他未必有这个胆子。”

“那我就放心了。”单风蝉笑道。然后，她似乎想道什么，问道：“哥！我们走了，那天网呢？那可是你的心血！“

“天网！呵呵！你当真以为有什么天网吗？”单夕的眼中闪动着光芒，“我就是天网啊！我在天网就在。”

“难道……外界传说的天网都是假的？”单风蝉奇道，“可他们说得有模有样的，说这张网遍布宋金啊！”

单夕摇了摇头，苦笑道：“妹子！你想想，这贼老天尚且不睁眼，即便真有这样一张网，又真能疏而不漏吗？若是如此，你哥早统一这天下了。“

“啊！”单风蝉吃了一惊。

“你也不用吃惊，天网还是在的，只是远不是外人想象的那样而已。”说这话时，单夕的眼中似乎有一道诡异的光芒闪过。

※※※

“法通禅师！老夫什么时候才能当上皇帝？”秦桧焦急地问他对面这个一身布衣的老僧。

这老僧似乎已掐指算了很久，终于在这一刻张开了微闭的眼睛，笑道：“相爷无须着急，便在这两日，管叫您如愿。”

“真的？”秦桧喜道，“那……太好了。只要本相坐上皇位，一定封你为国师。”

这法通笑道：“其实……老僧有一事不明，尚要请教相爷。”

“哦！大师请说。”秦桧忙道。

“相爷权倾天下，便是当今天子也未必有您之权柄，相爷又何必一定要坐上皇位呢？”法通慢慢道。

“呵呵！大师是出家人，不明白这个也很正常。”秦桧阴笑道，“我现在权柄虽然风光，但总是受制于赵构这个小儿，许多事总还有些不方便，便如今日要杀韩世忠那两个小贼，就总是无法办成。赵构这人糊涂虽是糊涂，后宫那个老东西却明白的很。”

“哦！原来如此。”法通似乎明白了，但，他真是到现在才明白了？

秦桧得意地笑道：“若我做了皇帝，嘿嘿！事情就简单的多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忧心，转口道：“最近京城来了很多江湖草野之人，似乎想对本相不利，大师你多留心。”

法通笑道：“一干跳梁小丑，何足道哉？当今李易安已去，天下已无我敌手。相爷放心就是。”

烛光被外面的风吹得摇曳不定，墙人二人的影子分外狰狞。

“对了，相爷，单夕那边如何了？”法通道。

听到这话，秦桧的面上明显一暗，冷笑道：“这家伙，说什么也要走了。”一顿后，又道：“他倒是个人才，帮了我这么多年，大师你劝劝他，看能不能说服他留下，真要不行，就……”这话到最后已经有种阴森的味道了。

法通暗道：“这家伙果然够狠，很合老子的脾胃。”口上却道：“相爷放心就是。”

※※※

月满楼。

申兰狠狠地瞪着陆游，只把后者搞的头皮发麻。陆游统率群豪，指挥若定，唯一怕的却是这位姑奶奶。陆放翁已经真的快成个老翁了，如果情形一直持续下去的话。

“呵！那个……申女侠，有什么事吗？”陆游口气很软。

“哼！”话未出口，鼻子里先哼了一声。看了一盏茶功夫的申兰终于道：“陆老英雄！”倒！这话差点没让陆游晕过去，他暗自问自己：小生真的很老吗？

“老英雄！你把我飞泓哥哥骗到哪里去了？”申兰终于直奔主题。

“呵呵！……这个……那个……其实呢……”陆游有些发毛。

“别这个那个的，一个大男人，爽快些行不行？”申兰有些火了。

陆游干笑两声，最后道：“……我不能说。”

什么？陆老头！你反了你？一听这话，申兰差点没跳起来。

“呵呵！孟子说：威武不能屈！申女侠，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说的。”陆游态度第一次很强硬。

申兰看了看这老家伙，象是第一次认识他。最后，她竟笑了，满意道：“呵呵！还不错。果然有点主帅的样子。那吴大哥交给你，我就放心了。”说完这话，居然就这么走了！

只把陆游弄得僵在屋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最后却喃喃道：“打死我，当然不会说的了，但是，打个半死我不就说了嘛！真是的，一点谈判技巧都没有……”

“未央！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坐坐？”陆游端起桌上的茶碗，好整以暇地说道。

门咯吱一声响过，夜未央出现在门口。

这个夜晚，注定有太多陆游意料中的意外发生。但他却不知道，此刻临安城东门，已出现一个背插破穹刀的汉子。另一个儒生模样的带剑人，也正自西门走来。

※※※

感觉这两章写得很幸苦，而且还不是很好看。大家多谅解。下面的是鲜网简体版与繁体版的投票地址。呵呵 以后我直接粘在文章的后面就是了。也不说明了。大家看到了，去复制后去投个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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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杯酒话前尘

一只酒杯缓缓以一条直线飞向夜未央。此时的夜未央神色如常，依然从容向前，便如闲庭信步。那杯子的速度蓦地增加，快如闪电，直直的射向夜未央的左侧。夜未央面色不变，当杯子将穿过身侧时，伸手轻轻一抄。

酒杯稳稳地落入他的手中。酒没有洒出一滴。

他将酒杯慢慢举起，似要尽了这杯酒。忽然，一股酒箭从杯里急速射出，直扑夜未央的面门。夜未央眼中略落许微惊异，却张口一吸，那酒在空中改变方向，以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入他的口中。

至此，这杯酒才算是喝到了口。

面无表情的夜未央直接走到桌前，坐下，倒酒，饮尽，神色自然。

陆游看着他这一连窜的动作，只是微笑。到他又饮了两杯秦淮芳后，方笑道：“我一直以为你就是这秦淮芳。”夜未央并无惊讶的意思，只是看着他，静等下文。

果然，陆游继续说道：“饮秦淮芳最佳之法是先冷后热。饮冷需如冰泉汩汩，不即不离，热饮需如瀑泻陡壁，不拖不滞。其后冰火交融，如达九重天。”说到这里，陆游笑了起来。

夜未央依然没有说话，他知道陆游还有下文。陆游没有让他失望，接着道：“冷时已过，你该也热了吧。”

这话来得似乎莫名其妙，但夜未央知道那意思，所以他终于开口了：“陆师兄，你也终于肯进入这个江湖了。”

闻得这话的陆游却是叹了口气，良久方道：“我本以为我这一生也不会进入江湖，只盼能在军中立功杀敌，但……呵呵！你不也是吗？去岁状元郎，今春江湖客。这个大道本来就不宽，却偏有许多石子，所以我们都只有乘桴出海了。”

“也许，师父早就知道我们会有这么一天，才于文才之外，教了我们许多武略。”夜未央感慨道。

陆游点了点头，道：“师父天人一般，事事算无遗策，我们这一辈子也达不到她那样的高度了。”

“其实当年你被师父逐出师门，只怕也是师父想掩朝中人之眼，并与我无关，对不？”夜未央正色道。

“呵呵！你说呢？”陆游笑道。

两人相视微笑，曾经所有的恩怨都在这一笑中而去。后人有诗“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说的也许就是今日这个情形吧！昔年在李易安门下学艺之时，二人有什么恩怨情仇，至此完全化解，再无半点让后世人知晓的。后来有人专门请教李易安的另两个弟子断剑寒衣，吹雪无风谢依依，但这二人的回答是：不清不楚。

也许这样的江湖，需要的正是多些传奇色彩。什么事情都弄得明明白白，这还是江湖吗？

当下，夜未央道：“陆师兄。我们师兄弟四人之中，大师兄寒衣的武功最高，三师姐谢依依的奇门遁甲最得师父真传。而兵法智谋，却由你我二人秋色平分。但自嫂子唐琬改嫁后，你一直郁郁寡欢。心智极受禁止。现在看你秦府之行的计划来，小弟也不得不佩服。可见你终于重新从自责中走了出来。朝中那人看在师父的面子上，该不会插手此次秦府之会。此次秦桧本是在劫难逃。只是你可已谋划了来日天下？”

陆游闻得他评点师兄弟四人时，不禁面上显出缅怀之色，想是忆起同门学艺的旧日时光来。恰同学少年，书生意气，挥斥方遒！那怎么样的年少时光啊！到夜未央说到唐琬时，他面上明显一黯，似是极为神伤，夜未央这才忙跳了过去，要将他思路引到来日天下上去。这一下，果然有效。

饮了一杯酒，陆游道：“乱世本多英雄，但此后这天下，依然在今日之局中。唯朝中那人，深居十余年，连师父都忌他三分，只怕会为将来事增加变数。”此言似乎是偈子，却又似一个预言。夜未央却已经听明白了。于是，他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只希望你我师兄弟，将来没有对阵沙场的那一天就是。因为……我不想和你交手。”

陆游笑了笑，道：“彼此。”

谢长风轻抚着秦昭佳的头发，一种温柔自指尖传了过来。这样的时候，谢长风总觉得的心一如止水。他从来就是个安静的人，但现在，他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平和，安谧，甚至你可以说这是颓废，但谢长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有时候，他在想，如果上天不是让他认识昭佳，现在的谢长风到底会是什么个样子呢！也许依旧是闲云野鹤，也许在淮上义军中白衣溅血，更大的可能是已经葬身天网。

命运，从来就是如此的玄奇。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左右着人的一切。她可以让两个人相识，相知，相恋，但……也可以让你片刻间横尸街头，流落天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你也永远无法把握下一刻。也许下一刻，事情会如你所愿的发展，但谁也无法保证他会如你所愿的发展。人能做的，只不过是茫茫天下中的一粟，永远都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假如真的有天命的话。

但……如果根本没有命运呢？那到底是什么让世界如此的神奇？两个天南地北的人，在这一刻，就认识了，也许就相伴一生，这又是为什么？如果没有命运，人是不是就可以把握自己的未来？古来多少英雄豪杰，剑指天下，莫可与之争锋。不世的功业，千秋的传奇，但到了最后，他这一生是不是就真的开心，真的如愿？不说千秋万世的长存这样无稽的话语，便是与心爱之人，长厢厮守一生，这么简单的心愿，古来多少豪杰英雄，又几人称心如意？古来武功最盛的当是秦始皇，一统六国，何等样的霸气！这样的一个人，最后又如何？希望自己的江山千秋万事的传承，却二世而终！可以把握吗？

谢长风有时候很喜欢思考这样的问题，但这些，永远是没有结果的。有人说他博古通今，文才武功，无所不能。这样的时候，他就只有苦笑，以吾生之有涯，如何能尽天下学问之无涯？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一无所知。

谁也不知道明夜将会发生什么，但总有些东西在谢长风的心头萦绕。他理解怀中的人儿，内心其实有比自己更多的波澜。十六年毕竟不是一段短暂的时光，谁也不可能将所有的一切都忘怀。但造化小儿，通常就是如此弄人，昨天还是亲人，明日就是仇人。如此而已。

这样的时刻，谢长风甚至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自己不用说，而秦昭佳也什么都没说。两个人都明白对方，甚至胜过自己。

那么……只待明夕。

普安郡王府。吴飞泓望着天上的明月，心头有些感动升起。明天。真是个让人期待的日子。他与许多人一样，深深地折服于陆游的这个计划。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计划对他一生的改变。这……已经不可以用天翻地覆来形容。

这一夜，依然无事。谁也不知道天网如何了，这张网是不是已经破了？真水仙阁的凌步虚不知道，菊斋的淡如菊也不知道。陆游也许依然不知道。天网从来就是那么的神秘。

天终于亮了。

南宋绍兴二十五年四月二十，这一天注定成为不平凡的一年中不平凡的一天。

一大早，临安城里，就洋溢着一种异样的气氛。谁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但似乎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会有什么发生。

早朝的时候，普安郡王赵瑗出列奏道：“圣相身体近来欠佳，似乎病势略重，臣为防有人乘机图谋不轨，特请陛下准臣带甲前往卫护。”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震惊！近闻普安郡王于秦相过从甚密，万不料二人关系竟已达如此地步。这赵瑗是皇上的侄子，居然也与秦相如此，那这天下以后还了得！这普安郡王说是带甲前往慰问，可谁又知道他们私下里搞什么肮脏的交易？

天子高宗心中大怒，却不便于此时与秦相翻脸。这秦相的党羽当真是越来越嚣张，连朕的侄儿也公然投向他的阵营。这天子之位，已是危如累卵。无奈之下，只得准了赵瑗带甲二十人前往护卫。人数多寡实在是不重要了，重要是这件事本身所蕴涵的政治意义。

赵瑗暗自得意，却不知道帝座之后，一人淡淡看着他，眼神无喜无怒。

秦相闻得此信，欣喜若狂。数次威逼利诱之后，这赵瑗终于还是倒向了自己这一边。

这一来，对自己声望的提高，实在是益处太大。将来接受天子“禅让”也就顺理成章得多。当下，便与法通弹冠相庆。法通虽觉得略有蹊跷，但他见过那郡王几面，不过是个沉湎于酒色的废人，受多次威逼后，投向此处，实在是再合理不过。也就释然。

倒是单夕略觉蹊跷，但他心有所思，并未将心神集中到此，这一场好戏才得以正式开锣了。

山雨已来，先前却无半点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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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灵隐寺中

灵隐寺中却道秦桧闻得普安郡王投靠于己，心中大喜，当时就神飞冥冥，思索起自己称帝之事来。法通当下辞了，下去准备晚上迎接赵瑗事去。不久，有下人通报，说是夫人来见。

原来秦桧疑忌甚深，任何人入他房门，都需得先有下人通报，便连王氏也不例外。随着环佩叮当之声，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贵妇，走进厅来。这妇人皮肤白皙，眉宇清秀，竟生得十分端庄。可谁又能想象，当日东窗下，定下岳飞父子风波亭之死的，竟是这个看来端庄的妇人？——可见人不可貌相，实是金玉良言。

秦桧正自高兴，见得夫人到来，立时喜笑颜开。王氏察言观色，知是有喜事，却也不问，只是道：“相爷，今日阳光明媚，妾身想到灵隐寺上香，不知道相爷可有空相陪？”秦桧自数年前受施全一刺，惊吓出一身病来，一直出门甚少。年前在金殿又受夜未央一吓，更是病势颇重。最近闻得刺客纷纷，大是恼火，今日难得心情大畅，正要出去散散心，乃道：“夫人有此雅兴，实是难得，本相也正气闷，就出去一趟好了。”当下遣下人去将通知华山派一干人等留守相府，将单夕与法通找来，带足兵马人手，奔灵隐寺而来。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朝灵隐寺而去。街头百姓有见了这奸人出行的，暗自愤恨者自是有之，吐唾沫于地者有之，面色麻木者自也有之。自然也少不了许多趋炎附势之徒，击掌相赞的。大多数人敢怒而不敢言，便由得那帮小人吹嘘，只把这奸相弄得飘飘然起来，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英雄豪杰了。

人群中，却有一儒生打扮的悬剑人，直直看着秦桧前去的方向，心有所思，未几消失在大街之上。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到得灵隐寺。住持悟空领众僧迎接进寺。来到大殿上，先礼了佛。吩咐诸僧并一众家人回避，然后嘿嘿祷告开来：“第一枝香，保佑本相早登大宝，长享富贵，寿数万年。”果然是时刻不忘称帝之心。“第二枝香，凡有冤家，一齐消灭。”倒是打得好算盘，只是来日身死人手，为天下笑，又岂是一枝香能解决的？“第三枝，佑我女昭佳，平安无事。”他本身并无子息，唯收了一义子秦僖，后来又得了赵鼎女昭佳，也是个异数，他竟对这幼女最是宠爱。可见这虎狼之人，却也有可取之处。却不知昭佳闻得此语，又当如何自处！

祝拜已毕，便唤住持悟空上殿引道，同了王氏到各处随喜游玩。处处玩罢，末后到了地藏殿前，但见壁上有诗一首，墨迹未干。秦桧细看，只见上边写道：缚虎容易纵虎难，东窗毒计胜连环。哀哉彼妇施长舌，使我伤心肝胆寒！秦桧大吃了一惊，心道：

“这第一句，是我与夫人在东窗下灰中所写，并无一人知觉，如何却写在此处？甚是奇怪！”原来当日岳飞父子被囚之后，严经拷打，却总是不肯承认若干子虚乌有罪行。秦桧无法，便问计王氏，王氏便道：缚虎容易纵虎难，这岳飞父子乃人中龙凤，收之则可，如何放得？二人立时定下风波亭冤案。

秦桧便问住持：“这壁上之诗，是何人所写？”

悟空道：“相爷在此拜佛，凡有过客游僧，并不敢容留一人，想是旧时已有。”

秦桧眼尖，见那诗上湿润，即道：“墨迹未干，岂是写久的？”住持想了想道：“是了！本寺近日来了一个疯僧，最喜东涂西抹，想必是他写的。”秦桧道：“叫他出来，待我盘问。”住持回禀道：“这是疯僧，终日痴痴癫癫，恐怕得罪了相爷，不太妥当。”秦桧道：“不妨！他既有病，我不计较他便是。”心中却暗自下决心，定要杀了此人。

悟空领命，就出了地藏殿，来至香积厨下，叫道：“疯僧！你终日里东涂西抹，今日秦丞相见了，唤你去问哩！”疯僧抚掌道：“来了！来了！我正要去见他。”悟空道：“须要小心，莫丢了性命”疯僧也不言语，往前便走。先前那儒生于大树之上，本有所图，却见这疯僧出来，大吃一惊，暗道：“莫非是他！”立时熄了念头，飞上房顶，暗自相查。

悟空同到地藏殿来禀道：“疯僧到了。”秦桧见那疯僧垢面蓬头，鹑衣百结，口嘴歪斜，手瘸足跌，浑身污秽，便笑道：“你这僧人：蓬头不拜梁王忏，垢面何能诵佛经？受戒如来偏破戒，疯癫也不像为僧！”这几句话颇有文采，果然是当年状元才。

疯僧听了，便道：“小女子面貌是丑，心地却是善良，不象某人佛口蛇心。”秦桧道：“本相且问你，这壁上诗句是你所写么？”疯憎道：“难道你做得，老子写不得么？”秦桧道：“为何那‘胆’字甚小？”疯僧道：“老夫胆小出了家，胆大终要弄出事来。”秦桧道：“你手中拿着这破扫帚何用？”疯僧道：“敝帚自珍，破原是破了些，兄弟却要他扫了障碍。””秦桧道：“那一只手内是什么？”疯僧道：“小人手中是个火筒。”秦桧道：“既是火筒，就该放在厨下，拿在手中做甚？”疯僧道：

“爷爷这火筒节节生枝，能吹得狼烟四起，贫僧实是放他不得。”这僧人满口胡言，一会“小女子”，一会又是“老夫”“老子”“贫僧”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果然是不清不楚得很。

秦桧心下大恨，万不料疯僧颠语，句句所指，无不是自己叛国所谋。这便如做坏事之人，若无人说起，他自可暗自得意，但若被人所破，却必羞怒，只因他自己也知此事不光彩。这道理实在是千古不易。当下秦桧忙转变话题道：“都是胡说！且问你这病几时起的？”疯僧道：“在西湖上，见了‘卖蜡丸’的时节，就得了胡言乱语的病。”王氏接口问道：“何不请个医生来医治好了？”疯僧道：“不瞒夫人说，因在东窗下‘伤凉’，没有了‘药家附子’，所以医不得。”

这番话，直把秦桧夫妻弄得冷汗直冒。原来那“卖蜡丸”说的是当日金国奸细以蜡丸传书于他夫妻二人，要他们想法杀了岳飞父子。而“药家附子”就更是指岳家父子

了。

王氏心下也是恨恨，忙道：“此僧疯癫，言语支吾，问他做甚？叫他去罢！”疯僧道：“三个都被你去了，那在我一个？”却是暗指当日秦桧夫妻杀了岳飞父子并张宪于风波亭事。秦桧知不可纠缠，忙道：“你有法名么？”疯僧道：“有，有，有！道出东窗事，头颅转瞬缺。若问爷爷名，且让老子悦。”旁边悟空听得冷汗直冒，赔笑道：“相爷息怒，此僧实叫道悦，原是前阵从金山寺来的。”

那楼顶儒生却是易尘封，闻得这道悦之名，心下惊道：“果然是他。这位前辈原是比李易安前辈更老的一位高人，不料真的还存于世。”秦桧身旁的法通与单夕听了道悦之名，大吃了一惊，忙将本靠向秦桧的身子，更紧了两步。却见那道悦看着二人只是冷笑，并未有半分出手之意。

秦桧与王氏二人听了，却不知这道悦昔年在武林中的威名，心中惊疑不定。秦桧又问疯僧：“看你这般行径，那能做诗。实是何人做了，叫你写的？若与我说明了，我即给付度牒与你披剃何如？”疯僧道：“你替得我，我却替不得你。”秦桧道：“你既会做诗，可当面做一首来看看。”疯憎道：“使得！将何为题？”秦桧道：“就指本相为题。”命悟空取纸墨笔砚过来。道悦道：“不用去取，我袋内自有。”一面说，一面向袋内取出，铺在地下。秦桧便问：“这纸皱了，恐不中用？”疯僧道：“‘蜡丸’内的纸，都是这样皱的。”就磨浓了墨，提笔写出一首诗来，递与秦桧。秦桧接来一看，上边写道：

久闻丞相有良规，占擅朝纲人主危。都缘长舌私金虏，堂前燕子水难归。

闭户但谋倾宋室，塞断忠言国祚灰。贤愚千载凭公论，路上行人口似囗。

秦桧见一句句都指出他的心事，虽然甚怒，却有些疑忌，不好发作，便问：“末句诗为何不写全了。”行者道：“若见施全面，奸臣命已危。”秦桧暗道：“施全已死，这疯僧莫非竟是来行刺本相的？”暗自将身子后靠了几步，那道悦只是笑，并无任何异常。

王氏道：“这疯子做的诗全然不省得，只管听他怎的？”道悦道：“你省不得这诗，不是顺理做的，可横看去么？”秦桧果然将诗横看过去，却是“久占都堂，闭塞贤路”八个字。秦桧大怒道：“你这老秃驴，敢如此戏弄大臣！”喝叫左右：“将他推下阶去，乱棒打杀了！”左右答应一声，鹰拿燕雀的一般来拿疯僧道悦。道悦哈哈大笑：“便是如此，便该如此。”秦桧只道此人疯癫，正要说话，一直在旁边未开口的单夕低声道：“相爷，此为江湖异人，不可招惹。”

秦桧大怒，道：“什么狗屁艺人！本相还怕了他吗？法通禅师，予我拿下这厮！”法通心中亦正自不服，原来他出道时，这道悦已经归隐，根本无交手，江湖老一辈高人，虽然传言此僧武艺之高，已达天人，却总是未见。今日却见到了个疯子，莫非这人是假的不成？立时向前跨了一步，暗自将真气运于这一步之内向前逼出。

却见那道悦似是不堪其负，大声叫道：“哎哟！那里吹来怪风，却怎吹得那法螺不通不通的乱叫啊？”说着话时，他人竟向后跌倒。法通大惊，此人言辞之间，似是知道自己，但为何武艺如此低微？

道悦这一跌，竟直跌出了一丈之外，却怎么也不倒，人摇摇晃晃地向后又倒，这次却是在空中平飘了一丈，如是数次，片刻之间，人已消失不见。单夕与法通相顾失色，暗道：“这老僧好高明的轻功！当是道悦不假。”

空中却有声音传来道：“老僧去也！天下事，再与老子无关，尔等好自为之吧！快哉！快哉！哈哈！”这话莫名其妙，但单夕与法通却听出来他已经再不会重出江湖，心都不禁大喜。那“快哉”当是说今日戏耍秦相之事吧。

易尘封于楼顶看着道悦人影出来，正自发呆，却有声音传入耳来：“传语谢长风：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易尘封听不明白，心中却大吃一惊，暗道：“此老好高明的武功，连我伏在房顶，他竟也知晓。”心下骇然。

却说秦桧经此一闹，意兴全无，当下打道回府而去。易尘封见他身边有单夕与法通两大绝世高手相护，而八百羽士中，更不知藏了多少高人，才将行刺之心去了，飘然而去。

正是：高人世外归隐日，群魔中原乱舞时。毕竟不知易尘封何去何从，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章 戏杀(上)

圆月略缺，却仍不失清光无限。好风如水，依然吹得清光迷离。谢长风又伏在了秦府之顶，但这次在他身边的不是吴飞泓，而是秦昭佳。想起上次刺秦，他依然感触颇多。但此刻心有所念，与当日心境大是不同。秦昭佳望着自己生长嬉戏了十余年的家，当真是说不出的感慨。也许她正在感慨“同来望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去年”吧。但，她没说，谁又知道呢。

“昭佳！小心些，飞泓他们来了。”谢长风传音道。秦昭佳立时点了点头，目光聚焦到楼下人众。

吴飞泓人模狗样地穿戴着王服，学着赵瑗的步伐、手势，在群豪拥护下，已经到了秦府门口。陆游与厉鹰护卫在他身旁。青城山的燕冲霄紧随其后。唐风却领了姬凤鸣与凌若雨所扮的舞姬再最后。

二女均是国色天香，刚才扮成如此模样，差点没有让吴飞泓又碧（鼻）血长流，浩气四塞。当然了，他如此贼样，立时成了正因武功太差而不能来随他而来的申大小姐的沙包。要不是顾及他呆会还要来行这英雄大事，只怕已经在申兰的面目全非脚下无法超生了。末了，吴飞泓大侠想的却是：“奶奶的！这姬凤鸣倒真没姓错，扮舞姬还真是象那么会事，将来能天天做本王的舞姬就实在是太舒服了！至于小雨嘛，还是拿来做老婆比较恰当。”这家伙神经还真是够坚强，身体承受了如此巨大的痛苦，依然色心不死，当真不亏是古今皮厚第一。

至于说什么带甲二十，其余人等就又黑道上的顶尖高手数人扮成凑数。看门的护卫不知道是已经得到了消息，还是听人说过这位王爷的长相，忙上前来赔笑道：“可是郡王来了？”

吴飞泓轻轻哼了声，学着赵瑗的腔调道：“恩！本王来了，快去通传一声。”虽说相府家人三品官，那门卫却终究怕这王爷几分，立时进去通传。

片刻后，一个青衣蒙面人迎了出来。众人知是单夕，忙暗自收敛真气，不露出痕迹。那单夕见到赵瑗明显一怔，似乎想起什么来，却刹那间已经恢复冷静，上前道：“在下相府单夕，郡王请随在下来。相爷已在客厅相侯。”

吴飞泓暗道：“这老家伙不是认出了老子吧？”吴飞泓本与赵瑗有六七分相象，经过陆游妙手改扮，已可以假乱真，可这单夕又岂是易与之辈？谁又知道他是不是从一些小的细节看出破绽来？但此时众人已是骑虎难下，吴飞泓忙客气地说：“烦单先生领路。”

一行人随着单夕东游西荡，绕了几个大圈，穿过无数假山，抄手游廊，又过了十余栋高楼，来到一处气势恢弘的金殿面前。众人看得暗自心惊，刚才这一串的行路步数，似乎均是依着那九天玄女锁魂大阵所走，若无单夕带路，即便以陆游之能，想要走出此阵，也要费许多心力，更莫论吴飞泓等不通阵法的粗豪了。

殿门口，有两人把守，正是前华山掌门流雨剑王斐与漠北苍龙左九松。单夕道：“相爷有令，除王爷与舞姬外，其余人众殿外侯令。”众人心道这秦桧果然是疑心极重，却不得不停在了殿外。

金殿内，一华服中年人高坐于顶，正是秦桧。其左侧有一宝相庄严的禅僧，该是法通，而右方有一端庄的中年贵妇，却是秦王氏。

单夕朝秦桧行了一礼，慢慢走了过去。

“哈哈！识时务者为俊杰，郡王果然是人中之龙，终于肯投向本相。真是喜事一件啊！”秦桧大笑着迎了过来，法通却轻轻一咳，秦桧行了一半，立时停了下来，却依然满面喜容。

吴飞泓立时装孙子，赔笑道：“其实小王平素极其仰慕相爷英名，早有投奔相爷之意，只是碍于身边有人相阻，一直未得其便。近日得这位陆羽先生之助，终于将那些人打发了，这就迫不及待地来与相爷共谋大事。”说这话时，吴飞泓手指陆游，面露谄笑。

“哈哈！难怪！本相就说，王爷身边的那几个跟班的怎么一下子换人了呢！”秦桧疑心尽去。

吴飞泓打蛇随棍上，继续怕马道：“相爷法眼如炬啊！连小王的几个随从都牢记于心，佩服啊！佩服！”

法通走了上来，暗自运气相试众人。却见众人脚步虚浮，自己的真气饶转众人一圈，确是全无反应，这才放下心来。他却不知这三人来前，已经得谢长风传授菊斋心法“醉花阴”，将体内真气锁住，再无半点流动。传授时，众人诧异道：“这心法乃是菊斋独门，我等学了，会不会不妥？”谢长风却淡淡道：“刺秦一事，绝不容半点闪失。这算是菊斋为江湖做的一点事吧。更何况，以姬掌门与凌阁主的武功，只要肯参研，也不过半月光景即可创出，我又何必敝帚自珍呢？”当下人人叹服。

此刻，法通疑心一去，心情也是一畅，笑道：“良禽择木而栖，王爷果然是英明。”

“那里，那里！这位大师过奖了。”吴飞泓谨慎道，“哎呀！相爷，看我把正事差点忘了。这是小王献于相爷的两名舞姬。虽说比不上相府的舞姬动人，但总是小王的一点心意，请相爷笑纳。”

秦桧早看见这两名绝世美女，暗自狂咽口水，却碍于王氏在侧，不便细看，现在得了这个机会，忙细细打量起来。一看之下，差点魂飞天外。要知姬凤鸣与凌若雨均是武林中最出色的美女，此时作舞姬打扮，更是风姿绰约，楚楚动人，便连法通也暗暗心动，其美貌又岂是半点武功没有的秦桧可以抵挡的了？

“……这个……王爷真是太客气了。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秦桧大咽口水。

“啪，啪”两声相过，姬凤鸣与凌若雨翩翩起舞。

这一舞，只若羽衣霓裳，直似要舞动春风与秋雨，舞破苍穹看石落。秦桧虽饱经风浪，却如何见过如此阵仗？单夕虽不贪女色，却也看得暗自点头，那法通本是个妖淫之僧，此时立时露出色迷迷的眼神来，比那秦桧还要不如。王氏虽是个女子，却也看得心旷神怡，但内心却暗自已想了数条毒计，要早些置这二女于死地，方可保住自己地位不受威胁。

吴飞泓自然也装着如痴如醉的色样，配合这场戏——他白沫横飞，碧血长流，十足色鬼模样。但，他会不会装得太象了？“乓！”什么声音？却是郡王倒地的声音。不会吧？这么快就晕倒在地？会不会太入戏了？原来这家伙是真的被这二位美女迷倒了！老天！这叫什么事啊！当刺客的在自己人的舞步面前晕倒！

“王爷？您怎么了？”秦桧终究眼尖，见到这位新加入自己的同僚居然这么快就挂了，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这也太夸张了吧！早听说这家伙酒色过度，没想到这么不堪！唉！自己到底是收了个王爷，还是收了堆垃圾啊！秦相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战略了。

此时，忽有数声炸响，从秦府上空传来。有士卒大叫道：“刺客来了！好多的刺客啊！”一时间，弓弦紧响，刀刃舞空。

法通两步上前，紧紧护住秦桧。单夕却似知道今夜可能有刺客来一般，神色如常，只是稳稳站在原地。

秦府上空有数朵绿色烟花炸开，然后紧接着数朵红色烟花炸开。东西方向，各有一队黑衣蒙面人出现。东边的，却是夜未央率领的白道群豪，有少林、青城、真水仙阁、青霞剑派一干精英。西方却是以萧野所率领的魔教众人为首的黑道豪雄。

陆游这个计划，其实简单之极，就是里应外合。但精彩的地方却在于，吴飞泓所扮的郡王。陆游以前到京城的时候，偶然见过这位普安郡王，暗自留下心来。后来见到吴飞泓时，心中就觉得这二人太象，已隐隐想到什么。后来计划刺秦之事时，偶然听到秦桧正在拉拢这位郡王，立时计上心头。而吴飞泓更是个作戏天才，一切都配合得很好。秦桧亡于今日，只能说：天意！

秦府虽有三千铁甲，八百长弓，但大多数都在地下，能射到房上众人的实在有限。只是房上有些角落，藏有弓弩而已。真正可虑的其实是那一百高手。这一百高手上次就差点让吴谢二人饮恨。这一百人虽不能王斐等人相比，但人人俱是江湖一流高手，其中更不乏能与无机子等人相抗的好手。

可惜的是，此次刺秦之人，是左右同时进攻，带头的人更是顶尖高手。相府房顶之上，一时杀声震天。却不知是谁放了一把火，立时秦府左边，火光冲天，地下的人忙着救火而去，一时乱声四起。

※※※

从皇宫到秦府的路上，一个白须的青衣太监正急速飞掠，他神色之中，似有一种焦急之意。蓦地，一阵锐猛刀风自侧翼杀来。好强的刀气！他不得不将身体落下，拔出长剑，运力挡了这一刀。

这一刀似乎出手的人未尽全力，却也绝不可小视。那太监沉声道：“普天之下，能一刀将老夫留下来的，只怕也就只有你龙羿了。

龙羿淡然道：“柳公公，可是想赶往秦府？”

那柳公公嘿嘿一笑，道：“咱家上次放你一马，你居然还敢来送死？嘿嘿！只怕要先收拾了你，才能去吧？”

龙羿道：“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他顿了顿，又道：“公公可知那《冲虚真经》内记载了什么武功吗？”

“什么？你学会了《冲虚真经》？”柳公公大惊。

一道无匹刀气，就乘着他失神的刹那，劈面而来。柳公公不防之下，那刀气已经近体，他忙将手中长剑斜斜一扬，堪堪敌住这一刀。但这样一来，他立时就落了下风，龙羿的破穹刀立时如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地飞来。一时间，空中只见刀影重重，剑气纵横。

龙羿虽是占了上风，但他其实并未学成什么《冲虚真经》，实力上差了这老太监一筹，百招之后，终于又落了下风。那太监冷笑道：“龙羿！你若此时退走，尚可保全你的性命与名声，咱家保证不与任何人提起今日之事，并给你一个来日挑战我的机会如何？”这番话，不可谓不动人，江湖人性命可以不要，但名声极其重要。今日若能全身而退，实可保全龙羿的名声不损。并日后还有再战之机，虽不说是十全十美，但已经是天下少的好事了。

却听龙羿大笑道：“哈哈哈！柳天，你把我龙某当做何许人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今日龙某就是血溅京城，也要保得刺秦成功！你放马过来就是。”

“嘿嘿！既然你不识抬举，那老夫又何必与你客气？”老太监柳天阴森森笑道。说这话时，他手上加劲，剑势忽然一变，从刚才是绵绵细雨，变成天外流星一般！

“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无剑之剑？二百年前，天下第一高手叶十一的不传之密？”龙羿大吃一惊！

“嘿嘿！中原武林，也就你等几人，配领略老夫这套剑法！”柳天得意笑道。

那流星一样的剑忽然消失，下一刻，又忽然出现，就如同这天地间有无数道门，任那剑出剑进。龙羿天刀虽奥妙无穷，近来更是武功大进，万不料，依然不是此老敌手，心中虽有一股血气支持，却总是无法弥补功力上的差距。到第二百招时，柳天一柄长剑险险就要攻破龙羿的防御，他脑后忽有一阵冷风吹来——有人偷袭！

柳天忙把身形斜斜一掠，避过后面这一剑。一儒生长剑如雪，正朝着自己微微而笑。

“往事只堪哀”易尘封！

龙羿与易尘封相视微微一笑，同时开口道：“你也来了。”

※※※

谢长风携着秦昭佳的手，长剑飘忽，如虎入羊群，只杀得周围人众哭爹喊娘。秦昭佳手中长剑也自翻飞，但那些人只是受伤难以动弹，并无死命之人。谢长风知道她终究难以狠下杀手，自己手中只好加力，一时鲜血又是一阵乱飞。

他不知道这样的情形会持续多久，双方的实力本来因人数的多寡而扯平了。但实际上一交手，这些人武艺上的差距并没有因人数多而得到补平。这难道就是天网？不可置信。

少林的知愚一出手就是千手如来掌，凡近他身侧的秦府高手，立时就被打得乱飞，却没一个致命的，显是掌上容情。那知善大师却没有一点知善的意思，凡到他手上的，就算不死也是重伤，只把知愚方丈看得只摇头，这老僧果然不枉“佛杀”之名。龙家之人，刀法诡异，龙啸与龙腾二人之刀，虽无天刀之利，却也是天下少有的快刀。秦府之人，只见到刀光乱闪，然后就魂飞天外。青城山的无机子用的是剑，他每一剑似乎都刺向对手的穴道，无一不是死穴。这……竟是屠杀一般！所谓一百高手，难道就是如此差劲？

但萧野却遇到了抵抗，这些黑道群雄虽然个个英雄，但一旦作战开来，却全无章法，只是各自为战。立时被这边实力本来就颇强的秦府高手围住，各个击破。若不是魔教人士多方照应，这能不能攻到秦府中央，还真是个问题。

幸好众人都是高来高去，不然一旦跌入楼下，谁也没有把握再从那九天玄女锁魂大阵中出来。

但当黑白两道人终于会师金殿附近的时候，众人却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也许，该现在就跳下去吧。

“啊！”一声凄厉的女声传来，众人大吃一惊！难道姬凌二女出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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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戏杀(下)

“哈哈！所谓的江湖两大高手，难道要同时对我这样一个老头子动手？”柳天明显的不屑，或者是激将。

易尘封开口道：“我可不是什么高手，自知打不过你，只好乘龙大侠向你出手的时候找点便宜而已。”

易尘封果然是易尘封。他从来界于黑白两道之间，行事只问喜好，不讲虚名。

柳天看着龙羿道：“堂堂天刀，难道要一个外人相帮？不怕传出去毁了你的名声？”这话就明显是激将了。

龙羿大笑道：“柳天！这又何必？龙羿自认武功不及你，单打独斗，必定死于你手。若是平常，绝不需易兄出手。但现在……却是刺秦大事能否得成之时，难道龙某真的迂腐到要见你将我二人一一击败吗？江湖人爱如何说，就由他如何说去好了。所谓，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今日若放你过去，龙羿的名声也许能保全，但那相府豪杰性命，又当如何？那奸相来日称帝，家国倾颓又当如何？”

易尘封也大笑道：“龙羿！老实说，以前我对你并不如何服气，今日才算是真的服了你。”

龙羿苦笑道：“龙某威镇天下的时候，你不服，现在需要与你联手才能敌得对手，你倒服了。难道这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言下自有一种苦涩。

柳天仰天长叹一声道：“莫非真有天命不成？罢了！秦桧当亡于此，咱家又何必逆天行事。”语毕，似是无限惆怅地掉头而去。

龙羿看着柳天远去的背影，实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同情。易尘封却笑道：“今日难得遇到龙兄，咱们去月满楼喝两杯，敬侯佳音如何？”

龙羿终于笑道：“劫后余生，自当好好庆祝一番。易兄请！”

※※※

金殿内原本轻歌曼舞，长袖飘香，闻得外面烟花炸开声响，立时自二女身侧有剑光暴起。刚才如室之前，左九松等人已经粗略搜查过二女，但这二人将短剑藏于裙子内侧，那二人终是难以放下身段去查，更何况法通与单夕在侧，又能有什么刺客了？

凌若雨的手中握的也许只是一团光吧，因为秦桧就只看到她手中剑光闪动。这冷冷一剑，直刺向秦桧咽喉。法通大惊之下，一掌拍出，排山倒海的力道立时压向凌若雨。但凌若雨的身形却似乎未卜先知的向侧翼一移，本来刺向秦桧的一剑，却于中途转向，直飞向法通的面门。

姬凤鸣的青霞剑一剑之出，恰如一轮峨眉冷月，淡淡的月光飞向单夕。单夕冷笑道：“萤火之光，也敢于日月争辉？”掌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柄软剑，幻出冷冷寒光，迎上青霞剑。——他竟早有防备！

本来倒在地上的吴飞泓刹那间忽地跃起，带出一道剑光直直扑向正自大惊的秦桧。

“哈哈！这老王八，就要死于老子剑下了。”这家伙暗自得意，却不料，斜次里冒出一股沛然掌风来。老天！这是谁啊？居然有如此强劲的功力！他却无暇细思，暗道此剑刺下去秦桧必死，但老子的小命只怕也将送了。妈的！先放过秦王八。这人好高明的围魏救赵。

无奈之下，吴飞泓只得使了个千斤坠，将身体自空中定了下来。眼角余光扫去，一人正自收掌，竟是王氏！没有搞错吧？这老巫婆居然也是个高手！

无奈之下，吴飞泓只得眼睁睁看着秦桧奔向殿后小门而去。姬凤鸣与凌若雨万料不到这王氏居然是个高手，一时又在两大武林绝顶高手之下，脱了不身，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忽地大殿门口，有一人飞掠进来，直扑向王氏，同时对吴飞泓道：“飞泓快去追秦桧。”这人白衣胜雪，手中笛剑翻飞，正是谢长风。

吴飞泓闻言的大喜，忙虚刺一剑，撇下王氏朝秦桧掠去。王氏本要发掌追击，却感觉脑后有一阵冷冷杀意逼来！——好强的剑气！她自知，若再一昧逃跑，气机牵引下，此消彼长，自己立时就要命毖当场。忙压下心中愤恨，回掌迎敌。

原来自烟花炸开，殿外众人就与王斐与左九松动上了手，众人虽有陆游这顶级高手，其余之人却功力相差太远，而那王左二人乃是十年前的绝世高手，这一交上手，唐风、燕冲霄与厉鹰三人合斗左九松才勉强扯了个平手。陆游独斗王斐，一时也不可取胜。即便如此，也将王左二人惊的冷汗直冒，这些年轻人当真是太可怕了！莫非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亦或自己老了？

几人正自缠斗，谢长风忽地从天而降，一剑冷刺左九松。此时谢长风的功力，早已经登峰造极，这一剑立时重创左九松。他人却并不停留，飞一般冲入殿去。未几，刺秦的大队人马，纷纷从天而降，将那金殿大门围了个水泻不通，众人却茫不知此处原还有道小门。原来秦府机关重重，又有大阵相侯，到得后来，那房顶机关乘众人放松警惕时被人引动，群雄不防，立时吃了大亏。能从空中闯到此地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黑道之人，受伤最是严重。十成中完好的不过还有四成。白道虽好些，却也只剩下六成。

当众人冲进大殿时，六人正自缠斗。但姬凌二女已经明显处了下风，凌若雨更已是险象环生。倒是谢长风已经轻创王氏。见到群雄进来，三人士气高涨，谢长风更是奋起神威，将落霞化着一道长虹，飞速掷出。这一招原是自菊斋归去来兮剑法的“雨霁新虹”化出。王氏这魔女刚被谢长风一道剑风逼住，这一剑再无法可避，立时长剑穿胸而过。

单夕看到此处，面色了无悲喜，忽然迅疾劈出一剑，人却冲霄而起，竟自撞破房顶而去。姬凤鸣被这一剑逼得后退了一步，心中大惊，暗道：“此人刚才竟未尽全力！”

法通见众人俱到，自己武功再高，也无法挡得这众人，心中却发狠，定要在走之前杀掉对方一人，方解得心头之恨。他手中加力，掌风飞过，凌若雨已是抵挡不住，却于此时谢长风已经杀掉王氏，一柄落霞剑已经如雪飞来。剑气稳稳抵住法通的掌风。法通长叹一声，狠声道：“你们给佛爷记着今日之辱，他日必定加倍奉还。”语声未落，人已经腾空而起，自单夕留下的洞口飞去。

此时，群雄才掠入殿来。萧野见单夕遁去，心头大恨，也跟着追去。魔教左右供奉怕教主吃亏，也跟着赶上。以三人武功，能不能追上单夕实在是个未知之数。

金殿之外，王斐已经毙于陆游掌下。而左九松却因众人来临，心神一乱，终于被三人反了局势，一时间虽奈何他不得，却也将其稳稳困住。

却道吴飞泓追出后门，前面却隐约见到两个秦桧背影模样的人奔跑。一时竟不知道谁真谁假！他略一思索，便朝左边那人奔去。

近前一看，果然就是秦桧！这当口，这位大宋朝的圣相、太师魏国公，只吓得胆战心惊。一惊之下，故技重施——屈膝跪倒。原来此人于金国，初时还颇硬气，但后来经金人几吓，立时忘了自己祖宗姓名。每见金人，无论官职大小，立时下跪，已将这套屈膝神功练得炉火纯青。虽多年未用，此刻使来，竟风采不减当年。

却听秦桧哭道：“王爷饶命啊！小人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两岁孙子……”

“我靠！有没有搞错？他妈的！你怎么说也是大宋朝宰相，怎么编出的借口还和街头小无赖一个样啊？”吴飞泓呸了一声。

“啊！王爷嫌不够新鲜啊？那小人立时想个更新鲜的！”秦桧果然是见风使舵的高手，“小人有亿万金银，放于扬州二十四桥，一直想取来孝敬王爷，今日得此便利，就将地图画与王爷如何？只求王爷饶了小的狗命。”

……这家伙简直不是一点点的能屈能伸，即便是已自知皮厚无双的某人听了这话，也只有自叹不如。

吴飞泓心道：“老子来这就是要杀你，还管你妈的什么金银？”当下凝气就要出剑，却又一想，如此死法，会不会太便宜这老王八了？

此时秦府乱成一团，却有一小厮正自马房出来，听到人声鼎沸，只道是失火了，也不管提着手中马粪，就到处乱跑。那大阵早已发动，凑巧这阵乱撞，惊慌之下，竟自假山后，撞到了吴飞泓面前。

吴飞泓大喜，点了秦桧环跳穴，走过去将那小厮也点了穴，提了马粪就过来。

“嘿嘿！要本王饶了你的狗命也可以，只要你能吃掉这些马粪！”说时，吴飞泓不知道从那里找来一只大勺来，弄了一勺递到秦桧面前。

“啊！这个……那个……”秦桧心头大骂，命悬人手，面上却不得不笑脸相迎。

“嘿嘿！您老人家只管犹豫。但我手下的人，一会就要过来了，到时候，他们要剁了你……只怕，我这个王爷也是拦不住的。”吴飞泓冲着秦桧呵呵直笑。

“王爷！只要小人吃了这勺马粪，你立时就放了小人？”秦桧赔笑道。

吴飞泓右手四指向天，正色道：“我普安郡王赵瑗对天发誓，今日若秦桧吃了马粪，我却不立时放了他，让我赵瑗断子绝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这个誓言不可谓不毒，秦桧听罢，立时面露喜容。抢过那勺子，直如吃蜂蜜一般，三下五除二就将那马粪吃了个干净！

吴飞泓只看得目瞪口呆，拿过勺子轻轻闻了闻，皱眉道：“妈的！好臭！”

秦桧谄笑道：“王爷！小人马粪已经吃过，可以放了小人走路了吧？”

吴飞泓看了看左右，奇道：“啊！丞相，你是对我说话吗？不是吧？”

秦桧心头大骂：“你这王八蛋，难道这么快就想毁约？”面上笑容竟不敢减了一分，赔笑道：“这里只王爷你一人，小人当然是与王爷您说话了？”

“哦！这样啊！太师大概是认错人了！草民乃是江湖野人，名唤吴飞泓，不是什么王爷，太师可记清楚了，别唤错人了。”吴飞泓嘿嘿冷笑道。

“啊！你……不是郡王！难怪！”秦桧心知必死，也不在乞求，只是道：“刚才我明明有个替身与我一起奔跑，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吴飞泓本自正为此事得意，却总不能说：老子有个狗鼻子吧？何况让这老王八死时作个明白鬼，未免太便宜他了，于是微笑道：“哦！太师是说这个啊！老子刚才念了几句‘秦桧王八’，老子对自己说，念到单数就追左，念到双就追右，你看……”下面的话实在没必要说下去了。秦桧竟已经被气死了！

吴飞泓生平第一次当着秦桧的面骂此人是王八，自称了回老子，却万不料，刚说得过瘾，这老王八竟然名不副实，才这么几下就挂了，还说什么活千年的王八啊？

这家伙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提起那桶马粪就朝秦桧倒地的尸体头部泼去。

当群雄赶到的时候，只发现秦相爷一身马粪地倒在地上。

……

翌日高宗闻得秦桧死讯，心头大畅，已非欢喜可以形容。却为了掩国人耳目，说相爷为国操劳，久病而死，赐国葬。回宫之后，拔出靴中匕首，语刘贵妃曰：朕终可免藏匕见此獠！

群雄恩怨分明，也不屑于对一小厮出手，那小厮得以死里逃生，将今日所见，卖到月满楼小黄处，竟得了一笔巨款，此后转行经商，生意兴隆，竟成了孝宗时第一大富，也算是今日传奇之外的传奇。

后世于岳王墓前，铸铁人四，作长跪状，男三女一，三男即秦桧、张俊、万俟卨，一女即桧妻王氏。张俊与万俟卨均附秦杀飞，该有此报。后人咏岳王墓诗有云：“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此二句脍炙人口。桧墓后转移至江宁，至明成化时，为毛贼所发，窃得珍宝，值资巨万。盗被执，有司饬吏往验，见桧与妻王氏，各僭用水银为殓，面色如生。当下碎尸投厕，且减轻盗罪，大众称为快事。却不知道后世众人，可曾见其中有今日吴飞泓大侠灌下马粪若干乎？

第八章 天上人间

月满楼中。两个怪人正举杯豪饮。

其中一人头粘乱草，一张脸饱经风霜的中年人的脸，却着了一身粗布麻衣。铁塔般的昂藏身躯的最下端却套着草鞋。另一中年书生，儒衫在身，却于腰间挂了一把长剑。

此时一个算卦之人走进楼来，小张忙上前笑道：“半仙！请这边坐。”原来竟是李扮仙到了。这位扮仙找了张那二怪人对面桌子坐下，要了几个菜，一瓶秦淮芳就吃开了。

但他眼光却渐为对面这二人所吸引，口中啧啧称奇。那二人似是见得此人形状，却并不理会，只是继续吃酒谈天。李扮仙却情不自禁地走上前来，笑道：“二位兄弟请了，学生李扮仙，木子李，假扮之扮，神仙之仙，仰慕二位兄弟风采，不知道可不可以坐下来喝杯酒？”

那二人却是龙羿与易尘封。

那龙羿笑道：“李兄是个坦白人，大家交个朋友，又何尝不可？只管坐下就是。”易尘封见龙羿如此说，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李扮仙忙叫小二将自己桌上酒菜端了过来，三人添酒重饮。酒过三巡，李扮仙笑道：

“方才，学生在对面见二位器宇不凡，实是好奇不已，这才冒昧打扰。”

龙羿道：“看李兄形状，莫不是位精通术数之学？”

易尘封却笑道：“龙兄行侠江湖，却不闻风尘每多异人，这位李兄却是人称‘无卦之卦’的天下第一卦。”

原来这龙羿行道江湖，虽结交了许多三教九流之士，独对命相一道，无甚兴趣，也就结交不多，不知道眼前这位李扮仙实是不奇。但易尘封为人介于正邪之间，本无什么忌讳，只要合了自己的性情，什么样的人都交往，是以知道天下有这么个李半仙。

李扮仙闻得易尘封道破自己身份，既无得意，也无自卑，只是笑着问龙羿：“龙兄？

莫不是天刀龙羿？”龙羿点了点头道：“在下正是。这位便是易尘封。”

李扮仙叹道：“难怪！二位人中之龙，如珍珠虽混于泥砂，终难掩其光芒。难怪学生有此诧异。”

龙羿却笑道：“我乡野粗人，无论何处呆着，总难免惊世骇俗。”易尘封立时也道：

“狂人如易尘封者，何处能不吓人？哈哈！”

三人大笑一阵。李扮仙最后道：“二位俱是江湖上的奇人，学生虽不是江湖中人，却也知道二位乃是天外异人。不知道二位对术数一道，有何看法？”

龙羿正色道：“对于术数一道，龙某所知不多。但想来此道，既不会如乡野愚夫所言一样玄乎，也不会如某些无见识的莽人所言的全无可取吧。龙某认为，这东西其实介于信与不信之间。”

李扮仙边听边点头，末了，却不发表意见，将头转向易尘封，想听听此人意见。那知这易尘封却道：“易某虽有拾龙兄牙慧之嫌，却实是与龙兄看法一致。”

听到此处，李扮仙却又点了点头，笑道：“二位所言，正是道理。须知这易理千变万化，虽说万变不离其宗，却总是任何事，在学生看来都是只有五成的准度。世事半是天定，半是人为。至于到底那些是天定，那些是人为，才是术门之人所关心的。”

龙羿有易尘封只觉得这理论极其新颖，又都眼界大开，不料这世上还有如此坦白的算卦先生，忙齐声道：“愿闻其详。”

其时正有一阵风吹过，窗外树上一片落叶，稳稳飞入李扮仙面前茶杯之中。李扮仙抚髯微笑道：“二位！这树叶，春生、夏茂、秋落、东残，乃是自然之理。”说到此处，龙易二人齐齐点头。李扮仙续道：“我等人间俗子，就如这树叶，不过是循此轨迹，来去枯荣，原是有痕可寻。这便是易书之所以存在的道理。但若是如此叶，却在最茂之夏，却凋谢，这就是天上变数。人生就是左右于这变与不变，才如此多姿。不知道二位以为如何？”

二人听得连连点头，龙羿道：“先生高论！那么，先生所谓的卦术就是既算本来之人间轨迹，又算天上之变数？”易尘封却道：“二者该不可兼得，卦门该是只算其中的轨迹吧？”

李扮仙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摇了摇头，看二人不解，才道：“卦门本是二者兼顾，但自祖师周文王演八卦以来，能真正通神如文王者，千年不过一人。三国之时，有诸葛孔明。唯唐时却有李淳风与袁天纲二人同在，实是异数。”

龙羿却道：“也许这本是天理自然合该如此，也未可知！”

李扮仙一愣，随即笑道：“龙兄果然非常人，难得如此剔透。便如楼外此时来这人众，虽说是得了喜事，却有怎知不是祸事？即便现在不立显，却终有暴露一天。”

龙易二人不解，却过了片刻，一人喜气洋洋地首先冲上楼来，正要坐下，见三人，明显一愣，却走过来道：“龙大侠，易前辈好。这位前辈是……”正是吴飞泓。自是一阵罗嗦。

不时，陆游领着众人上来，见到龙易二人，忙拱手道：“多谢二位前辈之助，大事已成。”

龙易二人却不是惊喜，而是发呆地看着李扮仙，良久无语。

一干白道刺秦之人，纷纷上得楼来。众人见过礼，各自热闹去了。倒是凌若雨与姬凤鸣二人留了下来。姬凤鸣笑着对龙羿说：“龙兄，别来无恙？”

龙羿笑道：“有姬掌门当日所赐，龙羿如何敢有恙？”吴飞泓却在旁边听得糊涂，当日就在这月满楼上，二人为了《冲虚真经》几乎大打出手，但到底最后结果如何，自己三人却并不知情。今日看二人形状，倒好象是良朋知己，当真是古怪得很。

凌若雨却对李扮仙笑道：“李兄自今日起，当不必再怕对这位仁兄说‘快避’二字了。”说时她手指陆游。陆游这时才发现这位算卦先生，不就是月夜之下让自己“桧避”的那位嘛！立时上来行礼。李扮仙阅人无数，却记性极佳，一阵茫然之后立时恍然，忙笑道：“原来阁下就是才名满天下的陆才子啊！呵呵！久仰。万不料当日陆先生竟在我滩前算了一卦！”

陆游笑道：“悔当日不听先生之言，才弄得自取其辱啊。”

李扮仙点了点头，笑道：“今日大道初行，陆先生可要记得‘藏拙’二字。”

陆游一愣，随即了然，道：“经历这多风浪，陆游已知大道何方，多谢先生指点。”

李扮仙露出职业性的笑容，但笑不语。

翌日传出秦桧死讯，天下莫不拍手称快。天子高宗心喜之下，亲往秦府探看。有桧子

秦熺迎出。原来当夜群豪怕耽搁太久不利，并未将秦熺一并诛杀。天子道：“卿父病故，望汝好自为之。”熺跪奏道：“臣父不测，继臣父后任，应属何人？”却先不提为父报仇，居然想代父职，果然是虎狼之后。高宗摇首道：“此事非卿所应预闻。”

言讫拂袖出室，乘辇还宫，当命直学士沈虚中草制，令桧子致仕。表面上却追封桧为建康郡王，熺为少师。熺子埙、堪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是夕，告天下人桧久病而死。但风声早漏，百姓无不知晓秦桧为吴飞泓马粪淹死。

桧居相位十九年，除一意主和外，专事摧残善类，所有忠臣良将，诛斥殆尽。凡弹劾事件，均由桧亲手撰奏，阴授言官。奏牍中罗织深文，朝臣多知为老秦手笔。一时辅政人员，不准多言。十余年间，参政易至二十八人，而且贿赂公行，富可敌国，外国珍宝，死犹及门。高宗初奇桧，继恶桧，后爱桧，晚复畏桧，一切举措，辄受桧劫制。桧党张扶请桧乘金根车，吕愿中献秦城王气诗，桧窃自喜，几欲效王莽、曹操故事，却终为一干江湖野人所阻。至暴死后，尚赠桧申王，赐谥忠献，其流祸之深，可见一斑。至宁宗开禧二年，始追夺王爵。改谥缪丑。

张俊于桧死去年，已病死。桧妻王氏当场为谢长风所杀，熺独对外宣：其为鸳鸯蝴蝶命，殉夫而死。当夜秦府火光冲天，喊杀绵绵，如此低劣手法，原不过是冠冕堂皇。

又岂能尽遮天下人之目？不过是徒留笑柄于千秋而已！

独万俟卨失秦桧欢，累贬至沅州。高宗因桧死择相，还疑卨非桧党，召为尚书右仆射，并同平章事，汤思退知枢密院事，张纲参知政事。汤思退向来附桧，桧卧病时，曾召嘱后事，赠金千两，不受。高宗闻却金事，遂加拔擢。

却不知思退却金，实怕桧故意相试，所以谢却，并未有心立异。沈该已列参政，本是个随俗浮沉的人物，惟张纲曾为给事中，嫉桧乞休，家居已二十余年，至是召为吏部侍郎，立升参政，颇有直声。御史汤鹏举等，得他为助，因累劾秦桧病国欺君、党同伐异诸罪状。乞黜退桧家姻党。于是户部侍郎曹泳谪窜新州，端明殿学士郑仲熊，侍御史徐嘉，右正言张扶，及待制吕愿中等，相继斥逐。赵汾、赵令免罪出狱，李孟坚及王之奇兄弟，许令自便。复张浚、胡寅、洪皓、张九成等原官，迁还李光、胡铨于近州，又追复赵鼎，郑刚中等官爵。（引《宋史》）

此事传遍天下，陆游闻之，长叹曰：“朝中虽有清流，却依旧狗苟，吾道复孤。”至此方暂时绝了入朝之念。

第九章 鸿毛重于泰山

月满楼，正有人围着一群人，听一年轻人说书。

但，那说书人却不是小黄。

“诸位！当时那把剑离秦桧的喉头只有三寸，我已经决定要将这一剑刺下去，但是在八百分之一柱香之内，我做了另一个将书写进大宋朝历史的决定……哎哟！那个王八蛋扔我？”某人正眉飞色舞地讲演自己的传奇，忽然感觉到一股劲风自背后扑来，忙将身体狂闪，但还是中招了！——如果一只烂西红柿以漫天花雨的手法被一个内家高手打向一个毫无防备的得意忘形的家伙，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他妈的！老子和你……”吴飞泓恨恨地转过身来，但那“没完”两个字却真的没说完就住口了。一位美女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地看着他。

“吴大哥！你要和我怎么来着？”申兰很甜地笑着问。

某人张着的口一时再合不上——却也不用合上，立时很潇洒地一笑，道：“……当然是要和你……好好地吃顿饭了。”此言一出，旁边的围观众人立时大哗。谢长风与秦昭佳都微笑起来。便连龙羿与易尘封这样严肃方正人物，也失笑。至于凌若雨芳心窃窃，抿嘴微笑就更在情理之中了。

陆放翁就更是真如放荡老翁，大笑不止，口中更是对吴大侠极尽挖苦之能事：“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不可雕之朽木老夫没见过，奶奶的，这粪土之墙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吴大侠真不亏是天下第一粪墙！如此威武而屈，巧言令色，见风使舵，无耻之尤……（省略N字）实在是……”最后这话在某位女侠要杀死人的眼光中，似乎再也继续不下去了。

“陆前辈！实在是什么？”申兰笑得好开心的样子。陆游却知道自己的厄运，很有可能就将从这一笑开始。

“……实在是……人中君子！我辈楷模！我将来一定在我传世的诗词里鼓励大家向飞泓学习！”陆游的神态先是诚心实意，然后是信誓旦旦。

谢长风大笑了一阵，开口道：“和你们这些家伙在一起，总有一天天会笑断气去。”

秦昭佳自然夫唱妇随地深以为然似的点头。

申兰自己也完全不淑女地一阵开怀而笑，最后道：“好了。算你过关！”转身对吴飞泓小声道：“吴大哥，我爹请你去一趟梅庄。”

泰山有请，吴大侠只觉头皮发麻，却还不得不去，只得愁眉苦脸道：“……那……好吧！”申大小姐一看这家伙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冷哼一声，道：“吴大哥！您老人家似乎很不愿意啊？”

吴飞泓忙赔笑道：“那里，那里！我这是犯愁如何可以空手去见……你爹呢！”他本想说“去见泰山。”却一转念，申兰虽然胆大言辞嚣张，但脸皮其实很薄，自己还并未与她成亲，若说自己去见“泰山”只怕立刻又将引来一阵报答（暴打），还是稳妥些的好。

申兰自不知这为吴大哥刚才差点就又惹祸出来，对吴飞泓的解释很满意，却道：“这个我自有计较。风姐姐，柳姐姐，咱们走吧！”

吴大侠就这样在众人的笑声中，告别了他还没有讲下去的光荣事迹，被申大小姐拽着去见他的泰山去了。“泰山？鸿毛还差不多。”吴飞泓暗自嘀咕。

凌若雨看着四人远去的背影，一种不知是淡淡惆怅还是郁郁落寞的情绪在心头慢慢升起，她暗自诧异：自己这是怎么了？

※※※

“陆前辈果然奇才。”却是天山神鹰吹捧道，“这朝廷果然没有宣扬秦桧真实死因，不通缉咱们不说，还帮咱们掩饰昨夜的痕迹。”

陆游却道：“呵呵！朝廷之中，君相早就不和。今日秦桧一死，正称了天子之愿。他又何必自找麻烦为已死之人找什么说法？更何况，江湖的势力，也不是朝廷想关就关得了的。”

谢长风听到此处，点头道：“陆前辈所言甚是。不过……听龙易二位前辈所说，宫中似乎一直隐藏着一批武林奇人……不知道陆前辈能否奉告？”这话其实也是龙羿与易尘封想问的。龙羿先前为柳天所败，差点将《冲虚真经》为姬凤鸣夺走。刺秦之时，龙羿受邀拖延柳天，若不是同时陆游请了易尘封襄助，能不能避得柳天退走，实是不言可知。但二人均不知道这柳天的来历。

叹息了一声，陆游道：“不知道几位可曾听说过‘禅道四奇’？”

“什么！”龙羿与易尘封大惊，显是均有耳闻。谢长风虽然没开口，却双眼放光，显是也知道。此时姬凤鸣不在，凌若雨面上不见波澜，却是将一颗芳心系到吴飞泓身上去了。厉鹰久处天山，自没闻过此等秘闻。秦昭佳却罕游江湖，自不知其中关键。

“据家师所说，禅道四奇乃是五十年前佛道两门中的四位高人。金山寺的道悦禅师，华山天机道长，少林志明长老，颠道柳天。”陆游似乎无限缅怀，“此四人几十年来一直隐遁世间，暗暗左右天下武林。这才让江湖不因内争而伤了元气。到二帝蒙尘后，天子南渡，这四位高人之间发生了分歧。”

说到此处，陆游幽幽叹了口气。众人中大多只是听过这四人的名字，却几乎没有真的知道四人事迹的，当下思绪悠悠，随着陆游回到二十年前的天下之中去。

西湖梅庄的梅花早就谢了，那花蕾之上已经有青涩的小珠。“疏影横斜水清浅”倒易看到，那“暗香浮动月黄昏”就差了太多。

吴山青，越山青，

两岸青山相送迎，

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

罗带同心结未成。

江头潮已平。

吟毕这首词的吴飞泓叹道：“梅庄无梅，梅妻鹤子的林隐士岂不是少了妻子？无妻！

老子这可是去见丈人的，这为未免太不吉利了吧？”

“乌鸦嘴！”申兰不满道，“吴大哥，你是不想要小兰了吗？”

“嘿嘿！小兰别多心，柳姐姐与风妹妹都可以做证我吴飞泓对小兰的一片痴心，海枯石烂，天地合，亦个敢与君绝啊！。”吴飞泓笑得很真诚，但旁边的两位已经转过身去，大做呕吐状。倒是申兰眼中柔情似水，痴痴道：“吴大哥你真好。”

绝倒！却是吴飞泓。

这丫头不会是有毛病吧？老子只是开个玩笑嘛！怎么就当真的了？

一行人说笑之间，已经到了梅庄申府大门前。家人见小姐回来，忙上前迎接，同时另有小厮进去禀告镇国公申天蒙而去。时间不大，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华服健者迎出，正是吴飞泓上次见过一面的未来泰山。

虽已是第二次见这申天蒙，吴飞泓心头依然有种紧张的感觉。不知道为何，一见到这位老人家，他心头就总是于亲近中有拘谨。吴飞泓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在他面前真可谓“静如处子。”

“伯父别来安好，小侄飞泓给伯父请安。”吴飞泓毕恭毕敬地生平第二次一丝不苟地行礼。第一次？当然也是这位泰山接收了。

“贤侄免礼。”申天蒙面带微笑，比上次和气了太多，吴飞泓却怎么都感觉是这老泰山今日更不好对付，将给他极大的压力！老泰山？干吗一开始的时候不把丈人叫鸿毛啊？那样压力就轻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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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禅道四奇

月上柳梢头，如水光华轻轻倾泻于京城。月满楼中，月光蒙蒙，众人把酒邀月，正听陆游细细说那禅道四奇的云烟往事。

“华山天机道长，本是陈抟老祖一脉传下。而陈抟老祖却与太祖皇帝有深厚的交情。

这就是华山派一直与朝廷交好的原因。此次刺秦之事，华山派虽然明里投降秦桧，但实际上却是赵家的人。大家想必也看出来了，当夜华山掌门张九虚及其门下弟子实际是助咱们多些。”众人细细一想，都点了点头。

陆游续道：“南渡之后，无机道长认为以前是四奇插手江湖之事太少，就提议四奇浮出水面，联手共助宋室收复天下。这本是件好事，却与禅道两门的宗旨不合。”说时无限惆怅。

谢长风道：“道家无为，佛家虚无。倒确实是不宜入世。”

陆游点了点头，然后道：“道悦禅师与少林志明长老乃是反对最烈之人，颠道柳天却很支持。这一来，佛道两门争执不休，差点弄到动武的地步。”说到此处，陆游叹了口气。

龙羿道：“陆兄，这事情最后是不是令师出面解决的？”

陆游讶异地点了点头，道：“龙兄果然厉害！不错，就是家师解决的。这一年，家师已经接管春秋笔，以春秋笔主身份，约请四人共赴黄山。四人看在上任笔主的面上，均至问剑崖。四人辈分都比家师高，家师劝说无效。便以无上武功将四人一一击败！”说到此处，他顿了顿。

众人一听，都露出佩服之色，需知当日李易安学武不过数年，竟能将实为天下之首的四位禅道奇人各自打败，实是骇然。谢长风自悟得“问剑之意”以来，已隐有与单夕等人秋色平分之势，加以时日，实是无可限量。是以深自骇异其威力之大，此刻闻得李易安击败四奇，虽是佩服，却并不惊讶。他却不知，当日李易安并未创出问剑之意，武功实与四人相差无几，能力挫四人，实是凭借其过人智慧之助。

“家师力挫四人之后，四人对家师心服口服。家师于是将四人意见分开，让道悦与志明归隐，暗中支持义军抗金。柳天与无机子道长却让此其入宫，辅佐新帝。”陆游道，“此四人果然是奇才。道悦禅师暗中传武艺与周侗，进而培养了岳飞元帅。此后岳元帅之事，各位也必是清楚，便不需陆某饶舌。志明方丈却投入韩世终军中，暗中谋划。”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实不知南宋数十年天下，竟有如此多的秘闻。幸好现在众人已经在屋内，以众人修为自不怕有人偷听，这才松了口气。若此事，传到世间，不知又将引起何等风波。

“无机子与柳天道长，入宫辅佐天子，也是政治清明，却不料在这一年，出了一件憾事……”陆游说到此处，实是无限哀伤。

“伯父见召，不知有何指点小子？”必恭必敬在申天蒙对面坐下的吴飞泓微笑拱手道。他身后的柳凝絮与风疏影几乎没见过他有如此正经的时候，俱暗自惊异不已。

倒是站在申天蒙身边的申兰早知这位吴大哥能庄能谐，方是见怪不怪。

申天蒙笑道：“飞泓啊！这几日小兰这丫头已经将你们几人的事与老夫说了。”说此话时，他将目光扫了柳风二人一眼，谁也看不透他心中想的是什么。吴飞泓只看得心头发麻，暗道：“老子这泰山，果然是个可怕的角色。”

吴飞泓只有赔笑道：“小侄的意思，是小兰为正室……不知道伯父的意思……”

申天蒙依然在笑，声音却很冷：“不行。”

“啊！”吴飞泓暗自发慌。

“当然不行了！这位风世侄女的父亲与老夫交情非浅，而柳姑娘更是侠客岛弟子，怎么能委屈她们做侧室呢？”申天蒙这回是微笑了。

“那……伯父的意思是……”正自冒冷汗的吴飞泓立时觉得如沐春风。

申天蒙看着这家伙的窘样，暗自发笑，已不想再吓他，就道：“三妻并列你看如何？

以你这小子的脾性，将来……呵呵！都并了吧！”

吴飞泓万不料这位泰山今日如此大方，立时差点没大叫万岁了。当然，这叫出去，立时就将引来一阵呵斥吧。喜气洋洋之态，却再也遮掩不住，忙顿首道：“多谢伯父成全。”旁边柳风二女本以为只能坐侧室了，万不料这位申伯父如此大方，也忙谢恩。

申兰却在申天蒙背后朝吴飞泓招手，仪态甚是不雅，却也极其高兴。显是此事，乃是她努力的结果。吴飞泓心下感激，忙对她眨了眨眼。自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申天蒙笑道：“风兄的书信，前些日子厉鹰已经送与我看了，按他的意思，现在就与你们定下名分。你们看看，如何？”

吴飞泓自是大喜，忙道：“小子没意见。”

申兰却在旁边以手刮脸，羞他道：“你没意见，难道我与柳姐姐她们也没意见吗？”

柳凝絮道：“全凭伯父做主。”风疏影脸红红的，也道：“请伯父做主。”

申天蒙笑道：“那此事就这么定下了。恩。凝絮啊！你师门将十年不履中土，家中并无长辈，我想收你为义女，与兰儿一并出嫁，你看如何？”

柳凝絮听得此言，怔了怔，却见申兰眼中企盼之色，而申天蒙眼中慈祥，显是真心期待，看了吴飞泓一眼，那无赖正对自己微笑，显是同意，而风疏影也是如此，她心下感动，忙拜倒在地，道：“义父在上，请受女儿一拜。”她自幼父母双亡，为侠客岛所收养，师父虽然待己极好，却终是严厉，何况弟子众多，几曾受过父母之爱？今日得了个父亲，实是不胜之喜，眼中隐有泪光流动。

申兰此时自她父亲身后跑过来，拉着柳凝絮的手开心笑道：“呵呵！柳姐姐终于是我的姐姐了。”这话说得不清不楚，旁边中人立时笑出声来。

申天蒙看得老怀大慰，笑道：“凝絮啊！以后把这就当自己的家好了。待会我带你去见见你义母，大家亲近亲近。飞泓啊！你们几人的亲事，我看，过几个月，当风兄到了临安的时候再抄办，你看如何？”

吴飞泓忙道：“但凭伯父做主。”

众人知道陆游所说的憾事，多半与岳元帅故去有关，忙全神贯注地听他道来。

果然，陆游道：“无机子与柳天二人，于宫中尚苦修武功，互相参研，这一年，被二人找到二百年前武林中第一高人叶十一的“无剑之剑”的剑谱。二人欣喜之下，立时参研，却不料由此埋下祸根。那叶十一实是千百年来的奇才，这套剑法高深之处，实是天下罕见。以二人功力修为，竟双双走火入魔。其时正有高宗受秦桧鼓惑，来问计杀与不杀岳元帅，这二人心魔干扰下，竟点头答应。高宗皇帝本是极少主意，于此二人言听计从，立时做了杀岳元帅的决定。”

听到此处，众人心中均是不可自已。岳元帅原有机会不死，却因此事干扰，当真是天命不成。

陆游也是长叹了一声，然后道：“道悦禅师与志明和尚初时闻岳元帅被抓，心知朝中有此二人照应，万不至出事，却不料有此一乱。无机子与柳天二人不久即醒来，知大错铸成，悔恨不已。无机子从此离宫而去，无人再见过他。颠道柳天却留在了宫中，政见却发生了变化。以前乃是激进抗金，现在却成了稳定江山，恢复元气。这虽不是秦桧一党投降之态，但秦桧主和，暗自相合，柳天这才由得他主政，而他自己时常受心魔之噬，难以以全部心力投入天下之事。最后索性净身做了太监，才将心魔尽去，剑法练成。万不料，此后竟心性大变，维护秦桧一党。”

谢长风听到此处道：“这该是护短之心，秦桧是他的错，他内心深处怕人揭出此错，潜意识里就维护秦桧，万不料到最后，竟成了他主要的意识了。”

旁边几人都点了点头。

陆游也道：“这与家师猜测的正是一样。这柳天武功之高，天下实是少有敌手。也许无机子道长与道悦禅师能与之有一拼之力。师父这些年来，似乎创出了一种武功克制他的剑法。但……我也不知道她传与了何人。是以秦府之会，我虽以为他会看在师父面上，不加干涉，却也做了防备，请龙易二位襄助，原是未雨绸缪之意，却不想竟当真如此。”

众人这才明白此事因果，均是感慨不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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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战书

当夜众人感慨一回，畅谈大事。吴飞泓却留在了申府，并未归来，众人自不免拿他说笑了一阵。夜未央外出许久，终于将普安郡王送归，回到月满楼时，众人多已安睡。

唯谢长风与陆游静等他归来。

夜未央心下感动，却也不说什么，只是坐下饮酒。

三人之中，以陆游最是风趣善言，夜谢二人平日均是言辞不多。自然是陆游先开口： “谢兄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已经学成了家师的最后一式。”

谢长风一愣，道：“最后一式？”夜未央惊道：“最后……一式？”

陆游点了点头，笑道：“谢兄弟剑法之中，已经隐有一种天下莫可与争的霸气。该是家师最后一式‘苍穹问剑’的剑意吧？”

夜未央不可相信地看着陆游，复看了看谢长风，怀疑道：“长风，你什么时候见过家师？”这话正是陆游想问的，也直直地盯着谢长风。

谢长风想了想，最后道：“我也没见过易安前辈，只是在黄山问剑崖，见到了令师所书的‘问剑’二字，胡乱之中就习成此剑。竟是贵门最后一式吗？”

陆游与夜未央面面相觑，良久。陆游叹道：“我多次去问剑崖，却从来没有从那二字中悟出什么来。”

夜未央苦笑道：“师父说我师兄弟中无一人可传其剑，此言果然不虚。”

#奇#谢长风道：“我不是贵门中人，以后不使此剑就是。”

#书#陆游却笑道：“谢兄弟误会了，此剑法既为家师刻于问剑崖，当是有传于天下之意。

但茫茫江湖，却只谢兄一人悟得，实是天缘。剑法既得传人，我等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介怀？”

夜未央也道：“师父学究天人，我们师兄弟四人，无一人能传承其本领之三一，其 ‘问剑之意’，就从无传授。万不料，师父早传于天下人，却无人能学而已。长风既能习得，当造福苍生就是，又何必拘泥于什么俗礼？”

谢长风点了点头，一时竟也感慨万千。

忽听隔壁厢房中有一男子大笑声传来。“昭佳”谢长风暗道不好，整个身子已如箭离弦，飞速而去。

枯灯如豆，窗户将月光透进，却也将佳人悄悄偷走。

人去楼空。

谢长风却知道这不是梦，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将心神定下。

桌上有素笺一张：采石矶一夜，受谢兄之赐，萧某常记挂于心，不敢有一日之忘。今奸人授首，实已平胸中丘垒，特盼与谢兄再聚扬州二十四桥，再享君笛剑风liu。昭佳小姐，萧某极是仰慕，特请自敝教作客数日，必毫发不损。二十四桥明月夜，候君十日。——不才萧野敬留

陆游只感到面前的谢长风似乎燃烧起来，如烈炎，即将灰灭这个天下。

夜未央却觉得这人似乎已如冰山，浑身散发着冻结天下的寒意。

“此事谢某一人可行，谁帮，谁是敌人。”谢长风掠出月满楼的时候，也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西湖梅庄。

筵席已经接近尾声，吴飞泓已经烂醉如泥。他内功虽然精湛，海量包涵，却怎敌得四十碗陈年女儿红？

开始入席的时候，本来众人均是以杯而饮，但吴飞泓大侠却觉得很不过瘾，而且也不能展示自己豪迈的一面，于是强烈要求泰山为自己换来了巨碗。

酒逢知己千杯少，更何况是桌上同时有三位红颜知己？三女与岳丈夫妇小杯相邀，吴大侠就大碗回敬。初时众人还担心他饮醉，但十余碗下肚，这家伙居然面不改色。申兰就道：“这吴大哥，极喜牛饮，柳姐姐，风妹妹，咱们多敬他几杯。”这三女近来默契大增，又是少年心性，立时就你一杯我一杯的劝起酒来。

申天蒙夫妇新得佳婿，又收了义女，自然是喜上眉梢，也由得几个年轻人胡闹。

吴飞泓为了显示自己豪气干云，来者不拒。三女虽是内功深厚，却终是量浅，各饮了十余杯，就一一倒下。申天蒙夫妇此时早回房安歇去了。吴飞泓已饮了四十余碗，虽然醉眼朦胧，却哈哈大笑道：“你们三个丫头，今日算是见识到为夫的海量了吧！”

这最后一个“吧”字刚刚吐毕，一片哗啦之声响过，有人如山崩倒地。——四十余碗酒，已过千杯！吴大侠当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但这一醉，却足足让某人在梅庄镶金雕花床上躺了两天。

吴飞泓醒来的时候，正是黄昏。申府下人送上莲子羹，饮了两碗，又胡乱吃了些东西，三女方来。柳凝絮新得了父母，春风满面，喜气洋洋。申兰却与风疏影两人越来越难分清了，这二人怎么看都是一个母亲生的。一样的活泼，一样的刁蛮。一番话下来，又将吴大侠数落了一通。柳凝絮虽不多说，却言辞之中，自有规劝之意。

吴飞泓心头感动，口中却笑道：“三位老婆，是不是嫉妒老公的酒量啊？老这么夸我，人家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说时，故作女儿态。

三女立时大笑起来，申兰道：“嫉妒你个大猪头，赶快起来。长风这家伙出事了！”

猪头一语，似乎自侠客岛一夜后，已经成了吴飞泓的英武名号。

吴飞泓无暇抗议申兰的玩笑，急道：“长风怎么了？”

柳凝絮道：“谢兄倒没什么事，但萧野留下了一封战书。”

“什么战书？”吴飞泓迷惑道。

“是这样的。先前谢长风在采石矶大败魔教高手，萧野重伤。前夜萧野将昭佳姐掳走，并留书约战谢长风于扬州二十四桥。”却是风疏影。

“奶奶的！萧野这王八蛋，老子真该在秦府就将他杀了。”吴飞泓骂道。随即他又问道：“长风呢？已经走了吗？”

申兰骂道：“是啊。要不是你这猪头醉了，我们已经追上去了。”

柳凝絮却道：“其实，谢兄说此次之事，是他与魔教间的私事，不希望旁人插手。”

吴飞泓怒道：“妈的！连老子这个兄弟也不能帮忙吗？”

三女肯定的点了点头。吴飞泓见此，却忽地冷静下来，喃喃道：“既是如此。长风，祝你好运吧。”

三女并不明白吴飞泓的转变，却隐隐觉得这是男人间的另一种友情。

“为兄弟赴汤蹈火容易，两肋插刀也简单，江湖上这样的血气男儿虽然不多，却也总有几个。但如果一个男人要独立解决一件事，最好的帮助也许该是尊重吧！”这是后来小黄说到“谢萧二战”时对此事的评语。

※※※

第十二章 萧墙之变

“他奶奶的！这帮家伙还真是给面子，知道老子要来，早早就吓走了。竟然一个都没留下！”姑且不说吴飞泓这话里到底有几分是调侃，其中的无奈实在也是很让人伤感的。吴飞泓与三女重回月满楼的时候，群豪已是人去楼空，惟有小黄因为有了新的说书素材而正津津乐道。

“吴大哥，姬姐姐不是在吗？”却是风疏影的声音。吴飞泓随着头手指的方向，果然见到姬凤鸣正在饮酒。

“哈哈！姬掌门，好兴致啊！”吴飞泓一脸谄笑地急走过去。

姬凤鸣闻声回过头来，轻轻一笑。这一笑，当真是如昙花轻放，朝霞过空。当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吴飞泓向前急走的脚步忽地跨不下去，整个人似乎是金鸡独立，竟立时愣在当场。

莫非当真是一笑倾城，再笑倾国。

奇怪的是旁边三女，竟也为姬凤鸣此倾城一笑的风采所迷，俱看得呆了。

姬凤鸣笑道：“飞泓，我漂亮还是他们三个漂亮？”

吴飞泓呆呆道：“当然是你漂亮，她们三个小丫头，怎及得你风情万种？”此言虽是谄媚，却是语出真诚。最重要的是，这家伙明明已经着了自己的道，让姬凤鸣不得不怀疑此人是不是天生的淫贼。

“呵呵！那这样啊，飞泓，你娶了我，不要她们好不好？”姬凤鸣媚眼如丝，软语凝香。

吴飞泓似乎整个人如吃了人参果，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忙点头道：“愿意，愿意。”这话却听得旁边的三女大怒起来，申兰更是冲了上来，“啪啪”地给了吴飞泓两个耳光。姬凤鸣却同时甩了申兰两个耳光。

“凤姐姐！……你……这是为什么？”申兰不解的看着这个姬凤鸣。风疏影与柳凝絮也自清醒过来，一起瞪着姬凤鸣。

姬凤鸣冷笑道：“我要做什么，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吗？”说此话时，手指向三人道： “飞泓，你去将这三人杀了，我就嫁给你。”

吴飞泓似乎眸中有喜悦之光闪动，蓦地转过身来，啪地就是一掌，正击中申兰的胸口。一股鲜血，立时如箭飞出。但喷血的人，却不是申兰，而是姬凤鸣。却是吴飞泓击中申兰的刹那，回身一掌打在姬凤鸣的胸口。姬凤鸣虽然内功深厚，护体真气自然流动，却怎挡得内力以一日千里激进的吴飞泓全力一掌？

姬凤鸣面上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她顾不得擦去嘴角血迹，颤声道：“你……你……竟然可以……”

“姬掌门！九幽兰露，故技重施，当真以为吴某还是昔日吴下阿蒙吗？”吴飞泓正色道。

啊！这是为何？本来是朋友的姬凤鸣，为何竟成了敌人？申兰只疑身在梦中。柳凝絮却隐隐猜到一些，但立即摇了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姬凤鸣。风疏影初入江湖，虽然冰雪聪明，又怎能一时半刻就理清这个江湖的恩怨是非？她只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诧异地看着嘴角溢血的姬凤鸣。

※※※ 清风拂过谢长风的脸，一种异样的憔悴已经抹杀了昔日是英俊。形容枯槁，颜色憔悴说的正是现在的谢长风。他的人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他将脸凑到太湖掬了一捧清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满面风尘的谢长风。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想着那夜昭佳轻吟此句的眼神，谢长风就觉到一种锥心的疼痛。当夜，为什么要留昭佳一人在客房呢？但，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他只有不停地赶路，早日救出昭佳。但关山易越，佳人难寻！他不知道秦昭佳芳踪何处，也不会再借助夜未央的力量去查。这是真正的一次考验。如果，他连独力去救昭佳的勇气都没有，那……这个天下……

重要的还不是天下，而是他自己……

“阿弥陀佛！施主可是谢长风？”一个声响自身后林中转出。 【奇书网﹕www.qinkan.net】

谢长风闻声转过身来，一青衣老僧正对自己冷笑不止——却是法通。

“嘿嘿！我道是谁，原来是秦府一战的丧家之犬，大师果然福大命大。”谢长风正自窝火，虽知此人是个劲敌，自己并无取胜之望，却口中极尽挖苦之能事。

法通闻言，冷笑立止，淡淡道：“小子，你果然是叫谢长风。秦府之战，若不是你扰乱，相爷又怎会身死？这深仇大恨，今日就算一算吧。”

谢长风觉得自己很累，甚至连挖苦这贼僧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轻轻一绘，落霞出鞘。

平生第一次面对比自己强的人，谢长风却古井无波，精神进入有无之境。

天边铅云渐聚，如血夕阳已渐渐失光辉。湖边燕子低飞，湖里游鱼露背。

一场大雨将至。

※※※ “好！吴飞泓！你是第一个逃过九幽兰露之人！”姬凤鸣的言辞中有一分惊讶，两分佩服，三分无奈，却似有五分哀怨。

“呵呵！姬美人！你也不用暗自吐血……啊！……对不起，你已经在吐血了。其实……老子能不受你魅力所惑，那只因老子早有防备！”吴飞泓第一次击中一个武功比自己高的高手高手高高手，得意之下，立时故态复萌，嬉皮笑脸。

申兰等三女，在旁边都是一头雾水。这姬凤鸣先前还是自己的战友，而申兰更是对伊崇拜之极，如何转眼间就成了敌人？更重要的是，吴飞泓这色鬼，怎么居然还早有防备？

“吴大哥！你是怎么看出凤……姬凤鸣会对你出手的？”申兰不解道。

这正是其余人众想问的。

“啊哈哈！哈哈！老子要不说，你们永远不会知道！”吴飞泓大笑起来，胸口露出了一片空挡，这是个出手偷袭的好机会。

但姬凤鸣却动也没有动，似乎根本没看见。

“吴大哥！你的脸上好象有些不干净……”这样的时刻，申兰居然不乏幽默感。

“停！……我这就说还不行吗？”吴飞泓对申兰的玉手拂过面上的美妙感觉，一直记忆犹新。“其实再简单不过了。中原群豪都离开了月满楼，只有这位姬掌门在此。她贵人事多，难道是在等她老公我来娶她？……啊！不是不是！各位不要误会，我随便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哎哟！小兰……你出手能不能轻些？”

有一个让小黄一直不解的事就是，吴飞泓大侠的武功明明胜过申大小姐极多，为什么每次总是躲不开申女侠的耳光？这个问题，一直没有标准答案。但我们不妨可以参考如下几个答案。

李扮仙：吴大侠命里属木，申大小姐天性属火，有相克之意。啊！大家不要误会！学生的意思不是说申大小姐克夫！……其实此等相克实如褒拟之于周幽王，卓文君之于司马相如，杨贵妃之于唐明皇，西门庆之于潘金莲……啊！谁打我头？（“奶奶的！

你都说些什么啊？不是昏君就是嫖客淫贼，最好的都司马相如都有拐带良家妇女的嫌疑，没一个好鸟！老子不打你打谁？”吴飞泓在旁边恨恨地吹了吹自己的拳头。）

陆游：飞泓这人……命里就有申兰这个克星！啊！不喜欢听命相啊？老子换一个。……其实呢……申兰自幼练就了一套佛门密学‘大虚空手’。……有人说这是单夕的武功？搞错没有？天下武功出少林！难道大家不知道申兰的父亲申天蒙实际上正是少林俗家第一高手吗？大虚空手其实是少林的佛家密学！……什么……是道悦独门的不传之学？兄弟，别扯淡了！单夕怎么可能是道悦的徒弟啊？……书归正传！其实，大虚空手这种武功呢……（三个时辰后），当真是化腐朽为神奇！大家明白了吧？（众人：不明白。）没关系，子曰：悔人不倦！我再给大家讲讲大虚空手的第一招的第一式的第一条心法……

柳凝絮：这个……人家怎么好意思说嘛！……你们帮我看看，小兰在附近吗？不在啊？那我给你说啊！这件事啊！据小兰亲自对我说啊！……其实就是那个意思嘛……

人家说得很清楚了……你们要是聪明人，就已经听明白了吧？（众人大点其头。张三：“李四兄，你明白了吗？”李四：“当然。张兄你呢？”“当然。”“哦。那柳女侠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个啊……那个……”）

谢长风：一句话！英雄难过美人关！（好！谢大侠果然有见地！实是我等楷模！不枉我等对你崇拜有加。一句话就道出了事情的本质。我们永远支持你！）

大侠就是大侠，谢长风一句话就揭露事情的真相。我们姑且以为吴飞泓留恋申兰玉手抚在脸上的感觉，是完全可以的。至于引起的一点疼痛，实际上是申兰内力远未到收发由心所至吧！

……

“其实……这只是第一个不合理的地方。”吴飞泓正色道，“另外，我知道姬掌门的内功走的是阴柔一路，今日我尚未近身，就感觉到一股阳刚之力隐隐暗逼，我自认绝对不会认错人，那么情形自然有异常，而我回忆起当日情形……联想到昭佳被劫，必然有内奸相助，还有这江湖之势，一切自然再清楚不过。”

姬凤鸣象第一次认识吴飞泓，仔细地看着他，末了，笑道：“吴飞泓，以前我当真是低估了你。不过，你也不用得意。我还会回来的。”说此话时，她身影一晃，就出了月满楼。柳凝絮身形一动，就要追出去，吴飞泓忙道：“不要。我中了毒。”

※※※

第十三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天上第一滴雨落下的刹那，一道人影如电光火石腾起。

灵台一片空明，谢长风以一种若有若无的真气掌握了天地之间的一静一动。他甚至清晰地把握住法通拳掌变化间的空隙，微风拂过水面时轻纱似波纹的条数。

法通一拳之出，带起一道迅疾的闪电，扑向谢长风。人至近前，却又拳变掌，掌影翻飞，直若十人，百人，千人同时出掌一般。掌力直若排山倒海，正是佛家“般若三千式”。谢长风却知道这漫天掌影之中，只有一掌会真正致命，但如何可寻得那千掌之一？

法通没有小看谢长风，是以一出手就全力以赴。谢长风虽然武功大进，已可与天下英雄一争长短，但这法通却是与李易安同辈的奇人，功力自高出他太多，临敌经验也丰富许多。这一战，乃是处于绝对劣势。

天下者，强者之天下也！弱者何在？此战若败，昭佳又会如何？

谢长风却无暇想这些，他只有全力的迎敌。

千掌如飞，没有破绽，无招可挡。但……为何要挡？

一朵淡菊自落霞之尖飞起，瞬间又变为片片花瓣，似不禁风吹雨打，直直打向天空的万千掌影。

既无可挡，无需再挡。以攻对攻。

电光火石间，法通的掌透过万千花瓣，最后落在了落霞的剑身。

“乓”地一声，谢长风如遭雷击，身形暴退两丈，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才堪堪化解了这一掌。无疑刚才是二人硬拼了一记，功力深厚的法通无疑占了上风。但后者的面上却并无半点欣喜之意，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人，能破解自己的绝技，而接了自己全力一掌，实是骇人听闻。这少年能在秦府一战，斩杀出身极其神秘的王氏，实非侥幸。

心念动转，他却起了惜才之意，停下手来笑道：“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谢长风，我们商量商量如何。”

谢长风忌讳他了得，听他愿意商量，却是求之不得，但依然淡淡道：“有何指教？”

“你武功非凡，却远不是我敌手。只要你愿意答应拜我为师，以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贫僧甚至可以帮你去救你妻子，你看如何？”法通笑道。

“哈哈！不错……不错……”谢长风闻得此语，竟大笑起来。

“不错？啊！你是答应了？”法通喜道。

谢长风却摇了摇头道：“这是个不错的提议。我本打不过你，打下去多半是死路一条。我又何必做傻子？况且有你这知情人相助，自然救我妻容易百倍。若能学得你一身毒术，天下更是少有敌手！就算我不耻你为人，甚至也可以假意答应你，事后再杀了你。天下人会说我委屈求全，能屈能伸。我依然是一个大侠。……但……”说到此处，他直直地盯着法通，一字一顿道：“但……你以为谢长风是这样人吗？”

话音一落，这个孤傲的身影冲天而起，落霞剑已如片片碎菊，漫天而起，正是归去来兮剑法三大杀招之“我花开后百花杀。”

雨不知道何时已经大了起来，直直地落在太湖之上。两条人影，在太湖的水面上翻飞腾挪，竟是双燕戏水吗？

轰隆隆的雷声却响了起来，却是场雷雨。

※※※

“吴大哥！你没事吧？”申兰闻得吴飞泓中毒，几乎没哭了出来。柳凝絮前冲的身形立时硬生生收住，亏得她是侠客岛弟子，内功深厚，真气早运转如意。若是换了申兰，真气未纯，不可收发由心，这下必受内伤不可。

“小兰，疏影！……吴大哥不行了！凝絮啊！这两人以后……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吴飞泓上气不接下气道。

“呜呜！吴大哥！你别吓小兰啊！”申兰的眼泪终于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吴大哥！你面色红润，脉搏正常，到底中了什么奇怪的毒啊？一点迹象都没有！”却是风疏影握着吴飞泓的手疑惑道。

“啊！是吗？你没看见我额头上冷汗直冒吗？”吴飞泓吃力道，同时紧紧抱住了申兰。申兰也紧紧抱住他，哭道：“吴大哥！你别丢下小兰啊！呜……呜”

柳凝絮暗自疑惑这家伙刚刚还虎虎有力，怎么一下子就中了毒了呢？再一看某人的动作，立时明白所以。心下偷笑的她冲风疏影眨了眨眼睛，后者立时心领神会。

“吴大哥啊！我差点忘了，这有天山玉龙，包解百毒。”风疏影笑道，“只是……这玉龙咬一下，需要在床上躺个三天三夜，而且……据爹说好象很疼呢……你忍忍啊……”言时，她掏出一只绿竹管。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闻得会有如此惨痛经历的某人忽地脱出申兰的怀抱，刹那间跳出了月满楼去，身法竟比易尘封的“轻风徐来花不动”也不多让。空中有笑声传来：“哈哈！不知道为什么被小兰一抱，我的毒竟全解了啊！不用劳烦玉龙了！”

月满楼中，一个蓝衣少女痴痴望着自己的双手，呆呆道：“以前我怎么就没发现，我的手能解百毒？”

“噗嗤”风疏影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而柳凝絮自也咯咯相和。再不明白事情真相的申女侠，也立时恍然，奇特的却是，此刻这少女并未大怒，而是双颊飞起了红云。那美态，竟将风柳二女也看得一呆。

“吴师兄！等等我。”一个声音忽然从大街之上冒了出来。饱受申兰摧残的吴飞泓不得不将急行的身子停了下来。三女也立时将娇躯后转，如柳随风，轻轻转过身来。

“扑通”却是一个少年应声倒地！

“妈的！这小色鬼！真是死性不改！”吴飞泓笑骂道。

地上的某君立时又跃了起来，恭敬上前迎上三位美女道：“小弟莫游见过三位嫂嫂。”三女急忙回礼。末了，有人才想起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方半转身形弓腰道：“小弟见过吴师兄。”

“几个月不见，小家伙长得又潇洒了几分嘛！”吴飞泓打趣道。

莫游眼珠一转，笑道：“其实小弟能有今日这玉树临风，英姿飒爽，全靠师兄平日多栽培！”

“柳姐姐！这古剑池出来的家伙，是不是都象这二位一般无耻地自吹自擂啊？”申兰在旁边小声嘀咕。

“小兰啊！也许……这是古剑池的门风也未可知！”柳凝絮也有些怀疑。

“呵呵！听家父说，古剑池门规最是森严，古板得很。这两个家伙……只怕是异数！”风疏影在旁边解释道。

……三人在旁边嘀咕的时候，莫游与吴飞泓已经开始狂叙别来种种。

月影阑珊。两个时辰过去了。

※※※

临安月影阑珊的时候，数百里外的太湖却雷雨如狂。

谢长风与法通已经交手过千招。二人的衣服，因不能分真气抗雨，已是湿透。法通功力深厚，经验丰富，但谢长风剑法高明，年轻力壮，更是身兼数家之长。一时间，胜负难分。

千招之后，二人已经深知对方虚实。谢长风深深忌讳法通深厚的内力与可怕的掌法，同时此人施毒之术天下知名，实是时刻不可松懈。法通却觉得这少年的身法无形，常于虚处见实，实处见虚，虚虚实实，虚实互换，让自己多次掌出无功。此人剑法守时隐逸如水，一淡如菊，攻时却如江河倒泻，沛然不可抗。最可怕的却是他不时使出一招霸绝天下的剑法来，看似只有一招，却又似有千万招。每一次使出，自己都狼狈不堪。亏得这招剑法似乎极耗内力，谢长风不能连续施用，不然自己早已战败。

雷声越来越大，雨也越来越大。二人自湖边打到湖上，又自湖上凌波相搏，此时又战至岸上。

法通本有数次想放出毒去，但这少年身形飘忽，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大雨又倾盆而下，让许多施毒之技，无法施展。此时……机会来了！

谢长风又使出了那招“问剑之意”，剑意之出，莫可争风。法通的身形不得不又暴退一丈，谢长风果然立时真气不继，身形一滞。法通的念珠就于此时出手。

一百零八颗念珠穿透雨幕，铺天盖地席卷了十丈之内。这些念珠或快，或慢，或旋转如弧，或撞击向前，或迂回饶转。正是法通生平施毒立作“无孔不入”。

谢长风的身形已经停滞，念珠如幕而至。避无可避。三十颗念珠，直直地打在谢长风的身上。

法通差点没欢喜地叫出来，但……一道电光已迎头而来，正是谢长风。

问剑天下，谁与争风？

其时正有天雷击下，稳稳地落在谢长风的问剑之上。谢长风正将最后一道真气急速推出，无巧不巧，那道闪电被真气、剑气一撞夹杂着莫可与抗的力量，轰向法通。

法通不可置信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一切！谢长风不是被自己含巨毒的念珠打中了吗，怎么又出现在自己面前？此念未落，他身体已被这混杂了真气、剑气、闪电的问天一剑劈成两半。

怎么就没了？如何就有了？有无之道将的其实是佛家因果之论。凡事有因方有果，欲知其果，必先知其因。道悦的有无之道却超脱了常人所说的因果。这是一种知晓了果，再求其因的方法。

也许这不符合常理，但事实上却隐含佛家至理。尔岂不知今日之因，乃是昨日之果？因果，果因。因其果，果其因。天地间因果本是循环之中，今日之因，明日之果。谢长风自闻得有无之论那日起，日思夜想，总是思索着这些奥妙。

但有为而作，就落了下乘，他一直不得参悟更高境界。易尘封传语：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似乎给了他些什么启示，但依然便如隔了成纸，总是不得破。方才，谢长风真气忽地不继，立时想起“假作真时真亦假”之句，刹那间明悟真气的有无之道。

虚处藏实，实处还虚。欲得其虚，先求其实。如此而已！

第十四章 天下至毒

谢长风终于还是中了毒。

千招之中，大雨倾盆，他身形飘忽，法通无法下毒。

三十余颗念珠击中的是他的白衣，他的人已在念珠临体前脱离，他没有中毒。

但是……现在，他终于还是中毒了。

望着被雷电与剑气劈成两半的法通和尚，谢长风有种说不出的哀伤来。人与人之间，难道真的就不能和平相处？世间的弱肉强食，何年何月才得以改变？人性啊！念及此处的谢长风，实在是不知说什么好。夜未央的话极有道理“以万物为刍狗”。世间的规则也许本来就是这样，但，谢长风一直在逃避这个规则。

当一切避无可避的时候，谢长风不可能手举“仁义”的大旗，向人摇尾乞怜。那么，他只有无奈地拔出长剑，要将着苍穹刺破。

逝者已已，恩怨俱归尘土。看着亲手为法通垒筑的土丘，谢长风感到一种肃穆与空灵。《哀郢》上说“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法通纵横江湖百年，却终究不过是一杯（换手旁）黄土，连故乡也不可返。尔今汝死吾收葬，未卜吾身何日丧。汝死尚有吾草葬，他年葬吾知是谁？

江湖子弟江湖老。也许他年自己葬骨荒丘，对凄清月，有昭佳相吊，已是万幸。最可能的却是弃尸荒野，死无葬身之地，路人指点间，又怎知道今日白骨，原是昨昔斯人名动天下，风liu人仰？

思绪悠悠流转，他伫立于潇潇夜雨，竟忘了岁月几何，天地长长。不知过了多少时刻，大雨早止，天边鱼肚泛白。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这白衣少年的脸上，有晶莹水珠折射出七彩光华来。却无人知晓那水珠是昨夜雷雨，还是其人感动之泪。

谢长风心念刹那间活跃过来，一顿足，意念带动真气流转，便要掠起。

一种钻心刺痛同时游走全身经脉，真气散乱而不可聚！

啊！他大吃了一惊！想起法通死前诡异一笑，他遍体凉透。自己终究还是着了他的道。他的尸体上没有毒，这点自己是查清楚了的。但……他原来早将一种药粉遍布空中，为雨水所冲，陷入地底。他尸体上留有另一种药粉。自己埋葬他时……二毒复合。

无忧散！天下至毒无忧散！

天下间最可怕的毒药不是让你刹那间毒发身亡，而是让你内力全失。最可怕的也不是真的让你全失，而是让你有力无处使。简单来说，无忧散能封闭你的真气。……谁也不知道药效时间，只是江湖传说曾有人数十年未解。

纵横天下的英雄，忽然之间，内力全失，这样的毒，如果不算至毒，那什么才是至毒？

谢长风却知道这不算至毒。

至毒莫过人心。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即便是无忧散，也有迹可寻，但人心呢？

法通利用自己的同情心，对自己下了毒。可悲的却是，谢长风同情的正是要杀害自己的人。

他甚至没有用可以让谢长风瞬间毙命的毒药，而是让谢长风失去武功。

失去武功，对谢长风来说，意味着什么？

※ ※ ※

“吴大哥，这位没有……你师弟？”申兰在这二人聊了两个时辰之后，终于第一次插口了。

“小兰啊！是莫游！莫可名状，神思乱游。就是这个莫游了！”吴飞泓更正道。他看申兰一脸迷惑之态，忙跟着解释道：“他叫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脑子幼年时候受了点刺激，有些……那个了……你明白？……明白就好……他还老乱说话。”

“……”申兰半晌无语，最后低声道，“他脑子有病，你还和他投机地聊了两个时辰？”对牛弹琴这种事如过出自慈悲的少林知愚和尚，还可以理解，但……吴大哥什么时候有这爱好了？

“……兰嫂子，你是怎么被飞泓师兄骗到手的？”莫游就是莫游，语出惊人。要不是刚才吴飞泓已经很明白的解释过这家伙脑子有病，申兰一定会被他吓着。

“其实……是我把你师兄给骗了……”申兰觉得莫游很可怜，于是告诉他实话。

这两句对答，把旁边完全不知道事情真相的柳风二女听得面面相觑。

“不是吧？以吴师兄如此浅薄的智慧，居然值得兰嫂子你这样的美人去骗他？”莫游张大了嘴。

“其实……吴大哥智慧确实浅了些，也许苯得如猪。”申兰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觉得这样贬低吴飞泓，或许能安慰安慰这位师弟。

“嫂子！你没弄错吧？你怎么可以把师兄和猪相提并论？”莫游一脸的惊讶，“你这简直是侮辱猪嘛！”

空气中充满了异样的味道！也许是火yao味。申兰先是想哭，然后想揍人，接着……有人就遭殃了！

这师兄弟二人，一人说对方脑子有病，另一人说对方其蠢胜猪。申兰还在旁边极富同情心地安慰某人，那么……被愚弄的，真正如猪的……自然是……

事情终于在围观人数呈几何级数增长的可怕趋势中，宣告结束。莫游鼻青脸肿地望着申兰，满脸的无辜。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怎么着，也该打那个在一旁偷笑也不专业的始作俑者吧？

回到梅庄的时候，申兰是这样解释的：“我本来也是要揍吴大哥的，但是……师弟你也知道吴大哥在江湖上的名声现在太响亮了！这样当街一揍，他自然声明扫地啊。这却是小事！”

乖乖！视名声胜过性命的江湖大侠名声扫地还是小事？这位师嫂果然非常人！莫游遇到此样事情，只能疯狂点头。

“重要的是……他没了名声，自然不能在江湖上混了，那嫂子我就不能名正言顺地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替天行道啊？小游啊！你要理解嫂子的苦心啊！”申兰语重心长地对莫游道。

“但……但……难道嫂子当时就不可以不揍人吗？”莫游委屈道。

“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申兰摇头晃脑道，“子昂公当年的苦楚，就与刚才嫂子在街上的苦衷一样啊！你可明白了？”

“……明白了。”莫游搔了搔头，终于道。但事实的真相是，很多年以后，莫游依然没搞懂申大小姐的苦衷到底和陈子昂有什么关系。

旁边的某人却掩嘴狂笑。柳凝絮更是对风疏影说：“飞泓的师门都是这样人物，难怪中原沦于金人之手。”后者愕然。

※ ※ ※

谢长风想笑，大声地笑，于是他笑了。但，接着他又想哭，于是他有大声地哭了。

世间最毒的毒药并不是四川唐门的三寸断肠，或七步追魂，也不是苗疆万蛊教的穿心蛊，却是无忧散。

“无忧，无忧，一中无忧，终生无忧。”这是武林故老相传的一首歌诀。既中无忧，功力全失，永远无法与人争斗，自是无忧。

三百年前，武林中一位不世出的奇人无忧散人念及天下杀伐不断，悲天悯人之心大动，苦思了十日夜，终于创出这种能让人内力全消的无忧散来。一个要与世无争的高人，创出这种药来不过是本着息止干戈之意。试想若能将此药喂与奸恶之人服下，既可不伤其性命，又可收兵咸阳，何乐而不为？

水能载舟，亦可覆舟。不论如何书香传家，也不可保证不出屠夫之流。这药方后为其不肖弟子所获，自此流毒江湖。武林中人一听无忧二字，立时色变。

须知一个人武功低些，勤学苦练，总有提高之日。但一旦中得无忧散，也许终生无法运使真气。你的仇家自可找人门来。即便无仇家，也无人讥笑于你，这一生你还能叱咤风云吗？对于一个高高在上的武林高手，忽然之间，内息全无，昨日荣光不再，江湖尊重不在……比死是不是更惨？

无忧散没有解药。三百年来，中了无忧散的人成千上万，而终于恢复武功的人不是没有，但万人中也只有昔年的天下第一高手叶十一！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谢长风现在要去救一个人。一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悲莫悲兮生别离。扬州……二十四桥……也许将成为谢长风生命中最惨痛的回忆。

谢长风你这个混蛋！你难道不知道昭佳在二十桥等你吗？你这个糊涂蛋，为什么要去埋一个罪大恶极的贼僧？昭佳！是我错了。

天！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真的做错了吗？贼老天！”谢长风大笑起来。

绍兴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三，谢长风仰天狂笑，神态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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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彷徨

临安。西湖梅庄。

吴飞泓独立残月，眉间微皱，似有难解之事。

衣袂破空之声传来，一少年人轻踏月色而来。

“你终于来了。”吴飞泓叹了口气道。

“我终于来了。”这少年也叹了口气。

“有没有被人跟踪？”吴飞泓道。

“应该就没有。”少年似乎极不自信。

“……暗号到此结束。”吴飞泓转过身来。

这也算暗号？

那少年却是莫游。

“老弟！老头派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吴飞泓无奈道。

“吴师兄，师祖要出关了，师父说希望你回去一趟。”莫游道。

“妈的！就是老老头子要出关这么点破事！你刚才直接和老子说了不就结了，干吗非要半夜三更扰老子清梦，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说啊？”吴飞泓一听火大了。

“……这个……隐秘一向是本门的宗旨。《古剑池弟子守则》第三章第一条规定：凡我派弟子，当以保护师门机密为第一要务……”莫游委屈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某人无礼地打断。

“奶奶的！小游啊！分别了两个月，你这家伙武功没什么长进，性子怎么越来越象那死老头的古板了！”吴飞泓感觉仿佛见到了另一个死鬼师父嬗司。

“……这个……”“别这个那个了，老老头子什么时候出关？”“大概还有7天！”“郁闷！那老子只好明天就启程了。”“师兄英明。”“妈的！这有个屁的英明啊！”“师兄的屁也很英明。”“……”

第二日。在申天蒙叮咛万千之后，吴飞泓携着三位如花美眷，外加二位跟班厉鹰与莫游，稳稳踏上归途。

扬州！老子要回来了！吴飞泓心中得意地笑道。

长风！希望到了扬州，能看到你已经杀了萧野救归了昭佳。

※※※

此刻的谢长风却如一头丧家之犬，奔逃于荒野。

他怕遇到魔教之人，专走荒郊野路。此时他内功既失，步履只是虚浮，再无往日足不染尘的绝世轻功。此时他白衣染泥，长发散乱，满面尘土。往昔那个绝世风神的白衣少年，已经如街头的流浪汉相差无几。他只知道慌不择路地东北而行，因为在扬州有一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等他。

行路之间，他试着凝聚真气，真气似乎还在脉穴之中。但只要一运冲四肢，立时就如乱剑凌体。巨痛的感觉刹那间即传遍全身，最后归入丹田。丹田之中时如烈炎焚烧，时如寒冰冷刺，更糟糕的是这种感觉立时又流回全身。如此周而复始，真气就是无法运转于四肢。

有数次，谢长风以莫大毅力忍受着巨痛，将真气运向手臂，但每至肩胛穴，无论如何催使，前面似有一层钢板挡住，再不可向前。向下，至膝间环跳穴，再忍千倍苦楚，依然不前。

无忧之散，倒名副其实，只要不催运真气，全身并无不适。

数日以来，他不饮不食，遍试生平所学，苦思破解无忧之法，却终是徒劳。到镇江时，他已经衣衫褴褛，形容枯槁。

他思索之间，步入一家酒楼。小二过来，见他衣衫破烂，全身脏臭，大声呵斥道：“走走走！大爷今天没有银钱赏你！”却是将他做了乞丐。

谢长风一愣，随即顿悟，随手掏出一锭三两的元宝来。小二立时双眼放光，连声道：“恕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大爷多包涵！大爷里面请！”说这话时也不顾谢长风满身肮脏，拽了胳膊就向里面请。

谢长风此时无暇与之计较，快步上楼而去。这一幕，却被几个街头混混看见。

酒楼之上，谢长风胡乱吃了些东西，匆匆下楼而去。

刚行出城门不久，斜刺里忽地撞出一人来。谢长风内功虽失，耳力却在，听得这声响，立时明白所以。忙将身子相旁边一闪。但他内力已失，终不如往日灵便，立时却撞到了旁边另一人身上。立时跌倒在地。一群人，立时上来围住了他。

这些人面目狰狞，举手投足之间，莫不流气十足。正是江湖上的小混混。

被撞到那人夸张地大叫起来，骂道：“臭小子！将你家大爷的腿撞断了！快快赔钱来。”

谢长风冷笑道：“要钱就说，又何必做戏如此？”说时将身上钱袋解下，抛与那人。

一干人围上前去，打开一看，竟有百两之多。众人立时惊呼出来。

谢长风却不理这些人，爬起身来，直朝扬州方向而行。

“站住！妈的！你这小子还算识相！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这点银子你自己留着。”却是混混中一个老大样的人扔过一锭五两的元宝过来。

谢长风看着地上的那锭元宝，只是发愣，谁也不知道他想什么。混混们只道此人莫不是傻了，也看着他。良久，谢长风终于弯下腰去将那元宝拾起，转身而去。

“等一下！”却是一个小混混将他叫住，“兄弟！你这笛子看来不错，反正你流浪时也用不着，不如留给兄弟那去献给春风阁的琴思姑娘。”说时，上来就要抢那谢长风的笛子。

“哈哈！”谢长风忽地大笑起来，直把那混混吓了一跳，人向后直缩了一步。

笑毕，谢长风淡淡道：“你不要命，只管来拿。”

那小混混先是吓了一跳，继而一想这家伙不过是个捡了一堆元宝的乞丐，自己怎么会怕了他？立时上来就要抢那只笛子。“小三，得饶人处且饶人，算了。”却是那老大的声音。“老大！你等兄弟一下。”小三不依。

剑光暴起，却不是很快，但稳稳地刺在小三的胸口。下一刻，笛剑回收，鲜血狂喷而出。小三后仰倒在地上，众人视线中出现谢长风冷冷的脸。

谢长风内功虽失，剑法却还在。算准时间，出奇不意，一剑杀敌。

“啊！”众人大吃一惊。小三死了！人众一哄而散，却只有那老大留在原地没动。

“阁下原来是江湖奇侠！是小三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阁下，原是不错，但阁下下手未免太狠了些。”那老大道，“在下知道不是你的对手，但兄弟之仇，必报无疑。请出招吧。”

“你倒是条汉子！”谢长风点了点头，“你们要钱，我给你就是，这剑……唉！你该知道一柄剑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老大没有开口，却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谢长风却知道他不明白，他如何可以明白这只长笛凝聚的不仅是谢长风的尊严，还有昭佳的一片深情。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如何可以忘怀啊？

“既然如此。那出招吧。”谢长风叹了口气。

那老大一套罗汉拳使开来，在谢长风眼里至少有百个以上破绽，但在现在的谢长风看来，能出剑相击的也不过是十个左右。但一个已是足够，更何况十个之多？若要杀他，一剑已是足够，但谢长风不想杀他。每一剑谢长风都指向他的破绽所在，逼得他变招，后退。

十招，百招，三百招。那老大终于没有再扑上来，长跪于地哭道：“大侠剑法如神，小人已死了千次，不愿再打。……但此仇必报，十年之后，我必来寻你。大侠可肯将名号相赐。”

“谢长风。”谢长风说完这三字，转身扬长而去。在这老大立誓要十年寻仇的那一刹那，他忽地有了感动与明悟：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有的时候，大勇非勇，大智若愚。世间事，本来就是如此。但求恩仇快意，那管是非成败？这一刻起，他不在彷徨。

萧野又如何？魔教又如何？天下又如何？谢长风身无武功，难道就怕了你们吗？

扬州，二十四桥，昭佳，你们等我。

啊！他就是谢长风！那老大愣在当场。镇江城头却有一女子弦琴在怀，罗衣如霜，凄然地望向谢长风远去的方向。

※※※

第四卷终。

第一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镇江临长江，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镇江古渡已不知见证了多少王朝兴衰，满目的废旧更予人沧海桑田之感。那年康王泥马渡江，渡的是这条长江。那年胡马窥江，欲渡的也是这条长江。那年岳元帅渡江克复朱仙镇欲直捣黄龙，渡的也是这条江。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煜如是说。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liu人物，苏轼如是说。

长江！再见长江。

一袭雪衣的谢长风望着这滚滚长江，心中却只想着扬州的昭佳。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丈夫，全不知家国天下为何物。他没有李煜的愁肠，虽然他们共有失去心中至爱的哀鸣。他没有苏东坡的豪情，虽然他们共有为苍生立命的雄心。谢长风的心里没有上次一剑南来的壮志，有的只是慷慨与悲歌。

他到古渡头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渡头人影稀疏，只有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夕阳将天地染了一层金色，也将渡头唯一轻舟上的王老汉古铜色的肌肤映得苍劲与古朴。——人在画中。

“客人要渡江？”听得谢长风的呼唤，王老汉慢慢转过身来。这是一个江南水乡罕有的老人，高大而雄壮，如一头暮年的狮子。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个老汉的全身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气势。这样的人……居然只是个舟子！

谢长风却如目空一切，对这罕异的老人，视而未见，没有诧异，只是点了点头。

“请。”

谢长风轻轻向后撩了撩衣袍，双足便要跨上小舟，身后却有一女声冷哼传来：“谢长风，你给我站住。” 空谷新鹂的声音似曾相识，谢长风的身形顿了顿，缓缓转过头来。

眉目间有淡然色，有傲然色，有睥睨色，鹅黄女衫的黄袖一如当日。

“是你？”谢长风的声音里无喜无悲，便如于山涧见得一滴溪水，平淡而自然。

黄袖的善睐明眸中似乎划过了一丝惊喜，一点哀怨，甚至是一丝羡慕，但……也许什么都没有。她道：“谢长风，你不能去扬州。”

“浮云悠闲自在，又何必问游子天涯事？”谢长风像是吟唱一首旧歌。

※※※

再见姬凤鸣的时候，吴飞泓极其的尴尬。因为这个时候，他正在常州某个无名客栈的浴桶里思想他的三位妻子，面上情状要多不堪有多不堪。然后，姬凤鸣就笑盈盈地出现在浴室之内，只要破碎的窗户随着风摇曳，似乎在抗议这个美女的野兽行径。

“吴大侠，小女子又回来了。”姬凤鸣说这话时，面上的笑容似乎更加灿烂起来。

吴飞泓笑嘻嘻地抚掌道：“哎呀！敢情姬美人是思念我吴某人，硬是要嫁给老子吗？”说这话时，这贱人面上的表情绝对不止淫荡那么简单。淫荡中还有着俏皮，俏皮中有着哀怨，哀怨中似乎有着惊喜。后世的西门庆被评为天下第一淫贼，绝对是笑笑生晚生了几百年没有见到今日吴飞泓大侠的绝世风采的缘故。

姬凤鸣闻得这话面上先是一喜，随即却叹了口气，幽幽道：“凤鸣也想啊！只是那三位妹妹，一定会吃醋的……所以啊……我手下的弟子……”有时候话点得太透反不如说半截来得效果显著。姬凤鸣深明此道，是以这话说得很是含糊。

“这几个丫头老子早玩腻了，姬美人能帮我处理掉，实在是再妙不过了。”吴飞泓半真半假地说，那神情看上去似乎是一个孩子故意掩饰自己心中大喜的可笑。

“真的啊？哎哟！那太好了！凤鸣这就来伺候吴郎啊！”姬凤鸣眉目含春地上来投香送玉。

这声“吴郎”直把吴飞泓叫得全身鸡皮疙瘩乱飞，心道：“这丫头简直是个……”虽然是在心里骂她，但最后两个“淫妇”二字终于还是没有吐出来，难道自己竟真的有些喜欢她？吴飞泓赶忙镇定了心神，装出一副色迷迷的样子，抱向姬凤鸣。

如果雪亮的长剑直扑向咽喉算是拥香抱玉的代价的话，天下愿意承受这样代价的人大概还没出生！但事实上吴飞泓大侠不亏是江湖侠少的偶像，陆游学习的楷模，立时就成了敢于吃螃蟹的第一人。姬凤鸣的青霞剑刺向他咽喉的时候，他的面上依然挂着怜香惜玉的温柔一笑。

如果事情在这个时候不发生一点变故的话，吴大侠一定可以为江湖再传一段佳话。“所谓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liu，吴飞泓大侠当日为了验证这个著名的公理，毅然赴死，实在是勇气可钦可佩！姬凤鸣为了天下清净，舍身除害，为天下少女解除后顾之忧……”这段话本该出现在小黄说书话本之上，但却因为一点点小小的意外而没成就吴飞泓一世的英名。

那个浴盆，可怜的浴盆，那个伟大的浴盆，在这个时候没有任何先兆地裂开了，里面的水如铺天盖地飞向姬凤鸣。当然更糟糕的不是这个，姬凤鸣虽然有舍身饲虎的高尚情操，却毕竟是个黄花闺女，见到一个赤身男子的裸体，本能的将双眼一闭，整个人循着感觉飘出了窗外。

一段风liu佳话，就被这不牢靠的浴盆给破坏了。后来陆游的继任者稼轩先生在提到天下七大武器的时候，将浴盆排到第一，其实典故就是出在这。至于稼轩所说“这种武器方便携带，式样平常不易引人注意，而居家旅行之必备……”等我们就给他个面子，只当听到笑话，一笑而过就是。

却说当夜吴飞泓见到姬凤鸣飞出窗外，急忙裹了一件袍子，从另一边的窗户掠出，飞一般的赶到三女下榻的另一间房。

满脸惊奇的申兰丢下手中的黑白棋子，上来没有说话，先摸了摸同样惊奇的吴飞泓的额头，第一句话是：“吴大哥，你没有发烧啊？”

风疏影的话却是：“好啊！吴大哥什么时候学了波司人的穿戴啊？”

“……”稳重的柳凝絮只有无语。

窗外却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吴郎！妾身到镇江等你。”

……

下面的情形，实在惨不忍睹。

※※※

“师姐曾经有书与我，你自己看吧！”黄袖出奇的没有强硬。

“可是要说她一旦遇险，不让我相救？”谢长风淡淡道。

黄袖点了点头：“这是上次她采石矶脱身后所书。你自己看吧！”说时递上了那封信。

“不必了。我一直的知道她。”谢长风叹了口气，“当日她是顾忌她的身份……她一直不愿意让我陷险。但是……”谢长风看着黄袖的眼睛，淡淡道“如果是你心爱的人身陷险境，你可会坐视？”

黄袖的眸子中似有泪光闪动，她转过身去，幽幽道：“自然不会。只是……今日之你……当真还有力气救出她吗？”

“你一路跟着我？”谢长风笑道，声音中没有诧异。如果是这样，那还有什么好隐藏。

“是。自镇江。”黄袖依然背立。此时长风过江，吹得她衣袂飘飘，谢长风心无萦怀，却也看得微微一痴。

谢长风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淡然道：“既是如此，你更该直到我必去的决心，已无可动摇。”

“谢长风，我师姐不希望你去送死。”黄袖终于转过身来，面上凄冷如霜。

“除非你杀了我！”谢长风依然面无表情。

一道剑光自黄袖的琴里飞出，如月，如梦。谢长风没有躲避，也无法躲避，一把长剑抵在了他的胸膛。

王老汉在舟上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场戏，直若世外之人。

“扬州有魔教一千弟子，黑道三千豪雄，高手如云，你以为凭你能救出师姐？”黄袖冷笑道，“你以为你还是当日问剑天下的谢长风？你以为你能杀得了萧野？你是左右供奉的对手？就算这些人你都能应付，姬凤鸣呢？”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谁，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我必须去。”谢长风说这话时，没有半点慷慨激昂，直如闲话家常，告诉黄袖一个不起眼的事实：虽千万人，吾往矣！

黄袖持剑的手颤抖起来，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勇气能不能完成师姐的嘱托。这个谢长风，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他是个傻子？他是个情种？他的勇气是哪里来的？明知必死，他依然要去。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更何况他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怎可能忍受得了剑败宵小的耻辱？

她一直以为自己了解这个人，但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可笑。

“但……师姐不希望你去。”黄袖说这话时有些无力。

“但，我知道我要去。”说毕此言，谢长风微微后退一步，转身登上那叶轻舟。

黄袖望着那人衣雪远去，一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在心头升起，泪痕满面的她自语道：“师父！这种痛，难道就是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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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君有豪情赌天下

吴飞泓一行人赶到镇江的时候，谢长风已经离去。江湖已经开始流传谢长风如何引天雷剑劈法通和尚。

那样的雷雨之夜，一样有人见到了一切。用萧野的话说就是：“这世上可有不透风的墙？”不错，世上本没有。江湖中的事，从来就是如此。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果你无法忍受你的一顿宵夜第二日有可能成为街知巷闻的谈资，如果你想不通昨夜睡在你身边丽人的发式成为敌人攻击你的借口，如果你不喜欢自己长剑的款式、重量、性能会成为江湖中人耳熟能详的台词，那么……你可以退出江湖了。

这世间人的视线本来就交织成一张张的天网，无论你在何处，总会被有意或无意的眼神注意。人心惟危，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谁会对你出手，也许是街边一个不认识的小贩，巷北一个打了几次招呼的屠夫，你的敌人，你的朋友，甚至是你的父母妻儿……这就是江湖。

阳光会带来明媚，却也出卖一切的黑暗。世上所谓的秘密，只是在一定的时间内没被人发现而已。无孔不入地窥探，也许本是人的天性。那么……一段关于谢长风如何潇洒地引天雷杀法通的故事自一个那夜于太湖打鱼煮酒的太湖帮小混混口中道出，就实在不是什么值得诧异的事情了。

闻得这个消息的吴飞泓先是不信，那法通的厉害自己虽然真正领教过，但当日差点就将凌若雨斩杀的事自己是亲眼所见的。谢长风武功虽强，但怎么也该和法通有所差距吧？至于引天雷之事，就更纯粹是胡扯了。当然侠客岛无根道人的武功自己是深为恐惧的，在那人的手下，自己连任何反抗的力量都没有，但，他还不是被天雷劈死？

那谢长风是如何杀了法通的？

对于想不通的事情，吴飞泓的做法通常就是不去想。现在的情形就是这样。

“小鹰！你看这件事的真相如何？”吴飞泓感觉可以征询一下手下人的意见，至于这些人到底是不是他的手下人，却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据我鹰眼的敏锐观察，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至于是不是引天雷杀了法通，其实并不重要。”厉鹰说得什么有模有样。

“神鹰兄！这件事好象和你敏锐的观察扯不上什么关系吧？”旁边的莫游促狭道。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知道第三只眼吗？……就知道你没听过，来，来，看鹰大哥好好给你讲讲……”厉鹰有些滔滔不绝。

申兰看不过去了，却对吴飞泓道：“吴大哥，怎么你手下这些人都是这么废话连篇？”

风疏影笑道：“这就叫近墨者黑了。”

柳凝絮却立时正经道：“疏影，你的脸上好象很白啊？”

“人家只是比喻嘛！”风疏影不依。

……

三个女人一台戏，再加上两个废话连篇而油嘴滑舌的家伙，本来严肃的谢长风引天雷之谜大讨论，立时变了个调。

吴飞泓大声道：“都给我闭嘴。”这话似乎没什么效果，众人反是唧唧歪歪地更大声了。

“都给我闭嘴！”一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地响起。

然后，在镇江顺风客栈天字第一号厢房里讨论或者说切磋正欢的几人立时闭嘴了。

“吴郎！这样的效果，您满意吗？”姬凤鸣如鬼魅一般随着声音忽然冒了出来。

“唉！真想早点把你娶过来，帮我镇压一下这帮家伙！”吴飞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末了，问了一句：“这次又是你一个人来？看来真的是想为夫了啊！”最后这句话色迷迷的味道似乎重了些，连他自己都呛了一下。

＊＊＊

那日，谢长风登上那叶轻舟，王老汉当即驾舟弃岸，优游于长江之上。

黄袖的伫立渡头的身影越来越朦胧，到最后，终于成了一个黑点，慢慢地消失不见。此时，谢长风方叹了口气，似要将满腔的郁闷吐尽。王老汉饱历世情，此时终于开口道：“客人似有为难之事，而欲身陷险境？”

谢长风听他吐辞文雅，倒似读过几年书，立时好感大增，叹道：“谁说又不是呢！”

“听刚才客人与那姑娘问答，老汉约略知道一二了。”王老汉道，“那的确是件为难之事。”

谢长风知道此人必是隐迹江湖间的异人，叹道：“早知道瞒不过你老人家。”

“呵呵！人道谢长风潇洒不羁，今日竟会为了儿女情长而伤神吗？”王老汉大声笑道。

“老人家如何识得……哦……我倒忘了……老人家如何称呼？”谢长风一迟疑，最后却带了过去。

“老汉姓王。”王老汉笑道。

“王前辈，失礼了。”谢长风恭敬道。

“不过是痴长几岁，多看了些江湖流水而已，前辈什么的，太也抬举了。”王老汉笑道。

“恩！前辈只怕不只是要渡我过河那么简单吧？”谢长风终于步入正题。

“哦！我只是想来和你打个赌。”王老汉笑道，“赌你扬州之行。”

以谢长风的淡然也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他想了想，道：“怎么赌？”

“我赌你扬州之行，必无成功可能。”王老汉正色道，“如果我赢了，你就解散淮上的力量，放弃这个天下。”

“输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能不放弃吗？”谢长风微微苦笑，“但如果我赢了呢？”最后这话，充满了自信。

“老汉倾淮上全军之力，助你一统南北又如何？”说这话时，王老汉高大的身影更加挺拔，容色之中隐隐显出杀伐之气。这是一种久经沙场的将军才有的杀气。一种能醉卧沙场，谈笑之间，让强虏灰飞湮灭的从容。一种百战功成后的淡然，但隐隐蕴涵的不怒自威。

“您……是……淮上楚天王楚将军？”谢长风大吃一惊。

“不错。”楚天王大笑道，“除了我，谁还能下此盟？”

不错。除了阻金人二十年不过淮河的淮上楚将军，天下间又谁人有此威势？中兴四将，岳韩刘楚。岳飞、韩世忠已经故，大宋名将唯有刘锜与楚天。昔年刘锜力捍顺昌，楚天兵破襄阳早为天下英雄津津乐道。后楚天戍守淮上二十年，淮北金人多有“撼山易者撼岳难，岳去尚有楚山连。”之叹。百姓多有在楚天名后加个王字的，爱戴之情，不言可知。高宗皇帝亦在十年前，亲封其为楚王，楚天王之名，方名副其实。

当年若非中兴四将尚存其三，人心不足的金人早过淮河入京，又岂是区区割地进贡所能打发？

面对如此英雄人物，自认洒脱出世的谢长风也不禁深自景仰。

“楚将军……恕小子无礼。”说时，谢长风拜了下去。

楚天微微一笑，受了一礼，道：“无论成败，我已受了你一礼！此局已成！楚某静候佳音。”此时船已近江岸十丈，楚天身形一展，如大鹏过天，飞掠而去。

谢长风喃喃道：“楚天就是楚天，出手真是大方。天下……”

＊＊＊

姬凤鸣笑道：“奴家说在此等你，吴郎你果然就来了。显是情深意重啊！”

看着姬凤鸣如此情态，申兰觉得有些怪异。姬凤鸣一直是她的偶像，但先前吴飞泓就曾告诉她，姬凤鸣八成已和萧野联盟，为内应劫走了秦昭佳，此时一路追随自己，想必是拖延自己的行程。至于她为什么没对自己等人下杀手，虽然有些难测，多半还是因为她人手不足，颇为顾忌你夫君我武艺了得。

吴飞泓此言虽有些夸大自己武功，但事实上……姬凤鸣真的顾忌他几分。这个吴飞泓先前的武功她是见过的，几个月内却突飞猛进，尤其是一身内功，已是天下绝顶高手之列。侠客岛一行，更是学得了无数绝顶功夫。先前秦府一战，他所表现出的武功已是不可小视，更重要的是这家伙诡计多端。而他身边的柳凝絮也是侠客岛弟子，武艺差吴飞泓不多，亦是可怕高手。其余人众在江湖中俱是一流高手，如此情形下，正面为敌，实是不智。这才采取拖延之法。

至于更深层的原因，也许她还没想到吧。

“姬美人！这次又要玩什么啊？”吴飞泓在身旁众人特别是三位美女的瞪视下终于还是尽快步入正题。

“呵呵！吴郎就是爽快！咱们来打个赌如何？”姬凤鸣笑时风情万种，在场三位英雄差点骨头没酥掉。

吴飞泓笑道：“不说赌法，先问赌注。输赢如何？”

姬凤鸣咯咯一笑，道：“就赌我如何？”

“什么？”在场众人大吃一惊。

第三章 风起于清萍之末

风起于清萍之末兮，郁断于肠。

花落于秋风之袅袅兮，云雨为裳。

知子南顾兮，天地苍凉。

舍琵琶而羌笛兮，断发微狂。

雪起于寒梅之末兮，冰水为肠。

月落于长江之滔滔兮，天地为裳。

知子南顾兮，我心苍凉。

舍舟楫而江湖兮，断剑凝狂。

苍凉而雄壮的歌声响彻江上，烟波一抹，碎离残霞，随着歌声隐隐有一舟东来。乍闻此歌，谢长风心有所感，持舟楫的手，慢慢又放了下来。

那舟渐行渐近，舟上人却将这首歌反复吟唱，他每唱一次，谢长风的感悟就又深一层。初时他尚念于“风起于清萍之末”这样词句，只觉得世间事莫不如此。但越向后听，“舍舟楫而江湖”这样的言辞听似矛盾，却隐含至理。这句大有古意，与佛家“空手把锄头，步行骑青牛。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这样的偈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知子南顾兮，天地苍凉”这样词句中却隐有知道自己北上，而对自己有劝勉之意，“断剑”“断发”云云，虽听上去有些莫名其妙，却是另有所指吧。谢长风念及此处，却只有苦笑而已。斯人独喜缘木求鱼，那管人云守株待兔。这就是谢长风。

“好个‘舍舟楫而江湖’，好句啊好句！”谢长风朗声大笑。

那叶轻舟虽是自东而西，逆江而来，却如蛇行草上，不粘不滞，此时却已到得谢长风舟侧，是以谢长风才出声相赞。

舟上却是一着青袍的老年书生。行得近前，那书生止住歌声，身形轻起，已落在谢长风舟上。书生随来那叶轻舟，因无人理会，顺着江水慢慢东去。

“冒昧打扰，长风万勿见怪。”那书生微笑行礼道。

闻得那人道破自己之名，谢长风也不奇怪，只是回了一礼，笑道：“闻得前辈清歌，谢长风欢喜还来不及，如何肯见怪？”

那书生呵呵一笑，却就舟坐下，神情自然处，便如已在此舟上坐了千百次一般。

此时这舟竟在无向下流逝之意，谢长风知是此人将内力运于足下所至，自己内力未失时，也有此功力，但要做到如此举重若轻，随意自然，不露一丝痕迹却万万不能，心中暗自佩服，将手中舟楫全放了下来。

“长风。老夫已听说你的事。”那书生坐下后立时又道，“昭佳能有你这样的夫婿，实是她的福气啊！”

“……前辈是？”谢长风听他之意，似是极熟悉昭佳。

“我是她师父！”那书生叹道，“也许你听过我的名字，二十年前，我的法号是志明。”

啊！禅道四奇！少林志明！却为何还了俗？竟还是昭佳的师父！谢长风一时呆住。

原来谢长风与秦昭佳情意虽厚，知其武功极其高明，却也并未探问其师门，而昭佳也并未提及。

志明和尚不理谢长风的讶异，道：“刚才那歌中之意，长风你可听明白了？”

“长风……明了，但长风自知天下事必有天下为，昭佳对晚辈情深意重，晚辈便是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前辈之意，长风难以从命。”谢长风先是犹疑，是不是要说不明白呢，但他终究是磊落汉子，不愿相欺，后面的话却说的斩金截铁。

志明看了他一眼，长叹道：“正如我所料，你原是这样的人。可惜我受制于昔年之约，不能亲自出手救她，不然也无须看你去涉险。”

谢长风恍然，心道：“难怪。”却知他尚有下文，忙静立倾听。

＊＊＊

温柔地一捋青丝，姬凤鸣浅浅一笑，直若茉莉含春，香侵馥郁。

先前还柔情似水的吴飞泓此刻却似乎不解风情，只是粗鲁地问道：“臭老婆！到底怎么个赌法，赶快说来？老子还忙得很。”

场中人几乎都是一愣，万不料这位吴大侠，怎么一下子已经改了一向对美女温文有礼的行事风格？姬凤鸣自己也是诧异了一下，自认先前这一笑，已是对镜自鉴无数次，当不会太难看，可为何？

深明其中机关的，其实共有三人。见得姬凤鸣进来，众人都一字的排开，准备一旦动手，可以一拥而上。莫游却因武功太差，只好按照吴飞泓先前要求的站在他的身后，这才见到了其中内幕。

原来申大小姐此刻心情极其不爽，见到吴大侠与姬凤鸣眉来眼去，调笑如常，虽知他是虚与委蛇，却还是郁闷得很，这就使出三大看家本领之一的“掐”。久经考验的吴飞泓大侠当然在万分之一息里心领神会，立时忍住内心的色意，变了脸色，换了词句，俨然成了一个正人君子与市井无赖的结合体！

说到此处，却不得不补述一下申大小姐的三大看家本领。第一项，也就是使用最多的一项就是“打”，各位不要误会，申大小姐虽然有暴力倾向，却绝对不会做出那等有辱淑女风范的拳打脚踢来，这个“打”字乃是说“打耳光”。联系起吴飞泓大侠自西湖认识申大小姐即享受了这等艳福，以及这数月来的遭遇，大家想必已经完全明白了。

至于第二项本来就是“掐”，这个比较好理解。需要强调的是，这项本领一向不轻易使出，因为这个要做得比较隐蔽，而且要有深度，有品位，动作一定要优雅，面上还一定要带笑。难度之高，可想而知。申大小姐不轻易施展，也是事出有因，而情有可原的。

“第三项看家本领……乃是一个天大的秘密！各位想听吗？真的想听吗？你们不是真的想听吧？哦！既然你真的想听，我没有理由不要你听……哎哟，那个混蛋打我？”很多年后，已经是老黄的小黄于月满楼讲到这一点时，由于言辞太罗嗦，被人狂扁了一顿，由此，这第三项看家本领一直是江湖十大不惑之一，希望大家能于阅读《新弹剑问天》的过程中，弄清这一点。

却道当时姬凤鸣虽然心下诧异，却依然面上笑容不减一分，道：“这赌法很简单。只要你三日内能完整地到达扬州，本姑娘就嫁给你。到不了的话……呵呵！吴大侠，你说如何啊？”

“那……本大侠就嫁给你如何？”吴飞泓谄笑道。

“扑通”“扑通”之声响成一片！完全没有任何准备的众人被这家伙无耻的语言击倒在地。

“呵呵！你倒想得美。”姬凤鸣也笑得差点缓不过气来，停了半晌才终于能开口，“如果你到不了，就必须加入我青霞派，做个末代弟子，听我驱谴，你看如何？”

“这个……”吴飞泓虽然色迷心窍，却终究是条汉子，立时镇定下来，沉吟道：“有没有什么别的规定？”

“三日之内，我与魔教之人，不会对你身边的人下手，也不会管他们的行止，但会不择手段的阻止你去扬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姬凤鸣显得很大方。

此时刚刚站起身来的厉鹰插话道：“鄙人是人称……”“停！知道你是厉鹰，其余废话少说，你有什么问题？”姬凤鸣显然对这帮人理解很深刻，立时打断了这家伙的长篇大论。

“嘿嘿！”厉鹰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终于爽快道：“所谓‘完整地到达’，是不是连头发都不能少一根？”

“这个……”姬凤鸣沉吟道。

“如果吴师兄被阉了算不算完整到达？”莫游嬉皮笑脸道。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之后。莫游已经不成人形。

“真是麻烦，就降低点要求，只要吴大侠能保得一条残命到达扬州，其余地比如断条胳膊啊什么的，可以略去不计！”姬凤鸣笑过之后终于让步。

“君子一言。”吴飞泓显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快马一鞭。”姬凤鸣也很满意。

二人击掌为誓，都开心地笑了起来，似乎胜券在握。

＊＊＊

果然沉吟了半晌，那志明道：“江湖传言你是菊斋淡如菊的弟子，同时得了李易安真传，可有此事？”

谢长风道：“晚辈是菊斋弟子不假，至于得易安前辈真传，实是江湖人以讹传讹。晚辈不过是于黄山问剑崖习得李前辈一点皮毛而已！”

“呵呵！问剑苍穹，如果是皮毛的话，李易安四大弟子也不会花了十余年都没学成吧？”志明心情似乎明朗了一些。

“晚辈惭愧。”谢长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志明看了看他，笑道：“年轻人不骄不燥，原是难得，却也不要妄自菲薄。”他顿了顿，看谢长风点头，方接着道：“看你现在情状，似乎那法通真的是你杀死的了。”

这话隐含的意义是志明已经看出他身中奇毒无忧散，而法通之死，自然就与他有关。谢长风无奈地点了点头。

“无忧散天下奇毒，并无可解。你一身功力由此被封，天下间任意一个高手都能置你于死地，若能假以时日，未必老夫就解不了这毒，可你……昭佳……唉”志明说到此处叹息了一声，似乎无限惋惜与无限的无奈。

“生死有命。为天下而死，是死。为心爱人而死，亦是死。后世人真有鸿毛泰山只论的话，晚辈却也顾及不了这许多。”谢长风淡淡地说出这番话来。

“唉！性情中人。倒和老夫年轻时很象啊！”志明又叹息了一声，道，“本来我是阻止你白白去送死，但现在看来，若阻止你去，难保你闻得昭佳死讯时不自杀以殉，老夫又何必做这恶人！”

“谢前辈成全。”谢长风不带任何感情道。

“既然如此。你记住一句话：风起于清萍之末。若能悟透，也许能解此毒也未可知。”志明无奈道。

“风起于清萍之末？”谢长风讶道。

“叶十一的徒孙是这样对老夫说的。可惜我没时间帮你参透了。唉！我这个师父，能为她做的，也就这了。”志明话语中有无限凄凉。

“晚辈代昭佳谢过。”谢长风喜道。

志明和尚自跃上岸去，眨眼消失不见。

风起于清萍之末？无忧之散？

注：文章开头的诗，惟有“清萍”一句是引用外，其余乃是原创。第一次，写得不好，大家不要骂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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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却是故人风雨来

“那么……赌局从现在就开始了。”姬凤鸣妩媚地一笑，整个人已经腾空而去。

“吴大哥！我觉得……这位姬掌门似乎对你颇有意思。”厉鹰认真道。

吴飞泓沉吟了一下，淡淡道：“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说罢，长叹一声，似是无限感慨地潇洒走出门去。

三女见夫君潇洒的姿态，忧郁的眼神，凄凉的语调，立时魂为之夺，暗暗迷醉。便是莫游也看得心旷神怡，暗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学得吴大哥这般潇洒的动作与满腹的诗文？”

“他说什么？你们中原人说话怎么总是稀奇古怪的？”厉鹰这天山来的土包子明显不理解我泱泱中华的文明。

哼！立时有八道冷光齐刷刷地杀向厉鹰，这家伙立时打了个冷战。但他依然坚定地问道：“吴大哥，你去干什么？”

“琐事缠身，我身心俱疲，回房小息。”吴飞泓继续装酷。

“吴大哥！这里好象就是你的房间啊？”申兰奇道。

……

姬凤鸣离开的时候，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那雨越下越大，竟足足下了一夜，竟然还没有停的迹象。阴蒙蒙的崭新一天就在吴飞泓还在呼呼大睡的时候开始了。

“吴大哥，不好了。不好了……”厉鹰上气不接下气地闯进屋来。

“搞什么啊？老鹰，没见大哥我正睡得香吗？”吴飞泓揉了揉眼睛，嘟哝道。

厉鹰却一把拉起他来，急道：“吴大哥，大事不好了。”

“什么鸟事？慢慢说。”吴飞泓知道这家伙一惊一乍地已经习惯了，挥了挥无力的胳膊懒懒道。

“外面有个老头一定要见你。让你出去跪迎。我和莫游都打不过他。”厉鹰道。

“老鹰啊！我怎么说你今天俊俏了几分！原来是被一个老头修理的啊！”吴飞泓嬉笑道。

厉鹰急道，“先不说这个。那老头说如果你不出去，就要将你三岁时候偷看隔壁王寡妇洗澡的事公布天下。”

“什么老头这么嚣张？是不是姬凤鸣派来的？居然敢诽谤我的名声！”吴飞泓怒吼道，“看大哥我去揍得他哭爹喊娘！”说话时人开始向外走。

“他说他叫嬗司。……啊……吴大哥，你怎么跑这没么快？”厉鹰话音未落，有人已经不见了影子。他嘟囔了几句，快步走出房去。

远远地就听见一片淅沥哗啦的哭声，厉鹰暗道：吴大哥果然是当世英雄，说到做到。再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听见有人道：“呜呜死老头，你想死……啊！”厉鹰大吃了一惊，难道吴飞泓大哥要下重手了。

穿过大雨不停的走廊，终于到达客栈的前厅，只见一个人正跪在地上嚎啕不止。厉鹰大为佩服，心道：“这才眨眼工夫，吴大哥就将这老头打倒在地，我等真是不及。”他暗自惭愧，双眼中却流下感激的眼泪来。

咦！情形……似乎不对劲。厉鹰觉得是自己眼花了，忙揉了揉眼睛，没错，跪在地上的真的是吴飞泓。

不是吧？

是的。

“死老头，你真是想死老子了啊！呜呜”吴飞泓哭道。

“呵呵！你这家伙，才分别几天，怎么就哭成这样啊？”先前将厉鹰揍得七晕八素的老者笑道。

原来是“你想死老子了”，而不是“你想死啊老头子”。厉鹰终于明白了什么。

“小鹰！过来给这老家伙赔礼！”吴飞泓虽然正处于激动之中，却还是看到了厉鹰的影子。

“这是老子的师父。”吴飞泓大咧咧的一句话差点没把厉鹰弄得躺翻在地。

天下间有这样古怪的师徒？！

不情愿归不情愿，厉鹰还是度步过来，拱手道：“小子无知，不知是前辈驾到，失敬之处，请多多包涵。”

“算了！陪我几坛上好女儿红就过去了。毕竟你是我徒弟的朋友嘛！”嬗司的样子，似刚才被暴打了一顿的是他而不是眼前这可怜的厉鹰。

“是。晚辈这就去准备。”厉鹰虽然有一肚子的委屈，但怎么也不敢在这老家伙面前发泄啊，更何况还有吴飞泓这没人性的家伙在旁边虎视耽耽。

“老头，几个月不见，到哪里风liu快活去了？”“别扯淡了！老子最近遇到几个归隐已久的老王八，打了几架，都输了。正郁闷呢！”“不是这么说的吧？你的《莫名心经》不是早到第七层了吗？天下还有几个人是你对手？”“切！第七算个鸟啊！根本够看的！太郁闷了！别提了。”“哦！不说这个。最近古剑池的情形如何？老老头真的要出来了？”“当然了。据说他已经将第九重修成了！”“那咱们古剑池不是有了个超级高手？”“废话！据说这老家伙的武功已经可与禅道四奇这样的人物抗衡”“哦！老子还以为已经达到无根的级数了呢”“无根？哦！快给老子说说，侠客岛那老道到底是不是成仙了？”“这个……一言难尽。”“呸！快点长话短说！”“其实是这样的……”……

这种乱七八糟的对话一直持续到三位美女出来。

“小子，不错啊！这三位……好眼光！”嬗司话虽然说得很正经，但一双贼眼放光却将他出卖。果然是有其徒必有其师。

三位美女没有看清楚这位夫君的师父与某人其实是一丘之貉，因为她们这个时候已经将头低下去行礼了。

“行了！这老头子不拘俗礼，以后见了他直接叫老不死就可以了。”吴飞泓笑道。

“吴大哥……这样真的可以吗？”要说还是申兰比较天真纯洁。

既然有人已经这样说了，嬗司自然要大方些，才能显得世外高人的气势来不是。

“无妨！我老人家向来不将礼法放在眼里。”嬗司大度而不屑地挥了挥手。

“老不死！你好啊！”申兰果然是个直心肠。

“……”嬗司怎么想怎么觉得怪怪的。

哈哈！旁边众人狂笑起来。

＊＊＊

弃舟登岸后，谢长风并不急于奔赴扬州。却于江岸之上，大雨之中坐下，暗自思索那“风起于清萍之末”一句的真意来。

浮萍本无根，优游于水，水不动，萍不动。水动，萍动。水之动，缘于风。绿水原无忧，因风皱眉，便是此理。亦即，风动，萍动。有无之论！此句竟与道悦有无之论相似。谢长风却一细想，却知不是。传叶十一虽是二百年前的地藏一派，确实属佛门内功，但此人后来独出机杼，才创出天下无敌的无剑之剑。

能破解无忧之毒的一句又岂是那么简单？若真是有无之论，自己早已解了。

对了。这是无相与我相。清萍本无相，却因风而起相，相生于相。

无忧有相，欲破此相须得无相。但自己若存了破解之意，就已是着相，如何可以无相？谢长风禁苦笑起来，要自己杀人容易，但若真要自己研究什么无相我相之别，不知何年可成！

若能将真气以无相之态，运转全身，自可解无忧之毒。但真气既能运于全身，毒早不在，还解什么毒？谢长风刹那间觉得颓然，知其解与不知其解所差的不过是死时的明与不明而已。于死的结果全无所助，不过是增加死的过程之曲折而已。

真是有无之别吗？

“谢兄何时如此入神？连凤鸣也不理睬吗？”姬凤鸣美丽的声音在这一柄绿伞下响起。

谢长风早闻得她到来，此时方转过身来，笑道：“姬掌门好兴致！只是不知当日助萧野劫走我妻时，兴致是不是也这样好呢？”

“啊！你这么快就知道了？”姬凤鸣似乎没打算否认，只是吃惊谢长风知道的这么迅速吧。

“谢长风若连这也想不通，还谈什么扬州之行？”谢长风依然在笑。

姬凤鸣看了看他，叹道：“你果然是个人才，难怪萧野屡次折于你手。”她顿了顿，续道：“可惜了！”最后这三个字说得忧郁哀怨，却不知道是说秦昭佳，谢长风，还是萧野，或者是她自己……

“姬掌门！雨夜来访，该不会是陪谢某听雨这么风雅吧？”谢长风哂道。

“呵呵！妾身倒是想，只是谢兄没那雅兴吧。”姬凤鸣微微笑道。

“……也许吧！姬掌门到底有何指教呢？”谢长风言辞闪烁。

姬凤鸣道：“凤鸣刚从对岸飞泓处回来，顺便来提醒谢兄一声，别淋雨太多，伤了身子，无法赴明夜之约而已。”这话说得更是闪烁，将后半段略去，主要的言辞却在前一句。飞泓？飞泓怎么了？姬凤鸣现在自然希望听到谢长风这样问，如此一来，直接就可乱了谢长风的心神。她那里知道现在的谢长风自身难保，就算是知道飞泓有危险，也完全的无能为力，只是微笑道：“姬掌门，大概是喜欢上我这位兄弟了。”

这样一来，乱了阵脚的却是姬凤鸣。她伫立良久，终于叹息道：“看来你的武功早已深不可测！”谢长风却明白她的意思，刚才自一出现，她就找自己的破绽，希望能有机会出手相试，但自己一直漫不在乎，让她无法抓到一丝破绽。

“呵呵！谢长风现在功力尽废，姬掌门要是想杀谢某，现在倒可以出手。”谢长风笑道。

姬凤鸣却只当着是玩笑，笑道：“若真是那样，妾身倒是放心了……扬州再见。”说时，连人带伞几个恍惚，已经消失在大雨之中。

谢长风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微微叹息道：“你放心了，我自己却不放心了。”

＊＊＊

镇江顺风客栈。

“老头！我发现你这次来，有些不大正常。”酒足饭饱后的吴飞泓看了半天，终于提出了一个问题。

嬗司吃了一惊，讶道：“哪里不正常？”

“唉！以前你不会这样说的。”吴飞泓叹息道，“老头，如果我没猜错……你该已经投向魔教了。”

嬗司好象听到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一样，大笑道：“小子！你脑袋是不是出了问题？”

“老子也不愿意朝这个方向想。”吴飞泓叹道，“但……你……唉！老头！我知道你有苦衷。但是……无论如何，背叛师门，都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

嬗司终于长叹一声，最后道：“小子！你真的长大了。不错，我就是你此次扬州之行的第一关。动手之前，我想知道你是如何看穿我的。”

吴飞泓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道：“一个与你朝夕相处十余年的人，一举一动，自然多有了规律，只要你善于观察，就算他什么时候要放屁，你都可以看出来。”

“唉！我到今日才算是真的了解你。难怪你能活到今日。”嬗司叹到，“但……你到底是如何看出来的？”

“妈的！老子刚刚不是说了吗？”吴飞泓道。

“小子，你什么时候说了？”嬗司奇道。

“……你刚才眉头微皱，手肘上曲，乃是你将放屁的招牌动作！却一直到现在我还没听到响亮的声音！难道不是你刻意忍耐？这不能说明你心头有鬼？老子再一诈，你就什么都露出来了。”吴飞泓吼道。

“……”嬗司无言，好半晌方道“刚才只是手肘有点痒，我想抬手磨一下，却又忽然不痒了，我就又放下了。”

吴飞泓“……”。

第五章 我为卿狂听蕉雨

瓢泼的大雨，似乎没有停下来的趋势，直将镇江城笼罩在片片阴沉中。天空，地上，错落的房屋，远远地看上去，似是一幅初学丹青的少年随手涂鸦的糟糕水墨。

顺风客栈取的是一路顺风的彩头，虽然这镇江古渡口，真的要有了大风，反增行船难度，大为不美。但客人图的就是这个口彩。天井之中，有大片的美人蕉，这样的时节，正长出了郁郁葱葱的叶子来，不时有几朵晚放芭蕉，在大雨之中，看去漂亮异常。当真是绿肥红瘦。

天井之中，却有两人应雨而立。不是嬗司与吴飞泓又是谁来？

吴飞泓心头大恸，面上却笑容不减。他自幼与嬗司闯荡江湖，太多的江湖腥风血雨早已让他养成处乱不惊的镇定。即便是刀剑加身，他依然可以谈笑自若，甚至还可以开几句或荤或素的玩笑。这或多或少，是受嬗司的影响。

因为此刻的嬗司，也正自笑盈盈地看着他。这样的两个人，怎么看也不象即将生死相搏的敌人！但事实上，人生有时候就是如此的无奈。自跨人江湖的第一天开始，嬗司就已告诉过吴飞泓，任何人都可能忽然成为你的敌人，当然也包括我。吴飞泓只道今生今世，都不会与这老头生死相搏，却不料，终于还是让他不幸言中。

“恩！今天雨好象很大。”吴飞泓抹了抹满脸的雨水笑道。

“倒有些怀念以前抱着你去听雨小筑，一起听雨的日子了。”嬗司似乎深有感触。

“老头！我听人说，你一向很喜欢在歌楼对酒，有佳人相伴而听雨，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一说？”吴飞泓面上没有一点要与人生死相搏的意思。

“都是少年时的荒唐事了。”嬗司似乎深刻缅怀。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谁家白发无年少？那个少年不轻狂？那些如烟如梦的往事啊！

“后来，据说你更喜欢一人泛舟江湖，把酒酌滔滔，心潮随浪高，是也不是？”吴飞泓的眼里似乎有什么在闪动，却有什么都没有，一如月满楼头二人相视那一眼。

嬗司的浑浊的眼眸忽地明亮起来，似乎有波光流动，喃喃道：“那个时候啊……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虽中得当朝进士，却壮志未酬……唉……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那样的感觉！”

“自记事起，弟子一直视师父你为唯一的亲人。”吴飞泓好象在笑，又好象在哭，“多少个日夜，一起听雨小筑，传我莫名神剑……那样的如歌往事……弟子毕生难忘。”

嬗司长叹一声，似乎思绪悠悠，回到那过往如烟，人非草木，焉能无情？朝夕相对十余年，看着他牙牙学语，到盘跚学步，终于犄角轻挽，终于纵跃如飞。笑语欢颜，把酒临风，昨日种种，如在眼前。

“唉！这是你第一次叫我师父，也许……就是最后一次。”嬗司声音里有些哽咽。

吴飞泓依然再笑，笑得依然单纯，依然开心，但谁有知他眼中早已热泪盈眶。泪水，雨水混在一起，却叫人如何分辨？“哦！好象真的是第一次。”他还是在笑。“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持笑容”这是嬗司教他武功前，说的第一句话。望着嬗司双鬓斑斑，他真的还在笑吗？

三女与莫厉二人远远地站在楼上，看着这二人在大雨中微笑，眼角都有种什么东西蠢蠢欲动。莫游看着师父与师兄似乎要举剑相搏，心中一时更不知是何种滋味。但人生，也许就是如此吧。这一切，不知是上苍不公，还是造化弄人！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象一个男人。

这样的时刻，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嬗司终于开口道：“也许我们太婆妈了些！……开始吧。让为师看看这十八年来，到底学到了多少。”

“也许……你会大吃一惊。”吴飞泓敛去面上的笑容，认真道。

“如果是这样，那就来吧。”嬗司笑道。

这样，也许就这样比较好些。吴飞泓没有问嬗司的苦衷是什么，但有时候最亲的人，不愿意告诉你真相，也许并不是怕面对，更多的只是为了不让你受到伤害。二人相处十余年，情同父子，万事心照。此刻一说动手，就绝不再拖泥带水。

漫天雨箭中，两人同时拔出长剑。

＊ ＊ ＊

见姬凤鸣的倩影消失在雨帘之中，谢长风淡淡道：“出来吧！黄袖。”

一把罗伞，一位丽人自林中转出。背负弦琴，手持罗伞的黄袖如仙子，莲步轻移，慢慢到得谢长风面前。

两个人谁也没开口，只是看着对方。

谢长风于雨中已坐了几个时辰，苦思那“风起于清萍之末”的奥秘，此刻发丝散乱，被雨水粘在头皮之上。雪衣染泥，长笛在腰的谢长风便如一个枯坐了千年的老僧，有种静逸的恬淡。

黄袖的面上再没有那许多的神情，只是眉宇之间，暗含淡淡的哀怨。谢长风想不透这是为什么，也不愿意去想，只因他要想的事，实在是太多太多。

但……这样的豆蔻年华，这样的季节，他真的就想不到吗？

“走吧。”谢长风终于站了起来，一如当年看透世情的老子，怜悯于世间的儿女。黄袖只觉得心头有什么在颤抖，蠢蠢欲动，她忙深吸了一口气，默运志明和尚亲传的“佛陀大光明心法”，方险险定下心神。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苦练十余年，而威力奇大无比的大光明心法差点抵不住自己情绪的波动。

谢长风的身形此时已经转过林去，她恍惚之后，忙跟了上去。

扬州！谢长风来了，黄袖也来了。

也许，满布泥泞的路是平坦的，另一条路，才是荆棘的不归路。但此刻的男女，他们有怎么会想到？

＊ ＊ ＊

嬗司的剑歪歪斜斜，如雨前乱颤的蚯蚓，循着一条莫名其妙的轨迹刺向吴飞泓。这一剑看似缓慢，但长剑过处，直将漫天雨滴激得四处飞溅。但凡碰到剑尖的雨滴无一例外的，被剑气所笼，化成一条水箭，直直地飞向吴飞泓。

我为卿狂听蕉雨——古剑池莫名神剑最后一式。这样的大雨，这样的绿蕉红花，嬗司却为谁而狂？

吴飞泓的身形向后暴退，如离弦之箭，却又如随风之柳。迅疾与缓慢，实用与优雅并举。这样的一手轻功，已是吴飞泓生平杰作。但嬗司的剑似慢实快，当吴飞泓的足尖点到一苗芭蕉的绿叶上时，这一剑已刺到了近前。

雨箭先至，吴飞泓却根本不顾，只是唰地拔出长剑，全无花俏地一剑递了过去。

我为卿狂听蕉雨，同样的一招，只是不同的使法，不同的时机出手。

雨箭正中吴飞泓的胸膛，但……随即如烟花四散而去。

啊！他的内力居然强到如此地步！莫非……

嬗司没有时间去猜测，然后吴飞泓的一剑已经刺了过来。

双剑的剑尖于电光火石间相撞，立时暴出一蓬火花来。嬗司的如遭雷击，遥遥倒坠。落地之前，终于是稳下身形，却立时又倒退了数步，方面色血红地停了下来。

刚才双剑，同样的招式，同样的角度，二人是硬拼了一记。

但嬗司是遥遥击来，到吴飞泓近前时，却已是强弩之末，其势已不足以穿鲁缟。吴飞泓似是仓促出剑，却实是早已有备。嬗司不防他内力已强过自己，立时一接之下，便受了内伤。虽是吴飞泓手下留情，却也伤得不轻。

“这就是第八重？”嬗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弟子。

“是。师父！我全力出手。”吴飞泓没有隐瞒。

“好！好啊！你很好。”嬗司连说了三个好字，那语声也许是欣慰，也许是惊讶，却也许是失落，谁又知道呢！

吴飞泓却知道他是在称赞自己的全力出手。因为只有这样，才是对他最好的尊重。如果自己故意留手，在数百甚至上千招再击败他，也不是难事。但，这样一来，他虽会好过些，但绝对是对自己师父的轻视。

二人的差距原也无此之大，但第七重与第八重的境界本自不同，而这些日子以来，吴飞泓无论内力武功，剑法经验都是突飞猛进。嬗司一时不查，冒进之下，立时败下阵来。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愿意中计也未可知。

“呵呵！好。”嬗司忽然之间觉得很开心，“……古剑池的事，天下的事，就都可以交给你了。”

吴飞泓听不懂。

“也许……如果你能见到漠娘，你告诉她，我会在清溪寺听雨……如果她愿意来的话……”嬗司最后这句话，似乎蕴涵着什么。

“老子一定转达。”吴飞泓笑了起来。

双鬓星星的嬗司，听雨僧庐下，未尝不是一种福气。让那所有的暗黑，所有未言而已言的苦衷都随着这大雨流去吧。

嬗司再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而去。只是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望了吴飞泓一眼，然后又望了楼上的几人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飘然而去。

吴飞泓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他回头时只是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雨打蕉叶的声音，清脆而忧郁。这一夜，谁人为我而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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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英雄泪 第五章 我为卿狂听蕉雨 (完)

第六章 流光容易把人抛

大雨在这日午时终于渐止。阳光在一洗如镜的碧空慢慢透了出来，渐渐地越来越亮。一道彩虹罕见地出现在镇江的上空。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泥土芬芳，大街上一尘不染，石板被冲洗得光滑如镜。

吴飞泓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与老头子一战而胜之，虽然心里有些愧疚，但得意之情其实早爬满全身。现在众人在大街之上，某人不好大笑，但内心之中，早偷笑了不知多少回了。

青出于蓝，并不是每个江湖侠少都能做到。他确实有理由骄傲，可惜的是事实上他的武功得来的莫名其妙，总是于不经意的时候，突飞猛进，真要自己努力求上进的时候，反如逆急水行舟，方寸难移。若放之任之，却反有奇效。武功的进境，可以说是由天而定。这样是武功，到底有什么用？

街上人不多，却也绝不少。申兰这丫头，只是乱跑，看到什么都新鲜。吴飞泓就是搞不懂，这丫头随自己闯荡江湖已经好几个月了，怎么一如初入江湖那日的新鲜？身边的人中，唯一能给自己答案的却只有柳凝絮。莫游年轻识浅，不足以论。厉鹰也是初入江湖，虽然身手了得，见识与莫游并无二致。这二人若经雕琢，倒能成器，现在……那就不要提了。风疏影虽然聪明，但有时候有些冷傲，并不善于计谋策划，对这些小事，就更难以揣度了。只有柳凝絮，武功超卓还在其次，其人在侠客岛担任邀迎宾客之职，早是个难得的人才。这些日子随自己，虽然处处隐藏其这方面的才华，但珍珠在尘，光芒仍在。总于不经意间表露出才智来。

近来也许是终于要嫁给自己，很多心结解开，慢慢肯与自己商谈大事了。

此刻她对于申兰现在的表现的解释其实也算是公允的：“申兰这丫头，有赤子之心，对任何事物，都有新鲜之感。她生性纯朴，虽然有时候看上去蛮不讲理……呵呵……（吴飞泓当然知道他是在说自己，心头尴尬，面上却附和地笑了起来）待人却真诚，热情。现在的表现，也算是这种情怀的折射吧！”说到此时，她自己倒叹了口气，“真希望自己也能象她一样永远这么开心。”

“嘿嘿！嫁给我后，我天天让你开心就是……”吴飞泓笑了起来。

二人名分虽定，柳凝絮依然面上一红，一时说不出话来。“真是个面薄的小丫头，以后得注意些。”吴飞泓暗暗告戒自己。但转念又一想，这老婆红面的时候，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小女儿情态，极是动人。能常逗逗她，也未尝不是一件赏心悦事。

二人说笑之时，前面的几人已经行出老远。吴飞泓皱了皱眉头，这样似乎不太安全吧？

当真是惧者即来，前面忽然之间，乱成一团。数个黑衣蒙面人，陡地冲出，长刀赫赫，直扑向申兰一众。人群见得大刀乱舞，立时四散奔逃。

吴柳二人大吃一惊，忙纵身向前。人群乱成一团，自有数十人向这边奔来，百姓哭爹喊娘的，仿佛现在被杀的是他们自己一般。

吴飞泓施展身法，人如一条游鱼，穿梭于人流之中。撞到他的人都被怪异的弹开，他身后的柳凝絮知这是一种护身柔劲，看得暗自佩服。数息之间，吴飞泓已穿过半数人群。

变生肘腋——那奔逃的数十人，忽然亮出兵刃，对吴飞泓形成合围之势，数十把刀剑，刹那间齐齐攻向正前奔的吴飞泓。

刀光凝霜，剑影含雪。

这个阵形，这样诡异的方式，难道竟是……

流光一击！武林中最神秘杀手组织——流光从不轻用的绝杀。

阴谋！

＊ ＊ ＊

流光容易把人抛！武林中人提到这句话，无不谈虎色变。没有人知道流光的首领是谁，也没有人知道流光到底有多少人。但，这似乎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流光”本身。

有人说“流光”的意思就是“流星之光”。也许只有流星的速度，才足以形容他们杀人时的迅疾，冷酷。却也有人说“流光”的意思其实是“流动之光”。也只有流动之光，才足以说明他们的诡异与可怕——如果来去如光，无形无态，你要如何找到？如何发现？或者如何躲闪？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这就是流光的速度。

却也有人说“流光”的首领是个女子，这“流光”的意思其实解释如下：光者，光阴也。光阴如流水，该是这女子感慨韶华易逝，人命浅薄吧。

武林中有两大圣地：菊斋、真水仙阁。却也同时有两大魔地：流光轩、断肠崖。

淡菊飞过水留影，流光去处人断肠。

对于两大圣地，武林中人有景仰之心。对于两大魔地，武林中人却有恐惧之心。

流光轩是杀手仙乡，而断肠崖却是毒魔的归隐之地。

流光是个比断肠崖更恐怖的地方。毒魔虽用毒杀人无数，却隐居断肠崖已是数十年，近几十年来江湖上少闻其用毒之迹。传法通乃是毒魔的弟子，才得传天下至毒，至于真假却无人得知。

传言流光杀人从未失败过。这个组织崛起江湖不过五年时光，其杀人数也不过十人，但恐怖的是这些人均是武林中大有名头的绝顶高手。十人之中，有十恶不赦的绿林大盗，却也有名满江湖的一代大侠；有深居高楼的朝廷命官，却也有远在金国的军中将领……却无人可以脱免。

人死之后，必有人刻下“流光”二字。

如果说天网之下，尚有漏网之鱼，那么流光过处，绝无遁形。

＊ ＊ ＊

啊！柳凝絮大吃一惊，要上前救援，已是不及。

但，情势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

吴飞泓的沧海神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的手中，一道圆弧形状的剑光，刹那间飞了出来。

数十柄刀剑，一分不差的碰到了这一道光。

“喀嚓”的声音响个不停。

“叮当！”的声音随即跟上。

当世利器第一，果然名不虚传。

莫名神剑却也不是浪得虚名。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那数十人，与申兰等人激战的黑衣人，都忽然的掠走。

天下间从未失手的流光，第一次失手。

先前攻击申兰乃是诈攻，要引得吴飞泓上前救援，要奔散的人群，忽然出手——天衣无缝的计划，绝杀的攻势，却依然失败！

为什么？

事后得意的吴飞泓大侠大笑道：“太简单了！老子刚走到大街之上，就以我多年浪迹江湖，出生入死的经验感觉到有大事发生！立时警觉。向前冲去救小兰的时候，已经将剑拔出，发现这帮人冲了上来，就将剑指着这些人说：不要过来！谁知道人太多，我每个人都要指一下啊……然后就……我也不知道了……”

且不说众人大为感慨傻人有傻福，但事实的真相究竟如何？柳凝絮认真地问他的时候，他没有说，只是道：也许……有一天，你会知道真相吧！

这一天，是什么时候，没人知道。

但事后证明，那些人确实是魔教高价雇来的“流光”中人。流光的人若知道他们的第一次失手，居然是如此莫名其妙，真不知是作如何想法了！

这几天乱七八糟的，写得少了些。我想，还是会保持一天一章的更新速度吧。同时在将前面的修改，希望能够尽快弄好吧！感谢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

第五卷 英雄泪 第六章 流光容易把人抛 (完)

第七章 二十四桥明月夜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谢长风伫立二十四桥，长笛横吹，却不禁黯然神伤。此时琼花已败，杨柳堆烟，一枯一荣，当真是情何以堪。想当年杜牧之一句“落魄江湖载酒行”实是道尽江湖儿女的洒脱与辛酸。十年一觉，扬州梦醒，只赢得，薄幸名存，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可赋得春花凋谢，秋月半残之恨么？

扬州自古繁华，古人云人生乐事，莫过于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但此刻谢长风伫立在扬州繁华的顶点，却只是莫名感伤。此时方知范文正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何等洒脱境界，只是，也许文正公自己也未必能够吧？不然，何有“酒入愁肠化着相思泪”这样断肠之句？

《广陵散》这样隐逸的曲调，于这样明月相和，正是天作之合。但，横笛之人的隐逸之心，当真禁得起天下风吹雨打么？

二十四桥明月夜，黄袖远远地望着桥上那位白衣少年，斯人举头望月，低头静思，俯仰之间，自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情，她只是盼着那萧野永远不要来，自己可以永远如此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时光可以停流，这一刻，无疑是黄袖一生中最愿意让其驻足之时。

世事又岂能尽如人意？便微小至此念，亦是不能够。谢长风白衣胜雪，横笛明月的绝世风华，终于在萧野现身时，慢慢黯去。

秦昭佳一如当日容颜，眸中一淡如水。看着谢长风的眼睛，似乎只是见到旧时熟人，点头微笑。谢长风的身子在那一刹那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谢兄，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萧某佩服。”萧野笑道。说时，轻伸一指，已将秦昭佳的穴道解了。秦昭佳看了萧野一眼，心头虽是奇怪，但她向来淡泊，一切随缘就是，轻举莲步，走向谢长风来。

谢长风看着昭佳的身影越来越近，心头波澜起伏，但面上却一平如水。直到昭佳近前，他方将眼光移过，柔声道：“你……还好吗？”昭佳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萧野！谢长风一直看你不起，但今日却要说你虽是我敌人，谢长风却不得不承认你是条汉子！”谢长风拱手，深施了一礼。

诚然，萧野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江湖中这样人物不知几何，只是谁也没有萧野这样光明磊落。此人倒是个魔中君子，比那世间多数伪君子可爱许多。更重要的是，此人言而有信，并不拿昭佳威胁于他。虽说此举极有可能是为谢长风留下一顾忌，但……多一阻力，多一人质，又那个胜利更容易些？

萧野仰天大笑道：“得谢兄一赞，今夜无论谁生谁死，萧某已是无撼。”

谢长风叹了口气，道：“这次，你倒任性起来，为何偏是你一人赴约，当真已练成可匹敌我之武功吗？”

萧野笑而不答，只是道：“吴飞泓亦在来扬州路上，我的人都派去迎接他去了。……何况，这二十四桥附近，我也埋伏了无数高手，只是长风兄你并未觉察而已！”

明知此是攻心之计，谢长风却依然心头一紧。秦昭佳道：“长风，你小心些。”说罢，人退到桥尾。

谢长风心头感激，秦昭佳没有说要与自己共同御敌这样的蠢话，也没有说不要担心飞泓这样的废话，更没拉着他一诉别来衷肠。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如何样人，知道这样的时刻，自己该做什么。只是淡淡的一句小心，却已将千言万语吐出。人生得一红颜知己足矣！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谢长风将长剑自长笛内慢慢拔出，镇定而有力。

黄袖远远地看着他，有种想哭的感觉。先前他们计较今夜战时，原作了无数设想。却没有一种是如此局面！萧野将秦昭佳归还这一招，既漂亮又狠毒。谢长风已无法可逃，只能与之一战！

但……上天，没有内力的谢长风如何能与魔教之主一战？

此刻的谢长风竟然还面带微笑，神情自然，难道……难道他已经悟出师父说的“风起于清萍之末”的句意？

＊＊＊

一样明月，一样天下，只是不一样的人。吴飞泓一行人，此刻已人在江中。本来他们此刻该早到扬州，但先前那场“流光”的暗杀，将人搞得筋疲力尽，人心惶惶。众人商讨了许久，终于决定行险——偏逢黑夜渡大江，每于浅水走蛟龙。

因为吴飞泓大侠的理论是：最危险的时候，就是最安全的时候。

有鉴于杀手最喜黑夜出没，而黑夜渡江最可怕这两条江湖常识，众人决定反其道而行之：黑夜渡江。

虽然没有预计到今夜明月朗朗这点小的变数外，仗着众人内功深厚，而莫游与吴飞泓二人操舟之技高明，这渡江之行，还算是顺利的。

“对此月明星稀，大江在怀，鄙人实在思绪万千，忍不住诗兴大发！各位可有兴趣，听得一听？”吴飞泓见已过江一半，不禁心情大好。

“好啊！好啊！”申兰拍手叫好，以无限崇拜的眼光看着吴大哥。

旁边柳凝絮与风疏影这两个丫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位未来夫君，一向是粗鲁惯了，谁料他竟果然是文武全才？这“果然”二字，说来话长。但长话短说就是：申兰一直对这二位吹嘘咱们这位夫君武功超群还在其次，重要的是文采风liu，不让东坡先生！二女半信半疑，多方观察，却怎么也看不出这位粗鲁不堪的夫君有什么蚊虫风liu的地方。

现在闻得他要赋诗，自然是叫好，好看看他究竟如何文才不凡。莫游深知师兄底细，却也叫好。只是那天山神鹰，似乎对此事颇有些怀疑，只是吓得呆住，暗道：“这家伙又搞什么？”

对于众人的附和，吴飞泓还是很满意的，至于某人的不以为然，不过是白璧微瑕，算不得什么。

他将袍袖向后一撩，举头望着明月，轻轻道：“碧空玉盘月……”这第一句还算是中规中矩，既不低俗也不是十分清雅，算得不错的开头。申兰听得拍手叫好！而柳风二人却是大吃一惊，暗道：“这位夫君果然不简单！”厉神鹰也是大讶，暗道这家伙原来深藏不露。

莫游却在那偷笑，心道：“各位，好戏还在后头。”

果然吴大侠第二句差点没把诸人肚皮笑破，只听他拉长了嗓子吟道“大饼圆无缺”。除了申兰依然痴痴地品味这句的“精华”所在外，旁人大笑情态实是不堪入目，笔者就此略过。

吴飞泓狠狠地瞪了这几个家伙一眼，对申兰说：“小兰，还是你最了解我。”申兰道：“恩！将圆月比做大饼，果然是通俗，亲切，形象，好诗啊好诗！”

某人立时觉得轻了好几两，忙理了理头发，举头向天，作鼻血长流之酷状，继续道：“君子归意何？”这一句却把众人吓了一跳“何其大雅？”只道这家伙刚才那第二句莫非竟是大雅若俗之作？

但最后一句吟完，大家终于明白了事实的真相“我家饭如雪”。幸好此时众人是坐在舟中，绝倒之时，才不至于跌入滔滔江水，让吴飞泓大侠引为千古憾事！

整首诗的意思是这样的：天上月亮很圆，多么象我家里的大饼啊！月圆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回家呢？因为我家里的饭白得如雪（你家的饭可能有些黑）！

当时吴飞泓大侠吟问之后忙问众人感受，饱经他摧残的众位侠客侠女立时只有两个字的评价：饭桶！此二字既精且妙，便是古来书评之首，也不过如此。

如此一首伟大的诗，一句最经典的书评就诞生在这样的追杀之夜。这是当事人与萧野都是完全没有料到的。

“啊！吴大哥！那边怎么有无数灯火亮起，莫不是敌人追来？”要说还是申兰警觉性高。

“恩！大家小心！”吴飞泓谨慎道。

＊＊＊

“出剑之前，我有个请求。”谢长风道。

萧野略略诧异，却立时道：“我答应你。”

谢长风看了看他，笑了笑，道：“今日无论我之胜败，希望能放我妻自由离去。”

萧野再点了点头。谢长风又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最大的敌人，却是最可以信赖的朋友。谢长风忽然觉得此行不虚，人生能有这样的敌人，未尝不是一件悦事。

“那……出剑吧！”谢长风终于笑了笑。

“出剑之前，我再提醒你一次，我这四周埋伏了无数的人。”萧野叹了口气道。

谢长风点了点头。

萧野的魔刀不知什么时候已在他的手中，一道诡异的蓝光，以肉眼难见的高速，眨眼已至谢长风面门。

九天魔刀！

“啊！”远处的黄袖与桥头的秦昭佳同时轻呼出声！

这一战！终于到来！二十四桥明月夜，将影响以后的整个天下！

第八章 花落人亡两不知

风起于清萍之末。谢长风已悟得其意，却悟若未悟。

天际一片轻云掠过月影的时候，二十四桥忽然一暗。刹那光阴，萧野的九天魔刀带出一蓬蓝光，如梦如幻地扑向谢长风。

绩溪一会，萧野偷袭谢长风，使的原是一柄长剑。采石玑一役，萧野没来的及拔剑，已被谢长风杀到，只得空手使出天魔九变掌发应敌。是役，萧野重伤。

二人第三次交手，萧野先出手，却终于使出了生平绝技九天魔刀。九天魔刀原是魔教镇教之宝，刀身薄如蝉翼，遍体蓝光。当真是无坚不摧的利器。

谢长风真气不能运达四肢，但其余各穴却依然真气充盈。那刀光扑体，刀气纵横，自引得体内气机流动，体内自有股向后拉力，但足底力浅，上半身力强，立时人弓如虾。萧野横扫他腰间的一刀，却也被此险险避过。萧野大吃一惊，暗道：天下竟有如此身法！

如此情势，显是对谢长风有利，此时他若出剑，必然占尽上风。但此刻的谢长风内力不能透达双手，出剑也必定其速甚慢，如何可以取胜？但若不出剑，良机即失，再无回环！

谢长风生平应敌，从未如此犹豫，而进退狼狈。无奈之下，足底轻轻用力，人略向后退了半尺。竟是以退为进。此桥原是拱形，其上有无数石阶，这一退，谢长风的身形就向后矮了几分。

敌退我进，萧野深明其中道理。此时已是无路可走，足底用力，身形向前如矢飞出，手中魔刀已电闪劈出。这一刀，幻起无数刀光，这一刹那间魔刀已劈出了十刀，每一刀都在空中留下一道刀气，织成一道刀网，封住了所有来去之路。

漫天刀影之中，一道掌影在谢长风面前越变越大。天魔九变！这才是真正杀招！若是以往，谢长风自可使出“黄花憔悴”避过，但此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掌猛地印在他的胸口。

谢长风口吐鲜血，人直如断线的风筝，被这一掌击得倒飞而起。萧野却也被谢长风体内真气的反震之力，激得狂喷一口鲜血，人踉跄倒退了五步，这才站稳脚跟。

便在此时，桥底，一道人影如电掠来，一道剑光随即飞来。原来萧野这十刀一掌，不过是逼他入此。却不知谢长风内力早失，竟一掌奏功！若要杀他，何需如此费神？

谢长风人在空中，看着那人剑光及体，苦笑了一下，知此次再无侥幸，忽将长剑低垂，只等那剑加身。他赴约之前，心中已存与昭佳同死之念，现见昭佳已救出，心头更是大定，只觉人世苍茫，世间恩怨俱归尘土，已是安然赴死。唯所撼者，未能与昭佳白头到老，他回转头来，想看昭佳最后一眼。却不料，桥末已无昭佳身影，头顶却有风声掠过。

“昭佳！不要！”他忽地明白了什么。

＊＊ ＊“江枫渔火对愁眠”，吴飞泓此刻对着满江渔火，果然是愁上眉梢。灯火通明，江面竟有了十来艘小舟对自己这舟形成合围之势。舟上之人，长弓在手，显是有备而来。

奶奶的！没想到，老子的奇谋妙计，竟然被人识破！太也没面子了吧？吴飞泓心头大恨。

“周伟！快快投降！还可饶尔一死，若在顽抗，长江帮必把你乱刀分尸！”一艘舟上有人大声喊道。

搞错没有？周伟？无花不采的周伟？

“各位老大！你们认错人了。小弟吴飞泓，不是周伟！“吴飞泓觉得这必然是一场误会。

“妈的！周伟！想你也是条汉子，怎么就这么孬种？居然想打着吴大侠的名号过关吗？”舟上有人大吼道。立时各条舟上之人都鼓噪起来。

“姬掌门说这淫贼诡计多端，果然不差！”“淫贼，带着三位美女在身，你还想狡辩吗？快来吃爷爷一斧！”“老子早得到消息，你今夜将在此过江，辣块妈妈，你还真来了。”“你他妈的是个太监啊！敢做不敢当？”这些家伙的骂声也还罢了，最让吴飞泓哭笑不得的是“这家伙居然敢冒充吴大侠，兄弟们，剁了他去向吴大侠领赏去。”老天！把老子剁了，再来向老子领赏！真他妈的想得出来！舟上数人，显是同时想到此节，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时人声鼎沸，乱哄哄地骂成一片！当真是“你方骂罢，我登场”。

“各位兄弟！静一静！”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声道。刚才还吵闹的江面，立时静了下来，只闻得江水之声。此人显然是这群人的头目，吴飞泓暗暗留意。

一个铁塔般的大汉自一舟中走到舟首。众舟此时已与吴飞泓等相距不远，月色灯火下，可以清晰见得这汉子一脸横肉，面上似有一条刀疤狰狞。

“周淫贼！老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大刀水上飞令狐莫夜。”那粗豪的声音得意道。吴飞泓心头暗骂：又是个混人，哪有人说自己大名鼎鼎的？太也老实不客气了吧？口中却道：“小弟久仰令狐大哥英名，今日得见，当真是三生有幸！”

“呸！谁是你这淫贼的大哥？老子要是成了你的大哥，不知会倒几辈子的血霉！”令狐莫夜怒道，却转瞬一喜，笑道：“你能听过我长江帮令狐莫夜的英名，也算是颇有见识！难得，难得。看来这淫贼也不是一无可取嘛！”

“令狐大哥名震长江南北，便连小女子也久仰之极！今日见面更胜闻名，当真是足慰生平。”却是柳凝絮的声音。

“呵呵！好说，这个小丫头也很有见识。不错，不错。”令狐莫夜很是高兴。

“大哥！我们是来拿这淫贼的，怎么和他客套开了？”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似乎怕令狐莫夜与这帮人交手了朋友，忙劝道。

柳凝絮与吴飞泓对望一眼，暗道可惜。本来在过几句，就可以将此人套住，却被这书生破坏。

“奶奶的！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喂！周伟，你是要和大爷单打独斗，还是群殴啊？”令狐莫夜大声道。

正对这帮人的弓箭头皮发麻的吴飞泓一闻此言，简直是如同大海里遇到明灯，立时道：“不错！老子就是周伟！你要是条汉子，就与老子单打独斗，要是别人帮忙的不是好汉！”

“妈的！对付你这小蟊贼，还要我兄弟动手，太也抬举你了。来，爷爷和你斗一场。”说时令狐莫夜整个人已跃出小舟，整个人踏足于长江水面，竟不下沉。

老天！不是真的吧？这混人居然有如此高明的轻功！“水上飞”三字，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桥底那人隐伏已久，此刻一剑既出，诡异迅疾。天下间能接得此招之人，屈指可数。秦昭佳当然不在此列。但，她是用身体挡住了这一剑。

嫣红的血，随着谢长风声嘶力竭地呼喊，如烟花绽放在那人的剑尖。

谢长风悲呼一声，落地之后，腾身而起，只觉全身剧痛，人却已飞上空中。落霞飞处，那人回剑不及，只能用剑鞘硬生生挡了这一剑。但“问剑苍穹，谁与争锋”，又岂是如此可以抵挡？

一蓬血雨自那人胸前激射而出，他的人整个落到桥上。此时方看清那人青衣蒙面，却是单夕。

两丈空中，谢长风只觉得全身真气流动，不知何时已透过四肢，直有飘然之感。

不知何时，其真气终于冲破无忧禁止，直达全身各处经脉。但……此刻昭佳已重伤在身。为何不早得一刻！造化弄人，一至于斯！

此刻的谢长风，望着秦昭佳苍白的脸，却只觉痛入心扉。

两人落地之时，秦昭佳已气若游丝。曾如花似玉面颊，只是薄命红颜。谢长风觉得全身发冷，柔声道：“昭佳，你一定要坚持住！”立时将两股真气输入昭佳体内。

萧野看着这些变故，心里却也不禁感伤，将桥上那重伤单夕负起，轻叹一声道：“我本已放过她，却……罢了，要找萧某报仇，随时恭候。”语毕，竟不看谢长风一眼，负起那人飘然而去。

谢长风罔若未闻，只是将真气不断输入秦昭佳体内。秦昭佳的面色渐渐红润过来，终于将双眼睁开。远远的黄袖，此时终于将身形掠近，却并不上前，只是痴痴地看着二人。

“长风……”秦昭佳的面上竟带着一丝笑容。

“昭佳！你不要说话！等你好了再说。”谢长风淡淡笑道。

“长风……我……快……不行了！”秦昭佳依然在笑，声音却在颤抖，“我这一生……最，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你。”

“不！你不要再说了。”谢长风依然神色平常，不见悲喜，“你一定会好的。”

“……长风，你答……应……我……一件事可……可好？”秦昭佳右手轻轻抬起。

谢长风放下左手，稳稳握住她手，柔声道：“别说傻话了，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秦昭佳满意地笑了笑，道：“你……你……一定……要……好好……活……下……”

“傻瓜！我们都会好好活下去的。”谢长风微笑之时，却吐了一口血出来，右手依然不断地输入真气。

黄袖于丈外看着两人，眼眶不知何时已湿润。她很想上去与师姐说点什么，但却知道此时此刻，该将最多的时间都留给这两人。也许……唉！

“你……答应我！长风。”秦昭佳依然坚持。

“昭佳。我答应你。”谢长风笑道，“你也答应我，要好好活下去。”

秦昭佳面露喜色，却摇了摇头，幽幽道：“长风，我可以再为我吹一曲《广陵散》吗？”这次居然说得清楚异常，谢长风心头大喜，却不知此为回光返照，忙道：“好，好。”放下右手，将长笛横起。

黄袖走了过来，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将真气输入秦昭佳体内。谢长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却也什么都没说。

笛声幽幽，谢长风温柔地看着秦昭佳，二人对眸而望，那一刻，竟万语千言了然。那笛声带着谢长风的思绪飞回洞庭那个月夜。还剑石旁，琴笛相和。舟中渔樵，江上鸥骛，落霞孤雁，残月清风，石前那女子，白衣飘雪。 斯情斯景斯人，历历如在眼前。

西子湖畔，琴音小筑，杏花疏影里，有人吹笛到天明。回眸一望，彼时情怀，如何可忘？

谢长风将那《广陵散》吹罢，再看秦昭佳时，嘴角含笑，明眸已闭，却不知何时已悄然而逝。

谢长风将她身子，自黄袖怀中揽过，轻轻抱起。没有仰天大笑大哭，没有疯癫如狂，谢长风只是将昭佳轻轻拥住，于她额间一吻，便如当日杏花之约。那一刻，黄袖却分明看见一滴泪珠落在秦昭佳的脸上。

旧时杏影鸳盟在，今夜花落人何处？

黄袖记得有人说过“死别容易，生离难。”其时她嗤之以鼻，此刻却终于明了那人之意。这两句原是互文。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生离毕竟还有相聚可期，“花落人亡两不知”的死别，才是人生最大的痛苦。

你双眼如水，看着一缕幽魂慢慢断去。彼时聚铁九州，亦难可铸得此恨？倾水三江，能洗此滔天之恨吗？

她似已不忍再看这人世间最凄凉的死别，慢慢将双眼闭去。

泪光朦胧中，黄袖只看到面前白影一闪，已闻得“扑通”一声。桥下，水纹四散。

她悲呼一声，心头大恸，竟也相随跃下。

第九章 沧江一笑人轻狂

谢长风纵身跃入瘦西湖的那刻，吴飞泓正飘于长江之上。

“奶奶的！果然是做淫贼的料，轻功就是高明。”令狐莫夜见吴飞泓跃上波面，意态悠闲，于是大声笑道。

吴飞泓心道：“王八蛋！你妈的轻功也不差啊，怎么就不是做淫贼的料？”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心头狠骂，面上却笑道：“令狐当家法眼无差，在下还拿得出手的，也就这点轻功 。”话锋一转，恭维道：“不过，比起令狐大侠这招凌波微步就差得太远了。”轻功中以轻身为主的有“登萍渡水，踏雪无痕”，这“登萍渡水”练到极处就是“凌波微步”之境了。

令狐莫夜虽然轻功号称水上飞，但远未到达了然和尚那样“凌波微步”之境，可此刻吴飞泓恭维说出，他心知不是，却依然开心异常，只道自己轻功又有进展了，连这小淫贼都看了出来。

这淫贼实在是太可爱了，自己还真有些舍不得杀他，但此人在江湖上声名狼籍，自己可不能维护于他，只得“忍痛割爱”将其杀死，最多出手时让他多撑几招就是。他这番计较，却立时落入了吴飞泓的圈套之中。

吴飞泓武功未强之前，与人打架老输，后来便学会了在言语上讨便宜。慢慢地却将言语用到打击敌人上来，总是能于每场比武中占些方便。有时是用言语将人套住，说某某你武艺高强，要是能不用手就将我打败，小子就心服口服了。然后那人果然就不用手，最后那人反被他狂扁了一顿。又比如说你是成名的英雄，如何可以这样欺负小辈？不如你站到这圈中，我来攻你如何……结果自然满心喜悦的某英雄反被一个无名小子算计。

更多的时候，这样的好事不多，但总能将对方激怒，或者是吹嘘拍马，一定要对手落到自己身上的拳头劲小些，或者对方的宝剑什么的一定不要出鞘。如此这般。

即到他武功大成之后，自不需如此做作，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个美德居然保留了下来。每次战前，只要有机会，一定要讨足便宜：或者让对方束手束脚，或者让对方承诺如何如何，或者把对方吹嘘一番，下手时自不会全力以赴，或者将自己吹嘘一番，让对手恐惧等等，花样百出，总之是要不战而胜最佳。这番道理倒和《孙子兵法》的“不战而胜”暗暗相合，亦算是对“实践出真知”的完美诠释。

此刻，四肢虽然发达，头脑却简单的令狐大侠立时就上了这淫贼的当。他心中已经暗存了相让之意，就立时表现在口中：“小子你果然有见识！连这都看出来了，看这份上，老子就让你三招。”

吴飞泓立时大喜过望：妈的！你道够狂的！老子让你三招还差不多，你居然敢让老子。老子不将你活捉，就太对不起仁兄您一番相让之心了。立时来个板上定钉，笑道：“令狐大侠如此相让，盛情美美，在下却之不恭，那就承让了。”

申兰见令狐莫夜如此狂妄，本自大怒想说“吴大哥让你三招，还差不多这样的狠话。”柳凝絮却立时相阻，申兰最听这位柳姐姐的话，立时闭了口。见惯大风浪的柳凝絮跟着笑道：“令狐当家果然是江湖上难得的豪杰，今日让这淫贼三招之事，传遍江湖，必然众人称颂。”

令狐莫夜闻言大喜，正要开口相赞，却有天山神鹰续道：“令狐当家武功超群原是难得，但这提携后辈的气度江湖上就更无人能及了。”

莫游这家伙闻弦歌早知雅意，立时附和道：“听闻令狐当家名满天下，今日得见，才知道名不副实。”

令狐莫夜一怔，怒道：“如何名不副实？”

莫游叹道：“唉！江湖中人说令狐当家武艺如何，我等未亲自领教，不敢多说。却有人说令狐当家气吞长江，今日一见，才知道那些人实在是太也小瞧令狐大侠了。要我说，令狐大侠气吞天下还差不多！所以说是名不副实。”

风疏影看着这令狐莫夜得意的样子，心中暗笑，想起当日天山之时，暗道这位大侠立刻要步某人的后尘了。

令狐莫夜闻莫游之言大喜，果然点头道：“当真是英雄出少年！你几人大概不是这淫贼的同党吧？我一会就把你们放了。”吴大侠大喜，暗道“盛情美美，却之不恭。”那书生一听这话，差点没急出一身冷汗来。

原来这长江帮本是个小帮会，但在上代龙头令狐不冲的治理之下，竟已然跃居长江第一帮。令狐不冲一生唯谨慎，大小仗打了无数次，从来没有身先士卒的。却总能凭出色的智计谋划和非凡的武功，于最后赢得胜利。这才创下了这长江帮偌大的基业。但老帮主死后，这令狐莫夜即位，武功虽然练得不差，行事却与他老子行动方针完全相反，总喜冲锋陷阵。

最糟糕的却是，这位仁兄天生的鲁直豪迈，但用另一种话说就是“缺心眼，头脑简单。”长江帮能于此时还不衰落，全靠这书生等一干老帮主的部下辅佐。此君虽不是阿斗，却也终是难以扶起。

这淫贼那些不成气候的手下，放也就放了，但居然说让这淫贼三招，如何不中这淫贼奸计？但此刻木已成舟，说出去的话，再无更改可能。那周伟及一干部下更是奸猾无比，竟于此时开口大赞帮主，让帮主无法反悔。唉！只好行一步是一步了，最多自己待会暗中相助就是。

四周帮众，闻得帮主豪言壮语，大多大声喝彩，齐赞帮主英雄。有人虽心下略略担心，但也对帮主的武功深具信心，对付一个淫贼，还不是手到擒来？

“奶奶的！不要罗嗦了，放马过来，大爷接着就是。”令狐莫夜有些对吴飞泓迟迟不动手不耐。

此刻二人相距五丈，各自踏于水波之上。此段江水流速甚缓，月光照在江面上，二人于清风徐徐中，晃如仙人。但谁有知这二人竟是要生死相搏？

吴飞泓一脸仰慕之色地踏波向前，那架势颇有点朝圣之态。令狐莫夜看得点头微笑，暗道：“这小子看来是真心仰慕我啊，唉 ，还真有些舍不得杀他了。”

却听“哎哟”一声相起，吴飞泓的身形竟向前跌出一丈！一掌打向令狐莫夜的面门，掌势虽沉，却并无掌风带起。令狐莫夜叹了口气，暗道：“这淫贼果然是办事太多，竟已将身子掏空了。”

＊＊＊二十四桥，瘦西湖。

见谢长风跃入瘦西湖，黄袖没有半分的犹豫，已纵身相随。她人至水中，睁开眼来，隐隐见前方有一白影飘动，有红丝流动，念及谢长风负伤，这不是谢长风抱着师姐么？再无怀疑，忙划水向前。

但那谢长风似乎存了必死之心，整个人竟加速向下沉去。

黄袖见此，暗道：“你既要死，我又何必独活？”亦自向下速行。

谢长风似乎感觉到她的存在，回头一顾，眼中似有不解，却也什么也没说，立时转过头，向下深沉而去。

黄袖紧紧相随。却于此时，那湖底，忽有一股涡流急速旋出，直将黄袖身子吸了过去。此时水底一片浑浊，她再也看不见什么。只觉得整个人身不由己向下急沉。恍惚之间，似有人抓住自己左手，一起向一个深渊一般。她知是谢长风，整个人，忽然之间，竟是镇定了许多。心道：“莫不是要下地狱了吗？真要能与他死在一起，今生又有何撼？”

一阵排山倒海的力量涌来，她立时知觉失去。

瘦西湖湖面似有一块立时向中间凹去，但片刻之后，水面又一平如镜。

＊＊＊轻飘飘的一掌打来，令狐莫夜微微向左一侧身子，让了过去。

长江帮的帮众大声喊道：“第一招了。”

柳凝絮与申兰等人看得暗暗好笑，这吴大哥太也诡诈，居然一出手就如此示弱。会不会太过分了点？这令狐莫夜当真是个傻瓜吗？

答案是肯定的。见到这一招，令狐莫夜只说了一句话，确切的说是四个字：“可怜、活该。”姑且不去破译这四个字精妙的传达令狐帮主内心的感受，光这如此简练的表达方式，我们就可以看出令狐帮主果然是豪爽之人，绝对的快人快语。

然后，在水面上居然可以有些踉跄的吴飞泓大侠，一点水面，人立时飞向空中，大吼一声道：“万花丛中过”。

在场之人，心头一震，暗道：“这淫贼在帮主力压之下，终于使出成名绝技了。”却申兰一行人看得大笑不止，这位吴大哥果然是要样学样。

“无花不采”周伟的独门武功号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前半句说的是他的掌法，后半句说的却是身法了。但也有人说这两句都是掌法，或者这两句都是身法吧。

果然漫天掌影翻飞，好看之极。想来周伟为人虽是不堪，却总是自命风liu，掌法身法不但要实用，还必定要潇洒优雅。上次吴飞泓与其交手，见过这几招，一见之下，居然心头颇喜，忍不住偷演了几招，此刻使来，竟也象模象样。

这一掌，令狐莫夜本有数种解法，但无一不是要出招相抗的，此刻既已言名相让三招，只得足踏轻波相避。但这一掌，还是硬生生地印在他的胸口。

“啊！帮主？”众人惊呼起来。但立时却又多放下心来，只见周淫贼已经被帮主深厚的内功震得倒退了两丈，人再次立在水面时，已经是摇摇晃晃。

“帮主神功盖世！英明神武！”“帮主啊！你真是太厉害了！偶对你的敬仰之情，有如这长江之水……”“淫贼小儿，赶快投降，帮主还可以留你个全尸，如若不然……嘿嘿”“能有如此帮主领导，实是我长江帮之福，长江之福，天下苍生之福，上苍之福啊！”“老弟，这和上苍有什么关系？”“大哥，这你就不懂了，所谓苍天有眼，如果没有帮主英明，如何可以证明苍天有眼，赐了个如此英明的帮主与我们？”“兄弟高见！帮主加油啊！”

……阿谀奉承之声，打气加油之声响遍长江。

令狐莫夜得意洋洋地看着吴飞泓，大笑道；“小子！还有一招，快点上来。”

“不打可不可以？”吴飞泓气喘吁吁地勉强立于水面。

“不行！”令狐莫夜斩金截铁道。

“唉！大侠手下留情，我来了。”吴飞泓唉声叹气道。

这次，吴飞泓依然是冲天而起，大吼一声“片叶不沾身”，又是一蓬掌影飞出。

令狐莫夜觉得再避，实在是麻烦，干脆立于水面，根本不避了。

但那掌近身侧时，忽然带起一股掌风，直刮得他面皮生疼——妈的！不好，这小子原来内力如此深厚！

他想躲避，已是不及。吴飞泓变掌为指，顺势一指，戳向他胸口檀中穴，一股真气立时透体而入，封闭了他全身经脉！

“哈哈！”吴飞泓大笑一声，直将那令狐莫夜如球一般，抛向空中。

帮众目瞪口呆，料不到如此变化。待那令狐莫夜落下之时，吴飞泓一脚踢上天去。

水面之上，一个巨汉飞上飞下，竟成奇观。

众人担心帮主安危，却投鼠忌器，不敢上前相救。

第二次落下之时，吴飞泓将他一把倒抓，跃回自己船上去。

“各位！咱们来谈个交易如何？”吴飞泓好整以暇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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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

黄袖悠悠醒来的时候，只觉全身酸疼，手足无力。她慢慢将双眼睁开，一缕奇特的光线射入眼来。

光线柔和，却不知为何竟予她凄冷之感。她忙将双眼闭了，片刻，人勉强坐了起来，复睁开。这回，却将周遭情形尽收眼底。

她此刻身处四周均是平整的石壁，显是有人鬼斧削成。在她双足正对的地方，却是一道石门。石门之下，却有一水池，碧蓝的池水与地相平。她心头诧异，将目光收回，再看地上，俱是冷硬的花岗岩石。

黄袖完全不知身在何处，细细一想前事，方记起自己随谢长风跃入瘦西湖，昏去之前，恍惚间有人抓住自己左手，该是谢长风。但，此刻自己却怎在此地？谢长风呢？还有师姐呢？

念及谢长风，不知为何她心头竟是一紧，忙勉强站了起来。但紧接着身体又是一阵眩晕，好不容易才站稳了。此时才发现，自己刚才是倒躺于一石洞之中。此刻转过身来，才发现那向里的洞壁之上，有一颗大珠，散发着绿悠悠的亮光。

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夜明珠吗？她心下诧异，迈步向前细看。那珠子全身晶莹，透出的淡光竟将整个石洞照得亮彻。她对着那珠子看了一阵，蓦然想起谢长风，便向洞底深入。

沿途却有好几道石门，却似乎刚被人打开，甬道之中，隔得几十米就是一颗夜明珠。她一直向前，盼望能尽快寻到谢长风。

却不知走了多久，前面似有一斗室。一路行来，原只有一条路，奇的却是，此地竟有两道洞开石门。黄袖一时不知该进哪道门。低头踌躇了一阵，终于抬起头来，却见那两道石门之顶各有两个古篆。一书“碧落”，一书“黄泉”。

碧落？黄泉？

清雅如黄袖者，自是知其含义，但却不明为何出现于此二门。难道自己竟已死去，此是上天入地之所？碧落之门内隐有香风祥气透出，更隐有仙乐飘飘，宛然一个极乐之境。黄泉门内隐有冷气森森，不时吹出一阵阴风，，不时更有鬼哭狼嚎之声传出，直让她毛骨悚然。

她本能的举步便要进来碧落之门，人到门口时，却蓦地停下。她思忖良久，终于掉转方向，直直迈步进那黄泉之路。

＊＊＊令狐莫夜一口大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无奈全身穴道被封，竟连哑穴也不例外。长江帮的帮众立时吵成一片，便要冲上来，那架势似乎恨不得将吴飞泓挫骨扬灰。吴飞泓略一示意，旁边的莫游与厉鹰将剑拔出，架到了令狐莫夜脖子之上。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若是众人敢冲上来，你们帮主就要人头落地。长江帮众面面相觑，均不知如何是好。却听那书生高举双手，朗声道：“各位兄弟，稍安勿燥。”显然他在帮中地位极高，帮众们立时静了下来。

那书生对吴飞泓这边遥遥一拱手，笑道：“吴大侠，有什么交易，不妨说来，寒飞接着就是。”

吴飞泓打什么主意，自然不言可知，却不料这书生竟立时转了口风，承认自己是吴飞泓了。——奶奶的！你给老子玩什么？

噫！寒飞？“羽扇镇大江”慕容寒飞？老子就说怎么看着有些不对劲，原来是你老兄啊！嘿嘿！难怪！

慕容寒飞其实并无一把羽扇随身，却因智计出众，长江帮内之人，常以三国时诸葛孔明相比，而江湖草莽又那知羽扇纶巾的其实是周瑜，就送了他个雅号“羽扇镇大江”暗比他为诸葛亮。长江帮中除已故的令狐不冲，就算他是个杰出人才。

“交易先不谈！慕容兄，这会怎么又认识我吴某人了？”吴飞泓笑道。

“嘿嘿！说来惭愧！寒飞是刚刚才看出来的。”慕容寒飞羞惭一笑“天下间能使出让帮主无法躲避一指的，屈指可数。无花不采的周淫贼自然不在此列。寒飞刚才暗暗观察船上三位姑娘，与传说中的申女侠人众很是相副。是以才认出。”

吴飞泓心道：“信你这老狐狸才怪！”口中却道：“哎呀！慕容兄明察秋毫，果然不愧是当世诸葛！”

慕容寒飞面上一红，赔笑道：“吴大侠说那里话来了。……方才实是一场误会，还请放了我们帮主，大家一起去敝帮饮杯水酒如何？”

吴飞泓略一沉吟，伸出一指，解了令狐莫夜的哑穴。令狐莫夜显然已听到刚才一番对话，立时道：“吴大侠，实是老子没有查清，受了小人蒙蔽，请大侠责罚！”此人倒是条热血汉子，想来不会撒谎！长江帮中，看来极有可能都被人蒙蔽了。

只是这慕容寒飞，只怕早前心内极有怀疑，却不敢直挫姬凤鸣之锋，便昧了良心，来将自己杀掉。大家都是江湖上混的，这些心思要弄不清楚，那还不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吴飞泓心念电转，面上笑容不减道：“原来是场误会！令狐大哥又何错之有啊？”说时再出一指，解了他剩余穴道。莫厉二人立时收了剑刃。

“各位，这其实是姬掌门与小弟和大家开的一个玩笑！小弟实是吴飞泓。”吴飞泓大声道“另外！不妨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姬掌门不日将嫁与我吴某人，到时候请大家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啊！众人大吃一惊！这位果然是吴飞泓大侠！而更重要的却是，姬掌门要嫁给吴大侠了！难怪如此了。这多半是姬掌门于他们夫妻拜堂前给吴大侠的下马威啊！呵呵！众人恍然大悟的样子！

＊＊＊黄泉路上果然阴风森森，黄袖觉得有些冷。鬼哭狼嚎的声音不时从深处传来，只将她弄得全身发寒。黄袖虽然胆气不让须眉，一身武功更是出神入化，但遇到如此鬼神之事，却与平常女子并无二致。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谢长风也许并未走这条路，而是去了碧落。女子的直觉告诉她，长风一定就在前方。理智却又告诉她，长风一定选了与师姐同飞碧落。每向前一步，寒气越深，心内的忧郁怀疑越深。

鬼哭狼嚎之声，却也是越来凄厉。洞壁甬道之上，绘了无数饿鬼凶神的壁画，有的甚至尚有血迹未干。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走进了森罗地狱，每向前一步，恐惧愈随寒气而深。

洞壁之珠越来越小，而光芒既越来越淡，逾觉鬼气深深。黄袖只想掉头狂奔，但心中有一个念头“长风就在前面，相信自己。”一直在鼓励着她前进。

她大着胆子直直向前，忽地眼前陡地一亮，前面道路一宽，她快走几步，竟进入了一宽敞大厅。厅中珠光闪耀，明亮异常。

忽闻一声巨吼响起，黄袖只见前方一怪兽扑了上来。她“啊”地惊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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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蓬门今始为君开

一团白影中有血红利爪，如电扑来。黄袖大惊之下，身体迅疾左闪，但促不及防，右边肩头依然被抓出五条血痕。

那怪兽一击不中，立时定下，匍匐于地，似择机而噬。黄袖只觉右肩如火烧般疼痛，不时有酥麻之感传来，但此刻她终于惊魂稍定。细细一看那怪物，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却身巨如熊。

黄袖不认得此为何物，心头恐惧，暗忖自己真的到了地狱，不然何以见如此怪物？看来，自己与谢长风均已死去。这怪兽要吃自己灵魂么？

她弦琴入水之时已失，此刻长剑不见，只得慢慢拔出靴内一把防身短剑，与那怪兽相持。

那怪兽似久未见生人，闻得血腥，兽性大发，平静一阵，立时如虎扑上。黄袖心下虽不知自己生死，却也不甘被这怪兽所噬，{奇}立时气沉双足，{书}凌空跃起两丈。{网}不料那兽竟也腾起两丈，依然扑来。黄袖心头大惊，只得将短剑刺向那怪兽之头。

那怪兽却似奸猾异常，身在空中，竟向左移了几尺，猱身又扑过来。这一串动作如行云流水地在这庞然大物身上使出，显是它刚才腾身之前，已经算到黄袖有此一招。这一下，人兽相距已只有一尺，那兽身上腥气已隐隐散来，黄袖大恐，忙使了个千斤坠，于刹那间落了下去，头顶风声隐隐，显是堪堪逼过怪兽利爪合抱。

怪兽再击不中，吼声连连。落地之后，迅疾再扑上来。黄袖此时心神已定，蓦地沉腰提掌，娇斥一声，一股先天罡气应声发出。正是志明和尚看家本领佛陀大光明神掌。一掌既出，刮起一阵冷风，扑下那怪兽。罡气击中那怪兽，却过是略略阻了阻它向前步伐，立时又扑了上来。

啊！黄袖大吃一惊，躲闪竟已不及，暗道：“我命休矣！”在这生死一刹那，谢长风的影子在心头浮光掠影而过。她却知道今生今世，再无与谢长风相见之期。

她明知必死，索性将双眼闭上，那一刻，却一滴泪珠顺着美丽的睫毛幽幽滴下。她是在为自己哭泣吗？

忽觉面前有阵大风掠过，一声惨叫随即传来。她心头一动，睁开眼来。那怪兽竟已被人一剑穿吼而过，钉到石壁之上，正在挣扎惨叫。那剑露出外面的却是一截笛柄。她心中大喜，转过头来，一人白衣胜雪，正微微喘息。

“长风！”黄袖惊喜大叫。

＊＊＊一干人“误会”尽释，自是要喝上几杯水酒吧？

于是顺理成章的，吴飞泓一干人在长江帮的龙头令狐莫夜热情得有些暴躁地邀请下，终于在渡江之后，去了长江帮的总舵。

花灯点上，酒席大开。

最烈性的烧刀子与最醇厚地女儿红，大碗大碗地端了上来。

江湖儿女，喜的就是豪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柳凝絮与风疏影出身武林世家，自是知道江湖上的风情，惟有申大小姐，自幼教养深闺，衣不厌细，食不厌精，几曾见过这许多大块大块的肥肉？

可令狐莫夜等一干人，硬是豪爽而热情地请申大小姐多吃些。申兰面上的笑容，渐渐有些苦涩起来，这大块吃肉，一块还新鲜，两块还回味，但要连尽几块，就非申兰所能承受了。

最糟糕地却是，这些家伙不知道怎么搞的，硬是抬了一头烤全羊上来，说是天山风姑娘到来，自当以回疆重礼相迎。风疏影自然知道这在回疆是一种极高的礼遇，自不可辞，便接过一条羊腿，慢慢吃了起来。当然了，让申大小姐苦恼地却是又一条羊腿直接被送到了她的面前。

老天！都是些什么人啊，姑奶奶能吃下这许多吗？

更可气的就是，该死的某人正在朝自己偷笑，那神情似乎极得意，准备看自己出丑呢！

哼哼！看我待会怎么收拾你！——但，现在这羊腿似乎要收拾姑娘我啊？

她颓然地望着那羊腿，似乎有深仇大恨地一点点地咬了起来。

“呵呵！小兰，如果吃不了，就不要逞强了。”吴飞泓终于笑道，“还是我来帮你吧？”

“哼！少在那假惺惺！本姑娘不知道吃得多开心呢！”申兰很显然对这家伙刚才的见死不救很不满，现在来讨好本姑娘——晚了！

哭笑不得的一行人，最后惊异地发现这丫头硬是把那只羊腿吃了个精光！而风疏影的羊腿，其实只吃了四分之一左右，按照规矩来说，已经是极不容易的了。

随来的吴飞泓众人只看得目瞪口呆，暗道：“这丫头，居然是肉食性动物！以后自己得小心些。”而长江帮这帮人，却看得“佩服佩服，大大地佩服”！申女侠名震江湖，果然不是浪得虚名！——这和名震江湖有什么关系？

但事实上，当夜申大小姐直叫肚子疼，却茅房的次数实在是……唉！

作为护花使者的某人，这一天最后一直念叨的一句话就是：我恨烤全羊！

……

＊＊＊那人正是谢长风。这一剑，乃是他生平功力之所聚，以全身所有的真气，使出“雨霁新虹”这一招将长剑掷出，这才将那怪兽穿吼而过，钉到了墙壁之上。

他真气消耗太过巨大，立时气喘吁吁。

黄袖跑了过去，直如一个孩子。却到谢长风近前，忽地惊醒过来，自己这是怎么了？

谢长风却不看她，力运右掌，扬手一招，那柄笛剑立时自石壁上倒飞而回。那怪兽立时落地，几个折腾，终于死去。谢长风还剑入鞘，拖着那怪兽巨大的身躯回来，走过她身侧时，看了看她，淡淡道：“这又何必！”语毕，竟不多说，转身大步向里而去。

黄袖心头大喜，无暇深思谢长风话里之意，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向里而去。

大厅之中除珠光闪耀外，尚有灯火辉煌，松香扑鼻，黄袖知是松油所至。几根三人合抱石柱，支撑着整个巨大的建筑。但，这只是一处走廊。

随着谢长风的脚步，穿过一道巨大石门，石阶向下延伸，也不知走了多久，二人进入一片更大天地。

“啊！”黄袖轻轻赞叹出声来！

眼前豁然开阔，竟有一个巨大广场跃入眼帘。头顶石壁，竟有二十丈高，整个广场却约有数百丈。黄袖若不是念及谢长风在侧，只怕要大叫开来。

这一路行来，黄袖已经暗暗弄清自己处境。想是这瘦西湖之底，隐藏了一大片地下建筑。自己与谢长风二人侥幸撞到机关，跌入此处来。事实虽与她猜测的略有不同，却也相差无几。

此刻她见到这一大片建筑，自是惊讶感动莫名。谢长风也不言语，只是直直向前。黄袖虽然心头同样痛昭佳之逝，却不知为何内心深处竟隐隐有些欢喜。这样念头一起，她立时痛骂自己卑鄙。她越是不想有这样念头，却总是有这样的念头升起。她年纪略小秦昭佳几月，却懂得世情却比昭佳多过不知凡几。此刻，深知谢长风表面虽然一如往常，内心却必定痛彻心扉。

是以，她也不开口，只是随着谢长风向里走。

穿过这片广场，却又有一道巨大木门，立在面前。谢长风终于停下，转过头来道：“你试着把这扇门打开。”

黄袖不知此是为何，却点了点头，走了上来。

一路行来，无处不是石门，而每到一面石门前，谢长风都要去拨弄什么，机关发动，那门才开。但此地为何出现了一道木门？这木门巨大坚固，似是年岁颇久。细细一看，那门两侧石壁之上却各有一行古篆。左手边：道可道，非常道。右手边却是：名可名，非常名。

黄袖想了想，嫣然一笑，轻轻一推。“咯吱”一声轻响。那木门应声而开！

谢长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轻轻走了进去。黄袖觉得这一眼里似乎有自己不明白的什么，是惊喜，是诧异，或者还有痛苦，她只觉这一眼，包含了太多的太多。她什么也没说，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小石屋，一眼跃入黄袖双眼的却是一只水晶棺材。秦昭佳如睡着一般，躺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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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夜阿房归尘土

血，一地的血！

长江帮的总舵聚义厅，血流成河。三十八具尸体，死不瞑目，如泣如诉——似乎在悲泣最亲近人的背弃，似乎在控诉这个人世的凶残。

申兰转过身去，呕吐不止，似乎此地比刚才那茅房还要肮脏百倍。吴飞泓看着这一地的尸体，神色越来越冷。厉鹰与莫游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正要说什么，看到满地的尸体，惊讶地闭上了嘴。

正于厢房休息的柳凝絮与风疏影立时被申兰叫醒。听说整个长江帮被人屠杀一尽的消息，她们先是大惊，继而笑着以为是申兰开玩笑。但当真正见到一地的尸体的时候，她们一如申兰，狂呕不止。

吴飞泓面色铁青，当下道：“清点一下人数。”

莫游与厉鹰找到了名册，细数一下，却少了一人。吴飞泓心念一转，已想到是谁，一查之下，果然慕容寒飞已消失不见。

整个长江帮均遭屠戮，而自己六人毫发无损！慕容寒飞逃到江湖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是非黑白还不是由他一口咬定。

“凤鸣！你果然了得！”吴飞泓心头长叹一声。

这个时候，还是柳凝絮最镇定，她道：“吴大哥，这些人均为一柄锋利之极的宝剑所杀……明显是个阴谋。”吴飞泓点了点头，沉思一阵道：“这些人武功均为不弱，却有人能于我外出这刹那光阴，不声不息的就将他们杀了。武功之高，实是匪夷所思。天下间能有如此武功的还能有几人？只是如今，自己只怕是百口莫辩了。”

“吴大哥，我们赶快离开这吧！”申兰急道。

吴飞泓摇了摇头，淡淡道：“不用急！现在不会有人来。姬凤鸣做事，又岂会故意授人口实？”众人除了柳凝絮都大惑不解。吴飞泓对柳凝絮道：“凝絮！你解释给他们听。我出去看看。”

“姬凤鸣主要的目的是要吴大哥投靠她，如今这事，乃是嫁祸东吴之计。”柳凝絮见吴飞泓出去，才慢慢道：“如果现在慕容寒飞就带着一大帮人来，必定启人疑窦。”

“什么疑窦？”申兰不解。

“呵呵！来的人若是少了，必定无用，这自然不是智者的作为。来的人若是足够多的高手，却立即可以将我们擒杀，那姬凤鸣千辛万苦地杀这许多人不是白忙了？”柳凝絮不厌其烦地解释，“更何况，如此快的时间，就找到了如此多的高手来，天下人必定以为其中有诈。如果是你，你会不会埋伏一大堆高手在附近？难道你知道今夜长江帮会全帮被杀吗？”

申兰一众点了点头。

厉鹰笑道：“柳嫂子果然是女中诸葛，这个也被你想到了。”

莫游却道：“如今我们身在险境，大家不要说笑了，赶快出去看看吴大哥有什么发现。”

众人点头称是，纷纷步出厅来。

大厅之外，就是长江。江风寂寂，白衣如雪的吴飞泓临风独立，手中却抱着一酒坛。

“吴大哥！想到什么了吗？”申兰最是心急。

其余人众均是翘首以待。

“嘿嘿！她若不仁，我又何必与她将义？”吴飞泓的眼中隐有寒光闪动。申兰直吓了一跳，恍惚之间，她觉得面前这个吴大哥陌生异常。

“莫游，厉鹰！”吴飞泓厉声道，“你们自聚义厅左右各放一把火，将这房子烧了！”

“什么？”二人大惊，似是不能置信。

“不要问为什么！快去做！”柳凝絮也道。

二人心头不解，却立即返身，放火而去。

“凝絮，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吴飞泓叹了口气道。

“吴大哥，人不是我们杀的，如果你不想一辈子做姬凤鸣的奴才，这是唯一的自救之法。”柳凝絮安慰道。

申兰喃喃道：“这么做，和强盗又有什么区别？”

柳凝絮知她善良，不忍见那些人尸骨无存，却不知如何安慰，这就是江湖，任何的慈悲都有可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吴飞泓看了看申兰，笑道：“小兰。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方式不好？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咱们可以与江湖上那些人讲理啊？”申兰大声道，“难道他们都黑白不分吗？”

“啪！”的一声响起！申兰左边脸上却起了五指红印。

“啊！吴大哥！你……你……居然打我？”申兰不可置信的看着吴飞泓。

＊＊＊一进石屋，黄袖就闻到一股幽香。

水晶棺在石屋的正中央。进门左手方有一石桌，桌下围着数只石凳。右手方却有一池蓝水，与黄袖醒来之处的水池一般大小。越过水晶棺，可以看到两具白骨依在墙上，墙的上方似乎挂着两幅山水画，其上却似蒙了蛛丝，看不甚清。整个屋子的地面，乃是一块完整的金刚石，其上似乎隐隐有刻痕纵横。

谢长风坐到一只石凳上，微微扬了扬手示意黄袖坐下。黄袖点了点头，坐到他对面的石凳之上。

“恩……你已经昏迷了两天。”谢长风终于开口。

黄袖先是一怔，既而恍然，心道：“难怪我全身无力，原来已两日夜没吃东西。”

谢长风见她神色，知她以反应过来，指着地上来怪兽道：“这怪兽叫朱厌，凡人见之不祥。肉味却颇鲜美，且大助你的武功！一会你去广场烧了，可以充饥。”

“啊！朱厌？《山海经》上说的朱厌？”黄袖大奇。

谢长风却也一奇，不过随即释然，道：“早知你博览群书，果然不假。”他顿了一顿，似是说这番话极其的辛苦，摆了摆手道：“我刚才内力消耗太过，要调息一阵。你先去吧。”似乎又想起什么，道：“次地四处都是怪兽飞禽，你只要呆在广场就好，不要乱跑。”

黄袖知他刚才那一剑之威，实是惊天动地，早超出平时武功范畴，真气消耗太多，此刻确实需要调息。忙应了，运劲提起那朱厌，走出屋去。

谢长风看着她的倩影慢慢消失，眼神复杂，微微叹了口气。他转过头来，眼光望到那水晶棺上，眼波流动，面上柔情无限。

＊＊＊“不错。这里只有我离你最近，你自然知道是我打了你。”吴飞泓面上没有一点惭愧或者悔改的意思，“但是……你知道我是左手打的你，还是右手打的你？”

申兰恨得牙痒痒，怒道：“本姑娘哪管你是左手还是右手，快快受死吧！”说罢就要扑上来与吴飞泓没完。

旁边的柳凝絮看得好笑，忙道：“小兰！不要冲动。你再好好想想，他到底是左手，还是右手？”

听得柳凝絮如此说，申兰立时冷静下来，知道她这么问必有深意。她仔细地想了想，却不明其所以然，刚才吴飞泓出手极快，距离又如此之近，自己实在是没看清楚。她终于颓然地摇了摇头。

吴飞泓笑道：“这就是了。你只知道我打了你这个事实，你却完全不知道到底是我左手打了你，还是右手打了你。可知为什么？”

“因为我没看见！”申兰这句话几乎等于是废话。

吴飞泓却大笑道；“这就对了。因为你没看见。你可明白了！”

“明白什么？”申兰傻傻道。

“呵呵！就是这长江帮之死啊？”柳凝絮在旁边笑道。

申兰终究不是笨蛋，想了一想，终于恍然大悟：“你们的意思是……”

“恩！”吴柳二人齐齐地点了点头。

“哈哈！这法子果然是妙！”申兰终于笑了起来，却将刚才被某人打了一耳光这茬给忘了。

吴柳二人对望了一眼，却只是苦涩而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样计谋，其实是下下之策，但兵不厌诈，有时候最低劣的计策，反是最实用的方法。

“这一耳光打下去，终于小小地公报私仇了一下，感觉如何？”柳凝絮偷偷地问吴飞泓。

某人小心地得意洋洋：“其实……也就一般了。你要不要试试？”

“……还是免了。”柳凝絮自然敬谢不敏。

两片火光冲天而起。江风助长火势，不一刻，已经熊熊而起。长江帮令狐不冲创下的基业，几十条人命，就这么付之一炬，尽归尘土。

这一夜，火光冲霄，直烧了半个时辰，才算是结束。

江湖，也渐渐揭开起温情脉脉的面纱，在申兰的面前露出鲜血淋漓的真面目。

* * *注：朱厌出处如下：西南二里，曰鸟危之山，其阳多馨石，其阴多檀楮，其中多女床。鸟危之水出焉，西流注于赤水，其中多丹粟。又西四百里，曰小次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赤铜。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厌，见则大兵。（《山海经。西山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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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往事前尘今如梦

广场之中，珠光明媚，火光闪耀。珠火之光，交相辉映，黄袖置身于此，颇有今夕何夕之感。

朱厌皮坚如铁，她短剑划去，不过是留下一点白印而已。暗自骇然谢长风贯穿其喉那一剑的惊天动地，她却也明了自己先前先天罡气之出，居然无功之理。这朱厌之皮，实是天下间最坚硬的皮甲。若想如寻常野兽一般剥皮，却非吴飞泓与申兰的沧海神剑不可。

幸好谢长风刚才奋起全身功力，已一剑洞穿其喉。黄袖便自这洞口入手，一点点地将肉挖了出来。不时，已有不少。取火烧时，脂香扑鼻，色泽竟渐由红润转白玉之色。黄袖先是诧异，却转念一想，世间珍奇之物，多半与寻常不同，便也释然。

于场中找得一石盘，她托了兽肉进小屋去时，谢长风已调息完毕。见她进来，谢长风第一次微微笑了笑，似乎颇为嘉许。黄袖不明其何以心情大好，但只要谢长风不总是冷冰冰的神情就好。

“谢……大哥，你吃点东西吧。”黄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先前她都是叫他姐夫，现在师姐既逝，若再如此称呼，难保不重新勾起他片刻遗忘的伤痛，本要直呼其名，却终是不妥，便极其骑墙地改成了大哥。

水本无波因风起。黄袖这一番刻意注意，却反是引起了谢长风的愁绪。但，此刻他似乎并不介意，微笑道：“好。你也多吃些。”随手接过石盘，却面露讶异，却也一现即隐。二人，坐到石桌边，盛了些蓝水，慢慢将那盘朱厌肉吃食一尽。

黄袖觉得那蓝水凉润温和，饮于肚中，却如烈炎暴走。她心头大惊，却见谢长风对自己微笑，示意自己多饮些。她不知其故，却也明其必是好意，便依言而为。到一盘朱厌肉用尽时，黄袖已将一碗蓝水饮尽。体内却似舒坦之极，她不明其故，却也不问，只是朝谢长风点了点头。

“黄袖，你我年纪相若，以后你唤我长风就是。”饭毕，谢长风道。

黄袖楞了一楞，随即道：“好。长风。”

“黄袖，你刚服食了不少朱厌肉与冰火蓝津，先去调息一阵，其余之事，我一会再告知于你。”谢长风道。

黄袖也不多言，点了点头，直接于石屋中找到一处空旷地，双膝一盘，不时，人我两忘。

谢长风见她入定，轻轻走出石屋，带上木门。广场上光华通明，疑如白昼。谢长风却知道，此生也许就将于此长眠，再也不见天日。昭佳已永眠水晶之中，将可永保如花容颜，自己能与她同死，实是人生快事。至于报仇之念，谢长风却从未有过。人死如灯灭，自己就是屠尽天下人，也不能唤回昭佳一夕光阴。未至扬州，自己不是早有与昭佳同死之意吗？

这两日来，他先是痛不欲生，苦苦思想当日种种，每念及昭佳对自己深情，便觉得负她太多。前尘如梦，往事却并不如烟，历历眼前。洞庭、西湖、扬州。相逢、相别、重逢、情重、苦别、喜逢、相随、乍别、苦思、重逢、死别。如梦如幻。初识至相知相许，生离死别，不过数月光景。

谢长风本是九天大鹏，扶摇接天，从无半点羁绊。自以为潇洒，却不知乃是孤独。自识昭佳以来，方知人间儿女情长，却未料，红帐尚暖，鸳梦已醒。昭佳临死尚不忘叮咛自己活下去，对己用情之深，实已非言辞可形容。但，昭佳，没有了你，谢长风又岂会独活？

可惜的是黄袖！

自己死则死矣，这无上洞天，她只怕要终生受困于此了。她对自己一见钟情，长江之滨，挺剑相阻，情意深深，已是昭然若揭。二十四桥上舍身相随，情深意重，自己又不是懵懂少年，岂会不知？谢长风心如死灰，这一生只有负她了，但怎么也当助她脱离此地，免让其相思成空外，尚韶华轻抛，白发于此。

他先前计较早定，只待一同寻得此处出口，送黄袖出去，就当随昭佳长眠此地。是以，此刻心情大好，颇有一种大解脱之感。什么的家国天下、金戈铁马，什么恩怨情仇、是非荣辱，早已恍如前生事，自己即将埋骨于此。眼下之事，莫过于送黄袖出此死地而已。

长笛慢慢横起，悠悠之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一曲广陵幽幽起，此生情缘何去，天上人间而已。谢长风忽地想到当日志明和尚曾歌曰“知子南顾兮，天地苍凉”，竟是隐喻今日之局吗？萧野曾说“不堪醒，巍巍青峰隔绝，每教神颓。”今日自己却与昭佳，阴阳相隔，又岂“神颓”二字了得？此生也再无“向凄清月，约回风共倾杯。”那样洒脱与无奈吧！

一死解千愁。人生匆匆百年，能与心爱之人，同生共死，夫复何求？

此刻他神志甚是颓废，只觉生无可恋，只等黄袖一出，便横剑相随，这曲《广陵散》，直吹得悠悠如雪飘，凄凄如草枯，颇有昔年阮籍法场抚琴之意。

＊＊＊第二日，两个消息如一颗巨石，让平静的江湖中掀起巨大的波澜。

第二个消息是长江帮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全帮上下三十九人，只有慕容寒飞一人得以生还。

从烧焦的尸体，无人能够判别到底这些人是如何死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以这些人的武功，绝没理由无法从火中逃脱，那么……只能是他杀！

这时，江湖上又有了两个消息。

一说是传自幸存者慕容寒飞。吴飞泓人面兽心，我帮帮主诚邀他作客，但不料，其通奸金人的密信被我等撞破，他立时杀人灭口。全帮上下，数十条人命，就这样……唉！说到此处的慕容寒飞只是叹了口气。听闻的人，立时义愤填膺，誓言要杀掉这假仁假义的贼子。

另一说却是吴飞泓通过丐帮传出。这就精彩的多了。慕容寒飞如何通奸金人，如何与魔教勾结，黑夜来袭，说是占了长江之利，完颜大人如何如何，吴飞泓大侠与申女侠等一干人，如何碰巧遇见，如何大战三百回合，魔教众人如何厉害，众人负伤逃走，那帮人如何的放火毁尸灭迹，说得当真是活灵活现。倒好象那弟子当真目见一般。

一时间，江湖中人争论不休。有支持吴飞泓的，也有支持慕容寒飞的。当然了，吴飞泓大侠人缘实在是不错，好象倒向他这边的人，还是多些。

身处扬州的姬凤鸣闻得此信，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旁边的萧野却冷道：“吴飞泓这家伙，以前真是小看了他。”姬凤鸣闻言道：“我倒一直没小看他，却没料到这家伙狠起来，倒也真是可以。”顿了顿，又道：“我看，你还是尽快把那慕容寒飞给杀掉，什么都象他身上一推，一了百了。”

萧野故意怒道：“你这么快就认输了？难道真的那么想嫁给这无赖？”

姬凤鸣微微一笑，不答反问：“你说呢？”

另一个消息，却是魔教传出谢长风已死于二十四桥。

此刻，吴飞泓一众，却已近扬州郊野。

前日谢长风三人身死二十四桥的消息，早传遍江湖，吴飞泓闻得此汛，一言不发，望着天上白云，直不知世事人情。过了片刻，在申兰等人的劝慰之中，他已开始嬉皮笑脸，却把这几人吓了一跳。唯有柳凝絮见他眸中似有无尽的悲伤与刻骨的仇恨。

但这些似乎多迅疾一闪，就又不见。那一刻，她甚至感到自己打了个冷战。幸好……自己不是他的敌人。

＊＊＊“你醒了？”谢长风闻得身后的脚步声，放下长笛，转过头来。

“恩”黄袖笑道，“曲子很好听，为什么不吹了？”

谢长风道：“哦。吹得太久了吧。呵……感觉好些了吗？”

黄袖道：“好象身体轻了些，真气流转更快了，我想，我的功力确实提升了。除了朱厌肉外，那蓝水是不是也非凡品？”

谢长风点了点头，道：“冰火蓝津，乃是上古时赤松子遗留下来的宝物。”

“赤松子？啊！莫非就是黄帝时的那个赤松子？”黄袖大惊。

谢长风笑道：“此地名为无上洞天。乃是昔年赤松子修真之所。”

黄袖立时惊得乍舌。当下问起这两日情形来。谢长风一一道来。

原来，当日谢长风伤心巨痛之下，纵身跃入瘦西湖，原是打算一死了之。却不料黄袖竟尾随而下，其时正值“无上洞天”千年一开，湖水瞬间内陷。巨大的拉力将几人弄到如今这个地方。谢长风虽逢巨变，却依然伤心巨痛，抱着秦昭佳四处乱撞。行到碧落黄泉之门时，竟不犹豫，直接撞到这黄泉之内来。乱撞之下，居然撞到这石屋内来。

及到见得水晶之棺，整个人忽觉清醒过来，但却于闻得室内幽香的刹那昏迷过去。

再次醒来时，神智终于清醒。将秦昭佳放于水晶棺内，四处饮了一些蓝水。他一心只疑秦昭佳未死，四出寻找出去门户。一日之间，四下搜寻，只见广场之西常有怪兽出没，自己几为所噬，他险死还生，逃回此地。奇的是那些怪兽似是畏惧于此，不敢近这广场。

他神智略清，仔细搜寻这广场，一无所获。最后却于小屋之内，发现晋人谢道韫遗书，方明白此间所在。无上洞天本是赤松子昔年修真之所，而她偶然进此黄泉之地，得习真经，已飞升而去。屋内两副白骨，正是谢道韫与赤松子所留。

谢长风遍寻真经无处，心颓异常，细查昭佳脉息，确知其死。万念俱灰，只觉生无可恋，当下拔出长剑，便要一了百了，却忽地想到黄袖还在门口，念及昭佳待己之厚，当救她出此苦海，也算略报昭佳深情之万一。

他默默运功一遍，武功当真已恢复，似还略胜从前。此时方记起当日月满楼中，自己经龙羿一喝晕去醒来，似觉武功大进，才知有龙羿暗自输了一道真气于自己体内。这才于二十四桥，悲痛之时，一念代万念，有念入无念，无中生有，由此道真气为主，勾引本身真气相通，破了无忧之散。

谢长风思虑之后，只有苦笑，若早得一刻……唉！

他当下按原路返回，却于大厅见到黄袖遭朱厌所袭，立时挺剑相救。

第十四章 曾向沧溟下浮木 修

谢长风虽是长话短说，一一道明之时却已花了一个时辰。好在世外乾坤短，洞中日月长，二人谁也没在意时光流逝。

“那么……若要出此洞，需得通过西边那片怪物之境？”黄袖沉吟道。

谢长风点了点头。

“但……”黄袖明显地觉得不可思议。

谢长风淡淡道：“以你我今时今日的武功，自是不行。但我想，只要肯勤练，终有出去一日。”

黄袖轻轻颔首，笑道：“谢大哥，小妹能否出得此地，就看你了。”说这话时，她心中暗道：“若能与你长相厮守，便一生不出此洞，又如何？”

谢长风虽然洞悉人情，却心有旁骛，哪里能明白这女儿家心下秘事？他当下道：“客气。我自当全力助你出去。”却没问黄袖到底心意若何。

“按照谢道韫遗书所说，此地本留有仙家至宝《长风真经》，若能寻得练成，自可出得此洞。”谢长风续道。

黄袖抿嘴一笑：“长风真经？一听这名，就知和你有缘，自会由你找到。”谢长风微一诧异，却道：“也许。”言下甚是寂寥。

黄袖看他心胸郁郁，便出言开导，却总是无功，二人返回小屋。

又费了半日时光，二人四下搜寻，却终是一无所获。黄袖兴味寡然，神情落寞，嚷着要放弃寻找，终老于此。谢长风见此，微微一笑，心道她虽是武林侠女，却终与寻常少女并无两样。反是他劝她黄天不负有心人。

当下二人又食了些朱厌肉，饮了冰火蓝津，各自盘膝运功而去。

如是周而复始，匆匆两日过去，二人内力激增，却已翻遍整个黄泉之地，并无可寻。

这一日，谢长风坐到水晶棺旁，痴看昭佳如生容颜，心头忍不住感伤起来。水晶棺中，昭佳花容依旧，只是如今看她之人，早已人面全非。此刻谢长风发丝散乱披肩，白衣碾尘，早非昔日那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谢长风轻轻将昭佳玉手执起，泪眼相看，温润如玉，宛如当日。

黄袖进来，见得如此，暗自神伤，便要退出，谢长风却已听到声音，却不回头，淡淡道：“黄袖，没事。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明天我们去碧落之门去看看，也许……会有所获。”黄袖迟疑道。

谢长风抬起头来，刚要应好，却立时呆住。黄袖微一诧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蛛丝蒙尘的那两幅画，立时跃入眼内。

谢长风慢慢走上前去，将蛛丝抹去，细细观看这画来。

第一幅画上，画的却是夜色茫茫时，一个老僧将一段沉香木放入大海之上，远处一只海龟载浮载沉。笔法洗练，那老僧神情郁郁之态，宛如眼前。木上有一小孔，堪堪与海龟之头大小相若。

第二幅画，却是那海龟将头伸入那小孔之内，老僧颇为欣悦，面上竟呈大欢喜之相。

此画右下角，却有一行字曰：道韫观仙师赤松子《长风真经》笔意，效颦于后。

黄袖看那画，似隐有所悟。谢长风慧根极深，一见此画，竟不可自拔，双眼死死盯着那画，一时人我两忘。黄袖回过神来，诧异地看着他，知其已禅定开来，便默默退出门去。

如是三五日，谢长风不眠不休，不食不饮，只是看着那画卷发呆。黄袖每次进来，均见他跌坐于地，双眉紧锁，如受莫大痛苦。她却知此时谢长风正自苦悟，实不可扰，便也不问。只是有时候，她也看看画卷，想到什么，便化为武功，几日下来，竟也突飞猛进。闲暇之时，她只在旁边坐下，痴痴地看谢长风。

谢长风有时紧锁双眉微微一放，却立时又一皱，似有什么想不通。有时，他又手舞足蹈，黄袖看他却又不是在练武，只觉匪夷所思。如是又过了三日。谢长风渐渐开始大喊大叫，有时又大哭大笑，却不时又如丧栲妣。黄袖不敢打扰于他，总觉此时自己若上前说上什么一句话，谢长风必定走火入魔。好在他内功深厚，十日夜不食不饮，亦当无事。

又过了两日夜，谢长风复安静下来，只是静坐，不再哭笑。

这夜黄袖正与广场揣摩那画中所蕴武艺精华，忽闻得小屋之内，声势咄咄，有剑气纵横之声。她心头一喜，正要进得屋去，却见一道白影自木门扑出。

那白影纵跃如飞，随着他上下翻飞，手中长剑如电光闪耀，不时与地面碰撞出火花。如此半盏茶的工夫，谢长风终于停下。

黄袖再看时，只见谢长风发丝散乱，长剑后背，一手轻捏剑诀，如拈花之态，面露微笑。地上一行大字：曾向沧溟下浮木，夜涛相共接盲龟。

见得这行字，黄袖似再有所悟，却隐隐不能捅破那层纸。谢长风忽地冲霄而起，身侧有白光环绕，黄袖惊呼一声：“长风，莫弃我！”

身在半空的谢长风如遭雷击，白影一顿，整个人忽地摔了下来。黄袖纵身上前，险险接住。

却有一蓬血雨迎面喷来，黄袖略略一避，只见谢长风已昏迷不醒，口角溢血。

※※※

便是这片密林，谢长风当日雨中枯坐。便是这片密林，姬凤鸣举伞相试。便也是这片密林，黄袖遇到她一生中最该邂逅的人。也许，江湖后辈们，终有一日会来此地凭吊今日英豪的风liu。但此刻吴飞泓一行人，入得这密林，却只是痛苦不堪。

“最后一仗，终于来了。”莫游说这话时，一群黑衣人，已经包围了这个密林。

魔教左右二供奉，冷冷地站在正前方。最可怕的却是青衣单夕，如噩梦一般，不动声色地站在他们中间。姬凤鸣咯咯乱笑：“吴郎，别来无恙？”

吴飞鸿心头苦笑，暗道：“老子见到这么多的瘟神，要是无恙才怪了！”口中却道：“哎呀！有恙，太有恙了！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日思夜想美人你，早得了相思病啊！还怎么能无恙？”

姬凤鸣笑道：“小冤家！你既然喜欢人家，就赶快投到我这边来啊。何必让我们费如此多的人马来迎接你？”

吴飞鸿却道：“唉！都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彼此啊？赶快，跟老公回扬州，咱们成亲去。别和这帮邪魔歪道地牛鬼蛇神，獐头鼠目，乱七八糟，藏头露尾地人混在一起啊！”

闻得这话，左右二供奉立时大怒，便要冲上前来。单夕却冷哼一声，那二人立时安静下来。

姬凤鸣笑得花枝乱颤，道：“你这小鬼，一张嘴还真是又甜又损。”甜的自然是会哄她开心，损的自然是骂单夕等人了。

“嘿嘿！不及娘子你万一。”吴飞鸿干笑一声。

“你怕不怕这单夕？”姬凤鸣问。

“老实说，单打独斗还可以，你们这么多人一起来，我就有点怕他了。”吴飞鸿这话听上去老实，实是太也滑头。想那单夕何等样人，他武功虽高，却万非单夕敌手。这样说来，却非是真要与单夕相斗，乃是故意相激。因为江湖上的所谓成名高手，一闻如此被后辈轻慢，下一句多数就是先冷笑一声，然后道“就凭你一人？嘿嘿！还是你们一起上，老夫一人就足以对付你们了。”自然，单夕如此说，就中了这家伙的下怀。

“那好。我让你猜一猜，他为什么要助我和魔教，你要是猜对了，我就请他离开此地。”姬凤鸣却似乎看穿了他，并不等单夕开口，已抢着道。

吴飞鸿见她神情非玩笑，于是笑道：“此话当真？”言下甚是自信。

旁边的申兰小声道：“吴大哥，会不会有阴谋？”

晕！这丫头聪明起来，简直不是一般的聪明。废话！姬凤鸣难道真的那么想嫁给老子啊，当然是有条件的。这样的时刻，就算是有阴谋也要接啊。

“呵呵！有什么条件？”吴飞鸿好整以暇。

果然姬凤鸣笑道：“老公，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条件很简单，你要猜错了，你就要立刻投入我青霞派。”

“唉！又是这啊！”吴飞鸿叹了口气，正要答应。却听柳凝絮道：“姬掌门，若是我们猜对了，你却不承认，那又如何？”

姬凤鸣咯咯一笑，道：“那就要你们就要，赌一赌我姬凤鸣的人品了哦。”单夕却接口道：“你尽管放心，只要你猜对了。单某人立时就走。”不错，这正是那个秦府单夕的声音。

吴飞鸿不待自己这边的人说什么，已经接口道：“好，一言为定。”

“那好，给你一刻钟。”单夕冷冷道。

吴飞鸿却摆了摆手，叹道：“何必那么久？我早知你是谁。”

“是谁？”在场之人不料他原来早就胸有成竹，均大吃了一惊。

“你……就……是……萧……也……之……父，萧傲天！”吴飞鸿一字一顿。

啊！两边的人都大吃了一惊！

冷静如单夕，依然身躯微颤，显是大吃一惊，但他却淡淡笑道：“何以见得？”

这话正是场中所有人都想问的。

“嘿嘿！十年前那场戏，你做得实在是太好，竟将自己的亲生儿子也骗了十余年！老子可说对了？”吴飞鸿冷笑道，“前一阵，萧也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与有一剑之辱的谢长风合作，也要杀你，但秦府一战之后，你二人居然都还共存，你二人必然有了妥协。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萧也怎么会如此轻易放过你？而且当日，秦府一战，你根本未尽全力，以萧也的功力，根本就不可能追得上你，但当夜我们看到的情形却是萧也三人与你不分轩轾。我当时就纳闷，心下已怀疑其中暧mei。”他说到“谢长风”三字时，眼中寒光一闪而过，显是恨极单夕。

“就算如此，也不能证明我就是萧傲天啊？”单夕虽然在笑，却已有些不自在。

“自然。但老子曾细细想了想当日传说，魔教弟子多数武功非凡，即便以禅道四奇之一出手，也万无可能尽数诛灭，而不留一人逃命。如果单夕当日武功已超越四奇，以你的风格，断不会留下萧傲天一口气在。更何况留下萧也在地上啼哭？”吴飞鸿侃侃而谈，“如此的解释只有一个，他妈的，这根本是一场戏。再联系现在你与已经同萧也结盟的我老婆在一起，你和萧也之间的关系，必定暧mei，综合过去和现在，你们之间的关系就呼之欲出了。”

这一番话，猜测大胆，却也合情合理，在场之人听了，都暗暗点头。

“英雄出少年！萧某算是服你了。”萧傲天将头巾去掉，一张其白如玉的中年人的脸刹那间出现，一眼望去，依稀与萧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神情落寞异常。吴飞鸿见此，心下大愤：“奶奶的！这些老家伙，为什么一个个的都青春常驻，武功真他妈的是万能的吗？”

单夕，哦，不，是萧傲天冷冷看他一眼，淡淡道：“只是错过今日，萧某必定全力去你性命。”说时人影一闪，踪迹全消。吴飞鸿近来武功大进，依稀看得他白影去处，却也暗自骇异此人武功。但他依然笑道：“萧兄慢走，恕小弟不送了。”这句话若是被萧也听到，不知会不会气得七窍生烟。

“呵呵！老公，你果然是厉害。希望你能接得下这最后一关哦！”姬凤鸣笑得很是好看，同时却缓缓拔出长剑来。

便于此刻，数十黑影，从天而降，直直地扑向吴飞鸿。

※※※

面上似有蚁爬感，耳边有人幽幽呜咽，谢长风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两日之后。

“啊！谢大哥，你终于醒了？”黄袖本自手捧冰火蓝津，正珠泪低垂，见谢长风双眼睁开，不禁一笑，如此一来，当真是梨花带雨，煞是可爱。

谢长风见此，心中轻叹一声，口中却淡淡道：“劳你费心了。”立时坐起，双手垂膝，打坐起来。黄袖见他如此，心中自苦，却知他此时需好生调息，便轻掩柴扉，走出屋去。

“也许，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屋内，谢长风扪心自问，“喜欢一个人，当真有错吗？”谢长风向来于世间之事，看得极淡，此刻他心如死灰，若是别的女子倾心于己，他不过或明或暗的一拒之后，就一笑置之，再不理会什么，断不会有任何烦心处。只是黄袖，与昭佳感情甚深，如此相待，自是心内略略内疚。但，昭佳既死，谢长风此生，断无再娶之理！

念及昭佳，谢长风站了起来，走到水晶棺旁。棺中，昭佳嘴角含笑，面目如生。一直以来，谢长风的理智告诉自己，昭佳已经死了，但他内心深处，一直不愿意相信，只觉昭佳其实未死。特别是这水晶棺，本有保持肉身不腐之功，更增谢长风信念。

惯例的，谢长风将手伸了过去，轻轻抚mo昭佳脸颊。他忽地如触电一般，将手缩会。刹那间，他心绪杂乱如麻，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谢长风，你这是在做梦。”另一个声音又说：“谢长风，你没有在做梦。一切，都是真的！”

谢长风莫名地颤抖起来，不知为何，他觉得很害怕，他怕一切都是假的。良久，他终于定下心神，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将双手伸进棺内，却将内力运于指间，透过水晶棺，直直地射到秦昭佳身上。

“啊！”一声惊叫响起！黄袖只道谢长风又走火入魔，快步走进屋来。却见谢长风立于水晶棺旁，大喜如狂。

※※※

前面的一章，略作了修改。但从这一章开始，将是重写。

第十五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剑光如匹，长空之中，便如忽地冒出二十三道闪电，不分先后地刺向吴飞鸿。吴飞鸿自突破《莫名心经》第八重以来，于周遭动静，细如叶落风吹，无不俱闻。是以这二十三道闪电虽快，却无一遗漏地落在他算计之中。甚至于刹那之间，每一剑的角度、方位、速度、后势，都无一例外地如进入他的心神。“心如灵镜台”是《莫名心经》大成之后，对精神上的提升。

这二十三剑，虽然都已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但，更可虑的当然是从正面攻来的魔教左右二供奉。江湖中人只知道魔教有左右二供奉，却并不知其真实姓名，也均未见过这二人出手，这二人的实力实是比萧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自然，最可虑的是一直含笑于旁的姬凤鸣。姬凤鸣的武功，早已达到龙羿的级数，吴飞鸿虽然神功大成，却依然逊他不少。

千钧一发。

立于吴飞鸿身旁的柳凝絮于这个时刻，却终于显示出大将之风，她大声道：“小兰，玄武，疏影，青龙，厉鹰，冲朱雀，莫游，定中宫。”这番话说得极快，但周遭人众，却似极其熟练地各自拔剑立位。柳凝絮自向白虎方位跃去。众人，恰于二十三道剑影自空飞落时，布成阵势，自将吴飞鸿与莫游围于正中。

“四仪剑阵！”姬凤鸣诧异地叫了出来。直到此时，姬凤鸣才知自己失算所在，她的人不会对吴飞鸿周遭众人动手，但吴飞鸿的人，却决计没那么乖巧不对她的人出手。这一点，原也在她预料之内，但先前这数人之中，惟有柳凝絮与厉鹰的武功颇为可观，自不足惧，但此刻……申兰这小丫头的天外飞仙居然也使得象模象样，且剑尖剑气纵横，空自将沧海短剑增长一尺——好深厚的内力！风疏影居然能力敌四名好手，也是始料不及。最不堪的莫游居然也将凌空落下的两剑挡住。

——一直低估了他们。姬凤鸣微微笑了笑，玉手抚剑，却并不动手。吴飞鸿虽知这娘们必有奸计，却也无法，只得先应付眼前敌人。

“奶奶的！姬老婆，你带这么多人来，真想守活寡啊！”这句话，颇有跳跃性，等围攻众人弄清楚他言下之意是说“带这么多人来，老公必死，姬凤鸣自是要守寡”时，他已如晴空羽鹤定于半空，将一把沧海长剑舞得如一道流星飒飒，凡与他相接之人，不是长剑被断，就是头颅被斩。

十人对他的攻势，刹那间烟消云散。此时，魔教二供奉的刀剑这才躲过柳凝絮与厉鹰的纠缠，递到吴飞鸿近前。姬凤鸣暗暗喝了声彩，心道：“便是我出手，要逼退这十人，也比他快不了多少。”虽说此举是吴飞鸿仗着神剑之利，却其本身武功之高，已只差自己一筹。二人单打独斗，再加上这家伙诡计多端，自己真不知有没有把握取胜。

但……此刻，吴飞鸿却是有苦自己知，刚才那一连串攻势，实是自己将陆游所传的“左右互搏神功”暗自化于“莫名剑法”之中，这才于平时只能刺出一剑的时间里，刺出了两剑，剑速是提高了一倍，但内力的消耗，却非只消耗两倍那么简单。实是有些饮鸩止渴的味道。

左右二供奉，刀剑齐至。吴飞鸿嘿嘿冷笑一声，奋起神力，一招“我为卿狂听蕉雨”使将出来。这一招，实是古剑池剑法之精华，昔年李易安曾品评此招为“剑法之宗”。但这一招，更被吴飞鸿将偷学易尘封的“三千往事剑”的一招“对镜梦三千”糅合于内。

这一剑才是他生平剑法颠峰之作，只是由于内力不足，才威力大减。饶是如此，左右二供奉只觉一片细雨绵绵笼罩而下，二人奇异地觉得这每一剑不是攻向自己二人，而是攻向自己，便如自己一人对敌一般。以二人之能，也不得不侧身避过，回旋下落。同一时刻，吴飞鸿也一口真气将尽，向下落去。

却于此时，姬凤鸣终于出手。

※※※

冲天而起的那一刻，谢长风无忧无喜，似欲乘风归去。这一刻，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再与他无涉，他只想将自己从欲界解脱出来。前所未有的出世之念，在他《长风真经》大成的那一刻，充斥了他的心灵。

他便如苦海中挣扎的顽童，终于觅得一根稻草，再不愿放弃。浓浓迷雾中，他终于寻得一盏明灯，只待将长剑一挥，便要斩断尘丝羁绊。

当时黄袖凄然一呼，他只疑为昭佳相唤。立刻由虚返实，但当即醒悟斯人已逝，刹那间如大梦初醒。忽地要面对人世间种种苦楚，种种忧愁，他心头大震，立时吐出一口鲜血来。

但自那一刻起，他的《长风真经》方是大成。

此刻，他再次碰到秦昭佳的手时，只觉一种微弱之极的脉搏在跳动。他只疑自己弄错，却将一股真气透过水晶棺而入昭佳体内。这一次，真气游走秦昭佳身体，更清晰地感受到那微弱的脉搏。

七日，七日之后，昭佳居然又活了！

谢长风立时仰天大笑，如痴如狂。黄袖闻声入内，便见如此光景。

其实，秦昭佳一直未死，当日她中单夕一剑，本是必死，只是志明和尚的“佛陀大光明神功”实是玄奇非常，初练之后，即会于体内生出一种夺天地造化的生气，随功力愈深，其真气渐增，生气愈弱。但这股生气愈是微弱，其生机愈强。传说此功练至化境，武功傲视天下不说，亦可如无根道人般羽化飞升。如此无稽之事，非可考，但习练者每遇绝境，体内生气便发挥作用。

当日单夕一剑，威力之甚，实已是天下罕见，这才突破了秦昭佳护体真气，将其击伤。但昭佳体内生气却于真气崩溃之时，护住了心脉。只是此种生气，太过微弱，非寻常人所能察觉，谢长风才觉昭佳已故。黄袖虽然学过“佛陀大光明神功”，却也不知道其中玄妙，自也是以为师姐已死。水晶棺本是赤松子至宝，机缘巧合下，谢长风将昭佳放入这水晶棺里，却又增长了其生气滋长。

此刻谢长风神功大成，对于世间诸事洞察更细，此消彼长，这才感应到此微弱脉搏。

其中曲折，非是一言可尽，谢黄二人虽均是智慧绝顶之士，却怎可明了？只是谢长风既见昭佳生还有望，当下大笑起来，笑了一阵，眼中居然隐含泪水，想是喜极而泣。

“黄袖！你师姐没死，她没死！”谢长风大笑道。黄袖从没见过他如此激动，想当日昭佳死时，谢长风也只是神情黯然，什么也不说，就跃入瘦西湖。当日悟道《长风真经》时，他虽激动，大哭大笑，却总非心中感情所使。

黄袖忽觉得姐夫好可怜，师姐明明已死，他却……莫非……他已疯了！唉……师姐啊师姐，小妹真是羡慕你，死则死矣，居然还有一人对你如此痴情而疯，虽说你红颜薄命，苍天待你其实不薄。姐夫若肯如此对己，自己便立刻死了，也此生无撼。这一番思虑，若为吴飞鸿闻得，多半是立时玩笑，心下大叫可惜为何她不是对自己倾情。谢长风知晓，必说她小孩子气较重，一笑置之。只是昭佳等一干女子闻得，自是黯然，伤情楚楚。唯有申女侠若知，必要她向谢长风表白，追击。

只是这一念即过，黄袖自己也即忘记，其余人众想法，自是无从谈起。谢长风看她神色黯黯，低头不语，心下明白几分，却不分辨，只是笑道：“你若不信，我也无法。”

黄袖忙笑道：“谢大哥。师姐真的活了？那实是再好不过，让我看看她可好？”谢长风想了想，点了点头。黄袖将一指搭到秦昭佳手腕上，只觉冰冷异常，全无跳动，心下更肯定谢长风已神智非清，却依然叹息道：“谢大哥。师姐脉搏早无跳动，想是早已死了。你……自节哀，不要……伤了身子。”说到后来，她越想越是哀伤，神情凄楚。

谢长风心下诧异，却不解释，只是淡然道：“我理会得。你……先出去吧。”

※※※

凤鸣九天，这种身法迅疾，轻盈还在其次，关键在于清雅。姬凤鸣常对自己手下弟子说：“舞刀动剑，本非我女子该为之事，今既要做，便该做出一番与众不同的风韵来。你们使用这套身法时，一定要记得清雅便是这身法的根本所在。”

此刻，姬凤鸣如凤翔九天，虽王者之风尽显，却绝对的优雅异常，每一次向前，无不带出一种说不出的风情来。身在半空下落的吴飞鸿，却也看得一呆。便是申柳风三女余光瞥得此情，也暗叹她风华绝代，当真是我见犹怜。

青霞剑幻起一蓬青色的细雨，直直向吴飞鸿扑来，但刚近其身时，那每一道细雨却又化成一只青色凤凰的形状。长空之中，似有了万只凤凰同时扑向吴飞鸿。这一招却是青霞剑法的绝招之一“秋雨梧桐千千凤”。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吴飞鸿几乎陷入了一个绝境。如果不是这场战斗中还有一位申大小姐，我们的吴大侠只怕已经要去青霞剑派作个看门的小厮了。

姬凤鸣只道这招吴飞鸿必然会败，却万不料自己刚刚飞凌到“四仪剑阵”的上空，一道剑气已经自背后发来。若是寻常时刻，这一道剑气姬凤鸣自是不放在心上，但此刻，这道剑气森寒无匹，更加霸道绝伦，显是又深厚内力的人用神兵发出。听那隐隐风声，更象是自己天外飞仙的剑招。

姬凤鸣这一招，自可将吴飞鸿击成重伤或者杀死，但这样一来，她也要受这沧海神剑一击。她虽然自负之极，却绝不狂妄，这沧海神剑又岂是血肉之躯可以接的。无奈之下，姬凤鸣将长剑收回，身子空中一个回旋，险险避过这一剑，看着申兰开心地一剑刺过，她心中苦笑，暗道自己这不是作茧自缚又是什么。

“哈哈！姬老婆，你果然对老子情深意重！多谢手下留情啊！”吴飞鸿这家伙无赖，足尖刚一落地，立时不忘口中调笑。

无功而返的姬凤鸣正自窝火，刚才若非有承诺不能对申兰等人动手，此刻已将申兰擒了过来。更郁闷的是，申兰使的剑，还有剑法都是她自己教的。自然，姬凤鸣何许人也，居然笑道：“吴郎！人家舍不得你嘛！”

若非众人深明这二人的关系，见这二人深情款款，当真会以为这二人郎情妾意，伉俪情深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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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幽明无途

洞中无日月，唯有灯火珠光辉映，只如白昼。黄袖倩影为柴扉所隔后，谢长风忽地心中一动，寻了一石碗盛了半碗冰火蓝津，复回昭佳近前。他伸过手指，将昭佳香腮一紧，立时有樱口张开，他慢慢将这碗冰火蓝津灌入秦昭佳体内。

既毕，谢长风松开手指，却一掌抵到秦昭佳膻中穴，一掌抵到百会穴上，催运真气而入。此时他神功大成，及得冰火蓝津与神兽朱厌肉之助，内功之深，天下已罕有人能望其项背。此刻他全力施为，立时真气带动之下，冰火蓝津的完全化到昭佳体内。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秦昭佳面色渐渐红润起来，谢长风大喜，伸手搭在脉上，跳动又自强了些许。他心知这冰火蓝津除了助长功力之外，实也是疗伤圣品，如此昭佳必定有救。他欣喜之下，忍不住在昭佳面颊之上轻轻一吻，意态得得。

黄袖却于此时进来，见得如此，自是心下黯然，只觉师姐肉身化去时，谢大哥终会为师姐徇情而死。念及相思成空，更怜及谢长风如此痴情，她心下又是感动，又是凄然，实是百味交集。站了片刻，她收拾情怀，因笑道：“谢大哥，师姐的情形怎样了？”

谢长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复低下头去，淡然道：“你既是不信我，又问我作甚？”黄袖听得这话中冷淡之意，自是愤然，大声道：“谢长风，师姐她早死了！你醒醒吧！”

谢长风见她如此，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得摆摆手道：“这是我的事。你不要管。”

“哼哼！你若如此随她死去，我如何可出得此洞？”黄袖冷笑道，“谢长风，你枉称大侠，难道要对我这样一个小女子失信吗？”

谢长风闻此相激，知她是一番好意，自不便在冷言相向，便道：“罢了！罢了！黄袖，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情形非如你所想……”说到此时，谢长风看她面上兀自有不信之色，也不解释，只是笑道：“既是如此，我这就随你去寻找那出路如何？”

黄袖自是大喜，当下应是。谢长风将棺盖压上，略略露出一条细缝，轻掩柴扉，自随了黄袖出去。

※※※

双方的人，忽然都住了手。二十三把长剑还剩下十把，分四个方位，依然牢牢地围住了吴飞鸿一干人。魔教的左右二供奉各持刀剑，暗暗封住去来之路。但吴飞鸿似乎意态悠闲，浑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姬凤鸣。

“老婆！这里可是扬州城外了，三更之前，我若进了城，你可就是我的人了！嘿嘿！”吴飞鸿说到后来，竟自淫笑起来。那神情当真是要多不堪，有多不堪。莫游在旁边很好心地小声提醒道：“师兄，在各位嫂子面前，您老人家多少注意些形象啊！”

某人却全不领情，大声道：“小游啊！敢爱敢恨，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叫豪放不羁，英雄本色，这帮小丫头最是喜欢。不信，你看她们。”

果然，此言一出，柳凝絮自是掩口轻笑，冷梅风疏影立时便显得不如何冷了，颇有些“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意思，申大小姐虽然先是忍不住在某人背上轻轻掐了一下，接着自己也笑了起来。倒是姬凤鸣果然直笑得花枝乱颤，最后方道：“老公啊！我看，今夜咱们就在扬州城外，好好的赏赏月吧。——等你到我蜀山来的时候，不知将有多少女弟子会被你迷倒。”

此刻夜幕已降，鸣蝉早歇，唯有一阵阵寒蛩低鸣传来。吴飞鸿瞥了瞥天上，黑漆漆的一片，有个鸟的月光啊，只是这话当然不能这么说，不然很失风雅的，他只是嘿嘿笑道：“如此明月朗朗，清风细细，正所谓良辰美景，有如此几位佳人相伴，良朋相佐，饮酒吟诗，实是生平快事……只是，这些还是等你先入我吴家大门再提不迟。至于蜀山之行嘛！为了峨眉女弟子的终生幸福，本大侠自然当仁不让，赴汤蹈火，九死那个不辞，爬也是要爬去……”事实上，这家伙是感觉背上忽然又是一阵熟悉的疼痛感，这才立时停止了这番胡言乱语，不然，不知道这无耻的家伙又会说出些什么来。

“什么啊？你们两人是瞎子啊？这天上污漆摸黑地，有个屁的月光啊？”发出与如此“良辰美景”不和谐声音的这次却不是申兰，而是莫游这愣头青。吴飞鸿大是恼怒，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对姬凤鸣说：“……那个，凤鸣啊，这小子这两天眼睛有点问题……啊哈……啊，不要介意啊！”申兰本为莫游“仗义执言”，却被柳凝絮暗暗拉住，搞得她一肚子的委屈。

姬凤鸣嫣然笑道：“这小家伙不识风雅，凤鸣自是不会与他计较了。”说时，纤手一挥，围着吴飞鸿一众的剑客各自后退了两丈，她又拍了拍手，林中走出一干女弟子，捧了酒坛，放到姬凤鸣与吴飞鸿之间，说了声“请”，衣袖一拂，六个酒坛齐齐飞起，急速扑向吴飞鸿面门而来。

吴飞鸿大惊失色，大叫道：“妈呀！凤鸣，你想谋杀亲夫啊！”说这话时，他手亦不闲着，一把沧海长剑一阵乱舞开来，或挑，或抹，或刺，或拍，六个就坛最后竟然直直叠立在他长剑之上。这一手，漂亮之极，在场众人无不喝了一声彩来。

吴飞鸿将酒坛每人发了一坛，厉鹰与莫游二人自是大喜，三女却是眉头紧锁，暗道：“这酒自己哪能喝得光啊，而这姬凤鸣送的酒，能喝吗？”吴飞鸿却不顾众人反应，拍开泥封，一仰脖，咕嘟咕嘟的大喝起来。厉莫二人向来唯吴飞鸿马首是瞻，早已酒虫爬动的他们自是效仿。唯三女不知为何，就是没动手。

姬凤鸣见此也不劝酒，只是手搭凉棚，看了看天色，方笑道：“如此良宵，美酒佳人，且让凤鸣抚琴一曲，为诸位下酒如何？”

“哈！算了，还是老公我来抚琴，老婆，你为我等跳一曲舞如何。”吴飞鸿嬉皮笑脸道。

姬凤鸣不料这无赖居然还会抚琴，心中讶异，却依然笑道：“如此，甚好。”

在双方实力均衡，各自僵持下，事情居然演变成如此模样，便是任何智比天高之智士，想破脑袋也是想不出来的。但是，江湖，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更何况，有吴飞鸿的地方，就有传奇，你说是吗？

※※※

方踏入碧落之门，黄袖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黄泉殿内，虽阴风凄凄，略有凉意，黄袖经这数日苦修，日服冰火蓝津，内功渐深，已可直追吴飞泓。这碧落之内，建筑布局与黄泉并无二至，可烈焰遍布。奇的却是以黄袖修为，竟觉寒气逼人。

“谢大哥，碧落之地，传为仙家之境，本该美仑美奂，如仙似幻，有如此烈焰，却为何如此阴冷？”黄袖搓了搓手，似觉极其的寒冷。

谢长风轻轻看了她一眼，轻叹道：“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做神仙无忧无喜，当真就逍遥自在吗？”言下之意，碧落奇冷原是情理之中。

黄袖见此问立时引出他如此多感慨，因温柔笑道：“谢大哥，神仙虚之事，多数虚无，此地当是地貌寒石，或是天地异宝所致，你说可对？”那神态，宛然当日黄山初遇，温柔却不失活泼。

谢长风略一诧异，料不到她其实早知此地情形，刚才相询，不过是引开自己思路，想让自己“复原”而已，谢长风暗自苦笑，心下却感念她一番好意，越觉欠她太多，下定决心助她出去。

“谢大哥，我见你武功大成之日，曾书下‘曾向沧溟下浮木，夜涛相共接盲龟’此是何意？”黄袖本要转移他精神，便问起当日琐事来。

此番苦心，谢长风自是洞悉无遗，便顺她之意，说道：“当日我将《长风真经》大意悟得，心头忽然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佛经故事来。”

黄袖微微撇嘴：“《长风真经》乃道家经典，如何让你联想到佛家故事来？”谢长风见此情态，恍惚忆起旧时黄山那个责问自己为何视天下英雄为无物的黄袖，不禁一痴。

黄袖从未见他如此呆看自己，却不禁面上一红，低声道：“谢大哥，却是我说错了？”

谢长风立时回过神来，自觉诧异，自己未曾有如此失神，但他心中坦荡，不愿再纠缠于此，却道：“没有。但所谓殊途同归，呵呵，佛道两家经义上原有相通之处。”他顿了顿，暗自凌空输了一道炙热真气到黄袖体内。此时他神功既成，服冰火蓝津既久，真气早超越阴阳范畴，欲阴即阴，欲阳亦阳，这道真气一入黄袖体内，她身上寒气立时消减无数，只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此是谢长风凌空输来真气，只道是自己已适应此地情状。

谢长风微微一笑，便不在向前，停了下来，寻了一处石凳，两人各自坐下，细细说起刚才未尽之言来。

“佛经中说，海上常飘浮一块小木板，板上有一孔，孔小，仅能通过一海龟之头。有一双目失明之龟，百年向上探头一次。大海茫茫，木板飘忽不定，它要遇到此板，并从小孔探出头来。难度之大，不言可知。”谢长风以一种低沉的语调似在吟唱一首旧时的歌，“芸芸众生，欲脱离生死苦海，便如此龟遇到浮木一般苦难重重。佛祖说此之意，却是要修道之人兢兢业业，不可懈怠。”

“哦！我明白了。谢道韫那两幅画上，所绘之意，正是隐喻此画为浮木？”黄袖恍然大悟。

谢长风点了点头，补充道：“自然，画中隐藏了无数行功密法，经脉运转，真气顺逆之道，你看出来了，就是看出来了，看不出来的，呵呵，我也无法教你。”

黄袖却笑道：“有谢大哥与师父等保护我，我还学那什么高深武功做甚？”言下颇是认真。

谢长风看她清澈眸光，想起水晶棺中命如悬丝的昭佳，心头却莫名的一痛，眉头轻轻皱了皱。黄袖善解人意，知他念及师姐，忙道：“对不起，谢大哥，我不是故意的。”

谢长风摇了摇头，淡淡道：“死者已矣，与你无关。”他见黄袖依然面露歉然，眸中凄楚，却以为她念及了昭佳，于是复道：“黄袖，你师姐对我情深意重，生死相随，实是世间奇女子。我负她良多，必要找到出路，让你重见天日，方能报她深情万一。”

不知为何，闻得此言，黄袖却幽幽道：“人死如灯灭。若幽明无途，一逝如烟，你若在此地为师姐痛哭泣零，呼天抢地，她却未必能闻，不过是徒惹伤悲，伤己误人而已。若天人有道，她亦自归尘土，必不愿你痛不欲生，以泪洗面。阴阳殊途，天人两隔，既是缘分已了，谢大哥难道你还要效那古今愚人，日日相隅而泣吗？”这番话，世俗之人闻了，未必能解，只道黄袖要谢长风薄情寡意，但谢长风何等样人，自是立刻解了她话中劝勉之意，心下感激，因笑道：“黄袖，多谢你了。只是你师姐……呵呵，不说也罢。我们去找路吧！”

黄袖只道他并未完全释怀，却也无法再劝，只得依他，复向前而行。

二人终继续前行。前方依然烈焰熊熊，黄袖渐不能支，谢长风便又暗中输入真气相助。如此行走，踏遍整个碧落之地，竟并无出路。当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找出路，但果然两处茫茫皆不见。

好在二人困此已非一日，心绪已定，黄袖见谢长风神智渐清，此行目的已达，便也不计较是不是有出去之路，心下暗道：“何必一定要出去，虽你对我并无情意，但便如此终老于此，此生已足。”谢长风看她神色凄然，只道她心忧出去之事，于是柔声安慰道：“黄袖，不必心忧，终会寻到出路。”

闻此，黄袖嫣然一笑，一淡如菊。

第二章 蒹葭苍苍

夜色笼幕，江上一灯如豆。轻舟徐徐，一壶在手的夜未央环视这滚滚长江，一种莫名的感动渐渐升起，不时盘踞他的胸怀。如此天下，如此长江，能不醉人？

有时候，夜未央觉得自己离家国天下很近，特别是当日高中新科状元时。那个时候，他意气风发，谈笑自如，只觉得纵横捭阖，天下如在掌中，自己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克复中原不过举手之间，至此名垂青史，或可悄然隐退。

但有时候，夜未央又觉得自己离这个天下，这个家国，太也遥远。便如家国在那梦的彼端，触手可及，却一揽成空，镜花水月而已。当天子那一道旨下时，一切，于刹那间破灭。这样的时候，家国天下，几与他如隔参商。

谢长风一度是他要寻找的那个人，但这个人却也如昙花一般，一绽即凋。上苍弄人，一至于斯。如此，今生这天下沉浮，岂非尽握于那人之手？夜未央欣赏这个人，也喜欢这个人，但他却不愿与这人共事，他总觉得这人隐藏太深，心机也太深。他觉得自己很无奈，却依然不得不北来，不得不来寻找这天下最后的命脉。

弃舟登岸，夜未央忽地将身形按下，收敛气息，一如江边沙石。此时，长江对岸，一条大船徐来。秋瑟夜冷冷地伫立于船头，身后三十弟子神色肃穆。

※※※

吴飞鸿接过琴来，弦引挑逗，清音如雪，却是《蒹葭》之曲。姬凤鸣微微诧异，却嫣然一笑，轻启朱唇，放声歌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其音清脆中蕴温柔，如玉碎珠落，似莺啼鹂鸣，当真是有说不出的好处来。申兰虽身为女子，却也为这一曲所服，刹那之间，只决生平从未闻得如此丽音佳句。柳凝絮已隐有大将之风，此刻闻之，却勾起侠客岛诸多旧事，如此两地相隔，实不知何年月再可重临旧地，神情渐渐黯然。惟风疏影向来冷傲，却得嫁良人，闻得此曲，却是一笑了之。厉鹰却不动声色，只是冷眼旁观。莫游却似想起什么，一时竟潸然泪下。

魔教诸人虽然冷酷异常，闻得此曲却也神情凄楚。《蒹葭》之曲，本是相思之调，却让在场诸人多起乡愁家国之念，实是匪夷所思。

姬凤鸣此刻双颊飞红，柳腰纤柔，一舞既起，果如弱柳扶风，娇柔动人。惊鸿一瞥处，长袖飘飘，动静婀娜，实是已尽舞技之妙。既夺天地造化，复有穷宇宙玄妙之意。越向后舞来，羽衣霓裳，飘忽不定，似要舞破中原。

如此《蒹葭》之意，却舞出如此激烈，实是罕见。莫非又是九幽兰露？吴飞鸿将众人情态看在眼中，大吃了惊，却将琴音一振，暗自已将内力输入。姬凤鸣微微一笑，又将词曲从头唱起，歌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一舞罢时，星疏云淡，四处寒蛩惊鸣，清风寂寂。松油燃烧噼啪之声，清晰可闻。

吴飞鸿将手中酒坛抛上半空，那坛中之酒立时如瀑泻下，直刺喉来。魔教诸人如饮醇酒，神情痴呆，却只有姬凤鸣微笑静立，俏然看他。申兰三女如入大梦，太虚神游。厉鹰与莫游二人却也神情如痴，浑不知人间天上。

“凤鸣，好厉害的九幽兰露。吴某不得不说声服字。”吴飞鸿正色道，言辞之间，也不再调笑。

姬凤鸣幽幽一叹，随即笑道：“九幽兰露，霸绝天下，惟独对你无用。莫非真是天意？”

吴飞鸿大笑道：“罢了！是不是天意，我亦不知，只是现在已是一更，我想该来的人都该来了吧。咱们是不是该立绝雌雄？”随着这一笑声，林中掠出无数黑影来。

※※※

“大师兄，掌门和吴飞鸿的赌约可就是在今夜结束吗？”一个俊秀少年轻声问道。

秋瑟夜笑道：“可不就是。从明日起，陈逸你就要多个小师弟了。”

“大师兄，虽然我们都不相信掌门会输，但这吴飞鸿狡计多端，实是让人担心啊。”另一名弟子神色颇为忧虑。

“恩。我们得快点赶去，一定要阻止他三更之前进城。”秋瑟夜望了望天色，沉声道。

众人应了声是，正要继续向前，却发现路中央忽地多了一黑巾蒙面的黑衣人。

哗啦啦一阵乱响，众弟子立时将长剑拔出。秋瑟夜大声道：“朋友是那条道上的，何故拦路？”

黑衣人冷笑道：“莫管爷爷是哪的，你们给爷爷乖乖地留下吧！”说时，一段树枝全无征兆就直朝秋瑟夜面门扑来。秋瑟夜终究是姬凤鸣的大弟子，虽是大惊，却也直向后一个铁板桥倒去，堪堪避过这一击。其余弟子立时反应过来，齐齐将长剑一横，扑了上来。

黑衣人暗叫了声可惜，立时将树枝收回，左突右挡，指东打西，却将这三十余人，尽数牵制于此。

※※※

百年弹指，笑浮生如梦红颜易老醉里乾坤短；千古悠悠，叹荣华似烟兴亡难凭梦中日月长。

两行字，如疾风乱草，刀削斧刻于一道石壁之上。这一行书似联非联，似词非词，但谢长风读后只觉出尘之意大增，想人生百年，不过弹指一挥，而千古兴亡却也如浮云轻烟，当真是感慨万千。黄袖揽此，却也黯然，想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此生如浮萍，竟连依附也无，念及深处，竟忍不住眸中波光流动，似欲泪下，她忙转过身去。

谢长风见此，心下更增凄然，幸好立时念及昭佳复活，一切郁郁刹那尽去。是啊，想人生百年，如白云苍狗，一闪即逝，又追求什么富贵荣华？你我不过是于天地蜉蝣偷生，又岂能真能神仙不死？只有与心爱之人，携手遨游，百年江湖，才是至理。

那两行字下隐有一行小字：谢道韫辛酉年九月初九。原是她的手笔，谢长风刹那明了许多。想这位前辈生平之事，有此一叹，实是必然。王谢衣冠，诗酒风liu，乌衣斜阳，朱雀野草，当真是情何以堪？谢长风想今世与当时之势，实是相差无几，忍不住又自唏嘘。他平素为人洒脱之极，此刻见得这两句，居然生出如此多感慨来，一是他骨子里有文人相重之心，二来他既知昭佳将活，闲情复起，念及生离死别之痛，对这位前辈自是同情不已，这才如此。

“谢大哥，此处已是尽头，却并无出去之门啊？”黄袖擦干眼泪，终于转过身来。

谢长风心下感念这小丫头当真是多愁善感，口中安慰道：“如我所料不差，那路就该在此了，只是一时还不能参透，容我回去想想。”黄袖点了点头，正要举步回移，却闻那附近一碧水池中，有水破之声，一条蛟龙已破空水而出。

谢长风大吃一惊，拉起黄袖的手，朝原路掠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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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遇龙

笛声悠悠，如泣如诉，如怨如慕，袅袅然，似丝万缕，一一浩塞整个无上洞天。

先前，谢长风拉着黄袖运转内力，急退一阵，终于出得碧落之洞，落到广场之中。那蛟龙似久未闻生人气息，乍逢这二人，惊喜可知。见谢黄二人飞退，立时驾云，腾转追来。

此时既入这空旷之地，谢长风却将身形停下，示意黄袖闪到一旁，他自拿出长笛，吹奏起来。黄袖退到一旁，拔出短剑暗暗戒备，却见谢长风此时居然吹起长笛，不禁一呆。谢长风此时方看清这怪物鹿角牛眼，虾须虎齿，鸡爪鱼鳞，蛇身秃尾，果然就是传说中的龙。

笛声既起，那蛟龙向前身形果然就是一顿，不再向前。黄袖此时芳容初定，见此情色，自也是诧异莫名。这蛟龙先前气势汹汹，似欲得自己二人而心甘，此刻居然就停在空中，神情痛楚。这笛曲自己似从未听过，却进入耳来舒适异常，这蛟龙如何会受制？她终是小女孩心性不减，直又向前跨出一步，欲看个究竟。忽然之间，进入她耳中笛音，再无溪泉汩汩，却如怒马奔腾，千万金戈相击，她大吃一惊，慌忙向后倒跃一丈，恶心方减，却也立时受了内伤。

一切自被谢长风了然于心，他暗自叹了口气，继续用心吹奏起来。那蛟龙趁黄袖向前之时，谢长风笛音一黯之际却向前冲了一丈，此刻，它龙头就在谢长风面前，张口欲噬，却似为这千丝万缕的笛音所困，就是不能上前一步。

谢长风微笑看它，口中笛音忽地一变，此刻远在丈外的黄袖也忽觉一痛，慌忙又向后退了一丈。蛟龙面目狰狞，张牙舞爪，似是神色痛苦，欲挣脱空中无形有质的枷锁。谢长风对此似是视而不见，继续微笑吹笛，那龙痛楚之色更增，本是身在一人之高的空中，此刻一点点的向下落去。黄袖只觉铮铮之音，越来越重，杀气似要冲霄而起，她心神惊惧，身子不由自主地复又后退。

到她又退了两丈之时，那蛟龙已经落在地上，身旁云气散去，只是满地打滚。谢长风见它望向自己的眼神，已是讨饶哀求之意，这才将长笛放下，上前一步，静静看它。黄袖此时胸口烦郁之色方减，走上前来，却见谢长风早已满面是汗，微微喘气，方知这一战，实不亚于与一武学高手相搏。她方跨到谢长风刚才立足之地，却发现地上花岗石竟直如软沙，暗自骇然。

忽地一阵疾风扑面，黄袖惊叫一声，内息发动，本能向后一个倒翻，退出丈外，却依然觉得面上火辣辣地疼。却听谢长风怒斥一声，却将长笛一摆，直朝腾起蛟龙双眼打去。这龙早已通灵，知此击非同小可，慌忙将头偏过一侧去。

※※※

这群人似有百人，方抵现场，却将这四周围了个水泻不通。申兰拉了拉柳凝絮的衣角，低声道：“柳姐姐，又来这许多人，如何是好？”

柳凝絮却微笑道：“无妨，这些不是咱们的敌人。”

“啊！是你的人啊？”申兰愁眉立展，喜笑颜开。柳凝絮摆了摆手，正要说话，却见吴飞鸿走近那群人去。

“师祖安好，徒孙吴飞鸿向您老人家请安了。”吴飞鸿朝为首一白须道人恭敬行礼，复又向另一青袍人道：“掌门师伯好，弟子有礼了。”申兰三女在旁边直看得面面相觑，这位吴大哥居然也有如此谦卑守礼到一丝不苟！却见莫游也同时磕头作揖。那道人，长须飘飘，却鹤发童颜，一望便是一位得道高人，该是古剑池的不老神仙秋无痕。那青袍人四十出头，双目如电，顾盼之间，自有一种威势，想必就是古剑派的现任掌门萧碎玉了。

白须道人果然就是秋无痕，他微微颔首，笑道：“飞鸿啊，你先起来吧。”萧碎玉亦是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吴飞鸿方恭敬地直起身子。

姬凤鸣见这二人到来，却了无惊异，上前一步，拱手弯腰，笑道：“秋前辈请了！晚辈姬凤鸣有礼。”又对萧碎玉道：“萧掌门有礼。”

秋无痕转过头来，对姬凤鸣道：“姬掌门如此多礼。老头子可是不敢当啊！”说时袍袖一拂，姬凤鸣只觉一阵和风吹来，其中暗蕴无穷潜劲，她有心一试这老头子的功力，气走全身，凝步运力，恍如不知，直是拜了下去。这一拜虽是拜了下去，但她整个人却被向后挤了一步，她心下暗自骇然，这老头武功胜过自己良多，今夜之事，莫非真是天意？

秋无痕亦是暗自惊异莫名，虽说姬凤鸣刚才是全力施为，但自己《莫名心经》已贯通第九重，刚才更是用了八成功力，这姬凤鸣居然还是能够如此，其功力之高，却也是惊世骇俗了。

“哈哈！凤鸣，还没过门就如此尊老重贤，果然是侠女风范，不如随鄙人去古剑池喝杯交杯酒如何？”吴飞鸿却于此时站了出来，打了个哈哈。申兰先前见这家伙又是作揖又是磕头的，只道此刻师门长辈在侧，这家伙收敛了不少，言语之间，该不如方才荒唐，却那知他依然贼性不改，浑没正经。

“飞鸿不得胡闹！”萧碎玉轻斥一声，方对姬凤鸣道：“姬掌门，你别与这小子一般见识。”

姬凤鸣嫣然一笑，却道：“萧掌门，你与秋前辈带这许多高手来，岂不是要强留小女子吗？妾身就算想不去，只怕也是未必能够吧。”她语音轻柔，这几句话说得更是悦耳动人，言辞之中又是讥讽秋无痕以大欺小，古剑池以众凌寡了。

“嘿嘿！刚才好象是姬掌门带了数十人包围着我们几人吧？”久未说话的风疏影冷笑道。

“哦？是吗？贫道好象没看见啊！”林中又自走出一个道装老人来。

一股气浪随即扑来，那道人先前还在林尾，几个风疏影却只见几个叠影闪过，刹那间之间那道人却已一抓向自己抓来。冷静如她，亦自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一个侧旋，使出风不凡独门绝技“落梅疏影”身法，欲要避过这一抓。这一式身法若是由风不凡亲自使出，或者可以避过，但风疏影终究功底不深，这一抓依然如影随形地抓向她头顶百会穴。

风疏影心道无幸，却见眼前一花，接着就是轰地一声巨响，气浪翻腾之下，她本能地将双眼一闭，身子却被炸得斜斜地向后倒飞。随即，一股熟悉的男子迷醉气味传来，她心下立时一宽，睁开眼来，一个无赖正嬉皮笑脸地看着自己。

※※※

谢长风这一笛原是菊斋归去来兮剑法中的一招“落英谁问”，一只长笛在掌腕间转动，刹那间已变化了三十六次方位，实是谢长风极起喜爱的一招剑法。近来悟尽“问剑之意”与《长风真经》之后，对这一招的领悟更加深刻，以前许多未解之处，无不一一剔透，这一招使来，实与淡如菊出手并无两样。

但，那蛟龙却出乎意料的机灵，居然龙头几转，将这一招避了过去。谢长风看得吃惊非常，暗道自己这一招使出，便是武林中的绝顶高手也未必能够毫发不损地躲过，这龙何以能够？当下激起他英雄肝胆，他笑骂道：“奶奶的！谢某若是十招之内收拾不了你这秃龙，就放你一条生路！”那龙似能懂人言，闻此大是高兴，张牙舞爪，颇有些磨刀霍霍之意。

黄袖看得有趣，不禁又上前了两步。

谢长风想了想，身子一晃，忽然向前一冲，冲至那龙近前，却冲霄而起。黄袖只见半空中忽然出现三个谢长风，不分先后，以同一式子向那龙冲去。那龙却似好整以暇，根本不看谢长风的来势，只是将身子一绕，居然轻巧地从三个影子之间穿了过去。

谢长风身子掠回黄袖身边，微微叹了口气。那龙得意非常，复腾到半空，向谢黄二人扑来。谢长风吃了一惊，立时将长笛一横，张口欲吹，那龙似已知道厉害，忙落下地来，抬头望着谢长风，目中似有鄙夷之色。谢长风看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笑道：“好。你既怕了，我不用这音波功就是。”原来谢长风近来参悟冲虚真经，悟出一种能将内力运用与笛音伤人的功法。此刻使来，他内力太过深厚，立时就将那蛟龙痛苦异常。但，这蛟龙似曾得异人传授，身法招式居然极其的高明，谢长风尽出绝招居然奈何它不得，刚才见它扑来，不得以下便想以内力取胜，却不料这蛟龙居然看自己不起，当真是太也好笑。

黄袖自也看出是怎样一回事，笑道：“谢大哥，看来你不在招式上胜它，它必是不服。”这一下，却激起了谢长风好胜之心，他将长笛自口边放下，复执于手，微笑道：“谢长风居然沦落到被一畜生看不起，当真是好没来由。黄袖，且看谢大哥怎么降伏它。”黄袖退到一旁，冲他微笑点头。

谢长风真气运转全身，精神立时进入有无之境，周遭一切动静无不尽入心来。

第四章 吹皱一池春水

星光火影下，风疏影瞧得真切，那无赖样人正是吴飞鸿。

吴飞鸿呵呵一笑，却将她放下，执她小手向申柳二女处行去。风疏影此时惊魂方定，朝吴飞鸿腼腆一笑，回首向来之处，地上却有一个深约半尺的大坑，而秋无痕正与那老道对峙于坑边。——救她之人，却是秋无痕。

火把的松油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清脆声，寒蛩低鸣声，便是场中唯一的声响。夜，静得怕人！只因为，场中所有的人，都被刚才这一击所惊呆。高手如姬凤鸣萧碎玉者，亦不例外为刚才这电光火石间的一招所震撼。

静寂。悄无声息。秋无痕与那道人相距两丈，二人双足不动，却掌指轻扬，或挑或刺，或抹或切，两人之间隐隐有风liu动，不时激起地上泥沙乱飞，不时却又全无动静，显是二人劲气纵横所致。二人虽未再次相接，却实是比方才相接一招还要凶险百倍。

“呵呵！疏影，你猜那位老前辈是谁？”吴飞鸿无视场中肃穆的气氛，偏于此时笑道，“小兰，凝絮，你们也想想。猜中为夫有赏。”

三女尚未开口，却听姬凤鸣笑道：“吴大侠，小女子若猜中，有没有赏啊？”

吴飞鸿嘿嘿干笑一声，方道：“当然。当然……”说时笑得极是怪异。若是一个人想到什么极快活之事，又强自忍住，便是此刻神情。旁边申兰担心地问柳凝絮道：“柳姐姐，吴大哥神情奇怪，不是中了谁的暗算吗？”柳凝絮摇了摇头道：“似乎不象。”风疏影却低声笑道：“我们这位吴大哥不去算计别人，已经有人烧高香了，谁还会敢算计他啊！依小妹看，他一定是又想到什么坏主意了。”

申兰与柳凝絮瞪大了眼睛，仿似第一次认识她一般，申兰更是奇道：“风小妹！看你平时对那家伙冷冰冰的，一点也不象是人家未过门的媳妇，却不想，你居然比我们俩还了解他啊！”此言一出，风疏影立时面上一红，转过头去，申柳二女都感好笑，直又上前一步，拉着她又低声说些密话了。

姬凤鸣正要说话，却听那道人冷笑道：“小娃娃，你若能猜到贫道是谁，今夜贫道就放过你们如何？”此时他与秋无痕二人对峙，暗中以无形气劲交手，秋无痕虽是意态悠闲，却不敢开口泄了真气，他却依然冷够开口讲话，显是功力比秋无痕高出一筹。

吴飞鸿嘻嘻笑道；“好啊！不过，小子若是猜对了，前辈可不许耍赖！”

那道人尚未开口，萧碎玉已斥道：“放肆！前辈面前，怎可如此说话？前辈象是个不守信的人吗？”莫游万不料平时古板之极的这位掌门师伯居然也可以说出如此激将之话，当真是觉得匪夷所思。旁边的天山神鹰低声问道：“莫游啊！这奸猾之徒，当真就是你们古剑池的掌门啊？”莫游搔了搔头，含糊道：“……这个 ……啊……好象……”

那道人虽知是激将，却依然冷哼道：“绝不食言。”

吴飞鸿方才与诸女一番废话就是要引他注意，此刻算计得成，心下大喜，只是面上又嘻嘻一笑：“好！且让小子好好想一想。”说时也不理那道人是否同意，他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下巴，度着方步，来回走了起来。众人一方面注意场中二位老道的交手，一方面却也看他如何揭晓这老道身份。

蓦地，吴飞鸿一拍手，大笑道：“哈哈！小子要说出来，前辈若敢说不是就是耍赖！……前辈就是前辈您娘的儿子！”众人只道他将说出如何惊天地泣鬼神的一个名字来，万不料却是如此一句，立时都呆若木鸡。

※※※

龙身横扫，一股劲风荡起，朝谢长风头顶砸来。谢长风料不到这龙居然弃利爪锐牙不用，仆一进攻就用如此怪异之招，他忙使“黄花憔悴”身法一错，整个人立时以一个斜角切入蛟龙之侧。那龙却不侧身，顺势腾身而起，一双利爪却就势推来。

蛟龙这两式，先前一式出手不循常理，可谓出奇，后一式却是返正，极具王者之风。谢长风看得暗暗诧异，这蛟龙莫非竟精通武功？他无暇细思，右手将长笛一横，带起一股劲风，直直朝那龙爪打去。那龙却将双爪上下一错，一分一抱，竟将谢长风一只长笛抓在爪里。

黄袖看得直看得心惊肉跳，大叫道：“谢大哥小心！”

谢长风心头大惊，左掌凝起真力，以《长风真经》上所载的玄天掌，急急一掌拍出。这一掌雄浑异常，实是谢长风生平功力所聚，若是接实，便是金石也要为所开。更奇的却是这一掌之中，竟蕴涵一阴一阳两种劲道。那龙似是识得厉害，忙撇了长笛，急急旋身上了半空。

方才一招流光而过，看似平手，招式上实是谢长风输了，最后之所以能挽回败局，不过是仗着他内功深厚，那龙不敢正面相接。

出道以来，谢长风实是从未如此惨败过。便是当日秦府对上单夕，他也有一拼之力。此刻神功大成，正当剑试天下，却与一畜生相搏，居然一招便落败。虽然完整的武功其实就是内功与招式相结合，但此若这龙有与自己相若内功，方才一招，谢长风却已是输了。

那龙悬于半空，张牙舞爪，似是不愤。谢长风虽然心下沮丧，却依然笑道：“罢了！今日便算你赢了。这就放你走吧。”

那龙极具灵性，闻此甚是得意，身子一抖，长吟一声，便扬长而去。

黄袖上来安慰道：“谢大哥，胜败兵家常事，你别放在心上。”

谢长风摇了摇头，颓然道：“我固知此理。但自出道以来，我从未尝败绩，便是当日秦府一战，也是全身而退。却不料生平第一败，居然折于一畜生之手！当真是……唉！”

黄袖心道：“那龙乃是神物，又岂是寻常畜生了？”口中却道：“谢大哥！小妹看来，那龙招式并非胜你，只是身法极尽古怪，想是得过高人传授，也许便是赤松子与谢道韫两位前辈中的一位也未可知！”

“啊！”谢长风闻言一震，随即明悟，大声道：“难怪！我明白了！”黄袖却听得一呆，不明所以。谢长风微笑道：“我们先回去看看你师姐，明日再来找它。”

黄袖看着谢长风终于露出罕见的笑容，先是一喜，接着闻得“师姐”二字，却心头一黯，寻思道：“姐夫的病，似乎又重了。但……师姐当真未死吗？”

※※※

万籁俱寂。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刹那间集中到吴飞鸿与那不知来历的老道身上。萧碎玉暗暗皱了皱眉，身形略向吴飞鸿靠了靠，似是以备万一，出手相助。申兰差点又想上前给某人一记耳光，但左顾右盼，终于发现萧碎玉离他实在太近，才打消了揍他的念头。风疏影却暗自为这位夫君捏了一把冷汗，而厉莫二人却几以一种看死人的眼神望来。只有柳凝絮，淡然地看着那道人的反应。

秋无痕暗自将功力提到极限，对那老道狂攻不止。场中依然面上挂着笑容的却只有吴飞鸿与姬凤鸣。前者似是觉得自己已经理所当然地说出了正确答案，后者却居然似也认同一般。

“小娃娃原来也是个妙人！哈哈！”甚至出乎始作俑的某人所料，那老道居然大笑起来，“罢了！今夜老道就放过你们。”说这话时，他手上加力，平平推出两掌，秋无痕不敢大意，运劲全力相接。

“轰”地一声，两人被震得倒退而回。各自向后飘了两丈，秋无痕又退了三步，这才立稳，而那老道却动也未再动。显见老道实是胜过秋无痕一筹。

“两位小辈！卖贫道一个薄面，今夜之赌，便以和局收场如何？”这句话声音不是很大，但场中诸人听得却均是清晰异常，显是内功深厚之极。

和局？本是胜负立现之机，却有人道和局收场？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只是……干卿何事？

姬凤鸣见秋瑟夜等人此时尚未现身，显是遇到意外，道人此言，正中她下怀，自是嫣然笑道：“前辈既是如此说了，晚辈从命就是。只是不知道吴大侠可是愿意？”她将“吴大侠”三字咬得极重，到底是爱是恨，觉不甘还是侥幸，其中意味却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了。

“哈哈！家和万事兴！和局好！和局好啊！”吴飞鸿嬉皮笑脸道。言中之意，这姬凤鸣实与他已是一家了一般。用心如何，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萧碎玉皱了皱眉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下面若干风言风语，这才算是尽数收起。

“如此甚好。”秋无痕此时容色稍和。

姬凤鸣斜斜地横了某人一眼，却不时，她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事已如此，老道甚是高兴，转身欲走，却忽地想到什么，回过头来对吴飞鸿道；“小子！你可曾猜到贫道之名？”

先前还嬉皮笑脸的吴飞鸿正色恭敬道：“禅道四奇无机子。不知晚辈可猜对了？”

老道大笑道：“好！好！难得！不冤。”这几句话说得甚是简短，只将人许多人听得莫名其妙。语毕，他道袍一撩，人已不见。

姬凤鸣朗声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诸位，咱们扬州再会。”说时她将手一挥，带着始终未再发一言的魔教二供奉返身而去。临去之际，眼波流转，有意无意地瞟了吴飞鸿一眼。

好好一池春水，却为无机子吹皱。

“飞鸿！你可知罪？”敌人散去之后，萧碎玉冷冷一声。

※※※

这一章是昨天晚上昏昏欲睡时打的，可能有些地方不对，请大家放过。呵呵

第五章 相见如梦

一路逶迤，谢黄二人各怀心事，谁也没再开口。

渐行渐远，不时终重返黄泉。曲折过廊，穿过珠光火影，复见广场。谢长风一路均在细思刚才那蛟龙所用身法，越想越觉高深莫测，当真是“思之弥深，仰之弥高”。方才虽只一招，但那龙却已变化了三十六式身法，或曲或伸，或折或盘，或进或退，每一式无不妙到毫颠。谢长风暗将生平武学相印，却只有将《长风真经》所载这一路玄天掌法使出，或使“问剑之意”强行以剑气相攻，除此之外，实是再无他法相破。

轻推柴扉，谢长风却驻足不前，神情如痴。黄袖微微诧异，慢慢上前两步，一瞥之下，亦即呆住。小屋之内，晶盖委地，冰棺成空。蓝津池旁，倩影白衣，青丝散肩，对水而鉴。那女子轻抚长发，举手低眉，优雅如昔。

黄袖一时惊喜交集，轻轻一推谢长风，复将柴扉轻掩，缓缓掉头而去。面上微有蚁爬之感，她伸手一摸，不知是何时已热泪盈眶而出。白云苍狗，他年黄袖韶华轻逝，朱颜成昨，依然不知今日这一滴情泪是欢喜多些，还是哀伤多些。

谢长风如在梦中，只是呆呆地一步一步向着那白衣女子行去。足音太轻，那女子神情专注，一缕一缕，依然盘点如丝秀发。行至那女子身后，谢长风却伫立不前，生怕那女子非是昭佳。事到伤心每怕真，却谁又知，欢喜如斯，却也怕一切如梦，醒来依然鹤雁东西，阴阳两隔。谢长风呆呆看那水面，那女子容色如昨，依稀便是昭佳模样。但他却只是呆住，只觉这梦如此亦是极佳，不敢上前，生怕自己伸手一触，一梦即觉。

水面之上，蓦地多了一英俊男子形容，那女子却亦呆住。刹那芳华，百年弹指。谁也不知这一刻是不是真的已过了百年，那女子终于转过头来。

两双眼睛，刹那相对。

一眸深望，便万语千言了然。良久，秦昭佳慢慢站了起来，轻轻走到谢长风身畔，玉手抬起，轻抚谢长风面颊，柔声道：“长风。你消瘦了。”谢长风伸出手来，轻握住她纤手，哽咽道：“昭佳……我……好想……”最后那个“你”字终于没有说出，却已将昭佳紧紧拥入怀中，泣不成声。如此时刻，谢长风再非纵横天下的大侠，亦非要为苍生立命的奇男子，一时间，他宠辱两忘，仙佛俱消。这一刻，他只是一个重获爱妻的普通丈夫。

人世间，还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最心爱之人，更值得落泪呢？那一刻，谢长风言辞已忘，泪雨乱飞，宛如一个孩子。这一夜，二人相拥而眠。

翌日醒来，二人对望一眼，恍如隔世。

未几，黄袖过来，姐妹相见，自有一番短长。两人感情极好，却已有极长时间未得相谈，此刻话起别来种种，平时言辞不多的秦昭佳却也不免多说了两句，反是谢长风在旁边插不上口。

这一番话说得未免多了些，不时，秦昭佳已微微喘息。黄袖这才想起她伤势并未痊愈，忙道；“师姐，你且先休息，来日方长，等你伤好了，咱们姐妹再如在浮云山庄一般挑灯夜话。”说到这里，她却看了看谢长风，笑道：“只是……不知道姐夫舍得不舍得了。”

谢长风尚未说话，秦昭佳已笑道：“你当你姐夫和你一样小气吗？”

黄袖不依道：“我小气？才嫁人没几天，师姐便帮着夫君来欺负小妹啊？”

谢长风打趣道：“看，看，刚说了你一句，立刻便反唇相讥，不是小气又是什么？”

三人随即均笑了起来。

如此三人每日打打怪兽，摘些怪果充饥，食蓝津解渴。一日，谢长风打得怪兽，抽得细筋，复于碧落之内寻得一千年火木，作了一把弦琴，送与黄袖算是酬谢她一番相知。黄袖一试之下，居然其音玄妙，如得仙乐，只是她内心依然暗自凄苦：“黄袖啊黄袖，你要的当真就是这一把琴吗？”

如此每日谢长风吹笛，秦昭佳、黄袖抚琴，闲时说笑，每讲些江湖趣事，天下纵横。秦昭佳性素恬淡，每次听了多是微笑不语，少时插上两句，却无不精辟入微。黄袖冰雪聪明，见闻亦博，想法超俗，亦有可取之处。谢秦琴瑟相合，想神仙岁月，也不过如此。只是黄袖每每看见二人情态，心下暗自神伤，她发誓要将谢长风遗忘，但越是要忘，越是记得深刻。

光阴荏苒，如此又过了半月。

黄袖虽依然谈笑风声，但每有心不在焉，郁郁寡欢之时。谢长风将黄袖暗慕自己之心告与昭佳，秦昭佳本不介意二女共事一夫，但她固知谢长风甚深，此生除己之外，必定再无所娶，便道：“此事我会劝她，不过，我看我们还是先送她出去，你二人若不相见，或者好些。”谢长风想了想，虽不知此法是不是有用，却也只好如此。当下念及出去之路，却立时想起那条龙来，说与秦昭佳听，昭佳笑道：“谢长风何许人也，难道真要与一畜生一般见识吗？”

谢长风却道：“这龙身上似有一种绝世身法，习之用于逃命，极是有用。”

秦昭佳复笑道；“堂堂谢大侠，难道还会被人打得落荒而逃吗？”话方出口，她却已明悟谢长风是为自己所想，随即感激看了他一眼。

二人向来万事心知，此番心意谢长风自是看了出来，便拉起她手，出了小屋。叫了黄袖，三人复入碧落之洞。到得上次那碧池之旁，谢长风示意二女后退，自运力一掌击下。水面先是并无动静，却片刻之后即见旋转，显是谢长风这一掌穿透水面，于水下形成暗流所致。谢长风正要再拍一掌，却见水面破chu，一物腾升而起，正是当日所见蛟龙。

※※※

却说当日扬州城外，魔教与青霞人众陆续散去。

“弟子死罪。请师伯责罚。”吴飞鸿说这话时虽然头垂得很低，眼珠乱转，而态度却绝对是诚惶诚恐。

萧碎玉冷哼一声：“你知自己所犯何罪吗？”

吴飞鸿恭敬道：“弟子不知。但师伯说弟子有罪，弟子一定有罪。”分明一副无赖脸谱，旁边先前还为他担心的三女此时都掩口轻笑起来。

萧碎玉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但此刻似乎不能再与这家伙假以辞色，不然以后就更加难管束了，因道；“此刻居然还不知罪，简直混帐！”

“是，是，弟子混帐。请师伯明示。”吴飞鸿这家伙虽然心头迷惑之极，口中却依然很是恭敬。

萧碎玉暗自叹了口气，心道：“这家伙虽有千般不是，对老夫却终是有恭敬之意。”口中却道：“既然你想不到，就去古剑池面壁思过十年吧！”

啊！十年！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

“呵呵！碎玉啊！十年会不会太长了？我看两个月可以了吧？”却是秋无痕笑道。

“既然师父这么说了，就两个月吧！”萧碎玉却也笑道。

“面壁？老子到底做错了什么啊？妈的！该不是师伯看老子最近在江湖上太威风了，故意整老子啊？”吴飞鸿心念电转，“老子好象近来没做错什么事啊？私自娶了三个老婆？不对啊。古剑池虽然门规森严，却独独对这一条并无涉猎，想必创派的莫名老仙实也是如老子一般潇洒风liu……好象离题太远了，既然不是这，又是什么？老子怎么就想不起来？奶奶的！老子最近好象也没有去青楼啊，赌场好象也半年没去了啊……”

算了。慢慢回去想吧！

※※※

那龙既见谢长风，却如见故旧，状甚欢悦。谢长风见它如此灵性，大是喜欢，笑道：“龙兄，在下又找你切磋来了。”

蛟龙先是一喜，复摇了摇头，似是觉得没必要。谢长风看得好笑，因道：“此次非同往日，你好生接着。”语毕也不管那龙是否同意，立时腾身飞起，长笛击出。蛟龙看那长笛直朝自己左眼击来，故技重施，一摆龙头想要避过，但这一次，谢长风的身形亦随它摆动，那长笛始终不离它左眼。蛟龙方是大骇，不得不出爪相抵，谢长风却长笛一横，变成一笛打向它头顶。蛟龙忙使出身法，龙尾一扫，谢长风忙一避。此刻他真气已浊，不得不落回地面。

那龙却打得兴起，立时追了上来，自空扑击而下。谢长风见它脖下有一处肤色与别处不同，一笛直直点去。那龙惊恐之极，立时将身体一曲，险险避过。谢长风大喜，此后每一招无不指向此处，那龙只得尽使身法躲闪。

秦昭佳与黄袖在旁看着，只觉得谢长风每一招实有说不出的妙处。姿势潇洒不在话下，每一招每一式均是简洁而直接，毫无拖泥带水，更难得的却是每一招均合乎天地至理，转折之间，妙若天成，如行云流水，绝无凝滞。反观那龙，显是畏惧谢长风长笛，极尽闪躲，而每闪一次，姿势也各不相同，却也有一部分与谢长风所使身法相似，它不时胸前双爪突出，无不带给谢长风极大威胁。二女留心观察那龙躲避之式，默记于心。

此次却过了百招，谢长风依然没有落败，倒是那龙已经左支右拙了，一套身法已使到第三遍，几次险险为谢长风笛尖劲气扫中，只疼得它龙啸不止。

又过了一百招，谢长风一掌拍出，那龙被逼得后退数丈，才算是避过这一招。正是玄天掌。

“呵呵！龙兄，今日可是服了？”谢长风亦自后退了数步。那龙点了点头，神情居然颇为愉悦。谢长风不解其理，那龙却向他又点了点头，向碧水池中落去。

谢长风转过身来道：“你们领悟了多少？”

黄袖道；“大概有五成吧。”秦昭佳亦是点了点头。谢长风笑道：“如此已是不易，其余的，我慢慢再教你们。”说时转身欲走，却见尚未平静的水面又自破开，那龙复飞了上来，爪上却抓了一剑，当啷一声抛在地上。谢长风三人吃了一惊，再看时，那龙已经飞回碧水池，再未上来。

谢长风凌空一抓，那剑平平飞起，落入掌中。秦昭佳上前看时，剑鞘上两个古篆：湛卢。

啊！失踪江湖十余年的神剑湛卢！岳元帅的配剑湛卢，却为何在此？

※※※

（转载请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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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故地重游

扬州古剑池，传为吴越之时，有匠人欧冶子在此铸名剑“吹雪”。剑成之日，一剑斩下，竟有地里陷，清泉涌出，顷之成池。说欧冶子嫌此剑太过霸道，不合吹雪风雅之意，掷剑於池，剑化为龙，吞吐翻腾。世人以其异常，围湖遍植垂柳，以压其怪。

如此延伸千百年，今日扬州之古剑池垂柳竟成扬州一景，却是意外之喜。三百年前，有武林奇人莫名老仙，创古剑一派於古剑池，天下知名。莫名老仙死去，古剑派胜极而衰，到古剑池一代奇侠独孤问剑之出，这才复攀八派之列。传到萧碎玉这一代时，却又已不复旧日风采。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近来秋无痕成为自莫名老仙，独孤问剑後又一参破《莫名心经》第九重的高人，更让古剑池名声大振。

古剑池实有大小之分，扬州旅游胜地却是大古剑池，古剑派圣地却是小古剑池，非本派极高身份人士不得擅入。但此刻，神圣的古剑小池却有一人正提了提裤子，长长吁出一口气来，神态甚是快意。

“奶奶的！古往今来敢於古剑池小便者，虽未必绝後，但一定是空前了！”吴飞鸿得意地笑了起来。蓦地脚步声入他耳来，细细一分辨，却是莫游。他妈的！老子的三位老婆呢，怎麽这两天好象都没见到啊，是不是快把为夫给忘了？

他正自心头不爽，莫游已近得古剑池十丈，吴飞鸿赶忙坐好，眼神盯著池中那把古剑，似是心无旁骛。

“呵呵！师兄，在小弟面前也要演戏吗？”莫游笑著走了过来，随手抛过一瓶酒来。吴飞鸿却不正眼看他，亦不接来酒瓶。那酒瓶却於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轻轻落到吴飞鸿身边，只如一片落叶。

吴飞鸿并不回头，却道：“可以啊！小游，功夫又进步了啊！”

莫游谄笑道：“雕虫小技，不入师兄法眼。见笑，见笑了。”说时却又将一只鸡腿以同样手法扔了过去，吴飞鸿却依然没接，那鸡腿却无巧不巧地落在瓶顶。吴飞鸿笑道：“小游啊！这次又玩什麽花样啊？师伯是不是又在附近？”

“师兄误会小弟了！上次……确实是师伯刚巧路过……这才发现……”莫游急道。

吴飞鸿冷笑道：“嘿嘿！那这次是不是师祖隐伏在某处？”

莫游干笑道：“师兄！修炼了十天。你功夫大进自不在话下，却连疑心病也大进，这……当真是从何说起呢”

吴飞鸿心道：“老子信你才怪！”口中却道：“啊哈！原来上次真是的是为兄误会你了啊！”说时他将酒瓶鸡腿拾起，招呼莫游过来。莫游见他已喝了一口酒，大是放心，直接走了过来，大力拍了拍他肩膀。但……变生肘腋，他立时觉得全身一麻，再无法动弹。

吴飞鸿噗地吐出一口酒来，笑嘻嘻地看著莫游，直如看一玩物。

莫游头顶直冒冷汗，大声道：“师兄，你这是为何啊？”

“呸！奶奶的！你上次把老子整得那麽惨，眼里还有我这个师兄？”吴飞鸿啐了他一口，恶狠狠道，“小游啊！你说今次你落到我手里，你说我该怎麽修理你……嘿嘿……”下面的话被一连串冷笑代替。

原来他师兄弟二人自幼便互相恶整为乐，此次临安相逢之後，莫游见吴飞鸿武艺精进太多，便再不敢相戏，吴飞鸿却也乐得清闲，懒得与他计较，二人便也相安无事。只是此次既回古剑池，吴飞鸿又受困面壁，三女不时前来探看，却最近几日来得次数渐渐少了，据说是秋无痕教了她们一套武功，正勤加修炼，吴大侠自然是百无聊耐。莫游这家夥立时故态复萌，三天前故意违反禁例，给吴飞鸿送酒送鸡，却暗地里让厉鹰通知萧碎玉……

结果，两个月的面壁，成了三个月。

此刻，莫游心头大恨，都是那破老鹰，非要老子再来送酒，现在可好了，送出祸事来了，他刚要开口说什麽，却忽然觉得哑穴被封，张著口，却说不出话来。

“嘿嘿！为兄就罚你在这替我面壁两个时辰，你看可好啊？”吴飞鸿说时，却也不管他是不是同意，直将二人上衣换过，将他双手放下，同时一按他肩膀，莫游立时坐了下去。下一刻，他双手已被放到盘好双膝之上，整个人成打坐之态。

“呵呵！似乎差不多了。”吴飞鸿呵呵笑道，“妈的！现在你可是大师兄了！威风吧？哈哈！便宜你这臭小子了！”说时，他似乎想到什麽不对，却将莫游头发弄散，直如他一般，这才算大功告成。回手抓起鸡腿，直接塞进莫游大张之口，再不看他苦瓜脸，转身扬长而去。

他渐行渐远，古剑池旁假山堆中，一白须老道笑著摇了摇头道：“这些孩子啊！”说完抖了抖衣袖，也不看莫游一眼，同样扬长而去。

****

吴飞鸿鸿飞溟溟，脱困古剑池的之时，秦昭佳正望著谢道韫所书的“百年弹指，笑浮生如梦红颜易老醉里乾坤短；千古悠悠，叹荣华似烟兴亡难凭梦中日月长”二句呆呆入神。谢长风虽已非是首次得见这二句，却也是微微一呆，而黄袖此样时刻对这二句感悟之深，实是更进一步：想那人生百年，当真是浮生如梦，而家国兴亡，荣华烟云，也不过是吹之即散，所谓“八前年玉老，一夜枯荣”，如此而已。此刻她面上依然带笑，只是内心深处念及相思成空，自伤自怜，凄苦异常。

秦昭佳与谢长风对望一眼，暗自紧握对方双手，相视而笑。

“呵呵！师姐，姐夫！你们别只顾卿卿我我，快想法子找到出去的路，或者弄开这一道离去门啊？”黄袖笑道。

当面为黄袖说“卿卿我我”，二人却不尴尬，只是微笑。谢长风道：“空色圆融，何有去来之路？”

秦昭佳温婉一笑，道：“我人顿息，本无生灭之门。”

黄袖叹道：“小女子今日方知，所谓‘夫唱妇随’原是如此。”神情之中，颇有些只羡鸳鸯不羡仙之意。

秦昭佳道：“师妹啊！你要是羡慕，何不早找个人嫁了呢？”

黄袖俏脸一红，讪讪道：“师姐！是……小妹错了，不提这个可好？”秦昭佳本欲开导於她，但此刻见她如此情状，只得暗自叹息一声，息了此念。

谢长风忙道：“算了！昭佳，不要取笑她了。小丫头面皮薄……啊！碧落黄泉……我已想到出去之路。你们可想到了？”

二女均是才智极高，听谢长风说那“碧落黄泉”两字，却也顿悟，齐声道：“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明了！”语毕，二女相对一笑。

“对。出去的路，共有两条。第一条当然是驾龙向上，广场上高百丈，上方必有通途。只是此刻龙潜於渊，欲寻它定是颇难。”谢长风道，“第二条却是下黄泉。若我所料不差，所谓黄泉，必然就是那冰火蓝津池了。”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笑道：“二位，你们想走那条路？”

“碧落”“黄泉”，说碧落的却是昭佳，而说黄泉的却是黄袖。谢长风心下一凛，就这两路之择，却已看出二人此刻心情之别了，因笑道：“到底是那条路，你二人好好商议一下吧！”

秦昭佳笑道：“既然师妹要从黄泉之路，依她就是。”

黄袖本欲说什麽，却欲言又止，点了点头。谢长风见此，与昭佳对望一眼，均是一叹。

谢长风道：“如此也好。”他最後看了那谢道韫所书联句，心中一动，似想到什麽，却刹那又忘。

三人按原路返回，重回木屋。谢长风拉起昭佳，於那两副白骨面前，三拜之後，复於那水晶棺前三拜，算是酬谢昭佳复活之恩。

谢长风自壁间摘下三颗明珠，分了两粒於二女之手，嘱咐道：“水下必黑，有此可视。”二女点了点头。谢长风分左右抓起二女之手，纵身跃入冰火蓝津池。

****

扬州。

华灯初上，人声鼎沸，长街如昼。吴飞鸿此刻笑容满面，优游於大街之上。故地重游，虽非衣锦还乡，却也颇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自十三岁武功初成後，他便与张九虚游侠江湖，一年之中少有会回得扬州之处。近三年来，更是一次未回。

只是扬州实有他童年梦幻与欢笑，此刻行来，一房一屋，一草一人，识与不识，均是亲切异常。置身此间，当真是如鱼得水。此刻既脱面壁之苦，自有些“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之意。

买了几块糯米糕，扔掉手里只剩下一根光棍的冰糖葫芦，吴飞鸿行至一处所在，抬头看时，四个大金字：红妆翠袖。却是一家妓院。

“哈哈！妈的！这不是红袖楼吗？老子好几年没来了，怎麽就改了名字？”吴飞鸿眉开眼笑，“操他奶奶的！老子今天终於可以进去了吧？”他少年时素有大志，极盼能进入这红袖楼嫖妓风光一次，但古剑派虽不管男女之事，独对青楼一类，敬而远之。吴飞鸿最接近红袖楼的一次，也离那牌楼有三尺。那次，萧碎玉可是给他讲了好半天的道理，说那些女子都是苦命人，我辈正道中人，如何可以去糟蹋她们？吴飞鸿当时给说得颇为惭愧，只是事後想想，又自不服：“奶奶的！老子不去，别人就不去吗？真要没客人去，那些女子还不得饿死？”自然这些话是不能当面与萧碎玉说的。

年纪稍长，他更进一步的想到“这些女子为何会沦落到这一地步呢？妈的！还不是因为金兵南来，国破家亡，这些女子无处求生，却只得做这些皮肉生意了！”刹那之间，他居然起了爱国之心！这绝对是萧碎玉没有想到的。从此处，我们可以看处，嫖妓虽然未必如後世的唐伯虎所说的“有益身心健康”，却居然能够从中领悟出国家破亡，民族衰败之理，进而生出爱国之心，实也是一大好处。

当时吴飞鸿此番见解实是肤浅，但多少也算是有上进之心。但後来，随著张九虚这老头浪荡江湖，青楼赌馆的逢场作戏，自是难免。吴飞鸿也就对此样事，觉得稀松平常。但红袖楼，却一直是他童年时的一个梦。

“嘿嘿！林依翠，红袖楼的各位妹妹！吴大侠来会你们了。”他心中淫笑，跨起步子，就朝那门口而去。早有粉蝶龟公迎上，拉了他就朝里边进去。

街角，厉鹰呵呵一笑，故作阴险道：“告诉三位嫂子去。有好戏看了！”

第七章 悔不当初

天下青楼不知凡几，唯知名者共四。临安楼外楼，扬州红袖楼，杭州揽月楼，绍兴沈院翠衣阁。

扬州红袖楼虽不如临安楼外楼那般艳名满天下，却也仅次于后。红袖添香夜读书，自古传为文人美谈。这红袖楼顾名思义，却也以文采风liu，姬女才子相和，琴萧对唱为引。月满西楼，竹影阑珊，有一佳人与君把酒，一琴一箫，对影而照，岂非可醉？

疏帘淡月。帘密则全无可见，无趣。无帘则未免赤裸，更无趣。惟有疏帘，极佳。又有淡淡月色溶溶，一点点透过，方是最妙！

如水月光透过碧纱，一点点地落在玉杯里竹叶青上。轻纱朦胧，一个身形曼妙的佳人正手指挑抹，弦琴悠悠，直让人心旷神怡。吴飞鸿人模狗样地坐在帘后，似模似样地品着酒。只是心神，却早飞到帘后。

林依翠一直是他少年发育之时的梦中情人，多少次午夜梦回，唏嘘不已的均是chun梦早成空，眼神就不由自主地望到红袖楼的方向。此刻，近十年时光，吴飞鸿旧地重游，哦，不好意思，说错了，他其实一直没有到过楼中，我们唯一准确的描述是“梦魂与旧”，心情之复杂，可想而知。

“奶奶的！依翠啊依翠，吴飞鸿陪你来了。”某人心愿得偿，即将见到儿时偶像，一息之间，心已经扑通扑通地狂跳了三千六百下，至于为何如此情形，斯人居然尚能健在，便实非笔者所能知晓了。也许……吴大侠内功精湛，呼吸方式与凡人不同，也……是可以的吧？

楚腰纤细，身段婀娜，行动处似弱柳随风；青丝似瀑如云，两靥飞霞，柳眉修长，秀目清澈，鼻如悬胆，樱唇微红，玉颈半露，酥胸一抹，一点点地走近……

“啊！”吴飞鸿惊叫起来，“死老太婆！快出来！”闻得这声呼叫的老板娘立时就想起这是谁了，这红袖楼中敢如此相呼之人本是尚未出生，便是王卿公子见了她多少也得叫声“王妈”，但今日偏有一位青年公子硬是如此相呼，更奇的却是她自己一点也没生气——你会和银子生气吗？

王大娘三步一小跑，赶到兰雅轩的时候，吴大侠的样子已经几乎气得说不出话来，但事实上……他不但说了，而且是指着那个刚自轻纱后步出的中年女子连珠炮似地一阵狂炸：“死老太婆！大爷在银子上可没亏待你吧？……不是就好。那老子问你，你为什么找个假货来蒙骗大爷啊？……没有？他妈的！这娘们面上皱纹狂卷，皮糙肉厚，胸部低垂……哪里是那个玉肌胜雪风姿绰约风华盖世的林依翠啊？”

那中年女子闻得此言，却呜咽起来。吴大侠却不管这一套，狠狠地瞪着王大娘。

王大娘叹了口气，却笑道：“公子，你以前见过这位林依翠姑娘吗？”

“废话！”吴飞鸿冷笑道，“十年前就见过。”

“呵呵！公子自己想一想，十年时间，对于一个女人……”下面的话，王大娘就没再说下去，而那女子的哭声却更大了。

自古红颜与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吴飞鸿直将口大张，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而那女子在王大娘示意下，已经逃出门去。

“妈的！死老婆子，你骗老子！这个不是真的！那不是林依翠！你告诉我，那不是！”吴飞鸿有种好梦成空的感觉，“呜呜！悔不当初啊！！老子早来十年！十年就好！”

但，十年之前，某人好象只有九岁，那个时候……虽然伟大之人通常发育与常人不同，但如果九岁……

“唉！公子！老身也曾年轻过，你此刻心情我很理解……本楼的的新头牌是柳依翠姑娘，公子要不要看看？”王大娘先是一叹，既而一笑。

吴飞鸿沉默半晌，方叹道：“惊闻噩耗，如今老子心如死灰，行将就木，行尸走肉，生机断绝，一碰就死，一触即发……”他胡言乱语良久，最后接道：“……这个……是不是比当年的林姑娘还要漂亮？”

王大娘本道他对这位林姑娘极有几分感情，正要为这欢场难得的痴情种子喝声采，却哪里会料到这位公子……唉……果然人间无真情。

“柳姑娘正巧有空，公子，你真是好运气啊……”边接过吴飞鸿识相地递过的银子，王大娘边眉开眼笑，边轻带竹门，转身而去。

“唉！飞鸿啊飞鸿！逢场作戏嘛！你干嘛那么认真啊？”对于刚刚痛失童年梦中情人蒹超级偶像的吴大侠立刻就从无尽的痛苦中清醒过来。由此我们完全可以理解吴飞鸿大侠为何可以做出那么多惊天动地的非常事来——真非常人也！

※※※

暮色黄昏，清风习习，细雨霏霏。瘦西湖本已消瘦，但在这漫天斜风细雨里，更比西子还憔悴。只是她又为谁衣带渐宽而终不悔？二十四桥，凄凉如旧。

“已是黄昏独自愁，怎堪风雨助凄凉？”头无片叶的夜未央无可奈何地转过身来，“这女子怎比这风雨更烦！”其时，他目光如冰，直直地射到湖上小舟。舟上罗伞如花，有一紫衣佳人嫣然一笑。月白小靴如蜻蜓轻点水面，罗伞飞旋，这女子如凌波微步，优雅地向着二十四桥而来。

人到桥前，紫光一闪，倩影已立于风雨二十四桥之上。

“风雅如苏学士者，尚且一蓑烟雨任平生，夜兄却无蓑无笠舞秋雨，远胜故人，当真让凤鸣佩服之极。”紫衣姬凤鸣浅笑盈盈，仿若故好。

夜未央苦笑道：“若不是你姬掌门千里追杀，未央也怎会弄得如此狼狈？此刻这般调侃在下，实是有失忠厚。”

“呵呵！夜兄这是说哪里话来？当日扬州城外曲林虽坏我好事，凤鸣却非斤斤计较之人。此番诚意相邀共图大事，却为何你甘愿就死，也不答应。”姬凤鸣依然在笑。

“凤鸣，这样话说来又有何益？”夜未央淡淡道，“未央现在全力相寻飞鸿。如此，夫复何言？”

“曲林，凤鸣一直不明白，吴飞鸿这小鬼到底有什么好处，居然让你与陆游都寻他相投？”姬凤鸣轻叹一声。

瘦西湖郁郁秋色里，夜未央亦轻叹一声，悠悠道：“你识他已过半载，其人究竟为何，你会不知？”

念及吴飞鸿，姬凤鸣脸上又露出笑意：“先前我一直以为他为人稀里糊涂，只是运气较常人为好，但深思之后，方知其果非常人。”夜未央并未发问，只是静静听她述说。她续道：“秦府与《奇》单夕一战，他本犯《书》错误，居然因自单《网》夕手下脱身而一战成名。其后重伤周伟，游侠客岛，入天山，杀玉鲸，莫不运气取巧。直至秦府一战，戏杀秦桧，运气之好，已达颠峰。在武林中得享胜名，不可谓不是侥幸。”说到这里她的脸上笑容渐渐多了起来，“直到他远赴扬州，我千里相随，每次相杀，却总为他莫名其妙躲过。我尚以为是他运气极佳。”说到此处，她的眸中，温柔之色却也多了起来，“直到他居然将他师父张九虚击败，我才真正注意起他来。其后成为数年来，唯一自流光追杀下生还之人，我方重视于他。直到长江帮一役，他所显示的手段，我才知道此人实是生平劲敌。扬州城外，天罗地网，他居然猜到单夕之谜，后自脱困，实是才智之高，堪为单夕之敌。”

“赌约虽以和局而终，但其声望之高，立时又攀高峰。今日之吴飞鸿，岂可小视？”说到后来，姬凤鸣对吴飞鸿推崇极甚，“更可怕之处，乃是此人武功虽入江湖绝顶，却略不及我。”

夜未央自是明白她所说之意，若吴飞鸿武功远胜于她，赢得如此多常人难以想象成就，尚有可谅，但其武功低微如此，方是最可怕的。

姬凤鸣说到此处，终于停了下来，夜未央却终于笑道：“凤鸣你比我清楚更多，又何必问我？”

姬凤鸣轻叹一声，悠悠道：“他虽是了得，却这次终于让你落单，亦算是一失。若无意外，你能自我手中逃脱？“夜未央立时摇了摇头。

“你我若能联手，吴飞鸿虽强，又岂是对手？”姬凤鸣笑道，“未央，你难道宁死，也不愿相投？所谓气节之说，正邪之分，难道还被你看在眼里？”

夜未央又摇了摇头，道：“凤鸣可知有句话叫‘邪不可胜正’？”

姬凤鸣冷笑道：“未央，你当凤鸣是三岁顽童吗？”

夜未央轻轻叹了口气道：“曲林固知你不是，方有此问。此刻，你征战天下，所为何事，大家心知肚明，这也不必多说。有一日，当你明了此话之真义时，便会知我今日为何如此说。”

姬凤鸣道：“罢了！这就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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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有女子，如兰芳芷。金戈离离，难定行止。”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脆如莺。竹门开处，一紫衣丽人款款而来。所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便说的是此刻的姬凤鸣。此四句本是当日谢长风赞誉林尔之语，却不知此刻姬凤鸣说来是何意。

吴飞鸿呵呵一笑：“啊哈！这不是姬老婆吗？怎么？想念为夫，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姬凤鸣却不生气，笑道：“飞鸿！奴家还不就是真的想你了嘛！这不，居然就到这地方来看你和别的女人快活！”说时她倒真如一吃醋妻子。此时，她身后又转出一人来，却是萧也。

“哈！多日未见，萧兄别来无恙乎？”吴飞鸿装模做样，说时却将真气暗运全身，立时感到楼外屋顶，轩外无不伏有高手。

姬凤鸣笑道：“老公！妾身这就来请你回家。”说时一蓬剑光自她身侧暴起，而萧也的身形也立时消失不见。

刚才还在大叫悔不当初的吴飞鸿大侠，此刻却真有一种悔不当初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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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写了好久了，一直今天才发。其中出现了两个凤鸣，不是笔误，也不是时间的差别，请看下一章。

第八章 重入江湖

刀红如血，剑白似玉，刀剑神魔夜未央终于将他名震天下的神剑魔刀一起拔出。

姬凤鸣点了点头，手中青霞剑亦自出鞘。

瘦西湖，斜风细雨里，夜未央明知不幸，却依然决定一博。骨气这种东西，有时候就表现为威武不能屈。夜未央并不迂腐，但他有他自己的原则。对敌人，他可以不择手段，但对自己，他一直都很尊重。他不看好单夕，萧也，亦不看好姬凤鸣。如果此刻屈就于姬凤鸣，自可保得性命，来日或者也有可能取得暂时的胜利，将吴飞鸿等人杀败，但将来呢？单夕萧也这样的人，可以担负起拯救天下苍生的责任吗？不可以！

姬凤鸣呢？她才华横溢，直可说惊才羡艳，行事绝不拖泥带水，智谋出众，堪与自己相匹，更加胸怀宽广，有容人之量，无一不是霸者之资。可惜……可惜尔乃女儿身！夜未央心头苦笑。他不轻视女子，他师父就是女子，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加的看清这一点。

今日域中尽巾帼，但明日，后日呢？

同为女子的凌若雨，就智慧得多……呵呵，不提也罢。

夜未央心潮起伏，不过刹那，手中刀剑已全力出手。

血红，玉白，两种光芒在这西湖秋色里，荡起漫天细雨，诡异而神圣。

青霞剑没有阳光照射，姬凤鸣真气一催，却依然光芒四射。

十招，百招，二百招。

姬凤鸣忽地冲天而起，剑尖一颤，其声如龙啸凤鸣，声声相扣，层层叠叠，自天下击。姬凤鸣身形宛如彩凤翱翔，风华绝代。凤鸣九天轻功相佐，姬凤鸣使出青霞剑法三大绝杀之“雏凤清于老凤声”。

夜未央刀剑齐施，左手一式李易安亲传的飘花刀法，右手却是一式碧水东流剑法，二招合一，却是一招“流水落花春去也”。——刀剑不同，正是李易安独门心法“花自飘零水自流”。此心法正如其名，“花自飘零，水自流”正是说花水互不相干，可独立运行真气，独立成式，却又暗含统一。陆游学成此法，却演绎而成“左右互搏神功”，而夜未央习得，却是将两门武功同时施展。可见人的禀性不同，对武功影响，也自不同。

此时，二人方自各展生平绝学，生死相搏。姬凤鸣内力本比夜未央高出一筹不止，但李易安亲传武功又岂可轻视？武功招式上，夜未央却并不吃亏。二百招既过，此招实是到了生死立判之境地。

二人一看对方招式，心中均道：“原来方才他未尽全力。”但这一招，却均是全力施为，如天雷勾动地火，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魔刀神剑同时架到青霞剑上，碰撞出一碰火花，但……夜未央却觉得姬凤鸣剑上立时无力，如击于簧。此是虚招！

啊！丹田之上，冷风袭来，夜未央苦笑一声，再无可抵挡。

蓦地，一道冷风恰于此时飞来。无巧不巧，正击在姬凤鸣左手袭向夜未央的剑鞘之上。姬凤鸣如遭雷击，身子忽地倒退三步，再看时，地上多了一段枯柳枝。

“雨霁新虹！是淡如菊！”这个念头闪过，姬凤鸣的人已落下桥头，凌波几点，又回到船上。悠然远去。

一白衣人，如电而来，几道白影相连，已傲立二十四桥桥头。

“啊！居然是……”夜未央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这白衣人，未几，他使劲拍了拍他肩头，微笑不语。

※※※

有时候，人生如戏说的不是一种感受，却是一种比较特殊的情形。譬如此刻的红袖楼！

吴大侠斜斜地看着姬凤鸣的青光一般长剑逼近，却如一处子望初生婴孩，平静而热烈。“凤舞长空”并不只是人在半空方能施展，如此时刻姬凤鸣确如一只彩凤翱翔于厅内。

同一刹那，萧也却使出天魔九变如鬼魅般的飘向吴飞鸿的上空。

当世两大绝食高手，一上一下，同时对吴飞鸿出手。但场中的吴大侠却面上忽地露出了笑容，身子一侧，竟蓦地消失。这实在是太诡异了！有人能自姬萧两人联手之下，忽地不见？ [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姬凤鸣长剑于半空一折，居然回旋而刺，正欲逃之夭夭的吴飞鸿大侠，立时如入一片寒冰之中。萧也一招落空，心下诧异之极，却并不再出手，他也勿需再出手。

——吴飞鸿身形忽如泥鳅一般，一转一弯，即将这招“凤舞长空”巧妙躲过。但，躲过之后，不知为何他身形本自前倾转为前跌。姬凤鸣微微一笑，下一剑就再及时不过的点到了他背后玉枕穴，真气立时透体而入。某人立刻呆在当场。

情形……太诡异了！

本自姬萧二人一招必杀招数中躲过的吴飞鸿，却刹那间就被姬凤鸣封住穴道。

“妈的！是谁把这凳子放在屋中央的？”吴飞鸿简直可以说是气急败坏，“一点公德心都没有！妓院是大家嫖妓的地方，大家应该努力营造一个宽松的环境，为了更好的气氛努力……（省略某人唧唧歪歪n字）所以，到底是谁将凳子放在这里将老子拌倒的，请立刻站出来！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说完这番话的吴飞鸿目露凶光，气势逼人，让场中诸人很有理由相信如果现在谁要是站出来，很有可能就将死无全尸，虽然他现在穴道受制。

萧也干咳一声，笑道：“吴大侠，让小弟说一声，不知可否？”

“快放！”吴飞鸿的样子似乎很嚣张，“快说！老子要活劈了他！”

“如果小弟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刚才吴兄自己弄的吧！”萧也颇有些小心翼翼。

……

场中一片静寂。

“呵呵！老公，你刚刚说要把谁怎么来着？”姬凤鸣笑了起来。

“啊哈！这个……那个……老子也想将给自己一顿，但……老婆，快将老公的穴道解开如何啊？”吴飞鸿干笑道。

“你说我会答应吗？”姬凤鸣笑靥如花。

“呵呵！老婆，凭咱们的交情，这点面子还是要卖的吧？”吴飞鸿现在笑得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出乎萧也等人之料，姬凤鸣居然伸出一指，啪地点到了吴飞鸿身上。

“啊！你……”吴飞鸿大叫一声，“老婆，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又点了我三十六大穴啊？”

“呵呵！《莫名心经》第八重的移穴换位，据说为武林一大绝学，飞鸿你虽然未必练成，但小女子上你的当多了，难免就谨慎了些，老公别怪哦！”

吴飞鸿心头不知将姬凤鸣的祖宗问候了多少次了，面上却强笑道：“凤鸣，你真是太多心了。”

“但愿如此。”姬凤鸣笑道，“洞庭湖风光宜人，飞鸿，陪妾身去哪里游耍游耍如何啊？”

现在的吴大侠似乎没有说不去的理由吧？

※※※

绍兴二十五年六月初九，夜雨连湖，一柄名唤落霞的长剑悄然露出锋芒。

第九章 又闻冲虚

此刻秋雨初停，夜幕已降。月色阑珊，一家客栈里喧嚣如昼。

“《冲虚真经》？”一个褐衣汉子失声道。

“可不就是！”应声的是一个粗眉大眼的英俊少年。

谢长风本来一水无波的心湖，刹那间略生微漪。旁边的秦昭佳似看出什么，眼光微微瞟向那二人。

先前，夜未央既见谢长风无恙归来，面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来，二人向来英雄相惜，万事心照不宣，此刻如此生离死别劫后重逢，居然也是一笑置之。秦昭佳随后而至，夜未央见之，自是一番欣悦。惟昭佳身后，一女容色殊丽，面含浅笑，却于眉间眼角愁意阑珊。夜未央一见之下，不知为何内心深处竟莫名一跳，一根心弦不知为何所动。谢长风笑着介绍，夜黄二人各自见礼，夜未央莫名地竟自一痴。那黄袖伤心人别有怀抱，自是未留意这男子看自己眼神与常人有异，秦昭佳正巧低头，唯谢长风近来修为猛进，此刻眼光一扫，世情尽入心来，心中一动，却微笑不语。

好在夜未央终非常人，心头一颤，面上却言笑自如。此刻他听闻这客栈中二人之言，却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这是扬州城里的悦来客栈。天下间叫“悦来”的客栈实不知有几何，但就在这车载斗量亦不可胜数的“悦来”之中，扬州城这一家，却是整个大宋，或者说整个天下最有名的一家。何哉？只因昔年李易安南渡寻夫至此，有感于这悦来之名，便提下一副上联来：悦来，来悦。仅此四字，其间似有无穷未尽之意。此后几十年，天下间过往才子不知几许，却并无一人可对上此联，再说其未尽之意。由是，天下知名！

那粗眉少年见褐衣汉子失声，大是得意，笑着续道：“近来江湖传言，失踪十八年的《冲虚真经》又重现江湖！”这话说得稍微大声了点，整个楼上的武林豪客，都有所觉，刹那间齐齐静下，直直地盯着那少年，似乎他就是那本《冲虚真经》一样。

那少年似早知会如此，也不惊异，只是依然大声道：“五师叔！这是万知子，亲自对我师父说的。”

“哦？这话若是万知子说的，那就十有八九是真的了。”那被叫着五师叔的褐衣汉子，微微点了点头。

少年道：“据说年初的时候，天刀龙羿龙大侠，亲自将失踪十八年的《冲虚真经》归还了真经的少主人。五师叔，你可知是谁？”

褐衣汉子笑道：“怎么着？还考较起你五叔来了？”那少年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据说这《冲虚真经》本是道家至宝，修习之人，最后必能白日飞升。”褐衣汉子笑道，“此事虽太过玄虚，但此经上载有绝世武功，却一点不假。”

“何以见得？”少年笑道。这话正是那楼中众人想问的。

谢长风的目光却也微微扫向那少年，想听听他究竟如何说。夜未央却大有深意地看了谢长风一眼，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很了解谢长风，胜过了解自己。但有时候，他又觉得这谢长风实是整个人都是谜，让他看来，便如水中望月，雾里看花，既近且远。

坐在谢长风身边的黄秦二人身为志明和尚弟子，自是知晓真经之谜，却也对那少年颇生好感，听他继续，自是未留意到谢夜二人的异样。

“呵呵！你可知二百年前的天下第一高手是谁？百年前呢？五十年前呢？”褐衣汉子却不忙答，只是先问。

“这可难我不住。”那少年嘻嘻一笑，“二百年前叶十一，百年之前为陈抟，五十年前却是无空和尚。”这似是武林常识，却实是非武林一等一人才不可解，楼中之人，多是江湖一流高手，闻得少年如此说，都点了点头，暗赞这少年渊博。

褐衣汉子点了点头：”你可知，这些人为何能成天下第一高手？“ ※※※

天下间最郁闷之事不是恶人为敌，却是与恶人为友，如果那个恶人正是你先前敌人，事情郁闷之处，就更不言可知了。

但此刻，某人正似豪不知情地将头倚在姬凤鸣的肩头。更气人的却是，如此江湖上人人艳羡的天大艳福面前，斯人居然神情愤愤，如枕死木，如此情形若让江湖侠少见到，这人实在是在多十条命也是不够人砍的。人世间还有比这更让人义愤填膺之事否？答案自然是……有。

因为某人现在正自唧唧歪歪不完：“姬老婆啊，你的肩头怎么那么硬啊？喂！别这样好不？老子不就是说了你一句，也不用把肩头向外移吧？……喂！也不用这么近吧？你那秀发香香的，弄得老子鼻子痒痒的……”

轻舟之上，萧也奇怪地看着吴飞鸿，却以更加奇怪的眼神看着姬凤鸣，心头大惑不解，因为往昔清傲胜雪的姬凤鸣居然一点不气，笑道：“飞鸿，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呢？”那情形，若是有人说是一位体贴的妻子对丈夫嘘寒问暖，实是再贴切不过。幸好他深知姬凤鸣绝非寻常女子可比，心志坚毅不提，争雄天下之心，绝不亚于豪情如己者。只是不知为何，他内心深处，竟依然隐隐有些担心。

“老子还能怎样？”吴飞鸿怒道，“老子穴道受制，全身酸麻，现在更加经脉逆流，疼痛难忍，老子可是伤残人士啊！”这番话说得夸张之极，吴大侠穴道受制，全身酸麻还略有可能，但那“经脉逆流，疼痛难忍”就实在是太也不尽不实了，至于“伤残人士”云云，就更是子虚乌有了，先前吴大侠被自己放置的长凳拌倒，最多也只是将头皮擦破，于英俊外貌只怕也依然一无所损，如何可扯上什么“伤残人士”？。但就在姬凤鸣暗暗好笑之际，某人已经嬉皮笑脸了，“老婆啊，咱们商量一下，让老公枕到你腿上好不好嘛？”

闻得此语，换了半日之前的萧也必然仿佛已经看到一片血光闪过，被申兰痛骂了无数次的那颗猪头扑通一声已经跌入江头，但此刻，对于某人已经枕到姬凤鸣肩头这个事实，一向冷酷异常的萧也已经知道以常理来判断这二人，实在是太也失策。

果然姬凤鸣笑道：“呵呵！这个嘛……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嘛……”下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自称姬凤鸣这绝世美女老公的吴大侠的脑筋绝对是不简单的，此刻他忙挥手道：“别……别再说下去了，不然你我夫妻二人再争论十天十夜也是没结果的。”

“十天十夜？”萧也叹道，“十天之后，我们该早已到洞庭湖了吧？”

吴姬二人对望一眼，心中各有所思。

此刻吴飞鸿已知十日之后，凌步虚已发出武林金鲤帖，约天下英雄十日之后会盟洞庭，共商天下大事。姬凤鸣南下之意，不言可知。

但，世事如棋，一切的一切，全是变数。此时吴姬二人再自对望一眼，似温馨无限，但谁又知道，如此江湖泛舟，相依相偎，再有几何？

※※※

“啊！师叔的意思，莫非……”少年故作惊讶。

“恩！正是因为他们得到了《冲虚真经》，据传，叶十一与陈抟二人甚至还白日飞升，永为上仙。”褐衣汉子微笑道，一顿，又道“十八年前，真经凭空失踪，今日为何有重现江湖？”

少年笑道：“师叔既知那无空和尚曾得真经，为何不料到这真经当日实是龙大侠还与了他后人呢？”

“哦？无空和尚还有后人？”褐衣汉子一惊，整个楼上之人，也都吃了一惊。

谢长风此时却轻轻叹了口气，抓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传音对夜未央道：“未央！这不是你的手笔，只怕就是陆游之意了吧？”原来此刻他似觉那少年颇为眼熟。

“不才，正是区区。”夜未央低声道。

秦昭佳诧异地看了看夜谢二人，似有未解。谢长风低声道：“这件事，呆会再告诉你，你仔细听这少年的话。”

“无空和尚，俗家姓姬……十八年前，他圆寂之时，恰逢一干武林豪客寻仇，他功力暴减，实不是对手。”褐衣汉子道出了一段武林秘辛“却逢龙大侠路过，援手相助。事后，无空将真经托付，要他转交后人。龙大侠当即应许。”

“龙大侠一诺千金，自是寻找无空后人。”却是那少年的声音，“半年之前，于月满楼，终于寻得……”

“寻得谁来？”却是楼中一大汉再也忍耐不住，问出声来。这一来，楼中立时乱成一片，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那少年却大声道：“此亦非我能知，只是……我听万知子老前辈说，半年之前，因魔头单夕相阻，未成其约。龙大侠这才约定于半年之后，在二十四桥相还。”

“那人姓姬？”人群中有人大声道，“莫非……”人人均知他说的是谁，立时却又闭口，只道真经若在她手上，又如何能抢得？但其中颇有一二高人，闻得此言，不管真假，立时心喜，暗自谋划而去。

谢长风深明当日月满楼之事，此刻更将事情弄得一清二楚，他明知此为对付姬凤鸣单夕一党的妙计，内心却莫名的一阵厌恶。昭佳与之朝夕相处，如何不明他所思，便道：“长风，你似吃酒过量，我扶你先回房休息一下吧！”

夜未央却知谢长风内功天下罕见其匹，如何会酒醉？只道他夫妻二人，必有儿女情长事，便道：“既是如此，今日暂且在此住下，明日我三人再往古剑池如何？”

谢长风此时心绪已定，便道：“如此甚好。夜兄，明晨再说。”

当下，谢琴二人进屋而去。

夜未央直觉谢长风又变了太多，自己已不可测其深浅，这天下，只怕又将有新的一番局面了。他回过头来，正见黄袖眸中无限幽怨，那一刻，他心有所悟，却莫名一痛。他再尽一杯酒，心头苦笑：“夜未央啊夜未央，你这是怎么了？”

曲终人散时，那少年走到夜未央近前，低声道：“夜大侠，今日我二人如此做作，江湖中人当真会信？”

夜未央笑道：“君宝，江湖中的事，不要以常理去推断。”

那褐衣汉子却道：“君宝，其实也可以用常理去推断。”

夜未央与那褐衣汉子相视一笑，却将那少年弄得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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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故人来

一夜无话。翌日，谢秦二人梳洗罢，下楼，夜黄已在。餐毕，随了夜未央向古剑池而去。

此时秋雨已霁，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四人不禁神清气爽。

置身于闹市喧嚣，谢长风与秦昭佳对望一眼，均是恍如隔世。本以为今生将埋香黄泉的黄袖，感触亦深。初入黄泉时，相思难就，好梦成空，只觉埋骨于斯，未尝不是人生乐事。后来，昭佳复生，又喜又悲，相思断绝，略起重返繁华之念，苦寻无径，此念复如死灰。

到后来，谢长风有入世之念，昭佳自是海角天涯相随，了无不快，她却觉自己能终老于黄泉，反是赏心悦事。但谢秦二人有得此念，她若固执终老于此，此生不出，反落了形迹，太也小家子气。此刻重临人世，谢长风自觉天高任鸟飞，比困于一隅，自是快意无数，但黄袖芳心已黯，自觉天上人间并无所别，却也忍不住心绪微和。秦昭佳看在眼里，却也无法，只盼她早日忘怀而已了。

夜未央只觉这三人死去活来，颇有巨变，越是深入了解，却越是不解。他内心深处，更怜黄袖三分，不自觉间居然已是情根深种，只是此生会不会相思成空？但他生性洒脱，神魔之名，又岂是浪得？立时便将情愁去了，置之不理。

几人说笑一阵，不时便到古剑池。

※※※

当日申兰三女随厉鹰赶到红袖楼时，只见紫裙飘飘的姬凤鸣抓了吴飞鸿飞掠而去，正欲追时，却被柳凝絮拖住。申大小姐自然怒气冲天，转过头来，却见是柳姐姐，这才未发作，柳凝絮示意她闭口勿言。又过片刻，却见萧也携众人而去。

柳凝絮颇有大将之风，此时刻夫君被劫，居然冷静异常，略略沉思，申兰虽平素冲动，却向来最听这柳姐姐的话，此刻，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想法。平时一惯冰冷的风疏影反是最过激烈，立时就要追上前去，幸好被厉鹰拉住。

“小鹰，现在你可以尾随萧也一众而去，但且莫逼得太近，此人武功实是太高，你多加小心。”直到萧也等人身形消失，柳凝絮方道。

厉鹰笑道：“三位嫂子放心，我天山神鹰绝非浪得虚名，定可将吴大哥行止弄妥。”说时身形一闪，已是不见。申兰剁了剁脚，叫道：“记得沿途留下暗记。”说时厉鹰已去得远了。柳凝絮暗暗点了点头，近来厉鹰受吴飞鸿指点愈多，别的武功精进倒也罢了，唯轻功提纵之术越加精纯，外加为人机灵，倒是块做探子的好料。

此刻半日已过，在古剑池坐了半日的申大小姐终于按捺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急道：“陆老弟，可有飞鸿的消息传来啊？未央找到了吗？”远远传到谢长风耳内，听闻她叫陆游老弟，忍不住微微笑来。想是吴飞鸿如此叫陆游惯了，依样葫芦。此时谢长风内功之深，天下已无其匹，如此相隔二十余丈外，朱阁楼廊相扰，他却也已听得清清楚楚。旁边二人不知他为何发笑，只道他念及何事，不自主而笑。

“小兰啊，古剑池的人已经尽力去寻找了。”陆游低声下气地说。

“唉！未央这家伙也真是的，现在是什么时候啊，飞鸿被抓，他居然也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了，若是碰到姬凤鸣和单夕那帮人，该怎么办呢？”柳凝絮也颇为焦急。

“柳姐姐，不必着急，未央那等好的武功，智谋更是天下罕见，该不会有什么事的。只是飞鸿……”却是风疏影的声音。此刻三人已近前十丈，秦黄与夜未央已可听得其声。

“要说。未央现在该已死了吧？”却是陆游的声音传来。

“嘿嘿！未央这家伙，老与我作对，死就死吧！哈哈！”却是莫游，此时刻他居然兴致极好，张口就是笑话。

“这个……小陆啊！咱们要不要去给他收尸啊？大家毕竟兄弟一场，你说，我要派只狗去，不知道合适不合适？”柳凝絮的声音似乎也大声了一点，原来她见气氛实是太过凝重，竟也随着莫游开起玩笑来。

申兰却道：“算了吧！外面野狗多的是。”

听到此处，夜未央哈哈大笑起来，笑骂道：“你们这帮没义气的东西，小心死无葬身之地。”

陆游的笑声紧接着也传了出来：“未央！你还终于回来了。哈哈！你身边还有两人，却是谁啊？”

这番话的对答作戏，立时就显出这几人功力高低来。陆游显是这数人中功力最强者，夜未央刚近十丈开外，他就听到声息，柳凝絮略次一线，却也立时闻道，二人立时开始作戏。申兰虽然得了玉鲸内丹，苦修之下，似已大有长进，但总比这二人略差一些。秦黄二女却与柳凝絮相仿佛，但究竟二人武功是不是如现在表现出的一样，就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了。

但陆游此语一出，夜未央立时却大惊。原来，陆游语中只提到他身旁二人，莫非他竟不知谢长风吗？这谢长风的武功……

“你出来看看就知道了。”夜未央依然笑道。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自房内穿出，却是申兰。她一见院中站着的三人，立时呆住，好半晌方惊吓过来：“鬼啊！”说完转身向回跑，正好撞在步出的柳凝絮身上。按说这一撞之势，迅疾之极，又无征兆，该将撞得至少后退一步，但不知为何这一撞，立时止住申兰身形，柳凝絮却一步未退。

陆游跟着步出，嚷道：“鬼在哪里？”但他抬头定睛一看，却见谢长风立于庭中。他只道自己花了眼，忙轻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人依然就是谢长风。他大笑道：“老子早知你不会就那么死了，果然就回来了。很好！很好！”说到后来，不知为何，他竟有些哽咽。

谢长风虽然淡漠，却也为其所动，几步走上前来，紧紧握住他的手，笑骂道：“你这老小子还没死，老子怎舍得先去。”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未几大笑起来。

此刻，被放到一边的申兰已自醒来，仔细看了几看，方道；“哈！破长风，你还活着啊！”

谢长风微觉好笑，玩心忽起，沙哑着嗓子道：“小~~兰……，我死得好惨……你……快……还我命来！”这句话说得阴气森森，若于夜半听了，申大小姐必然吓得乱叫。但此刻，申兰却似大胆得很，咯咯笑道：“破长风，少吓姑奶奶！你没看见你有影子吗？”

此刻艳阳高照，颇有暖意，谢长风影子自的拖于地上。他微微一愣，随即大笑。旁观众人自是亦大笑。

“哦！这位姐姐又是谁啊？昭佳姐姐。”申兰心神既定，便张口乱问。

诸人自是免不了一番引荐。

当下，几人说起别来种种。陆游等人闻得谢长风此番生死离合，却也忍不住唏嘘不已。说到吴飞鸿，谢长风笑道：“姬掌门似乎对他……呵呵，诸位姑娘不必担心。”

申兰恨恨道：“哼！他二人若是……，看本姑娘不给他好看！”说这话时，申兰双手叉腰，小嘴一嘟一嘟的，语态天真，旁观众人各有心事，却也仍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众人当即决定南下洞庭，除寻找营救吴飞鸿外，更需赴凌步虚会盟之约。

※※※

绍兴二十五年六月初九夜，长江轻舟中，吴飞鸿正酣然大睡，姬凤鸣清眸望他，神情繁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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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确实写得有些乱七八糟的，因此进度也受了些影响，当然了，也因为我最近很忙。但还是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易刀。

呵呵 老实说，我也觉得后面一部分没前面的写得好。不过，希望这是暂时的情形吧。多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鼓励。易刀常常在想，如果没有各位的支持，我能不能继续写下去，实在是未知。另外，这一段时间的更新肯定不能达到前面一天两章甚至一天三章那样的速度。呵呵，但易刀还是会尽快写的。还有就是，本书写完还有几卷，写完之后，支持我的各位大大也不用担心没有书看，到时候我可能会继续写下一本弹剑系列的。到时候还希望大家多捧场。

第十一章 问情

“问世间情为何物？”姬凤鸣浅笑如菊。

舟过镇江时，三人弃去蚱蜢轻舟，买得一艘三桅大船继前。此举却是掩人耳目，吴飞鸿心头暗暗佩服，面上却依然嬉皮笑脸，一副无可不无不可之态。

船行江上，月白风清，吴飞鸿闻得此言居然微微皱了皱眉，大而化之地将双眼闭了起来。萧也人在船尾，黄衣猎猎，正低眉拭刀，既闻此言，那手却亦微微一颤，复稳定如旧，唯面上神色始终一平如水。

“哎哟！”吴飞鸿眉间一疼，忽然叫出声来。他睁眼看时，地上已多了一粒石子，而姬凤鸣对着他却笑得似乎很甜。五日行来，饱受姬美人如此作弄多次的吴大侠，自然是心里再也清楚不过发生了什么。“奶奶的！臭丫头，看老子把你弄到床上怎么收拾你！”他心头恨恨，口中故意抱怨道：“老婆，你想谋杀亲夫啊？”同时右手微抬，作势揉头，却将眸中恨恨掩去。

“呵呵！谁叫你故做矜持不答奴家的问题？”姬凤鸣似乎永远都是对的。

吴飞鸿苦笑道：“他妈的！老婆你问这么复杂的问题，以老子那点墨水，怎么可能回答得出来嘛！”说时眼珠一转，续道：“我看萧兄人中之龙，想必对此问必有非凡见解，何不听听他作何答？”

姬凤鸣嫣然一笑，转眸顾盼，对萧也道：“萧兄，不如由你先来如何？”却立时白了吴飞鸿一眼道：“萧兄说后，你可别再耍赖皮哦！”这一眼当真是风情万种，吴飞鸿立时竟将方才疼痛忘了个干净，只想拉着她恣意温存，只是此时他武功虽依然受制，但行动已可自由，万不可再找借口随意轻浮，这一番挣扎当真是极为辛苦。

月光射来，照在薄如蝉翼的九天魔刀上，斜斜地投下一蓬蓝光，煞是好看。萧也扬了扬眉，看了二人一眼，淡淡道：“问世间情为何物？凤鸣所说，可是指男女之情？”姬凤鸣点了点头，萧也双目直直地盯着姬凤鸣的剪水双眸，续道：“利之所在，情之所随。所谓情，在我看来，却也不过是男女之欲的附属品而已。简而言之，世间该并无“情”之一物。苟有利可图，谁又识得情为何物？”

闻得此言，姬凤鸣微微皱了皱眉，吴飞鸿却抚掌大笑起来：“萧兄果然是世间奇男子，果然看得透彻，小弟佩服啊佩服！小弟对萧兄的敬仰，有如这滔滔江水，连绵不绝……”那架势是惟恐天下不乱，还是真心称许，就实非外人所能知了。

姬凤鸣想了想，笑道：“魔者无情，此言果是非虚。凤鸣心中一直悬有一问，今日观之，实是已知答案。”

萧吴二人齐齐看她，似欲知其问。

“凤鸣本欲问‘若他日兵临城下，非你父子相残而不得脱，君欲何为？’，此时再问，却未免画蛇添足。”姬凤鸣笑道。只是谁又知其言笑，孰真孰假？她美目流盼，向吴飞鸿一瞥。

吴飞鸿未闻弦歌，已知雅意，清了清嗓子，笑嘻嘻道：“美人恩重，老子再要推辞不说，就未免太也为凤鸣看不起。”此时姬凤鸣白了他一眼，那意思却是“你知道就好。”吴飞鸿笑起来就未免略略有些尴尬，好在吴大侠早已“古今皮厚无双，天下无耻第一。”（申兰语），虽然凤鸣与别个女子不同，但这点小阵仗，还是为他一笑而过——十分之一息里，他面色已回复如常。上苍造物神奇，我东土神州原有一物名唤“变色龙”之奇物，极善变化体色，但比之于某人之善变，实可生小巫大巫之叹。

萧也停下手中擦拭，还刀入鞘，正色看他。吴飞鸿续道：“若说情为何物，老子自是难如未央陆游等辈说得那样深刻，但早年流浪江湖时，老子曾见一奇观，倒可说来，博佳人一粲，引萧兄一笑。”

※※※

当日，谢长风携了昭佳南下，二人见黄袖依然郁郁，昭佳提议让她同往。只是黄袖蕙质兰心，自知二人本是好意，但黄袖又岂是不知进退之人？她浅笑而拒，却选了与申兰等人一路。谢秦二人对望一眼，均知事已如此，便不相强，只盼她能豁然而悟，当下作别。

古剑池掌门萧碎玉亲自带了申兰一行人前往，夜未央潇洒惯了，本欲独行，却为萧碎玉相请保护申兰等一干女子，而黄袖与申兰同行，夜未央自是应承下来。他心中到底是因难辞萧碎玉多些，还是为黄袖多些，怕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楚。

惟有陆游，却忽欲去绍兴一行，先辞诸人而别。众人虽从未见过他出手，却知其为易安高徒，武功自然深不可测，而其行事也如水月无痕，便也不问缘由，随他而去。

单说陆游，既别扬州，重入江湖，恰如龙潜大海，逍遥自在。他寻了一客栈，易容既毕，当即施展轻功，全力向绍兴方向飞奔而去。当吴飞鸿正回那“情为何物”之问时，他却已至绍兴沈园。

绍兴沈园，一个梦开始的地方，是不是将为来日江湖掀起新的波澜？不得而知。唯一可知者，却是陆游此后岁月，将为今日这一会而改变。

斯时，沈园烟柳如织，一鹅黄轻衫女子正低眉信手拈花。

※※※

其时月华如水，江上渔火点点，清风吹来，闪烁摇曳，惹起江湖儿女无限幽思。江湖子弟江湖老，此生刀剑纵横，所为何来？王霸雄图，终有一日，会不会如这渔火一般蓦然而灭？

只是此时此刻，船中诸人心中各有所思，却并无念及此处。

姬凤鸣递过杯酒，吴飞鸿一饮而尽，缓缓道：“那一年，我独剑北上，追杀一名蟊贼。其时我武功与那贼不相伯仲，沿途打了数十次，却依然胜以将其杀死。这一日，我追他入了一坐大山，北地早寒，八月的天气，居然下其雪来。”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面上露出缅怀之色。良久无语。

姬萧二人知他下文必定更加精彩，也不催他，只是静等。

谁也不知过了多久，吴飞鸿终于接道：“三日之间，我们一路打打停停，居然深入那山数十里。此时大雪封山，山间难以找到食物，我二人虽知越是深入，离死亡便近了一步，却谁也不肯先退出这深山。”说时，他面上却露出一丝微笑来。

姬凤鸣插口道：“呵呵！你一直是那么倔，想必那家伙也定是和你一样，真是粪坑之石，又臭又硬。”萧也冷然已久，闻此亦是莞尔。

吴飞鸿却没笑，叹道：“是啊！他居然也是一般脾气。”语声苍凉，却同时有几分惋惜，几分无奈，也许还有几分佩服。

“我二人打了几日，渐渐再也找不食物……力气都渐渐的小了，但谁也不想就此放弃……这日，终于追到山顶一处石壁边来……我二人已经饿得几乎连抬剑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相隔十丈，互相看着，谁也不肯认输……这时，却生了一个变故，”吴飞鸿语声渐渐慢下，“一对雪鸿忽然飞过。我二人不知何处来的力气，居然同时射出一粒石子，无巧不巧的均正中其中一只……”

姬萧二人静心倾听，念及当时境况，他二人满面泥尘，浑身血污，本是生死一线，忽有雪鸿飞过，奋起生平残存之力，击得一只，接下来，自有更惨烈状况。

却听吴飞鸿续道：“……那雪鸿为我二人全力一击，自掉了下来，在雪地之上哀鸣不断。另一雪鸿，乍失其伴，自空落下，停在那哀鸿之侧，鸣叫凄婉，铁石之人闻之，亦当难忘……当时情形，这一生，我再难忘记。”吴飞鸿说时语调低沉，神情凄然，显是当日情形，实是已不可磨灭，“那雪鸿围着那地上之鸿，游走顿首，提爪相扶……地上之鸿，渐是不支……未伤之鸿，长长哀鸣，声音凄绝。鸿喙之中，居然鲜血长流。出乎我二人所料，那未伤之鸿，惨叫连连，居然先那受伤之鸿而死……那伤鸿似是料到必是如此，最后看了同伴一眼，双眼一闭，再未醒来。从始至终，二鸿均未看我二人一眼……”吴飞鸿声音渐低，几不可闻。

姬凤鸣想那鸿见同伴将死，曾天南地北双fei，老翅几回寒暑，此后万里关山，千峰暮雪，只影向谁，而选择生死相随，情深如此，远胜世间儿女。一念至此，她不禁一痴。

萧也向来不将儿女情长时放在心上，闻此却也微微动容，但也仅此而已。

“我二人互望一眼，均觉惭愧之极，划地为穴，将那双鸿埋葬……相视一笑，转身各自离去。”吴飞鸿淡淡道，“那几日，我也不知自己何处来的力气，居然走出了大雪山。来年春天，偶有一日，心中念及此事，便将名字中的‘泓’字改作了现在的‘鸿’。”说时他语调转低，沉吟如水。

其时月明星稀，江风习习，渔火点点，有孤雁低飞，绕桅三转，哀鸣而去。姬凤鸣望那雁影来去，双眸剪水，隐有珍珠光华流动。吴飞鸿举手掩面，唇角微笑。萧也冷冷看此二人，良久，仰天长叹。二人蓦然惊醒，呆呆看他，恍然如梦。

※※※

绍兴二十五年六月十四，长江月华如水，沈园有女低眉沉吟《雎鸠》之篇，临安月满楼，谢长风握昭佳之手，相对忘言。

第十二章 钗头凤

月华泻地，鹅黄女衫为风所动，随柳丝飘拂。黄衫女子缓缓放下酒杯，无限哀怨地叹了一声，返身坐到一几旁。纤手轻出，优雅地将翠袖黄衫挽了挽，轻抚一七弦之琴，檀口一张，慢慢吟唱起一首歌来。

陆游静立檐角，轻轻听那女子吟唱道：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悒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可怜孤似钗头凤……务观啊务观，既然来了，为什么还不下来？”黄衫女子慢慢将玉指停下，轻声而语。其声清丽，仿若仙人。

陆游微微苦笑，将身形一展，如大鹏俯地，翩然而落。

“琬儿，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能感应到我。唉！”陆游这最后一叹，似是苦涩，又似甜蜜，或是二者均有，又或者什么也没有吧！

“唐琬一介弱质女流，身无武功，更加身世飘零，实是尝尽人间冷暖，”黄衫女子微笑道，“唯一感激上苍者，乃是此生能与务观你心犀相通……”说这话时唐琬眸中哀怨尽去，温柔之色一涨。

陆游闻得此言，胸中一痛，上前两步，紧紧将她拥入怀来。他语带哭腔：“琬儿，是我对不起你，当初娘赶你出门的时候，我若是勇敢一些……”他一语未毕，却为唐琬玉手封住其唇。

唐琬摇了摇头，嫣然笑道：“务观，琬儿从未怪过你什么。能与你厮守那段岁月，此生已足，琬儿无怨无悔。”

此时陆游再非那个文名动天下的骚人，也非那个豪放不羁，落拓江湖的浪子，亦非运筹帷幄，暗掌大散关兵锋纵横的智者，这一刻，他比一婴孩尚要无助，只是紧紧抱住唐琬，生怕此生再无法抱她。

“琬儿！我这就带你走，此后天涯相随，任世人唾骂，永不相弃。”陆游斩钉截铁道。

唐琬闻此凄然一笑，淡淡道：“你放得下你的家国天下吗？你放得下你的苍生黎民吗？你放得下你的朋友，你的江湖吗？”

陆游哈哈一笑，却将袖中一块铁牌拿出，便要掷向空中，唐琬却呼道：“不要。”

※※※

临安。

月满楼。谢长风笑道：“昭佳，你为何不问我不直接去洞庭湖，却先到临安来？”

秦昭佳微微一笑：“我是你妻子，此生你去那里，我必然跟着就是，又问什么呢？何况，便是我不问，你如要我知道，自会告诉我，可是？”

谢长风感激看她一眼，笑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昭佳，待大事一了，我们就退出江湖，再不问天下是非，你说可好？”

秦昭佳嫣然道：“你说如何就如何吧。”当下，二人相视一笑。他两人自知此后江湖岁月风波必多，但有知己相随，死又何妨？今后岁月，求的不过是快意恩仇，其后厮守一生。想神仙岁月优游，亦不如百年江湖。

“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想来那是他妻子弃他而去之后说的酸话吧！”谢长风笑道，“他若能有佳妻如昭佳者，自当不会再说此语。”

秦昭佳白了他一眼，嗔道：“尚未见到飞鸿，你倒先把他的贫嘴学到手了。”

谢长风笑道：“那原是我教他的，你只是不知而已。”

秦昭佳美目横了他一眼，亦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月满楼中，温馨无限。

“谢小子，贫道柳天恭候多时。”窗外有人朗声而笑。谢长风似是早知他已到，全无诧异，对昭佳道：“我们出去吧。”秦昭佳轻轻颔了颔首，两人联袂跃出楼去。长街之上，一白须道袍之人，背身而立，意态潇洒，极有出尘之态。

月满楼中，有人闻得柳天之名，大惊失色，却均伸出头来。

※※※

唐琬轻叹一声道：“务观啊务观，你为何又晚来了五日？”语音萧索。

六月如火，陆游却如入冰窖，他心知不妙，颤声道：“琬儿，发生了什么事？”

唐琬却温婉一笑，摘下头顶凤头玉钗，送到陆游手中，道：“这只玉钗，自你送我之日起，十八年来，我一日未曾不随身，今日原璧还君。”

“这……琬儿，此是为何，此是为何？……”陆游不停地问，仿若疯子。

唐琬什么也未说，只是嘴角忽然溢出一丝血丝来，面白如雪，陆游惊道：“琬儿！你怎么了？”

唐琬凄然一笑，断断续续道：“五日之前……单夕……牵机毒。”

“牵机……牵机……”陆游全身冰冷。

“我自知五日……之内，必死，便飞鸽传书与你……盼见最后一面。”唐琬雪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上苍待我毕竟不薄……终于……终于还是见到了你……而你，你终于……肯带我走了……”

陆游心头大恸，真气不断地输入唐琬体内，盼能将她救活，但唐琬的面色越来越白，口角血越来越多。

“务观，你还……喝那么多酒吗？”唐琬勉强笑道。

陆游泪如雨下，却点了点头，泣道：“酒多伤身，我知道……此后我一定不再喝了……”

唐琬似是欣慰地笑了笑：“……记得以后不要那么……那么……桀骜……不逊……为人不妨圆滑……天凉了，记得……加衣服……”语声渐小如蚊，几个可闻，片刻之后，唐琬嘴唇翕动，再说不出一个字来。未几，头一偏，满头青丝散乱。

十八年前，唐琬离开陆家那一夜，陆游亲自为她将凤钗插上，唐琬说的就是这一番话。当时言语，如在耳畔，当时音容宛在。两年之前，陆游再遇唐琬于沈园，伤心肠断，书下《钗头凤》，唐琬相和一曲，郁郁而返时，一番言辞正如当日。如今，陆游重逢唐琬，生离死别，依然如斯。

彼时，陆游神伤黯黯，挥手一拂，琴弦乱鸣。一时间金铁铮铮，银瓶迸起，刀枪霍霍，未几，忽转低沉，如泣如怨，婉转凄切。时有雷鸣电闪，大雨倾注。蓦地“铮”地一声，琴音乍止，再看时，陆游怒发冲冠，仰天长啸：“单夕，老子和你没完！”沈园翠衣阁灯火酒绿，有女子闻得此语，嬉笑道：“那家的野狗又再乱吠？”

夜风袭来，吹得柳丝狂飘，玉钗之上，一只孤零零的凤凰在风雨中摇曳牵摆。

※※※

绍兴二十五年，六月十四夜，单夕以牵机之毒杀唐琬，陆游因故未能赴洞庭之会。

※※※

注：《钗头凤》中有两字打不出来，用别的字代替了。还有就是陆游与唐琬之事，考据不足，时间上可能有差错。而历史上，唐琬是郁郁而终的。

第十三章 顿悟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三桅大船毕竟不同于蚱蜢小舟，当真有“千里江陵一日还”之势，数日之间，已至三峡。从扬州至洞庭本不必绕这一圈至三峡，但姬凤鸣这女子行事常自诡谲，每喜出人所料，她何以舍近求远，就非常人所能猜透了。

但，吴大侠自然不是常人，船行于湍急的兵书宝剑峡时，他望着那巍巍耸立山峰，点头微笑，那架势似乎是一如当年诸葛武侯于此指点江山，但事实上，其时某人不过是闲得无聊在欣赏风景而已。彼时，吴飞鸿大侠长叹一声：“凤鸣！没想到，你真的对老子倾心了。”那语调中居然于六分得意之外，隐然有三分落寞，一分伤感。

姬凤鸣哭笑不得，但尽量以很平静的语气问道：“何以见得？”

“唉！凤鸣……”吴飞鸿转过头来，温柔地望着她的眼睛，“这几日朝夕相处，老子觉得已经完全看透了你的心意。你故意饶这一大圈，还不是为了能与老子多聚得一刻？……别那么快否认。我知道你对我情深一往，早已想以身相许。凤鸣啊，来吧，脱去虚伪的面纱，让我们成为真心相交的朋友。”说时一只禄山之爪，已经抓向姬凤鸣面部，完全无视旁边萧也似笑非笑的眼神。

“喂！我哪里戴什么面纱了？……你是手，怎么又抓向人家……”姬凤鸣居然难得的害羞起来，出手相挡。这自然是因为吴大侠的出手一点也没有大侠的风度，居然抓向姬凤鸣的胸部。

这一抓虽然并未带任何劲力，但招式极其巧妙。先前一抓本是朝姬凤鸣的面部，但下一刻这吴飞鸿已经变抓为掌直接摸向姬凤鸣胸前。其速也不甚快，但变招之巧，实是匪夷所思，只是似乎因为真气被封，无内功相辅，远远未达其正常速度而已。姬凤鸣大是诧异，乍惊之下，抬手一封，身子本能向后一退，但奇的是，吴飞鸿这一掌居然还是莫名其妙地隔着衣服，抚在了她的*。一抹嫣红，随即爬上姬凤鸣的双颊。

三人均自呆在当场。虽说这一招是吴飞鸿忽然出手所致，但姬凤鸣实已是武林中的绝顶高手，天下间能击中她之人屈指可数。当今之世，便是凌步虚、淡如菊、了然与龙羿四人出手，虽有可能战而胜之却也绝无可能在一招之间即可得手。单夕偷袭之下，或者可以达到如此效果；正常情形下，禅道四奇虽也可稳胜姬凤鸣，但这些人也绝无可能如吴飞鸿这般轻巧。后来有人问已习会《长风真经》的谢长风几招能胜姬凤鸣，谢长风正色道：“不知。”姬凤鸣武功之高，可想而知。

却说萧也看着吴飞鸿这一招，眼中似有寒光一闪，瞬即如常。吴飞鸿这一招本自无心，但一招之出，刹那之间，心中忽有明悟。“白云无心，清风有意。”《莫名心经》秘籍之上最后两句话，就在这灵光一闪间，一一通透。平生所学，古剑池莫名剑法，易尘封之三千往事剑，陆游左右互搏神功，立时涌上心来，渐渐交融，融会贯通。剑理，道理，佛理，真气运行之理，轻功提纵之理，花开花落，自然轨迹，万物规矩方圆，俱于此时有悟。正是一理通，百理通。又说“万法归一，天地同源”便如此时吴飞鸿。

心念万转，不过一瞬。生死白头，前世今生，不过一刹。吴飞鸿这一悟，却也不过于一瞬一刹。他心头狂喜，但面上神色至始至终未有一变。

古剑池筑基十余载，江湖风雨磨练数年，吴飞鸿早至一流高手。当日与易尘封一战，领悟了武学中化腐朽为神奇之理，方跨入武学真正殿堂。秦府一战，栖霞一哭，内功大进，《莫名真经》突破第八重，至此吴飞鸿武功大进，方算是真正挤身当世绝顶高手之列，江湖中能胜他者，不过十余人左右。及至陆游亲传左右互搏神功，侠客岛十日奇遇，许多未曾领悟之处，一一消减。与真经第九重，早只一层纱而已。今日机缘巧合之下，吴飞鸿居然立时领悟，可见世间之事，当真是太过奇妙。许多人苦练一生，依然平庸，但某些人，唉，居然如此轻而易举的便练成绝世武功，当真是……造化弄人，何其不公！每思至此，情何以堪？

更气人的却是，某人这身绝世武功，居然是得自一个极其流氓无赖之举——很多年后，已经是老黄的小黄说起今日之事，有一句很经典的回目：佳人峰颠指，英雄绝世功。具体的叙述是这样的：“却说当日吴大侠将手指一拂，正中姬凤鸣胸前一点，美人面上一红，莫名娇羞起来，吴大侠嘿嘿一笑，伸出双手紧紧将她抱住，姬凤鸣呼吸急促，颤声道；‘飞鸿……’，吴大侠侠义为怀，苍生在心，刹那之间，毅然决定牺牲自己童子之身，为民除害……战况惨烈，吴大侠使出阴阳互搏大采补神功，终于在最后一招战胜姬凤鸣，吸得功力无数……至此之后，吴飞鸿大侠终于成为一代绝世高手……”

事实上，当时在旁边还有萧也，这吴大侠成为绝食高手的过程未免有些太过无稽了吧？但武林野史，江湖逸闻最是为一干闲人于茶余饭后津津乐道，如吴飞鸿这样名人，若无这样事乱传，就未免有些太不正常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至于吴大侠本人，对此亦是有苦自己知。此事摆明不过是一个江湖笑话，就如同大家常说我们的天子高宗也许是个太监，不然怎么生不出个儿子来呢？事实上，高宗非但不是个太监，征伐之间，还远胜常人。吴大侠若是跑到月满楼很正经地说：“大家不要相信老黄这糊涂蛋在这胡扯，老子当时真的是什么也没做。”众人必然象看傻子一样看他几眼，然后说：“切！谁又真的相信他了？大家不过是听着高兴而已。”但若不理，这件事必然是愈传愈象那么回事，最后甚至很有可能进入新任春秋笔笔主稼轩这白痴的《挑灯看剑录》里。

于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做男人难，做一个名男人更难！

※※※

长街之上，立时布满了人。

“啊！那……那不是谢长风谢大侠吗？”有人惊呼出声。“老天！谢大侠死而复生啊！”有人欢呼起来。却又有人不屑冷笑道：“谢大侠是何等样人？又岂会轻易死去？”“秦淮孤月谢长风！谢大侠没死！金狗，老子看你们还敢过淮扬一步？”说这话那人的神情，似乎他自己便是谢长风。“苍天有眼啊，当日桐庐诛杀金人第二高手的谢大侠又回来了。”人群沸腾起来。

谢长风本对世情看淡，世人毁也罢，誉也罢，他向来不放于心上，此时见众人情态，却也感动，忍不住点头微笑示意。他暗道：“我为国所作之事，不过区区，但公道自在人心，连如斯浅惠，百姓竟也铭记在心。谁敢说我大宋无复兴之望？”

柳天缓缓转过身来，双目如电，仿若实质，直射向谢长风。谢长风依然微笑，一无所惧，直直朝他双眼看去。柳天眼中神光一扫，仿若一片寒冰；谢长风一笑，却予人如坐春风。二人这一对视，楼上街上，众人只觉虚空之中，似有无数电光狂闪。其时艳阳高照，乾坤朗朗，众人却生出如此怪异之感，实是匪夷所思。除了少数武林中人，众人均忍不住向后倒退了几步。方圆百丈，静寂如夜。

长街一端是柳天，另一端却是谢长风伉俪。秦昭佳久处深闺，识得之人不多，但她天香国色，众人见他二人携手下得楼来，立知其身份。其时，二十四桥一役已经轰传天下，众百姓虽不知她为何死而复生，但想谢大侠夫妇实有通天彻地之能，此事再也简单不过。众人看她神色，均是敬重之色。

半晌，柳天大笑道：“谢长风就是谢长风。居然敢来京城挑战贫道，今日之战，无论胜败，你均可引以为荣！”言下似对谢长风胆色极其欣赏，自然，这是建立在谢长风方才所表现出来的超人气度武功上。方才二人不过对视一眼，却已暗自交了一招。秋色平分。

谢长风淡淡笑道：“彼此。”语毕，他侧过头来，温柔地看了昭佳一眼，昭佳会意，轻轻握了一下他手，转身退后三丈。

一时，天地间又静了下来。在场之人无不屏住了呼吸，睁大了双眼，生怕漏过这一战的瞬间，那怕只是一个细节。奠定谢长风天下第一剑盛名，而被后世称为“长街一战”的一场会剑即将开场。

※※※

刚才那一掌，若是吴飞鸿掌中带劲，姬凤鸣不死即是重伤。作为当事人的某人似乎完全未在意到这点，只是一个劲的惊叹：“奶奶的！刚才是怎么了？老子的手怎似被扎了一下？”这完全是一个无赖得了便宜又卖乖的表情。

姬凤鸣却似未将方才某人无礼之事放在心上，只是叹道：“飞鸿，今日已是最后一日。你该考虑好了吗？”

“不是吧？”吴飞鸿惊叫起来，“不是说要过了明天才做决定的吗？”那情态，颇让人深切的怀疑后世的窦娥这个女子便是以吴大侠为原形的。

萧也淡淡道：“只因为你刚才那一手，实是让姬掌门很不放心了。以你的智慧，不难明了。又何必装什么糊涂？”姬凤鸣默然点了点头。吴飞鸿刚才那一手，似乎显示他的武功实在是太高了，高得超出了姬萧二人的想象。这两人均是成大事者，立时便有了决断。如果吴飞鸿不能归降，莫若立时杀掉。

“老天！老子冤枉啊！”吴飞鸿声泪俱下，“他妈的！刚才那一下，老子真的是碰巧啊！”

姬凤鸣与萧也对望了一眼，然后朝吴飞鸿很坚定地摇了摇头，虽没说话，但“不信”两个字，已经写在了脸上。

“老婆！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不是这么忍心对你老公如何吧？”某人见喊冤没用，便决定动之以情。但事实证明这个算盘似乎又打错了，因为姬凤鸣很开心地笑道：“夫妻？有这么回事吗？飞鸿，可别在污蔑人家的清白哦！”

吴飞鸿暗自大怒：“奶奶的，臭婊子，翻脸还真是他妈的快啊！”但面上却笑道：“老婆，何必开这个玩笑。老公最近受了点风寒，别被你吓得一命呜呼，你可是要守活寡的哦！”

“呵呵！是吗？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老公啊，你先下去帮我看看地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冷还是热，菜蔬可口不，再上来告诉奴家，过几日，我们一起移居过去。你说可好？”姬凤鸣嫣然笑道。

“他妈的！老子下去了，还能上来？”吴飞鸿心头大骂，但面上笑容居然不敢减了一分，赔笑道：“老婆！别开玩笑了。昨天晚上没睡好，我先进舱里睡会。”说时伸了个懒腰，用手捂了捂口，慢步朝船舱行去。

“乓”“扑哧”两声接连响起。前一声却是姬凤鸣一掌劈向吴飞鸿的面门，吴飞鸿情急之下腾身而起想要避过这一掌，但似功力被封，这一下跳得太低太慢，这一掌却击中了他的胸膛。后一声，却是吴飞鸿落入滚滚长江之中。

一代绝世高手，便如此葬身滔滔江水？当真是天妒英才？

※※※

好几天没写了，好象手有点生了。呵呵。顺便说一下，请大家去鲜网为小弟投一票。都快落榜了！唉！

第十四章 长街一战

长街，艳阳，流火，观者。

这也许并非一个决斗的好时机。长街行人如潮，未免太多阻滞；艳阳高照，难免剑光折射产生变数。官兵随时可以介入，阻止这场决斗。

但，柳天以禅道四奇之尊，断无要官兵相助之理。闹市长街，又有何妨？武功到了谢长风与柳天这般境界，一剑之出，断无劲气乱飞，错杀他人之理。千万人中，逍遥畅游。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也不过是探囊取物，只要他们愿意。

后世许多人一直深究谢柳一战为何挑于闹市，这极不合谢长风柳天的个性。原因众说纷纭，各执一词。人有千种，便有千种解释，可事实上，直到很多年以后才有人明白今日这一战的深远影响，才算是略窥一斑。

却说当日，长街静寂。

谢长风望了望天，淡淡道：“今天天气不错……”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说了半句，又再无下文。柳天捋了捋白须，不动声色地接道：“是啊！果然是个好天气。”在场的人记得很清楚，这是当日两人最后一次对话。

相距十丈，柳天忽地腾起。空中忽然多了五条白影，便若五个柳天，形成一串叠影扑向谢长风。啊！几乎所有的人都大吃了一惊，这莫非是邪术。

秦昭佳暗暗吸了一口凉气，心道：“好快的身法。长风，你小心了。”这一招却是柳天以高速移动的身法，造成的视觉差。

那串白影忽然分散，从五个不同角度击出一拳，每一拳看来都劲风激荡，柳天的身形却如风中柳絮，飘忽不定，刹那之间，五条人影已换位三次。这绝非普通的三次换位，五条人影均错出三个位置，那么……好可怕的身法。十丈之距，仿似近在咫尺，一息之内，柳天的拳已从五个角度击向谢长风的面门。秦昭佳暗道：“这……这莫非就是师父说的柳天成名绝技‘五行大腾挪’身法？”事实上，柳天这一招乃是习成叶十一“无剑之剑”后用于“五行大腾挪”的变招，威力才一大如斯。

谢长风看着柳天蓦然之间便逼到近前，只是淡淡一笑，左手轻轻击出一掌。人群诧异，这一掌却非击向那五个影子中的任何一个，却击到了空处。但不知为何，那柳天的五个幻影忽然一齐消失，一道人影一转，无巧不巧地落在谢长风掌击所在。

玄之又玄。

拳掌相击，“蓬”地一声炸响。围观众人均觉得劲风扑来，忙急急又向后退了三丈。秦昭佳近来随谢长风修习《长风真经》武功早已今非昔比，劲风扑来，却未近其身已止。

这一次交手，看似只有一招，实是对谢长风眼力、应变、招式、内力、经验数个方面的考验，任何一方面差之一线，柳天这一拳必然击中。

炸响过后，柳天的身躯如出弦之箭，迅疾倒飞，一闪之后，落在方才立足之处，仿佛自天地伊始，鸿蒙初开他一直便立于此处。谢长风淡淡收回左掌，微一震衣，傲然卓立。

这一招，似乎是谢长风占了上风。只有秦昭佳才知，这一招不过是秋色平分而已。

群情激动，为谢长风出师得利而欢声雷动，其受欢迎程度可想而知。此时柳天位居禅道四奇之事已传遍天下，谢长风一招之间居然破了柳天如此神奇的身法拳法，功力之高，当真是匪夷所思。当日以天刀龙羿武功，最后依然败于柳天之手，刺秦之日，陆游不得不邀易尘封襄助，以二人之力，才让柳天不得不知难而退。但今时今日，谢长风如此轻而易举的就破了柳天这玄奇一招，似乎其武功已在龙羿之上？

柳天点了点头，状甚欢悦。蓦然间拽出一把长剑来，幻起一片光华。无人知道这把剑从何而来，也无人看见这一剑将向何方去。没有人可以形容这一剑的风情，天地忽然又一片死寂。大多数人只看见了一蓬剑雨，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连人带剑。秦昭佳看见了。这一剑仿若轻若飘絮，又仿若重如五岳，她从来没有想到剑法可以达到如此的举轻若重与举重若轻相和。便如冰火同炉，那冰非但不融，反而更寒更冷，那火岂止不灭，反而更热更旺。

技未止乎此。这一剑似乎破碎了虚空，完全没有了距离感，上一刻柳天还无剑在手，而下一刻长剑已近谢长风胸口。柳天的人似已与天地同体，天人合一，天地即柳天，柳天即天地。人之为人，岂可与天地争？以秦昭佳之镇定自若，居然也破天荒地花颜失色。

“无剑之剑”谢长风的脑中刹那间出现了这个念头。

※※※

“不好。”姬凤鸣忽然想起些什么。萧也刹那间也立明所以：吴飞鸿下坠之势，未免太也迅疾。按说姬凤鸣这一掌虽存杀意，掌力却是凝重阴柔，非是阳刚震裂，同时也只用了三成劲道，断无一掌击中，吴飞鸿倒飞数丈跌落长江之理。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姬凤鸣与萧也对望一眼，均看出了对方的忧虑：吴飞鸿的穴道早已冲破。一路行来，他二人每隔两个时辰便要替吴飞鸿解穴，然后重新点了其他穴道，均未发现任何异常。原来他竟早已可冲破二人的真气锁穴。难道他早已练成《莫名心经》的第九重？他们自是无法理解吴飞鸿居然只是方才一抚姬凤鸣峰颠才得领悟，世事之奇，他二人惊才羡艳，却也未必能够尽料。

同一时刻，三峡之底，水流湍急，暗流汹涌。吴飞鸿叫苦不跌，心头大恨：“奶奶的，老子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三峡的水太也猛急。”原来他自幼畅游长江，水性极佳，近来一身武功更是可傲视天下，自然更不将这小小江水放在眼里。但事实上，镇江一带水流并无甚波涛，三峡之险实是天下之冠。某人自作聪明，此刻终于弄巧成拙。

好在他内功极深，真气遍布全身，水底暗流才未将他撕成千万片。不然很多年后，后世豪杰英雄只有指着滚滚江水，扼腕缅怀一代英才。但这也有个好处，江水滔滔，无处不有吴大侠英魂，当得是有江水的地方，就有吴大侠豪气长存，说不定后世人一见这滔滔江水便想起吴飞鸿大侠的高风亮节，从而奋发努力，不久克复中原，也未可知。

自然了，大家很快会想到吴大侠到底是如何死在这滚滚长江的呢？不甘人后的小黄必然会说：“来来来，大家听小子一言。却说当日吴飞鸿大侠酒后……一手摸在姬美人的胸前……于是，滚滚长江……大家明白了没有？”必然立刻引来一片会意的笑声。于是一代绝食高手，江湖人人景仰的大侠，曾经大粪杀秦桧的少年豪杰吴飞鸿的死因可以很风光的说成：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liu。但……事实的真相是，吴飞鸿大侠只不过是不巧触到了姬美人的胸前。唉！千古奇冤，长江一吴。

且不说是天佑白痴还是上苍无眼，某人还是厚颜无耻地好好活在长江之底。虽然确实有些举步维艰（走了快一刻钟了，终于移动了十丈），虽然水流的撞击绝对可以比得上一个一流高手的掌力冲击（如果统计无误，吴大侠身上已经有三百二十一处外伤，二十八处内伤。），虽然暗礁处处（据不完全统计，十丈行来，已有五处大石，三处小石），吴飞鸿大侠依然坚定不移地迈步向前。

吴飞鸿忽然发现一个怪事：“这么久了，老子居然还没有感到呼吸困难？”一念过后，他心头大喜，奶奶的，哈哈，这《莫名心经》第九重居然可以也有胎息之妙！

却一转念，如此走法，即便老子不窒息而死，早晚也要因真气耗尽为这乱流冲死。浮上水面？那更是危险之极，江上怒涛汹涌，片刻之后不知又将要将他抛向何处。他正自向前蹒跚，忽然一道大力涌来，他立时站立不稳，便要倒下。

※※※

长剑及胸，蓦然炸开。一柄青钢剑被柳天内劲一激，如一蓬烟花炸开。从柳天出剑，一直到长剑及胸，谢长风一直负手卓立。旁边人众许多虽然未看清柳天到底如何出手，但此时这长剑碎裂成片，形成漫天花雨射向谢长风却看了个清楚。所有的人都惊叫起来，除了秦昭佳。但是她的面色，忽然苍白起来，手已经忍不住抓向了自己的短剑。

不对！为什么一剑刺出无人能看见，反是这天空万千碎片激射却清清楚楚？万分之一息里，秦昭佳明白了关键。这每一片碎剑里都蕴涵了柳天的真气，每一碎片都为他所控制。

谢长风于柳天刺出这一剑时，精神已进入有无之境。习成上古道家密典《长风真经》后，谢长风将生平所学武功一一与之印证，许多先前未解之处，均迎刃而解。如果说以前的谢长风使出“问剑之意”必然锋芒毕露，有“一剑光寒十九州，天下谁与争锋？”之意，那么此刻他再使此招，必然藏锋纳芒，一剑之出，颇似寻常剑法，便如少林罗汉剑法一样普通，又如青菜豆腐，清清白白，并无花俏，但此时这一剑却已返璞归真，更胜往昔。是以，此时他的有无之境已非昔日可比，有无之间，已非可分辨。

空中每一碎片下一刻的角度，是不是与前一片相撞，相撞之后的角度与速度的变化，无不尽入心来。万千碎片同时加速，在谢长风胸前。电光火石之间，谢长风如一条神龙冲天而起，同时长笛带起一片霞光。一半的碎剑落空，另一半为谢长风的长笛挑落。

柳天长笑一声，手持剑柄已扑到谢长风面前。近在咫尺，那剑柄之上忽然冒出一道蓝色光华来。剑气！谢长风吃了一惊，不料此人居然已练成剑气。此刻他人在空中，刚刚费力拨开了那漫天碎剑，正是真气竭时，柳天此时攻来，似是算准此节。

谢长风人在空中，蓦然又拔高一丈，如登云梯，正是习于无上洞天蛟龙的“玄龙身法”。这一式潇洒自然，如仙人临风，说不出的美妙，人群忍不住喝出一声彩来。但奇的是柳天这道剑气居然立时转向，从直刺转为上撩，如影随形。谢长风心头长叹一声，不出剑是不行了。

如果说柳天这一无剑之剑是从无到有，那么谢长风这一剑就是从无到无。非是不变，是从无到有，复到无。一片剑光，如秋水长天之落霞。剑气纵横。正是一招苍穹问剑。

“问剑之意，谁与争锋？”这是先前谢长风的苍穹问剑。“因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这是现在的苍穹问剑。直到《长风真经》练成，谢长风才真正领悟了李易安问剑真意。

此时使出，天下再无可与之相抗人。柳天的剑气莫名其妙地被切成了数十段，似乎又为剑风一吹，消逝无踪。下一刻，落霞已经抵在他的咽喉。先前射空的半数碎剑，此时堪堪落地。

柳天容色欢畅，倒是打赢这一仗的是他而非谢长风。他仰天长笑三声，将剑柄随手一抛，一甩衣袖，转身飘然而去。

谢长风还剑入鞘，淡然立于艳阳之下，了无得色，神情寂寥。有微风吹来，白衣胜雪的少年忽然觉得天地苍茫。

※※※

绍兴二十五年六月十五，谢长风于临安大街胜柳天，赢得天下第一剑之名。此时，吴飞鸿于长江水底，举步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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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惊鸿七影

“奶奶的！”吴飞鸿忍不住张口欲骂，但可惜的是一股水箭乘机钻入口来。暗流带起大力冲来，直将他平衡带动，当即立足不稳，身子不得不向后一个倒翻，暗使一个《莫名心经》第九重的不动乾坤劲，这才算是险险重新站稳，但却也惊出一身冷汗。

他心头大恨，妈的，老子这次算是自作聪明了，方才若是硬拼凭着自己还有几分胜算，现在倒好，乃是和天争。江面波涛汹涌，江下更是暗流激荡，无处可脱身。他妈的！堂堂吴大侠难道便要葬身鱼腹，与冤魂水鬼为伴？以前与小兰开玩笑时，常拿水鬼孤魂什么的吓她，但是现在……呜呜，难道这就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事实上，某人的抱怨持续的时间只是千分之一息，又是一道更汹涌的暗流扑来。这一次，不动乾坤劲使出，居然还是为之移动一步。再这样下去，不知那一次冲来，自己定要无法抵挡。蓦然之间他想起易尘封的轻风徐来花不动身法。“花随风兮风随花，轻风来兮花不动。”当日易尘封曾经将此套身法的诀要相传，此刻心念一动，立明所以。

下一道暗流涌来时，他再不运气相抗，只是暗使不动乾坤劲制住方向，身子借力一飘，立时向前涌出三尺。哈哈！老子真他妈是个绝世天才，什么凌步虚，什么姬凤鸣，什么单夕，全他妈的是狗屁……某人得意忘形之下，完全忘记了身处的险境，又是一道强劲的暗流冲来。此时他人悬水中，情急之下就势一翻身，左手一划，右手一滞，却用上了陆游的左右互搏神功来。居然也奇迹般的向前一丈，而未被水冲倒。嘿嘿！放翁这老小子的武功好象还是有点用嘛！

便是如此，每有一道水流击来，他便尝试用不同武功相抗，每走一步，便对以前武功多了一分体会。那水流或横，或击，或大力相撞，或斜冲，或回旋，或扑头盖面，但每一水流到来，吴飞鸿无不能在生平所学武功中找到相应破解之道。片刻之间，整个人已向前数十丈。及至后来，竟是无水不快，掌法，剑法，身法，每一种均是体会更进一步。

越是向下，水流越急，吴飞鸿不得不将数种武功内功心法交替而用，进而同时使用，无数武功如走马灯花一一闪过。或击，或闪，或随，或顿，水流均为他所挫。后来，他再也分不清自己所使究竟是何武功，只是本能地理解该用何武功才能对付数股暗流相交击。

渐渐地，所有的武功渐渐形成七招，每一招包罗万象，却又简洁明了，正是“大道之行也，至简至易。”每一招均是身法内功与剑法掌法的结晶。这便是后来名震天下的“惊鸿七影”。至此，吴飞鸿终于自创一格，卓然成家。

※※※

清雨连江，江畔，夜未央踽踽而行，仿若天地间最后一只孤鸿，清冷而孤傲。雨幕忽止，一柄罗伞遮断。夜未央心头乍喜，蓦然回首。他神色未动，但眸子中忽然燃烧起的火焰，立时一黯。罗伞之下，一少女眉目含笑，却是申兰。

申兰咯咯一笑，促狭道：“未央！是不是大失所望啊？”

夜未央淡然道：“申大小姐，我又有什么失望的？”言辞淡淡，但神色间那股落寞之意，却并无掩饰。申兰虽大多时候粗枝大叶，此时却精明起来。她只是呵呵地笑，直直地瞪着夜未央，一如当年蓝月之中注视陆游。夜未央不知为何面色居然一红，微微低头，欲掩饰这一尴尬。

申兰笑道：“你师兄弟俩还真是同门啊。连脸红的速度都一样。”这话声音较大，所有的人都听见了。

夜未央忙转过头去，再不作声。柳凝絮从后面上来，笑道：“小兰，别再作弄未央，看他可怜的。”说是不作弄，反是她自己先作弄起来。“可怜”二字，当得是含义隽永。风疏影此时却也走了过来，冷笑道：“未央！你到底想要如何，若不去与人家说，别人怎么会知道？”

微微叹了口气，夜未央轻吟道：“身无彩凤双fei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言下之意，若不能与黄袖心有灵犀，由黄袖自己感念此情，他是不会说的了。申兰装模作样跟着吟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说时竟如一个老学究样摇头晃脑，言下不胜嘘嘘。只把旁边众人均惹得笑了起来，便是夜未央也忍不住莞尔。

“你们在说什么呢？”一个柔柔的女声响起。众人无须回头，却已知是黄袖。申兰笑道：“我们……当然是在说你啊。”

黄袖一愣，诧异道：“说我？说我什么？”

夜未央转过头来，正要说什么，申兰已经抢道：“呵呵！我们正说什么时候为阿袖找户好人家呢！”黄袖闻此神情一黯，随即笑道：“兰丫头，你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飞鸿这家伙又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唉！”

申兰吐了吐舌头，笑道：“我怎么就没发现，我们家阿袖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词锋啊。”众人都笑了起来。夜未央却分明看见黄袖笑时眉宇之间依然愁绪未解，莫来由的，他心头居然一痛。他忙转过身去，微微迈步向前，伟岸的身躯又露在漫天细雨里。黄袖眼光中闪过一片迷茫，随即又消失不见。

此时，谢长风正傲立长街，茫然若失。秦昭佳紧紧握住他的手，嫣然一笑。

※※※

惊鸿一瞥，翩若惊鸿，悲鸿顾影，断鸿声里西风紧，惊鸿照影，鸿声雁影，鸿飞溟溟，这就是后来名震天下的惊鸿七影。长江三峡之底，吴飞鸿将生平所学武功一一通透，融会贯通，自创一派。后来黄山问剑之会，此套武功大放异彩，天下知名。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几番转折，吴飞鸿竟已将此套武功使得纯熟异常，当得是如臂使指，了无挂碍。越是后来，领悟越高。滚滚长江，来日是不是要淘尽世间英雄，不得而知，但此时却造就了一位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许多年后，吴大侠对着这滔滔江水如此对众人说，当场有人狂呕）。

顺流而下，水压越大，吴飞鸿不得不全力相抗，好在此时他已将领悟与水流周旋之道，借力使力，已不如先前那般费力。又向前行了一里，吴飞鸿估计已快至极限，再不能支，方将内力运转，拍水而击，使出“鸿声雁影”中一式，化暗流冲力为侧面推力，向岸边游去。近得江畔，却是巨岩耸立，如悬锥。他将内力运于爪间，猱身向上，壁虎游墙功居然无师自通。近顶五丈，身形一纵，翩若惊鸿使出，只若一缕轻烟，刹那间已足踏实地。

“啊啊啊啊！”吴飞鸿仰天长啸一声，声贯三峡。自此只觉天下之大，无处不可纵横，他将背上莫名神剑拔出，奋起神威，一时间剑影咄咄，剑气纵横，有残阳照来，幻起一天金光。

舞毕，他仰天大吼一声：“天大地大，老子最大。”末了，似乎觉得很不够气派，又补了一句：“妈的！看这天下，谁是老子对手！”说时似要打个寒战，装出一副寂寞高手天下有雪的样子。这个酷酷的姿势还没摆好，一个如同酣睡之狗被踩了狗尾的声音响起：“啊！裤带怎么掉了？”于是，天空飞过的惊雁有幸见到一只无毛的猴子光着白白的屁股一惊一乍。

“噫！这是什么？”提起裤子的吴大侠望着足下湿淋淋的一件东西莫名其妙。好象是一本破书，但自己身上好象没装什么书啊！但那封皮似乎有点眼熟，他将书拾起，揭开一看，两个草书映入眼帘：列子。

“妈的！原来付钱只堪哀的易尘封送老子的武功秘籍啊！”吴飞鸿愤愤道，“奶奶的！这老小子自己穷得连付帐的钱都没有，只好吃了霸王餐跑了，还能送老子什么好货？”某人如此气愤实在是有理由的，这本破书他已经研究了n次，但似乎完全没有一点关于武功的迹象啊，此时看到居然还留在自己身上，气愤的大概是自己的愚蠢吧……

噫！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这书上的字，怎么全花了，一行新字出现了。哈哈！妈的！原来又是这一套啊，绝食武功的秘籍通常都藏了好多机关。这该就是水显法了吧！那行字渐渐清晰起来：白痴神功。我操！这个名字好象很有创意嘛，不过回头想想，易尘封这老小子什么时候都穿着儒衫，却非要带把剑，白痴之说，倒也不是浪得虚名，他所创出的武功，叫这个名字好象也名副其实。反正闲得无聊，老子不妨看看。

“我操！易老头！你居然敢骗老子啊？呜呜！”吴大侠完全没有一点大侠形象的骂着骂着就哭了起来。原来，整本书，被水洗了之后，只有第一页有那四个字，其余的页全是空白的。吴飞鸿气急败坏，正是怒中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默运内功，盏茶间将这书烤干。再一运力，那书竟燃烧起来。嘿嘿！妈的！

“啊！我靠，有没有搞错，怎么还有好几页没烧掉？”吴飞鸿不可置信地伸出手去抓，但他立刻就又将手缩了回来，“奶奶的！这玩意到底是什么？这么烫。”

冷却良久，吴飞鸿伸过手去抓起，原来竟是数片薄薄的金片，第一张金片上密密麻麻地写了无数的字，最上方四字曰：白痴神功。

“妈的！还想骗老子一次啊？”吴大侠再一次大骂起来。

※※※

第六卷已经写完，但卷目好象不对，根本还没写到洞庭事，无法之下，只好将卷目改掉，而第七卷将使用这个“还剑洞庭”的名称。

第一章 初问

绍兴二十五年六月十五，夜。

临安。皇宫。

南渡已久，月圆月缺，赵构已不记这月圆几何。他伫立高楼，提壶在手，举杯对月，夜风拂来只将他未髻长发吹得散乱，披了一脸，莫名的颓废。“道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只是二帝蒙尘，何时方合？中原既失，何日可圆？”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身后一人连连冷笑。

赵构吓了一跳，人却未转过身来，厉声道：“何人如此大胆？不怕朕杀你的头吗？”

那人却淡淡道：“皇上连中兴宋室的岳元帅都杀得，区区一介布衣，自是更不在话下。草民岂敢不怕？”

赵构蓦然转过身来，双眼如鹰，两道寒芒直直地瞪着那人。那人夷然不惧，与他对视，一毫不让。如此良久。

赵构轻叹一声，道：“人言谢长风世间龙凤，朕未尝信，今日见君以布衣之身敢视王侯而无惧，方知其未谬。”言下颇似嘉许。

谢长风心头诧异，暗道：“赵构能自金营脱逃，南渡浃江，保存这半壁江山，果非无能之辈。”面上却无一丝惊意，只是冷笑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垄耕陌种人言，岂可信哉？”赵构大笑道。原来谢长风所言乃是秦末陈胜吴广揭竿前所言，而陈胜其人，先前身份低贱，所谓“垄耕陌种”原也不错。

谢长风闻此却也仰天大笑道：“君岂不闻昨日皇觉寺前小沙弥，今唤作宋太祖么？”

“大胆！”赵构怒斥道。

谢长风嘿嘿一阵冷笑，并不言语。他本性淡泊，极少对人如此冷嘲热讽，只是每念及岳元帅莫须有冤死，便是出自此人之手，心中愤恨，出语便无所不用其极。世言高宗昏庸，方让秦桧弄权，以至如此，但谢长风却知高宗非但不是昏庸之人，反是精明过人。区区一个江湖草莽，他也能一目了然，此份眼力且不说，光这一语便可知，京城中有多少眼线，而天下又有多少眼线。如此之人，会是一昏庸无能之辈？

二人这一阵大笑，立时惊动四围羽林军与禁宫高手，刹那之间，灯火通明，密密麻麻地将楼边围了个水泻不通。

赵构淡淡道：“谢长风，不知你信不信，朕一声令下，你马上会身首异处。”

谢长风淡淡笑道：“赵构，他们未近半尺，在下即可让你血溅五步。不知道你又信不信？”说时谢长风微微紧了紧腰间长笛，他眸光如刀，仿若实质，赵构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楼下，没有赵构的命令，谁也不敢乱动，只是弓弩在弦，人人刀剑在手。楼上，谢长风面露微笑，赵构神色冷峻，气氛怪异非常。

扬了扬手，赵构颓然道：“你们退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过来。”楼下众人应了声是，迅疾退走。他转过头来，正色道：“谢长风，你果然胆色过人，而天下第一剑果然名不虚传。朕深宫高手如数，居然还是让你如入无人之地。只是你深夜带剑入宫，非是为了刺杀朕，那你所为何来？”

谢长风似是奇道：“哦？皇上怎知在下没有行刺之心？”

赵构怪异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谢大侠是考究寡人来了？好。你若要动手，何必等到现在？”谢长风点了点头，赵构复道：“既是如此，那谢长风，你到底所为何来？”

谢长风笑道：“寡人，寡人，失德之人！陛下倒是极有自知之明啊！”赵构嘿嘿冷笑一声，却不出言相抗，只是等他继续说下去。谢长风顿了顿，复道：“谢长风今次提剑入宫，不过有一事相询。”

“哦？但说无妨。”赵构沉声道。

“陛下！草民想问的是，何为家国天下？”谢长风一字一顿道。

※※※

月满大江，大江东去，叠起千堆雪。但立于悬石峰顶的吴飞鸿却无暇欣赏这江山如画，只是满怀恨恨地哭天抢地，因为他忽然发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如何离开这滚滚长江？以他此时功力，自可于水底胎息然后施展刚领悟的惊鸿七影以渡。但，谁又知度过这长江需要多长时间，而又谁有知道他真气能否坚持如此长段距离？到时候葬身江底，尸骨无存，岂不是让申兰等人伤心肠断？

“难道老子一代大侠，风神绝世的美男子，人见人爱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就要葬身于这鸟都不拉屎的破地方吗？”他忍不住长叹一声。事实上，如此高的峭壁，飞鸟罕至，没有鸟屎也属正常。只是，方才倒真亏了他居然能怕到如此高之所在……

所谓天无绝人之路，更何况是风靡万千少女的吴飞鸿吴大侠？（当然了，要让吴大侠在这峭壁上耽搁一个几十年，天天探讨一下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这类问题，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那样一来，从明天开始，再没人来看本书了，这个险……易刀是冒不起的。）江面之上，一叶轻舟，缓缓驶近。舟上之人，白裙飘飘，风姿绰约。

“啊！美女！这边来啊！”某人厚颜无耻地大叫起来。这一叫，内劲十足，自然是声传数里。

舟上那女子似是微微诧异，左手将长篙一停，右手搭起凉棚查看。吴飞鸿又是一阵大叫，那女子循声前来。舟到崖下，江流湍急，那女子将篙一挥，竟插入那崖壁三尺。吴飞鸿看得大喜，却无暇查看那女子是谁，立时将身形一纵，身如鸿羽飘落而下这高崖。

立足之时，那舟向下深深一沉，白裙女子将长篙收回，向下一插，这才止住其下堕之势。

吴飞鸿大是佩服，笑道：“姑娘武功卓绝，在下佩服之至。”

那女子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吴大侠，别来无恙！”

“啊！凌姑娘？”吴飞鸿大吃一惊。那女子却是真水仙阁新任阁主凌若雨。

某人口张得足可放入一只半鸡蛋，凌若雨掩口一笑：“小女子那点微末伎俩，怎敢与吴大侠争锋？远隔百丈，吴大侠已将舟上之人看了个清楚，此份眼力，天下间谁人可及？”

吴飞鸿虽然面皮之厚比城墙拐角也不多让，闻此居然也微微红了一下，讪讪道：“方才……在下其实……也未看清楚……只是情急求救，便是遇到无盐东施之流，也是要叫美女的。”

“哼哼！吴大侠的意思，是将小女子比作无盐之流了？”凌若雨词锋如刀。

“啊！雨儿，我不是那个意思！”吴飞鸿急道。

“雨儿？”凌若雨居然没有晕倒，只能说是凌步虚教导有方，她镇定工夫了得。饶是如此，长篙还是差点没拿稳。

※※※

“家国天下，哈哈，家国天下……”赵构大笑起来，良久方止，“夏启王，传子，自此家天下。在朕看来，天下者，寡人之天下也。家即是国，国即是家，如此而已。”

谢长风淡淡道：“草民幼读孔孟，曾闻‘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不知何解？”

“嘿嘿！腐儒之言，不过用以愚民而已，谢大侠人中之龙，见识竟也如此浅薄吗？”赵构冷笑道。

谢长风道：“听来虽是刺耳，陛下倒也是说了句实话。只是，草民曾闻唐太宗言‘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又是何解？”

“如今南朝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边关有猛士守卫，朕倒想知道如何覆舟？”赵构笑道。

谢长风淡淡道：“夏虫不可语冰，此问算是在下失语。”他面色忽转冷，厉声道：“草民尚有最后一问。”

“讲。”赵构道。

“当日岳元帅屯兵朱仙镇，即将挥戈北上，直捣黄龙，迎回二圣。”谢长风直直瞪视赵构，“却为十二道金牌招回，不日以谋逆等莫须有罪名曲死风波亭。天下人皆以为奸臣弄权，陷害忠良，其中实情如何，请陛下剖析一二。草民不胜感激。”

赵构仰天大笑三声，道：“当日岳飞屯兵于斯不假，那十二道金牌是我发的也不假，风波亭事虽是秦桧所弄，朕也确实知晓。但，你可曾想过，当日事，天下到底有几人是要随岳飞去黄龙府的？”

一语如冰，谢长风豁然惊醒。当日事，赵构不愿北上，理由不言自明：迎回二圣，谁是天子？朝中大臣呢？秦桧不愿意，别人就都是愿意的吗？忠直之士，寥寥可数。其余人众，有几人愿意？一朝天子一朝臣，二圣即回，谁能保证自己爵禄仍在？民间呢？必有热血之人，但家国飘摇已久，心胆俱丧，又有几人真的敢真的愿北上？真正愿意北上的，只有一厢情愿的岳飞数人……

“但……”谢长风忽然明白了些什么，那一刻，心中似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事实有时候不但残忍，而且伤人。

二人良久无语。

谢长风想了想，似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一时心中痛极，未及深思。他深深一礼，言道：“闻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就此拜别。”此句一个“君”字，倒也一语双关。说时，人影一闪，徒留清风明月。

赵构伸出手来，摸了摸额头，其上冷汗残留。

第二章 闻笛

斜阳草草，烟波浩淼。舟过三峡，豁然开阔，水流渐缓。此时对漫天残阳，和风徐徐，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佳人相伴，吴飞鸿只觉心旷神怡，多日来郁郁早被他抛入滚滚江水了。

此时江水缓缓，凌若雨却将长篙一放，将轻舟放了，随波逐流。她浅浅一笑，忽拿出一只短笛来，因笑道：“飞鸿，先前你远赴天山为家母求药，今日家母已痊愈，大恩不言谢，便与君吹奏一曲，以酬相知，望君莫嫌小女子曲艺浅陋才好。”

吴飞鸿心道：“你老妈要是病没好，你未必就记得老子远赴关山之苦。何况，老子来去奔波，你就是以身相许也就勉勉强强才可算报得老子大恩万一，却只是吹奏一曲？”面上却笑嘻嘻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雨儿真是太客气了。雨儿仙音曼妙，在下洗耳恭听。”说得虽是客气，却绝口不提当日秦府自己莽撞故事，倒好象自己确实劳苦功高一般。更可恨者，“雨儿”二字越叫越是亲热。先前悬壁之底，吴飞鸿大叫雨儿，凌若雨虽是气恼，却不知为何大是受用，不过是白了她一眼，某无赖立时顺竿向上爬，越叫越是起劲。凌若雨拿这无赖没办法，只好在苦笑之余，默认了这个新称呼。

“既是如此，雨儿便献丑了。”话一出口，凌若雨自己大奇，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竟顺着这无赖的称呼来了。她蓦然想起，当日刺秦会前，李扮仙曾批曰：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碾转返侧，天涯咫尺。”，莫非当真便印在这无赖身上？一念及此，她玉颊生红，微微一呆。再抬头时，只见某无赖正痴痴看着自己，目光灼灼，她先是一恼，随即莫名一喜，忙把头低了下来。

吴飞鸿心道：“这丫头一定是想某个贱男人，不然怎么脸忽然那么红？”他倒是见微知著，却完全没有料到这贱男人非是别人，正是某人自己。他笑道：“雨儿，想什么呢，怎么脸都红了？”

凌若雨转瞬之间已恢复如旧，笑道：“小女子见了吴大侠，一时高兴，精神大振，容光焕发而已。”（虽然大家都知道凌若雨没有看过后世的《智取威虎山》，却能够答出如此相似的答案，易刀除了用‘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来说明之外，就只能感慨英雄所见略同，智慧无古今了。）

“呵呵！如此……妙哉，妙哉。”吴飞鸿大笑道。

“幸甚，幸甚。”凌若雨亦笑道。

此二句原是当日好登楼上，岳飞元帅与胡诠大学士相遇时所作一对奇联，当得是妙绝千古。吴飞鸿此时用来，不过是说凌若雨机智无比，答得极快，而又能为自己开脱。凌若雨却有大遇知己之感，词句虽同，却与先前岳胡二人惺惺相惜之意，未必全同了。

二人相视一笑。

既毕，凌若雨将短笛一横，悠悠吹起。吴飞鸿见那短笛非金非玉，翠绿可爱，却又非是兰竹，他不及细想，已为那悠扬笛声所吸引。

吴飞鸿看似粗豪，却实是博览群书，诗词音律无一不精，此时闻凌若雨所奏，却是闻所未闻，但觉那曲子颇有高山流水古意，却又隐含浮云聚散，江湖风尘奔波之意。其转折处，却似惊鸿照影，了无痕迹；其平和处，又若秋月临鉴，一淡如菊；其高扬处，便如惊涛叠浪，狂泻千里。一曲未毕，吴飞鸿已觉心绪飘摇，只觉世间事起起伏伏，不过如沧海卷涛，浮云飘萍，这一生无论悲欢荣辱，到头来，也不过是如大江东去，云消萍散。

笛声蓦然一转，高亢入云，只惊霄汉。若非亲闻，吴飞鸿绝无法相信天下间竟有人可将笛音吹得如此之高。仿若裂石破金，吞云吐雾，吴飞鸿闻之，立时热血沸腾，直生囊括四海，横扫六合之心。

“啊啊啊！！”吴飞鸿忽然仰天长啸。

※※※

谢长风如一片落叶，轻飘飘地飞入月满楼时，鼓已过三更。下榻的厢房内，一灯如豆。谢长风莫名地一阵感动，本欲翻窗而入的他，未曾一愣，推门而入。手托双腮而坐的秦昭佳蓦然转过头来，长发如柳拂，惊得那昏暗的灯火更暗然，一室阑珊。

“回来了？”秦昭佳柔声道。谢长风点了点头，轻轻上前两步，微微笑了笑，轻语道：“昭佳，夜深了，你该早些休息。以后莫要如此，伤了身子，我难以心安。”

秦昭佳嫣然笑道：“我的丈夫孤身一人深入禁宫，做妻子的就可以心安吗？”谢长风闻得此言，也是一笑，暗道：“昭佳还在生我气呢。”先前，谢长风说要去一趟皇宫，昭佳欲一同前往，谢长风断然不许，秦昭佳向来温婉，不愿逆他之意，却心里依然略有不快，直到此刻。谢长风因笑道：“昭佳，是我的不是，此后天涯海角，绝不留你一人就是。”

秦昭佳闻此却轻叹一声，道：“长风，非是昭佳耍性子。你却想想，你若弃世，我便能独活吗？你去那里，我自随你去就是，生同被，死亦自当同所。”说时这女子神色凄切，却自有一种柔中刚毅。

谢长风心下感动，将她揽入怀来，紧紧抱住。二人并无言语，却与对方心犀相通。此后，二人再无隔阂，无论生死，天地间再无何事何人能将此二人分开。

良久，秦昭佳忽道：“长风，你未杀赵构吗？”

谢长风道：“见到赵构的时候，我临时改变了主意。”

“哦？”秦昭佳抬起头来，微微诧异望他。

谢长风道：“赵构无子，侄辈普安郡王与清安郡王二人，均是才具不足，此二人无论谁为新帝，这江山依旧会飘摇，或者更加不堪。赵构此人实非真正昏庸之人，只是私心过重，其人进取不足，守成倒是有余。有他在一日，金人未必就能过得江来。”

秦昭佳奇道：“若是如此，那将来赵构驾崩之后，这天下又当如何？”

谢长风笑了笑，不答反问：“你说呢？” 【奇书网﹕www.qinkan.net】

秦昭佳立时会意，却不再问此事，忧虑道：“长风。今日你以布衣之身，挟长剑而犯天子之威，此后岁月，岂非难平？”

谢长风淡淡道：“谢长风三尺长剑在腰，这天下又有什么地方去不得么？”言时全无一丝睥睨天下之意，却似在闲话家常。昭佳却立时感到一阵豪气直冲霄汉，大有众生彼我在此，斯人遗世独立之意，淡泊如她者亦忍不住一阵迷醉，只道人生有夫如此，当真是再无所求。

※※※

笛音复转平，渐渐转低，未几，一细如丝，渐不可闻，那音却蓦然又是一拔，便如神兵乍现，气冲斗牛，也如在龙翔九天忽然下折，又倏然一升。吴飞鸿心绪起伏，转折无常，他心道：“忽上忽下的，雨儿，你以为老子是在坐大轿吗？”

夜色笼幕，江上渔火一豆，凌若雨一曲吹罢，清音绕舟三匝，良久不绝。吴飞鸿如饮淳酒，如痴如醉。试想，有清风明月，与一佳人泛舟长江，谈今论古，煮一壶陈年的酒，吹一曲无名的歌，如此良宵，如此良人，江湖子弟，几人能够？且不论此后生涯，是否相知相许，若干年后，不经意间揭开旧日尘封记忆，那一缕仙音，幽幽荡起，旧时情素萦怀，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又可曾记，当日一别，是离愁，还是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何样美妙事！

可惜。

可惜现在凌若雨对面这位仁兄，名唤吴飞鸿。某人此刻之所以如痴如醉，不过是因为眼前秀色可餐，不直觉间，某人竟已神游太虚而去。凌若雨只道这位吴大侠当真是听得如此入迷，大起知己之意，心道此人倒也非是草包，莫非他当真就是那“君子”不成？

凌若雨将短笛放下，轻声唱道：

移舟江岫，

暮色染轻愁、

渔火如旧。

曾记西湖旧事，

杏花烟雨，

玉笛声声乱红袖。

梦缱绻，

一夜潇潇，

素手栽新瘦。

独奏，

碧水流逗。

闲看江南北，

竖子胡寇。

说什么、金戈铁马，

道什么、家国天下，

黄梁未熟。

一笑罢，

拂衣，

江月如旧。

既罢，凌若雨笑道：“若雨献丑了。先前闻长风重出江湖，自度此曲《梦黄梁》以贺，多日未遇，便先唱与你听，不知飞鸿以为如何？”

不知为何，吴飞鸿心头略有所失，却大笑道：“哈哈！长风这家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修来如此福气，居然有雨儿这样的美人作曲以贺。老子死时，若有人能为老子唱得这样一曲，也算是此生不枉。”言下，自是极尽赞赏。

凌若雨抿嘴笑道：“他年有缘，若雨自当到飞鸿坟前一歌，不知君意如何？”

某人自是轰然应好。

第三章 闻讯

第二日，皇宫果然没有传出任何消息。谢长风不知此为赵构之妥协，或另有阴谋，但他向来我行我素，于身外浮云事，多一笑置之。只觉能和昭佳在一起，便是明日即驾鹤归西，却已无撼。更弗论，一剑在手，天下间何处不可去？武功至他此时境界，原也无人可说此为狂妄。

又过一日，谢长风陪昭佳去看昔年秦相府。此时相府朱颜未改，画栋依旧，只是人面全非。自秦桧死后，秦熺虽依旧受前职，声势已大不如前，不一月莫名身死，秦府易主。万俟卨为相后，高宗赐第，即为先前秦府。

秦昭佳望着那“万府”二字呆呆入神，想自己年少之于此，欢悦时光。秦桧于己有杀父毁家之仇，却亦有养育之恩，他若生而为人，自己自当奋力诛杀，此时他身归尘土，却莫名地念及先前他待己的好处来。秦桧负天下人，却未曾负己。此时恩仇了了，睹物思人，备增伤感。谢长风久历世情，她此番心绪，自是一一明了。他轻轻拍了拍昭佳的肩膀，牵了她的手，转身离了相府。

长街之上，熙熙攘攘，谢秦二人执手偕行。谢长风如玉树临风，说不出的潇洒出尘；秦昭佳若九天谪仙，飘逸如雪，好一对璧人。街上行人见此二人，莫不微笑点头，仿若友邻。谢长风与昭佳对视一眼，心中甜蜜平和，只觉若能如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实是莫大福分。

蓦地，前方人群骚动，乱成一片。谢长风玄功通神，真气凝转双耳，刹那间刀锋破空声、马蹄声、女子娇斥之声跌落入心来。他心中一动，拉了昭佳施展身法穿游向前。

红马，白衣。枣红马上那女子白纱蒙面，如雪白衣上此时已是血迹斑斑，左臂之上更是一道深深伤痕。身后五名黑衣人施展轻功紧追不舍。当先那人此时近那女子不过一丈，他蓦然一跃，一把大刀奋力砍下，那女子轻斥一声，却不回头，右手迎着大刀到来方向刺去。眼见那黑衣人彪焊异常，这一刀迅如闪电，力道之猛，不言可知。万不料这一剑之刺却极是巧妙，堪堪刺在了那刀尖所在。

那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形不得不倒翻一丈，落了下去。那白衣女子这一刺却似是牵动伤口，眉头又紧了紧，但她似是极其坚毅，竟是哼也不哼一声，依旧策马向前。但此时人群汹涌，如何可以穿流而过？她心头暗自叹息一声：“莫非当真是天亡我大宋吗？”，身形却并不一缓，乘势斜冲，掠出马去。身后又有两名黑衣人冒出，四柄长刀带起一片片绮丽刀光罩向那女子前进方向。

四声清脆之音连声响起，如珍珠乱糁，说不出的悦耳动人。“夜雨打新荷”秦昭佳吃了一惊，“莫非这女子竟是真水仙阁之人？”她腾身拔剑，倏然前冲。人在空中，才蓦然想起，方才分明携了长风之手，为何？莫非……再看时，前方果有一白色淡影恍惚，她微微笑了笑，立时身形一顿，再不向前——有谢长风出手，天下间救不出之人，实是不多。

先前那名黑衣人落地之后立时一顿足，身形又轻飘三丈，迅疾而来。其时，那白衣女子正一剑破去四人连击，气力衰歇，这一刀正如以艳阳破冰，泰山压羽，已是无可回避！白衣女子心头一颤，黯然将头一低，只待那刀光过处，生死茫茫。

良久，了无异动，她睁看眼来，好奇四顾。方才那黑衣人已血溅五步，另四人骇然望向自己身后。她心头一喜，转过头来。一对神仙眷侣样人正微笑看己。那男子白衣胜雪，长身玉立，望之脱俗。居然是他！她心头一宽，竟立时晕厥过去。

※※※

“一笑罢，拂衣，江月如旧。”吴飞鸿反复轻吟这两句之时，江面已平。此句之中似含一种落寞，却有另一种潇洒。却亦有一中淡漠，无奈，便如曲终人散时，江岸唯数峰青一样的淡漠，如“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一般的无奈。但曲中似还另有所指，“黄梁未熟”句莫非暗指这家国天下？他轻轻皱了皱眉，看了看凌若雨，那女子巧笑倩兮，浑无他意。他心下迷惑，却并不开口，只是一笑。

且行且停，二人于烟波江上，煮酒夜话。凌若雨仙子般人，胸罗珠玑。天文地理，诗词歌赋，兵戈纵横，原是小道，一一精通及自出机杼乃吴飞鸿意料中事，唯于针织女红，烹煮调剂之道竟也挥洒自如，实是让某人叹为观止：“这丫头小小一颗脑袋里怎装了这许多东西？”

却不知凌若雨心中震惊，反在他之上。初时，她还道这位吴大侠粗鲁无文，深谈下来，却于他粗话连篇里每能寻得真知灼见。针砭时弊时，他每句话看似粗鄙不通，但细细一思，立觉一针见血。谈论诗词时，却时而温文，时而粗堪，自有种别样魅力，不自觉间，与这无赖的距离似乎又近了一步。

黄鸡唱晓，日出江上，二人相视一眼，相继一笑。寻了一隐蔽处，二人弃舟登岸，买马直向洞庭而去。

二人虽是江湖上绝顶高手，但以不惊动魔教天网一干人为念，易容改装，低调而行。一路无事。这日，马近岳阳东郊，此时正值夏末，绿树成荫，林间杂草丛生，欣欣向荣。

“雨儿。看来天网当真是无孔不入啊！”吴飞鸿这样轻叹之时，正有一人无幽灵般立于前方。凌若雨微微一笑，道：“一路太也平静，我正自庆幸，却不想单前辈原来早在此恭候多时啊！”

单夕亲切笑道：“扬州城外一别，已近三月，吴小兄别来无恙？这位姑娘莫非就是凌兄千金吗？”

吴飞鸿全身立时寒毛倒竖，心道：“这老王八要是依然冷声冷气地说话还好，如此假装和蔼，只怕是老虎挂念珠啊。”面上却感激泣零，哭笑道：“呜呜！多谢单前辈关心，小侄吃得下饭，睡得着觉，拉得出屎……真是太劳前辈关爱了。”

“扑哧”却是凌若雨轻轻笑了起来，私下传音道：“飞鸿，不用这般夸张吧？”

单夕一笑，居然不怒，点头道：“恩，如此甚好。不过，我刚刚听说贵师伯萧碎玉前日不幸偶染小恙，已然病故……”

“啊！”吴飞鸿大吃一惊，面白如雪。便于此时，一道诡异的蓝光忽于他二人身后逼来。

却是萧也。

※※※

临安城外，破庙。

透过残破的窗纸，阳光在杂乱的废墟上留下一串斑驳光影。

谢长风道：“昭佳，我已打听清楚，林王爷昨夜为一帮神秘杀手杀死。”说时，他微微叹了口气，昭佳看了看床上昏迷的林尔，也叹了口气。谢长风又道：“那四名黑衣人要是不自杀便好了，多少可以问出些端倪。”秦昭佳道：“这帮人如此凶悍，居然敢当街行凶，莫非是流光中人吗？”

谢长风摇了摇头，道：“流光中人向以神秘刺杀为准，一击不中，遁若流光。长街追杀，这非是他们的行事风格。更何况……我必然知道不是流光。”

“哦？”秦昭佳微微噫了一声，却并不追问他为何必然知道。她与谢长风相知已久，他若不说，必然有重大缘由。或者，这又关系到一个承诺，或者他有不得以的苦衷。她向来如此的善解人意，即便是艳福齐天的吴飞鸿也对谢长风羡慕不已，便是为此。

谢长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却岔开话题道：“林尔什么时候能醒？”

昭佳皱了皱眉，道：“她身中数刀倒是小事，此外，更严重的却是内伤极重。可惜冰火蓝津，放在林尔那里了——便是我师在此，怕也无能为力。”

谢长风固知志明和尚医术之高，天下无双，昭佳既如此说，自是施救无望了。想这少女以稚弱之肩，担起襄阳边防，承担了这家国天下重责。数年来，百战功成，今日她却将丧身于此，自己枉称英雄，却无相救之法，实汗颜。他心中又是伤悲，又是惭愧。

秦昭佳见他神色，柔声劝道：“她此时尚未苏醒，便是一息尚存。我们仔细想想，未必便真的不能救。”说这话时，她神色黯然，显是连她自己也不信。

“谢大哥，昭佳姐姐。生死有命，你们别再为小妹伤神了。”一个声音响起。

谢秦二人转过身来，双颊嫣红的林尔已是坐了起来。秦昭佳急忙过去扶住她，谢长风心头长叹一声：“她面色红润，却只是回光返照罢了。此时醒来，再无生望。冰火蓝津不在……莫非真是天意弄人！”

林尔忽然哭道：“谢大哥。快去一趟淮上。楚天投敌了。”

什么？以谢长风涵养之深，竟也立时大惊失色。却也难怪，楚天王向为大宋基石，他若投敌……

“林尔，你慢慢说来。”秦昭佳轻蹙娥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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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仗义

黄昏，斜阳烂漫，残霞如血。天地间，莫名地笼罩着一层肃穆。

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与东风不用媒。谢长风伫立屋外，望着陌上新垄，心中默念着这两句唐人李贺诗句，一种前所未有的愤郁升起。

林尔郡主巾帼不让须眉，少当大任，她一个少女，只手撑天，正是愧煞多少男子？却谁又知默默守护这片家国的英雄，最后却落得如此惨淡。疾风知草节，时危识忠臣。林王爷向为朝中砥柱，秦桧当权时，却也忌他三分，这才为朝中留下了一分清气，谁曾料，一朝生死，竟是如此不明不白。

秦昭佳叹了口气，掬了一捧（pou字打不出）黄土，轻轻洒在林尔脸上。一阵风过，吹去少许尘土，露出缕缕青丝。谢长风亦叹了口气，向下击出一掌。掌力过处，黄土飞扬，落下时，盖住了林尔绝代风华。他又击出数掌，先前堆在一旁黄土尽皆落入。他蓦地拔出落霞，举剑下挑，沙石飞扬。

顷刻间，一座新丘。秦昭佳运劲将一石碑立下，略略后退。谢长风举起落霞，运剑如飞，石屑飞舞。落剑之时，两行字错落而成。一曰：林尔之墓。另曰：谢长风谨立。

字迹简洁，便连年月都未有，只因谢长风知林尔一生为国，却并不贪浮华虚荣，若大加赞誉之词，反是逆了她生平所愿。若公道自在人心，世人自知林尔一生所为，诉长篇之铭，反是累赘。若天地不公，人心不古，便是刻了，亦是多余。此翻心意，昭佳一一明悟，心中却也一阵黯然。人生无常，想林尔风华绝代，惊才羡艳，玉陨香消之时，却也不过是一捧黄土。所谓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能于此时逝去，也未尝不是一喜。

谢长风看了她一眼，叹道：“任他王侯将相，佳人才子，到最后却也不过是一捧黄土，此生事，当与心爱之人，携手白头，方是正理。”昭佳心有戚戚，深以为然。

谢长风却又一叹，道：“只是，国家国家，若无国，又哪里来的家？”昭佳微微颔首，笑道：“长风，你想去淮上吗？”二人向来心意相通，此时相聚日久，有时仅需一个眼神，便知对方所想。此时谢长风如此说，昭佳立明他所想。

谢长风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吾妻也。”

昭佳白了他一眼，嗔道：“贫嘴。”她心知谢长风见自己情绪低落，方如此说话，哄自己开心，心中感动。但念及林尔之死，心中依旧难以释怀。一时间，她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怅然。

二人相视而笑，均想：邀天之幸，此生尚有他。

良久。谢长风转过头来，单膝跪倒，柔声道：“林尔，谢大哥必当查明真相，为你复仇。”这番话本该说得慷慨激昂，斩金截铁，但昭佳深明谢长风本性，却知如此淡淡一言，却胜过任何海誓山盟。那一刻，却不知为何，她的心莫名地颤抖了一下：这就是所谓的义吗？

※※※

九天魔刀，带起一蓬蓝光，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蓦然袭来。当是时，吴飞鸿乍闻萧碎玉死讯，似是心中一恸，神智一呆。这一刀，便要得手。彼时，单夕如离弦之箭，手中光华闪烁，直奔凌若雨。

刀近吴飞鸿背心一寸，刀气几以透体而入，以萧也之沉着冷静，却也心头一喜。变生肘腋，一柄长剑不偏不倚堪堪架在刀前。一张脸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正挤眉弄眼。

沧海神剑，九天魔刀，当世两大神器相撞，激起阵阵光晕。一时间，刀光剑气，纵横错落，说不出的好看。吴萧二人心下都是一惊：原来他手中也是神器。

九天魔刀，传为春秋时铸剑之祖欧冶子所造。欧冶子向以善铸利剑闻名于世，却少铸刀，晚年之时，心绪有变，隐于西湖水底十日苦思，终有所悟。后碾转大江南北，足迹遍大小诸侯十四国，觅得精铁千斤，费时三年，去芜存精，终得五十斤铁精，又费时三年，耗尽心血，终于铸成一柄薄如蝉翼之刀。传此刀出世，天地变色，狂风怒号，又有风雨交加，有如鬼哭魔嚎，因而得名。

后世智者对此种无稽之说，大多一笑了之。只因那魔刀乃千年前所铸，其时精铁冶炼，铸剑之技，远不如今时日，当年神剑也许当真锋利，但比之今日寻常铁匠之剑，亦有不如，今日之剑尚削铁如泥者少，当时之剑如何可称神？刀剑铸造之理，异曲同工，其间曲折，竟皆相同。或有言，当时神技几多失传，方有今不如古之实，但后人有于钟山得古之干将莫邪双剑，试于今剑，一触即断，理可知哉？

九天魔刀必为后世无名神匠所铸，因其无名，无人知之，众人牵强附会，方有此一说。人附风雅，对此神物，自可有一番曲解，原不足奇。

其时，萧也心头大惊，本道此刀有神器之利，偷袭之机，对手失神之错，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足，必生奇效，至不济也当重创吴飞鸿。万不料，这一刀竟师出无功。

这一刀，不过是电光火石，二人刀剑一触即分，人却不退。吴飞鸿趁势一招惊鸿照影，剑光跳跃，一分为二，前后夹击。前剑就势一抹，复一敲，后剑却似回应此番动作，只是慢了一线。这一招，却是自易尘封生平绝学往事三千剑法之对镜影三千所化，同时辅以陆游左右互搏神功。脱胎于当世两大绝世神功的这一招剑法，却有吴飞鸿领悟《莫名心经》第九重后所创意，自是非同小可。

萧也虽未见过此招，却终是绝顶高手，知晓厉害之处，竟不敢相击，施展天魔身法，真气鼓荡，似是御风飘摇，吴飞鸿却于长江之底领悟了因势利导，随波逐流之理，剑法不变，前剑变慢，后剑变快，身形亦是一飘。萧也无奈之下，只得使起生平绝学天魔刀法相撞。吴飞鸿是蓄势而发，萧也是仓促迎战，此消彼长，更何况吴飞鸿近来内力大进，已超过萧也不少，萧也当即吃了大亏。

闷哼一声，萧也胸口已中了一剑，只是这一剑是强行破刀而入，气势已衰，只是刺破表皮，剑气也只是破入表层经脉。饶是如此，萧也全身真气一是一窒，高手相搏，这一窒已是足够。下一刻，吴飞鸿将惊鸿七影中的一招翩若惊鸿使出，身如鸿羽一荡，长剑一拍，已封了住萧也的灵台穴。

这一战，吴飞鸿只使了两招，即擒住萧也，惊鸿七影虽是罕见神功，却也不可谓不是侥幸。先前萧也偷袭，却为吴飞鸿所觉，主动之势反化为被动之势，而吴飞鸿神功初成，招式不循常理，变化之奇，也是匪夷所思。是以，萧也一时轻敌，这才身陷人手。

这一连串动作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吴飞鸿回过头来，却见单夕与凌若雨正打得难解难分。他大笑道：“单大侠！住手！你回过头来看看！”

单夕余光一瞟，吴飞鸿长剑架于萧也脖子，他却并不停手，只是手上加劲，全力出手，象是要于数招之内，擒下凌若雨。吴飞鸿心头奇怪：这老王八到底想干什么？

眼前一花，一道掌力已迎头扑来。

※※※

“长风。你考虑好了？”秦昭佳终于还是道，“若去了淮水，洞庭之会，你便不能参加。”

谢长风自明她言下之意，洞庭一会，天下英雄群集，会盟于斯，若是他不参加，自会失去领袖群伦之机。但此时若不北上，天下之势，怕是危如悬卵。

事实若是如此尚好，家国天下与个人荣辱，哪个更重？不言可知。以谢长风之为人，自知何去何从。但，谁又知，今日之事，非是一个陷阱？以楚天为人，中兴四将之荣，会叛国离家？但林尔以性命所换来之讯，会是空言？

去，不去？

若为了一句空言北上，而废大事，值与不值？

谢长风却没有犹豫，他淡淡道：“义之所在，人之所在。以前师父常说行侠仗义，行侠不说，仗义二字，却有大义小义之分。昭佳你明白吗？”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方是大义。谢长风虽于世情淡泊，却一直放家国不下，放昭佳不下，不然早已羽蜕飞去。

秦昭佳嫣然一笑，道：“长风，我以你为荣。”

谢长风一笑，对林尔之墓三顿其首，携了昭佳之手，飘然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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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笑释

虚刺，撤身，亮剑，回剑，出掌，单夕一气呵成。当是时，吴飞鸿长剑横架，萧也轻敌受制，单夕正与凌若雨激战。须知，凌若雨受凌步虚亲传，一身武功早已惊世骇俗，智谋更是超人一筹，不然凌步虚也不会让她出掌真水仙阁。单夕虽强，却也非三招两式可将其擒下。二人若要分出胜负，非到百招之外不可。但单夕忽然撇下凌若雨，回身反取吴飞鸿。

初时，单夕之谋乃是以萧也对吴飞鸿，二人先前实力相若，更兼萧也偷袭在先，自可占足先机，数百招内，最不济也可相持。单夕拿下凌若雨，与萧也合力，再杀吴飞鸿不过眨眼间事。万不料，吴飞鸿数日不见，武功突飞猛进，招数之精妙诡异，实是匪夷所思，更兼狡计，以有心算无心，竟将萧也数招擒住。

吴飞鸿正道单夕必定要擒下凌若雨以换萧也，殊不料他竟舍凌若雨而击己，一诧异间，单夕一掌已近面门。数丈之距，于单夕而言，仿若不见。非是吴飞鸿知他轻功了得，早怀疑他有缩地成寸。他先是一剑直刺，疾如快电，出剑快，回剑更快，吴飞鸿本能欲抵，他却已撤剑还掌，虚实变换，只如鬼魅。说时迟，那时快，这一掌便近吴飞鸿面门，他神情沮丧，如丧栲妣，右手持剑，左手凝力一圈一引，复一掌拍出，怪异莫名，正是莫名神掌第九式莫名哀伤。

双掌一对，吴飞鸿却觉空空荡荡，如中虚空，他心念电转，忽然记起谢长风曾说当日与单夕交手，见他使过一门佛门绝学大虚空手！不料，今日自己还是中了他的残象。

掌风自侧面扑来，势如奔雷，已是避无可避，吴飞鸿心头一动，使出鸿声雁影一式，移形换位，本欲旋向萧也身后，却只转了半圈，掌风已至。他心中一横，蓦地将长剑后拉，作势要砍下萧也头颅。正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这一招，却是赌单夕父子亲情，不敢让萧也陪自己送死。

果然，单夕大叫：“不要”，整个人疾退两丈，掌力自是撤除。

吴飞鸿轻舒了一口气，兀自觉得面上疼痛异常，想是为单夕掌中劲风扫中。他悟透《莫名心经》第九重后，内功已足可傲视群雄，但与单夕相比，却略有不如，是以这一掌若是印在面门，虽有护体真气，不死亦是重伤。

四人自交手以来，各逞诡计，其间峰回路转，吴飞鸿险中求胜，感悟自是不一样。先是萧也轻敌，后是自己轻敌，萧也被擒，自己未功亏于溃，全赖急智。事后，暗自捏了一把汗，对单夕神功大是佩服。

这一串动作，如兔起鹘落，迅捷异常，以凌若雨绝代身手竟也无插手之机。此时，她方缓步行来，不紧不慢地走过单夕身侧，回到吴飞鸿身边。凌若雨深知萧也在吴飞鸿手，单夕投鼠忌器，以他为人绝不会轻举妄动擒下自己来换人，因其一旦不中，吴飞鸿必先杀萧也，而后二人连手敌他，她方敢如此大胆。

吴飞鸿心头骂了一声：“臭丫头，你好大的胆子啊！”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单前辈，你太也不够意思了吧，以你前辈身份，萧兄教主之尊居然伏击两个后辈，传出江湖，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嘿嘿！”单夕冷笑道，“我魔教中人行事，只问成败，不问手段，世人要如何想，就又他想就是。”话音至此，他又冷笑一声，方道：“更何况，所谓白道中人，象凌步虚之辈，诈死江湖，引江湖群豪攻打秦府，自己坐收渔人之利，手段高明之处……嘿嘿，单某也自问不如。”

佳人在侧，凌若雨尚未开口，吴飞鸿已大怒道：“你……你再污蔑凌前辈一句，我就割下你儿子头来。”说时，他手上加劲，萧也脖子上立现一道血丝。这句话说得自是声色俱厉，大有单夕在侮辱他祖宗十八代之势，只是他心下却暗自道：“想当日侠客岛上事，凌前辈是不是真如他所说的与他不堪呢？”他心下惴惴，只愿自己相信凌步虚当日诈死只是为欺骗单夕，无论如何也不会与“高明”二字扯上关系。凌步虚向为武林精神领袖，若真是如此不堪，那来日江湖……

凌若雨却半点不怒，好似凌步虚与自己毫无瓜葛，微笑道：“单前辈以为如此诬蔑家父，就能让吴少侠大怒，乘机救出令郎，未免太小瞧天下英雄了吧？”

闻得此言，吴飞鸿心中一动，细细一看，果见单夕足下泥地深陷，正是聚劲忽散之兆，他哈哈大笑起来：“单前辈，你若要令郎安然无恙，我将他送还就是。”说时，将萧也穴道一解，啪地推向单夕。

※※※

临安城外。

谢长风轻轻拍了拍昭佳的肩，柔声道：“昭佳，我们走吧。”后者回首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道：“此时一别，又不知何年方得再还。毕竟生于斯，长于斯。临安虽留下了太多的哀伤，却终究也留下了我太多的快乐。”

谢长风微笑道：“可你至少看了一个时辰了啊！你看守门的兵大哥，一直在看着你哦。”昭佳面上一红，轻轻打了一下他的胸膛，羞笑道：“你又来笑人家啊。”

却听一人笑道：“贤伉俪夫妻情深，真是羡煞贫道啊！”

秦昭佳侧面一看，却是柳天。谢长风笑道：“道长方外之人，红尘来去，潇洒自在，不比我辈痴儿女受那世情之苦，长风才真是羡慕道长啊。”

昭佳不依道：“长风，你如此说来，倒好象是妾身误了你的修行一样。”

语罢，三人都是一笑。

三人边说边行，渐渐离了临安城门。

柳天诚挚道：“那日与长风一战，老道方知天外有天，十余年来了无寸进的无剑之剑昨日又得大进。实是拜长风所赐，老道感激不尽。”说罢一拜。

谢长风忙还礼道：“道长，这可如何使得？长风是你晚辈，岂不折煞在下？那日与前辈一战，晚辈不过侥幸而已，而经此一战长风也获益良多。更何况那日深宫之会，若非前辈有意回避，晚辈也不可能如此轻易见到天子！说起来，还是该多谢前辈才是。”

柳天摆了摆手，道：“我们有言在先，我若战败，自当应你一件事，那本是你应得，何必谢我？”

谢长风道：“虽是如此，家国大事，晚辈还是要多谢前辈的。”

柳天笑道：“长风再若如此，就未免矫情了。”

谢长风亦是一笑，拜了一拜。先前这二人是敌非友，那知经长街一战，居然大起惺惺相惜之意。须知武功至柳天境界，天下早难寻敌手，更弗能战而胜之之辈。是故，谢长风既胜之，他不恨反喜。而谢长风自出无上洞天，久无人试招，此战实亦是大快生平。此战他既将柳天战胜，天下敌手更是寥寥，当日长街落寞，亦是为此。战后，谢长风提出要见天子，要柳天回避，柳天一口而应，当夜果然未曾现身。想他十年来守卫天子安危，竟能如此，实是豪气过人。谢长风心下自是感佩，当日放弃刺杀，不无感他昭昭之功。

三人且行且远，直至十里之外。秦昭佳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柳前辈请留步，今日就此别过吧。”

柳天长叹道：“天下本无不散之筵席，贫道出尘已久，反不如二位洒脱，真是痴长了几十岁。”

谢长风除飞鸿昭佳等人外，对谁都淡淡然，少假词色，此时却感动道：“柳前辈十里相送，小子足承其情。此情永不敢忘。”

柳天道：“说这话，便是不把贫道当朋友了。想当日李易安以一柄竹剑于黄山之巅，力胜我四人，仿若昨日之事。细细算来，已有二十多年未见她了。前日得见长风剑法，无不忆及斯人风骨。这二十年来所作所为，当真是惭愧万分……二十年了，唉……道悦这老秃驴也是多年未见了……你剑法当中也有他几分真传吧？”

谢长风点了点头，道：“前辈法眼无差。小子有幸得道悦禅师指点迷津。”

“唉！长江后浪推前浪。”柳天叹道，“我们都老了，以后这天下可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了。”语声中自有一种萧瑟之意。

谢长风亦是一阵伧然。秦昭佳笑道：“前辈春秋正盛，宫中、天下多少大事都需前辈一手抄持您呢，今日怎出此颓丧之言？”

柳天仰天大笑，道：“谢夫人所言甚是，倒是老道失言了。”说时豪气冲天，不输少年。语中“谢夫人”一句，显是对谢长风敬重，不以年少而轻视之，不然大可直呼昭佳之名。此语既罢，他复道：“江湖风波恶，君子多珍重。”说时拱了拱手，飘然而去。几个起落，人影已是不见。

“君子多珍重……前辈你自好生珍重才是。”望着他远去背影，谢长风喃喃道。

※※※

单夕正暗叫了一声可惜，万不料吴飞鸿竟将萧也掷了过来。他暗道这一招之中必定含有吴飞鸿的内劲，接萧也之时虽是一爪抓去，却暗含了三种擒拿手法怕其变向，内力潜运，要化去萧也体中所蓄内力。却不料入手之处，平和中正，并无半点潜劲，反是他这一拿却将萧也抓得生疼。萧也硬朗，却也皱了皱眉。

单夕双眼一直盯着场中动静，却见吴飞鸿一直笑嘻嘻地看着这边，从始至终，并无半点出手之意。凌若雨静立一旁，淡淡微笑。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单夕叹道，“吴小兄，单某今日算是服你了。”

吴飞鸿心下大骂：“老子自君子坦荡荡，你这老儿却怀疑老子有诈，当真是太也那个了……”面上却呵呵笑道：“单前辈，我今日释放萧兄，心下虽是忐忑，却实是有事相求。”

单夕道：“我儿在你手中之时，你直接提条件，老夫岂有不应之理？此刻说来，便不怕老夫不答应？”

吴飞鸿心下道：“这浅显道理，老子岂是不知？你又岂会不知？”却笑道：“那便是威胁，不是请求。小子释放萧兄非是大方，只是小子固知单前辈高风亮节，自是不会为人所挟。若是用萧兄来威胁前辈，不但鸡飞蛋打，两败俱伤，在下更是枉作小人了。此时答应不答应，在下也无理亏之处。”

一旁凌若雨暗自听得点头，这吴飞鸿果有过人之处，难怪能如彗星般崛起武林。

单夕仰天一阵大笑，道：“好，好！难得啊，难得。不枉是单某的敌人。你有什么要求竟管说来。”

吴飞鸿淡淡道：“其实也无甚大不了之事，只是希望单前辈看在天下苍生事上，与萧兄不要插手洞庭之会。此会之后，前辈若有指教，晚辈一一领着便是。”

单夕并无犹豫，斩金截铁道：“好。”说时深深看了吴飞鸿一眼，带着萧也纵身而逝。

凌若雨笑道：“飞鸿，你这一手真是漂亮。”

吴飞鸿抹了抹额上汗珠，笑道：“奶奶的！他若不答应，老子也拿他无法。幸好这家伙虽是魔教中人，却还有几分风度。”

凌若雨道：“他若与萧也反面无情，你我岂非要葬身于此？”

吴飞鸿笑嘻嘻道：“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liu。能与雨儿同生共死，也是不枉此生啊！”

凌若雨嗔道：“又没正经了。”说时面上不知为何竟是一红。吴飞鸿却一呆，心道：“老子不会是喜欢上这小娘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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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遇旧

黄昏时分，凉风漠漠，铅云重坠，天地间一片郁闷。谢长风昂首看了看天色，眉头微微一皱，对身侧的秦昭佳道：“看似要下雨了，我们寻个地方避避雨吧。”

秦昭佳蹙眉四顾，道：“荒山野岭，却于何处躲避才是？”

谢长风道：“我们加快脚程，幸许能于大雨来临之前寻得一户人家。”他见昭佳娥眉轻锁，立时想起昭佳素喜洁净，深忧大雨滂沱，满地泥泞，便笑道：“昭佳。便是真的不能避雨，你我夫妻二人于雨中吟啸徐行，唱一曲东坡先生的《定风波》，亦岂非快事？”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谢长风低低沉吟。秦昭佳听他吟了两句，眉色一展，笑道：“一蓑烟雨任平生，好个潇洒的东坡居士！长风有此雅兴，昭佳自当奉陪就是。”说时语笑盈盈，显已不将大雨一事放在心上。

“也许……大雨过来，昭佳发丝随意，想必定有另样风采，我倒想领略一二呢。”谢长风见她容色稍霁，便笑道。

秦昭佳笑道：“头发乱乱的，丑也丑死了，又有什么好看了？只怕到时侯，你在不要我了。”

谢长风忙道：“你便是比那无盐再丑十倍，比那东施再媸百倍，长风也永不相弃。”这番话说得诚挚异常，却全无半点少年人浮华之气，直如陈述一件平常小事，淡如清茶。

秦昭佳心头一甜，却笑道：“长风，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却不知此话是真是假啊？”女子象来种是奇怪动物，她心中喜你无赖哄她，面上却又要常故做矜持。幸喜昭佳与谢长风成亲已久，又非寻常女子，才免了许多俗世矫情，只也未全免俗。

谢长风道：“是吗？那你是嫌你丈夫以前木讷了吗？”

秦昭佳笑道：“妾身哪里敢啊？”但看她一笑灿烂若春阳，不止是敢，只怕还是非常的敢。她见谢长风故做生气，便转移话题道：“长风，我直觉你近来似是变了许多。”

谢长风道：“是么？”

秦昭佳道：“在无上洞天的时候，我虽拥你入怀，却常常在想你是不是有一日将乘风飞去。出了瘦西湖，这才慢慢觉得你真实起来，直到近来，才发现你似乎变回当初我在洞庭遇到的那个谢长风了。只是……只是……有些什么地方却不一样了。”

谢长风笑道：“谢长风对你一片痴心，可是从未改变哦！”言下却是默认了她所说之事。

秦昭佳面上一红，心下甜蜜，却道：“说了这许久的话，这雨只怕就要下来了。我们还是赶快寻一处地方避雨是正经。”

谢长风知她面嫩，便也顺她意道：“说得也是。我们加快脚程吧。”说时他牵了昭佳手，二人飞掠起来。荒郊野外，幸许无人，方免于惊世骇俗。

寻了一阵，黄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路转溪头，蓦然闪出一座破庙来。二人大喜，快步行入。此时暮色已深，谢长风却依旧见那残破的匾额上三个遒劲大字：清溪寺。那破庙之中却正燃着一堆篝火。入得庙来，谢长风四顾无人，心下诧异，与昭佳对视一眼，后者眸子中也是惊意。

其时夜风吹雨，些许透过破窗，洒在庙内，篝火熊熊，照出两尊石佛背影，却说不出的诡异。谢长风终是老江湖，他四周一顾，见地上足迹散乱，默运神功，隐隐听见石佛之后有两人呼吸，一人低沉而悠长呼吸，显是内功高手，另一人均匀之中微微透出慌乱，显是不会武功。

此时昭佳却也已听到，谢长风对她点了点头。秦昭佳朗声道：“二位何必藏头露尾，既是好朋友，这便出来吧！”

两道雪亮寒光乍然冒出，分扑谢秦二人。二人虽是有备，却也不料这人忽放暗器，且是如此迅疾，心下均是骇然。但此时谢秦二人之武功早已出神入化，怕暗器淬毒，不敢用手接，却各自一扬剑，无巧不巧地将暗器挡住。却是两枚银针！

※※※

岳阳荒郊。

吴大侠正毫无廉耻地大看特看凌若雨面飞红云，心中龌龊想法不断。一声极不和谐地咳嗽打乱了这宁谧而温馨地一幕。

二人均如大梦初醒，莫名地极是尴尬。所谓恼羞成怒，说的其实便是此刻的吴大侠，他狠狠地瞪了瞪前方那头戴一方书生巾，着长衫的粗犷汉子。但，始作俑者的某人绝对是一粗线条的壮汉，他大咧咧道：“此树是我开，此山是我栽。欲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说时，这家伙却有些极不自信地偏头看了看身旁人，道：“吴智，吾之切口可对否？”

他身侧那吴智却生得眉清目秀，面如冠玉，只是一身的强盗职业装——红头巾，露背坎肩，灯笼裤，壮士靴，一把标注九十三斤的大刀。他清了清嗓子，很认真地说：“理论上么，大概是没错的吧。实际上……他妈的，老子也不知道啊。”复低声道：“迟白，老子也是第一次出来打劫，你问老子，老子问谁去？”

迟白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道：“吴兄言之成理，不枉吾日常教导之。只是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今我等如此做作，岂非有辱斯文乎？”

吴智怒道：“奶奶的！先前说要抢劫的是你，现在说有辱斯文的又是你！大哥！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迟白道：“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省略n字）。吴兄，不义而取之事，非吾所心之所愿也，情非得以耳。”

吴智片刻之间，已经出离愤怒，狠声道：“妈的！你个鸟书生，唧唧歪歪这么久，到底还要不要抢劫啊？晌午饭还没着落呢！”

迟白道：“取乎哉？不取也？”说时双手急搓，来来去去的跺脚，那架势不知是在思考大金出兵的方略还是筹划来年大宋江山的继承之人。吴智在一旁亦是颇为难，又是锤胸又是顿足，不经意抬头一看，见吴凌二人傻傻地看着自己二人，便怒道：“妈的！愣什么愣？没见老子正着急吗？快帮老子想想，到底是打不打劫啊？”

向以莫名其妙名震江湖的吴飞鸿大侠，此时除了目瞪口呆外，就只剩下钦佩而已！凌若雨久走江湖，却万不料会遇到如此无稽之事，只道自己是不是脑子出了点什么毛病，低声问吴飞鸿道：“那个……飞鸿，刚才我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吴飞鸿很肯定地摇了摇头，叹道：“按我笑傲江湖多年的经验作出的判断，雨儿你完全没有听错——真要有错的话，也只是你的脑子出了点错。……哎哟，人家怎么说也是个成名人物，雨儿你怎么可以乱打人家头？……真要听我的意见？……看在你你点头那么优雅的份上，我很老实地告诉你：这两个人是单夕派来的绝世高手！”最后“绝世高手”四字说得铿锵有力——如果你用大于狼嚎的声音说话，想不铿锵也难啊！

“绝世高手？”场中三人均是一惊。

吴智与迟白大声道：“在我们拳打金乌脚落玉兔剑碎星辰横扫宇内无敌手英明神武玉树临风潇洒不群的白痴双侠面前，谁敢称高手？”

吴飞鸿与凌若雨面面相觑，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此长的一串名号，这二人居然如此流利无停顿的说了下来。果然是……仙人放屁——不同凡响。

※※※

“你们还是寻来了！”随着人声，一青衣布袍老者的缓缓步出。谢长风依稀觉得这老者有些面熟，却不记得于何处见过。接踵而出的，却是一素衣裙钗的中年妇人。那妇人步出，谢长风与秦昭佳眼前均是一亮。这妇人已徐娘半老，却不知为何岁月的沧桑留在这妇人面上的刻痕竟增加了她另一种风liu——竟予人惊艳之感。却又非是凡俗之艳，因一见这人，谢秦二人心头都是一片宁静与平和。

谢长风尚要说什么，却忽然闭口，忽听寺外有人嘿嘿冷笑道：“不错。漠娘，你二人当真以为可以逃出断肠崖的追捕？”

说时，五条黑衣人影如鬼魅般现身于庙门口。

“淡菊飞过水留影，流光去处人断肠。断肠崖？毒魔……断肠崖？”谢长风微微皱了皱眉，轻着秦昭佳向旁一闪，冷眼旁观。那五人嘿嘿看了他二人一眼，也不作理会，直走向那老者。

那老者诧异地瞥了谢秦二人一眼，却无暇理会，只是叹道：“断肠五老，果然名不虚传。”

风助雨势，颓旧的破庙似在飘摇不定。火光熊熊，映照着那五人的面目。秦昭佳此时方看清楚这五人分着红黄绿蓝紫色长袍，而无一例外的须发皆白，面色红润。这便是断肠崖神秘莫测的断肠五老吗？

淡菊飞过水留影，流光去处人断肠。前一句说的是武林中有两大圣地：菊斋、真水仙阁。后一句却说江湖两大魔地：流光轩、断肠崖。对于两大圣地，武林中人有景仰之心。对于两大魔地，武林中人却有恐惧之心。

流光轩是杀手仙乡，而断肠崖却是毒魔的归隐之地。

昔年李易安于《人杰鬼雄谱》中提到：断肠崖上人断肠，鹤唳鸢鸣鬼彷徨。是以断肠一派，向为武林中谈魔色变。传断肠派中毒魔一身施毒解毒之术有鬼神不测之机，却向不轻易出手。唯五位护派长老虽毒功略逊一筹，却更加心狠手辣，死于五人之手者不计其数。只是后来毒魔不知为何退隐山林，不问世事，断肠五老也相继销声匿迹。却不知今日为何竟现身于此？

“漠娘，老夫劝你还是乖乖随我们回断肠崖去领罚吧。”五老之中着红袍那人冷冷道。此人似是这五人的头领，先前于庙外发声那人便是此人。

漠娘尚未开口，她身旁那老者却淡淡道：“我张九虚活着一日，断不许谁动漠娘一根头发！”

“张九虚？不是飞鸿他师父吗？”谢长风心头一动，原来是他，难怪有些面熟。他心头苦笑一阵，暗道：“看来今日又得出手了。”

※※※

前天更新了一章，大家好象都没什么反应，真的一点意见都没有吗？还是实在是写得太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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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当年

夜。

风雨蓦然又大了几分，吹打得树叶簌簌乱响，窗棱乱颤，摇摇欲坠。谢长风却静如老僧，淡淡立于一静爽处，寂然无语。秦昭佳亦恬静立于一侧，面无惊骇。

却听那红袍老者一阵怪笑道：“哈哈哈！张九虚……嘿嘿！堂堂古剑池一代剑侠，居然为了我断肠崖一个小丫鬟，自甘堕落。二十年前为她放弃了古剑池掌门之位，二十年后又为她叛门出派。黑道中人欲取你性命，白道人士却也欲杀你而甘心。可笑啊可笑啊！”余者四老亦跟着大笑起来。谢秦二人闻此，对望一眼，均看出对方眸中惊意。

“是么？”张九虚淡然道，“在你们眼里，她不过是个丫头，但在我张某人眼里，她却是天上的仙子，世间再也没有比她更美的人了。邀天之幸，当年张某能蒙她垂青，曾言‘虽九死其犹未悔’，得享二十年神仙岁月，此生又何撼之有？又何可笑之有？世人毁也罢，誉也罢，由他去吧。天下人欲取张某性命，自也随他去吧。”张九虚生性诙谐，言辞正经处不多，观其徒吴飞鸿所为，可见一斑，此时难得神色谨严，终于显出前朝进士风采来。

那绿袍老者嘿嘿冷笑，言道：“此次我断肠崖重出江湖，你二人的好日子怕是要结束了。”

张九虚却道：“便是此时即死去，我二人也已无撼，只是可惜你五人纵横江湖数十年，威名赫赫，却与禽兽无异，混不知情为何物，实是白活了几十年光阴！”

那中年女子漠娘轻叹一声，却不说话，只是紧紧握住张九虚之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她看着张九虚鬓间皑皑如雪，心下感动，场中人言辞刀锋仿若远去，二十年前尘封旧事，竟一一如在眼前。那年自己奉主人之命自氓山断肠崖远赴西湖，与身旁这男子江湖初遇，一见钟情，自此结这段孽缘。

她眸光流转，见张九虚正与五老词锋相对，一如当年自己二人初逢。她嘴角微微一牵，露出一丝笑意来：那个时候啊，这个书生可不就是这样的与自己辩驳么？弹指间，二十年了。那年二人自宋金大事，论自江湖风雨，扁舟黄花，却不知过了二十年，竟历历眼前，一如昨昔。

三日三夜，二人竟未下那小舟一刻。三日之后，那轻狂的书生，竟指天为证，凭水为媒，与自己在西湖之中结为夫妻。不知为何，那个时候，自己竟……答应了他。念及此处，时过境迁，她面上竟微微露出一丝红晕来。此时刻，蓝袍长老竟也加入辩驳之列，三人同斥张九虚之非。她知这是断肠崖门规：出手之前，非要让对手心服。昔年毒宗创断肠一派，深感门下弟子杀戮太甚，便定下门规：断肠门人出手，必要让对手心服口服。百年来，传至毒魔，门规名存实亡，弟子出手已多凭好恶，只是有时外人在场，多要做作一番。

漠娘转过头来，望向谢秦二人，心下歉然，此二人神仙夫妻，却也可将葬身此地么？片刻之间，她心神又回到当年，二十年来种种，若走马花灯，擦眼而过。那年啊，这男子数日后赴京试，二人偕行。月后放榜，他高中二甲第一名。天子亲赐翰林院修撰，谁又料知，这男子当日却弃冠而去，此后再未踏足汴梁一步。天下人不明其迹，谁又知他只是因自己一句戏言呢？

此后江湖奔波，三月期满，自己回断肠派，告之掌门，不料被羁断肠崖。谁也料不到，半月之后，他居然冒粉身碎骨之险，自后山爬了三日进入断肠崖。看着他遍身的伤痕，当时，自己哭得好伤心。他却笑着说“虽九死其犹未悔，岂在意些微蹉跎？”这是怎么一个男子啊！

十年啊！这是怎样的十年呢！断肠崖守备森严，他无法带我出去。此后的十年，他每次都自后山爬上来，与自己相会。或者十天，或者一月，有一次足足有三月没来，自己担心得要死，那天夜里，他终于来了，全身一片的白雪。我这才知道，大雪封山已久，看着他摔得冻得发红的脸，自己当时就又哭了。

事情，终于在来年的春季有了转机。一个叫李易安的女子忽然来到了断肠崖，与毒魔决斗。所有的人都去观战了，他带着自己从山前走了出去。她面上的笑意略略浓了些，他说自己是仙女，其实那个李易安才真是一个如仙女，她一个人敌住了断肠五老与毒魔的进攻，他才能堂而皇之地带自己离开断肠崖。

这一战后，毒魔终于归隐，李易安却也受了重伤。唉！都是自己害了她。她所担负的可是这个天下啊，但那个女子却对自己说：“我听到你们的故事，很感动，能帮上忙，真的很高兴。”我后来听过她的故事，心下好生佩服。我永远不知道自己在没了他之后，还会不会如她那般坚强地活下去，为天下人活下去。

古剑池是不欢迎断肠崖弟子的，他为此放弃了掌门之位，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自己却知道，他这是为自己。十年了，自己一直住在清溪寺，每年他能来一次。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他虽然不是掌门，却依然要于江湖奔波，为那可怜的家国，他始终还是个书生啊。十年啊！就这么悠悠的过了十年。有一年，他带了他的弟子来，很可爱的一个小子，呵呵，如今该已成年了吧。

谢长风与秦昭佳看着她，知她神思恍惚，面上忽喜忽悲，一蹙一展，显是忆及当年事。二人不知为何，均是心下一甜，被她面上圣洁之光所感染一般。

漠娘没有注意这一切，沉浸于往昔岁月里。她想到，上次有个美丽的小姑娘来了，给自己服了一种毒药，后来他知道了，便去求那小姑娘。唉！那个时候，自己却不知道，从那个时候起，他就不在是古剑池的弟子了。此后的三个月，二人便在这清溪寺住下。与他做了二十年的夫妻，却唯有这三个月才是在一起最长的时光，真不知该恨那小姑娘还是谢那小姑娘了。二十年风尘奔波，他也该倦了吧。知天命之年，已是满头华发。她心下又是歉疚，又是甜蜜。

却听那绿袍长老厉声道：“漠娘！二十年了，难道你心中当真无一点悔意吗？”

她终于听到了这句话，微笑道：“主人。奴婢无错，又何悔什么？”

※※※

“呵呵。”吴飞鸿很憨厚地笑了起来，那架势绝对是迷死人不偿命，“原来二位就是侠名满天下，人所共仰的白痴双虾啊！晚辈今日得见二位高贤，真是大慰生平。”他故意将那“虾”字说得极清晰，可惜那二人只道他外地口音，与我辈不同，竟都得意地笑起来，果有几分大虾的风采。

吴智大笑道：“小子。好眼力，我二人已是百年未出江湖。自陈抟那老儿飞升之后，昔年故友已仙去而尽，竟没想到世上还有识得我二人之人。”世上睁眼说瞎话之辈不少，却少有这家伙之狂妄的。二十来岁的家伙，居然自称百年未出江湖，还似和昔年天下第一高手华山开山祖师陈抟老祖相熟？

迟白道：“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吴飞鸿完全不顾身侧美女诧异的目光，大声道：“二位前辈此次重出江湖，想必盘缠未足，小子这薄有银钱，特孝敬二位百两黄金，以表达在下对二位前辈的景仰之情。”

凌若雨杏眼圆睁，浑不信天下竟有如此荒唐之事，可事实上更荒唐的事还在其后。那迟白伸手接过黄金，却连谢谢也没一声，只觉此事理所应当，点了点头道：“敬老虽是难能，尊贤却更可贵，非朽木不可雕也，乃孺子之可教也。”

吴智亦道：“后生可畏啊！只是小子，你的功夫似乎太差了点，不然咱们倒可以交个朋友。”

吴飞鸿尚未接口，迟白已接道：“吴智，你如此年岁时，亦未若此子之能。何差之有？”

吴智拍了拍头，骂道：“妈的！好象也是那么回事。那，小子，我这有一瓶白痴神水，喝了可以增加内力，你要不要试试？”说时，拿出一个脏兮兮的破瓶子来。

凌若雨皱了皱眉，传音与吴飞鸿道：“飞鸿。戏耍这两位白……也够了，钱也送了。我们尚有要是，还是先走吧。”吴飞鸿却回道：“呵呵！这二位很有趣，多待会，不碍事。”一边传音一边笑嘻嘻地走上前去，接过那脏兮兮的瓶子，顺便还拜了三拜。

后世许多人都不明吴飞鸿此人生平莫名其妙之极，怎生就练得了一身绝世武功，完成不朽功业。当有人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申夫人假假地笑着说：“飞鸿此人福星高照，一生所遇贵人无数。实是天命所归。”但背着众人的面，私下里这句话就变成了：“谁叫这家伙狗屎运那么好啊？便算是是一个白痴，有了他这样的奇遇，成就也该比他高那么一点点。”这话说得很是解气，却不料这话言下之意却是说自己的夫君比之白痴还要不如，同时看上这样比白痴不如的家伙，她申兰岂不是……

但按陆游的说法却是：“吴兄弟天生便是千年难遇的练武奇材，几逢名师，特别是遇到陆某，学成了举世无双的天下第一神功左右互搏神功，更将其资质提升为两千年难遇……”对于如此无稽之谈，大家大可一笑置之。

真正的理由，还是单夕最是了解：“吴飞鸿此人，资质平庸，悟性奇低，却能如此名扬天下，实是因其处世圆滑，便其死敌，也无不尊敬有礼……”

小黄将原话带给吴飞鸿，请他谈谈对三人看法，吴飞鸿先是谄媚笑道：“俺老婆说的那个……自然是大有道理，不过呢，那个……反正……呵呵，大家都明白是不？”小黄很诚实地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吴飞鸿看了看他道：“算了。以你的智慧，本大侠实是无法与你解释清楚。”小黄连声应道：“是，是，是。”心头却是大骂：“老子要不是看在银子的分上，才不会受你的鸟气。说什么老子已是说书界第一高手啊！”当时吴飞鸿续道：“陆单二人立场各异，毁誉不一，实是常情。只是本大侠天资不凡，勤奋练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才成为一代名侠……”小黄听了一大堆废话，最后只听到天天向上一句，心道：“妈的！天天向上，吴大侠你那么坚强，不天天向上才怪了，嘿嘿……”

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当是时，吴飞鸿接过那瓶子，赔笑道：“多谢二位前辈厚赐，他年晚辈神功有成，必定厚谢二位。”

迟白笑道：“好，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知恩而图报，大丈夫所为也。”

吴飞鸿正色道：“必不敢忘。”

吴智大有深意地一笑，拉了迟白扬长而去。

白痴双侠一去，吴凌二人对视一眼，捧腹而笑。只是二人均是不知，今日吴飞鸿一诺，却为来日天下留下一个大大变数。

“岳阳，洞庭，我来了。”吴飞鸿看了看天色，心头说道。

※※※

“无错？”绿袍长老冷笑了一声，想说什么，那红袍长老似是极其不耐，打断道：“老三，别和她说那许多。咱们动手吧。”说时身形一纵，凌空一掌倒取张九虚的面门。

张九虚一笑，斜斜递上一掌。无声无息，双掌一遇即分，那红袍长老倒飞一丈，平平落地，张九虚却退了三步。平分秋色。二人心中均是一惊：“原来他如此了得。”只是张九虚心中更多沮丧之意：“他一人已是如此了得，他兄弟五人，我却孤身一人。更兼用毒之术，我如何是对手？唉！”

同一时刻，那蓝紫袍长老各自出一掌击向谢秦二人。原是杀人灭口之意。张九虚心头一动，以先前这二人所表现杰出武功，今日生死如何，便落在这对青年男女身上了。

“断肠五老！浪得虚名。”谢长风右手一扬，一股劲风逼出，那蓝袍长老只觉胸口一痛，喷出一口血来，倒飞落地。跌落之时，那紫袍长老亦已躺在一旁。谢长风看了看昭佳，心道：“昭佳，你果然知我心意。”

场中人等，除谢秦二人均是一惊。片刻之间，断肠五老，两人重伤落地。这两个年轻人，到底是谁，竟有如此武功？

“小子，你们是谁？”红袍长老又惊又怒。

谢长风淡淡道：“在下是谁？总非无耻小人就是。”

红袍长老大笑道：“好，好！英雄出少年！今日，便让你领教领教我断肠崖的厉害！”

“正要领教。”谢长风鄙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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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写得最久，却还是写得很差，没有达到我要的那个效果，以后再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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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龙醒

岳阳城中静影楼。

岳阳连襟洞庭湖，静影一楼取范仲淹《岳阳楼记》中“静影沉璧”之句，既是风雅，又是极好彩头——沉璧二字，实有暗指和氏璧之意。十余年来，这楼虽一直兴旺不已。迁客骚人既会于此，多明那“静影”二字，便不高声喧哗，而粗鄙无文之人却也受此地风雅所感，竟也轻声细语起来。是以，此地每日里人流如潮，却当真是人静如影，清清净净，说不出的舒服。

“天下名楼，三十有三，但最为人所熟者仅四楼而已。飞鸿，你可知晓？”身着男装的凌若雨杯酒在怀，自有别样英姿飒爽，她望了望外面淫雨霏霏，眸光收回，直视吴飞鸿，微微笑道。

那日，吴飞鸿与凌若雨自别了那白痴双侠，便即扣关入了那岳阳城。凌若雨收到门下弟子回报，说是天下英雄已大多尽会于洞庭湖上水中楼阁。萧碎玉一行，却将于明日到此。吴飞鸿提议，即于此静影楼落脚，静待一行人到来。凌若雨略一寻思，水中楼阁有凌步虚亲自主持，想来无妨，便依其意。

吴飞鸿笑道：“雨儿，这可难不到我。说别的不知道，这天下四大名楼，便是醉酒三日，也必定张口即来。”

凌若雨讶道：“飞鸿原来如此博学多才。不妨说来一听。”

某人难得的脸红了一刹，讪讪道：“雨儿谬赞了。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四大名楼，我还亲自去过。”

二人言笑不忌，旁边桌上一粗豪大汉耳尖闻此，惊道：“这位小兄弟好生了得。居然连那天下四大名楼都去过，能否与在下说说？”

吴飞鸿站起身来，见这人衣着光鲜，眼光有神，只是不知为何竟在背上背了一把破破烂烂的无鞘长刀。他心下虽奇，面上却只若故旧相逢，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这又有何不可？请这位大哥过来共饮一杯如何？”

那大汉闻此极是欢畅，叫小二将两桌酒菜并了，坐到一处。吴飞鸿笑道：“这位大哥生得相貌堂堂，当真说得上是威风凛凛，想必是江湖上响当当的角色吧？”

大汉哈哈笑道：“小兄弟过奖了。龙某读过几年书，学了几手刀法，浪迹江湖，不过是略有薄名，只是这把破穹刀倒也着实杀过几个贼子就是。”

“啊！”吴凌二人面面相觑，吴飞鸿惊道：“莫非阁下就是名震江湖的破穹刀龙羿龙大侠？”这一惊，却非作假——天下居然有人胆敢冒充破穹刀？

那汉子低声道：“小声点。我的身份不能随意让人知晓。”

吴飞鸿心道：“奶奶的！你不能随意让人知晓，这么快就让老子知道了？”面上却是毕恭毕敬道：“谨尊大侠台命。”同时对凌若雨使了使眼色，后者明眸善睐，会意一笑。

“龙羿”神神秘秘道：“以后当着众人之面，叫我龙大哥就是。”

吴飞鸿心头大笑：“妈的！你还真是敢想。龙大侠你也敢冒充！‘以后’？还真想一直骗下去啊？”那大汉心头正自得意地算计着这两个雏儿的银袋，却不知小偷遇到了强盗祖宗，今日注定要死得很难看。

那大汉道：“不知二位如何称呼啊？”

吴飞鸿笑道：“小子姓胡，单名一个悦字。我这兄弟姓甄，名叫铭尹。”

看那大汉颇似不解，凌若雨笑道：“胡兄这个悦字，乃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之说。区区贱名，却是瓦字甄，刻骨铭心的铭。应天府尹的尹。”这三字说来极是拗口，但那大汉要充龙羿，自是不便说自己不知，只是大点其头，道：“恩！好名字，好名字。二位名字当真是好。”他怕于此纠缠显出自己的无知来，忙转口道：“刚才二位说到天下四大名楼，却不知胡兄当真知这四大名楼为何？”

吴飞鸿心中一动，大咧咧道：“临安楼外楼，扬州红袖楼，中都揽月楼，绍兴沈院翠衣阁。 号称天下四大名楼，不知道龙大……哥，以为如何？”这家伙自然是打蛇随棍上，当即龙大哥的叫开了。

那龙羿笑道：“哈哈！胡兄果然是了得。这四大名楼，龙某也是经常光顾啊，想那楼外楼中的姑娘，那个水灵啊……特别是那关盼盼，一尝滋味后，当真是永生难忘啊……啧，啧。”

凌若雨轻蹙娥眉，吴飞鸿却心道：“妈的！果然是同道中人。只是就仁兄你这熊样，竟也会是关盼盼入室之宾？”面上却附和道：“龙大哥所言甚是。小弟曾听闻人说‘顾盼流香，江南四芳’。枉顾，梅凝香，杜雪流三人姑且不说，这关盼盼实是算得集江南灵气所生一可人儿啊。传说每个男人见了她，没有不当即全身酥软的。”

“嘿嘿！怎么会啊？龙某就一个时辰都没有软……”那大汉笑道。凌若雨眸中闪过一丝厌恶之色，微微低下头去，装作饮酒。

“龙大哥果然是人中之龙，连这方面也超凡入圣，领袖群伦，天下无敌……”吴飞鸿看着那大汉已经飘飘然起来，正打算一直胡诌下去，却听到身侧一声轻咳。某人立时心头大悔，知趣地闭上了嘴。

“依小弟所知，这天下四大名楼，该是武昌黄鹤楼，南昌腾王阁，洞庭岳阳楼……”凌若雨悠悠续道，却至此一顿，显是想到什么，忽然说不下去。

“龙羿”先是尴尬一笑，既而面不改色心不跳，笑道：“原来甄兄弟果然是有真才实学，连这都知道啊。龙某本想试一试你们，没想到二位真的知道啊，啊，哈，哈，那个……真是太好了。”

吴飞鸿心道：“奶奶的！老子的看家本领，你什么时候居然学会了？老子好象没收过弟子啊？”（吴大侠的看家本领，非是《莫名心经》，亦非惊鸿七影，乃是“金刚不坏鬼面神功”——作者注）

却听楼中有人高声道：“依老子说。这天下武林盟主的位置，还非得吴飞鸿大侠坐不可！”，另一年轻声音却道：“妈的！老子看还是谢长风谢大侠武功更高些。”

先前那人道：“妈的！你怎么知道谢大侠的武功就更高些？”

另一人怒道：“你又怎么知道这吴大侠更合适坐盟主之位？”

那二人却听一人大声道：“二位！这洞庭一会的武林盟主不是就在眼前吗？”那二人转过头来，却见说话一潇洒不羁的白衣青年正将手指向身侧粗豪大汉。

二人异口同声道：“这家伙是什么东西？”

那白衣青年呵呵一笑，道：“他不是东西。他的名字叫龙羿，他身上那把刀的名字叫破穹刀。”

啊！静影楼此时当真是一静如影，坠针可闻。

龙羿呵呵一笑，转身自背上拔出那把破破烂烂的刀来。他慢悠悠地自头上拔下一根头发来，手向空中一抛，那刀竟刹那间通体赤红，也不见他做势，众人只见一片红光闪过，再看时，那头发跌落桌上，竟已成均匀五截！

静。寂静。

哗啦！欢呼声响起！所有人高喊着龙羿的名字。吴凌二人只看得心惊肉跳，刚才这几刀旁人看来虽是极快，在二人眼里却慢如蚁爬，奇的却是那刀离那头发尚有五寸，头发已断。这……这是什么样的武功？莫非此人的刀气修为已是远胜萧也？

吴飞鸿揉了揉眼睛，方才这人确实只出了三刀，好慢的刀法！如此之慢，却比快更难百倍？难道这人当真是有真才实学？妈的！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对！那刀怎么忽然冒出红光来了？江湖上还没听说过什么神奇内功能改变兵刃颜色啊？这家伙莫非真是一代宗师？

※※※

夜风蓦然大了几分，一蓬碎雨跌入窗来，穿过红黄绿三老，扑向谢秦二人。那雨未近，谢长风已闻到一股淡淡刺鼻腥气，他忙叫道：“闭住呼吸”，同时全身真气发动，一团无形罡气激出，护住自己与昭佳。秦昭佳早见这蓬雨来得忽然，既闻谢长风呼叫，立知蹊跷，忙闭了呼吸。本欲后退，却感到身周隐有气机流转，立明所以。

那蓬雨撞向谢秦二人，却由慢变快，疾如流星。张九虚心头一颤，援救已是不及，心下一痛，而漠娘却是轻呼一声。断肠五老面露喜色，这一蓬雨本是三人暗自集气联袂出手，引雨入庙，注入剧毒，眼见这蓬雨已是当头罩向这二人，便是李易安易地而处，怕亦无法全数躲过。

斗转星移，弹指之间。场中众人各怀心绪，或兴奋，或哀婉，或内疚，却于刹那间转变。那雨近谢秦二人两寸，却如撞弓弦，倒射而回。

变生肘腋，情势逆转，先前这蓬雨，本携有断肠三老内力潜劲剧毒，经谢长风罡气反弹，更是急速迅疾。毒雨回射，漫天飞舞，断肠三老无奈飞退，却又哪里避得过？每人身上终是被击中数滴，三人口中一甜，喷出一蓬血雨来。谢长风此时内力岂同小可，这一击未要三人性命，显是手下留情。三人苦笑一声，各自伸手入怀，摸出一种药丸来，囫囵吞了。

“你……这是什么武功？莫非……莫非竟是传说中的护体神罡？”那红袍长老吐了一口鲜血，颤声道。

谢长风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红袍长老蓦地想到什么，大声道：“你……你是谢长风？”

谢长风略略诧异，却还是点了点头。

破庙孤寂，除谢秦二人外，所有人都是一惊。这个少年便是今时今日号称天下第一剑的谢长风？张九虚一拍头皮，大笑道：“哈哈！我说怎么眼熟，原来是长风啊！五年了，变了很多啊。”

谢长风深施一礼，恭敬道：“张前辈安好，方才情急，不便行礼，望前辈见谅。”秦昭佳虽不知此人是谁，见谢长风如此，便也行了一礼。

张九虚笑道：“好！好！西湖一别，已是五年了。都成家了，这位该是昭佳吧？”秦昭佳道：“正是晚辈。”

他乡遇故旧，自是惬意。只是大敌当前，几人无心叙旧。谢长风扫了那五人一眼，堂堂断肠五老竟不自主地暗觉一寒，复道：“几位还要打么？”

却听绿袍长老叹道：“师哥，临出门前，掌门一再交代，我五人联手，当今天下无处不可纵横。唯有两人，遇之要慎重。其中之一，便是这谢长风吧？”

那红袍长老亦是一叹：“唉！如此衣着，如此风神，除了谢长风又有谁来？老夫早该想到了。”

张九虚却奇道：“是那另一人却是谁？”这却是谢长风等人所欲问的，当下静心凝听。

久未一语的黄袍长老嘿嘿笑道：“……还有一人，是叫吴飞鸿吧！”

张九虚闻得“吴飞鸿”三字，又是心酸，又是骄傲，一时无语。谢长风却仰天一阵长笑，道：“毒魔井底之蛙，太也小窥天下英雄！不说禅道四奇，便是天下五大高手，何人不可取你五人性命？”

红袍长老傲然道：“断肠崖之毒，又岂是浪得虚名？嘿嘿！其余人众武功虽高，我断肠崖却未放在眼里！只是掌门言道你武功实已达鬼神莫测之境，或许早不惧毒。而……吴飞鸿，大概是身怀万毒克星天山玉龙吧！”

谢长风却不屑于与之相辩，淡淡道：“既是如此，今日之事，我已管定。毒魔若是想取这二人性命，须得先下杀了我谢长风。”

那红袍长老却长叹一声，道：“便看在谢少侠面上。漠娘之事，就此作罢！希望谢少侠以后不要再干预我断肠崖之事。”言下确是卖了谢长风一个人情。

谢长风淡然道：“上苍有好生之德，你等好自为之吧。若有为非作歹之事，虽远必诛！”言下却似不领情。

红袍长老冷笑了声，却道：“嘿嘿！好，好，谢少侠果然是豪气干云，我等将回复掌门，也许不日掌门将亲来会会谢少侠，希望少侠这段时日里五体安康，无病无灾。”

谢长风自幼休习菊斋采菊心法之故，生性淡泊，及至习成问剑之意，方燃起争雄天下之心，只是扬州二十四桥一役，花落人亡，此后深入无上洞天，他休习那《长风真经》，此后心绪渐渐淡了，昭佳死而复生，可谓世情看淡，生死堪破，对世间人事大多无萦怀之意，待人接物，虽依旧有礼，却心如古井，喜也罢，怒也罢，早了无波澜。只是心中对这五人以众凌寡早为不屑，又感张漠二人情深若此，大起戚戚之意，先前顾忌毒魔未对五人大下杀手，此时听这人言下之意，忍不住纵声长笑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复道：“望他早日到来，别让谢某久等那断肠崖除名之日。”说时他眼中神光湛湛，睥睨之间，豪情万丈，大有谁与争锋之意。秦昭佳看着丈夫神情，心下不知当喜当悲，只是她心中暗叹一声：龙醒了。

话已至此，五人知再无回旋余地，心下亦怒亦惊，齐齐拱手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诸位，后会有期！”说时再不看场中人一眼，各自纵身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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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电脑坏了，昨天才弄好。郁闷哦！事实上还没有完全弄好，光驱出了些问题。不提了。大家记得多到鲜网去支持小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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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寒衣

静影楼中，人静如影。当是时，龙羿抽刀断发，刀光霍霍，志得意满。吴飞鸿笑容满面，语态恭谨，只是心下嘀咕：“这家伙究是何人？”凌若雨亦是心下暗奇，方才三刀未近发丝，发丝立断，当真是刀气纵横？

吴飞鸿先前蓦然叫破其行藏，本是有揭穿之意。未料此人这一手刀法使得利落，在高手如他者眼中虽是不值一哂，只是竟能刀气断发，实是匪夷所思。只是他总觉有处不对，却一时竟也想不起来。

那龙羿哈哈一笑，大声道：“龙某不谈此调久矣，这招阳关三叠使来当真不如昔年了。”楼中人众多是江湖二三流人物，为方才一招所惑，今见他如此，只道龙大侠谦逊，立时又是说不尽的阿谀如潮，道不尽的谄媚欢言。满座衣冠楚楚，唯有凌若雨茕茕而立，冷眼旁观。

“啊哈！”吴飞鸿打了个哈哈，大声道：“诸位，现在知道这武林盟主是谁了吧？”

众人齐声道：“当然是龙大侠。”

龙羿大笑道：“呵呵！龙某无德无能，如何可当此大位？”口中虽是谦逊，只是那神情却似那武林盟主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凌若雨传音道：“吴大侠，可想通了？”

吴飞鸿心念一动，忽明所以，却依然传音回道：“呵呵！雨儿冰雪聪明，我所不及，请雨儿明示！”

凌若雨嫣然一笑，复道：“你细细看那头发，便明其中奥妙。”吴飞鸿顺势看去，作恍然大悟状，传音道：“我明白了。无论这三刀他如何出刀，也绝不该是五段。除非作假。这根头发应该是先前就碎掉，只是被他用什么粘合在一起的。”说这话时，吴飞鸿心下暗惊，这丫头好见微知著，洞悉事理，当真是好生厉害。不愧是凌步虚之女，只是她又知不知自己早已想通呢？

凌若雨点了点头，低低传音道：“孺子可教。”吴飞鸿面露笑容，传音道：“吴某乃一朽木，要多麻烦美人儿师父多雕琢才是。”却是顺竿爬上，师父师父的叫开了。凌若雨横他一眼，却笑道：“朽木不可雕也！我便是再费力气，也是枉然。”

吴飞鸿忙道：“雨儿玉手纤纤，神通盖世，远胜孔孟，呵呵，一定可以，一定可以的。”

这一次，凌若雨白了他一眼，似是懒得理他。此时凌若雨虽是身着男装，这一眼，却依然让吴飞鸿差点魂为之夺，他心道：“雨儿，拜托别再这样看老子。不然，别怪老子拿你当老婆。”先前，栖霞山顶，吴飞鸿初遇凌若雨，为其绝世风华所迷，方才被林尔认定为油嘴滑舌的吴飞鸿大侠，言语之间，只剩支吾而已。却不料，事过境迁，临安月满楼之会，吴飞鸿竟已能与之言笑自若，此次相逢，吴飞鸿更是玩笑不忌，除去他武功大进之外，不可谓不是凌若雨对他情意大增。

其时，龙羿得意洋洋地接受诸人吹捧，便要提出因盘费不足向某位仁兄借贷之事，万不料吴飞鸿忽地朗声道：“龙大侠！此次洞庭之会，关系天下气运，请龙大侠上水中楼阁夺得那武林盟主之位。拯救天下苍生早日脱离苦海。”

众人闻此均是欢呼出声，人人齐声呐喊：“武林盟主！”声震云霄，当真是说不出的壮观。那龙羿心下将吴飞鸿的祖宗十八代的女性都问侯了一遍，只是不得不强颜欢笑道：“龙某向喜闲云野鹤生涯，实是不便任此高位。”

凌若雨笑道：“龙大侠乃武林泰山北斗样人，若不能领袖我等共抗金人，实非天下苍生之福。望龙大侠以家国为重，当仁不让才好。”

众人又是一阵嚣叫“当仁不让。”

那龙羿骑虎难下，只得道：“诸位盛情如此，龙某必定不负所托，勉力当此大位……”后面的话尚未说完，即被吴凌二人各携手掠去。众人眼前一花，即见三人掠向洞庭方向，只道龙大侠携了两名小辈奔赴水中楼阁而去，众人景仰之意，莫名大增，有人道：“龙大侠行事当真是绝无拖泥带水，仁侠风范。当真是我辈楷模。”又有人道：“如此紧要关头，龙大侠依然不忘提携后辈，当真是侠义无双。”侠义无双和提携后辈有什么关系？众人越说越是离谱，居然有人哭道：“龙大侠忧国忧民，先前二人定是金人奸细！”不知吴大侠闻此，作何感想……

※※※

断肠五老遁去，谢长风面色渐渐平和，先前那个睥睨天下的少年仿若与他无关。夜风吹拂，未冠长发舞动，白衣如雪，说不出的洒脱。漠娘二十载来心淡如菊，此时亦暗自喝了声彩：“好个潇洒的少年！”便是张九虚生平自负洒脱不羁，此时见得谢长风风采，却也暗自叹服。秦昭佳看二人神情，心下大起自豪之意。

大事既毕，谢长风笑道：“张前辈，先前闻得您与漠娘前辈二老之事，只得一鳞半爪。前辈之事晚辈本不当问，只是一来仰慕前辈风采，二来关系日后与断肠崖之事，请前辈不吝赐教才好。”

张九虚呵呵一笑，道：“长风啊！数年不见，你依然如此礼数周全。比我那不成器的徒弟是不知强了多少倍……”话音至此，他看了看漠娘，后者淡淡微笑点头，方复道：“此事一言难尽，便是长话短说也自要一番工夫。大家围住篝火，长谈如何。”

谢长风心悬淮上之事，只是夜雨连天，知急亦无用，便道：“如此甚好。”

当下张漠二人将昔年之事，一一细细道来。二人虽是用词尽力平淡，坎坷荆棘惊心动魄之处，一带而过，但故事曲折，荡气回肠，许多言辞二人虽是言犹未尽，谢秦二人均是才智绝顶之人，念及自己二人所历种种，更添知己之意。当闻得张九虚为了漠娘放弃掌门之位，谢长风扪心自问：“他年江山在手，谢长风你能不能为昭佳舍弃一切？”又听漠娘言及当日李易安一剑只人，于断肠崖顶力敌群魔，他思绪悠悠，念及此时自己武功多半受这位前辈问剑之意所成就，却与之缘吝一面，说不出的遗憾。最后闻得张九虚为漠娘受挟而反出古剑池，他心下长叹一声，对这位前辈当真是不知该佩服还是鄙夷了。

唯秦昭佳闻得如此，心下感动，钦敬之情油然而生，言笑之间，便又多了几分亲近之意。她回眸望向谢长风，虽未言语，但殷切之意，谢长风一触即明，坚定地点了点头。自这一望起，谢长风漂泊之心，方稳如磐石，先前种种疑惑，如长烟一空，他第一次真切地明白自己内心深处所想。什么家国天下，什么王霸雄图，若失去挚爱之人，一切又有何意？

一念至此，他莫名的身心一松。长久以来困扰他内心问题，终于消失无踪。自这一刻起，谢长风方又回复未遇昭佳之前那个洒脱自然的谢长风。

这一宿四人秉烛也谈，说不出的投机惬意。

孤烟袅袅，红日彤彤，清溪寺外的雨，不知何时已止。寺后三里，竹叶青翠欲滴，溪流潺潺，浅荷流香，游鱼回翔，又有童子嬉戏，白叟垂纶，空中回荡着一种祥和。

秦昭佳却看了看天色，微微叹息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数日之内，两度言此。当真是情何以堪。”她于聚散之事本自淡漠，只是一夜长谈，对张漠二人说不出的敬慕，这才如此。漠娘与她极是投缘，劝道：“昭佳，浮云飘萍，聚散离合，缘法而已，你又何必如此？”只是话一出口，她自己心下亦是一阵恻然。

张九虚笑道：“他年江湖相逢，我等再杯酒言欢便是，何撼之有？”

谢长风亦是一笑，道：“待破匈奴日，再与前辈畅饮！”二人相视一笑，惺惺欲别。谢长风蓦地想起一事，拔出落霞，剑光吞吐，削下一竹片来，手腕抖动间，已于上刻下一个草草的“谢”字来，他将竹片递过，正色道：“若再有人阻挠二位前辈之事，请托人传符与我，无论海角天涯，谢某定来尽菲薄之力。”

张九虚看了他一眼，不再说什么，郑重接过竹符，点了点头，暗自却下定决心，此生此世，莫要用到此竹符。

谢秦二人恭身施了一礼，转身慢慢行去。二人且行且远，张九虚长叹道：“长江后浪推前浪，看到长风，我才发觉自己真是老了。”漠娘浅浅笑道：“在漠娘心中，九哥你永远都是西子湖畔，那个风liu潇洒的年轻书生啊！”

※※※

三条人影，风驰电掣。蓦地于空一坠，稳稳地落于洞庭湖边。

“恩！本大侠还有点事，要先去去别的地方。那个……你们先去水中楼阁吧。”龙羿似是强忍心头惊骇与欲尿裤子的冲动，面色平静道，“你们这些初出江湖的后辈，应该多去见识见识。这天下英雄会，也不是年年都有的。那个……”他边说边向洞庭湖边树林走去，却忽然定住身形。前方，吴飞鸿不怀好意地嘿嘿冷笑起来。

“啊！你……你要作什么？”龙羿色厉内荏地喝道，“我破穹刀下不死无名小卒，识相地赶快滚开！哎呀！妈哟！你干吗打人？啊，别打了……我要出刀了，啊！妈呀！你还打啊？好！你打吧，老子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反正你也伤不了我。啊！爹啊！好痛……大侠手下留情，小人以后再也不敢了……啊……妈啊！妈喔！”

凌若雨一旁打趣道：“太史公曾道：人之穷困倦急，未尝有不呼父母者也！今日观阁下绝世风采，方知古之人诚不我欺。”那汉子果然是八面玲珑角色，值此拳风腿浪之中，居然依然能够对凌若雨“嫣然”一笑，算是“于我心有戚戚焉！”凌若雨不料如此，却也笑得略略大声了些。吴飞鸿见此自是妒意大生，拳上加力，口中却冠冕堂皇地道：“看你再冒充我最崇拜的龙大侠！”可怜的这位仁兄，完全想不通师父所言行走江湖的三大信条之一“逢人必带三分笑”居然失败之外，更遭惨烈修理。只道自己笑意不够，却笑得更加的甜了，这一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凌若雨笑意更添妩媚之色，吴飞鸿落在他身上的拳头亦更重三分。

“大~~侠！放过小人吧！小人上有九十老母，下有三月幼子……”那刚刚被吴大侠一阵疯狂暴打的“龙羿”屈膝于地，“泪雨无心翻作浪，鼻涕有意化作桥”，仿若身负重孝。吴飞鸿看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笑骂着打断道：“妈的！当真是天下流氓都一家啊！你们怎么就这么一套啊？换点新鲜的行不？龙大侠！”凌若雨掩袖半遮芳容，低低轻笑。

“啊！大侠要听新鲜的？”那汉子的面上刹那间即雨过天晴，谄媚地笑了起来，只是脸上刚被吴飞鸿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这一笑立时牵动痛楚，立时痛得牙痒痒，只是面上笑意都不敢少了一分。却听他道：“大侠啊！其实小人借龙大侠之名，行走江湖，实是一片丹心为国，想大侠英明神武，必定能明查秋毫，为小人做主啊！”（此人演技之佳，实已是炉火纯青，放之今日中国，实是欲让诸多影帝天后愧死。只是可惜，造化弄人，生不逢时，方让英雄无用武之地！唉！）

这一次，吴飞鸿倒是愣了一愣，方道：“妈的！这个借口老子倒是第一次听到。你且说来听听，若是不能自圆其说，小心尔的狗头！”凌若雨听那人说得有趣，却也停止谩笑，听他如何说法。

“这第一个好处嘛，有点微不足道。想龙大侠江湖奔波，风尘仆仆的，只是难免有许多地方未能到达，小人此举，实是四处宣扬龙大侠的武功神采，可使龙大侠的英雄形象更加丰满！（吴飞鸿笑骂道：妈的！就你那狗屁武功，还增加鸟的神采啊？）是，是，是，小人三脚猫的功夫，对付二位大侠等绝顶高手，自是不足，只是小人想那些乡野愚夫少有认得武功的，小人深入民间，如此一来，效果还是很显著的。”

“对不起。口有点干，大侠能不能赏口水喝？”那人说得口沫飞溅。

“给。”“谢谢。”“不客气。继续说。”

那人道：“第二嘛小人借龙大侠之名行走江湖，实是为收敛钱财（吴飞鸿听得一愣，这家伙怎么说了实话？），但是（语调提升，颇有几分理直气壮），那些被小人所骗之人，交得开心，当真以为是交给了龙羿大侠。一来他们崇拜英雄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气通脉和，做事必定更有干劲，如此一来，国力必定日增，而这些人一旦加入伟大的王师，必定意气风发，勇往直前，杀得金人心惊肉跳，岳元帅直捣黄龙之愿必定可成，我大宋复兴有望，小人此举实是有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之效。（听至此处，吴飞鸿已快有点傻了，只剩与凌若雨面面相觑地份了。奶奶的！这家伙还真不是一般的无耻啊！不过，嘿嘿，我喜欢。）再者，小人身有余钱，便不用抢劫，对国家治安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大家和气相处，太太平平的，自己人，何必动刀动枪的，大侠你说是不是？这是小人的一点私心，这个人为财死（吴飞鸿恨恨道：“老子看你是鸟为食亡”。）那个，大侠所言甚是，小人的私心是重了那么一点。”

此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只说得天花乱坠，地涌金莲，虽是胡搅蛮缠，却又确有几分歪理，吴凌二人闻之均觉好笑，一路来郁郁之气，消解一空。

正说着，那湖面之上一叶轻舟飘来，舟上之上远远大叫：“对面可是凌阁主与吴飞鸿大侠么？”声音也不甚大，但相隔数十丈，却依然听得清清楚楚，显是来人内功深厚之极。

吴飞鸿大笑道：“哈哈！正是吴某与凌姑娘！前面来的可是青城一鹤燕冲霄燕大侠吗？”

舟上那人道：“正是燕某。二位稍等，这便过来。”

吴飞鸿身旁那“龙羿”只吓得面如土色，惊道：“你……你……你就是吴飞鸿吴大侠？”

“嘿嘿！正是老子。”吴飞鸿笑道。

“切！”出乎吴飞鸿的意料之外，那龙羿却不屑道，“算了。老弟，我承认你神功盖世，天下少有。但你要冒充吴大侠，多少要注意下自己的形象吧？吴大侠年少风liu，英俊潇洒，举止温文，从不出手欺负手无缚鸡之力如我者，更兼谈吐不凡。看阁下举止粗鲁，言语如流氓，毫无半点风度，别这样瞪我，我这是实话实说。你不满，就算是被你打死，也不能阻止我对吴大侠的景仰之情。”

一侧，凌若雨转过头去，咯咯笑出声来。吴飞鸿只气得牙痒痒，偏无从发作，恨恨道：“好小子！有性格，我……喜欢你！”

“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寒衣。”那大汉傲然道。其时，艳阳高照，晴空朗朗，却莫名地有个霹雳响起。

※※※

这几日多经变故，今日方落下笔来。希望诸位能喜欢现在的风格。大家记得多到鲜网去支持小弟啊。

第十章 惊鸣

夏末秋初，天空洒下一蓬阳光来。湖面波光流动，微风拂来，浮光跃金。岸芷芳兰，杨柳涤清，又有水鸟低翔，渔樵互答，上下天光，一碧万顷。一艘巨舟如矫龙横卧于这幽幽江湖，龙身似为黑铁所造，雄伟而坚韧。吴飞鸿望着这庞然大物，心中却另有所思。

“寒衣”这名字似曾相识，但却不知于何处见过。看这汉子虽虬须髯髯，贲肌如铜，但吴飞鸿方才运起《莫名心经》中测势一项，却如空谷回音，杳无音信。此情势，非是武艺高深莫测，几与自己相若，便是全无内力。只是寒衣这名字于江湖寂寂无名，自己究竟是于何处得闻？他转过头来，望了望凌若雨，后者亦是面露茫然之色。

其时吴飞鸿暗中叹了口气，却笑道：“寒大侠，算你说得有理。你的狗命老子暂且留下，你可以走了。”他语态倨傲，寒大侠云云，自是调侃之词。

寒衣恭敬道：“谢大侠不杀之恩，虽然你是不是吴大侠还值得商榷。既然小人说得有理，那么小人有个不情之请，望大侠成全。”

吴飞鸿奇道：“什么不情之请？”

“小人生平最是仰慕象吴凌二位大侠这样的英雄，只是苦无缘识荆，今天赐良机，想随二位大侠去水中楼阁一览天下结盟之盛况，如此生平之愿足矣。”寒衣赔笑道。

吴飞鸿正要说什么，却听一个好听的声音道：“多一个人，多一分力。如此也好。”却是凌若雨。吴飞鸿心下诧异，莫非她竟已识破此人真实身份么？后来凌若雨对此事的解释是：“寒衣二字，似曾于何处听过，一时却也想不起来。即便我等不带他入阁，若是非常人物亦必可进入，到时我等岂非尴尬？若只是寻常江湖混混，若带他前去，也不过举手之劳，又有何不妥？”吴飞鸿闻此，只剩感慨而已。

说时那小舟已近得三人五丈，燕冲霄一掠飞起，人在半途，于湖面一点，下一刻已稳稳落于岸旁。吴凌二人心下均想：“青城一派轻功享誉武林，今日一见，果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寒衣却更是将一双大眼瞪得更加大了几分，乍舌道：“好……功夫！”

燕冲霄笑道：“天下的英雄可都到了，只等二位集齐，这大会便可开始……咦，这位英雄是？”说时将手一拱，行了一礼。

寒衣忙弓下身去，回了一礼，惶恐道：“燕大侠这是折煞小人了，小人寒衣。无名小卒，不足挂那个齿。”

燕冲霄笑道：“这位兄弟好生有趣……吴大侠，凌女侠，请上船。”说时身形一纵，如风飘絮，轻轻的飞回舟上。

吴飞鸿转过头来，对身后寒衣道：“寒……兄，在下先行一步了。”说罢嘻嘻一笑，也不见他作何势，整个人倒掠飞起，一上湖面，略一翻身，脸面贴波而行。岸上、舟上三人见此，都大声地喝起彩来。只是近那小舟还有一丈，他忽地一鹤冲起，拔起五丈高下。在场众人只看得叹为观止，须知如此人在空中身形变转，全仗一口真气流转，前掠之势不借任何助力竟能冲天而起，内功修为之深，实是早为绝顶高手境界。凌若雨自问自己也可做到，但要做得如此洒脱自然，却非今时日能够。

寒衣更是大声叫起来：“吴大侠！你太厉害了。小人对你的景仰之情，犹如这洞庭湖水滔滔不绝，不，实是倾洞庭之水亦不能洗去小人对大侠的崇拜之情……啊！这……”他话音未落，却见方才还在半空的吴飞鸿如一只失翼大鸟跌落下来。“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只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下一刻，众人方见可怜的吴大侠如落汤之鸡趴着船舷不住的喘气，那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岸上的寒衣，似欲择其而噬。

“啊……这个……那个……吴大侠，您还好吧？”寒衣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如履薄冰诚惶诚恐地问道。当事人恨恨道：“奶奶的！破衣裳！赶快过来，那么肉麻的话你也说得出口？害得老子真气走岔，差点就走火入魔，全身不遂……呆什么呆，赶快过来受死！”最后这句话，几乎可以说是吼出来的。此种于半空忽然跌下的情形，实是有案可查。想当日西湖初遇申兰之时，吴大侠已走火过一次，此次不过是故态复萌而已！

吴飞鸿武功来得太也容易，总是莫名其妙地获得突破，内功更是一日千里。很多年后，陆游曾就今日情形告诫后生晚辈，他是这样说的：“诸位！需知武学一道，须得循序渐进，象某些人一样仗着小聪明或者是狗屎运，哦，飞鸿啊，别介意，我不是说你啊。（吴飞鸿心下大怒：指着和尚骂秃驴，还不是说我？我操！要不是小兰在一旁看着，老子不给你好看才怪！）刚说到那了，哦，对了，说到这个狗屎运啊，大家知道来历吗？传说啊如来未成佛的时候，有一次冥想……（省略n千字以及众人哈欠六百三十九次），其实呢，学武功啊，一定要早早打下深厚的根基，所谓万丈高楼从地起，只有这样，学成的武功才是可靠的，有保证的，才不是豆腐渣工程，才是能代表先进的生产力的……对不起，串词了。恩哼！大家明白了没有？（众人为了摆脱苍蝇在耳边乱飞的命运，很大声道：明白了。）很好！大家的悟性都不错，呵呵，这个内功啊，其实真的是很危险的东西，不要随便的练，一定要师长的指导，关怀……所以啊，年轻人，不要好高鹜远，总想着一日之间学成绝世高手，威震天下。要知道，大宋不是一天打下来的，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钢铁不是一天就炼成的……（对不起，又串了，作者午夜执笔，难免有点昏睡。见谅！嘿嘿。）

当是时，寒衣谨慎地看了看最最崇拜的吴大侠，忽然作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闪电般掉转身形，使出吃奶的劲，飞奔而去。后世的人论及天下轻功之冠，除当年轻秦府单风蝉的虚空一退，便算今日寒衣的咫尺天涯——“如果天涯近在咫尺，这样的轻功还不够快么？”襄阳秘闻门门主夜梦书是这样说的。

静。

天地至静，一如鸿蒙初开。

燕冲霄哈哈大笑起来，凌若雨难得地还保持着淑女形象，但看她面上的笑意，大家都看出她忍得其实很辛苦。未几，吴飞鸿自己也跟着大笑起来。笑声激昂，直将湖面水鸟惊得一乍一乍，如见鬼魅。

良久，凌若雨止了笑声，纤腰一拧，如乳燕归巢，投到舟上。吴飞鸿早已爬上舟来，燕冲霄将篙一摆，划破如镜湖面，向湖心而去。

岸上，竹叶掩隐，寒衣目送三人远去，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起来，看了看手中的古剑，他微微叹了口气，纵身投入湖底。

※※※

黄昏，初秋的雨，淅淅沥沥，落在略略开始泛黄的树叶之上，轻轻地拨动这天地的音弦，一曲仙籁。小桥，流水，尚有人家。不是古道，微微的西风，两匹骏马。一男，一女，马上。飞驰。

古风如一只壁虎，贴于桥底，冷静，近乎冷酷。第一次，人生有很多的第一次。第一次吃饭，第一次握女孩子的手，第一次拔剑，第一次和女人上chuang……太多的第一次，但你知道第一次杀人吗？古风没有杀过人，所以这是他的第一次。

水潺潺，一只芦管的管口与一处水面相平，一毫不爽。芦管的另一端落在黄三的口里，人在水中。双眼，透过水面，紧紧盯着桥上。这样的角度，看什么东西都比实际的来得高些，他提醒着自己出手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这一点。他不是新手。他看着古风，微微诧异，这个小子，恩，冷静，很有前途。但这只是一念之间的事，作为一个杀手，他必须提醒自己时刻注意保持精神高度的集中。是以，古风的情形，只是如浮光掠影，于他心湖未留任何涟漪。

蹄音渐近，古风再一次为自己鼓劲：第一次，做得漂亮些。同样的时刻，近处，远处，桥侧，水底，枯树的树干中，浮土下面，九个角度，所有的人放慢了呼吸，手握在兵刃之上。

长笛在腰，仆仆的风尘，淡淡的倦意，却掩不住那白衣胜雪男子面上的英气。黄三看那女子，古井不波的心，竟蓦然之间乱了一乱：这女子……美若天人！古风却忽然觉得悲哀，这样的一对神仙眷侣便要葬身在我们的剑下。

一群白鸽，扑扑飞出，即如烟花绽放。言笑的男女，均抬起头来。

剑光流动，剑气纵横。蛰伏，刹那间，化为龙腾。不鸣则矣，一鸣惊人。不错，他们就是“惊鸣”。江湖上仅次于流光的惊鸣。近年来，甚至有人认为惊鸣已超越流光成为江湖第一杀手组织。

九把剑，九种风情。如雪，如冰，如火，如雷，如雾，如风，如水，如烟，如山，如泪……，天罗地网，人在网中。古风心底叹了口气，掌心吸力卸去，同时双足一蹬，整个人反身翻起，如虾弓，弹向桥上。人在空中，拔出长剑，刺向那对男女。

但，剑到中途，蓦地止住。一道闪电般的光华游走，所过之处，雪融，冰化，火灭，雷止，雾散，风住，烟飞，山崩，泪干……九种风情只剩一种——凄凉。风liu总被雨打风吹去。桥上堆满了尸体，一剑致命的伤。九人，无一幸免。他看着黄三的尸体，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这一刻，他才忽地想起自己其实还没杀过人。那个白衣男子似是抱歉道：“太快了。我无法留手。”那个女子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吹掉短剑上的鲜血，动作优雅，却也无奈。

剑势一曲，回刺，剑光，又是剑光。

手，微微淌出鲜血。古风问：“为什么不让我死？”

长剑还鞘，却是一只长笛。白衣胜雪的男子淡淡笑了笑，答：“你还年轻，何不考虑做点别的什么有前途的职业呢？恩，比如卖花什么的。你看呢？”说到后来，这个男子开始用一种商量的口气和他说话了。

古风想了想，摇摇头说：“这是个不错的提议。只是我的兄弟都死了，我一个人回去，很有些没义气。”

那男子正色道：“年轻人，给你个忠告，永远别相信那些假假的义气。你有一腔的热血，其实，你可以出去看看这个家国，也许你可以明白什么才是真的义气。”

“谢谢。”古风笑了，只是忽然又有些担忧道，“只是……组织，不会放过我。”

那男子淡淡道：“我可以冷静地将千万人斩于剑下，却也可不遗余力地拯救一条也许并不尊贵的生命。雪惊鸣，我也该见见他了。”

奇）十四岁的古风如释重负，很轻松地笑了一笑，说了声谢谢，转身而去。没过多久，他又跑了回来，笑道：“朋友，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书）白衣男子扬了扬眉，笑道：“朋友？不错的称谓啊！我叫谢长风，这是我妻子，秦昭佳。”

网）“谢长风？也有个风字，老实说是个很好听的名字。谢长风，秦昭佳，你们好，我叫古风。很高兴认识你们。再见。”古风不知道“谢长风、秦昭佳”这六个字的分量，他将长剑一抛，露出一个很好看的微笑，说，“如果明天江湖上多了一个卖花人，那一定就是我了。”扬长而去。

古风的影子越来越淡，秦昭佳微笑道：“便这样放他走了？你不想知道是谁要杀你吗？”这个问题，若不是秦昭佳问，便永远没有答案。因为谢长风不喜欢回答幼稚的问题。但，既是秦昭佳问，同样的问题，需要的必然是另外的答案。是以，谢长风道：“这个年轻人不坏，我不想逼他。有时候，杀千万人与救一个人其实有相通之处。每个人的性命都很宝贵，没有人有权利剥夺，包括他自己。”说这话时他一淡如水，仿若方才冷静将那九人送上黄泉的并不是他谢长风。秦昭佳却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她笑了，灿烂地笑了。

二人对望一眼，良久无语。

一片早黄的树叶幽幽地飘了下来，秦昭佳忽然道：“你刚才的样子，好象自己已经很老了一样。”

谢长风不知为何竟叹了口气，道：“江湖岁月催人老啊！若是落霞每天都如此饮血，她也会老的。”

秦昭佳笑道：“看那些老人家儿孙满堂，尚言志在千里，你才多大年纪，便开始叫老了？”

谢长风认真地想了想，终于道：“有道理。对了，昭佳，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儿子啊？”

秦昭佳大窘。

※※※

“水中楼阁？”吴飞鸿开始琢磨一个问题的时候，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同时一双明亮但看起来有些贼兮兮的眼睛正盯着面前的凌若雨，“雨儿，这条楼船该不会是你们真水仙阁的总坛吧？”

凌若雨看了惟利是图外加不怀好意的某人一眼，没好气道：“只怕要令吴大侠失望了。这船和本阁最大的关系，不过是我们将在此度过今夜而已。”

难以掩饰内心的失望，吴飞鸿大侠有气无力道：“原来不是。唉！那个发财大……啊哈，今天天气好象不错啊！”好在及时收住，未将“发财大计”四字说全，但现在的效果却是欲盖弥彰。燕冲霄哈哈大笑起来：“吴少侠说话就是有趣。”

凌若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横了吴飞鸿一眼，道：“枉你久走江湖，竟连水中楼阁都不知晓吗？”

吴飞鸿老实道：“是。请凌阁主指教。”

凌若雨嫣然一笑，道：“你真的想知道？（吴飞鸿毫无迟疑地点了点头。）我却偏不说。呵呵！”完全是一副小女儿情态了。吴飞鸿吐了吐舌头，喃喃道：“这么怪的丫头，谁做她老公，不倒霉一辈子才怪了。”

凌若雨面寒如水，冷冷道：“吴大侠刚说什么来着？”

吴飞鸿忙赔笑道：“其实……那个，在下刚刚说雨儿美丽温柔，人又大方，做朋友真是没的话说。”凌若雨对着无赖颇是无奈，强绷着的脸立时露出笑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吴飞鸿当即笑了起来，追着问水中楼阁的来历。只是凌若雨心下微恼他出语无状，怎么也不肯说了。

燕冲霄看着这对少年男女，面上满是笑意，此时忙打圆场道：“呵呵，凌阁主领袖群伦，自是不喜此等琐碎。”却是先捧了她一句，免得得罪，见这二人都是笑意绵绵，方续道：“便由在下来说吧。”

吴飞鸿自是大点其头，笑道：“有劳燕兄。”

燕冲霄道：“水中楼阁乃是洞庭湖杨幺之后杨云所有。昔年岳元帅于此大破杨幺水寨。想那一战，岳元帅杀人不足一千，却尽败十万水军，实是名动千古。”说是不胜唏嘘。

吴飞鸿自是熟知此段典故，却撇了撇嘴：“老燕！一定是你说谎！岳将军乃是天上大鹏金翅鸟下凡，怎会只杀区区一千便算了数？他老人家手中沥泉枪一摆，磨盘山八百金兵全掉脑袋，湛卢剑一挥，三千铁骑尽归无啊！这也不止一千了吧？”

凌若雨微笑道：“杜子美云：‘苟能制强敌，岂在多杀伤？’岳元帅此举实是有莫大功德呢！”

吴飞鸿讪讪道：“呵呵！那个，这个，还是雨儿懂得多啊！”

※※※

前天手中拿到了一本本书的盗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一直觉得这是自己第一次写武侠小说，稚嫩得很，一开始就没有要出版的意思，也就一直没和什么出版社联系。现在真不知是喜是忧了。

第十一章 再会

北宋名臣范仲淹曾于千古名篇《岳阳楼记》中言道：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崖。朝晖夕阴，气象万千。寥寥几句，实已道尽洞庭之壮阔。又言北通巫峡，南极潇湘。地理险要之处，由此可知。此时波澜不惊，沙鸥翔集，锦鳞游泳，草木疯长，郁郁青青。

吴飞鸿人在舟中，闻得燕冲霄讲那岳飞英雄事迹，沐此和祥，当真是心旷神怡，只是可惜舟中无酒，无法宠辱皆忘。他忽叹道：“为人须如岳鹏举，生前生后，无人不说你好。大丈夫处世，求的不就是流芳千古吗？燕老，你以为如何？”

凌若雨诧异看了他一眼，却一言未发，燕冲霄大笑道：“燕老？燕某年未过三十，怎么就老了？不过吴少侠所言甚是。我辈江湖儿女虽不若岳元帅那等英雄了得，却也不可空费了一腔热血，生平必要做几件轰轰烈烈大事，不然，将来有何脸面到地下见祖宗呢？”

吴飞鸿心下暗道：“妈的！天下人都要你这样想就好了，老子做起事来就轻松多了。”口中却道：“对极！奶奶的！长风这小子曾说：‘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枯荣而已。’，老子不能象草一样枯去，偏要光荣地活一遭。”却将“燕老”一节略了过去。燕冲霄果然中计，只听得暗暗好笑：这“枯荣”二字怎是这么解的？只是不好直接说破，只得委婉道：“恩！是英雄的就该风风光光地活在世上，血染沙场，也要克复中原！”

凌若雨闻此却轻叹道：“一腔热血勤尊重，洒去犹能化碧涛。唉！江湖岁月，还是谨慎些好。”这句话无头无脑，似是有感而发，却又似针对燕吴二人所说，又或者只是说与自己听的吧。

燕冲霄不知她所指为何，只笑道：“凌阁主所言极是。诸葛武侯不是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吴飞鸿听得暗暗好笑，人言诸葛一生唯谨慎，怎么这“小心驶得万年船”一句也成诸葛亮的话了？他却也不揭破，因势大笑道：“对。对。凌女侠不是说‘苟能制强敌，岂在多杀伤’嘛！虽然青山处处埋忠骨，大丈夫血洒疆场，马革裹尸还，等闲事耳。只是真要如岳将军般呆在那西湖落霞山上，也那个，好生无趣是吧？”

燕冲霄笑道：“岂止是无趣，简直是太他妈的无趣了！”

凌若雨正自幽思绵绵，却也为这二人言语莞尔一笑。一舟如春。

渐行渐近，那雄伟大船已是近在十丈。却见那大船竟分三层，每层约有两丈余高。每层雕梁画栋，极尽精巧之能事。果如一水中楼阁。吴飞鸿看的暗自乍舌，如此宏伟建筑如何可于水中不沉？好在他先前曾远赴侠客岛，那蓝玉之奇胜此良多，初见之下，方面色如常，一无所变。凌燕二人见此，暗自点头，心道：“此人乍逢玄奇，竟了无讶意，实是难得。”

此时万里无云，长烟一空，大船上人早见小舟到来，群情振奋。人如蜂聚，底楼之上，喧哗一片。吴飞鸿在舟上极有领袖气势地挥了挥手，冲众人谦和一笑。人群沸腾起来。有人大叫道：“吴大哥！看这啊。”吴飞鸿耳力极佳，闻得此言，一眼望去，一个女子笑得极是灿烂。却是申兰。申兰之侧，正是风疏影与柳凝絮。二女自不比申兰那等张狂，只是面上、眸中喜悦之色也是一望可知。

吴飞鸿大喜，口呼一声：“在下先行一步。”抓起长剑，振臂撩衣，飞掠而出。既出三丈，双如蜻蜓于水面一点，复飘飞而起，再进三丈，又是一点，再次飘飞而起。这一次，却直直掠过四丈之遥，暴升一丈，稳稳落在申兰三人之侧。申兰欢呼一声，扑到他怀里，呜呜哭将起来。吴飞鸿心下感动，紧紧将她抱住，柔声道：“小兰别哭了。吴大哥不是好好在这吗？”

船上众人却还未于吴飞鸿先前这绝世轻功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这十丈行来，潇洒自然，起落之间如行云流水，不疾不徐，说不出的好看。最难的却是最后这四丈之后的暴升一丈，掠了十丈之后，真气居然不竭，实是匪夷所思。燕冲霄见此，心下亦大是叹服，自己人称一鹤冲霄，但比之这少年的轻功却大为不如，先前心中所存轻视之心，一散而逝。

凌若雨见此，微笑着点了点头，道：“燕兄，小妹可没吴飞鸿那等轻功，我们将舟划过去如何？”燕冲霄知她是见自己处境尴尬这才如此说，心下感激，便道：“如此甚好。”

船上，吴飞鸿与申兰相拥，旁若无人。众人艳羡者有之，迷惑者有之，鄙夷者有之，崇慕者自亦有之，只是更多人都是面上含笑，注视着这对男女。

“哎哟！”沉浸于重逢甜蜜中的吴大侠忽然低呼一声，满脸不解道，“小兰你干吗掐我？”

申兰恨恨道：“上次你不告而别，还得人家和两位姐姐都担心死了，你倒好，原来是来会雨姐姐了！太也没良心了！不掐你这没心没肺的人，又掐谁？”

吴飞鸿大叫冤枉，道：“天啊！你错堪贤愚枉作天啊，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啊？兰啊！你不识真假怎是兰啊？”一副呼天抢地的架势。

申兰撇了撇嘴，道：“别搞得千古奇冤的鬼样子，说，到底怎么了？”

吴飞鸿却不答，对一直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的柳凝絮与风疏影道：“二位娘子！来让老公抱抱。”风疏影虽是冷若冰霜，毕竟脸嫩，见他大庭广众之下说要抱自己，当即面上一片红晕，转过头去不理他。柳凝絮却是大家风范，笑道：“你先把小兰放下，众目睽睽，也不怕人家笑话。”

吴飞鸿笑嘻嘻道：“这船上许多男女英雄，难道就无妻子丈夫？即便是没有，将来总是要有的嘛！何况，你们都是我的好老婆，久别重逢，亲热亲热，也是人之常情嘛！就是孔老人家在这，也不会有任何阻拦之理吧？更何况，我们江湖儿女，乃是精英中的精英，怎可学那世俗庸人婆婆妈妈？敢爱敢恨才是英雄本色嘛！”

三女均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申兰道：“就你这家伙歪理多！”

吴飞鸿笑道：“夫妻之事，人之大伦，乃天地道理也，岂为歪理邪说哉？”不知为何他竟想起白痴双侠，学起迟白的腔调来。自是又引来一片笑骂。

好在众人此时不是被天仙一般的凌若雨吸引，就是识趣地退到一侧。不然非被吴大侠的一番“高论”给吓着不可。

“呵呵！几日不见，飞鸿武功大进，可喜可贺啊！”一个声音忽地不合时宜响起。吴飞鸿顺着声音看去，大喜，那人却是夜未央。许久不见，夜未央略显消瘦，昂丈身躯却依旧雄壮。

吴飞鸿却见他眉宇间，隐有淡淡愁绪，欲逗他高兴，因道：“未央！几日不见，你清减了。”说时伸出手去摸他面颊，一副情深款款模样。夜未央果笑骂道：“别动手动脚的，让小兰他们误会你有龙阳之好，我可担当不起！”三女均是又笑了起来。吴飞鸿假假地叹了口气，道：“唉！未央，你怎么就把你自己的秘密给抖了出来啊。”夜未央假作怒目，申兰却笑道：“未央这家伙才不是那个，他……”说到这里，她蓦地住了口。

一个黄衣少女自舱中走了过来，笑道：“小兰，什么事这么热闹？”

申兰笑道：“呵呵！也没什么。我们正说给阿袖找个婆家呢。你来了正好，看看我身边这位大英雄如何啊？”这少女却是黄袖，先前正于舱中休息，闻得外面欢呼，终是少年心性，出来看看。

黄袖作势要打，淬道：“小丫头一天没个正经。这位该不会是你夫君吧？”

某人却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申兰在他耳旁恨声道：“真是狗改了不吃屎。”吴飞鸿方回过神来，亦是悄悄道：“嘿嘿！我若是狗，那么你……”申兰自做孽不可活，狠狠地瞪着他。

柳凝絮笑道：“阿袖还真是好眼力，这位就是我们小兰日日念叨的吴大哥了。”申兰不依，促狭道：“柳姐姐，昨天晚上你做梦的时候，好象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要不要我说给大家听听。”柳凝絮却镇定自若，笑道：“明明是你在喊，偏要编排到我头上，疏影可是能证人哦。”众人听得好笑，都将看风疏影来了。风疏影却也笑道：“这次却是小兰说对了，昨天晚上可真是柳姐姐在叫呢。”相处日久，三女关系更加融洽，吴飞鸿暗暗点了点头，放下一件心事。

柳凝絮大窘，只好拿眼狠狠瞪了二人一眼。众人笑了阵，夜未央方为吴黄二人介绍道：“飞鸿，这位仙子般的人儿就是昭佳的师妹黄袖。黄袖，这位少年英雄，就是吴飞鸿了。”

黄袖笑道：“人言吴飞鸿英雄了得，今日一见，果是器宇不凡。难怪你那三位娇妻天天念叨着你。” 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吴飞鸿笑道：“以前在下对所谓的禅道四奇，老实说很有些不服气，今日一见黄袖，才真的是有一分佩服了。”

黄袖奇道：“此是为何？”

吴飞鸿道：“秦昭佳如仙人一般，先前在下只道天下再无可与之争锋人。万不料世间竟还有一个黄袖。可见造化之巧，实是玄奇。更难得的是，这天下排名第一的两位美女都被志明大师收为弟子。嘿嘿！那个眼力，真的是让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众人大笑，黄袖心下高兴他称赞自己美貌，愁眉一展，口中却道：“吴飞鸿果然是永远没个正经。”夜未央见她如冰雪消融，春风绿草，终于真的展颜一笑，心绪微和。

却听一人笑道：“几位什么事，如此高兴？”众人顺声看去，一人须发半白，缓缓步来。吴飞鸿吃了一惊，笑道：“凌前辈好！小子这厢有礼了。”那人正是凌若雨之父凌步虚，满头华发竟又黑了一半，显是近来内功大进之故。

申兰一行虽是昨日到这水中楼阁，却是今日才见到凌步虚。申兰与柳凝絮自是于侠客岛见过凌步虚，忙亦随着吴飞鸿行了一礼。夜未央身躯半弓，拱手道：“凌前辈好。”算是行了半礼，凌步虚忙已回了半礼。众人当时不解，事后夜未央解释说：“家师易安居士于武林中辈分极高，算来我与凌前辈该是平辈，只是他年长我太多。昔年随家师见到凌前辈时曾嘱我行礼，凌前辈不敢受，二人推让一番，最后以半礼为准，但凌前辈尊敬家师，硬是坚持回礼。一直如此。”其时众人一阵感慨，前辈高人，果是虚怀若谷。唯有吴飞鸿嘿嘿冷笑，不置可否。

接下来，自是一番介绍，说了些仰慕之词，无外乎“久仰，久仰”，“晚辈对前辈仰慕之情，犹如滔滔江水”“后生可畏”，“长江后浪退前浪，雏凤清于老凤声”等没营养的废话。寒暄一阵，从天气冷热说到尊师身体康健与否。凌步虚贵人事忙，说了几句，着实勉励了几位后辈几句。最后凌步虚笑道：“我有点事要与飞鸿单独谈谈，飞鸿，可否借一步说话。”

吴飞鸿心道：“来了，来了。老子就知道一上这船，一定麻烦不断。”口中却道：“前辈请。”说时手作了个请的姿势。凌步虚点了点头，向舱中走去。吴飞鸿对三女道：“我先去一下，你们在这等我。”三女点了点头，申兰道：“去吧，去吧，我自找若雨姐姐问你的丑事去。”说时扮了个鬼脸，蹦蹦跳跳的跑了。吴飞鸿叹了口气：“这丫头真是长不大啊！”柳凝絮道：“我和疏影妹子跟着她，你放心去吧。”吴飞鸿感激看了她一眼。风疏影道：“吴大哥，你自己……小心些。”说时携了柳凝絮的手追申兰去了。吴飞鸿心道：“这丫头对谁都冷冰冰的，又害羞得紧，偏对老子一个人好。哈哈，真不知是那辈子修来的福气。”

吴飞鸿笑了笑，对夜黄二人道：“小弟失陪一下，贤伉俪慢聊。”却不看二人欲杀了他的眼神，扬长而去。

夜未央尴尬道：“黄姑娘，飞鸿这人最喜胡说八道，你别放在心上。”

黄袖却呆呆道：“贤伉俪？不知他二人如何了，为何今日还未来呢？”她双眸剪水，似是要望尽这洞庭烟波，看到意中人。

只是，看到又能如何呢？咫尺天涯啊！

也许此生再无白首之期，但，能常常看到他一眼，一生足矣。

※※※

一种如丝牵绊的感觉映上灵台，谢长风长长叹了口气。他不知这是为何，只是这一刻，一个哀怨的绝世容颜蓦然跳入眼来。

另一匹马上的秦昭佳关切地问道：“怎么了，长风。你的脸色很差，是不是刚才运气过度？”

谢长风摇了摇头，道：“我忽然想到了黄袖。”

秦昭佳也叹了口气，安慰道：“这件事，怪你不得。一切随缘吧！也许，有那么一天，她会想通的。”

谢长风无奈地点了点头，道：“只好如此了。”他忽然觉得不妥，一种异样的感觉升起。他传音于昭佳道：“前面又有敌人埋伏。”

秦昭佳点了点头，这已是第五次了。杀不尽的杀手，诡异的刺杀，血腥的手段。她心头厌极这刀光血影，只是他知道谢长风既选择了这条路，自己一定会跟着他走下去。无论前方如何的凶险，如何的艰难，只要谢长风在身边，她心中就一切平和。这个孤傲清绝的背影，仿佛可以撑起一个天下。谢长风说大事一了，必定会归隐，陪自己度过以后岁月。只是，江湖一入深似海，他能够吗？即便他武功天下无敌，他就真的能说退便退吗？只是这些已不重要，从那片杏花落在自己眉间开始，这一生，自己就将陪他走下去，无论风雨坎坷。她忽然想起谢长风说过“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不过是某个失去挚爱人的酸话而已”，不禁一笑。

谢长风自不知她所笑为何，只是她这一笑，说不出的方丽可人。便在这一笑里，两道杀气倏然而至。惊鸣组织的两大护法天昏地暗蓦然杀出。人在石中，人在泥泽，掩饰不可谓不巧妙；剑光如匹，一往无前，杀气不可谓不足；谢秦沿途奔劳辛苦，此时自沉浸甜蜜，己方蓄势代劳，时机不可谓不好。但，落霞过处，只剩下一把滴血的剑，两张惊愕的脸。

红颜一笑眸光里，长剑溅血断肠声。如此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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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相约

水中楼阁，楼高三层。第一层金碧辉煌，珠玉为灯，琉璃作窗，雕梁画栋，说不出的华美。第二层却是青竹为梁，潇湘为肌，楼中摆设极尽风雅之能事。第三层上，却砖木为构，一桌一椅，仿若寻常人家。

吴飞鸿满怀疑窦，拾级而上。沿途守卫，似是得到凌步虚所嘱，恭敬有礼，他心情立时大好。一路逶迤，终于至第三层上。透过大厅轩窗，凌步虚正襟而坐。吴飞鸿暗自摇了摇头，面上堆起笑意。向前行了两步，正要跨槛而入，四围空气微微颤抖了一下。迅疾，全无征兆。没有剑气，也无杀气，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却不知为何，吴飞鸿觉得有些不对劲。

身形本能的向右侧一翻，一道剑气波地射入一根梁柱，一个小孔，明晃晃。吴飞鸿倒吸了口凉气，人言凌步虚冲虚剑气独步天下，今日一见，方知此言不虚。

“哈哈！飞鸿，还愣着做什么？请进。”厅里，传来凌步虚的笑语。吴飞鸿暗骂一声，快步进了去。

凌步虚端坐一几旁，面露欢悦。吴飞鸿心道：“老王八！刚才一剑差点要了老子的命，难得你还笑得这么开心，真有你老人家的。”却一拜到底，恭敬道：“晚辈再见过前辈。”

凌步虚坦然受了一礼，微笑着点了点头，方道：“飞鸿啊，都是自己人，以后别在这么客气了。”吴飞鸿暗骂：“既然都是自己人了，他妈的，你为何不早说这话，还非要老子拜下去才说。我操！这些老头子怪脾气就是他妈的多。”口中却道：“谢前辈。”说时直起，在侧面一张椅上坐了。

“飞鸿啊！老夫一直觉得你这个年轻人，很有才华，有担待，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啊！”凌步虚笑道，“方才这一剑，便是雨儿也未必能躲得过去，你却如闲庭信步一般，难得啊难得。”

吴飞鸿自不知这老家伙言下之意，只是谨慎地谦虚道：“晚辈侥幸而已。那个，呵呵，侥幸而已。”

“恩。躲过这一剑，虽是难能，却并不可贵。可贵之处，在于你受了如此委屈居然并无怨言，还对老夫尊敬有礼。更兼胸怀若谷，这样的年轻人，真的是越来越少了。”凌步虚正色道。

吴飞鸿暗叫了声侥幸，方才若是稍有不慎，一言不合，此刻虽未必便要与凌步虚兵戎相见，但在他心头的印象立时便要转坏。听人说皇帝老儿杀人，未必要有切实证据，便是“心存怨望”便是死罪，却不知凌老头是不是看穿了自己的内心呢？他心念电转，口中却连连谦虚。

凌步虚笑道：“飞鸿啊！方才人多，不便说话。现在这大厅之内，仅我二人而已。老夫想与你商议两件事。”

吴飞鸿忙道：“前辈言重了。前辈有何吩咐，但说无妨。凡力所能及，飞鸿赴汤蹈火，刀山火海，在所不辞。”这话说得慷慨激昂，便连他自己都相信自己太有诚意了。实是滑头之极，“力所能及”四字，实是包含重大机关。譬如“飞鸿啊，帮老夫去杀掉街头的王小二如何？”“啊！对不起，前辈，晚辈方才用力过猛，只怕已走火入魔。对不起，前辈，晚辈下去休息一下。”“飞鸿，帮老夫倒杯茶来。”“啊！前辈，晚辈忽然肚子有点疼，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哈，那个请前辈另请高明。”如此如此，不一而足。精彩之处，便在“力所能及”与“心有余而力不足。”

凌步虚哈哈一笑，道：“好！就凭你这句话。第一件事，便非你不可了。”

吴飞鸿心下惴惴，却欣然道：“请前辈吩咐。”

“这第一件事。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你可愿先答应我。”凌步虚却心如明镜，对其滑头伎俩，竟了如指掌。

吴飞鸿心道不好，这老王八居然拿话套我。妈的！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罢了！人生能有几回搏！老子赌一赌！“好。晚辈先答应了。”这是吴飞鸿一生第一次做无把握之事。

“好！老夫没看错人。第一件事，便是希望你答应我好好照顾雨儿，给她幸福。”凌步虚淡淡的语调，仿若闲叙家常。吴飞鸿脑中却嗡地一声，如闻惊雷，“凌前辈！你……你的意思是？”本以为是去刀山火海，却万不料是如此，他太过欣喜，竟有些不信。

凌步虚正色道：“你没有听错。老夫想将雨儿的终身托付于你。希望你能善待于她。”

事到伤心每怕真，情若极喜也疑假。想起凌若雨绝世容颜，他心嗓子火热，胸内热血沸腾，只疑是假，颤声道：“凌前辈！这……这……不是与晚辈开玩笑吗？凌阁主天上仙子一般，晚辈，晚辈如何配得上她？”

凌步虚肃然道：“终身大事，岂是儿戏？何况，凌某象是在开玩笑吗？”

吴飞鸿忙道：“前辈息怒，晚辈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晚辈早有几位妻子，……凌姑娘她是怎么想的？”

凌步虚呵呵一笑，道：“知女莫若父。这丫头的心思我是再明白不过了。”似是言尤未尽，但大家都是明白人，真的要点那么透吗？

吴飞鸿心头狂喜，大声道：“谢前辈成全。晚辈感激不尽。”说罢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凌步虚将他扶起，自怀中掏出一只长长方方的玉来。吴飞鸿识得此物，心道：“莫非竟是玉胜？”果然，凌步虚轻轻放到他手里，道：“此方玉胜乃是昔年秦始皇之物，我多年来带在身边，今日予你，便算是一信物吧。”吴飞鸿恭敬接过，拜了一拜，讪讪道：“晚辈身无长物，这俜礼之事……可否缓得几日？”

凌步虚哈哈一笑，道：“此事到成亲之前再提也不迟。雨儿，你进来吧？”门开，凌若雨轻持罗扇，姗姗来迟。吴飞鸿心下一惊，方才自己太过高兴，凌若雨什么时候到门外自己竟然不知，可说十分无能，若是敌人的话，那可不堪设想。一念至此，额头微微冒出冷汗来。

凌若雨对凌步虚微微一福，笑道：“爹你可真厉害，人家刚到门口就被你发现了。”凌步虚道：“你这丫头啊……对了。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意见？”

“什么事？”凌若雨不解道。吴飞鸿看得好笑，这丫头明明听见了，却非要装糊涂。女人啊女人，任你如何武功盖世，如何纵横江湖，终究都是女人。凌若雨虽是女中豪杰，却也脸嫩。

凌步虚亦是好笑，只好将方才的事再说了一次。凌若雨沉吟半晌，看了看吴飞鸿，后者大是紧张，怕她出言反对。“哦，这件事……啊，对了，爹，你说要和飞鸿商量两件事，另一件又是什么？”谁也料不到她顾左右而言他。吴飞鸿只弄得心痒痒的：“这丫头既没说反对，又没说答应，真是吊老子胃口啊。不过，有性格，我喜欢。哈哈！”

凌步虚心道：“莫非自己弄错了？”却笑道：“好，好，你在这也好。飞鸿，第二件事呢，却难办得多。你先考虑清楚，答应不答应我。”

吴飞鸿暗骂：“又来了！奶奶的！你要总是乱给老子下套吧？”不过转念又一想，总不会有老丈人乱整女婿的道理吧？因道：“前辈请吩咐，晚辈答应了。”

“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凌步虚赞了一句，方道：“姬凤鸣也到了本次武林大会，我要你与他争此次武林盟的盟主，其后全力剿灭单夕等一干妖魔！”凌步虚一语之出，如石破天惊。

※※※

双峰对起，一水横陈。草木疯狂，野花如星。铁索拦江，牵起一桥。怪石嶙峋，一棱一角，峥嵘突兀。斜斜的两道崖壁，若刀削斧劈。

纵马越桥，晃悠不断。情势如此，谢长风笑着对昭佳道：“夫人，我们下马吧。”秦昭佳欣然应诺。两人两马，沿着铁索连绵的悬桥，且笑且行。桥下波涛如怒，云雾缭绕；桥身悬浮不定，人行桥上，远望而去，若乱红飞渡秋千；桥侧峭壁险峻，千钧逼压。一道蓝天，挤过齐出的山峰投下一注阳光。谢长风心道：“雪惊鸣！你若不是浪得虚名，便该于此处出现了吧。”

秦昭佳明显感到谢长风的期待，她静水不波的心湖，微起涟漪：“雪惊鸣，你到底是如何样人呢？”

有人便有恩怨，有恩怨便有江湖。江湖人，快意恩仇。但，如你无法快意呢？杀手。杀人何许亲出手。江湖上最出名的杀手组织便是流光。流光崛起江湖不过五年时光，但出手数十次，几绝无失手。唯一一次，便是近来对吴飞鸿一刺，未能成功。是以，排名第二的惊鸣便乘势而起，大有取而代之之势。

只是谁也料不到，惊鸣派出了五批杀手，无论是暗杀明杀，刀剑下毒，甚至连火yao都用上，却依然无法动谢长风一毫。天下第一剑，便是如此锋芒么？

第五批杀手，甚至动用了惊鸣的两大护法天昏地暗，却也非一合之将。消息传出，宇内震惊。但所有的人，都在等着最后一战。有人说惊鸣其实是雪惊鸣一个人的组织，听来耸人听闻，却非言过其实。惊鸣刺杀了春秋榜上排名前三十的四人，全是雪惊鸣一人达成。甚至有人说，雪惊鸣单凭武功已绝可排名江湖前十，更何况，杀手杀人，又岂是如莽夫般光明正大（雪惊鸣语）？只是，出乎所有人意外的却是，惊鸣组织的所有杀手，竟似为江湖人耳熟能详，雪惊鸣杀人从来是光明正大的挑战。那四人死得心服口服，虽然他们已经说不出话来。

是以，江湖上排名前两位的杀手组织，便以一神秘，一光明风格迥异而成奇景。“名可名，非常名。鸣者，明也。”直到许多年后，谢长风对惊鸣的评价才让所有的人明白“惊鸣”所指。

人在桥中，四顾无依。两人两马，谈笑风声。

透过云雾缭绕，借着那一道阳光，看见，彼端，一人白衣如雪，长剑倒持，面上挂着淡淡笑容。

谢秦二人对视一眼，均是淡然一笑。那人抽出长剑，劈向铁索，谢秦二人熟视无睹，依旧前行，仿若闲庭信步。长剑落下，金石之音。谢秦二人，笑意也不减半分，缓行如旧。那人轻叹一声，收剑回鞘。铁索之上，白痕也无。

上得对岸，谢长风笑问道：“雪惊鸣？”

那男子笑而不答，反问：“谢长风？”

雪惊鸣道：“果然就是谢长风。”

谢长风道：“毕竟还是雪惊鸣。”

二人相视大笑，颇有惺惺相惜之意。须知方才那一剑，以雪惊鸣功力，长索必断，但长剑落下，白痕也无。雪惊鸣就是雪惊鸣。但谢长风似是算准雪惊鸣行止，敢冒天下之奇险，胆气之豪，一时无两。方才人在桥中，看那一剑落下，神色如常，当真是叹为观止。谢长风毕竟是谢长风。

雪惊鸣看二人一眼，道：“如影随形，生死不分。想必这位仙子，便是秦昭佳了？”

秦昭佳一笑，道：“雪兄过誉。”

※※※

“武林……那个盟主？”吴飞鸿大吃一惊，“凌前辈，这……这是与晚辈开玩笑吧？前辈领袖群伦多年，此次武林盟主，乃是实至名归。便是凌姑娘学究天人，才盖当世，做那武林盟主之位，也胜晚辈良多，前辈何以有此奇想？”

凌步虚微微叹了口气，道：“老夫近来在修习一种绝世神功，数日之后，便需闭关数月。江湖正值危机之秋，风雨飘摇（吴飞鸿心道：老子怎么就没看见？），姬凤鸣与单夕萧也二人无一不是天下顶尖人才。此次几人联手，正道危矣。唉！可惜老夫偏是如此不巧……雨儿终是女流之辈（姬凤鸣好象也是女流之辈啊？），让他执掌真水仙阁已是免为其难，如何可以再抛头露面，与那山野村夫一流为舞？少林寺倒是有些人才，只是了然和尚出世已久，扰他清修，大是不该。（扰老子清修就该了？）知愚方丈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更何况，武功一项，与姬单二人相差太远。宇内余子，除谢长风外，再无可与你抗手之人，老夫不选你，又选谁？”

吴飞鸿居然老脸一红，道：“晚辈何能，蒙前辈如此厚爱？更何况，长风武功见识都胜我百倍，选他岂不更好？”

凌步虚摇了摇头：“谢长风此人武功、智慧均是天下罕见其匹，只是此人生性淡泊，乃是游侠，不是霸者。领袖群雄，非你不可。”说时，大有深意地看了吴飞鸿一眼。吴飞鸿只觉寒毛直竖，心道：“老家伙！谢长风是游侠？嘿嘿！你识人无数，却终是未见过谢长风，若你能见他一次，便不会作如是观。话说回来，你倒忒也看得起老子！”面上却装糊涂：“前辈此言，晚辈不明。”

凌步虚但笑不语。凌若雨却忽道：“飞鸿。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若是连这点担待都没有，如何立于天下？”

吴飞鸿虽是天下奇杰，却最怕为女子看轻，若按平日性情，为凌若雨这仙子般人一激，早冲口答应。只是他近来饱经磨练，沉稳许多，当下只是嘻嘻一笑，道：“小子江湖小卒，武功低微，见识浅薄，大丈夫大英雄什么的小子可不敢当。”

凌若雨白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样吧。我和你定个约吧。若你能将姬单等一个邪魔剿灭，我便嫁你为妻如何？”

吴飞鸿啊的惊叫一声：“雨儿，此言当真？”

※※※

呵呵！大家继续支持。

第十三章 雨前

洞庭鱼跳，湖水如碧。日影西斜，凄凄芳草如影镜中。寒衣人在水中，似一尾洞庭锦鲤，飘摇而自在。湖岸之于水中楼阁，百丈之遥。此刻他却已行近半，前方恍惚两条人影摇动。他暗吃一惊，何人如此了得？他将身形一晃，躲如一个二人不可见盲角。

前方两人似是水性极佳，沉浮之间，宛若游鱼。寒衣暗自谨慎，小心翼翼将身体下潜，仅保证二人在视线之内而已。如此行了一阵，寒衣心下计较，该又行了四十余丈，莫非这二人的目标，竟是那水中楼阁么？呵呵，竟也与自己一般的不速之客啊！这下子，可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果然，再行一丈，前方有一巨物悬浮，正若传言中楼阁大小。寒衣想了想，向前靠了靠。此时他与那二人相距已不过一丈。只是二人均是背对，又着水靠，难以辨认。饶是如此，寒衣依旧觉得其中一人背影极是眼熟。须知寒衣此人，几有过目不忘之能，任何人物一见之后，再难忘却。此时既见如此，心知蹊跷，当下向侧翼一转，欲看个明白。

那二人比划着，面露奸笑，似是极是得意。一人忽目露寒光，下一刻，一柄短刃已刺在另一人心上。受创那人，张口欲呼，只是人在水中，不过是多吸进几口湖水，吐出一段红纱而已。这人面上神情，似是死也不信眼前这人会刺杀于己。寒衣看得真切，行刺这人，却是华山掌门独孤无羽。此是为何？

独孤无羽面色一黯，似是喟然一叹。他蓦地四顾。一丈之遥，寒衣避无可避，落入他眼来。只是目睹行凶的某人全无半点愧然之色，甚至连恐惧之色也欠半分，面上竟现出友好笑意，一如昔年故旧。独孤无羽目中微露诧异之色，只是一刹之间，已转欣然之色，显是认出寒衣。他招了招手，示意后者跟进，自将那人一挟，向那船游去。寒衣一念之间，已有定计，尾随而去。

近船五尺，两人齐齐浮出水面。独孤无羽轻叹一声：“寒兄来得好生的巧啊！”

寒衣笑道：“杀人越货，见者有份。独孤兄不会不记得小弟的这一份吧？”

独孤无羽嘿嘿一笑，道：“那是再好不过了。我为诛杀此獠，假意投金，自中都行来，千里相随，耗资千两白银，寒兄不妨先交与小弟五百。”

寒衣张大了嘴，露出不信之色，道：“匪夷所思！此人是谁，竟敢劳独孤兄如此费神？”

独孤无羽面露古怪，道：“说来好笑，此人不过是金帝完颜亮身边一只狗而已。”

“潇潇夜雨李无邪？”寒衣蓦地想到一人，张口而出。

独孤无羽似是早料到他回猜到，竟不惊讶，点了点头。寒衣笑道：“啊哈！独孤兄诛杀这个汉奸，当真是立下盖世奇功。天下人必定感激莫名，待小弟上了水中楼阁一宣扬……独孤兄。死于这厮手下人的家属，必有珍宝相酬，更有美女*，那个……小弟至今孤身一人，可不能忘了兄弟的好处。这才是真正的见者有份嘛！”

独孤无羽气结，道：“大家又不是很熟，还是不要攀这样交情的好。”

寒衣哈哈一笑，道：“你看你，堂堂华山掌门，怎么是个见财起义，见色忘友之徒？传到江湖……不知你华山派如何立足啊？”

“妈的！你少威胁老子！惹急了，老子非把你幼时偷看邻村李嫂洗澡的丑事弄得人尽皆知！”独孤无羽狠狠道。

二人相视大笑。船上，有人探视过来。水面之上，独孤无羽如落汤之鸡，面目狰狞。

※※※

凌若雨愤然作色，长剑拔出，光华流动，饶颈一转，几缕青丝落下。她玉手伸出，握住，肃然道：“若违此誓，必如此发。”说时将那几缕青丝递到吴飞鸿面前。凌步虚暗自轻叹一声，看她眼色复杂异常。

吴飞鸿吃了一惊，忙郑重接过，道：“是飞鸿失言。雨儿莫怪才好。”

凌若雨面上嫩冰犹薄，只是见这无赖如此诚惶诚恐，不知为何心下一软，下面便再也发作不出来，心道：“我这是怎么了？他真是那个君子吗？”吴飞鸿见她如此，竟是一痴。

凌步虚干咳一声，二人似是方回过神来，凌若雨面上微红，只是吴飞鸿这无赖果不是一般的皮厚，竟笑道：“凌前辈可是身体欠安？晚辈这有驱寒良药，大家这么熟了，五折优惠，三百两。请前辈笑纳。”说时伸手去解背上包袱。

凌步虚啼笑皆非，苦笑道：“飞鸿费心了。我很好。”

吴飞鸿似是不信，道：“前辈。须知讳疾忌医，非智者所为。子曰：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凌前辈，你现在可是立于危墙之下啊！来，来，来，千万不要客气。这是江湖上鼎鼎|奇|大名的少林金刚不|书|坏大还水，请前辈不要推辞。”说时拿出一个脏兮兮的瓶子来。凌若雨诧异道：“飞鸿，这不是那两个白痴送的什么水吗？你怎么拿这个给我父亲啊？”

“啊哈！这个，那个，晚辈一时情急，拿错了东西。”吴飞鸿被凌若雨揭破行藏，竟不脸红——天下第一皮厚之人岂是浪得虚名？他面露歉然，拍了拍头，道：“奶奶的，真是不好意思的啊！前辈，我给你换过。”

凌步虚忙道：“免了，免了。那个……对了，事情就这么说定了。飞鸿，江湖谁属，社稷存亡，天下兴衰，便在你肩上了。”吴飞鸿只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道：“辣块妈妈！越说越严重了，江湖、社稷、天下？操！都关老子鸟事啊？”口中却道：“晚辈理会得。”

凌步虚微笑颔首，道：“既是如此，老夫便放心了。”

凌若雨道：“爹，你这就要走了吗？”不愧是父女连心，闻弦歌而知雅意。凌步虚道：“是啊。洞庭之事，交于你二人，我甚是放心。”他眸中忽现温柔之意，“明天，又是如眉的忌日了。”

凌若雨轻哦一声，叹道：“一眨眼间，娘都去了十年了。”吴飞鸿心下又惊又喜又怒。惊讶地是凌夫人杜如眉竟已仙逝多年，喜的却是凌步虚竟肯对自己透露此事，显是已把自己当自己人。怒的却是当日凌若雨居然要自己远赴天山求取什么莫名其妙的玉鲸胆，弄得老子九死一生的，却只是白忙一场么？

凌若雨似是知他心下抱怨，道：“那玉鲸胆另有妙用，更何况此次天山之行，本是你所答应的条件，而且你不也是大有所获么？”

吴飞鸿尴尬道：“雨儿这是说哪里话来？赴汤蹈火尚且不辞，又岂在于区区关山万里，长途跋涉，千难万险，九死一生，险死还生，万死无生……”

凌若雨莞尔一笑，打断道：“够了，够了，听上去象是不在乎，实是抱怨得紧。这样吧，下次雨儿炒几个精美小菜，慰劳慰劳吴大侠，这总可以了吧？”

吴飞鸿一听，自是欢天喜地，笑出声来。凌步虚也是一笑。三人说笑一阵，气氛越加融洽。

末了，凌步虚道：“飞鸿。雨儿以后就要你照顾了，我这就去了。”语毕，他大有深意地看了二人一眼，飞身出窗，长笑而去。吴飞鸿大声道：“前辈尽管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雨儿。”凌若雨心头有是甜蜜又是羞涩，嗔道：“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吴飞鸿嬉皮笑脸道：“自然是雨儿照顾我了，老婆照顾老公……”下面的话却为凌若雨杏眼一横，没了下文。玉人假怒，却不可不理。吴飞鸿立时收拾起笑脸，正色看她，却不说话。凌若雨心绪繁杂，也不知说什么。一室之内，二人相视，三心四意，良久无语。吴飞鸿心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干chai烈火，一点就着。哈哈！这事想着都他妈的刺激。得怎么寻个因头，点着才好。”此时凌步虚已去，他戒心尽消，举止之间，未免轻松许多，玉人在前，这心有所思，面上便忽地表现出来。

凌若雨看他神色古怪，知其未安好心，便道：“不许你胡想！”吴飞鸿干笑道：“胡想什么了？”凌若雨大羞，却嘴里不饶人：“不可想那些脏东西。”吴飞鸿诧异地看了她几眼，笑道：“雨儿，你很脏吗？”凌若雨大窘。

光阴流逝，二人说笑看来，谁也不知过了多久。

忽听窗外有弟子高声道：“华山派掌门独孤无羽到。”凌若雨白了某人一眼，道：“该来的人都到齐了。你先去找你师伯他们商量一下。黄昏时分，大会便要开始。”吴飞鸿这才想起来了许久，还没见过掌门师伯，便点了点头，道：“雨儿，一切小心。”凌若雨笑笑颔首，算是承了他的情。某人立即欢天喜地而又似依依不舍的走出门去。

舱外，暮色黄昏，落霞如火，漫江红透。

※※※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雪惊鸣轻吟佳句，仿若昔年李太白。谢长风闻此，皱了皱眉，叹道：“惊鸣，这一战，还是不可免么？”

雪惊鸣笑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实在不象个杀手。这是件没办法的事，所有的人都劝过我，甚至我自己也多次说杀手便是要不择手段，但真要做时，才发现自己做不到。也许，我实在不适合做杀手。”却是顾左右而言他。

谢长风明白他的意思，微笑道：“不错。你是个君子，永远无法做个真正的杀手。只是你手下，倒有许多杰出的杀手。”

秦昭佳静静立于一旁，淡雅如仙。经历了生离死别，她更加的懂得藏敛锋芒。谢长风与人交往甚至交手，她总是伫立一身侧，面上只挂着淡淡的笑，一如谢长风当日。通常时刻，她懒于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只有谢长风知道，这个妻子一定会在自己危险的时刻挺身而出，便如自己肯为她舍命一样。他更相信，自己二人，一人若死，另一人当绝不会再苟活。所谓生死相随，如此而已。此刻，一如既望，站着，一语不发。

雪惊鸣叹了一声，道：“君子？哈哈！在天下人眼中，雪惊鸣不过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而已！”他说来平静，只是语音之中自有一种苍凉寂寥之意。

谢长风正色道：“在谢某眼中，雪兄乃是个真正的君子。”谢长风生平不打诳语，用吴飞鸿的话说就是“谢小子真比高僧还高僧”，此时淡淡说来，雪惊鸣听在耳中，自有一种说不出的真诚来。他仰天大笑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有谢长风如此说，雪某这一生再无所撼。”

秦昭佳此时竟也开口道：“在昭佳眼中，雪兄亦绝对是个君子。”

雪惊鸣笑得更是欢畅，道：“好，好，好，如此甚好。”他连说了四个“好”字，显是心下极是高兴。

谢长风叹道：“雪兄，你我相知相惜，这一战，当真是不可免吗？”

雪惊鸣笑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能与谢兄做得这一刻的朋友，虽不能把酒临风，畅谈天下事，雪某也已知足。”说时将手中长剑一撩，作了个请势。谢长风知若再不拔剑，便是瞧他不起，轻叹一声，将落霞拔出。秦昭佳温柔看他一眼，柔声道：“小心。”谢长风点了点头。她抬起头来，对雪惊鸣道：“雪兄，你也小心了。”语毕，退到一旁。雪惊鸣看她绝世容颜对自己嫣然一笑，心头竟莫名一颤，他忙点了点头，借势掩饰。

谢长风心知雪惊鸣一生所求，非是其他，唯武道天道而已，不然不足以解释其所行所为。此人武功之高，确也可谓登峰造极，自己若不全力应付实是胜负难料。他收拾情怀，将长剑平举，一股浩然之气立时充斥天地。雪惊鸣只觉一道杀气迎面扑来，沛然不可当，他知若是为这道杀气锁定自己，不比已输，忙将手中长剑一竖，似是要割断这股杀气。

一斩而断，但这道杀气竟是如跗骨入髓，即断即续，连绵不绝。雪惊鸣长剑未动，却早发出剑气，尽断杀气。只是那杀气初时尚溪流潺潺，但片刻之后却如江翻海沸，无处不在。越是斩断，越是牵绊，他身周更如在有浪涛翻卷。他再也无法忍受，蓦地身形一拔，人剑合一，化着一道长虹，扑向谢长风。

下一刻，谢长风方才所在之处，人去楼空，了无痕迹。背后风响，雪惊鸣回剑疾刺，无处着力，他回过身来，依旧空空荡荡。他长叹一声，将长剑如鞘，又转过身来，却见谢长风面上挂着淡淡的笑，伫立原地，仿若他从未动过。只是，落霞早已归鞘。

雪惊鸣知自己已败，只是面上竟露出笑容来。寒光一闪，血光一片。谢长风再出剑时，却已晚了，他轻叹道：“惊鸣，这又何必？”

雪惊鸣看了看腹上那把小刀，笑道：“必杀之局，非是你死，便是我亡。今日既见绝世神功，又交了长风这个朋友，虽死已亦无撼。”

“所谓杀手，如此而已。”很多年后，陆游重订《铁马冰河录》提到雪惊鸣时，如此评价。江湖喧嚣，可百年之内，能够真正称为杀手者，仅三人而已。其中之一便是雪惊鸣。

谢长风大笑三声，复大哭三声，人走如龙，落霞舞出一片光华。他纵身上桥，长剑飞舞，一时间乱云飞渡，惊涛卷起，天地风起潮涌。云涛相接处，谢长风仰天长啸。秦昭佳痴痴看他，一如昔日洞庭初会。雪惊鸣面如金纸，眸中却露出喜悦来。

顿饭时光，一啸方毕。谢长风剑势转缓，忽唱起一首歌来，歌曰：

十年问剑怜孤影，

一梦浮生放楚歌。

扬眉试剑天下日，

但拈吴钩济穷疴。

白衣如雪影如是，

冲霄微鸣忆燕轲。

我舞长宵思君眠，

君自弃我如赵客。

长恨古剑无今魂，

断影茕茕笑摩诃。

古今事，夜雨荷。

弹剑一歌问苍天，

我生我灭缘为何？

歌至后来，竟是语带哭腔。谢长风剑走龙蛇，霞光射来，浮桥之上，若有电光吞吐。秦昭佳回首望去，身后雪惊鸣双目微闭，早悄然而逝，只是那张年轻的脸上，笑意楚楚。她伸出手来，轻轻擦去雪惊鸣眼角的泪痕，却一任自己的眼泪，骄傲的流淌。

※※※

绍兴二十五年，七月初九，谢长风乱云渡终逢雪惊鸣，长歌。同一时刻，吴飞鸿望了望洞庭湖上的天色，喃喃道：“奶奶的！今夜该不会有雨吧？”

※※※

顺便说一下，文中这首诗不象诗，词不象词的东西，是今夜才写好。只是后两句却是早就作好。我一直找不到怎么样的句子来使他完整，现在写来，也牵强的很。好在自己不是要真的要做什么诗人，大家能读懂其中之意，也就可以了。呵呵，读不懂？那小弟就没有办法了，姑且当易刀在自娱自乐，大家跳过去就是。

第十四章 会盟

夜色渐浓。吴飞鸿回到楼阁第二层，按凌步虚所说到竹字第三号房寻到了萧碎玉。萧碎玉正襟危坐，神色茫然，似是心有所思。见吴飞鸿进来，他抬起头来，面容如冰。吴飞鸿心知师伯生平严谨，对谁都是如此，也不以为怪。只是他上次在古剑池面壁，竟逃之夭夭，此时心下自不免忐忑。莫游苦着一张脸，站在萧碎玉身后，见到他进来，眼中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弟子给师伯请安。”吴飞鸿必恭必敬地行礼。萧碎玉狠狠看了他一眼，只将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无赖看得只发毛。须知自小到大，在吴飞鸿的眼里，这掌门师伯几乎便代表了戒尺和面壁。及至十年前，秋无痕开始闭关，萧碎玉执掌古剑派，吴飞鸿的日子就更加苦不堪言。以他飞扬跳脱的性格，惹是生非乃是拿手好戏，撞到古剑池的戒律和萧碎玉冷冰冰的脸，结局不言而喻。但吴飞鸿天生“坚毅不拔”，屡错屡犯，按张九虚的话说就是“这家伙简直是个犯错的天才。”此后，变本加厉，闯的祸是越来越大，最后只差没把扬州搅了个翻天。张九虚无奈之下，只得带他游历江湖。

却不知为何，一入江湖，吴飞鸿所闯的祸竟反而少了，于江湖上寂寂无名。正当张萧二人庆幸不已时，万不料秦府一战，这家伙却闯出天大的祸来。想凌步虚布置十年的刺秦大计，竟为他一拳打破。只是谁也料不到，祸兮福之所依，这一战，反让他于江湖中声名鹊起。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飞鸿，你可知当日扬州城外，师伯为何要罚你？”萧碎玉颜色渐霁。

吴飞鸿正色道：“那个……飞鸿愚昧，不过，想来师伯定是有道理的。”莫游在萧碎玉身后扮了个鬼脸，显是讥笑某人无耻。吴飞鸿装着没看见，甚至都没正色看他一眼。

萧碎玉忽然叹了口气，道：“唉！你什么都好，只是本性浮滑，我实是担心你终有一日会如你师父一般闯出祸来。人，不可能永远都只有好运。你可知道？”

吴飞鸿心道原来师父的事你早知道了，你倒装得不错，把所有的人都瞒过去了。他口中道：“师伯教训得是。弟子知道了。”

萧碎玉续道：“知道了？这话我说了不知多少次了，可你什么时候改过？”吴飞鸿尴尬一笑，讪讪无语。莫游用手掩住口，努力使自己不笑出声来。

萧碎玉道：“唉！我古剑池数你资质最高，你此时武功，想来已胜我良多。这掌门之位，我本打算要传给你。希望你能平时多收敛些，给师兄弟们作个表率。”

吴飞鸿只听得一惊，忙道：“师伯厚爱，弟子惶恐。”莫游也是听得一愣，自己这师兄疯疯癫癫的，哪里有半分掌门的样子？

萧碎玉道：“老夫人虽古板些，但识人之明，还是有那么几分的。我看你从小长大，还不清楚你吗？”吴飞鸿干笑一声，不再分辨。萧碎玉续道：“那凌步虚方才叫你进去，是不是要你成为此次天下会盟的盟主？”

吴飞鸿这次更是大吃一惊，诧异道：“师伯如何知晓？”

萧碎玉却不答，只是道：“这倒是步妙棋！……罢了，这么早就要你挑这样的重担，真是难为你了。”

吴飞鸿道：“弟子狂妄。”

萧碎玉道：“不必如此。大丈夫处世，需敢做敢当。你行事向来胆大包天，这一点老夫是深有体会。（吴飞鸿只得干笑。莫游想起古剑池之事，身有体会地点了点头。）只是你向来不负责任，少了些担待。申丫头等三人还不够么？又招惹姬凤鸣作甚？你心里到底喜欢谁多些？这本是你的私事，我虽是你的师伯却也不便干涉，你自好自为之吧。但此次会盟之事，乃是关系天下苍生。既答应人家挑这副担子，便要尽力做好。龙潜于渊，固是难能。但，更难者却是腾于九天。”说时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吴飞鸿只听得冷汗直冒。听到萧碎玉说到感情之事时，心道他若知自己与凌若雨纠缠不清，更不知作何感想了。及到萧碎玉说到“龙潜于渊”四字时，心头竟忍不住一跳。他忙作惶恐状，道：“师伯教训得是。弟子以前实是胡闹过甚。但今次既答应了凌前辈，自当尽力而为。”

萧碎玉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道：“这样就好了。在这件事上，我会全力支持你。”说时，他又叹了口气，复道：“你师徒三人，实是费我心力最多。现在，终于算是看着你成材了。小游，你过来。”莫游听他叫到自己，忙收拾笑容，站到前面来。萧碎玉道：“你以后就不用回古剑池了，跟着你师兄去江湖吧。”莫游只听得心花怒放，忙道：“多谢师伯。”

萧碎玉笑道：“你这猴子，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飞鸿，你师父不在，以后你这师弟就要劳你多费心了。”吴飞鸿心道：“嘿嘿！师伯，你还真是放心老子。就不怕老子把他教成个小淫贼么？”口中却道：“请师伯放心。弟子当尽力敦促师弟成材。”潜台词却是“至于成什么材，嘿嘿，这个老子可就不敢保证了。”

“恩。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出去吧。”萧碎玉轻轻道。

※※※

残月半圆。楼阁之上，早挂起了灯笼。更有杨云的手下数百人，举起火把。整个楼阁，一如白昼。不知何时巨舟竟在缓缓移动。萧碎玉三人下得楼来，底层空旷的甲板之上，早站满了人。吴飞鸿一眼扫过，所见多是故人。

西首所立二人，颔下却有长长白须，一往就予人慈悲之意的胖大和尚乃是号称天下武学之宗的少林派的代表方丈知愚。他身后那和尚也是慈眉善目，却在脖子上多了一道刀痕，正是罗汉堂首座，号称“佛杀”的知善。吴飞鸿目光望去，二人显是有所感应，对着这个方向微微一笑。吴飞鸿也微笑示意，心中却暗自乍舌，数月不见，这两个和尚的武功又是大进了。知善身侧少年，英姿勃勃，顾盼之间极有威势，却是早见过的张君宝。

再过去，却是岭南龙家的家主龙啸。天刀龙羿的父亲龙腾站在他身后。虽然相隔数丈，但吴飞鸿却清晰地看见他面上青气已经转淡，想来青龙诀已是突破第八重，由实返虚了。

正南方却是蜀中三派。姬凤鸣紫衣傲立，风姿绰约，正与身侧的唐风交谈着什么。她见吴飞鸿三人自楼中出来，有意无意地朝这边瞟了几眼。吴飞鸿只看得心痒痒，心道：“妈的！唐小子，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连老子的老婆也敢抢啊！”却蓦地醒觉，自己这是怎么了，莫非自己真的有些喜欢这妖女了吗？师伯要自己多注意男女之事，他屡次提到师父，言下之意，却是要自己引以为戒，莫问儿女情长而误了大事。唉！真他妈的伤脑筋，想一想，还真是谢长风这家伙单纯，只喜欢那秦丫头一个人，哪里想老子这么多麻烦啊。哈哈！不过，他也没有老子这么多艳福啊！

他心头胡思乱想，足下却不停留，眼睛也不闲着，再看过去。秋瑟夜依旧在在姬凤鸣身后，仿若石雕。青城山的无机子与燕冲霄站在一旁，小声地说着什么。再看过去，那人却分外眼熟，二十七八岁年纪，一身月白长衫，竟是未来岳父风不凡！老天！他什么时候来的？老子居然不知道。还好，还好，老子最近好象没怎么欺负疏影，不然……嘿嘿，就不知道怎么死的了。风疏影果然不枉“冷梅”之称，此时也冷冷站于风不凡身侧。

华山派的掌门独孤无羽三年前曾见过一次，奶奶的，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老。他正与旁边一人谈笑风声，却不知是谁。事后一问，才知是点苍派的掌门李三影。

北方却是穿着破破烂烂的三个叫花子。当先一人手持绿竹杖，肩批十袋，显是丐帮新任帮主冯杀鸡。前数日，江湖传闻丐帮前任帮主为流光所刺，不料竟是真的。奶奶的！这天下的格局，只怕又要变了。他身后两名乞丐，肩上各负九袋，相必是丐帮的两大长老。

正东方向，一个纤细的身影俏然卓立。这女子有种说不出的美丽，任谁一看，都立觉精神一振，俗念全消。却正是真水仙阁阁主凌若雨。

后有江湖好事者评鉴当时美女时，曾就姬凤鸣、凌若雨作过比较。姬凤鸣此女，风情万种，她一顾一盼，一低眉，一振衣，无不有种说不出的风情，却又不尽相同。她每一个动作，都无限优雅，但又自然的洒脱，无一点做作痕迹。几乎所有的男子见了她，第一个念头便是：若能将其收于房内，实是人间至福。第二个念头却是：此女若仙子般人，多看一眼，便是亵du了她。这两个念头反复纠缠，难分彼此。这女子实是半妖半仙。

凌若雨却是完整的天上仙子，浑身不带一点人间烟火之气。她一颦一笑，一俯首一振眉，无不是美到了极致。但她即便是她皱眉，你也难生怜悯之心，只因她全身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傲来。仿若他本不是这世间之人，任何的怜悯都是亵du。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她随意一站，自有种高不可攀之态。几乎所有男子见了她，第一个念头只有两个字：仙子。第二个念头依然是：仙子。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

申兰与二女相比，多了几分稚气；风疏影于之相比，却多了一分冷傲；柳凝絮与二女相比，却多了一点沧桑；林尔与之相比，却多了一分英姿飒爽，少了一分柔媚；黄袖与之相比，却多了一分愤世疾俗，少了一分平和；菊斋虞依霞，淡雅如仙，与二女相比，却多了一分山林逸气。唯有秦昭佳，却是完美人间女子。她恬淡，温柔，大方，豪爽，自在，她诗书饱读，举止之间，气质高华。人世间，无论你出将入相，南山看菊，亦或江湖沧海泛舟，沙场染血，这个女子都可陪随你海角天涯。

若说凌若雨是天上仙子，姬凤鸣是半妖半仙，那么，秦昭佳就是人间至美。三女当真是春兰秋菊，各擅胜长。

后来江湖有谚“倾城十绝，梅茉随雪。”说的便是江湖上的十大美女之中，凌若雨、姬凤鸣与秦昭佳实是不分轩轾。（若玉人如花，申兰人如其名，似深谷幽兰，幽香馥郁，淡沁心脾。姬凤鸣如茉莉，清香扑鼻，永蕴浓芳。林尔即是百合，清雅脱俗，羞涩无限，却一绽放，必芳华夺目。淡雅如秦昭佳者，定是雪野寒梅，有暗香盈袖，却无与百花争春之意。……——夜梦书《玉人如花——秘闻女子的秘闻》，夜梦书无法说明凌若雨之美，后来远赴塞外，见一夜雪落如梨花绽放，恍然有悟。在后来的《玉人如花》修订本中，便将凌若雨定为雪梨。）

却说当时吴飞鸿一眼看到凌若雨，心下自是一喜。那凌若雨身侧一个男子生得玉树临风，风liu潇洒之极，却是不识。萧碎玉道：“凌若雨身侧之人，便是这水中楼阁主人杨云。算是大会东道。”“哦！原来这便是有小潘安之称的杨云啊！”莫游连连乍舌，“难怪这么的俊美！”

吴飞鸿撇了撇嘴，大言不惭道：“我看也普普通通嘛！比起老子来，还是差了太多。”

莫游嘿嘿一笑，虽没说什么，但神情之中，鄙夷之色实是显而易见。吴飞鸿暗骂一句，面上依旧挂着笑。原来此时三人已近中圈，人众都朝这方望来。吴飞鸿此时才注意到夹于八大门派间的各小帮派。有些竟是闻所未闻，比如什么江西大刀帮，原来不过是三个人组成的卖艺班子，竟也有辛参加大会。又有什么长江臭豆腐门，襄阳秘闻门，还有一个帮派，大大的旗帜上写着：山东大饼帮。当真是要有尽有，偏还各具奇趣。虽然每派除掌门外，最多只能有三人随行，但这乱七八糟的人下来，依然有一百多号人。

却听杨云朗声道：“古剑池的萧掌门已到。天下英雄俱已在此，在下宣布，此次洞庭会盟，正式开始。”

※※※

诸位，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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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还剑

其时月色溶溶，水光脉脉。徐徐清风，送来荷香淡淡，更兼芷兰之气，湖水咸气微微，天地间弥漫着一种幽幽清爽气息。便连吴飞鸿这样粗人竟也大起举杯临风，诗酒趁年华之慨叹。他未见夜未央与申兰三女，举目四顾，却遍寻无着。耳边却忽有脆脆女声响起：“吴大哥，我、柳姐姐，疏影还有阿袖与未央在二楼。”

吴飞鸿心道这丫头还真不是一般的罗嗦，竟一个一个的都要叫一遍。却忽然想起，这丫头什么时候连传音入密也学会了？转念又想到当日天池之中，她吞了那玉鲸内丹，莫名地得了一身内力，因此剑法大进。此时有夜未央柳凝絮等一干高手指点，这传音入密自然轻易习得。此时他与萧碎玉站在船舷所在的西南方，正眼过去，果然见二楼有处窗口开放，一女子正大是得意地对自己挤眉弄眼，正是申大小姐。

吴飞鸿看得好笑，这丫头刚学会三招两式的，便忍不住要对自己卖弄。转念又是一想，这自是因她对自己依恋之故，心头一甜，便传言大是嘉勉了几句。

初时，众人闻得杨云宣布大会开始，着实热闹了一阵。巨舟一直在移动，此时距那岳阳楼也不过数丈光景。杨云双手平举，众人安静下来。却听他笑道：“各位，前面就是岳阳楼了，本朝范大夫为此楼专门作了篇文章，诸位见多识广，想必均是知晓。”众人听他自宣布会盟开始，却扯到了这岳阳楼上，多是不解，但自有不少明智之士，猜到其用意，多数附和说是知道《岳阳楼记》。吴飞鸿立时对这家伙刮目相看，心道：“这小白脸，倒也有几分才智。”

果然杨云高声道：“诸位英雄，想当日范丞相戍守陕西边陲，西夏人闻风丧胆，实是我大宋军神。今夜我等后生小子，于此范大夫遗楼之下，想中原未复，金人占着我大好河山，怎不愧死？怎不热血沸腾？”先前未明其意之人，立时豁然，隐隐猜到他用意之人，心道果然。

人众立时沸腾起来，一起大叫“还我河山”。吴飞鸿心头大骂，这帮白痴，还真不是一般的笨，这么容易就被鼓动。初看上去，似是民心可用，但他却深知“来之易，去之易”的道理，心下微起悲哀之情。

“诸位，再近三丈，便是岳阳楼，但此今夜我等到此，却非是为看此楼。”杨云不急不徐道。此时群情沸腾，几是人人高声喧哗，他这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入各人耳内，显是内功精深之故。众人闻此多数又是一呆，到此非为此楼，即非为范仲淹，却是为何？

吴飞鸿立时又对他多了几分重视，莫非这家伙……

“诸位可知，岳阳楼再过三丈，却是当年岳元帅还剑之所。”杨云大声道。吴飞鸿心道好家伙，果然是不简单。几句话，一句比一句深入，一句比一句有分量。先前诸人多以为这洞庭之会，该是在湖心，于此水中楼阁中举行。及到近这岳阳楼，又有人以为该是借着范仲淹名气，于此打那家国天下的幌子，行那结盟之事。却不料峰回路转，此人的真实目的，竟是这还剑之石。

三言两语，锋芒毕露。杨幺之后，名下不虚。

闻得岳元帅之名，众人神色间满是敬重之意。虽然十余年前朝廷以莫须有之名杀死岳飞，但公道自在人心，岳飞故事早流传民间。其后越传越神，有人望文生意，自“鹏举”二字，传出岳飞乃佛前金翅鸟谪凡，此时百姓心中，岳飞几等于神的存在。便是如吴飞鸿等人，更是听着岳飞的传奇长大。岳飞比之于范仲淹，自是多了一样别种亲切与号召力。

会盟至今，全是杨云一人唱那独角之戏，却无人觉得气闷，只觉心潮一浪叠一浪，几让人透不过气来。八大门派精英几尽集于此，四大宗门也有少林与真水仙阁到场。实是天下英雄尽皆在此了。杨云片刻间即锋芒毕露，虽有借东道之利先声夺人之故，却也不可谓非是匠心独具。吴飞鸿暗自冷笑：“奶奶的！这盛会，当真是越来越他妈有意思了。”同一时刻，姬凤鸣面上的笑意却也转冷。凌若雨却只是淡淡一笑。

“飞鸿，是不是手有些痒了？”一个声音在吴飞鸿耳畔响起，却是夜未央。吴飞鸿传音过去，道：“呵呵！好端端的，无病无灾的，老子手痒什么？”夜未央呵呵笑道：“自家兄弟，你还装傻啊？难道你不想揍这小白脸？”吴飞鸿道：“呵呵，人家又是酒又是肉的，招待得这么好，老子干吗要揍他？”这一次，夜未央只是冷笑一声，不再言语。吴飞鸿心道：“老子不是又把这小子给得罪了吧？”不过转念一想，夜未央若是如此小气，那便不是夜未央了。

※※※

“师兄，你嘴唇乱动，却不见你说话，是在和哪个美女勾搭呢？”莫游极不合时宜的冒出一句话来。萧碎玉回过头来，看了看吴飞鸿，后者尴尬一笑，悄悄用手指了指楼上。萧碎玉立明所以，点了点头，转首过去。吴飞鸿狠狠瞪了莫游一眼，道：“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莫游大是委屈，嘀咕道；“人家只是问问嘛，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某人拿他无可奈何，也就懒得理他。

众人议论纷纷时，那巨舟已止。杨云朗声道：“想来诸位之中，尚有人对这洞庭还剑石不甚了了，在下想请圣地领袖凌若雨凌姑娘为大家讲解一番，不知各位以为如何？”

自是应者如云。众人之中自有知晓这还剑典故的，只是来者多是江湖草莽一方霸主，眼见有凌若雨这样娇滴滴的大姑娘讲解一番，自也是一件赏心悦事。一时间应者如云，大是聒噪。凌若雨浅笑盈盈，微举轻罗小扇，群雄立静，场中堕针可闻。吴飞鸿却心内另有所思：“这杨小子初时锋芒毕露，此刻竟将人众视线转到雨儿身上。果是非同凡响。”须知人之立于天地间，若宝剑之于鞘。不露锋芒，未知其利，锋芒太露，则易折，此子深明其中三昧，若是为敌，必是劲敌。吴飞鸿心有所虑，也非杞人忧天。为天下之霸者，需存容人之量，见杰出之人才，多有收为己用之心，若不能，则须防其为敌。为枭雄者，更有不得即杀之心。此时吴飞鸿年少，更兼有海纳百川之量，自不屑为此等之事，但心有所忌，也是再正常不过。

楼阁之中，夜未央喃喃道：“人才难得，人才难得啊。”申兰不解，问道：“未央，你一个人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啊？呵呵，是不是在想念谁家姑娘啊？”夜未央哭笑不得，答是也不妥，答不是也不妥。柳凝絮看得暗暗好笑，这申兰还真是了不起，任你是如何纵横天下的英雄，在申大小姐面前，你就只有束手无策。看夜未央尴尬，忙圆场道：“未央可是说这杨云不简单？”夜未央微一诧异，淡淡道：“我是说你不简单。”众人愕然。

却见凌若雨朱唇轻启，贝齿微露，嫣然道：“今日天下英雄多会于此，诸位俱是名动一方，人人景仰的豪杰，自是见多识广，原也不需小女子多嘴，只是当年岳元帅还剑于此，家父曾亲眼所见。”她本是江南女子，此时语音却难得的绵软中多了几分清脆，若珍珠落于玉盘，诸人听于耳中，都觉说不出的舒服，便是姬凤鸣也暗自点了点头。

她说到此处，群雄又是沸腾起来。兴奋者有之，欣喜者有之，不信者有之，疑惑者有之，将信将疑者自也有之，象吴飞鸿一般“心怀叵测”之人自也有之，但千般心思化到口上却是请凌姑娘说下去。

凌若雨笑道：“小女子不敢自珍，愿与诸位共享此段昔年秘辛。”事实上昔年岳飞于洞庭湖将神剑湛卢归还于湖神之事天下人多有知晓，只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如今早面目全非了，此时既有人能将真相剖析，虽未知真假，但有如此佳人软语温言道来，自是再好不过。如某人之流，更是百听不厌。

凌若雨罗扇一扬，指向岸上一处。群雄顺她手指方向，见一块丈高大石耸立，正是传说中的洞庭还剑石。楼阁之上，黄袖心头轻轻一颤：“这便是当日他与师姐相遇之处么？”

果听凌若雨清脆语音笑道：“想必各位都知晓，这便是天下知名的还剑石了。”诸人齐声应是。更有吴飞鸿等一干好事之徒，大叫：“知道知道，请凌仙子继续说。”奇门八派之人，更是惟恐天下不乱，立时大叫“凌仙子”。连知愚方丈等人，也不禁莞尔。自今夜起，凌仙子之名轰传天下皆是拜吴飞鸿所赐。

凌若雨淡淡道：“这个可不敢当。”接着岔开话题道：“诸位皆知岳元帅随身配剑名湛卢，乃是春秋时铸剑名匠欧冶子所炼。却谁又知此剑何处来？”全场鸦雀无声，显是知者无人。一莽汉大声道：“凌姑娘，别卖关子了，赶快说啊！”却是江西大刀帮帮主大刀王五。

“事情，要从三十年前说起。”凌若雨娓娓道来，“当年岳元帅别了师父周侗，进京赴天下武状元之试。家父奉师祖之命也携湛卢剑赴会。谁也料不到，比试尚未正式开始，二人却已私下里交了一次手……这一战后，二人惺惺相惜。当下，二人杯酒言欢，说起天下大事，兵法谋略，家父大是叹服，深知天下之事，全悬于岳元帅之手，便欲将湛卢相赠，以护其身。”她语音轻柔清脆，说起昔年之事，自有种说不出的说服力。群雄均被她如天籁语音带入当日情景：两位绝世英雄江湖相逢，比武论酒，相知相惜，义赠宝剑。乱世儿女，多少年未闻此样传说。

“只是家父深知岳元帅为人，当不会受自己之剑。他便寻了一个书生。”凌若雨续道，“这个书生当日不过是一介寒士，后来却大大有名。”说到这里，她故意顿了一顿，正眼看群雄，似是期待有人能说出这人之名来。这却太也难了些，只不过说是个书生，后来大大有名而已，如何猜来？“书生，书生，大大有名……”吴飞鸿心念一动，已有了计较：莫非是他？

“莫非便是后来的大理寺卿周三畏周大人？”一个好听的女音响起，却是姬凤鸣。

凌若雨微微一笑，颔首道：“正是周大人。姬掌门冰雪聪明，小妹佩服！”姬凤鸣淡淡一笑，道：“凌阁主过奖。”先前二女本是极有交情，只是姬凤鸣投向单夕一方，二女关系便微妙起来。因姬凤鸣行事向来谨慎，可谓滴水不漏，是以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她投入黑道，她才敢现身于此。二人观念不同，行事方式迥异，此时洞庭相会，却是敌非友，此会必定各逞机锋，求得此次大会之成。若是凌若雨败了，凌步虚遍邀天下群雄与会，便是为他人作嫁，而更将陷天下群豪于险境，此举也就是作茧自缚，将来必定遗笑天下。吴飞鸿见到二女此时情景，蓦地想起此事，大捏了一把冷汗：奶奶的，老头子你也真是敢玩火。不过话说回来，老子智比天高，武盖当世，必定不会让您老人家和雨儿失望的，哈哈！”

群雄均是大为叹服，这姬凤鸣年纪轻轻便名动天下，隐有与龙羿比肩之势，实是有过人之能。诸人立时谀词如潮，高人如风不凡、知愚等人自是不屑，却亦是点头称道。

“当日周大人受家父之托，假作此为传家之宝，遵祖训传与识货之人。欲请教岳元帅此剑之出处。”凌若雨轻轻的声音响起，却将诸人浮华之音压下，“其时岳元帅道：‘凡剑之利者，水断蛟龙，陆击犀象。有龙泉、太阿、白虹、紫电、莫邪、干将、鱼肠、巨阙诸名，俱有出处。此剑出鞘即有寒气侵人。乃是春秋之时韩国七里山中欧冶子所铸湛卢，唐时薛仁贵曾得此剑，不知对是不对？’周大人大是叹服，当即以此剑相赠。”

众人听得她言到天下神兵，均是如痴如醉，吴飞鸿暗道：“雨儿，好老婆，真有你的。”

凌若雨剪水双眸望了众人一眼，诸人只觉一轮明月当头砸下，说不出的精神一爽，却听她续道：“此后，这柄长剑随着岳元帅南征北战，立下了不世之功。当日岳元帅屯兵朱仙镇，只是……可惜，天妒英才，今上十二道金牌召回……家父闻得此事，悄然于洞庭相侯。”姬凤鸣与吴飞鸿见她只是双眼一望，众人便为起魅力所摄，均是暗自一惊：“莫非这丫头竟也练成了九幽兰露么？”细看时，却见她眉宇清秀，神色凛然不可侵，实是自然流露，非是运功所致。群雄知她说到关键之处，均是摒住呼吸，深怕漏掉一个细节。

“当夜明月当空。家父横舟湖心，岳元帅父子与张宪将军果然乘舟前来。故人相见，自是说不出的欣喜。别情叙过，家父言道：‘元帅！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皇上此次十二道金牌相召，蹊跷之至。又何必急急而归？’元帅轻轻叹了口气，苦笑着说：‘凌兄，这我岂会不知？只怕其中还有不少秦丞相的手段吧。唉！岳飞区区微名，又何足道哉？’岳云将军当即劝道：‘父帅！苍生为重啊！今你若有什么事，朱仙镇几十万军民谁来领袖？这大宋的抗金大业又谁来完成啊？’张宪将军也是如此说。只是岳元帅却摆了摆手，“嘿”地一声，身上甲胄忽地碎成片片，向四方激射。元帅悠悠说道‘云儿，你可看清楚了。你祖母当年在我幼年时就在后背刺下了这四个字。你可明白她深意何在？’其时明月朗照，天地如昼，家父看得清楚，四个鲜红的大字‘精忠报国’在月光下，醒目之极，直若刚以鲜血写就。岳云将军哭着说‘祖母是希望你为国尽忠，却不是要你死于奸相之手啊？’岳元帅轻叹一声，一时竟不说话。”

她语音婉转，吐字清晰，只若珠玉之声，每个字落入耳来自有种说不出的美感。幸好此段旧事由她来说，若是他人说来，对白如此之多，怕不把人闷死才怪。

“家父劝道：‘元帅，凌某幼读孔孟，知道孟夫子说过一句话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元帅今日慷慨赴死容易，却丢下天下百姓于水火，这岂不辜负岳老夫人刺字之心？’”凌若雨顿了顿之后，终于续道。众人深有同感，齐声道：“正是如此，岳元帅却怎么说？”

“当是岳元帅说出一番话来，让家父一直感怀直今，他说：‘凌兄，圣上有命，我若不从。必为他人效仿，人人如此，君令不行，这驱逐金人的大业何日能成？这岂是为臣之道？江山代有人才出，死了一个岳飞不要紧，只要我大宋子民人人奋力抗金，有谁领导还不是一样？总有克复中原，迎回二圣之日。你说可对？’想岳元帅光明磊落一生，时时已家国为念，当真是可钦可佩。”群雄感念岳飞一世英雄，身受如此重大委屈居然念念不忘天下百姓，当真是说不出的佩服。当下便有人眼眶湿润。

“岳云张宪二位将军早虎目含泪，语不成声。岳元帅转过头来，笑着说道：‘云儿，小宪，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早前你们面对金人几十万大军尚且没哭过，今日怎么面对这洞庭月色，怎么反而哭了？’家父叹息一声，依然劝道：‘元帅可知你手中之剑如何而来？’岳元帅笑道：‘凌兄一番赠剑之美意，岳飞当日便已知晓。岳飞虽自命清高，又怎会是迂腐之人？大丈夫血战沙场，自需利器神兵，当日岳飞受你一剑，却是代天下百姓所受。岳飞今日此去，不知能否生还，便将此剑还与凌兄。’家父自是推辞不收。此时那洞庭湖忽然生出无数波澜，其间似有蛟龙吞吐翻腾。家父与岳云张宪二位将军都是一惊，只疑又有什么变故。岳元帅却面不改色，忽地腾身而起，一掠竟是十数丈，待气浊时足尖轻点湖面，身形便又腾空而起，如是数个起落，整个人已到了湖边这块石上。家父人在舟上，远远看去，只见他身形上下翻飞，状若矫龙，剑光影星月之辉，闪烁不定。再看时，却见那局石之上竟已无人。只有四个丈大之字：还我河山！”说时她手指那还剑之石，诸人均是武林中杰出人才，三丈之距看去，那四个大字依旧清晰可见。

“下一刻，岳元帅又已立于舟头，仰天长啸，大声道：‘还我河山！……’声音高亢入云，洞庭湖上蓦地铅云密集，电闪雷鸣，刹那间竟下起了倾盆大雨，岳元帅狂呼不止，声中渐带哭腔。家父痴痴望他背影，心中悲愤难平，当即泪流满面。雨越来越大，岳元帅龙啸之声渐渐小了。良久，岳元帅说：‘凌兄，你我相交一场，岳飞今将先去，有一事相托。’家父一叹：‘元帅，你有什么事请吩咐。凌某一定尽力就是。’岳元帅拔出配剑，屈指弹去，其声若龙啸凤鸣，在那大雨狂雷之中竟清晰可闻。他说道：‘这柄长剑杀灭金人无数，今岳飞将其留在这洞庭湖畔，望天下英雄见剑如见飞，能忠心为国，驱逐胡虏，还我河山。’他蓦地将长剑一掷，隔了十来丈，那长剑竟然稳稳钉在那巨石之上。”

众人多数只知岳飞还剑于此，却不料其中竟有如此多的曲折来。

“……是年腊月二十九，家父赶到风波亭时，岳元帅与二位小将军已经…………如今秦桧已死，岳元帅却再也已不在……唉！”她微微叹息一声，场中诸人只觉这一声叹息之中有说不出的哀愁。

“那个奸相为吴大侠粪杀，实是便宜了他！”有人高声嚷道。众人轰然应是，都将目光集中到吴飞鸿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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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所写，全是虚构，希望诸位不要来与易刀讨论历史如何如何。另外，这两章都没写到谢长风，乃是因为先前罗嗦的东西太多，还剑之举，需在这一卷写完，但事实上还是没有写够。只怕要到下一卷续写了。本卷已完，请大家继续关注下一卷。多谢各位的支持和意见。

第一章 人言可味

风细，月明，水轻。湖水如情人之手，柔柔如丝，轻轻如雪，抚mo着水中楼阁。当是时，凌若雨伫立中心，衣袂飘飞，恍若天人。群雄目光灼灼，尽数落到吴飞鸿身上。其间钦服者有之，妒忌者有之，爱慕者亦有之，漠然者子亦有之，千种人，千般心思。

千万人中，姬凤鸣善睐明眸所蕴情色最是复杂，亦爱亦哀，亦忌亦怜。凌若雨一双眸子亮若晨星，只是谁也不知女有何思。楼阁之上，申兰拍起手来，神色间满是骄傲。柳风二女对望一眼，眼中也是喜悦神色——自己夫君为人所敬，自是一件快事。黄袖满脑之中尽是某人影子，挥之难去，恍惚之中，那立于楼下的少年竟玉树临风起来，慢慢的，化作另一个脸谱。夜未央立于她身侧，心中轻叹一声，眼中露出一丝惆怅来。吴飞鸿面带微笑，对这千般宠辱一一坦然而受，当真是云卷云舒，花开花落，说不出的淡然。风不凡看得暗暗点头，自己这女婿当真是越来越长进了。

只是谁又知晓，吴大侠于这一笑之间，所思所想，实是复杂之极：“此刻他们如此看我，只不过因我机缘巧合杀了秦桧，但若是这一世都要为人所仰为人所敬，我又当如何？虽说人生一世，不过如云烟过眼，但大丈夫既生天地间，便不该默默无闻，如陌耕垄种人，黄土湮没一生。如龙羿人人钦服，朋友也罢，仇敌也罢，无不赞声‘好汉子’，只是他活得极苦，想爱之人不敢爱，非是大丈夫所为。单夕姬凤鸣之流，行事不拘俗礼，敢做敢为，只是如此以武力服人，人便真的敬服？千百世后，还有谁人记得单夕何人么？吴飞鸿若要为天下所服，便当成为那沉浮之主，站到世人所景仰的颠峰。”自这一刻起，心头原有的忐忑犹疑，全数随这洞庭湖水一去无返。

却有人问道：“凌仙子，既然昔年岳元帅还剑于此，后来那剑却去了何处？”正是杨云。这话却是多数人想知道的，所有人的目光又都回到了凌若雨身上。

凌若雨面上显出一丝怅然之色，道：“却说当时忽雷电交加，又暴雨倾盆，忽有一道闪电击下，无巧不巧落在这还剑石上。其时洞庭湖中忽卷起一龙形巨涛，浪花卷过巨石，那剑已是消失不见。家父与岳元帅等人只看到天际有流光划过。岳元帅叹道：‘神兵天降而来，又自向天而去。可见世间之事，当真是半点由不得人。凌兄，你也就不用再劝我了。’家父长叹一声，这才纵身跃入渺渺烟波。次年家父重游还剑石，仅见一狭小剑孔而已。”这番话她说得虽是娓娓动听，众人却听得云山雾海。仙剑传说之流，竟不料于此可闻。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或神往，或嘘叹，或淡漠，或怅然，或怀疑，或将信将疑，或不信不疑，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吴飞鸿只听得暗暗好笑：“奶奶的！雨儿，你怎么不说是湖里跃出一条大龙忽将剑吞了不是更妙？若要求平稳，自也可说长剑化龙，落入那滔滔湖水。若是由老子来说，哈哈，莫若让那湛卢化着一条泥鳅一蹦一跳就跃入湖中，偏又翻起滔天巨浪，舟上之人全部泅水而遁……”一念至此，面上便露出古怪形容来。一侧莫游见到，心下嘀咕：“这家伙又在想哪家窑子的姑娘了？”

“多谢凌姑娘为贫僧解此疑惑，贫僧感激不尽。”言者却是少林知愚禅师。既然少林寺的方丈都认同了，旁观众人望风知雨，自然是一片“感激不尽”。姬凤鸣微微诧异：“少林此次竟是支持真水仙阁？凌步虚不是和了然意见一直相左么？”吴飞鸿却心道：“这老和尚倒是个善人，谁都帮。”场中诸人亦是嘀咕不断，显然都极是意外。

那俊美少年杨云朗声道：“各位朋友，方才凌姑娘说了这还剑石之起因，想来与诸位所闻略有不同，但自今日起，洞庭还剑石之名，将因在场诸位而名扬天下。今日我等会盟于此，便是要继承岳元帅遗志，驱除胡虏，还我河山。”场中多是热血汉子，立时“还我河山”与“结盟”之声此起彼伏，良久不绝。

凌若雨与杨云对望一眼，后者一笑，振臂呼道：“诸位，我等便于此歃血为盟，高举义旗，复我大宋河山。”一时间应者如云，呼声雷动。便是风不凡、知善等人也是一般激昂，可想昔年也是热血儿男。吴飞鸿传音与风不凡道：“老泰山，这中原的事，和您这久在西域的老人家有什么关系？看把你激动的，啧啧。”

风不凡乍闻此音，神色了无异常，只是传音道：“臭小子，还不是为了你？不然我老人家千里迢迢的跑来，你还真以为凌步虚这老儿有这么大的面子？”

吴飞鸿右手举起，似是跟着这帮鸟人狂呼口号，实是听得一呆，心念转动：风不凡实是个非同凡响的人物，一举一动，必有深意，此次远度关山，竟真是为我而来么？当下传音与风不凡道：“前辈厚爱，晚辈真不知如何回报才好！”语音中多有感激泣零的味道。

风不凡回道：“自家人，还这么客气的么？以后对疏影好些，便是对老夫最好的回报了。”吴飞鸿不知为何心弦一动，鼻子微微一酸，忙昂起头来，大声呼道：“结盟，结盟……”原来他自幼父母双亡于金人之乱，多亏师父张九虚收养，此时见风不凡对风疏影如此之好，自然念及师父的种种好处，想起芭蕉听雨一战，自然伤心难免。

却听一人冷冷道：“这盟，我看不结也罢。”声音不大，却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于是，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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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黄土将雪惊鸣孤傲的身姿掩埋，谢长风倾下一杯水酒。埋葬一个人，便是如此的简单。任你生前纵横如何，死后也不过是荒烟蔓草。谢长风清澈的眸子，忽然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他想起了法通，当日他曾想到“君今逝去吾收葬，他年葬吾知是谁？”不过数月，他又亲手葬了两人。林尔花样年华，如玉香消逝无踪影，虽她从未乞求世间于同情，留于自己的仍是无限的怜惜。雪惊鸣惊才艳艳，只是英才天妒，转瞬间亦埋骨于斯。

“人生一世，任你风liu若何，逃得不出的，依然是这生死之机。”谢长风自语道，“当日法通曾说那“忘忧散乃天下第一奇毒，今日看来，亦是小道。人方出世，便注定这一生劳苦。有了思想，有那七情六欲，大者为之志向，小者为之衣食。若无那志向，便为人所不耻，鄙为无能。男儿于世，胸无大志，如何立于天地之间？嘿嘿！真是好笑。礼义廉耻，高风亮节，全他妈的狗屁！若非生存之本能，谁又做这些烂事？”

秦昭佳知他虽与雪惊鸣初次相逢，却于这一战中结下了深厚情谊。此可他心内哀伤无限，便静静立于一旁，听他激愤言辞。

谢长风却越说越是平静：“世情之苦，远胜任何奇毒。这该死的贼老天，将人生到这世上，却置之不理，任你生灭。庸碌也罢，显赫也罢，到最后，不过是这一杯黄土。受尽那千般之苦，到最后……唉。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苗疆九蛊花，唐门冰火茶，断肠无忧散，嘿嘿，比之人心之毒，又算得几何？只是，这一切比之世情之苦，天道之艰，却又算得什么？世间至毒，莫过于天道无情，世事无常。昭佳你说可是？”

秦昭佳却不答，反柔声劝道：“长风，死者已矣，随他去吧。你还有昭佳呢。”

谢长风紧紧抱住他，道：“这贼老天千般不是，却送了个好妻子给我。”秦昭佳与他作夫妻已久，闻得如此情话，面上竟也微红，她心下虽甜，却嗔道：“刚还要死要活的，一转眼便风言风语了。”谢长风却不与她争辩，沉吟不语。

夜风吹来，卷起几片早黄的树叶，孤零零的，无助而凄凉。谢长风自昭佳秀发中抬起头来，望着淮上的方向，心道：“楚天，你到底是不是惊鸣背后那人啊？”

****

风乍起，那人青衫猎猎，如旗翻卷。吴飞鸿微一诧异，暗道：“终于还是来了。”面上却露出淡淡笑容来。那人却是华山掌门独孤无羽。

独孤无羽瘦削的身形稳稳地伫立于场中央，一如骄傲的凤凰。当是时，所有人均是呆：何人如此有种，竟敢冒那天下之大不韪？

一石激起千层浪。下一刻，场中乱作一锅粥，讨伐之声此起彼伏。吴飞鸿越听越是好笑，若非场面实在太过严肃，此刻他只怕要开怀大笑了。

“独孤匹夫，你说甚来着？（老兄，你明明听到了，又装什么啊？）”“你有种再说一次？（他要没种，这话也早不说了。）”“你是谁？（兄弟，他都不认识，你还来参加什么鸟的英雄会啊）”“独孤施主，请慎言。（老和尚，你还真是慈悲得过分了，这家伙明明就是来捣乱的嘛，慎言个鸟啊？）”“独孤贼子，你想与天下为敌吗？（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跳蚤，明摆着嘛）”“杀了独孤老贼，为天下除害。（这家伙一定和独孤无羽有仇，要么就居心不良）”“独孤兄，这个……你这是……唉（欲言又止的家伙最可恨）”“大家先不要乱，且听独孤兄先分辨一二（好啊！这还有个同党，原来是青城山的。老燕，你掌门投向他们，这不是要老子难做嘛！）“刀剑无言，大家小心手中家伙。（一听这话，你就是个浑水摸鱼的）”“独孤小贼，先来和你爷爷先大战三百回合。（又是那里来的莽汉，凭你老兄……大概……唉）”“有事好好商量，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啊！（？）”“兄弟们，别和他罗嗦，把他乱刀分尸。（哈哈！妈的，你家里一定是开药铺的吧？）”

……

凌若雨微微扬了扬手中的罗扇，人群立静。

独孤无羽冷冷看了诸人一眼，淡淡道：“你们都没听错。我是说，这盟不结也罢。”

杨云笑道：“独孤掌门，想你华山一派在武林中举足轻重，你身为一派掌门自不会无的放矢。为何这盟不用结了？请阁下说出分解一二。若是言之成理，在场诸位英雄都是明事理之人，自不会为难尊驾。不过，阁下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在场诸位英雄胸襟广阔，自当掌门是在玩笑，只是对华山派百年清誉想来未必有益吧？”这番话说得似柔实刚，显是他心内极是不满。吴飞鸿暗道：“好家伙，这话说得漂亮，既顺了民意，又卖了独孤无羽的面子。”

独孤无羽冷笑道：“诸位，此次洞庭之会，是由谁倡议？不错，正是凌步虚，只是此时结盟之时，他人在何处？嘿嘿！凌老前辈真是好大的架子！诸位英雄尽都到此，他这主盟之人却自享清净去了，嘿嘿，真是好福气！不过既然有新任阁主凌姑娘与杨兄在，这虽于礼不合，倒也罢了。”

“如此大事，最是求的礼节合乎，此刻这厮居然说罢了，莫非有更可怕图谋？”吴飞鸿暗自诧异。众人也是一般心思，有不明底细的人更是暗自责怪凌步虚架子大。吴飞鸿却知此是凌步虚故意布置，大概是为了锻炼凌若雨与他这“不成器的女婿”吧！呵呵。

姬凤鸣赞赏地看了独孤无羽一眼，后者会意，立时续道：“另者，此次会盟，所为何来？便是驱逐金人，还我河山。但诸位想一想，侠以武犯禁，朝廷最忌恨的便是江湖中人，我等如此做，天子作何感想？此次我等若成功会盟于此，结下那抗金之议，朝廷又与金人有盟，叫朝廷何以自处，岂非陷天子于不义，干戈一起，又将陷百姓于水火？鄙人这番话听来刺耳，但是为天下作想，人言可味，请诸位深思。”众人大哗，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自也有几分道理，但有智之士却知此为歪理，多数摇了摇头。群情激愤，一时议论纷纷，喊叫纷纷。

却听一个声音大声道：“是哪家的狗在这放屁，这么的臭？”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名年轻乞丐沉着脸，大踏步走到场中央来。有人认得，大声道：“丐帮冯帮主！”

吴飞鸿大笑，心道：“好戏来了。”

第二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冯杀鸡手提青绿杖，一步一步，傲然走向独孤无羽。群豪立时静了下来。

“独孤无羽，你可有父母？”冯杀鸡森然道。

独孤无羽不知他言将何出，便冷笑道：“自然有。”

“你父母可有父母？”冯杀鸡冷冷道。

人若无父母，莫非是石间蹦出？独孤无羽受此奇辱，却不怒，反是冷淡下来，道：“自然也有。”

“哈哈哈！”冯杀鸡一阵狂笑，“你还知道有父母，有祖宗，老子还以为你早忘了呢！”群豪一阵哄笑，均觉颇为解气。只是如风不凡、知愚等人却知这冯杀鸡绝不是仅仅要为大家说个笑话，均是拭目以待。吴飞鸿偷偷看了姬凤鸣一眼，后者神色如常，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笑意。

独孤无羽神色淡然：“冯兄这个笑话，似乎不怎么好听。”

冯杀鸡冷笑道：“笑话？嘿嘿！你若没忘了祖宗，你若还记得我大宋半壁江山还在金人之手，你他妈的若还是个男人，便该拿起剑来，去收复河山。说什么朝廷？他赵构要当败家子，难道要天下的人都随着他当吗？”此言一出，场中立时鸦雀无声。须知江湖中人虽多视律法为无物，但对朝廷却总有几分敬畏之心，非到万不得以不愿与朝廷结仇。此时冯杀鸡当众直呼天子之名，并加辱骂，场中诸人立时不知如何应对。

独孤无羽嘿嘿一笑，并不言语。冯杀鸡声音越来越大：“如今奸相已死，普天同庆。我大宋儿男正当继承岳元帅遗志，高举义旗，直捣黄龙府才是。只是，冯某万万想不到有些人居然愿意做那忘了父母、忘了祖宗的缩头乌龟。独孤无羽，你居心何在？”熊熊火把映照之下，冯杀鸡年轻的脸竟显得神圣而不可犯。所谓理直而气自壮，这番话由冯杀鸡这样的热血汉子说来，自是更多了几分声势。

阁楼之上，夜未央击节叫好：“古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吾今日方知身有正气言自威。好，当浮一大白。”说时他真的抓起桌上酒壶饮了一大口。柳凝絮笑道：“古人说诗可下酒，没想到未央风神远胜古人，竟以这冯杀鸡的话下酒。”夜未央尚未说话，申兰却撇嘴道：“算了吧未央，你明明是酒瘾犯了，怕阿袖瞧不起，才使用这我三岁时就会的苯法子。你说可是？”夜未央哭笑不得，假装没听见，继续喝酒去了。黄袖本是思绪幽幽，闻得此言，却似夜梦惊醒，诧异道：“谁要喝酒？”诸人面面相觑，心头均是一声轻叹。

楼下，群雄或愤然，或有嬉笑者，大叫“缩头乌龟。”好不热闹。

萧碎玉转过身来，道：“飞鸿，小游，你们可猜到了这冯帮主的用意？”

莫游笑道：“呵呵！这位冯帮主想必是看场面太拘谨了，出来活跃一下气氛吧？”萧碎玉瞪了他一眼，后者知趣的闭上了嘴。吴飞鸿知是师伯考较自己，想了想道：“江湖传闻丐帮前帮主为金人顾流光之人刺死，这冯帮主想是为师复仇心切吧？不过，我想这只是表象。只怕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萧碎玉饶有兴味的的点了点头，道：“什么是深层原因？”

吴飞鸿道：“弟子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心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萧碎玉笑了笑，转过身去。吴飞鸿暗道：“奶奶的！这些所谓的长辈就喜欢玩这样的花样，唉，亏得老子机智聪明，哈哈！”他显是对自己方才的表现很满意，得意洋洋地看了莫游一眼，后者不屑的瞥了他一眼，跟着人群起哄去了。他自讨了个没趣，心道：“好小子，现在不方便揍你，以后有你好看的。唉，要是长风在这就好了。”因传音与申兰道：“小兰，你们有没有长风的消息？为什么他不来这洞庭湖？不是说这是他与那秦丫头定情的地方么？”先前他只是与申兰等人草草叙了几句，并未提到谢长风，此时这才奇怪起来：如此盛会，谢长风作为菊斋入世的弟子，怎么没来？

申兰撇了撇嘴道：“据未央说他半途有事，要回扬州一趟。定是怕了本姑娘教训他！”

“教训他？”吴飞鸿不解可怜的谢长风怎么把这位大小姐给得罪了。

无需回头，吴飞鸿已可感到申兰面上的杀气，因为申兰传到他耳里的声音是：“哼！哼！现在天下人都说他是天下第一剑。本姑娘自然不服气，一定要寻个时间与他较量一下，看看到底是他那只破笛子厉害，还是本姑娘的沧海神剑厉害。”

吴飞鸿心念一动：“天下第一剑？长风的武功进步到这个地步了？呵呵，这小子还真是不简单。不过，长风兄，你还是先求求神拜拜佛吧！申大小姐剑下冤死鬼可不在少数。”

场中，独孤无羽眼锋如刀，扫视一眼，群雄莫名的心内一寒，立时声音便小了几分。冯杀鸡虽是理直气壮，却不知为何竟也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湖上夜风徐徐，吹得衣袂翻飞，独孤无羽孤傲的身影越发的卓尔不群起来。却听他缓缓道：“什么才不是缩头乌龟？拿脑袋向人家刀口上撞么？冯大侠有此雅兴，那是冯大侠的个人爱好，鄙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要这么多兄弟，全向那刀口上撞……其情可悯，其心可诛。”这番话说得虽是很慢，却全无让人可插口之处，冯杀鸡尚未说什么，他已续道：“更甚者，金人无需出手，已经有人急不可耐的挥出屠刀。靖康二年，岳飞于汤阴举义师，南下勤王，转战天下十余年，官至太子少保，三军大元帅，结果又如何？绍兴六年，杨幺便于此洞庭举事，誓要恢复中原，朝廷是如何说的？乱党！逼岳元帅率军征讨！绍兴十一年，山东响马梁小枫于泰山举义师，方下泰山，等着的是朝廷十万大军与一纸剿灭诏书。嘿嘿。去岁湖北茶商王兴啸聚八千人马要扶宋灭金，收复失地，好啊，黄冈渡江未半，便被朝廷一个吕姓草包给伏击了。剩了几人终于过得江去，不一月，却被天网的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冯帮主声声举义师抗金，居心又何在？”

一语如冰，人心一寒。

一旦撕去温情的面纱，真相，惨不忍睹。先前对独孤无羽口诛沫伐的人群，齐齐一静。冯杀鸡张大了口，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觉对方所说果有几分道理，想说点什么，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凌若雨面带微笑，波澜不惊，近在咫尺的杨云却清晰的看见她秀眉微蹙。少林知愚知善二人轻宣了一声佛号，神色间均是一黯，身后那少年张君宝似是心有所触，有神的眼睛忽然一亮。风不凡颔了颔首，又紧接着摇了摇头。姬凤鸣淡淡一笑，心下却是一惊：“虽一切尽在掌握，却不料这独孤无羽竟有如此见识。”岭南龙家此次宗旨似是随波逐流，风向何处吹，人便向何处倒，此刻龙啸等人自是大点其头，以示于我心有戚戚焉。唐风第一次露出深思的神色来。

“哈哈！”一个笑声极其不和谐地，突兀地，很嚣张地响了起来。

※※※

月光如水照白衣。长街寂寂。谢长风。踽踽而行。秦昭佳默默注视他身影消失的方向，一种倦懒的慵意自眉间心上点燃。她微微叹了口气，却不知想到什么，又笑了起来，略略的羞涩与淡淡的甜蜜。

凤钗卸去，一缎青丝，如瀑委肩。临窗。饮了一口酒，浅浅的红晕飞上面颊来。

屋顶，片瓦揭去，一双闪亮的眸子露了出来。秦昭佳手腕一翻，一丝黑光刹那飞出。那人一惊，劲气倒收，身形暴退，只是那黑光如影随形，那人堪堪退出十丈，那缕黑光劲气方衰，那人方得闲暇伸出二指夹住。饶是如此，二指依然未免发麻，显是潜劲所致。细看时，却只是一根长长的发丝。

下一刻，秦昭佳绝美倩影已立于房脊之上。此时方看清楚，这人黑衣罩体，黑纱蒙面，唯留两点黑漆漆的眸子。

“姑娘所为何来？”秦昭佳捋了捋肩前发丝，好整以暇地问道。黑衣人一呆，这秦昭佳竟是如此了得，一眼便看穿自己。

她轻轻叹息一声，道：“世人皆道谢长风武功绝顶，有天下第一剑之称。一直以来，竟无人知晓秦昭佳武功却也如此了得。你倒是如何知道我的？”

秦昭佳笑了笑，道：“单姑娘，你我相识十年，虽然从未见过一次你的真面目，但十余年相交，认出你来，又有何奇？”她略略蹙了蹙眉，复道：“竟不知你武功如此了得。初时长风与我说起，我还不信……哦，我早该料到了，你兄乃当世有数高手，你又怎能不会武功呢？只是这十余年来，你倒骗得我好苦。”

那黑衣人果然便是单夕之妹单风蝉，她复叹息一声道：“好，好，好，我倒一直小瞧了你。”

秦昭佳道：“你此次前来，该是来擒我么？”

单风蝉笑道：“呵呵！原先确有此意，只是此刻么，既见佳佳如此武功，小蝉还不知趣而走，当真等着尊夫来寻我晦气么？”

十年中，单风蝉因单夕之故久居秦府，与秦昭佳相交十年。虽未知其相貌若何，此刻单风蝉虽刻意掩饰，但举手投足，只是略露端倪，秦昭佳心细如发，认出她来，原也不奇。乍闻旧时二人称呼，言时无心，听时有意，二人均是一呆。

谢长风轻笑一声，淡淡的身影乍现于单风蝉身后一丈。

单风蝉咯咯一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料不到，我单风蝉自认聪明，却不料中了如此浅显的计谋。”

谢长风道：“单姑娘，今夜之势，你以为还有人可以救你么？”

单风蝉想了一想，道：“天下大概没几个人可以在一丈之内于谢长风伉俪剑下救人，呵呵，与其动刀动剑的大伤和气，倒不如小妹直接投降。”说时她竟将手中长剑还鞘，笑道：“谢大侠打算如何处置小妹？”

谢长风淡淡道：“在下只是想问你个问题。”

单风蝉咯咯笑道：“雪惊鸣不是我们雇的人。”

谢长风道：“好。你可以走了。”

单风蝉看了他二人一眼，身影消失在远方。

“长风，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事情越来越复杂了。”秦昭佳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淡淡道。

谢长风点了点头，道：“好一个多事之秋啊！”

※※※

此时人人静心思索独孤无羽话中之话，偏有一人极其莽撞的大笑出声来。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少年面相英俊，更兼三分温文尔雅，却自有六分的粗犷，外加一分嚣张。却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吴飞鸿。楼阁之上，夜未央神色一轻，笑道：“他终于要出手了。”

诸人齐唰唰的将目中寒光射来，直欲杀之而后快，只是肇事者却似全无悔意，依旧放声大笑。

“满座衣冠如雪，我独一笑癫狂。这人是否疯了？”少年张君宝不明所以，低声问知愚方丈，后者捋了捋颔下白须，笑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君宝，你还不悟么？”张君宝如闻雷击，仿若醍醐灌顶而下，稽首道：“师父，疯即是不疯，不疯亦即是疯。” 一侧的知善宣了声佛号，赞许地点了点头。须知“空色”之论，谁都会说，但真正能悟又有几人？青青翠竹，无非般若；郁郁黄花，尽是真如。

知愚笑道：“疯耶？非耶！非是疯兮？汝疯也！君宝，自今日起，为师赐你法号三疯。”

“张三疯？好个名字。”张三疯面显笑容，若大欢喜。

“那你走吧！”知愚淡淡道。

“走？哈哈！是该走了。”张三疯大笑三声，并不行礼，转身扬长而去。这一笑，竟笑出了古往今来一代武学大宗师。后来，张三疯与武当山顶观清泉石上，明月松间，领悟了《道德经》中以柔克刚的至理，开创武当太极一派，享誉千古。后人多有以其名为“张三丰”者，不过是以讹传讹而已。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众人多为吴飞鸿狂放笑声所扰，并未留意张君宝驾了一叶轻舟远去。

吴飞鸿越笑越是大声，直欲穿金裂石，功力稍弱者，均是头晕目眩。凌若雨忽然记起林尔曾与自己说过当日栖霞山顶之事，吴飞鸿这大笑声声，莫非便是音波功么？

“啊啊啊啊！”一人忽长啸起来，与吴飞鸿大笑相映成趣。吴飞鸿心道：“来的好。”催动内力，更加大笑起来。那长啸之人却是岭南龙家家主龙啸。龙啸此人原非名啸，在他十八岁时习成龙家密传神功“苍龙一啸”之后，曾于海上一啸，惊死海贼三千，自此名震江湖。江湖传言，多有不实，但这苍龙一啸神功之威力于此可见一斑。

此时龙啸使出此功，无非是压制吴飞鸿之意。只是，他越啸越是心惊，吴飞鸿那笑声竟大半向自己扑来，只压得自己呼吸之间，极是困难。此人好深厚的内力！场中诸人功力稍弱者渐渐倒在地上，盘膝运功相抗。须知能参与今日洞庭之会的，除杨云手下之外，莫非江湖第一流的高手，今时却为这两大绝顶高手音波之功所摄，其威势不言可知。各派掌门等绝顶高手无不暗运玄功，这才免了当场出丑。

这一笑啸之音，持续了盏茶之功，龙啸渐为不支。这内功之战，毫无取巧之处，强便是强，弱便是弱。“阿弥陀佛”一声禅唱轻轻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诸人耳内。诸人仿见空山新雨，小桥初虹，身心说不出的舒服。却是少林知愚方丈不忍见龙啸为吴飞鸿所伤，大起慈悲之心，发出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佛音禅唱”相助。吴飞鸿心道：“来的好，老子正要立威，少林方丈，嘿嘿。”口中笑声不绝，功力又提。

楼阁之上，申兰见此，大怒道：“好个不要脸的和尚，居然敢和那青面皮的家伙合力对付吴大哥。”说时就要跃下楼去帮忙，夜未央忙出伸手拦住，道：“飞鸿不会有事，咱们接着看。”申兰气苦，差点没破口大骂，亏得柳凝絮道：“小兰不可卤莽，相信吴大哥。”

龙啸的苍龙一啸此时与知愚的佛音禅唱相合，虽有相冲之处，但威力实是惊世骇俗，但奇的却是吴飞鸿这大笑之声不见减弱，反是越笑越是欢畅，越笑越是大声，大有谁与争锋之意。天下三大绝顶高手齐齐发招，这一来，地上那些人立刻如在地狱，只恨父母将自己生到这世上来。知善大师一看，轻叹一声，亦发出禅唱之音，只是此音却是包容之气，想将三大高手所发音波悉数挡在内侧。以他功力自是不能如此，但却多少挡住一些，地上诸人痛苦之色稍减。

如此一来，在外人看来，却是天下三大高手同时出招对这年纪轻轻的少年一人。匪夷所思之处，却是这少年竟一无所惧，全不落下风。

“呵呵！真是有趣。凤鸣也来凑凑热闹。”说时姬凤鸣嫣然一笑，轻轻唱起一首歌来。歌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却是一曲《诗经。蒹葭》。

姬凤鸣是当世极流高手，内功修为比吴飞鸿更要高出一筹，这一番全力唱出，听来虽是动听，却实是杀机四藏。好在她行功之目的，却是要破解知善那保护众人之禅唱。知善功力逊她良多，立时为之所破，场中便有些一流高手如燕冲霄唐风等人也一时无备，受了轻伤。

风不凡哈哈大笑，道：“各位对鄙人这女婿如此热情，真是何以敢当，在下也来献献丑。”说时却将一管洞箫拿出，吹奏起来。曲调柔和，却音韵古怪，每一音符莫不是针对姬凤鸣歌中节拍。那情形便似姬凤鸣欲清歌曼舞，箫音如一顽皮孩子，总是拉住她手足，令起不得其便。

风不凡威名远播，此时出手果然是非同凡响，一身内功之深，竟比之姬凤鸣也不多让。如此之后，一切又回到先前情势，众人压力均是一轻。

独孤无羽嘿嘿笑道：“风兄好兴致，在下也正技痒，不若也来玩玩。”说时发啸相冲。冯杀鸡正自气闷，见他如此，忙也拿出一副讨饭的莲花落来，唱起要饭的歌儿来。冯杀鸡功力略逊独孤无羽一筹，立时这八人功力相冲的后果，依然是杀机无限。那一干地上高手面红耳赤起来。

楼阁之上，风疏影也略感不适，其余诸人均是内功深厚之辈，运功相抗之下，气象平和，便是申兰也因有玉鲸内丹之助，内功雄浑，一无所觉，唧唧喳喳地拍手叫好。夜未央看得好笑，这丫头浑忘了吴飞鸿还身在局中。

一阵琴声蓦地响起，有人循声望去，却见凌若雨玉手纤纤，正抚着一张古琴。她朱唇轻启，贝齿微露，唱起一首歌来，歌曰：“移舟江岫， 暮色染轻愁、 渔火如旧。 曾记西湖旧事， 杏花烟雨， 玉笛声声乱红袖。梦缱绻， 一夜潇潇， 素手栽新瘦。 独奏， 碧水流逗。 闲看江南北， 竖子胡寇。 说什么、金戈铁马， 道什么、家国天下， 黄梁未熟。 一笑罢， 拂衣， 江月如旧。 ”正是当日长江之中，她唱与吴飞鸿听的那曲《梦黄粱》。却是襄助吴飞鸿之意。

此类音波之功，全悉将内功用于发声，使每一声响起，无不具有摧金裂石之威，此刻天下九大高手同时施为，凶险之处，不言可知。所来诸掌门中，唯有青城山无机子未发声，只是面上亦是不好受。九大高手相互抵制，相互冲击。始作俑者吴飞鸿全不料自己一笑，竟引出如此连锁反应来。

却听杨云道：“诸位，大家同为江湖同道，为何竟为了莫名误会伤了和气？杨某数到三，诸位同时住手，各位要是同意，请点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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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当世九大高手，悉蕴内力于声音之中，或吟或啸，或唱或鸣，或笑或箫，声震云霄，洞庭湖上归鸟惊起，飞花逐月，一时蔚为奇观。天地一片肃杀之气。那九股劲力或冲或撞，或抵或消，或回旋，或转折，最后所剩，杀伤力虽是有限，但九人连环，任取一环，必然引起山崩地裂般毁灭来。

旁观人众早将双耳塞紧，运功相抗，饶是如此，能否抵得这一环消后的毁灭音波，实是难以预料，更弗论身在局中九人。一不小心，天下武林精英几会尽丧于斯。

当是时，杨云朗声道：“诸位，大家同为江湖同道，为何竟为了莫名误会伤了和气？杨某数到三，诸位同时住手，各位要是同意，请点一点头。”

九人实是骑虎难下，任一一人收声，必然为其余人众劲力所围，即便是强横如姬凤鸣风不凡之流，也是当不起这全力一击，若是不撤，及至后来，必是油尽灯枯，九败俱伤。此时刻，非是逞强之时，闻得杨云提议，诸人思索片刻，先后点了点头。

杨云暗松一口气，笑道：“那晚辈开始数了。一，二……三，撤！”九股声响齐齐消失无踪，万籁俱静。九人均暗暗捏了把冷汗，方才凶险仿若怒海逆舟，华山下奔，稍一不慎，便是死于非命之局。吴飞鸿初时所笑，本是另有他意，万不料那龙啸想杀自己威风，这才引起一连串始料不及的大变动。若非看在龙羿面子，龙啸啊龙啸，方才你已死了千次了。须知吴飞鸿此时内功之高，虽略逊姬凤鸣风不凡等人一筹，却超出龙啸不知几何，方才若要取龙啸性命，实是如探囊取物一般。不过，饶是有后来变故，他立威之举，已收奇效。众人再看他时，已非将起作为一个运气极好的无赖小侠了，江湖成名，又岂能尽是幸致？

姬凤鸣独孤无羽却尽是悔意，尽将有用之躯去行这无聊之事，实非智者所为。知善知愚二人虽是出于慈悲之心救人，却险些酿成大错，此时口中大念罪过，面上满是忏悔之色。旁人见此，均想：“果是得道高僧，他们本是一片好心，后来之局亦非其错，竟如此自责，果是悲天悯人之心。”夜未央见此，却心道：“见识不明，不明机锋，虽有大慈悲之心，又有何用？难怪凌步虚不愿选少林和尚为此次盟主。”冯杀鸡却想：“今日洞庭一啸，方知天下英雄为何，不说姬凤鸣、风不凡等人，便是这白衣少年吴飞鸿也已步入极流之境，独孤无羽也比自己功力高出一筹，看来要兴复丐帮，自己须得更下苦功不可。”风不凡、凌若雨虽是不得已下出手救助吴飞鸿，事后想来，也是后怕，只不过都大有事机重演，自己亦当毫无犹疑之意。夜未央见此，虽是佩服其勇气可嘉，却叹息连连：“天下当真快无英雄了。”

九人这一顿比拼，实是相似于一人与其余八人相搏，均是全力出手，极耗内力，此刻均就地盘膝运功起来。群雄多有受波及的，也运功调息。杨云手下多有受累，火把东倒西歪，他轻啸一声，便有七人纵身出来，接过火把，众下属才敢席地调息起来。夜未央于楼上见这数人身法，略略一惊：“真水七杰！他们都来了，难怪凌步虚敢放心先去。看来，姬凤鸣若想以非常手段赢得这武林盟主，真是难上加难了。”

半盏茶时光，姬凤鸣先站了起来，风不凡也紧接着起立。片刻之后，凌若雨仙子般的身姿也已立起。又过片刻，少林知愚知善宣了声佛号也站了起来，龙啸哈哈大笑一声，也拂衣站起。独孤无羽、冯杀鸡也相继起立。反是吴飞鸿似是受了些内伤，拍了拍屁股，最后一个站了起来。萧碎玉内功深厚，未受甚波及，不理莫游大呼小叫，方才并未过去助吴飞鸿疗伤，只是淡笑看他。见吴飞鸿起来，他也只是微微颔首。见此，楼阁上坐立不安的申兰方是松了口气。柳凝絮与夜未央心知他必有所图，也不紧张。风疏影自在调息，也未在意。黄袖此时却心绪幽幽，想道：“若他在此，这英雄大会又将是如何一般风光？”

再过盏茶时光，地上群豪相继起立。因九人相互牵制，群豪其实未受甚重大伤害。

却听杨云道：“各位英雄，方才之事，实是一场误会，请大家看在下一个薄面，就此揭过可好？”此言说得极是轻巧，但效果竟也出人意料的好。九大高手均知方才之事，实是干系太大，谁是谁非，一时绝说不清楚，而诸人都非婆妈之辈，当即应声说好。少林知愚更是高声宣佛，大叫善哉。群雄虽心有不甘，却知这当世九大高手，任一一人均是背景深厚，本身武功超卓，得罪不起的。更何况是同时得罪这九大高手？既然杨云给了台阶，就坡下驴是再好不过，当即轰然应诺。更有人说是见到当时九大高手一战，大为过瘾，浑忘了自己方才险死还生。也有亡命之徒说什么“得闻仙音，不甚之喜”，高呼姬美人与凌仙子再来一曲的，自然了，对于其余嘈杂之音，就都敬谢不敏了。孔夫子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今若见了好色胜好命者，便无甚浩叹了。

姬凤鸣妩媚一笑，当真是说不出的风情万种，却道：“只要诸位不嫌小女子歌喉嘶哑，改日有暇，小女子当再为诸君轻歌一曲。”此不过是玩笑之言，只是谁知人生如戏，他年姬凤鸣当真为此时，心中竟有说不出的苦涩。

群雄自是轰然叫好。只言片语，姬凤鸣的人气直升。凌若雨淡淡一笑，并不言语。

见场面又归活跃，杨云笑道：“方才吴少侠放声大笑，想是有甚高见要讲，这便请吴少侠不吝赐教可好？”方才吴飞鸿忽然大笑，群雄均觉奇怪，此时闻得杨云提议，自是了无异议，均翘首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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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哈……这个……”吴飞鸿支吾道，“小弟别无他意，方才见诸位太紧张了，想缓和一下气氛，啊，哈，这个，是以就大笑了一阵，不料……”方从地上爬起的群雄再次绝倒于地。

“呵呵，鄙人又不是要检阅在民众中的威信，诸位何必行此五体投地大礼？”某人嬉皮笑脸道。立时又有无数神经坚强人士倒地，先前倒地之人更有口吐白沫，长睡不醒者。

方才吴飞鸿一笑差点引起天下武林精英尽丧，他的解释却是自己想缓和一下气氛！“老天，世上如果还有比这更无稽的事，请罚我一辈子吃不到臭豆腐。”却是长江臭豆腐门门主司徒一斧发了本门最重的毒誓。山东大饼帮帮主刘老饼泪流满面，哭道：“吴大侠，你饶了老汉吧，想我老人家挣几两银子不容易，多少给我留条命回去享受几年吧。”一时乱成一片，不是哀号连连，就是呼天抢地，或有放声大笑者，亦是状如疯癫。便有老成如风不凡之辈，也是摇了摇头，一副不信之色。

“这个……看上去大家似乎对我这个解释很不满意？”吴飞鸿摊了摊手，一副很无辜的样子，那架势言下之意却是：老子对你们掏心掏肺地讲江湖密辛，你们却当老子在侃《山海经》。

齐唰唰的坚定摇头，众人大声道：“不满意。”

杨云笑道：“吴兄，群侠的眼光是雪亮的，你还是老实说吧。你也知道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吴飞鸿低声道：“小云兄，这话怎么听上去那么耳熟？”杨云愕然。

“哈，哈 ，哈”吴飞鸿笑得断断续续，做无奈状，朗声道：“看来，今天，我不说真相是不行了。”群雄接口道：“没错。”吴飞鸿一脸痛苦道：“其实……其实……刚才我师弟偷袭俺……”话没说完，面上表情已是一副恨铁不成钢，莫游只听得毛骨悚然。群雄却面面相觑，均是大惑不解，终于有人道：“吴那个少侠，不知贵师弟如何偷袭你？”

吴飞鸿沉痛道：“诸位兄弟姐妹，叔伯阿姨，爷爷大婶，若是你的胳肢窝被人狂搁，你会不笑么？”语不惊人死不休。已经准备洗耳恭听吴少侠高论雄韬的诸人，只想做一件事：让“扑通，扑通”之声此起彼伏。幸好杨云的手下已经醒来，拦住了不少意志不坚强的武林人士，这才免了吴大侠从此背上江湖第一冷酷无情卑鄙杀手的雅号。幸好诸人顾忌吴大侠武功了得，这才让他逃过一番被破番茄、烂鸡蛋、臭豆腐、馊水大饼等绝食暗器的袭击。

各位，接下来的剧情，只可以用峰回路转来形容。按照当时在场的襄阳秘闻门门主夜梦书于《江湖逸事。吴飞鸿传》中记载，事实的真相如下：……绍兴二十五年仲秋，吴公飞鸿会盟天下英豪于洞庭，初，公以大智慧，坚忍不言，若金鳞之潜于渊，似雏凤之栖于桐……后有华山独孤无羽之属，言语睥睨，出大不敬之言辞，公诈喜，狂笑三刻而不知其止。适时有岭南龙啸不知所谓，发啸以邀，公大激愤，绕笑于场，如波澜之大举，久而不绝。……既罢，众问曰：“君笑者为何？”公嬉曰：“为缓众急耳。”众不听，复问之。公喟然曰：“同弟见胳，不得以耳。”众绝倒，唯有女子吴凌氏若雨笑曰：“闻君乃诚实君子，素无妄言，今天下英雄何故见弃？”凌若雨者，凌公步虚之女也。公素敬之。因谢曰：“女所言甚是，恕小子狂妄过。”公转视群雄，肃然曰：“吾闻独孤之言，心存愤然，因笑之。”众奇之，因问其故。公怒，发上指冠，曰：“国，吾父也。家，吾母也。今既知父残母辱，虽黄口稚子当拍栏奋起，无羽心存苟且之念，岂非应愧怍死？”众闻之，惶惶焉，无羽愧然，呕血三升，昏厥仆地。于归，不治，遂丧。其时，公撩衣振臂，大呼曰：“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众激奋，结盟之仪遂成……

从此段文字看来，吴飞鸿大侠实是以侠为肝以义为胆（申兰语）了，只是历史的真相往往湮没于书吏笔作人手，当日洞庭湖事，实是如下。

众人混乱之中，凌若雨悄然站起，笑道：“飞鸿，小女子听江湖人说你是个至诚君子，向来无甚虚假之词，怎么今日竟要欺骗这天下英雄吗？”

吴飞鸿心道：“奶奶的，臭雨儿，若不是要你老父要老子当这劳甚子的武林盟主，老子才懒得耍这些手段，现在倒好，你倒反来先揭穿我。好，好，妈的，咱们一拍两散，把真相公诸于众便是。”却长稽一礼，面露愧然色，道：“凌姑娘之语，如金石良言，请诸位英雄饶恕小子狂妄之罪。在下这便把真实缘由告之诸位。”

众人心道：“你老人家饶了我们，我们就算是烧香拜佛了。”听他欲说真相，群雄自是欣喜，忙道：“吴大侠太也客气，请讲，请讲。”

“唉！其实小子方才听到独孤前辈之言，一时激愤，所谓怒极反笑，因而纵声。请各位英雄谅解。”吴飞鸿正色道。

群雄诧异，有人便问：“吴少侠，这是为何？”

吴飞鸿暗自运气，想将声音提高增加气势，却不料方才这一阵大笑，已将《莫名心经》些微未解之处全数融合，此时内功又是大进一层，此时真气运行太过迅速，一下子竟冲上头顶百会穴，竟将一头长发给竖了起来。群雄立时惊呼出声，吴飞鸿心念一动，故意大怒，道：“国就好象我们的老父，而家却象是我们敬爱的母亲。当今之世，国破家亡，就如同父亲被人砍伤，母亲受人侮辱一般。各位说对是不对？”

群雄听得热血沸腾，大声应是。

吴飞鸿大声道：“各位，值此危机之秋，我们应当团结起来，杀灭金狗，收复河山，对是不对？”

群雄的热血仿佛已被他点燃，均大声叫好。

吴飞鸿面色都红了（却是运功逼的），大声道：“可是，独孤前辈因为前面的失败，便畏首不前，他说出这样无家无国无父无母的话，我们又怎能不气，怎能不怒？”这最后一句，巧妙的将“我”换成了“我们”。群雄已快分不清是非，只是大声叫是。

其时，独孤无羽离吴飞鸿不过三尺，闻得此言，心头大恨，袍中手掌一扬，射出一股暗劲直扑吴飞鸿的哑穴。吴飞鸿早留意他举动，见他袍袖有异，心道：“奶奶的，这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也不做声，只是将内力运满全身。那一道暗劲独孤无羽因知吴飞鸿受了内伤，又恐暴露，只用了三层劲力，他内力本差吴飞鸿甚远，而吴飞鸿方才自也是诈伤，此时又是劲气全满。如此一来，那道暗劲立时为吴飞鸿护体真气倒射而回，险险击中独孤无羽胸前膻中穴。

如此一来，独孤无羽不备之下，立时受了重伤。他心中怒恨交加，口中立时喷出血来。旁人一阵惊呼，却都道是独孤无羽受吴飞鸿言辞一激，羞愧之下，吐血而来。早有他门下弟子，上来扶住。杨云轻轻叹息一声，示意众人将他扶入偏厅休息。

如此，场中诸人只是欢声雷动，直觉自己果然站在了正义的一方。姬凤鸣虽觉蹊跷，却一时无法得知真相，只得隐忍，暗道：“结盟便结盟吧，凌步虚，咱们走着瞧。”她只觉此间之事均是凌步虚事前安排，此时自己一举一动，仿若都是在于无形的凌步虚较量一般。

吴飞鸿心道时机成熟，于是高挽袖口，举起手来，大呼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这句诗却是唐时诗人李贺所作，用在此处，当真是再有恰当不过。其意浅显，群雄一听即明，当即一大片“收取关山五十州”响起。

杨云大声道：“各位，今日我们便饮了血酒，结盟抗金可好？”群雄自是欢呼叫好。有杨云手下抬出十只大酒坛，又搬来一大叠海碗。当下诸人便要歃血为盟，共抗金人。却听一人道：“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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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易刀

忽听一人道：“且慢。”接着，便有一天仙般的女子迈出列来。那人自是姬凤鸣。

“且慢。”姬凤鸣嫣然道，“结盟之礼，自是当行。只是尚有些琐事未先分明，恐是有些不便。”

凌若雨秀眉一皱，杨云会意，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既是琐事，姬掌门就不提也罢了。”

姬凤鸣抚了抚额前几缕青丝，淡淡道：“杨兄此言差矣！，礼仪于我江湖儿女虽是小节，只是此次之会乃是为天下苍生计，岂可不慎？况古之成大事者，莫不上应天命，下顺民心，这才大事可期，吴大侠，不知是与不是？”她先前还是与杨云说话，到得后来，一双妙目却转到吴飞鸿身上。后者只打了个寒战，心道：“姬老婆，咱俩虽然交情不错，可你也别大庭广众的这样看老子吧？”因强笑道：“啊哈，这个，当然，当然。哈，汉高祖还斩白蛇誓师呢，太祖也曾……啊哈，这个，应该的。”他本想说太祖爷也曾于陈桥酒醉才黄袍加身，幸好及时收住，敷衍了过去。

姬凤鸣一笑，道：“正是如此。只是小女子斗胆饶舌，却是为这武林盟主一属。须知名不正，则言不顺。今日我等结盟，自要推举一人领袖群伦，便宜以后行事。故小女子提议我等结盟之前，须将这武林盟主选出。不知对是不对？”

这本是正理，群雄自是轰然叫好，更有许多人当即喊出姬凤鸣之名来。凌若雨与吴飞鸿对视一眼，均是看出对方眼中担心。须知按他们原先计划，乃是要在结盟之后再选盟主，此时却有姬凤鸣先提出，打乱了他们步骤不说，且起了先声夺人之效。

凌若雨道：“姬掌门所言甚是。既是如此，便请大家先推举一位盟主出来。不过，再推举之前，小妹有一点提议，请诸位英雄明鉴。”

群雄道：“凌姑娘无须客气，尽请明言。”

凌若雨道：“这武林盟主一职，关系江湖兴衰，天下苍生福祉，我等须得寻德才兼备之人担任，不然，若让一个无德无能之人担任，岂不是徒让金人笑话我大宋无人么？”这番话看似等于废话，只是有凌若雨说来，却自有另一番意思。今日洞庭会盟，尽是武林精英，多数久走江湖，算得是饱经世故，立时听出她言下之意：请各位推举之时，多惟才是举，莫要随意将那引浆卖车之流也推举出来，呵呵，自然了，也请诸位自掂斤两，莫要徒惹天下人笑。最后这层意思却是针对姬凤鸣而发，旁人能听出者便是少数了。

群豪多是剔透之人，真是一点即亮，当即各自称量自己心中人选分量。更有人见过方才九大高手之局，心中比较自己对上其中之人，胜算如何如何，一比之下，自是先泄了气。

姬凤鸣笑道：“各位，小女子提议，又各门派先自推举出一人，再又各门派掌门人推举，最后大家再商议这些人选，不知诸位以为如何？”她与凌若雨一先一后，互相补充，旁人不明真相者，倒以为是她二人商议好了，于此时讲出一般。

各门掌门能领袖一派，自都是多智之人，略一思忖，均觉有理，便先后应好。

“少林寺向为武林北斗泰山，我岭南龙家推举少林掌门知愚大师为这洞庭之盟的盟主。不知诸位以为如何？”说话的自是龙啸。少林寺威名远播天下已非一日，江湖上向有“天下武功出少林”之说。虽这几年来江湖上宗门林立，新秀崛起，少林渐呈势微之局，但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有不世神僧了然和尚，是以少林依然实是武林第一门。此时龙啸推举少林方丈，可谓中规中矩，可见龙家此次之会乃是抱定只求无功，但求无过的宗旨了。

群豪当即应声如虫，知愚方丈德高望重，少林又名震天下，这番推举实是再也恰当不过。

却听知愚笑道：“阿弥陀佛，龙施主高情厚谊，老衲心领。只是我少林寺立派千余年来，旨在修身炼佛，度人为善，于沙场染血之事，实是意兴寥寥。是以，若是为江湖同道主持公道，对抗魔教等事，老衲义不容辞。只是这沙场争雄，非将帅之才不可。非是老衲谦虚，这盟主之位，老衲可不敢擅专，还是让能者居之吧。少林寺甘附骥尾，摇旗呐喊。我少林派推举蜀山青霞派掌门姬凤鸣姬施主，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见知愚先前表现，只道少林此次必定是推举真水仙阁凌若雨为盟主，万不料知愚实际所持宗旨竟是如此匪夷所思。姬凤鸣于武林中亦是久有厚望，此刻又有少林方丈推举，当真是如虎添翼，立时应者如云。姬凤鸣自己也未曾料到知愚会推举自己，心内自然不胜之喜。

当即有蜀中唐门，青城派亦是推举姬凤鸣为盟主。

“各位，姬掌门威震大江南北，亦是风某所敬仰的英雄。”风不凡忽道，“只是这统领群豪，北上抗金是何等大事？姬掌门虽武功高强，聪明绝顶。只是……唉，终究是位女子。与我们这一大帮粗俗男子相处，多有不便。”他话尚未说完，诸人已想到许多尴尬之事。其实江湖儿女于男女之防，本是看得极淡。但时值南宋，程朱理学流毒渐深，这江湖儿女耳濡目染，也是听得极多。此可细细一想，果是有许多不便。更何况，自古这争霸天下，血染沙场，多是男儿之事，要这帮粗鲁男儿以后听命于姬凤鸣这样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口中虽说是服起武功了得，但心中却是大为不服。先前不过是因着知愚的面子，才均是应声。此时既有风不凡出面，当即大声道是。风不凡这寥寥数语，立时击中姬凤鸣的软肋。先前凌步虚便不欲让女儿主盟，便是有虑于此。

风不凡摆了摆手，笑道：“各位，老夫推荐一位少年英雄。当日曾秦府力战单夕，后来诛杀人人切齿的奸相秦桧，为岳元帅，也为天下的百姓报了那深仇，不知各位知道他是谁么？”诛杀秦桧说的是功绩，已是让天下侧目，力战单夕说的却是吴飞鸿武功盖世。风不凡果然便是风不凡。楼阁之上，夜未央暗道：“我以前果然是小看了他。唉，可见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果是不对。”

“吴飞鸿吴大侠。”“对，老子也要推举吴大侠，旁人作那盟主，老子说什么也不服来。”“正是，吴大侠大仁大义，诛杀奸相，实是有大功于民。我也推举吴大侠。”“吴大侠。”当真是呼声一片。

“所谓内举不逼亲，老夫推荐的这位少年英雄正是我的好女婿吴飞鸿。”风不凡笑呵呵道。众人一听，原来如此，既有天山派为这吴飞鸿撑腰，当即又有人加入到此来。

萧碎玉老成持重，但于此时却也不便再谦虚，笑道：“承蒙诸位对我这师侄如此厚爱，风兄说得好，正是内举不逼亲，我古剑池便也推举他当这武林盟主。”众人此时才又想起，这吴飞鸿还是古剑池的弟子。近来古剑池因为秋无痕的出关，声势之盛，几已超越青霞派。有天山、古剑池两派支持，倒向吴飞鸿的人，便又多了几人。象山东大饼帮什么的小帮会，更喜吴飞鸿言语风趣，当即倒向了他。只是姬凤鸣终是绝世美女，又有少林、唐门、青城支持，这支持的人竟是五五之数了。

杨云笑道：“看来今夜这武林盟主之位，当在姬掌门与吴大侠两位之间产生了。只是，诸位何不听听真水仙阁凌仙子的意见呢？”群雄一想有理，按说此次会盟本是真水仙阁发起，他们的意见，自是更有代表性。

凌若雨道：“承蒙各位英雄抬爱，来应邀来赴此会，小女子感激不尽。”第一句却是套话，“诸位，这武林盟主之位，实是非同小可。”第二句却是废话，“所以诸位未来之前，小女子已思忖良久。”第三句却是空话，“依小妹愚见，这武林盟主须得德才兼备。吴少侠与姬掌门均是天下罕见的英雄豪杰。”这却是客气话，“小妹思忖良久，不得其解。”却是话外有话，“不过，小妹方才想及这‘武林盟主’四字，立时有解。今时今日，既然求的是武林盟主，不若便以武会盟。请姬掌门于吴少侠于武功上决一胜负，胜者便为这武林盟主，不知各位以为如何？”这才是真话。

“什么？”吴飞鸿大吃一惊，心道：“雨儿，你是不是晕船了？老天，你让我和姬凤鸣比武，这……这……不等于是杀了老子吗？”他无辜的眼神望向凌若雨，只盼后者说自己是刚才说错了。但凌若雨微笑着坚定地朝他点了点头。呜呼！人生至痛，莫过于被心爱之人出卖。苍天啊，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活着啊？

****

月上中天，夜风如水。姬凤鸣面上一直挂着淡淡微笑，闻得凌若雨之言，心中却一声长叹。想起当日月满楼中初遇吴飞鸿，那时他不过是个楞头傻小子。后来吴飞鸿持凌若雨书信远赴蜀山，求取沧海神剑，碍于故人之情，自己于放他入神兵库，只是谁又料他却真的找到了……其时自己不过当他运气太好。转眼间，这少年远走天山，入侠客岛，杀秦桧……此后千里追杀，居然为其一一以诡计逃脱。长江水中，扬州城外，屡屡坏自己好事。洞庭之盟前，竟能于长江水中活过命来，后又将单夕与萧也逼退。时至今日，当日月满楼中那懵懂少年，今日却成自己争霸天下第一劲敌。世事之奇，莫过于斯。

一念至此，她忍不住仰天长笑。众人迷糊看她，只是不解。吴飞鸿却心里叫了声娘，奶奶的，这丫头狂性大发，想要老子的命啊。

姬凤鸣一笑罢，朗声道：“既是如此，那今日这洞庭之会，便以武论盟吧！”她纤指一扬，指向吴飞鸿，笑盈盈道：“吴少侠，这便放马过来吧！”

“呵呵，凤鸣，大家都是一家人嘛，又何必一定要拼个死活的不是。”吴飞鸿嬉皮笑脸道。此时他武功已是武林中绝顶高手，便是与姬凤鸣相对，已是非无胜机。只是他秉性不改，遇敌之时，多要言辞挑逗，让对方露出破绽，这才好便宜行事。

姬凤鸣嫣然笑道：“吴郎，镇江之赌，难得你还记忆犹新啊。”

吴飞鸿一呆，镇江之赌？当日镇江客栈中二人曾立下赌约：若吴飞鸿三日内能完整地到达扬州，姬凤鸣便就嫁他为妻，若到不了，就须加入青霞派，做个末代弟子，听她驱谴。当日情形，仿若过家家一般，此刻想来竟如在昨日。

前情旧恨，往事烟云。二人关系一直若即若离，似无情却又有情。只是造化弄人，今夜终要放手一搏。姬凤鸣有她自己的立场，吴飞鸿却也有他的抱负。刀剑无是非，有的不过是自己的本性。

申兰更是神情兴奋，如饮醇酒，当真是手舞足蹈，得意忘形。风疏影双手却一紧，睫毛微颤，却不敢眨一下眼，生怕漏过一个细节。柳凝絮极有大将之风，此时依然面色不便，反是出语宽慰黄袖，后者已语笑如常，想是将心事埋在心底。

夜未央目光过处，却见混在人群中的寒衣朝自己挤了挤眼睛。他吃了一惊：“你……竟也来了。”

见得二人要比武，群雄各自后退，场中空出一约十丈方圆的地方来。

“罢了，凤鸣，当日之事，还提他作甚？”吴飞鸿难得正色道，“好了。这便动手吧。”说时，他伸手去拔背上长剑，触到剑柄时却微微一呆，笑道：“我倒望了，这剑还是你送我的。”

姬凤鸣明亮眸子中略有一黯，却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怎这等婆婆妈妈？是我送你的剑又怎地？今日之事，你若因此而留情，我必恨你一生。”最后一句说得郑重之极，吴飞鸿知她不是玩笑，忙道：“如此甚好。”却终于没去拔背上之剑。

众人大奇，莫非你要赤手空拳对上天下有数的青霞剑吗？吴飞鸿却转过身去，走向杨云。众人一愕中，他道：“杨兄，可否帮我找把单刀。”

杨云也是一呆，道：“啊……好，只是，你不是习惯用剑的么？”

吴飞鸿道：“我身上这柄剑便是姬凤鸣所送，我如何可以用此对她？更何况当日她曾教过内子一套剑法，她之深浅我已尽数知晓，若再是用剑胜她，实是胜之不武。”他这番话没故意压低声响，诸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当即有人高叫佩服，赞他是磊落男儿，却也有人大说迂腐。杨云肃然道：“如此大事，吴兄竟能有如此担待，小弟佩服。我这便去将我家传的屠龙刀拿给你。”

吴飞鸿忙道：“不必。想来那屠龙刀既是你家传之物，必定锋锐异常，若是仗此利器获胜，飞鸿难以心安。你随意给我一柄精钢刀就可以了。”

杨云唏嘘不已，当下去弟子中找了把款式斤两都还算不错的钢刀予他。吴飞鸿这一番做作，却将一干支持之人吓出一身冷汗：“这家伙莫非是疯了？此战虽名比武，却实是不亚生死之搏，舍剑易刀，当真是嫌命长？”

姬凤鸣微笑看他，却是一派平和。好个吴飞鸿！没想到你武功竟已到了如此境界。原来昔日吴飞鸿曾于易尘封处领悟到“大道之行，至简至易”的道理，推而进之，则是手中无须一定要是剑，即便天地草木皆可为剑。此时他弃剑而刀，实是一大妙手。如此一来，他用刀使剑，虽定不如前，但必定也有许多变化与寻常不同。姬凤鸣拆解起来自是更费周章。这一手，更是示人以方。可谓一举数得，当真是说不出的了得。

“呵呵，凤鸣，诸位英雄都已等得不耐，我们这便开始吧！”吴飞鸿笑嘻嘻道。

姬凤鸣点了点头，众人竟没看清她如何拔剑，一道剑光已脱鞘飞起。

凤鸣九天的绝世轻功身法使出，姬凤鸣便如一只高傲的凤凰，冲霄而起。吴飞鸿叫了声好，将身形一展，人如鸿影，一啸而起，正是一招惊鸿七影之鸿飞冥冥。

刀剑互攻一招，却是未粘即走。下一刻，姬凤鸣长剑一化为二，分左右攻向吴飞鸿胸前两处重穴。吴飞鸿凌空一个铁板桥堪堪避过，手中单刀一式横扫千军，卷起一蓬绮丽的刀光扑向姬凤鸣握剑的手。这铁板桥实也是寻常之极武功，但能凌空使出，实是难能。只是横扫千军不过是太祖齐眉棍中的一式，吴飞鸿却以刀使出，乃是受了易尘封的影响。

姬凤鸣微微一怔，方才一招，她留有余力，此时却青霞剑一折，回收刺下，挡在刀上。刀剑第一次相交，姬凤鸣是余力回招，吴飞鸿却内力逊了一筹，二人不相伯仲。一触即分。

姬凤鸣长剑却不收回，顺势将长剑一撩，剑走偏锋，攻向吴飞鸿股间。吴飞鸿心道：“老婆，你想让老子绝子绝孙啊！”他身子后仰，无法出刀，却将忙运起自长江之中领悟的莫名心法，整个人无一块巨石，瞬间倒泻而下。姬凤鸣似是早料到他有此一招，手中长剑并未用老招式，也不变招，即于瞬间刺出三十六剑。却是一招霞光万道。此招虽言是万道，但能于弹指间刺出十剑已是非常了不起了，能如姬凤鸣一般刺出三十六剑，那是已达剑道颠峰。

吴飞鸿暗叫了一声好，单刀也不架搁，身形依旧下坠，三十六道剑影已近在须眉时，单刀亦是狠狠攻出三十六刀。每一刀无巧不巧的都击在那长剑剑尖。针尖对麦芒。劲力交汇下，吴飞鸿下落身影更速，而姬凤鸣为此一阻，身形却是缓了一缓。

这一连串动作不过于电光火石间完成，群雄多数只闻得一阵如夜雨打新荷的响声，吴飞鸿已又落到地上。

第五章 从此吴郎是路人

刀剑相击，于弹指之间。三十六声鸣响，当如铁骑铮铮，银瓶乍破，至不济，亦当似大珠小珠尽落玉盘，只是谁料，那三十六声响处，竟若夜雨打新荷。

如此刀剑相交，却无金铁之声，自是那二人非凡内力所至。群雄多数均是高手，一见之下，均是叹为观止。姬吴二人交手，不过两招，场中却已是采声大作。是时，无论识与不识，是敌非友，均高呼起来。方才那九大高手以音相击，已是大饱眼福，此时更见吴飞鸿这江湖后起之秀与姬凤鸣这武林神话比武，众人均觉此行不虚。更有人看得暗暗叹息，二人均是江湖百年难遇的奇才，任意使出一招，都是匪夷所思，直已化腐朽为神奇。

当是时，吴飞鸿使刀如剑，刹那间连击三十六剑，逼得姬凤鸣下落身形一缓，自己下坠之势加急。下一刻，他稳稳立于甲板之上，姬凤鸣却人在空中。此时姬凤鸣真气已浊，吴飞鸿却旧力已去，新力乍生，正是反击良机。他笑嘻嘻的将单刀一收，静等姬凤鸣落下。众人大奇。

莫游如发现天子与金人女子偷情一般惊诧莫名，拉了拉萧碎玉衣角，道：“师伯，我发现一个重大秘密。”

萧碎玉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二人，随口道：“什么秘密？”

莫游神神秘秘道：“师兄是青霞派在我派的卧底。”

萧碎玉轻咦了一声，道：“何以见得？”

莫游嘿嘿笑道：“师伯，你没看师兄看姬凤鸣的那个眼神啊，真是要多色有多色，啧，啧，现在如此良机，却不进攻，这不明摆着偏向姬凤鸣嘛！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担当大任呢？这个打入我派内部的叛徒，今日终于被我英明神武、睿智无敌的莫大侠看穿……唉！天下的英雄莫非都瞎了眼么……哎哟，师伯你干吗打人家？”

“看不懂，就不要乱说话。”萧碎玉那张脸严肃起来，当真是冷如冰，寒如霜。莫游打了个冷战，却强笑道：“啊哈，师伯教训得是。”却小声嘀咕道：“走着瞧。”

果然不出英明神武的莫大侠所料，吴飞鸿竟然一直等到姬凤鸣落地都没出手。“呜呜，师伯，您看，您看，他竟然还不出手，还和那妖女有说有笑呢！”莫游不放过任何一个整自己师兄的机会。

萧碎玉怒道：“闭嘴。”某人这才悻悻的闭上了口。

场中。姬凤鸣似是微微吃了一惊，笑道：“数日不见，飞鸿武功又精进不少，只是没料到，竟连度量也大增了。当真是可喜可贺啊！”原来方才一招，她人在空中，看似一个极佳出手良机，只是方才她上升之时，已用真气于四周布下道道棉劲，吴飞鸿若乘机上攻，必然受阻，其时先机尽失，姬凤鸣乘势使招，吴飞鸿必然立落下风。须知高手如姬吴二人者，若是先机一失，此战虽非定是必败，但想要反身，却是也是难上加难了。只是吴飞鸿早已非昔日吴下阿蒙，竟能看穿她的计谋。而姬凤鸣落地之时，却反是一良机，吴飞鸿反是收刀回步，显是让了她一着，这才有了姬凤鸣之叹。

吴飞鸿笑道：“这还不是托凤鸣的福么，你若不将我推入那滚滚长江，又焉有今日的吴飞鸿？”他说这话，语出至诚，听在姬凤鸣耳中却似绝妙讽刺。

姬凤鸣却不动怒，反是笑得更是灿烂，道：“是这样啊，呵呵，那你就更该谢谢奴家，乖乖的到我门下作个末代弟子才是啊。你说是不？夫君。”说到“夫君”二字，姬凤鸣当真是说不出的风情万种：面上表情直若独守空闺的女子，忽见浴血黄沙的良人归来，既是喜悦又是心酸；衣带却是轻摆，一如随风之杨柳；手中长剑却蓦地一扬，射出一道剑气来。旁人若是如此所行所为，当极其不谐调，奇的却是这一连串动作由姬凤鸣使来，却如鱼之在水，雁之于空，说不出的自然。

这一式，却是姬凤鸣将凤鸣九霄身法与青霞剑法配合使用，并附带了九幽兰露之功。吴飞鸿闻得“夫君”二字，心头蓦地升起一种断肠之感。他知晓今日一战，无论谁胜谁败，二人微妙关系都将被打破。姬凤鸣这一剑攻来，当真是说不出的迅捷与无端。吴飞鸿心神一滞，那长剑已近面门。楼阁之上，申兰惊叫一声，掠下楼来。

※※※

一柄长剑，舞动之间，如风吹雪。一大蓬清水，铺天盖地泼来。

长剑一转，一圈，复一引，那漫天的水幕却全落下，收成一条龙的形状。又一柄剑，无声无息刺来。握住先前那柄剑的手一折，一翻，那龙竟如生般掉尾反身。

偷袭那只剑蓦地一顿，一旋，划起一道光华，绕着那龙颈削去。只是那龙却似有生气，竟一缩头，饶过剑华直奔那人之手。那人一惊，左掌递出，一道排山倒海的劲力飞起。先前那使剑之人也应声扬掌，两股潜劲于空中一撞。

那龙却于空中张牙舞爪，似是神情痛楚。二人哈哈大笑，各自撤掌。先前那人长剑一裹，那龙纵身跃入一旁井里去。

“长风，先前江湖传你为天下第一剑，老夫还不甚相信，今日一见，方知闻名不如见面啊。”偷袭那人大笑道。

谢长风笑道：“晚辈剑法粗浅，如何敢当陆前辈如此说法？”那人却是陆游。

陆游摆了摆手，道：“剑之密，泼水不进。剑之巧，水可为龙。剑之轻，如风落雪。剑之重，如苍龙舞。唉！今时今日，天下间竟还有如此剑法！”说时他满脸佩服，一副不可置信。

“呵呵！陆先生也不多让啊，这一路剑法使来，长风可不是一点便宜也没占到么？”却是秦昭佳的声音。

陆游笑道：“昭佳丫头，你夫君故意让我呢，不然先前这招，我早是败了。小丫头剑法不弱，你怎会看不出来？”

谢长风为妻子解围，笑道：“前辈，你武功得自李前辈真传，胜晚辈良多，却来消遣我们这些晚辈作甚？”

陆游哈哈大笑，道：“当今世上，除了家师，你是真无敌手了。”说到这里，他却神情黯然，“只是，连我也快一年没见过她老人家了。”

秦昭佳道：“易安前辈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世外高人，陆先生能蒙她老人家指点这些许年，已经是不小的福分，总比小女子连见也没见过前辈的幸运得多吧？”

陆游想了想，笑道：“还是你这丫头会安慰人，长风能娶到你真是好福气。哈哈！”

谢长风笑了笑，秦昭佳却嗔道：“陆先生就会欺负人家。”

“哈，我若欺负你，长风还不把我这把老骨头剁成肉酱啊！”陆游不过年过四十，却极是喜欢倚老卖老。谢秦二人知他脾性，均是淡然一笑。

石桌。冷菜。残酒。

“陆前辈，不是传你转道绍兴，去了洞庭么？怎么有这雅兴来寻我呢？”酒罢谢长风问道。

“出了点意外。”陆游轻描淡写带过。谢长风知他不愿说，也不逼他，因道：“前许日，曾见到令师弟。托他带了一件东西去洞庭。”

“未央？”陆游奇道，却立知不是，接着道：“是你那本家么？”

谢长风摇了摇头。陆游哦了一声，道：“原来是他啊。呵呵！你带了什么宝物给吴小子啊？”

谢长风淡淡道：“一把剑。”

“剑？”陆游双目中忽的光华大盛，“莫非，莫非竟是那把剑么？”

谢长风叹道：“前辈智者之名，果然非虚。”

“哈哈！你人没去洞庭湖，却送了这么好一件礼给他。这小子不知是前一百辈子积了什么德，居然交了你这么好个朋友。”陆游赞赏地看着谢长风道。

“朋友啊！呵呵。”谢长风笑了起来，“希望你真懂得这把剑的意义才好。”

※※※

杀气。

吴飞鸿暗暗苦笑，面前这天仙般的女子口口声声叫自己夫君，却无所不用其极的要用手中长剑斩下自己首级。天下讽刺之最，莫过于此。世事之奇，一至于斯。

剑近面门，他口中蓦地喷出一口真气。这一口气，自是无法将天下有数高手姬凤鸣的剑吹停，但却还是将其剑势缓了一缓。所为“阻而不止”，便是为此。高手相搏，争的便是一瞬。下一刻，他手中钢刀已堪堪抵住青霞剑的剑锋。

剑虽挡住，只是杀气却已透过刀身传了过来。只是，吴飞鸿先前这一吹一挡，所征求的却也就是这一瞬。杀气贴着发梢过去。发簪却断，会盟之前，吴飞鸿特意梳紧的头发立时散了开来。只是他人，却已如一尾游鱼倒窜金波而去。

姬凤鸣长剑一抵到刀身，自是大吃一惊。只是虽惊不慢，青霞剑回收，整个人却如离弦之弓，飞向吴飞鸿。当是时，吴飞鸿人向后仰，倒贴甲板而飞退；姬凤鸣却人在空中，长剑追刺。一上一下，说不出的好看。如是两丈，吴飞鸿急退的身形却是一顿。姬凤鸣似是不料他有此一招，身子已飞过。只是她内力早收发由心，人在空中居然说停便停，人却不回身，倒刺一剑而来。

这几下，当真是说不出的凶险，又迅捷异常。旁人只看得目瞪口呆，张口结舌。万不料，武功居然可以如此使的。论及应变之快之巧，心机之深，这二人实是当世翘楚，任一一人领袖群伦都是绰绰有余。申兰刚跃下楼来，却发现自己一点也插不上手。见得吴飞鸿一退，躲过姬凤鸣必杀一剑，方是一松，此时却见姬凤鸣这妙夺天工的一剑，刚放下的心，却立即又提到嗓子眼上。

长剑，却又一次碰到刀身。姬凤鸣人在空中，不比吴飞鸿落在甲板可以借力，只是她内力比吴飞鸿略略高出一筹，这一次，却是秋色平分。

一触即收。

下一刻，吴飞鸿的钢刀却如化着一只白鸿，飞斩向姬凤鸣。这一式，却是惊鸿七影之断鸿声里西风紧，但却是一招真正的刀招。化剑为刀。这一招的威力不减反增。旁人看来，这一招似是平平无奇，落在姬凤鸣眼里，却是大吃一惊。这一刀，竟是充满一种断肠之意。非是伤心到了极处，绝使不出如此一招。吴飞鸿看来风liu潇洒，只是竟不知他不自觉间竟已对自己情根深种么？

她不及细想，长剑一招雏凤清于老凤声回击。二人交打于一处。

堪堪百招竟过。吴飞鸿只觉心中肝肠寸断，说不出的伤悲来，此时每一招使来，竟不去想，只是随意出招，但每一刀之出，竟合乎天地至理。若说先前之招，尚是由刀使剑，招中含了绵绵剑意，此时一刀之出，竟已是刀光霍霍，全无一点牵强。生平所学剑招，竟全数可用于刀。只是当使到惊鸿七影时，他却蓦然顿悟：为何一定要守着成规呢？

下一招出来，他手中钢刀却已是真的刀招，每一招都是一种伤心断肠之意来。

姬凤鸣却是越打越是心惊，越是后来，吴飞鸿手中单刀力量越大，招式越是巧妙，每一招全无成法，也无痕迹。自己除了以攻对攻之外，竟是再无他法。

罢了！姬凤鸣蓦然跳出圈来，轻轻叹息一声道：“你赢了。”

吴飞鸿心绪茫然，呆呆道：“我赢了？”

姬凤鸣道：“自你使出以刀为刀的那一招开始，我就输了。”

“哦！”吴飞鸿道。

“可以告诉我这一招的名字么？”姬凤鸣理了理青丝，收剑回鞘。

“恩，我想一想。”吴飞鸿道，“就叫断鸿声里西风紧吧！”

“断鸿声……里……”姬凤鸣道，“好名字。吴郎，我可要走了。”

“吴郎？”吴飞鸿轻轻叹息一声，“唉！走吧，走吧。”

姬凤鸣强忍眼中欲流下的泪水，笑道：“再见……”说罢竟不在看那船上诸人一眼，纵身跃入那滚滚烟波。

所有的人，均不知为何竟有种想哭的冲动。

吴飞鸿喃喃道：“吴郎……吴郎……”他如此一遍一遍的念着，却忽然喷出一口血来。

“盟主，盟主你怎么了？”众人围上这位日后名动天下，影响大宋气运多年的新任武林盟主来。千万人中，却只有黄袖轻轻叹息一声：“吴郎啊！却是从此吴郎是路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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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剑过问君一语

金风送爽，阳光下的秦淮河便有些波光粼粼的意思。几尾游鱼舒服地半浮在水面，时不时吐出一串微小的细泡来。雁字青天，有鹤扶摇。对佳景如斯，谁忆得，当时血满秦淮？

连营如丘，箭楼如峰，铁骑迂回，弓弩翻弦。沙场秋点兵。

楚天望着自己麾下虎狼男儿，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笑意。

“得得得”一串急促蹄声，自远而近。楚天抬头，一骑近来。

“报……”马上之人翻身落地，单膝着地，拱手为礼道：“报元帅，场外来了一对年轻男女，男子自称是谢长风，要见元帅。请元帅示下。”

楚天微微诧异，喃喃道：“谢长风……他，这么快就来了？”略一沉吟，道：“传。”

营外，谢长风轻轻抚了抚昭佳的长发，微笑道：“不要担心。我很快会回来的。”

秦昭佳却不知为何竟有些神不守舍，忽道：“长风，临行之前，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呵呵！有什么事这么重要？”谢长风笑道，“等我回来再说，不可以么？”

秦昭佳却未理他，只是低低道：“我……我有了。”

“有了？”谢长风一愣，随即大喜，笑道：“果然，果然就有了？多久了？”

秦昭佳道：“两个月了吧。”一语至此，她幽幽看了谢长风一眼，方道：“长风，你说我们的儿子，叫什么名字好？”

谢长风却不答，忽地将她抱起，绕转起来。秦昭佳又羞又急，捶打他肩头，道：“别闹了，有许多人在看呢。”

谢长风哈哈一笑，道：“你是我妻子，他们爱看，就任他们看去吧。”话虽如此，却依言将她放下。

“名字……名字啊，这个消息来得太也惊喜，就取名谢惊吧，你看如何？”谢长风终于道。

“谢惊？”秦昭佳皱了皱眉，“好象不怎么好听。”

谢长风笑道：“不好听？恩，那就叫谢惊鸿吧！”说时，他忽然想起远在洞庭的吴飞鸿来。好久不见了。

“这个名字不错。不过……惊鸿一瞥，是不是有些太不吉利？”秦昭佳道。

“呵！就这个了。”谢长风笑道，“无论男女，都叫谢惊鸿。”

秦昭佳知他心意，凄然望他一眼，道：“长风，答应我，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谢长风灿然一笑。斯时，整个天地明亮起来。

※※※

吴飞鸿一口鲜血喷出，随即人事不知。众人扶将上来，乱作一片。终是凌若雨了得，镇定自若，将他扶入厅去疗伤。申兰一众亲友自是相随而入，便是夜未央也一惊，接踵而进。其时，铅云压下，正有豆大的雨点砸将下来，不时，已是密如麻脚。杨云提议诸人回房休息，盟主已定，结盟之事明日再议不迟。诸人均觉有理，应允而归。

翌日天光放晴，碧空万里无云。洞庭湖上波澜不惊，长烟一空，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吴飞鸿忽觉鼻中一阵幽香，随即睁开眼来。入得眼来，却是半张俏脸、一蓬青丝，细细一看，却是坐在床边的申兰紧贴着自己的脸正自熟睡。他心头一阵甜蜜，再看时，柳风二女却也于对面几上支手熟睡。阳光自窗外漏了进来，照到三女面靥，一般的人比花娇。吴飞鸿轻轻吸了口气，心头一片平和。江湖一生，能得一红颜知己为伴，已是此生无撼，更何况自己却有三位佳人？呵，还有雨儿，啊，姬凤鸣……一念至此，他心口一痛，轻轻呻吟了一声。

申兰立时醒来，却见他一双黑水晶般的眼珠正望着自己，立时大喜，雀跃起来，双手大力拍在他胸口，笑道：“吴大哥，你终于醒了？”吴飞鸿皱了皱眉，强笑道：“是啊。”却是申大小姐这一掌拍到了他昨夜受伤之处。原来昨夜一战，他与姬凤鸣硬拼了两百余招，他内力不及姬凤鸣，已然隐隐受了些内伤，后来伤心之下，气血攻心，那伤势竟重了几分，立时昏厥过去。经凌若雨疗治，已是好了大半，只是申大小姐天生神力，欢喜之下，这一掌拍去，自是一阵疼痛。

申兰见他痛楚神情，这才省起，忙道：“对不起啊，吴大哥，你没什么事吧？”吴飞鸿神色一紧，惊呼道：“啊，小兰，吴大哥……不……不行了。”说时将眼一闭，竟又昏了过去。

申兰一急，伸头过去细看。却见那人紧闭双眼忽然睁开，下一刻，脸颊一热，一股电流转遍全身。在看时，那无赖正笑嘻嘻看着自己。她一时愚钝，奇道：“吴大哥，你……你没事啊？”

吴飞鸿笑道：“本来是大事不好，亲了小兰一下，不知为何立时一点都不疼了，你说怪是不怪？”

申兰这才发应过来，却不知为何竟未大怒，只是面颊上立时竟有几朵红云飞起。吴飞鸿大奇，一怔，却随即将她抱入怀来，恣意温存。

“呵呵，人家做梦都还担心你呢，你却已在风liu快活了。”说话的却是柳凝絮，原来她也已醒了。吴飞鸿抬起头来，却见柳凝絮与风疏影都已醒了，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与申兰。申兰大羞，忙从他怀里挣了出来。吴飞鸿大笑道：“哈，二位娘子也醒了正好，人家刚和小兰那个完……来，来，咱们再亲热一下。”

申兰羞极，怒道：“谁和你什么那个啊？”

吴飞鸿笑道：“小兰，不要害羞嘛！二位娘子，为夫来了。”说时身法使动，竟从床上弹起，扑向柳风二女。二女忙侧身闪避，却哪里是名震天下的惊鸿七影的对手，不多时已各自被香了好几下。房中乱成一片。

房外却响起一串脚步声。众人忙住了手，安静下来。

不时，有人敲门。打开。却是凌若雨。

※※※

撼山易者撼岳难，岳去尚有楚山连。

谢长风单影只剑，孤身而来。楚天的苍老的容颜，无悲无喜，一如静寂的佛陀。这一刻，他已等了太久。他知道，谢长风也已等了太久。远在百丈之外，透过兵戈横朔，谢长风那冲天之气竟已穿射而来。这不是杀气，却比杀气更冷。这也不是剑气，却比剑气更烈。谢长风整个人，本身即已是一柄剑，锋芒不露，却已让你惊觉千重玄冰下的烈炎。

虽千万人，吾往矣。

久经沙场的兵将感到了这股逼人的气势，所有的人忍不住颤栗。但没有人退，他们都是大宋的好男儿。

千万人外，楚天一动不动，一任如雪白发，迎风轻扬。

山雨欲来风满楼，只是，如果连风都没有呢？

谢长风轻轻拔出长剑。

风，再扬起时，碰到这片天地，蓦地止住，再难寸进。光，慢慢黯去，一片肃杀的冷颜色开始渗透。弓弩在弦，兵戈在手，士卒红红的双眼透着恐惧与坚强，将军握弓的手，虽然坚定，却已微微开始倾斜。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谢长风就是那么简简单单一个人，却远远胜过了千军万马。千万人，千万颗心在跳动，每一个人都在想，谢长风的剑是不是已逼到自己的咽喉？

一只箭，如流星，划破天地。迅疾的，万箭齐发。

漫天箭雨，汇聚成一个点。那点却是谢长风。几乎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如此形势，那个白衣男子被射成刺猬，该已是幸运了。

箭雨穿过了谢长风。有人揉了揉眼，没错，是穿过。未见红。

残像。

静。寂。

剑光暴起，谢长风如一条龙，折行于千军万马。所过之处，人人呆若木鸡。旁人万箭待发，却发现，一路逶迤，全是谢长风的影子，竟无人知那个才是谢长风。原来身法之极，天地间无处不在。下一刻，谢长风却如一道闪电，所过之处，无人能觉。顷刻之间，谢长风竟已如凭空消失，一如他从未出现。

下一刻，谢长风长剑一收，已伫立于楚天对面。

百丈之遥，如在咫尺。

弹指之间，这个优雅的白衣男子，已自百丈外，悄然立于楚天面前。

“你来了？”楚天笑了笑。

“我来了。”谢长风点了点头。

“其实，你不该来的……”楚天微微叹了口气。

“果然，我是不该来的。”谢长风也叹了口气。

“那你走吧。”楚天笑道。

“也好。”谢长风笑道，“不过，我忽然有件事想问问你。”

“你说。”楚天有些意外。

落霞忽起，幻起一朵凄厉的烟花，绽放在楚天的眉前。楚天苍老的容颜露出一丝笑容来，居然莫名的灿烂。他佝偻却雄伟的身躯，却一动未动。长剑离他眉心一寸，嗡嗡鸣响。一剑之威，无人可挡。

士卒恐惧，却张圆了弓，握紧了枪，扑了上来。楚天忽然举起右手，人群定住。

视若未睹，谢长风握剑的手坚定如磐。他正色道：“今昔何年？”

“大宋高宗绍兴二十五年八月初一。”楚天立时道。

“原来如此。”谢长风似有所悟，撤去长剑。转身，拂衣，一步一步，前进。

楚天举起的手，蓦然落下。

万箭齐发，铁甲蜂拥。

谢长风露出一丝笑容，带着一身的箭，倒下。

良久。

营外。

殷红的血，染红了谢长风的白衣。秦昭佳扑到他的身上，大恸，摇摇欲倒，却忘记了哭泣。

※※※

一张淡淡的笑脸，蓦然掠过心头，吴飞鸿忽然大呼：“长风……”泪如雨下，再次昏厥。刚进门的凌若雨莫名惊诧。

※※※

这几天感冒了，以及一些别的事情，所以没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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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对芳尊浅唱低歌

清晨，微风徐徐而来。

一只长剑如一泓秋水，跳跃，伸曲之间，有种淡淡的菊意。人随剑走，剑随意行。到后来，整个天地，盈塞一种漠漠之意。

那舞剑的白衣人，蓦地收剑，屈指弹去，若龙吟之声。

“老陆啊，我这路归去来兮剑使得如何？”那白衣人微笑起来，顾盼之间，极是得意。

“盟主，五分的火候了。可喜可贺。”陆游淡淡道，眉宇之间却并无半点喜色。

“都说没人的时候，叫我飞鸿好了。”吴飞鸿颇有些沮丧。

“礼不可废。”陆游的回答颇有些呆板。

吴飞鸿笑了笑，道：“真拿你没办法。”他看了看手中长剑，话锋一转，又道：“每次看到这把湛卢剑，长风的音容笑貌，便如在眼前。每念及他赠剑深意，唉，我就惭愧得紧。”

陆游道：“盟主无须自责。这三年来，你的努力，大家有目共睹。长风在天有灵，一定会冥助我等。”

吴飞鸿摆了摆手，半晌无言。良久方道：“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真正的学成这路剑法。只是每次使这路剑法，就好象看到长风的影子。”

陆游笑了笑，心道：“以你的性子，若能学得淡如菊的武功，那才是怪事。”却难得的也叹息了一声“唉！三年了。”

“是啊！三年……转眼之间，长风居然已去了三年了。”吴飞鸿无限惆怅。

这是怎样的三年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报。”院门口有人大声道。

“进来。”吴飞鸿整肃衣冠，将湛卢剑收起。

※※※

一剑，一几，一人，一琴清商。

一亭，一桥，一湖，一湖烟雨。

瘦西湖，烟雨蒙蒙，细若花针。几残叶挂枯枝，随斜风细雨，轻轻吟哦。远山，却有枫叶如火，在凄凉秋雨中，更加绚烂。山下，有一叶轻舟，徐徐飞来——舟影徐徐，如画而飞。

“天凉好个秋。”如此叹息着的姬凤鸣，正望着这片湖光山色。也许，她的心，更凉比这晚秋吧。

那舟却渐渐近了。舟上一人，铜琵铮铮，放声高歌。其声清越低沉，却又慷慨激昂，姬凤鸣闻之，竟也热血沸腾。歌曰：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三十功名尘与土，

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

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朝天阕。

正是本朝名将岳飞的《满江红》。

一曲既罢，轻舟已近。舟上那人，白衣胜雪，长笛在腰。星眸生辉，面如冠玉，长发不簪的谢长风又在眼前。姬凤鸣不知为何，眼眶居然有些湿润。见到谢长风的这一刻，她竟然莫名的欢喜。这不是爱，也不是情，完全是一种他乡遇故旧的欣喜。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谢长风声止停时，却是姬凤鸣抚琴轻吟这四句。是啊！谢长风这个故人，实已参商太久。

闻得此曲，谢长风面露微笑，微一动念，身形已冲霄而起。似乎时空于刹那凝固，上一刻谢长风尚在舟中，下一刻，白衣已在亭内。这样的身法，姬凤鸣不知道名字，她只看到一团白影，没有动作。如此武功，已非震撼可以道名姬凤鸣心中所感。

“凤鸣深通音律，深晓诗词，可解此曲《满江红》？”谢长风微笑坐下。

姬凤鸣轻轻颔首，却又一叹：“解又何？不解又何？长风，天下事，又岂是我一个小女子所能顾及的了？”谢长风高歌《满江红》，却是有让姬凤鸣熄了干戈，一志抗金之意。

谢长风摇了摇头道：“凤鸣，我一直敬你。你又何必搪塞于我？当今天下，兴衰一局，全在你一念之间。”

秋风吹来，姬凤鸣发丝微微散乱，她纤手轻抬，捋了捋额间青丝，悠悠道：“长风，家国天下，凤鸣非是不懂。但古往今来，凭什么这天下就属男子？你为何不让吴飞鸿退让你一步？”

“巾帼不让须眉，凤鸣，此处，让谢长风敬你。但，天下之局，已是危如悬卵，还在意什么意气之争？”谢长风微微不悦。

姬凤鸣却不言语，自几下提起一壶酒来，又自得了两玉杯，注满，递过一杯，嫣然笑道：“今日故人相逢，一别三载，长风风采依旧，正当庆贺，凤鸣略备薄酒。请！”她道请时，自己却并不先饮，只是看着谢长风。

谢长风看了看她，微微一笑，举杯一饮而尽。清香芳冽，竟是秦淮芳！

姬凤鸣却将酒杯放下，叹道：“长风，难道你真的不怕酒中有毒？”

“谢长风若信你不过，又岂会只剑前来？”谢长风淡淡道。

姬凤鸣抚掌笑道：“人言谢长风侠中君子，今日一见，果是名不虚传！“顿了顿，她又道：“照秦淮，应是孤月。这一句，实在是再妙不过了。如此乱世，也只有你秦淮谢长风，如孤月朗照大江。‘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用之于你，竟也合适异常。”

“不过，众人皆醉我独醒。以汝之皎皎，岂甘如此汶汶？”姬凤鸣最后却话锋一转。

谢长风苦笑道：“今日却是我来劝你，倒成你来劝我了。”

姬凤鸣却道：“酒也无人劝，醉也无人管。说什么劝不劝的，这又何必？你我本非同类之人，错了，你本非这世间之人。我，吴飞鸿，陆游，单夕，以及夜未央，萧也，无一人能及你，却也人人胜过你。”这话看似矛盾，谢长风却深明其理。姬凤鸣却又道：“此刻，你若愿领袖群伦，挥戈北上，姬凤鸣立时唯君之命是从。但是……你可以吗？”谢长风暗暗一叹，心道：“我可以吗？”姬凤鸣又道：“若你只是望我投向吴飞鸿，这却也可免了。我与他，不过是同类之人。如此而已！何不让吴飞鸿投向我？”

以姬凤鸣如此高傲，能说出此番话来，实已是对谢长风及其看重，但谢长风却还是叹气，他本不是姬凤鸣与吴飞鸿同类之人。

“罢了，罢了！你等既是执意如此，夫复何言？”谢长风叹道。

姬凤鸣嫣然笑道：“如此良辰美景，何必尽谈如此扫兴之事？所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今日只谈风月，不说干戈如何？”

谢长风知事已如此，无须多言，便笑道：“如此甚好。”举杯，又尽。

“来日江湖相逢，恐再无杯酒言欢之期，凤鸣今日且与君一舞，以酬君相知之情。请君为我抚琴。”姬凤鸣一笑。

谢长风却不犹豫，道了声好，接过琴来，弦引挑逗，清音如雪，正是《蒹葭》之曲。姬凤鸣此刻双颊飞红，柳腰纤柔，一舞既起，果如弱柳扶风，娇柔动人。惊鸿一瞥处，长袖飘飘，动静婀娜，实是已尽舞技之妙。既夺天地造化，复有穷宇宙玄妙之意。越向后舞来，羽衣霓裳，飘忽不定，似要舞破中原。

如此《蒹葭》之意，却舞出如此激烈，实是罕见。

一舞既罢，姬凤鸣嫣然归座。二人举杯再饮，情似密友。

但此刻，谢长风却知如此对芳尊浅唱低歌时日，不知何年再有。罢！罢！罢！今宵有酒今宵醉，明日愁来明日忧。

“长风，凤鸣有一事不明。当日秦淮河岸，我曾亲见你身中百箭，夜末探访，生机全无，只是为何竟又重临人世来？”良久之后，姬凤鸣终于说出心中犹疑。

谢长风微微一笑，道：“又岂止是你。当日秦淮河畔，除了楚天，不知几许人再盼谢长风一命呜呼！”他沉吟一下，复道：“也许是天命不绝吧……天下之事，奇之又奇。呵呵。不说也罢。”

“呵呵，正是。不说也罢，什么都说穿了，岂非无趣？”姬凤鸣笑道。

※※※

绍兴二十八年九月二十九，吴飞鸿率众赶到扬州瘦西湖沉香亭，谢姬二人，轻歌已舞，正欢饮而散。

第八章 天刀有约

秋雨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天地间，被一层灰蒙蒙的气息笼罩。

远远的，见吴飞鸿人众渐进，姬凤鸣微微一笑，纤腰一拧，如一只美丽的凤凰冲霄而起，下一刻，人已在瘦西湖上。似蜻蜓几点，紫影过处，水面涟漪圈圈。湖心却有一舟，姬凤鸣落身其上，长篙一展，悠悠远去。

吴飞鸿却无暇顾及她的离去，因为一人白衣胜雪正背身伫立于沉香亭中。陆游与一干人止住了步伐，警惕地望着周遭。

“长……风。”吴飞鸿艰难地叫了一声。那长身玉立的白衣人缓缓转过身来，一双清澈的眸子，一张挂着淡淡笑意的脸，一只古雅的长笛，那人不是谢长风，却又是谁来？

吴飞鸿哈哈一笑，大声道：“妈的！老子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哈哈，果然啊果然。”洋洋自得下，自是开始称赞自己有先见之明。

谢长风笑着打断道：“你这臭小子都还没死，我又怎会先去？”

二人互打一拳，却落在了对方胸上。对视一眼，均是大笑。

“哎呀！大事不好。老子居然吃了大亏。”吴飞鸿忽然道。

谢长风奇道：“什么事？”

“当日，尊夫人说你葬在扬州郊外，老子还真是老实的对着那块墓碑，狠狠地哭了一场。”吴飞鸿道，“奶奶的，这三千离情之水，你怎生还我？”

谢长风笑道：“你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几点猫尿，也与我计较。”说时，深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话音方落，一个斗大的拳头已扑着面门而来。他呵呵一笑，身子略侧，便是避了过去。

吴飞鸿大吃一惊，道：“哇！三年不见，谢宝树，你的武功可是越来越长进了。”

谢长风淡淡一笑，道：“你也不差。”

二人死别重逢，自有一番悲喜，即有说不完的话。陆游让属下人弄了些酒菜来，三人便在这沉香亭内把酒言欢，一叙那别来种种。

说起当日与楚天一会情景，谢长风道：“上古之时，有一门武功叫《长风真经》，不知飞鸿与陆前辈可知晓？”

“《长风真经》？”吴飞鸿呵呵笑道，“不是吧？长风，是不是你自己呕心沥血的大作淫贼入门必读什么的吧？”

谢长风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抓起酒杯，又饮了一杯。

“哈哈，看，被我说中了吧？竟然用喝酒来掩饰。长风啊长风，这一招老子三岁那年已会了。”吴飞鸿笑嘻嘻道。

谢长风拿着家伙没法子，只得将眼光射向陆游，一副懒得理你的神情。陆游却惊道：“莫非竟是当日赤松子留下的那本道家密典《长风真经》？”

“陆前辈果然渊博。”谢长风笑道，“当日我身中百箭，却是故意，那些其实都是皮外之伤，不及经脉。便全是靠了经里记载的一种混沌罡气……其后诈死，却是不得已而为之，这种罡气用一次，需得三载不可复原。略似龟息之法，呵呵，只是和普通龟息功有些不一样罢。”

“真的假的哦？那么麻烦。”吴飞鸿满脸的不信。

“呵呵，当然是假的了。”谢长风呵呵一笑。

※※※

江湖正值多事之秋，更兼吴飞鸿盛意拳拳，谢长风便于古剑池逗留下来。

不一日，昔年天下第一剑谢长风死而复生又重出江湖之事，轰传天下。正道群雄自是奔走相告，而黑道诸人却各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撞到谢长风手里。

魔教总坛断肠崖。

单夕轻轻叹息一声，道：“谢长风，谢长风哦……”他将这个名字默念半晌，方道：“看来，最后的决战即将来了。”

萧也点了点头，道：“自一年前，我们与断肠崖结盟以来，吴飞鸿等人便一直落于下风。此次谢长风复出，所带来的影响，实是非同小可，若不早早发动，等谢长风的影响力完全发挥出来，那对我们就更加不利了。”

单夕道：“唉！是啊。终南山菊斋一直置身事外，此次谢长风重临江湖，谁又知菊斋会不会再派高手来。观谢长风成就，淡如菊这个女子，实在是不简单啊！”

萧也望了望一直默不着声的姬凤鸣道：“你有什么看法么？”

姬凤鸣淡淡道：“好。早晚都是一战。这一次，就让那所谓的正道联盟灰飞烟灭吧。”她顿了顿，沉吟道：“不过谢长风的武功，实是非同小可。得想一个法子才行。恩，有了。”当下将计划说出。

单夕与萧也对望一眼，后者叹道：“原来还有这一步棋，何不早用？”

姬凤鸣道：“早用，那就不灵了。”

※※※

三日之后。

顶着秋雨，谢长风逶迤而行。回到古剑池的时候，白衣如雪，纤尘不染，头上全无一点水迹。内功到得他这境界，全身自有罡气护体，区区细雨，自不能近。其轻功之高，更已达凌波微步境界，是以白靴之上，亦纤尘不染。

进到轩厅，吴飞鸿迎了上来，微笑道：“长风，用过饭了没有？”这家伙却不问其他，却先问这些琐事，必有古怪。

谢长风深悉他性情，故意道：“未曾。”

“啊！……哈……好！我等备了一大桌酒席，与你接风。”吴飞鸿依然在笑。

“接风？不是已经吃过了吗？臭小子，你不是又想把我灌醉吧？”谢长风一奇，却随他进去。

“啊哈！看我这记性。唉！刚当贵人没几天，怎么记性就这么差了！”吴飞鸿这无耻的家伙乘机向自己脸上贴金。

谢长风笑道：“他妈的！你小子，现在是白道盟主，自然是金贵得很了！没义气的家伙。”却是十足的吴飞鸿式腔调。

吴飞鸿却不尴尬，笑道：“这个……哈……其实，现在的全称是‘抗金杀萧锄暴白道四十八州联盟总盟主’，哈哈，是不是很威风？”

“四十八州？……嘿嘿！果然有些威风。”谢长风感觉这么又臭又长的名字必然就是出自眼前这位吴盟主的大手笔。一问之下，果然。

不时，到了饭厅。却见一干人，早已恭候多时。

“长风……你……唉……多保重！”却是申兰第一个开口。

“谢小兄，节哀顺变。”正是陆游。这话只把谢长风说得毛骨悚然，细看之下，众人都好好地站在他身边，才略略松了口气。

“……唉……长风……今日这饭之后，不知何时……唉！”却是不轻易开玩笑的夜未央。

柳凝絮陪风疏影回天山去了，厉鹰和莫游又去缠着秋无痕传授武功，不然此刻……又不知闹成什么样了。

谢长风觉得怪异的很，看了看众人，最后落在黄袖面上。

黄袖笑道：“发生了一点小事。”

“哇！袖姐，你可真是了不起！这么大事，你居然还说是小事？老天！你知道这次的敌人是谁吗？”申兰觉得不可思议。 [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黄袖点头笑了笑，又道：“谢大哥，龙羿约你今夜比武。”说时，递上一张请帖。

谢长风一愣，随即接过，只见一行龙飞凤舞的草字：羿闻长风死而复生，重出江湖，实是可喜可贺。近来苦练天刀，略有所成，盼得赏于大家。素知长风剑法已达天人，久有请教之意。前来又受凤鸣之托，今既得其便，不可复错。特于今夕黄昏，侯君长江。但刀剑无眼，死伤未料，长风可自斟酌。——龙羿敬留谢长风看了又看，心头竟是万般情绪，静立良久方道：“这是谁送来的？”

陆游正色道：“假不了。是龙羿亲自送来。”

谢长风仰天大笑三声，方道：“如此甚好。”众人除了黄袖，只道这家伙是不是被吓出毛病了？破穹刀龙羿，岂是寻常之人？“死伤未料”一句，更是骇然。想必龙羿对手难求，又受姬凤鸣之邀，有杀谢长风之意。但……龙羿何许人也？为何竟受姬凤鸣之托？此处亦是难解，谢长风难道狂妄得以为自己是龙羿之敌手？

只有黄袖三年前就已深知他武功之高，比龙羿并不多让，方道：“谢大哥，我对你有信心。”

谢长风看了她一眼，心中感慨万千，这三日来他尽力避免与黄袖对面，以免尴尬，却不料“大难”临头，对自己最有信心的反是她。他点了点头，笑道：“我一定好好会来，不然，你师姐可要骂我了。”说时，他却想到不在此间的秦昭佳，心下一阵甜蜜。事隔三年，黄袖却仍是一黯。夜未央一目了然，心头荡起一阵苦涩。

余众却只听得傻了，这两人是不是太自大得过分了？？？

申兰走了过来，伸出手来，摸了摸谢长风额头，又摸了摸自己额头，大声道：“长风，你没有发烧啊！”吴飞鸿却道：“傻丫头！长风清醒得很。你别在这让人笑话了。”

夜未央此刻也正色道：“长风。我等你明日名扬天下。”

谢长风点了点头。

却在此刻，两道剑影如雪而至。谢长风身子向后一飘，一荡，整个人已飞退到大厅。

两道剑光如影附形，跟着杀来。谢长风的身子忽地一扭，呈现怪异的s曲形，两柄长剑齐齐落空。他将衣袖一振，两股劲气瞬间发出。

偷袭的陆夜二人齐齐一惊，身体倒退。只觉得那真气森寒如冰，无形而有质，未得喘息，已至近前。二人大惊，齐齐运起功力，射出一道剑气。

但那真气受剑气一撞，却并不消失，立时变得织热如炎。二人惊叫一声，不得不运起护身罡气，准备硬受一击。出乎意料，那如炎真气将近二人面门，却消失不见。

二人面面相觑，只觉面前这正含笑看着自己的白衣少年，实非凡人。

如此武功，如此精准的算计，天下间到底有谁能够？要知他二人均是天下绝顶高手，此刻联手出击，虽未尽全力，但这一击实是非同小可，便是龙羿亲至，凌步虚出手，也未必可以如此轻易化解，并还出手反击，更可怕的是他的真气似可于体外阴阳互化，不惧剑气。如此武功，谢长风使来，如行云流水，闲庭信步一般。

此是何等样人？

“长……那个……风，你该不会是要妖怪吧？”吴飞鸿立时冒出一句话来。

“呸！你这家伙才是妖怪。”谢长风笑骂道。

屋里众人此刻也已掠出，显是看见三人败退之势。

陆游长叹道：“英雄出少年！长风，当今天下，只怕也只有禅道四奇才是你敌手了。”

“错了。禅道四奇，也未必能够击败长风。”却是夜未央。

陆游想了一想，又点了点头。

“哇！长风，你岂不是天下第一啊？”申大小姐一惊一乍地。

谢长风摇了摇头道：“武学之道，浩淼如海。谁又能说自己是天下第一？说不定，龙大侠就胜我良多。明日之会，实是生死未知。”此刻，却是他自己先担心起来。

“呵呵！我们对你有信心。长风，其实，只要能与龙羿一战，你已经得到了江湖中人，多年来未达到的高峰啊！”吴飞鸿并非一昧胡闹，这话倒也有理。

“飞鸿此言，甚得我心。胜负于我如浮云，只是盼与龙羿一战，大慰平生而已。”谢长风道。

此时刻，这是不是姬凤鸣的阴谋已是其次，胜负也成了其次，最重要的是，能与无敌天下十年的破穹刀一战，此实是学武之人，梦寐以求。

吴飞鸿看了看他，轻声道：“长风，一切小心。”

谢长风看他一眼，微微点头。

第九章 决战之前

扬州，古称广陵。其地南近长江，北触淮河。如此，江河奔流之地，实是古来繁华之必然。

今夜，广陵，注定将为江湖战史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个白衣少年，一剑南来，搅起天下风云。战单夕，全身而退，一战成名。只剑会魔教三杰，重创萧也，毫发无伤。秦府一战，剑斩王氏。太湖引天雷，一剑灭法通。虽身中巨毒，仍慷慨赴二十四桥明月之约，力敌萧单二人，虽落败险死，却重创单夕。京城会禅道四奇之柳天，赢得那天下第一剑的名头。破惊鸣，独闯千军问天王。自其成名一战始，无一战，对手不强劲。与之对敌，莫不谈笑自如。

斯人风采，实是万字难足。

江湖三次传其死讯，斯人三次复生。每次死去活来，其武功愈强。最传奇的莫过于最后一次，竟是身中万箭，却依然于沉寂三年后重临人世。今时日，谢长风这三个字，已经是武林中的传奇，江湖侠少的偶像，深闺女子的梦中人。他侠义，他深情，他重友情，轻生死。其“虽千万人，吾往矣‘之气魄，更是古往今来之罕见。

另一人，天刀破穹，更早为武林神话。人在江湖，你可以不知道八大门派为何，你也可以不知道四大宗门是谁，但，你不可以不知道龙羿这个名字。这个人的一生，似乎都自神话来。他的每一次出手，必然会成为武林中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任何关于他的风吹草动，必然是江湖中人的长谈不休的谈资。

如果说谢长风是天下第一剑的话，那么龙羿便是天下第一刀。至于后来有人说武林盟主吴飞鸿一柄沧海神刀已超越龙羿，却是江湖野史，不足为凭。

“关于这个人，实在是有太多的太多。说得太多，反而是对他的不敬。”万知子的话，也许很能代表武林中人的看法。

那么，武林中最出类拔萃地两代高手，一刀一剑，于长江一战，势必引起天下关注。

消息，自中午传出。大江南北，宋金两地，所有的江湖奇人，绿林豪客，山野高人，名门闺秀，绿衣年少，均以风驰电掣的速度，蜂聚而来。

夜幕降临的时候，下弦月如勾，若隐若现。满船星辉，载着梦！一江渔火，将长江照得恍如白昼。江上，江畔，密密麻麻，能站人的地方，都挤满了人。自有赌坊的老板，放利于此，应者如云，喧嚣异常。

吴飞鸿带着陆游申兰，悠闲地在远处散步。

见厉鹰自人群过来，申兰叫道：“老鹰，情况如何？”

厉鹰一脸的不可置信，喘着气，似乎一时还说不上来。吴飞鸿便笑道：“小兰，你先猜一猜，结果如何。”

申兰嘿嘿一笑道：“要我说啊，长风这家伙虽然在江湖上的名气很响，但和龙大哥比，似乎还差得太远。应该是一比九。”

陆游却摇了摇头，笑道：“依我看，该是三比七。”

吴飞鸿却哈哈笑道：“你们这帮人太没义气了！说什么长风也是我们的兄弟啊。哈哈！——要我说啊，应该是零比十！没人支持长风啊！”

众人先前听他说“长风也是我们的兄弟”的时候，还道这家伙有多够义气呢，没想到，更加不堪！唉！幸好大家早知道这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才免了许多意外事故发生。不明白？其实也很简单了，初步症状有比如眩晕，昏倒，绝倒，目瞪口呆，碧血长流。中级一点的是耳光，乱掐，嘲讽，不屑。再高级一些的就是痛骂，暴扁，狂呕，当然最最可怕的，还是精神上的鄙视。自然了，这只有在吴飞泓吴大侠吴盟主在犯了巨大错误，当然，这个错误一定要和申女侠有关的情形下，才会发生的了。

书归正传，却说厉鹰见到吴大侠如此没义气，也顾不得痛斥他一顿，只是道：“各位，是五比五。这是我综合万玉赌坊大当家独孤求赚，银勾赌坊二当家陆小凤，起点小说赌坊小厮东郭南瓜得出的绝对权威数字。老天！长风这家伙何德何能，居然能与龙大侠于赌坊平分秋色啊？”

“什么？五比五？”几人差点没把眼球给跌出来。

且不管这些人的惊讶，申兰却问道：“什么起点小说赌坊？起点？还终点呢？哈哈。那来的赌坊这么古怪？”

厉鹰摸了摸头，故做潇洒道：“起点小说赌坊，威名远播，如龙啸于九霄，如凤吟于关山。赌坊主人堕落天师叽里咕噜（此处说得较含糊）兄，更是名震天下的大英雄大豪杰，小兰，你不会不知道吧？”

“哼！我会不知道？堕落天师，不就是那个堕落之极的张天师吗？”申兰觉得这个时候，一定不能丢了面子。

这话的必然后果，大家是完全可以想见的。一阵轰笑，伴随着嘲笑就来了。吴飞鸿似乎强忍着大笑，但那样子实在是比笑还要难看，申兰瞪他一眼，这家伙却怎么也忍不住，立刻也轰笑起来。由此可见，所谓怕老婆的人，其实大多数都是有个限度的。

“咳！……我说小兰啊！其实那有什么堕落天师这个人啊？是厉鹰这家伙自己不知道胡扯来着。”最后还是吴飞鸿维护老婆，及时地告诉了她真相。

“啊哈！老鹰，你最近……武功好象练得很不错啊！”申兰笑起来的时候，也可以很冷。

“哦！这个……那个……哎呀，我还有点事情没办，吴盟主，小的先告退了。”话音未落，厉鹰的身形已经飘到了十丈之外！

“妈的！真有你的。”吴飞鸿狠狠道，“原来绝世轻功是这么练出来的啊！”

“吴大哥，那什么是小说啊？”申兰忽然有想起什么来。

吴飞鸿想了想道：“所谓‘小说之言，不登大雅之堂’意思就是……”便于此时，有人大声道：“哎呀！那不是谢大侠吗？”吴飞鸿忙停了话，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谢长风携着黄袖，姗姗来迟。

※※※

扬州城，某处大宅。

紫衣带剑的姬凤鸣，轻轻地端起面前的酒杯，饮尽，回过头来笑问道：“人都到位了吗？”

萧也自信地笑了笑：“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应该都到了各自的位置。”末了，他又加了一句：“是一定到了。

我不会允许有任何的意外。”

“单夕呢？”姬凤鸣又道。一直以来，萧也依然称他父亲为单夕，习惯了，姬凤鸣也只好这么叫。

萧也道：“他似乎闲得太久了，这一次，居然亲自出手去攻古剑池的总部。”

“呵呵！这倒是个好现象。不过……秋无痕那老家伙，只怕也不是善与之辈。”姬凤鸣略有些担心，“他有几成胜算？”

“十成。”萧也说得很自信。姬凤鸣知道萧也从不说无把握的话，却依然担心道：“何以如此有把握？”

“嘿嘿！你还记得张九虚吗？”萧也道。姬凤鸣自是知道那是吴飞鸿的师父，秋无痕的弟子，她点了点头，叹道：“没想到，漠娘这个棋子，还是不得不用。”

“唉！我也没有办法。谁叫柳天这老家伙现在不在这呢。”萧也叹了口气。

“无机子呢？不是前几天说，已经找到了他吗？”姬凤鸣略有些不明白。

“嘿嘿！他的孙子已经在我们手中，我让他跟着张九虚去了。如此一来，必然万无一失。哈哈！”萧也大笑道。

姬凤鸣满意地点了点头，忽地想到什么，又道：“流光的人呢？”

萧也道：“这次，我们出了很高的价钱。动用他们，对付少林的知愚与知善。”

“看来。一切尽在掌握了！”姬凤鸣推看窗户，窗外一天星光，这无月的晚上，居然也明亮异常。

※※※

“谢大侠，请问你对本次的对手有什么看法？”“谢大侠，我是京城月满楼的小黄，请问你有没有必胜的信心？”“谢大侠，我是银勾赌坊的陆小凤，请问你对我们看出的赔率满意不满意？”“哦！不好意思。我是扬州官府代表，请问谢大侠有没有意到衙门任职？”“谢大侠，我是襄阳密闻门的探子，请问谢大侠什么时候有空光临敝门，夜门主想为大侠写部专著。”“谢大侠，我是金国的代表……哎哟！大家不要误会，我是巾帼女英雄们的代表……多谢大家原谅……其实我想问，此时此刻，谢大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整个大宋的你的女性崇拜者们说？”“请问谢大侠，有没有收徒的计划？俺叫辛稼轩，很想拜入谢大侠门下……”“谢大侠，请问你近期有没有北上挑战金国第一高手，为国争光的计划？”“谢大侠是扬州人吗？”“谢夫人与谢大侠是一见钟情吗？”“可不可以叫谢夫人出来让老夫给二位画张像啊？……

谢长风面上虽然在微笑，头却已经在疼了。老天！都叫什么事嘛！他眼光掠过人群，看到始作俑者吴飞鸿正在朝自己挥手，那架势实在是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嘿嘿！臭小子，你给我等着，看我一会怎么收拾你。”谢长风心头冷笑。

“各位！对不起。决战之前，我需要好好休息。吴飞鸿盟主就在那边，大家看到了吗？（哦，看到了！）好！

我的事他最清楚，想要绝密的消息，你们去问他。恕在下不能奉陪。”谢长风微笑着说完这番话，真气发动，四周人众被震得均是倒退数步，他自带着黄袖，刹那间掠出数丈之外去。

众人一见如此，知他武功盖世，若在上前纠缠，必然没有好果子吃，立时转奔方向——齐齐涌向吴飞鸿而去。

立时刚才这一大堆的问题，原封不动地砸向了吴大侠。自然了，还免不了要加几句什么吴盟主此时此刻对滚滚长江，有没有想到浪花淘尽英雄之类的恐怖问题。

“唉！谢长风这家伙，其实与老子苦大仇深，想我当年……”吴飞鸿大侠已经语无伦次了。

第二天，江湖上除了盛传今夜之战外，自是多了许多诸如《我与谢长风——不得不说的故事》，《吴飞鸿、申兰与谢长风——三角还是……》、《当年深仇客，今霄知己人——吴盟主与谢大侠关系深入揭密》《申兰？谢长风？还是陆游？——谁是最可爱的人？》《从无赖到大侠——谢长风成长史独家揭密》等等一干疯狂书籍新鲜出炉。一时洛阳纸贵，但更可贵的是，这些人居然无一例外的模仿了当日吴飞鸿大侠在月满楼外倾销的《仙耶？鬼耶？——无根传说独家大揭密》的写法。

其时，吴大侠看着手下人送上的这些印刷精美的线装书，无奈苦笑道：“唉！现在的江湖……”

但今夜，却又有谁想到，这场决斗的背后，正有另一场同样影响天下的决斗悄然开幕。

第十章 广陵散（上）

每梦广陵，就有一种淡淡哀伤燃起，自谢长风心间。谢长风是扬州人，只是在很小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孤儿。

五岁那年，巧遇菊斋淡如菊，从此，他的一生开始了转变。

终南山习剑七年，是谢长风近二十年生命中一段愉快的时光。那个时候，他是淡如菊的关门弟子，什么都不用管，每天只是看书，习剑。虞倚霞如他的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每每念及，谢长风都觉有一股暖流在全身流淌，舒适而自然。淡如菊虽然淡泊，对谁都是冷淡，但其内心深处依然对他很好。三位师姐，实可说是谢长风整个生命中有限几个重要人中的三位。大师兄虽然常年云游在外，但每次归来，无不给他许多好东西。大家最宠爱的其实就是他。

这是怎样的七年啊！挑灯夜补衣，小轩轻言笑，剑阁细授剑，黄昏数黄花，夏夜凉风漫天星，无数快乐，无数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便是如此的七年！

十三岁的时候，谢长风毅然出走江湖。在扬州，一呆就是五年。五年之后的某个清晨，他一梦醒来，似觉自己少了点什么，于是接受真水仙阁委托，只剑南下。

在洞庭，他遇到了秦昭佳——今生最重要的一个人。那个时候，他们共和一曲《广陵散》。——一场悲欢离合！

曾几何时，谢长风说：“昭佳，我会带你去广陵。”其时，秦昭佳微笑点头。秦昭佳终于还是到了广陵，却不是谢长风带来，是萧也。谢长风也终于到了广陵，却是死别。二十四桥明月夜，花落人亡两不知。

《广陵散》是谢长风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轻如鸿羽，却压得他喘息不能。——幸好，秦昭佳死而复生。这两人，实在是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因为他们知道生命无常，才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相聚。是以，当日谢长风说自己将再到尘世走一遭，解决些未了之缘，秦昭佳只是笑了笑，道：“我等你。”亦只有昭佳这样的奇女子，才能够举重若轻，于不经意间化解了谢长风的出尘之念。谢长风后来曾说：“如果不是昭佳，谢长风也不过是段无情的枯木。”虽是言过其实，秦昭佳于他心中分量，可见一斑。是以，广陵实是他生命中一重要之地。

此时刻，长江之上，一叶轻舟满载星辉，徐徐飘来，如梦似幻。有人轻抚弦琴，吟唱着一首旧时的歌。琴声不高，歌声很低，但奇的却是每个人都听见了，如在耳畔。没有人听得懂那人唱的是什么，谢长风却听明白了他弹的是什么。正是《广陵散》。远远地，他看见了那个人，正是龙羿。他苦笑起来：龙大侠，你倒看得起我。

千万人中，龙羿似乎依然一眼就看见了他，冲他微笑。谢长风几步走到了江边，亦自微笑看他。

近了，江上、江畔的人都欢呼起来：“龙大侠来了。”

吴飞鸿与陆游走了过来，轻声道：“长风，我们去了。”谢长风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吴陆二人什么也没再说，掉头而去。有的时候，话语实是多余。

厉鹰想过来说什么，想了想，却又放弃了，只是对黄袖说：“申兰看着他二人远去，轻轻挥了挥手。吴飞鸿再未回顾。黄袖拍了拍她的肩膀，拉着她朝谢长风走去。

※※※

古剑派大门遥遥在望。

“无机子、单夕刚才已经被张九虚领进去了。”萧也对姬凤鸣道，“事成之后，以红色烟花为号。我们率人杀入。”姬凤鸣点了点头，一切正按她的计划进行。

萧也继续道：“知愚领着少林派的人，一直驻扎在闲云客栈。流光的人已经出动。一旦知愚遇刺，左右二供奉就领着我教之人全力杀入。”

姬凤鸣微微皱了皱眉：“少林派的人，一直没和其他六派住在一起。孤悬于外，会不会是引我等入伏的阴谋？”

萧也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所以才决定用流光的人。无论成败，我等皆无损失。”

姬凤鸣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至于古剑池之西天机阁的六大派的人，已在天网密切监视之中，若有异动，弓箭伺候着。绝对可以压制他们一个时辰。同时黑道上的许多杰出高手，我都派到那边去了，相持之下，必然形成牵制。如此一来，足够我们攻下古剑池。”萧也眼里尽是寒光。

“如此看来。今夜之战，似乎胜负早定？”姬凤鸣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真水仙阁与菊斋要是出手，怎么办？”

“呵呵！凤鸣，你是糊涂了。真水仙阁的人，早混入六大派了，不然就凭六大派留在扬州总部这些人，那里需要天网出动精英相抗？凌若雨与凌步虚二人，也早就到古剑池去了。”萧也笑道，“至于菊斋嘛！交战三年来，他们有弟子在外面参战吗？现在谢长风虽然死而复生，却已被龙羿牵制住了。哦！说起龙羿，你到底是怎么说服他战谢长风的？”

“哦！这个……他欠我一个人情。”姬凤鸣似乎不愿意再提起这件事，搪塞而过。

“如果我没有猜错，吴飞鸿极有可能有防备。”姬凤鸣想了想，终于想到什么地方不妥。

“这个……也有可能。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流光的刺杀，与张九虚这一子，就决非他所能想到的。”萧也最后到。

“那么，说起来，成败的关键，就在流光能否刺杀知愚与张九虚是不是能够顺利地带无机子等人找到秋无痕了？”姬凤鸣最后理清了思路。

“正是如此。此二者，若能成其一。此仗，我们都该可以胜了。”萧也笑道，“何况双管齐下，焉有不成？”

姬凤鸣却摇了摇头，道：“这还不够。这一仗，无论如何输不起。”

萧也道：“莫非……你还有法子？”

姬凤鸣嫣然一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

“爹！最后的时刻，就要来了。”天机阁里凌若雨轻挑油灯，若有所思。

凌步虚点了点头，笑道：“三年了！以姬凤鸣等人的才具，早布置了一大串的针对行动。此刻，该是对正道总部发起一次决定性的攻击了。”

“你说，以吴飞鸿的智慧，会不会猜得到？”凌若雨道。

“呵呵！怎么？又担心了？”凌步虚笑道。

“爹！你怎么又来笑话人家嘛！”凌若雨不依。

这样的女儿家心事，凌步虚自是懂得，笑道：“呵，看我这老糊涂。这一战后，却该为你们抄办婚事了。”

“爹还说不笑话人家，现在又来了！”凌若雨不知为何一提到吴飞鸿，就有些乱。

这三年，共事已久，更是了解吴飞鸿的为人。先前凌若雨还只道他是个无赖，虽有一二分喜欢，却并不相信李扮仙所说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之句的君子就是他，但三年间，此人谋略尽出，指挥若定，大小几十丈下来，实是看得出是位绝世的英雄。二人相处既久，互相倾慕，难免情愫早生。只是凌若雨碍于面子，一直不愿面对这个问题。

此刻，凌步虚旧事重提，她自然是心中涟漪不定。

“算了。人家不和你说了。我去布置一下今夜之战。”凌若雨转身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远去，凌步虚幽幽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啊！”

有风吹过，油灯一闪而灭。

※※※

谢长风冲霄而起，如一羽鹤。斜斜飞掠出十丈，一点水面，又向前掠出十丈，下一刻，他的人已经站在龙羿的舟上。江上所有的小舟大船，纷纷退到二十丈外，远远地注视这将名动千秋的一战。江畔的人群，也都齐齐到了江边。如此，龙谢二人，距江边众人是二十丈，距江上众人，也是方圆二十丈。

谢长风懒懒坐下，却不说话，直接抓了龙羿面前的酒壶便饮。龙羿看他微笑，兀自抚琴低歌。

一曲既罢，谢长风却已将一壶酒喝光，兀自将壶嘴下竖，似是寻找其中未尽酒滴。

这个动作，直将他胸口空门大露，实是乘机相攻的良机。但龙羿却没有出手，只是叹息道：“没了就是没了，怎么找也没了。”言中似是另有所指。

谢长风闻言身躯微震，却笑道：“龙大侠，当日月满楼一别，匆匆已是三载。别来无恙？”言中亦是别有所指。

“哈哈！无恙？”龙羿大笑道。附近人众大多此时方第一次听得所言，却是如此一句怪话，都不禁面面相觑。

“江湖儿女，萍水相逢，杯酒之后，鹤雁东西，又问什么姓甚名谁？哈哈！龙大侠当时言语，如犹在耳，今日却又可以与龙大侠举杯言欢，实不知今夕何夕！”谢长风感慨道。

龙羿大笑：“难得你还记得。”却顿了一顿，又道：“今夜，看来，不需此行。”此话谢长风听得明白，颔首道：“小子亦有同感。”二人相视大笑。

原来二人自一见面，便在试探对方弱点，寻机出手。谢长风抓酒壶之举，旁人看来写意自在，实不知其间凶险异常。而谢长风喝酒之时，二人无一刻不在寻找出手之机，但二人动静皆宜，均无破绽。谢长风空门大露之着，虽看上去凶险异常，却实暗藏玄机，龙羿却也看破，依然没有动手。

此刻，谢长风方知龙羿武功，比当日刺秦之时，实已大进。想以他天刀之能，居然能百尺竿头，大进数尺，实是骇然。龙羿震惊更甚，此刻谢长风武功实已深不可测，似已与天地同体，以造化为身。这才说出“不虚此行”之言。

二人大笑一阵，还是龙羿道：“罢了！人生能得如此对手，实是上苍待我不薄。咱们这便动手吧！”说时将弦琴一拍，那琴立时落入水去。谢长风道好，将酒壶随手一抛。二人同时纵身而起，飘入水去。

众人看时，二人已于空中交了几招。

没有人看清楚，只感到眼前一亮，刀剑第一次相交。

第十一章 广陵散（下）

刀光剑影。

一刀既出，如千崖坠石，陡壁飞瀑，一往而无回。这一刀，却又如梦如幻，恰似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江面上唯有高手如黄袖等人才看见一蓬刀光乱闪，却依然不明其迹。这一刀，似已奋尽全力，要叫苍穹划破。便是破穹刀！

无人可以忘怀那一剑的风情。这一剑，其速甚缓，却如月照大江，无处不在。一剑之出，霞光万道，却刹那间光华全无，那剑已是不见。苍茫天地间，只有一二流光印象残留于双眼之内。剑名落霞。

长江之上，谢龙二人身影如电。龙羿身法既快，刀法亦快，整个人到得后来，只剩下一片刀光。谢长风身法如电，偏是剑法越来越慢，即到后来，龙羿出十刀，他不过出了一剑。二人均是一沾即走，刀剑相交次数越来越少。到得后来，二人数十息均未有一次相交。

龙羿的刀每每攻向谢长风，谢长风的身形便是一闪。此刻，刀剑均已无招式可言，全凭着一股刀气剑意出手。意之所在，剑之所在。气之所至，刀之所至。黄袖偶然看到一招，莫不觉得妙参造化，师法天地。任何一招，放眼今日江湖，实不知何人可挡！

先前龙羿携来之古琴，此刻已漂浮而至二人近前。

二人交手之时，激起四围浪花无数。溅到琴上，每有琴音传出。初时尚杂乱无章，却至后来，渐有金铁之声入韵。四围人众，只觉置身沙场，面前金戈铁马，杀伐铮铮。功力稍弱者，已有人眩晕。人群忙又向后倒退了十丈，这才稍缓。

又过数招，那琴已至二人之间。

谢长风大笑一声，剑法一变，使出菊斋的归去来兮剑来。红袖看菊，雨霁心虹，满目萧萧看黄花，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一一使来，如行云流水，全无凝滞。龙羿也是一声大笑，却将生平绝技破穹刀法使出。破穹刀法虽变化无穷，却只一招。但一招之内，却有三千八百小式。每一式恰巧破解了一招归去来兮剑。

此刻，那琴声已是荡漾开来，只如高山流水之音，众人听去，觉得大起知己之意。人人均思起今生堪称知己的友人，便是无知己之人，却也生倾慕之心。

谢长风一套归去来兮剑法堪堪使完，又是一笑，剑法又是一变，龙羿只觉面前这少年似乎全身刹那间充满一种霸气，一剑之出，竟让人不敢起争锋之意。这一剑，却是“苍穹问剑，谁与争锋？”龙羿亦哈哈大笑，却将长刀一背，刀鞘递出，堪堪抵上此剑。

空中，江面，忽地光华大盛。

※※※

烟花绽放，出奇的绚烂，一片片，一点点，忽地又暗下。

闲云客栈，左右二供奉互看一眼，点了点头，目中尽是喜色。魔教精锐，刹那间破门而入。

一蓬箭雨，如飞而至。魔教弟子，想要躲避，但此箭之上，均贯注了内家真气，由流光之人射出。立时，魔教之人倒下一大片。除了二十一流高手，无不伤亡。少林寺三十八罗汉却已摆好罗汉阵，恭候多时。左右二供奉一看情势，立知不好，身形向后一退，却感觉身后一道雄浑掌力砸来，只得顿住身形，从侧闪过。

一人高宣佛号，面如金刚之怒，却是“佛杀”知善。

大堂内，一慈眉善目老僧缓缓步出，高宣了一声佛号，对众人慈祥一笑。

※※※

古剑池。杀声震天。

萧也与姬凤鸣对望一眼，大是诧异，如此之久，为何还未解决？

却在此时，一个声音大笑道：“哎哟！老婆，你怎么送上门来了？是不是急不可待要嫁入我吴家之门？”如此无赖，不是吴飞鸿，却还能是谁？

一个声音接道：“凤鸣。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么久才将萧也送上门来，我们等得实在太久了。”却是陆游。

姬凤鸣大惊：“你们……不是在江边吗？怎么……”

“呵呵！说来好笑。天网的监视，此刻看来，竟如儿戏。真不明白，都三年了，一点改进都没有。”吴飞鸿哂道。

“唉！看来，一切，就自今夜结束吧！”萧也叹息一声，将魔刀拔出。

古剑派圣地古剑池，杀声震天。

“无机道友，这又何必？”志明和尚劝道，“一错不可再错。”

无机子道：“志明禅师，我有不得已苦衷。不必多说。何况，咱们还从未认真较量过，今日得此机缘，何必错过？”

志明和尚豪气顿生，笑道：“既是如此，再好不过。看掌！”

不远处，古剑池中。

“单夕，你可知何为天人之道？”华发皑皑的秋无痕笑道。

“无天无人，即是天道。”单夕大笑道。

“既是如此，还争什么？”秋无痕淡淡道。

单夕全身一震，大笑三声，仰天出门而去，足下一片鲜血淋漓。

张九虚叹息一声，恭身拜倒：“弟子终于不负师父所托，今日终于该功成身退了。”他身后漠娘淡淡一笑，恰如昙花一放。

秋无痕点了点头，笑道：“好。你们去吧！当真是委屈你了。”说时，他亦自吐了一口鲜血。

“多谢师父。”张九虚动情道。

再看时，秋无痕双眼已闭，再无动静。

※※※

天机阁。

“首领。阁内并无一人。”一个青衣人单膝跪地，颤声道。

“什么？”那首领大吃一惊！

“不好了，首领！有大队官兵包围此处。”又一人急急冲了上来。

“哼！官府的人也来凑热闹？那帮饭桶，有什么好怕的？”单风蝉压下震惊，不屑道。

“不是！据说，领头之人，是楚天手下的断剑寒衣。”那人慌张道。

“啊！楚家军！！”

※※※

江上。

龙羿这一招，弃刀易鞘，实是匪夷所思。但谢长风淡然一笑，依旧将长剑递了上去，气势有增无减。一声锐香，如虎啸龙吟。二人相交之处，跃起光华一片。水面浮琴，声声不绝，似与此声相和。

一触之后，二人倒退三丈，相视大笑。

“你早就明白了？”龙羿问道。

谢长风点了点头。

“你既放不下，便拿起吧。”龙羿又笑道。

谢长风想了想，似有所悟，微微颔首。

“我想，我要走了。”龙羿说这话时，看了谢长风一眼。

谢长风笑道：“以后的事，就交给我吧。我暂时还不想走。”说这话时，他眼中忽地柔情似水。

龙羿一道眼光，飞到江岸之上。千里之外，秦昭佳蓦地一颤，龙羿熟悉的眼光直射近自己的眼中来。

谢长风又点了点头。龙羿哈哈一笑，大声道：“既是如此。这就来吧。”

龙羿将刀鞘一扔，长刀暴起。

谢长风亦是大笑一声，却将长剑刹那间刺出，人向前飘出。半天之中，那剑忽地消失，便如从来未有这一剑一样。龙羿的长刀却忽地暴长一丈，直直劈来。

围观之人，直觉那一刀，隔了三十余丈，竟似要劈向自己而来。无不涌起玄之又玄之感。

这一刀，却似劈在一道无形气墙之上，再无寸进。众人这才看见，谢长风的长剑落霞此刻竟又出现。那剑直指上空，似全无章法，偏是众人感觉这一剑，竟是古往今来剑法之最。

不错。这一剑，却是谢长风学会《长风真经》之后，重新体悟“问剑之意”所得。

剑名不争。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这才是李易安问剑之意的最高境界。

龙羿这一刀，如劈于无形之墙，刹那间光华尽收。却听他大吼一声：“我去了。”立时破穹刀又自劈出。其时，空中，平空生起一道闪电。这一刀，却无巧不巧，粘在那闪电之上。龙羿运劲一带，一刀过处，虚空似破。龙羿向前一纵，整个人向前飘出。

众人只见闪电过后，他向前飘起，只道这一刀劈出，谢长风如何可挡？却见他向前掠出一丈，就此凭空不见。

人皆呆住，如痴如醉。

天上残月，却刹那间明亮起来。江风习习，吹得独立清波的谢长风衣袂飘飘，恍如仙人。他将手虚空一抓，先前那酒壶，却斜斜飞起，落入他掌中。他一仰脖，一股水流砸入他喉内。

江面浮琴，此刻竟自未停，曲音柔和，有如天籁。终于有人识出此曲，惊叫起来：“广陵散！”

月白风清。只是今日流水意，乃是当日明月身。

//这几章都是旧版的，将在后面发生变化。

第十二章 雪满扬州

血染长街。眼，已红。血，在流。却无人顾及，所有的人，为了自己知道或不知道的目标，刀剑相向。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如此。只是今夜后，秦淮河里无名骨，可记深闺梦里人？

这一夜，后世史家称为“雪满扬州”，故意将“血”字替换，却又怎能掩盖那冲霄的杀气与无边的血腥？这一夜，实是发生了太多的太多。便是许多当事人，在很多年后，也依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后来，陆游于《铁马冰河录》中提到扬州一战时，只是道：绍兴二十八年，某夜，雪满扬州。

※※※

魔教左右二供奉只如过街之鼠，仓皇奔逃。他们不明白，为何十万两黄金买来的流光，竟反目杀自己人。仓促间，魔教精锐死伤无数。此消彼长，更何况有心算无心？局势一边倒。左右二供奉虽武功盖世，在少林知愚与几大门派掌门共同攻击之下，却又能支撑几何？无奈之下，竟向古剑池方向逃去。正道一干人只是紧追不舍。

单风蝉只觉无奈，寒衣手中断剑简直便是一长长的冰条，每一次击来，就如一阵寒风吹来。风吹叶落，这个深秋，竟是如此的凄凉。箭矢纷纷，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争霸，争霸，大哥，难道你争的就是这倒下去的权利吗？她忽然有些想哭。

心既乱，剑法自亦乱了。寒衣那只断剑，却变做了一团烈火，扑面而来。她长叹一声，将剑一横，纵身飞退。寒衣叹了口气，望了望古剑池的方向，沉声道：“追。”

古剑池。

吴飞鸿刀光转折，每一刀劈出，四周的空气便如被生生撕裂。姬凤鸣只如一叶飘萍，在那刀光之中浮沉。青霞剑幻出一蓬蓬绮丽的剑光，堪堪抵住吴飞鸿的刀锋。这把沧海神刀，却是由当年那只沧海长剑化来。自洞庭湖一战，吴飞鸿才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兵器其实是一把刀。任意自在，随心所至，就是这样的一把刀。古剑池名震天下，铸剑造刀正是拿手好戏，这才可化剑而刀。

此时他每刀之出，几如雷奔电走，比之三年前生涩的刀法，此时可谓天渊之别。三年前，姬凤鸣的武功尚胜他一筹，三年后，却反是吴飞鸿的武功胜了一筹。面前这个男子，唉，难道他真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克星吗？不，我不信命。她手中长剑疾攻，招招拼命。虽是如此，每一招每一式使来，尽还是有种说不出的优雅来。

吴飞鸿心中叹息，手中刀法却丝毫不乱，每一刀都恰恰封住姬凤鸣的来势。二人纠缠于一处。

另一端，陆游笑嘻嘻地正与萧也打在一处，陆游武功本高对手甚多，只是他心内分神顾忌进入里边的单夕，武功却有留手，是以一时间，也非三招五式可分出胜负来。

蓦地人影一闪，却是单夕一啸冲出。场中立起变化。吴飞鸿心下一惊：莫非师祖已被他击败？姬凤鸣萧也却是一喜，手下加劲。

只是，单夕口中大笑，却不理诸人，竟扬长而去。陆游大呼一声：“单夕，哪里走？”一掌逼退萧也，掠身追了上去。萧也一惊，却也要追去，却有一只长剑刺来，他无暇脱身，只得回手一刀劈来。一刀一剑散发着诡异的气息，一人正微笑看他。却是一直未现身的夜未央吴飞鸿狠了狠心，手中刀划出一道美丽弧线，斜斜砍向姬凤鸣的纤腰，这一刀若是砍实，风情万种的姬凤鸣这就要香消玉殒了。姬凤鸣心头一怒，青霞剑直刺他胸膛，却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打法。吴飞鸿暗暗苦笑，不得不回刀一挡。却于此时，一股锐风却自他背后刺来，他暗暗一惊，却不得不将身一弓，一式铁板桥使出。那剑险险刺空，却绝不停留，当头切下。

此时他手中刀已与姬凤鸣的青霞剑相交，一触之下，立时回刀一挡。姬凤鸣岂会放过如此良机，当即亦是挺剑疾刺。吴飞鸿嘿嘿一笑，整个人却象失了重量，轻飘飘地落倒到地上。两人不防他如此怪异一招，双剑走空。他借机一瞥，那女子黑纱蒙面，身形曼妙，却是单风蝉。

吴飞鸿就地一滚，脱出二女剑网。三人战到一处，此时吴飞鸿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姬凤鸣心中一呆：“方才，他竟是故意让着我么？”一场混战。

未几，左右二供奉却也率众飞奔而来。身后，正道盟一干人等带血追来。渐成包围之势。

“呵呵，姬老婆，你们被包围了，还要打么？”吴飞鸿笑道，一副胜券在手的无赖样。

姬凤鸣想后一跃，停下手来，淡淡道：“谁被包围，还不一定呢。”见她举动，单风蝉也立时住手，向后退去。

一阵马蹄声响过，下面，却是阵阵紧凑的脚步声。吴飞鸿抬眼望去，一大队铁骑冲来，后面却是无数如蜂般的手持长枪的步兵。

当先一名武将，一个女子，面容可人，眉目清秀，一见之下，即予人温柔之感。吴飞鸿一眼瞥过，虽不认得，却总觉得这女子威风凛凛，暗地里一股杀气逼人。

场中所有的人立时都住了手，呆呆的望着这忽然的变故。萧也跃回姬凤鸣身侧，低低道：“这就是你说的最后一着？”后者轻轻点了点头。夜未央既见那女子，却是神色一震。

数千精兵将诸人围了个严实，长枪在手，利箭在弦。吴飞鸿似是大吃了一惊，道：“这……这……是？”

姬凤鸣呵呵一笑，道：“依依，多亏你及时来了。”

那被唤着依依的女子，微笑道：“凤姐见召，小妹只要能走路，无论天涯海角，都是要赶来的。”

姬凤鸣笑道：“多年不见，小妮子还是这么嘴甜。”

吴飞鸿蓦然想起一个人来，讶道：“姑娘莫非竟是吹雪无风谢依依？”

“不才。正是妾身。”谢依依道。

啊！楚天王手下二将之一的吹雪无风谢依依。这些兵马，竟是楚家军吗？正道盟一干人等，大惊失色。人人均知自三年前谢长风“死”后，正道盟一直将楚天当作大宋朝最大的敌人。此时谢长风重入江湖，楚天的军队立时到了此间——九死一生。

“飞鸿。你投降吧。”姬凤鸣道，“你我联手，这天下还不是唾手可得？”

吴飞鸿笑道；“老婆，我也很想和你比翼双fei……”却又坚定地摇了摇头，续道：“可惜啊可惜……我从不与邪魔歪道联手。”

萧也冷冷看了他一眼，也不言语，只是冷笑。姬凤鸣轻轻叹息一声，道：“也罢。依依，让他们放箭吧！不过，希望能留他一命。”

谢依依点了点头，大声道：“放箭。”

箭雨，血雨。惨叫声响成一片。

奋力挥舞兵刃挡箭的人，腾身飞跃的人……几乎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因为那些长箭全数射向了魔教、天网与青霞派的弟子。

“谢依依！”姬凤鸣大声道，“这是为什么？”似是怎也不信，眼前这个女子竟会如此。

谢依依叹了口气，歉然道：“抱歉，凤姐。王命不可违。”

“楚天？……不是与我们约好了吗？”姬凤鸣更是不解。

“唉！我也不知。”谢依依道，“这是王命。”

“你不知道，我却知道。”一人忽道。

“凌前辈。”“凌阁主”之声此起彼落。——那人自然是真水仙阁前任阁主凌步虚。凌若雨浅笑立于一旁。

姬凤鸣哈哈大笑，道：“原来，原来是你。难怪，难怪。”话音方落，整个人竟冲霄而起，如浮光掠影，向古剑池内掠去。萧也见机而动，亦是随影而去。身后，箭雨纷飞。吴飞鸿不及细想，一刀砍去。

人去影空，唯有一滩血迹。

诸人看得又是佩服又是惋惜。如此险境，姬凤鸣竟依然能看出生机所在。须知这古剑池三面均是为楚家军包围，唯有另一面却是古剑派重地，亦即白道联盟总部所在，本是最凶险之地。此时却因反是最安全之地。

场中，凌步虚忽道：“谢姑娘，为何竟不放箭了？”

吴飞鸿一愕，道：“凌前辈，黑道人不是都死光了吗？”

“这场中还站着如此多的黑道中人，你怎么就说死光了？”凌步虚忽然用手指着吴飞鸿一众，冷冷道。

啊！人众愕然。

谢依依一呆，道：“凌前辈，你竟知道天王这道密令？”她手一挥，所有的弓弩上弦，指向了吴飞鸿等人。

“呵呵！”吴飞鸿仰天大笑，用手指着凌步虚道：“凌前辈，你还真会开玩笑。”

一直没做声的夜未央冷笑道：“飞鸿，你什么时候见凌前辈有那么好的兴致和你开玩笑？”

凌步虚微笑道：“还是未央了解我。我设这局，时至今日，怕也只有你能猜出来了。”

“如此，便当着天下英雄之面。我便一一与你剖析，请凌前辈指教。”夜未央神色淡然，只是眸子之中露出深深的悔意来。

凌步虚大笑道：“一个人总是作戏，若没人懂得欣赏，实也是无趣得很。好，你说。”

场中人此时方明白过来，这凌步虚竟是敌非友！只是，何以至此？均细细等着这二人分析，便是死，也能做个明白鬼。

“当日，江湖传出凌步虚死讯，我就很怀疑，以你武功，又春秋正盛，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夜未央道，“然后江湖却又传出金鲤令……豪杰尽出，奔赴秦府。当时我还在怪吴飞鸿卤莽，今日看来，嘿嘿，若非他当日莫名其妙一拳，今日在场英雄半数以上已死了，是与不是？”

凌步虚道：“是。”

“秦府阴谋失败之后，你沉寂了一段时间。但远赴侠客岛，一定是学到了什么厉害的武功，是不是？”夜未央续道。

凌步虚道：“老夫虽然自负，却不得不承认无根道人的武功确实比我好太多。不错，我是在那里学到了更高的武功。”

“如此一来，又燃起了你的信心。”夜未央侃侃而谈，“洞庭湖一会，你也不是不想就此将天下英雄一网打尽，只是那样风险太大。更加上，你又想起了一个渔翁得利之计，是不是？”

“聪明。”凌步虚点了点头，“不过，这个计策是在见了吴飞鸿之后才想起来的。”

“我以为你会选谢长风的。”夜未央道。

凌步虚摇了摇头：“我本来也想选谢长风来当盟主。只是一来他武功太高，将来难以收拾。二来，这个人太过淡泊，无欲无求，实在是很难让他和姬凤鸣等人拼起来。”

夜未央点了点头，道：“选择吴飞鸿，只怕还有就是因为凌若雨的关系，是与不是？”

凌步虚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唉！是。”

吴飞鸿看了看凌若雨，后者不敢看他眼睛，俏颊斜侧。

“是以，林尔之死，该是你嫁祸楚天了，引谢长风北上，以防万一。”夜未央道。

“这点你弄错了。”凌步虚笑道：“林尔本来就是真水仙阁的人，她是自愿的。”

“原来如此。可惜了……黑白两道，三年来拼得死去活来，虽说是自有其因，却不可谓非你暗中挑拨。”夜未央叹息一声，道：“与楚天结盟，该是近来之事吧？”

凌步虚道：“不错。楚天将谢长风杀死，自是得罪了天下英豪。我与他结盟，共图天下，自是一拍即合。”

“嘿嘿！一丘之貉，自是一拍即合。”夜未央冷笑道。

“呵呵！未央，这又何必……只是，你可知，我如此做，所为何来？”凌步虚一笑置之。

“若是我没猜错，你是金人。”一个声音忽然接道，却是吴飞鸿。

凌步虚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我一直对你评价极高，没想到还是小看了你。”吴飞鸿呵呵一笑，道：“不敢，不敢。”

“老夫的真名乃是完颜步虚。”凌步虚大声道，“受我主之命，于绍兴九年潜入中土。”

“金狗！”“凌步虚竟是金人！”“凌……前辈，何必开这样的玩笑。”一时间诸人反应激烈，鄙视者有之，仇恨者有之，淡漠者有之，佩服者竟也有之。

“唉！不用说了。今上一定是知道你的身份了？”吴飞鸿叹息一声。

完颜步虚道：“不错。没有天子旨意，许多事情，怎会如此顺利？侠以武犯禁。天子自是头疼。何况，宋金两国，太太平平的过下去，大家安安乐乐的，岂不更好，你们这帮武人，总嚷着要打仗，让生灵涂炭，自是天子不喜。”

夜未央叹道：“有什么样的帝皇，就有什么样的国家。”

“好了。该知道的，你们也都知道了。不至于作个糊涂鬼。”完颜步虚神色转冷，“谢姑娘，请放箭吧。”

“慢！”吴飞鸿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雨儿。”

“你不用问了，我从来没喜欢过你。”完颜若雨斩钉截铁道。

斯时，吴飞鸿只觉心中一痛，面色随即一白。完颜若雨看在眼里，手心忍不住紧了紧。

“好了。大家都没什么问题了，这就请放箭吧。”完颜步虚冷笑道。

谢依依点了点头，大声道：“放箭。”

箭石如雨，铺天盖地。

变生肘腋。

完颜步虚大惊失色，却长剑咄咄，一一拨飞劲箭，整个人倒飞而出。下一刻，长枪兵的头顶便有一人影飘忽不定，渐渐远去。

完颜若雨的周遭也是箭矢乱飞，只是吴飞鸿将刀舞动，护住她身形。谢依依忙令手下停住。

“为什么要救我？”完颜若雨面上无悲无喜。

吴飞鸿轻轻叹息一声，道：“我也不知道。只是知道……如果让你在我面前死去，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完颜若雨一双眸子波光流动，蓦然一黯，她举起手来理了理额间青丝。良久，方道：“谢谢你。”

吴飞鸿苦笑一声，心道：“妈的！老子怎么觉得鼻子酸酸的。”

场中各人，心境复杂，方才于生死间几个来回，此刻方是定下神来。看着这对奇异的男女，他们各有所思。

“谢姑娘，小妹有一事请教。”完颜若雨忽道。

谢依依笑道：“你是不是想问为何我又倒戈了？”完颜若雨点了点头。

“其实很简单。楚天王的命令是：一切听谢长风的。”谢依依笑道，“未来此地之前，我曾见过谢长风。”

所有人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在江边的谢长风掌握之中。完颜步虚精心设下局，要引天下英雄入蛊，却怎知晓当日谢长风一会楚天，便已知楚天非杀死林尔凶手，这才诈死。三年间，隐迹江湖暗自排查，大胆推测，这才与楚天定下此计。此次谢长风忽然重现江湖，打破了黑白势力均势，单夕等人不得不提前决战，而完颜步虚自是不肯放过如此机会，来坐收渔人之利，他果然就联络了与谢长风有“深仇”的楚天。如此一来，自是正中楚天下怀。只是，没有料到姬凤鸣果然是一代才女，竟也想到了楚天这步棋，只是可惜……一切均已在谢长风等人算计之中。

“难怪你方才如此镇定。”完颜若雨对吴飞鸿道。后者笑道：“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哈哈。”但所有人都看的出来，这家伙笑得没一点诚意。

完颜若雨轻轻太息，转过身去，缓步向前。

长枪抵了上来，吴飞鸿大声道：“让她走。”谢依依挥了挥手，一条大道闪了出来。

完颜若雨回眸一顾，嫣然一笑，身子一拔，飘然远去。吴飞鸿看着她远去的黄衫淡影，实不知自己心中是喜是悲。

是役，魔教几全军覆没，青霞派唯门主姬凤鸣重伤而遁。天网网破，单夕自此隐迹江湖。后传有人于泰山之颠，见其白日飞升，未知其真假。所谓武林圣地真水仙阁也被揭穿其真面目，近全军覆没，仅完颜步虚父女走脱。由于流光的忽然临阵倒戈，以及楚天帐下吹雪无风谢依依与断剑寒衣的出现，这场本是胜负难料的最后决斗，白道群雄才得以轻松取胜。完颜步虚苦心策划多年的让中原武林元气大伤的图谋，就这么烟消云散。

这一个秋夜，扬州城竟飘忽忽的下起了大雪。红妆玉裹，极是好看。

第十三章 为当年 楼中一笑

一叶落，而天下知秋。此时，无名山之中落叶遍地，已至晚秋。山中，枫叶如火；地上，野菊纷纷。姬凤鸣披头散发，容颜憔悴。方才，还威震天下的青霞剑，此刻却落魄如此。

扬州一夜，苦心经营十年的青霞派毁于一旦。便连大弟子秋瑟夜，也因掩护自己而魂断古剑池。最离奇的却是紧随自己逃出古剑池的萧也，竟被早埋伏在那里的申兰在黄袖协助下杀死。姬凤鸣觉得自己就象一条弃家的野狗，漂游于这个江湖。黑道盟一夜之间，烟消云散。天网，却彻底的成了一张破烂不全的网。功败垂成！

只因为，她少计算了一个人。谢长风。秦淮孤月谢长风。

不错，是夜，谢长风确实被龙羿拖在了长江。但，谢长风人虽未至，但他的兄弟都来了。没有人知道谢长风原来拥有那等可怕的力量。她一直低估了谢长风。

流光容易把人抛！“流光”其实是谢长风的组织。扬州城外，当虞倚霞亲口告诉她这个秘密的刹那间，许多未解之事，豁然贯通。流光所杀之人，虽然三教九流无一不包，宋金俱有，但却必有当死之由。至于某些所谓名侠，此刻想来，也必是欺世盗名之徒。五年间，谢长风潜隐淮上，却是如此的行道于江湖。难怪他的老练，难怪他的洒脱，也难怪他今日还要回来。如此，当日镇江流光对吴飞鸿的唯一一次失手，此刻也就不难理解。至于，以流光去刺杀知愚，却无疑无自杀。

她还忘记了楚天。楚家军才是当夜致死之因，楚天的军队破了天网。六大派的人却集中起来对付自己的青霞派。如此，其势可知。楚天之所以出手，表面上是为廊清天下，但又后的消息得知，原来一切都是这谢长风的局。

至于志明和尚的突然出现，救了漠娘，而抵住了无机子。这是因为秦昭佳，因为黄袖，他才重新入世，但归结起来，还是因为谢长风。

谢长风人未至，已将天下定下。难怪萧也平素对谢长风那等推崇。

本来胜算在握，或者最少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却因为谢长风的忽然介入，变成自己惨淡收场。姬凤鸣此刻只有苦笑，却对谢长风一点也恨不起来。谢长风一直压抑自己的实力，但此刻使出来，立时天下侧目。菊斋的力量，李易安的力量，他自身的力量，无一不是天下间最可怕的力量。如今，菊斋和李易安的力量，透过千丝万缕的与他稍一联系，这天下就再无人可与争。

谢长风不入世则已，一旦入世，却是如此。八年不鸣，一鸣惊人！这就是谢长风！八年间，若非菊斋采菊心法之压，这天下，早已改变模样。夜未央说得不错，这天下，本来就只有谢长风与吴飞鸿两个英雄。

姬凤鸣寻了一处水潭，洗了洗脸，轻轻捋了捋散乱于额间的青丝。衣衫虽然破烂，玉容却恢复了昔日光彩。

“这娘们一定逃到这里面去了。”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姬凤鸣一听，暗自叹了口气，强提真气朝山中掠去。但此刻她全身功力被吴飞鸿打散之下，只剩三成真气，重伤之下，这一掠却也只与江湖二流高手仿佛。那追捕她人众之中，却有一绝顶高手，闻得风声大喜道：“兄弟们，上啊！《冲虚真经》就在里边！”说时施展轻功，朝里边飞来。

姬凤鸣闻得此言，苦笑一声，知再无可逃，索性定下身来。

三个人立时围了上来。

“啊哈哈！江湖中人千辛万苦地寻找，居然被我三人寻得。”一人开口就是大笑。却是刚才让着向这边追来那人。

“哈哈！苑大哥果然不亏是花丛圣手！果然是你先找到。”却是另一人笑道，“小弟周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莫非竟是武林双蝶！老天！姬凤鸣暗自叫苦，暗暗摸了摸袖中短刃。

先前那粗犷声音大声道：“奶奶的！苑小伟就是苑小伟！佩服！佩服！”

“哈哈！屠老三，你和兄弟我一样，也得多加修炼了。”周伟笑道。

三人说说笑笑，浑不把姬凤鸣放在眼里。姬凤鸣感觉很窝囊，但此时自己功力未复，远非三人敌手，不可硬拼，只得呆在原地不动，暗自戒备。

“哈哈！姬美人！把真经交出来吧！”周伟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江湖传言，姬凤鸣早被吴飞鸿打得功力全失，这周伟才这么有恃无恐。

“真经？呵呵！不在我身上。我放到了另一个安全所在。”姬凤鸣觉得若是否人真经在自己身上，现在只怕是连自己都不能相信了。

“哦！是吗？哈哈！那让我来搜一搜可好啊？”淫贼就是淫贼，三句话就暴露其本来面目。

姬凤鸣嫣然一笑：“好啊！奴家不是一直在这吗？”她见周伟真的要过来，却叹道：“不过，我本想亲手交给屠无敌屠兄的……”

那粗犷的汉子屠无敌大喜过望，冲上来道：“好啊！好！美人掌门，快给我。”

周伟不悦道：“屠老三，老子拿到再给你看看就是，谁拿到还不是一样的吗？”

“妈的！人家美人都说给我了，我先看看有什么不可以的吗？”屠无敌大怒，对周伟怒目而视。

一道刀光忽起，一声惨叫响彻整个枫林。

“你……苑小伟……好毒！”屠无敌至死都不能相信苑小伟会自身后偷袭他。

“……老大……干吗这么快就杀了他？”周伟不解道。

“妈的！这美人武功全失，真经就在面前，还留他做什么？”苑小伟恨恨道。

姬凤鸣笑道：“苑老大就是苑老大，果然是干净利落！啊！”最后这声却是尖叫，因为这苑小伟忽然冲了上来，点了她的穴道。她本要再起心计，说得这二人再自相残杀，却万不料这苑小伟忽然出手。此刻她功力残存无几，想避之时，已是不及。

“哈哈！二弟，姬掌门竟还是个黄花闺女，咱们兄弟今日当真是捡到了两件宝贝！”苑小伟摸了摸姬凤鸣的小手，发现一颗红色印记，大声笑道。

“老大！让小弟来搜搜真经在不在她身上！”周伟大笑着走了过来。

苑小伟拍了拍他肩膀，大笑道：“好。这个艰巨而光荣的任务，就先交给你了。”说时，他微微向后退了两步。周伟大喜过望，大踏步摸到姬凤鸣身边，伸手就摸向姬凤鸣胸前。姬凤鸣双目欲泪，暗想自己纵横江湖一世，今日却莫名其妙地栽到两个淫贼手上。唉！当真是天意吗？

周伟之手已自伸进姬凤鸣衣衫，触到她胸前双峰，立时魂为之夺。便在此刻，他忽觉得心口一凉，低头看时，一段刀尖露在外面，却是苑小伟的刀。他来不及惨叫，大刀已经收回，他直直地向后倒去。

姬凤鸣看了看苑小伟，立知其意。苑小伟笑道：“姬凤鸣，此时此刻，这荒山可就你我两人。那真经到底在何处，你不妨直说。不要真的逼我使用惯技。”

姬凤鸣叹息道：“此刻我若说我没有真经，只怕你也不信，但我确实没有得到过。一切都只是吴飞鸿那帮人的诡计而已。”

“哈哈！姬掌门！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苑小伟大笑道，“象吴飞鸿这些所谓正道中人，讲究的最是信义，岂会空言？”

闻得此言，姬凤鸣苦笑一声，再不多言。苑小伟冷笑一声，亦不多言，直接上来，将她上衣剥去，复问道：“此时你当真不说？”姬凤鸣只是冷笑。

“那便别怪我了！”苑小伟扑了下去。

却于此刻，一段枯枝飞来，挟带风声。苑小伟大吃一惊，整个人蓦地腾空而起。但那段枯枝，却似有灵性，竟追了上来，其速不减反增。苑小伟人在空中，只觉面门一痛，立刻人事不知。

一人白衣如雪，忽地就出现在姬凤鸣面前。那人屈指一弹，微风过处，姬凤鸣即觉血脉一畅。她看着面前这白衣男子，蓦地哭出声来，紧紧抱住来人。想她女中豪杰，纵横江湖十余年，此刻哭来，却与寻常女子并无不同。

良久，姬凤鸣哭声渐止。

“长风。今日你我是敌非友，天下人都弃我而去，你为何要来救我？”姬凤鸣渐渐恢复正常。

谢长风轻轻叹了口气，笑道：“你说呢？”

“呵呵！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吧？”姬凤鸣此刻又自玩笑开来。

谢长风笑笑，叹道：“真要如此，便好了。……说起来，你未必会信。”

“却是为何？”姬凤鸣笑问。

“只为当日月满楼中，你对我展颜一笑。只为当日瘦西湖，翩然一舞。”谢长风淡淡道。

姬凤鸣一呆，却立时红晕满面。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宛如回到昔日少女时候。

谢长风便是如此样人，他不一定记得你对他做了多少恶，却记得你对他的些微之善。当日月满楼，谢长风出言安慰，姬凤鸣展颜一笑，一声“多谢。”直让谢长风铭记于心。瘦西湖翩然一舞，却让谢长风将她作为一红颜知己，是以此刻竟远赴关山来救。

人世间最真挚的友情，往往一淡如水。

谢长风微微一笑，忽地一掌按在姬凤鸣头顶百会穴上。此穴本是人身重穴，姬凤鸣此刻却恍如未觉，只是含笑看他。

一盏茶时光，谢长风的手掌收回，柔声道：“你感觉如何？”

“呵呵！经脉已经尽通，武功该都恢复了七八成。”姬凤鸣笑道。

“我已经传告天下，《冲虚真经》并不在你身上。”谢长风又道。

“你怎么知道真经不在我身上？”姬凤鸣笑问。

“龙羿告诉我的。呵呵！我忽然想起来了，龙羿说我与飞鸿其实都欠你一份情。”谢长风笑道，“当日，月满楼中，你与龙羿决斗，掌力波及地下，全靠你及时出脚相抵。不然，我三人早命丧黄泉了。”

“呵呵！不见得了。其时你武功已非同小可，未必就会死。”姬凤鸣笑道，“何况，我当日觉得你们这两个小鬼，都生得很俊，实不是不忍让你们死去。”

谢长风大笑道：“你爱如何说，就如何说吧。反正，今日我还你这份人情，你是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了。”

二人相视大笑。

过了一阵，姬凤鸣忽道：“那冲虚真经，究竟去了何处？龙羿没告诉你吗？”

谢长风知她此刻早熄了争雄之念，便道；“其实那真经，早已在吴飞鸿手里。”

“啊！”姬凤鸣大吃一惊。

“呵呵！当夜一战，最后一刀，砍得你血洒古剑池，你道侥幸吗？”谢长风呵呵笑来。

“难怪！”姬凤鸣道，“但……龙羿什么时候交给他的？”

“龙羿得到《冲虚真经》，一直没有看过。直到近日，他找到那真经传人，交付之时才知那真经早被人掉过包了。当日托付他之人，亦不知晓那真经实际不真。”谢长风笑道，“倒是易尘封得到真经日久，却总是无法参悟，一念之间，当日就送与了吴飞鸿。这家伙初时只道是《列子》看了几次，居然就没看了。直到在长江三峡，有一次，不小心将那本书落到水中，看到字迹。这才明白，这书原来就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冲虚真经》。”

“啊！这么说来，他的真实武功，早已远远超过他所表现的了？”姬凤鸣觉得匪夷所思。

谢长风叹了口气，点头道：“恩。他的心机，一直颇深。呵呵！你会败在他手里，实是不冤。”

姬凤鸣点了点头，叹道：“此时此刻，我才算是服了他。不过，长风，我更佩服你！”

谢长风忙摆了摆手，笑道：“呵呵！还是算了，你还是好佩服我些的好。不然，某人可要吃醋了。飞鸿，你还不出来么？”说时足尖一动，一粒石子飞起。

又一个白衣人影，讪讪地自林后度了出来，手中拿了块小石子，却正是吴飞鸿。挥了挥手，吴飞鸿笑道：“啊哈！姬老婆，多日不见，你看你，怎么又瘦了。啊哈！长风，你也在这啊，好。”果然是先美人后朋友，不亏是重色轻友的典范。

“哈哈！好。不说这个了，与龙羿一战之后，你似乎变了很多。”姬凤鸣却不看他，只的对谢长风笑道，“不过，我却又说不上来。似乎更加的积极了些。”

谢长风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却看了看吴飞鸿，笑道：“你们慢慢聊，我在外面等你。”话音未落，人影一闪，已是消失不见。

“嘿！看这长风，才几天不见，轻功好象又长进了不少。凤鸣，你看是不？”吴飞鸿笑道。姬凤鸣白了他一眼，转过头去。某人讨了个没趣，小声自言自语道：“唉，我本想她要是应我一声，便立时向她求亲。现在看来，是没戏了。枉我千里迢迢的跑到这里来。唉！只好回去了。”说罢，拔腿欲走。

姬凤鸣笑道：“少在那胡言乱语的。今日能见一面，也是有缘，只是可惜，我现在要走了。”

“凤鸣，你要去哪里？”吴飞鸿急道。

“呵呵！还没想到。也许找个老实的男人嫁了，也许就去临安找关盼盼作个姐妹了。”姬凤鸣笑道，“有空多来光顾啊！”

“呵呵！这个……还是免了……的好。”吴飞鸿第一次有些窘迫。

“呵呵！不和你玩笑了。我也该走了。长风还在外面等你呢。”姬凤鸣最后道，“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

“你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了。”吴飞鸿笑了笑。

姬凤鸣微笑看了看他，轻轻于他唇上一吻，转身飘然而去。

吴飞鸿看着她倩影远去，微微怔住，恍惚间，姬凤鸣似是自后走了过来，轻轻抱住他，低声道：“飞鸿，我们回家吧。”他伸臂轻拥，却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人？

第十四章 鹤雁东西

照秦淮，应是孤月。此刻淮河之滨，灯火通明。轻烟笼罩的沙滩，有清风阵起，吹来河上阵阵脂香，吴飞鸿实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自十余年前，宋金定下和约，以淮河为界。十年间，这淮河俨然成为宋金交流贸易所在，日复一日，竟渐渐繁华起来。到得后来，竟有精明商人于此地广开红楼，两岸相对。淮河之上，夜夜花船流畅。宋金官方不时有要是相谈，借得花船，自可掩人耳目，时日一久，淮河之上，竟脂粉飘香，丝竹不绝。俨俨然，一个乱世温柔乡。说来荒唐，实不荒唐。

河中，一条花船之上。此时刻，该在坐的人，都已上坐。陆游、夜未央在陪，谢长风对面。自然，申夫人自是片刻不离的坐在身侧。

十日又过，收拾魔教余党之事，略略做完。但天网之大，实是超出众人所料，此时全国拔除，不过十之其六，尚有四成，如阴霾悬于长空。金国境内，还不知有多少。萧也已死，偏是单夕消失得彻底之极，谁也不知他躲入何处深山修道去也。

但此刻，杯酒在前，自不该说这些扫兴之事，诸人谈论了一阵风月，不知为何，谢长风说到夜未央的终身大事上来。

“呵呵！未央！许久未见，不知你看上那家姑娘了？”谢长风此刻心情大好，已不似当日初返尘世时那般拘谨，对世事淡然。

夜未央虽然很高兴他的这个转变，却怎也未料到他竟提到这件事，以其智慧，竟也半天张不开口来。陆游在旁边笑道：“这个啊，长风，你有所不知，其实未央早有心上之人了。”

“呵！好啊！却不知是那家姑娘如此有福气？”却是黄袖笑道。

夜未央讪讪道：“这个……大家还是喝酒，以后……以后再说这个问题。”

“哈！莫非竟是……”谢长风说时眼角瞟了瞟黄袖，自是看了出来。

吴飞鸿大笑道：“他妈的！谢长风就是谢长风，连这些鸡毛蒜皮事，都能被猜到。还让不让那自诩当世诸葛的老陆活了？”

一闻此言，陆游笑骂道：“奶奶的！老子还不是一早就猜到了！”

申兰却撇了撇嘴：“我说陆先生啊，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又何必撒谎骗人啊？当日明明是你猜了十天半月不中，未央告诉你的。”

“可是，可是……！”陆游气极，竟说不出话来。

“哈哈！他妈的！和你们这帮家伙在一起，老子只怕要年轻好几十岁。”竟是谢长风的声音。

众人诧异道：“这话怎么听着耳熟？”

却有一人接道：“废话！当日见陆游这老家伙在月满楼说过的。”却是厉鹰回来了。

“呵呵！老鹰啊！你回来的正好，你现身说法，给长风讲讲当日未央是如何喜欢上某人的……”申兰笑了起来。

“啊哈！这个问题啊！真是百说不厌！却说当日我与夜大侠奉了吴大哥号令前往襄阳……”厉鹰的架势，极有几分小黄的风采。

话音至此，夜未央打断道：“小鹰！这件事，以后再说。你说说打探的结果。”众人一看夜未央尴尬的神色，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须知夜未央此人，极是高傲自负，且智慧武功均是武林中顶尖人才，与陆游二人实可称得当世卧龙凤雏，此刻竟然如此尴尬，可见儿女情长事，从来让英雄气短，万无例外之理。

“哈哈！未央，当日我即所言，你看上了林尔郡主，还打死不认，此刻该当何说？”他见夜未央神色尴尬，此二人交情极深，忙转口道，“算了，小鹰，这件事以后我慢慢问他。你且说说结果。”

“好的！谢大哥。”厉鹰忍住笑，正色道，“据我打探的结果，得知，前一阵中都的粮食价格飞涨，最近却跌了下来，如无意外，这该是金人放的烟雾，而最近关卡的盘查比以前更紧了。踞手下兄弟的调查，近来金国各地官兵隐有调动，若无猜错金人正厉兵秣马，已经准备南下。”

谢长风点了点头，心道：“这三年时光，厉鹰已经成为一个出色的探子了。”心中已有了计较，却道：“如今之计，各位以为该当如何？”

众人将目光放到陆游与夜未央身上，此二人一直是正道盟的两位军师，众人有问题，都直接问他二人。

却听陆游笑道：“此次之时，长风似早有计较，何不听听他的意见？”夜未央闻言，立时也点了点头。

吴飞鸿大笑道：“他妈的！长风，我也很想听听你的意思。”

谢长风与黄袖对望一眼，见后者点了点头，他方道：“今日之计，莫若双管齐下。我夫妻二人打算北上中都，由你们通知楚天。不至于无备，你们可以上京去通知朝廷。至于飞鸿，我们有一个大胆之极的计划，不知你们赞同不赞同。如此如此这般……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好半晌无语。

“长风，如此一来，岂不是要老子……唉！”吴飞鸿长长地叹了口气。

陆游想了想，笑道：“若是换了以前，我绝不赞同，甚至此刻就去告密了。但现在……呵呵……举双手赞同！”

夜未央冷笑道：“如此最好！我早看朝廷那帮人不顺眼！”

申兰把一双大眼睛睁得愈加大了，傻傻问道：“我不是在做梦吧？你们这帮家伙，胆子会不会太大胆了？”

厉鹰却大笑道：“哈哈！太他妈的有趣了！哈哈！”

“今日之事，请诸位一定守密，不足为外人道。”谢长风见众人再无意见，最后谨慎道。

这一夜，众人欢饮达旦，酒席散时，各自安睡。

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晨，大雾忽起，将河边笼罩一茫！

“长风，真的不需要我等相随？”夜未央依依不舍。

“……长风，要不我先陪你去中都吧！”吴飞鸿道。

谢长风摇了摇头，笑道：“时机不可耽搁。何况，以我今时今日武功，便是不能尽功，也必可全身而退，各位还有什么不放心吗？“ 众人想了一想均觉有理。此时谢长风武功之高，天下早不做第二人想。便是苦练《冲虚真经》有成的吴飞鸿，比起他来，亦自逊色不少。天下间，尚无他不可去之处。

“既是如此，这就别过。”吴飞鸿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我等，当各自尽力，务要成功。”

谢长风看他一眼，忽道：“凌若雨那边，你看如何办？你不去找她？”

“嘿嘿！这个问题嘛！”吴飞鸿说这话时，偷偷看了申兰一眼，后者面无表情。他只得道：“……再议！”

黄袖莞尔道：“可别让人家凌姑娘等得太久哦！”

“阿袖，你可知有人也等你好久了呢！”却是俏皮的申兰。

众人大笑，便是申兰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只是黄袖神色一黯，竟不知如何说了。众人瞧了瞧夜未央，又看了看黄袖，实是诧异莫名。

吴飞鸿笑道：“大家不是要去看日出吗？怎么还愣在这？”众人轰然应诺，一一登岸离去，只剩黄袖与夜未央尚在船中。

※※※

大雾渐渐散去，红彤彤的太阳慢慢升了起来。

黄袖伫立船头，如一尊雕像，圣洁而高贵。夜未央想走上前去，犹豫半晌，却不敢行去。黄袖蓦然回首，嫣然一笑，道：“未央，我知你一直是着紧我的，是吧？”

夜未央竟如一段木头，只是呆板的点了点头。

“未央，你什么都好，文才武功，有担待，又有男子气。正是女孩子梦寐以求的良人……唉，不知为何我的心中只有他一人。却不知为何，他心中却也永远只有一个人。”黄袖幽幽道，“未央，你可明白？”

夜未央一时局促，竟不知如何回答。

“未央啊，这数年飞鸿刻意安排我们在一起行事，朝夕相处，你的情意，我难道还能不明白吗？”黄袖叹道，“只是，情之为物，半点勉强不得，一如我试了千万次想忘记那人，却只因他对我一笑，我却可高兴一天。唉，这些，你都明白吗？”

夜未央苦笑道：“明白又如何，不明白又能如何？事已至此，多说何益？心意既明，咱们走吧。”

黄袖笑了笑，落下船去。此后鹤雁东西，终夜未央一生，未再见黄袖一面。

数年之后，有人于黄山浮云庵见到一年轻女尼，依稀黄袖模样。夜未央闻之，念及古佛青灯，那女子终老于斯，实不知是该怪谢长风无情还是怪自己没那福分。

※※※

“长风，今日一别，正如龙大侠所说，鹤雁东西，不知何日再得相聚，你好自珍重。”吴飞鸿最后道。

谢长风看了他一眼，忽地笑道：“奶奶的！老子怎么感觉你越来越婆妈！”

吴飞鸿先是一愣，随即大笑。

谢长风一纵身，登上小舟，翩然而去。

众人看他远去，均忍不住哀伤浮起。今日鹤雁东西，不知何年江湖再逢，杯酒言欢呢？

第十五章 天下事

绍兴十二年正月初一，岳飞方死，宋金即议和。金既画界，因建五京，以会宁府为上京，辽阳府为东京，大定府为中京，大同府为西京，大兴府为南京。寻复改南京为中都，称汴京为南京。

斗转星移，十五年弹指一挥间。结盟之时金主完颜亶，却早已被现任帝君完颜亮所弑。弱国无外交，无论金主谁属，宋人总需年年进贡。年关将近，大宋朝自是又在搜罗，准备今年贡品。此夜，中都皇宫却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大殿之中，完颜亮正襟而坐，身侧一人，却是金国第一高手当朝国师大笑和尚。左右丞相张浩、张通古分列于左右。外殿歌舞升平，暖袖飘香，正所谓一殿之内，气象不同，冷暖相殊。觥筹交错，喧嚣不绝。

“陛下，子时已过，该无人再访。可以将这帮宫娥撤了。”张浩望了望天色，进言道。

完颜亮点了点头，复笑道：“天下人皆以为朕荒淫无道，只好美色，却又有谁知我心中所图？哈哈！”

“陛下壮志雄图，必定早日平定中原，踏平蒙古，横扫天下！”张通古恭敬道。

“哈哈！还是二位张卿了解朕啊！”完颜亮得意而笑。

大笑和尚面上永远挂着笑，此刻他笑道：“陛下。今日商议已定，且早安息。”

完颜亮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二张正要告退，却听一个声音冷然道：“且慢。”

大笑和尚大吃一惊，却依然笑道：“啊哈哈！何方高人？”

却不知何时，戒备森严的大殿门口，竟然已站了一人。这人白衣胜雪，长发不簪，手握一笛，当真是儒雅潇洒。

完颜亮虽是惊骇，却终是非凡之人，片刻之间已恢复正常，因笑道：“这位先生，深夜光临，不知有何见教？”说这话时，仔细查看，殿口高手侍卫，密密麻麻地倒了一片，可怕的却是自己身边这金国第一高手，到此刻才察觉！

白衣人风神不凡，潇洒一笑，大步走进殿来。大笑和尚暗自向前度了一步，隐隐护住完颜亮。

“小子谢长风。”白衣人微笑道。

殿中众人听得大吃一惊，谢长风三字今时今日，早名传天下，无论宋金，远及蒙古，无人不知。此刻，入我大金皇宫，却如闲庭信步，天下间，舍他其谁？

“谢大侠名满天下，光临寒舍，当真是蓬荜生辉，荣幸之至，那个……荣幸之至。”完颜亮闻言，淡淡一笑。谢长风暗暗喝了声彩，这金主果非常人，此时刻居然还能如此镇定。却又暗自好笑，这金碧辉煌所在竟是“寒舍蓬荜”的话，天下还有何处是繁华所在？

“上国使臣不跪下邦帝君，请陛下恕在下无礼。”谢长风笑道，“在下闻得陛下不日将南下攻宋，不知可有其事？”

张浩、张通古向前跨出一步，正要说话，完颜亮却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完颜亮复道：“然也！谢大侠有何指教？”

谢长风微笑道：“指教说不上。鄙人今夜心血来潮，颇想与陛下说说这天下之事。不知陛下可有此闲情逸致？”话音刚落，一人大笑道：“哈！啊！哈！和尚心血来潮，正想与谢大侠切磋切磋。”说时，大笑和尚肥大的身躯已刹那间已到谢长风身前。二人本相距三丈之遥，此刻他一步即已跨到，当真是缩地成寸，瞬间转移。

一双蒲扇样的大手，直直地朝谢长风胸前攻来。这一招，全无变化，胜在一个“快”字，实已达到返朴归真之境。谢长风双眸之中，忽地射出两股冷光来，大笑和尚只觉全身一寒，掌到中途，不知为何竟慢了许多。

“哈哈！大师好去，恕不远送了。”谢长风话音未落，刚才气势汹汹的大笑和尚已经上飞而去。直直撞破殿顶，冲霄而去。无人看清楚谢长风是怎么出手，金国第一高手，立时落败。在过片刻，“砰”地一声，大笑和尚庞大身躯直直落了下来，砸得大殿地面凹进半寸。显是谢长风暗中使力所至。

※※※

临安。普安郡王府。赵瑗已经烂醉如泥，却依然将酒杯举起，大笑道：“各位美人！来，本王敬你们一杯！”这十余名宫女，相顾之时，虽是苦笑，此刻面对这位王爷，却只得强颜欢笑。念及今夜，极有可能将作了这混王枕边人，都只有大叹命苦。

“喝！喝！哈哈！本王一会好好让你们尝尝天下间最美妙之事！哈哈！”赵瑗淫笑起来，“皇上最近真是越来越体贴臣下了，居然一下子就赐了十余名美女与本王，哈哈，太妙了。来，大家一起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宫女只等应了，随他大呼口号来。但此刻这些宫女人人伤心，自是声音不大，赵瑗刚将眼睛微闭，听得很是不爽，怒道：“妈的！臭婊子！你们给老子大声些。”这次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一怒又大吼道：“快，大声些！”

却有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接道：“万死，万死，万万死！”赵瑗大怒，将惺忪醉眼睁开，却见一个两头怪物正冲自己呵呵而笑。他大叫道：“妈呀！妖怪！”忙向侧翼一闪，却觉得脖子一疼，立时再无知觉。

“呸！土包子！妈的！这么潇洒，居然说是妖怪，真是没见过世面！还王爷呢！”吴飞鸿不屑道，忽然有想起什么，复抱怨道“小兰！你不可以把剑放远些啊？”

“对不起啊！吴大哥，我以为他会看到的嘛！”申兰虽然觉得委屈，想了想，还是自己的错，最好还是道歉。

“唉！莫非真是天意啊！”吴飞鸿仰天长叹一声。

陆游在旁边笑道：“行了！郡王，何必说那许多废话，快把吴飞鸿的尸体装扮一下，未央那边急用。”

“妈的！又不是阎王夺命，干嘛那么急！”吴飞鸿总觉得自己是被这帮人给算计了。

“呵呵！”陆申二人大笑起来。

※※※

“呵呵！无人在旁边聒噪！这样讲话，会不会方便一些？”谢长风淡淡笑道。

完颜亮虽是当世枭雄，见得这番动静，却也大吃了一惊！当日谢长风杀败完颜断玉只用了三剑，自己兀自不信，此刻堂堂金国第一高手，不过一个照面，立时横尸当场。方知传言虽盛，实不可道谢长风武功之万一！谢长风长剑虽未出鞘，但完颜亮却觉得这个人本身就是一把森寒宝剑，要杀自己，不过是举手之间而已。

二张也从未觉得生命如此脆弱，命悬人手的感觉，原来是如此的不舒服。

“啊……嘿嘿”完颜亮干笑道，“谢大侠不是要和寡人说天下事吗？请讲，请讲！”

谢长风看了看他，笑道：“此时此刻，你居然还能如此镇定，倒真算是个英雄人物！我本打算与你说些道理，但现在……唉！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以而用之！当真不虚……此刻在我兵威之下，你又能听懂我说什么天下事？罢！罢！我本有意杀你。但你此刻就死，想必不服，是与不是？”

“是。”完颜亮倒不愧是条汉子，比另一位皇帝，实不知强了多少倍。

“那这样吧！我与你十年之期，十年之后，沙场相见！”谢长风说到此言之时，手一扬，完颜亮忽觉胸口一痛，口中一甜，张口吐出一口鲜血来。

“我已为你种下天下至毒‘愁可忘忧’，十年之内，你不能有鞍马之劳，不可有大兴奋，大悲喜，不可运气。否则……你好自为之！十年之后！沙场再见！”谢长风说完这话，转身扬长而去。

“陛下……”

“罢了！十年就十年！国家的兴亡，又岂是他谢长风一人所能逆转？”

很久以后，金兵南下，申兰问谢长风：“长风，你当日为何不一剑杀了完颜亮？”谢长风笑笑不语，只是用手指了指吴飞鸿。后者点了点头。

※※※

绍兴二十八年十月初三，谢长风提剑入中都，与金主亮定下十年之期。

后记

第二日，江湖传出大侠吴飞鸿死讯，死因不详。江湖中人多道吴大侠功成身退，借故假死，次事虽引起天下轩然大波，却不了了之。

一年后，高宗调回宫女，在瑗邸内十人，均尚完璧，在璩邸内十人，尽已破瓜。遂与吴后言及，决意立瑗。高宗择嗣，亦可谓历试诸艰。巧值利州提点刑狱范如圭，掇拾至和、嘉祐间名臣章奏，凡三十六篇，合为一编，囊封以献。高宗知他有意讽谏，即日下诏，立普安郡王瑗为皇嗣，更名为玮，加封璩开府仪同三司，判大宗正寺，改称皇侄，仍将宫女一律给还。册储礼成，中外大悦。

这一日，久处扬州的谢长风静极思动，忽心有所感，与秦昭佳商议既定，欣然南下往终南山。二人至长江，四处张望，却无舟楫渡河。二人无法，正待另寻他法，谢长风却见江对面有轻舟飘来。

舟上却只有一书生操橹，谢长风本待乘这小舟过河，一见是一文弱书生相渡，立时大见踌躇。倒是昭佳笑道：“这书生，可愿载我等过河去？”

那书生看了看二人，笑道：“我这舟，在这长江之上飘来飘去，已近两年。却从未载过一人，你二人可知为何？”

谢长风道：“正要请教。”

“只因这天下，够资格上我这舟的人原本有六人，现在却只剩下三人。这三人，我一直没遇到。”那书生笑道。

昭佳一奇，莞尔道：“却不知是哪六个人？”

虽是初冬，却因艳阳高照，江面并不十分寒冷。不时，有风吹起，居然和煦动人。

那书生对着风扬了扬袖，方再回转头来笑道：“第一人，却是岳鹏举岳将军。此人值不值渡？”

谢秦二人对望一眼，均是点了点头。

“第二人，却是前御史胡铨，可不可渡？”那书生复笑道。

谢长风点头道：“南渡以来，当真如岳元帅所说‘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者，仅此二人而已。我若有舟，自也当渡他二人。”昭佳亦自点头应是。那书生看了看他二人，也是点头微笑。

“却说第三人，乃是江湖中一个奇女子。才名满天下，武技夺造化。一生传奇，只让后生小子如我者，叹息佩服！”书生又道。

“李易安，李前辈，绝代奇人，乃是女中豪杰，巾帼英豪。自当渡！”却是黄袖接口道。

“呵呵！你二人还颇有见识。”书生笑道，“接下来这二人，你们却更熟悉了。一人就是已故的前白道盟主吴飞鸿，另一人却是名满天下的谢长风谢大侠。看二位也是江湖中人，想必是听过他二人名头吧！”

谢长风与昭佳面面相觑。良久，谢长风方道：“在下正是秦淮谢长风。”

那书生先是不信，看了半天，却点了点头，笑道：“你若不是谢长风，天下间就没谢长风这人了。贤伉俪请上船。”

※※※

“郡王！陆某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陆游跨进郡王府即装模做样地作揖起来。

吴飞鸿这家伙人模狗样地坐在当中大厅，闻得此言，即感到头皮发麻，虽然暗自小心提防，却还不得不开口笑道：“陆大哥，大家自家兄弟，说什么请教不请教的，多生分啊！有什么问题尽管说。”

旁边大腹便便的申兰夫唱妇随道：“陆先生，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嘿嘿！这个问题……申夫人，可不可以回避一下。”陆游不怀好意地干笑道。

申兰虽然要做母亲了，却依然脾气不减当年，一听之下，怒道：“什么话啊！有什么是本夫人不能听的？”

“那……既然这样……这个……”陆游支支吾吾道，“我……可就说了。”

吴飞鸿只恨得牙痒痒，却面上还得道：“陆大哥，陆老头！你奶奶的！有什么话赶快说吧！”

“很简单！以你淫贼本色，为什么那十名宫女居然还能是完壁？”陆游这下子不客气了，一口气将这个问题倒了出来。

吴飞鸿一呆，却立时笑道：“嘿嘿！这个……陆大哥，你就不知道了，我有三位如花似玉的娇妻，怎还会对别的女人感兴趣呢？小兰哦！”说到后来，堂堂普安郡王居然开始卖好来了。

“呵呵！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有数啊！”申兰得意地笑了起来。

后花园，两位兄弟大饮特饮。

“飞……郡王，那事真如夫人说的那样？”打死陆游，陆游也不会信。

“唉！那十名少女虽然号称美女，但实在是太差劲了，完全的不符合我的口味。”吴飞鸿不屑道。

“他妈的！才几天不见，你的品位一下子变得这么好了？必然另有隐情。”陆游有些不信，是完全有道理的。这家伙虽然不是无花不采，但美色当前，真的一点也不动心，是不是太不正常了？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陆大哥也！”吴飞鸿叹道，“你要整天被三头母老虎看着，你会有时间去碰别的女人吗？”最后这句话，终于才是真相！

“……”陆游无言以对。

后世史家曾评高宗一生行事，说到后来，唯一让人称道的就是以美女相试立储之事公允，却万不料其中曲折竟是如此这般，若知其真相，却不知该如何感慨了。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陆游半晌之后，复问道。

“什么问题？”

“便是当夜扬州一战，以你怜香惜玉的个性，你为何能对一直对你钟情的姬凤鸣下得杀手？”

“哈哈！这个问题实在是问的好。很多人都想知道答案，但估计根本没几个人能猜得透。”

“妈的！少卖关子，你快说。”

“其实是这样的，姬凤鸣与我从来就是敌对，根本没有过任何的情意可言。她与我们，其实是同一类人。我们都是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同样的不会有妇人之仁。也许她会佩服我，也有可能会嫁与我，却绝不会喜欢我。她欣赏喜欢的其实是长风，可惜长风……呵呵！你也知道，他不是我……这就注定……”

“真的假的？你好象言不由衷！”

“妈的！你非要听真话吗？”

“是！”

“其实，很简单。当日老子真经刚刚练成没多久，收发还不能由心，这才重伤于她！妈的！现在提起来，老子肠子都悔青了！呜呜！那么个绝色美女啊！凤鸣……你在哪啊？老公好想你哦！呜呜！”

“这话又是真的假的？”

“唉！假作真时真亦假，你没听过吗？”

“……谁说的？”

“曹雪芹，你认识吗？”

“好象……不认识。名字好美哦！那家妓院的姑娘？”

“……”

※※※

门外，有下人禀报：“报郡王，门外有一个女子求见。”

“哦？女子！”吴飞鸿皱了皱眉，道：“传。”

门口，一女子紫衣霓裳，竟是姬凤鸣。

姬凤鸣笑道：“老公，口张那么大，莫非想把我吃掉吗？”

吴飞鸿一把将她抱住，轻轻于她耳边道：“我正是想把你吃掉，一辈子，都别再分开。”姬凤鸣嫣然一笑，如春晓之花，分外动人。

※※※

轻舟已过江岸三十余丈。江上清波徐徐，微风缓缓，实是良辰美景。

“先生如何称呼？”谢长风忽然问道。

“呵呵！说起来，也许谢兄听过在下的名字。学生姓林，单名一个升字。”那书生笑道。

“啊！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居然是林先生！”谢长风惊讶非常。

这近两年来，江湖中这是是非非，其起因却仅是因为这书生当日酒后题诗，猪刀屠狗而已！今日，得见斯人，谢长风怎不感慨万千！秦昭佳亦是讶异非常。二人当下问起当日之事来。

原来当日林升自月满楼跃下，本道必死，旁人只见一道清风拂来，将他平平吹走。却不知，实是李易安碰巧路过京城，将他救下。其后，二人谈论起诗词歌赋，当世兴衰来，居然甚是投机。只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不几日，李易安有事而去。临行传了他一套内功强身，说“若要再见，或者长江”。

林升对李易安仰慕之至，闲来无事，便在江边住下，每日里吟诗颂词，苦练内功，饿时打几尾鲜鱼，或卖几副字画，如此竟已两年。

谢秦二人对望一眼，忍不住暗暗吃惊。

“林先生，却不知，你刚所说的最后一人是谁？”昭佳忽然开口问道。

林升笑道：“那人你们也认识，却是正在看这部所谓《弹剑问天》的网友啊。试想如此垃圾一本书，他们居然能一读到底，这分勇气，如何不让人佩，如何让小子不服？若到长江来，小生第一个度他。”

——（全书完）

呵呵，多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易刀就此谢过。下一本书，将于明年开始上传，敬请关注。

作者语

由于很多问题不能一一回复，特写此语，以解诸位之疑。

写这本《弹剑问天》从开始到结束，中间几易其稿，到今日大概已五个多月了。其间书名也换了好几次，最后定成现在的样子，是因为我打算写成一个系列。

还是说说这本书吧。很多人说结局有些草率，这点易刀也同意。原来的打算是要将吴谢二人写得反目，通过情义的碰撞，家国与人性的交融，从而展开本书的主题。双线的小说剧情，也是为此而设的。按我最初的构想，二人之间的征战，碰撞，是王权与侠义的对抗。双线的进行可以很好的同时展示双方的状况。

这也是文中同时设了陆游与夜未央两个诸葛亮式人物的原因。本来，这两个人是有冰与火的关系的。只不过因为谢长风这个人物后面的塑造失败，这才将小说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一开始的前言中就有家国天下与儿女情长，英雄侠义与天理正道，但实际上写出来的也不过十之一二，总的来说这本书不算是成功。

由于是第一次写，所以文字方面罗嗦的太多，一开局也不是很能够吸引人，以至很多读者看了前面就没有再看后面。这在以后会努力提高。剧情方面嘛，也显得有些单薄，张力不够。当然这与情节没有完全展开有很大关系。

第一稿的时候，很多人说谢长风的塑造是比较成功的，反而觉得吴飞鸿比较简单。但到现在，却又反了过来。这也是没法子，我本来是打算要将谢长风重新写过的，但想一想几十万字呢，就先偷了个懒，以待将来吧。

关于谢长风，我的设想里是要将他塑造成一个洒脱，不拘泥于世俗，敢于挑战一切的侠客。同时，他是专情的，深情的，有血有肉的。只是没想到后来写得太过出世了，呵呵，完全不象自己需要的那个人了。这也是失败的开始。

至于吴飞鸿，是个表面嬉皮笑脸、不学无术的家伙，在旁人眼里什么都是运气好，其实深有城府，有壮志的人。写出来之后，发现也不是那么回事。

文中有凌若雨的事没有交代，也是要留到下一本的。有人问黄袖的情形，觉得谢长风无情，这个问题就见仁见智了。第一稿中，秦昭佳死去之后就未再活来，按照剧情，是黄袖和谢长风最后成了眷属。其实，最好安排还是昭佳未活，而谢长风也未再喜欢任何别的人更好些。算了，既然大家都喜欢圆满结局，今次就这样算了吧。不可否认，对于文中太多人的结局，写得都太简略了。这也是后来有些偷懒的结果，下一本书一定不会这样了。

夜未央其实是我比较喜欢的一个人物，只不过后来写得太乱了。很多人都没有能够突出鲜明的个性。对于人物的成长，个性的发展等等，都是肤浅地带过了。夜未央本来是要于书中大展才华的，只是因为谢长风的失败，就跳过了这许多情节。以及后来，曾要写到谢长风与吴飞鸿率军直捣黄龙府的，都一一的没有了。

对于姬凤鸣这个人物，许多读者都很喜欢，只是最后也被我交代得不是很清楚。关于曾同时出现两个姬凤鸣这件事，也交代得不足，呵呵，也许很多朋友都忘了。也不提这件事情了。其实，姬凤鸣的某些方面算是塑造成功，有些方面没有交代清楚，这已经不重要了。如果可以，下一本书里会提及这件事。

其他人等，就不一一说明了。

罗嗦了这么多，总之一句话，这一部写得不算成功。希望下一本会有好的表现。

好了，这本《弹剑问天之晓风鸿影》就算是彻底写完了，不日将开始构思下一本弹剑，明年桃花开了的时候，将开始上传。呵呵。大家有什么好的提议，都可以在会客室留言。好了。多谢各位一直的支持。易刀在此一并感谢。

呵呵。

春节虽然还远，但一并与所有读者拜个早年：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万事胜意，开开心心，呵呵，最好每天都有精彩的书看！

易刀2003 12 12

通告

《弹剑问天》的第二部已经又开始写作了。最近将每日更新新书《倚天破穹记》，呵呵，请各位支持大大务必来捧场啊！最好能留下一票纪念就根更好了。弹剑的第二部将过几日开始上传。

《倚天》地址：http://gb.nch.com.tw/novel.php?nid=7140&sid=1&cat=21165

第一章无妄之祸（一）

第一章无妄之祸

杨柳堆烟，水光潋滟。西湖春尚好，只是离别经年。忆当日，孤山梅冷，一笑嫣然，误光阴竟千年。于天涯，将吴钩看了，烟霭画遍。凭了断，一夕缠mian？屈指，佳期已误，韶华冰莲。忧可伤人君应知，古镜里，白发红颜。叹息罢，但倾杯。浮生事，且付昨昔今年。

这一曲《梦黄梁》若是由一二八少女抚琴低吟，便可理解为一芳华已逝的女子旧地重游，对着西湖水，见自己华发早生，心上人却远在天涯，感慨物是人非，情何已堪。但若是由一关外大汉抱铜琵铁琶放声高歌，就似在说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于梅花绽放时节，偶游西湖，邂逅知己红颜， 一夕缠mian之后却因吴钩家国事而不得不黯然伤别。此后战地黄花，玉关高楼，俩俩相望。多年后，此生功名已就，当年的青衫少年已是两鬓如霜，而玉人已逝，终于只能对水倾杯，感慨浮生如梦。

但可惜，此时唱这曲的却是在断剑门马厩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满脸的泥污，破旧的蓝衫，更加既不清脆也不沉厚却五音不全的嗓音，让人产生的遐想就只能是一个拙劣的棉花匠人正弹着一床顽棉。

“吴钩！你给我闭嘴！”一个粗犷的声音响彻后马厩。

难听的弹棉声当即嘎然而止，那被叫做吴钩的少年回头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是师父的亲传弟子七师兄祝飞，心头骂了一声祝乌龟，脸上却堆起了谄媚的笑意：“七师兄，您找我有事？”

祝飞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这样的废物，老子会有什么事情找你？是师父让所有弟子到后院集合。大家找了你半天，没想到你居然一个人在这里逍遥！”

吴钩听他骂自己是废物且语带讽刺，不禁暗自大怒，但他圆滑惯了，心下虽然又将祝飞祖宗十八代的女性都问候了个遍，面上笑意却不减半分：“师兄真会说笑，是师父让我在这洗马厩的。多谢师兄通告。我这就去。”说时急忙朝后院跑去，但方一抬腿，足下一个踉跄，立时摔到一堆马屎上，却是祝飞暗自使了个绊腿。

祝飞见他狼狈模样，哈哈大笑，扬长而去。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吴钩吐了一口浓痰，眼中一抹冷光闪过，口中低低骂道：“祝乌龟，你给老子等着。等老子学成绝世武功，必定要请你老兄吃马屎，不，狗屎，哈哈，还是不行，一定要请你吃百屎宴。”他骂得虽是开心，却一念及自己这数年来的遭遇，又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呆想了半晌，猛然醒起师父正叫自己呢，赶忙朝后院奔去。

行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才远远地看见了后院的外墙，震天的喊杀声却已传入耳来，吴钩这才想起今日是断剑门一年一度的磨砺大会。每年的这一天，所有在外游历行侠的弟子都要回来，而师门的长辈都要在后院考较门徒的武功进展。想起自己当日是在大门外跪了三日夜才得以列入门墙，但入门半年来，自己连最基本的入门心法都未学会，他头皮便一阵发麻。

细听之下，却发现那喊杀声竟不止两人，且其间夹杂有许多惨叫斥骂之声，他立觉不对，抽出随身佩剑，蹑手蹑脚地朝校场走去。

“啊！”随着一声惨叫，一个血人从院中飞出，落到了吴钩面前。他吓了一跳，差点没惊叫出声来，定睛看时，那人竟是祝乌龟，眼珠翻白，显然已是断了气。吴钩又惊又恐，抬腿欲跑，两腿却一阵乱抖，浑不听使唤。

院子中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再也无人飞出。吴钩深吸一口气，双腿也渐渐有力，狠狠的在祝飞头上踢了两脚，低低骂道：“死乌龟！居然敢这么就死了，老子还没请你吃百屎宴呢！”口上在骂，他心念已是电转：“奶奶的！一定是有极厉害的仇家上门来寻仇。仇人敢于在满门弟子齐集的时候来，显然是存了灭门之心，此时各处出口多半也有人把守，老子若是趁他们厮杀的间或逃跑，多半也要落得和这死乌龟一样的下场。为今之计，莫过于同他们一起杀退敌人，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就老子这点三脚猫都算不上的功夫，又能帮上什么忙？”片刻之间，他已想出了好几个应对之策，却又一一将其否定，忽然灵光一闪：后院的西南墙角有个狗洞，老子若能自洞中钻出，定能杀那些贼人个措手不及，哈哈，不定还能逆转乾坤呢！

沿着墙根，顺利到达狗洞前，他心下却犹疑起来：堂堂的吴钩大侠钻了狗洞，日后传出，难免会贻笑江湖，但若是不钻，即有可能今日便要葬生此处。钻是不钻？一时间，他大是踌躇。院中叱喝之声渐渐弱了些许，显是又有多人丧命。性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一念至此，他终于不再犹疑，俯下身去。

深仅三尺的狗洞竟然颇为阴暗，细看之下，吴钩才发现狗洞的出口处被一具着金色长衫的尸体给堵住了，仅有的一点亮光是从尸体与墙壁的缝隙间透过的。由于那尸体是背向，他也看不清楚那人是谁，但金色可只有师祖辈分的三人才能穿，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厉害如斯？一念至此，他全身冷汗直冒，大逞英雄之心也随之飞到了九霄云外。

过了片刻，院中喊杀声渐渐弱了，却似还有一人在苦苦支撑，与他对打那人一时也没有杀他之心，还边打边出言讥刺：“王梦萧，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想从爷爷们手中逃得性命吗？”

吴钩听这人叫师父的名字，猛地为之一颤，回过神来。

一个阴沉的声音骂道：“老三，你尽和他罗嗦什么？赶快将他擒住，严刑拷打，老子还不信他不讲出倚天剑的下落。”

吴钩听到“倚天剑”三字，大吃一惊：奶奶的！倚天剑可不就是昔年剑仙李太白的随身兵刃吗？传说记录剑仙生平绝学的《剑道九典》也在此剑当中啊！乖乖！师父什么时候得到这柄神器了？

先前那人怪笑道：“大哥，我好久没打架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像样点的，自然要好好过过瘾啊！”却一点没将对手放在眼里。

又一个斯文的声音轻斥道：“老三，别闹了。正事要紧，快将他拿下，四弟五弟还在外面等我们呢。”

“好的，二哥。哈，你们看，这不就是制住了？”那老三哈哈大笑道。

吴钩听到此处，不禁又吓了一跳。他师父王梦萧不但是当今断剑门的掌门，更是本门第一高手，此人居然举手投足间已将他擒住，武功之高，当真是匪夷所思。他想拨开面前的尸体，看看这三人究竟是如何模样，却又深怕敌人发现自己，终于还是没有动手。

“王梦萧，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还是快点说出倚天剑的所在。不然可别怪老子不客气。”却是那老大阴沉冷哼道。

却听王梦萧轻轻叹息道：“你们又是如何知道我得到倚天剑的？”

三人只道他定会先抵赖一番，却不料他如此爽快的承认了，都是一怔，那老大道：“你反正是要死了，老子也不骗你。弄玉楼的梅娘，原来就是我们的人。那日你酒醉之后，偶然吐露了这个秘密，我们从而知晓。”

王梦萧恨恨道：“果然是婊子无情！”

那老二笑道：“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王掌门，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多想。还请赐告倚天剑的所在，免得在下使出搜魂手来，大家都不好看。”

吴钩武功虽然低微，见闻却极广博，此时听到“搜魂手”三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搜魂手号称江湖三大酷刑之首，传说中招之人从经脉到骨髓都有如被虫蚁所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当真是有如魂魄被搜。

王梦萧重重地哼了一声，沉吟半晌，终于道：“罢了！把倚天剑给你们也可以，不过，你们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那老三怒道：“叫你说，你就说，还敢和我们讲条件？”

王梦萧又冷冷哼了一声，并不言语，那老二却淡淡道：“王掌门，你也是聪明人，无论你说与不说，我们都是不会让你活命的，至于其他条件，你倒不妨说来听听。”

却听王梦萧道：“这是自然。王某若是连这点都不明白，这多年的江湖岂不是白混了？我的条件是在告诉你们倚天剑前，我想看到梅娘的人头！”

“砰”地一声响起，显然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这是什么？啊！原来是那贱人的人头！好！好！原来你们早将这贱人杀了！黄河五怪，果然是心狠手辣，算计周全。败在你们手上，王某也无话可说。”王梦萧的声音已是不带任何感情，“那倚天剑么，我怕太招摇，早扔到黄河里了，至于《剑道九典》却就在我怀里，你们自拿去吧！”

那老大冷冷道：“好！连倚天剑你都舍得扔掉，果然也是个人物！老三，将东西取……啊，老二，你……”语声竟渐渐微弱，吴钩不能看到场中景象，却也隐隐知道有变故发生。

“二哥，你疯了！”却是那老三大吼道，他语声未落，院中已响起了掌风劈空之声和兵刃破空之声，显然是又有人交上了手。吴钩大奇，心道：“莫非师父竟已冲开了穴道？”

打了盏茶功夫，一声惨叫声过后，场中只剩下一人重重的喘息声，显是身负重伤。便在此时，吴钩听到两个几是细不可闻脚步声由远而近，穿过院墙，落到了庭院之中。

“啊！大哥……三哥……二哥，他们怎么会这样？”两个愤恨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他们都被王梦萧所杀，我也被他重伤了。《剑道九典》就在他身上，四弟、五弟，快杀了他替我们报仇。”却是那老二的声音响起。

“好！”两人同时应道，接着便是兵刃出鞘声响。吴钩只道师父断断无幸，正自犹疑自己是否要出手相救，却听两个惨叫声又响起：“啊！二哥你……”声音响了一半便嘎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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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是建了个章回，具体的写作还没有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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