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沙系列04]《睡睡平安》

作者：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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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阑人静，整座定遥城中静悄悄的。

此此处位居大运河畔，是南方第一大城，居民富裕，商行集聚。就因为城内富商众多，为了严防盗匪袭击，四面城墙高大厚，南北皆有箭垛，檐角修得陡峭难攀。白昼热闹喧哗的街道，入夜后归于岑寂，只见几盏灯笼在夜晃啊晃。

蓦地，一丝火光划破夜空。

“失火了！”

掠叫声由定遥城的大街响起，城内各门各户内，陆续点亮灯原本沉睡在梦乡的人们，纷纷跳下床，急着开门察看。只见火光照亮了大半个夜空，定遥城内最华丽的客栈——四月楼，转眼已经陷入熊熊大火中。烈焰冲天，伴随阵阵浓烟，隔着大老远就可以看到，令人怵心。

警钟响遍全城，每户人家都醒了，男人们匆匆奔向四月楼，个个奋勇争先，端着各种容器舀水，忙着救火。这场火来势汹汹，难以扑灭，短短的一刻之间，火舌就吞噬典雅宽阔的前楼。就连堆积在前楼，无数的红彩与红灯笼，以及那些贴了大红双喜字、堆了有好几座小山高的珍贵礼品，这会也成了一座座的火焰山。

“救火啊，快来人啊！”四月楼的掌柜李达颤抖的叫嚷着，脸色白，几乎要跪倒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怎么好死不死的，竟会在今晚失火？这栋四月楼可是南宫家的产业，由李达负责管理多年，如今烧得面目全非，肯定损失惊人。平常日子里失火，就够教人心惊胆战的了，更何况，今儿个雅宅里还住着即将过门的少夫人。

南宫家是江南首富，财势惊人，放眼南方，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官府都要给几分薄面。虽然家大业大，偏偏人寸单薄，家中一脉单传，独子南宫远至今未婚。

南宫夫人盼星星、盼月亮的，始终盼不到儿媳，终于在数月前，软硬兼施，手段用尽，也不管儿子愿不愿意，硬是将京城杜府的闺女儿下聘人定。

婚期将至，新娘一行人热热闹闹的来到定遥城，住进四月楼的雅宅，稍做休息，筹备数日后的婚礼事宜，哪里知道喜事前夕竟会发生大火！

轰！

又是一声巨响，主楼大柱被烧得断折，掉落地面，喷溅出热烫火花。人们惊叫着，迅速后退。

李达心里焦急，揪着一个脸被熏黑的店小二，连忙问道：“里头的客人们呢？都逃出来了吗？”

“都出来了。”

店小二连连点头。

“那少夫人呢？”

呜呜，完蛋了，要是让新娘受到任何伤害，南宫夫人非把他千刀万剐不可。

店小二一脸茫然，搔搔脑袋，被烧焦的头发簌簌掉了一大堆。

“少夫人啊！住在雅宅里的少夫人啊！”李达吼道，纵然在火场旁，温度极高，他却毛骨悚然，直冒冷汗。

“呃，那、那要问杜家的人——”

雅宅幽静，位于四月楼后方，但起火那时，每个人都是往前门逃窜，哪里会知道雅宅的情况？

这会儿，抬头呆呈着盛大的火势，像木头人似的愣在原处。“我问你家姑娘人呢？”

火光之下，几个大男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回答。

他们都是受杜家雇用，护送新娘前来成亲的护卫，跟杜家非亲非故的，只是领了银两办事，一旦性命攸关，当然自个儿先逃命。

李达心里发寒，瞥见几尺之外，几个小丫鬟抱在一起发抖。

推开人群，又跌又撞的奔过去，哑着嗓子质问。

“你家姑娘呢？”

小丫鬟们抽抽噎噎，胆怯的缩着肩膀。

“呜呜、呜呜，忘、忘了——”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哇”的一声，啜泣转为大哭。

陪嫁的只有几个小丫鬟，遇到一场大火，早吓得失魂落魄，哭成泪人儿，在四月楼里边哭边逃，好不容易逃出火场，等到回神来，才发现竟把小姐给忘了。

李达脸色白得像纸，扑通一声，真的跪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大嚷大叫着，跳起身来，回头就往火场里跑。

“少夫人！”

“掌柜的，您不要想不开啊！”店小二扑上前。

“不要拦我、不要拦我，让我进去啊，我对不起南宫家、我对没了，夫人肯定要杀了他，死在火场里，只怕比死在夫人手上舒服。

店小二们不敢松手，有的抱手、有的抱脚，把他架得腾空五空。众人吵闹着，一旁的人仍忙着灭火，但水池里的水都快舀干了，火势却愈烧愈旺，逼得救火的人只能连连后退。

一阵马蹄声响起，几个人策马而来。领队的是一匹全身雪亮的神骏，撒蹄奔来，即使在人潮之中，仍然疾驰如风，没有伤及任何行人。

南官家的少主到了。

马蹄停住，其余马匹全因火焰而惊慌，唯独白马不为所动。

白马上的南宫远，望着火场，神情中看不见半分紧张。他俊美无俦，有着一双异常温和深邃的眼睛，一身白衫蓝绣，颀长玉立，黑发束带，在火光中飘逸，俊雅得像最上好的青花瓷。

定遥城的捕头雷浩赤裸着上身，举着巨大的水桶，往火场里泼去。“再拿水来，快！”他像头熊般咆哮着，黝黑的身躯上布满汗水，回头看见南宫远到场时，吼得更大声。

“南宫，想想办法，邻近的水池都见底了！”

南宫远略略偏头，唇角微勾，在危急的火场前，模样竟有几分莞尔，与好友的气急败坏截然不同。

那双深邃的眼眸，有着奇怪的魔力，轻易就镇住场面，原本骚动不安的人们，也不知是被安抚，还是被震慑，全在他的注视下变得安静。

“我身后这几位，是城内薛、王、陈、林四家的公子，他们愿意齐开府门，集结家丁，从府内水池舀水过来。”全城的地形都在南宫远的脑中，火光一起，他立刻做了判断，要求城内四大家族提供帮助。

“来得好！”

雷浩大喝一声，把水桶丢给旁人，全身早已被高热烤得黑里透红。

四排人龙，迅速加入救火行列。

“有人受伤吗？”南宫远注视着坍毁的楼房，平淡的开口询问，嗓音醇厚。

产业被烧，他却泰然自若，看不出半点心疼的模样，不问四月楼的损失，先问人们的安危。

雷浩耸肩。

“有十来个人呛伤、几个人烧伤，都不严重就是了。”

“先把伤者送到大夫那里去。”

“知道了。”

火焰乱窜，几乎要波及两旁商家，建筑物崩塌，发出一阵阵轰然巨响。虽然人手增加，但火势猛烈，这样没头没脑的朝火焰泼水，根本无法灭火。

“看这样子，一时半刻只怕还灭不了火。”雷浩说道。

南宫远若有所思的环顾四周，黑眸映着火光，精光四进。“先把两旁的墙都撤了，十尺内净空，免得延烧左右。”

“然后？”

雷浩挑眉，认得那种眼神。

他微微一笑，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白马长声嘶鸣。

“跟上来。”

“你想做什么？”

“找出火点来。”南宫远鞭策坐骑，在火焰边缘驰骋，距离熊熊燃烧的火焰极近，每一蹄都惊险的踏在没有火苗的地方。

白马腾跃，围观的人们目蹬口呆，谁也没胆量上前。

找出火点，釜底抽薪，是最快的灭火方式。只是火场热烫，靠得太近，随便就会引火上身，根本没人敢上前。大胆的逼近边缘，亲眼寻找火源，那更是危险到极点的行为。

飞蹄踏过，南官远那身蓝绣白衫在火中闪亮耀眼，从容悠然，火星子甚至烧不到他的衣角。经过一处火焰高窜处时，他的剑眉略略一抬，看了身后大汉一眼，继续又策马往前奔。

雷浩会意过来，暴声高喊。

“这里！”

众人听到指示，立刻群聚过去，大量的冷水哗啦啦的直火堆里泼去，水分蒸发，冒出阵阵白烟，火焰的威势稍微弱了些。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转眼间已经找出六处火点，人们编成六队，从六方灌救，不到片刻，火势已经被控制住。

“少主！”

有人高喊着。

听见叫唤，南宫远扯住缰绳，利落的回过身来，背后是烧得又红又亮的天空，俊雅的容貌在火光前，竟显得有几分冷戾，让人不敢直视。

人群被拨开，李达挤上前来，趴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磕头如捣蒜，把石地撞得砰砰响。

“少、少、少主——属下该死，没能救出少夫人——”

深邃的双眸，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阴霾。

“还有人在里头？”他问道。

“是——”

追在后头的雷浩，热得受不了，又扯着嗓子吼起来。

“喂，南宫，够了，咱们撤！”这把该死的火，不但吵得他没办法睡，还烧得他头发都快没了，再待下去，只怕他奇+shu$网收集整理这一身粗皮厚肉都要熟了。

又是一声轰然巨响，火花四溅，雷浩眼明手快，身形晃动，立刻闪到几丈之外，等到一回头，这才发现南宫远仍在原处，没有后退。

“这里交给你指挥。”

他平淡的抛下吩咐，策马转身。

在众人的惊叫声中，白马飞跃，南宫远的身影消失在火焰之中。

四月楼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起火点在主楼后的庭院，附近的建筑全陷在火中，火势顺着回廊延烧。雅宅也有一半着了欠，至于尚未着火的雕梁画栋，则是被熏得焦黑。

白马嘶鸣，在浓烟中踏蹄喷气，甩动鬃毛。他伸手轻拍白马的颈子，深邃的黑眸，在浓烟中显得格外明亮，仔细搜寻过每间屋子。

火灾来得突然，华丽精致的摆设，因人们争相逃命，被撞得东倒西歪。幽静的小院落里空无一人，里头的住客们，早在火灾发生的第一时间，就仓皇奔出，全都逃命去了。

是什么样的女人，遇到这场大火，竟还不晓得该逃命？

想起自己那即将过门的“新娘”，南宫远嘴角一勾，露出讽刺的笑容。

那个女人是被吓得腿软了，还是被烟呛昏了？或是，她也不满这场婚姻，宁可被烧死了，也不愿意嫁给他？

白烟缭绕，某种极轻、极轻的声音，从最角落的院落传来，南宫远侧过头，略略眯起眼睛，策马上前。

不同于其他院落，这儿房门未开，被人仔细的关上。

南宫远剑眉蹙起，挥出一掌。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凌厉的掌风袭过，铁制的门锁进碎飞射，木门却安然无恙，应声而开，整洁清雅的摆设映入眼中。

屋内空无一人，平静得像是没事发生，几件素雅的衣袍，随意披在木椅上。价值连城的碎玉桌上，搁着一壶香茗，跟几盘未动过的精致糕点。而通往内室的垂花门上垂挂着一幅薄纱，随风轻轻舞动，厅内景物若隐若现。

破门而入的巨响，惊动了内室，薄纱之后传来慵懒的问句。

“唔，石冈，你回来了吗？哈嗯——”说着、说着，问话就转为呵欠，娇软的声音里充满浓浓的睡意——

睡意？

南宫远挑开纱帘，理智冷静的脑子，难得有瞬间空白。

花厅内的丝绢软椅上，躺着一个娇小的少女她身穿粉色的柔软丝衣，肩上披盖着花卉薄纱，盈盈不及一握的纤腰，则是束着红绣流苏，身姿婀娜动人。披散在软椅上的秀丽长发，则黑如绸缎，令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触摸。

窗外火光荧荧，透过薄纱，照亮那张小脸。

晶莹粉嫩的脸儿，漾着浅浅红晕，娇美绝伦。即使在发问时，她的眼睛仍旧闭着，舍不得睁开，嫩嫩的红唇，因呵欠而微张，呵出轻柔可爱的呼吸。

她不是被烟哨晕了，也不是吓坏了，更不是宁死不嫁——

她在睡觉！

这个女人，竟然在睡觉！

整栋四月楼都快烧得精光了，她竟然还能抱着枕头，窝在这儿，睡得又香又甜。

听不见回答，软椅上的少女眼睫颤动，努力睁开堆满瞌睡虫的眼睛。只是，睡意涌来，她忍不住轻启红唇，酝酿另一个呵欠。

“哈嗯——”

这回，呵欠打到一半就停住了。

咦，不是石冈？！

银银眨着迷茫如雾的眸子，望着南宫远，再看向白马，既不惊慌，也不害怕，仍是半卧在软椅上，蜷得像只贪睡的猫儿。

“把马骑进屋里来，不太好吧？”她蹙着弯弯的眉，没头没脑的问道，似乎不在意被陌生男人瞧见了海棠春睡的模样，反倒比较介意他这么没规矩，竟把马骑进屋里。

“情况紧急，请姑娘见谅。”南宫远嘴角噙着莞尔的笑，黑眸中的讽刺，也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褪去，被浓浓的兴味取而代之。

她也不追究，慵懒的点点头，大方的给予原谅，小脑袋歪在丝枕上，黑白分明的眸子，在他的俊脸上转了几圈，才慢慢的挪开视线，不经意的看了窗外一眼。

异常的光亮，让她困惑的眯起眼睛。

“天亮了吗？”

怪了，不是才睡了一会儿吗？怎么外头就亮得刺眼了？

南宫远摇摇头。

柳眉蹙得更紧，她偏头嗅了嗅，又瞄瞄外头。不对不对，如果只是天明破晓，怎么会有浓烟，以及那阵难闻的焦味？

“那，外头是怎么了？”她转头看向他，半撑起身子，一手支着下颚，靠在丝绢软枕上。

这个姿势，使得粉色的丝衣扯紧，那纤细的柳腰，以及胸前贲起的柔软曲线，显得格外鲜明，黑瀑般的长发包围着小脸，使她看来脆弱且诱人，教人移不开视线。

花厅门前，那双幽暗的眼眸注视着她，有火苗一闪而逝，表面上不动声色，事实上可是看得仔仔细细，没错过任何曼妙的细节，饱览了一切美景。

“失火了。”他面带微笑，口吻又轻又柔，将凉人的消息说得像日常的问候语。

室内一阵岑寂。

半晌之后，她才微张红唇，轻轻的吐了一个“喔”字，身子溜下软椅，细嫩的双脚踩进绣花鞋，总算离开了软椅。

南宫远伸出臂膀，准备抱她上马，以为她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终于决定该要起身逃命。

她却理都没理他，摇摇晃晃的绕过挡路的白马，踱步到碎玉桌旁，端起瓷杯喝水，还探出小脑袋，观察门外远方的火光。

过了一会儿，她搁下瓷杯，又慢吞吞的踱回来，腿儿一抖，那双绣花鞋就啪的一声重新落地，娇软的身子爬回软椅上，懒洋洋的扭了扭，恢复成原先的姿势，分毫不差；“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先逃，我再睡一会儿。”她又打了个呵欠，用粉脸磨磨丝缎，双眼一闲、两腿一伸，倒头做春秋大梦去也。

唔，火还没烧到这里来，她再睡一会儿应该无妨吧——

睡意来得很快，几乎是眼睛一闭上，她就要睡着了。迷糊之间，隐约听见耳畔有男子的轻笑声响起。那声音醇厚温和，像烫热的好酒，令人听了心头就暖暖的，有着说不出的舒服。

突然，她腰间一紧，某种温和却又强大的力量，像最温暖的被子，将她仔细的裹住。

“啊！”

钱银银轻叫一声。

朦胧的睁开眼，这才发现，自个儿已经被换了位子，从软椅上被扯了起来，拦腰抱进男人的怀里。

那张好看的俊脸，在她眼前放大了数倍，某种属于成年男子、干爽而好闻的气息，将她环绕在其中。

“别怕。”南宫远轻声说道，行动却敏捷至极，不再浪费任何时间，迅速策马回身，离开屋子。

“怕什么？”她愣愣的反问，神态迷蒙。

他没有回答，莞尔的轻笑转为欢畅的大笑，那高兴的神态，像是捡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珍宝。

笑声震动他的胸膛，再传至她耳里，又酥又痒，是种好陌生的感觉。

纵然瞌睡虫发动总攻击，一波接一波的来袭，试图再把她拉回去见周公，但生平头一次躺在男人的怀里，还是让她有些别扭，忍不住打起精神，像只毛毛虫般，不安分的扭过来扭过去。

这无心的举动，却把她逼入最糟糕的处境。两人的身躯厮磨，男性的体温穿透布料，熨烫在她身上，带来异样的刺激。双掌下的胸膛，坚实宽阔，像是裹了丝绒的烙铁——

唉啊，这怎么行呢？她可是未出嫁的姑娘，哪能被男人抱在怀里？

“你好像——呃，不该这样抱着我——”银银微微挣扎，刚喝过水的小嘴，不知为什么，这会儿又觉得渴得厉害。

呃，她觉得有些热呢，是因为外头着了火，室温增高的缘故吗？

腰间的钳制没有放松，反倒又加重几分，压得她只能贴得更紧，那力道用得恰到好处，没有弄痛她，却也让她挣脱不开，小脸反倒在他胸膛上磨来磨去，热烫得更厉害。

“为了救人，如今也只能冒犯了。”他低头对着她轻笑，俊容看来斯文而温柔，黑眸深处却明亮得有些异常。

她伸长脖子，仰头望着那张笑容，在心里衡量，是该为了自个儿的清白，奋勇咬他一口，然后冒着摔断脖子的危险跳马，还是识时务的窝着不动，乖乖让他搂着。

她不是食古不化的老顽固，更不是被摸了手就会尖叫着要跳楼的小女人。眼前危难当头，火都要烧到屁股上了，她总得退让一些，如果坚持男女授受不亲，只怕等会儿就要被烤成一块焦炭。

况且，这个男人的笑容如此温和，不带半分威胁，仿佛值得人全心信任，就连她瞧了，都忍不住要勾起嘴角，回以一笑。

有这种笑容的人，应该不会是坏人吧？

最重要的是，她好困、好困呢，有好心人愿意抱她离开这儿，她乐得不用花费力气。

“那么，你要带我去哪里？”她小声的问了一句，打了个呵欠，不再反抗挣扎，软软的身子，舒服的靠在他的胸膛上。

“安全的地方。”南宫远答道，单手环绕她的纤腰。指尖上传来的柔腻触感，让他眸光转为深浓，笑意更深了几分。

“喔。”得到答案后，她不再作声。

白马迅速敏捷，载着一男一女穿过火焰四窜的长廊，在浓烟肿奔驰，惊险的穿越几处火墙。

最外围的火势，因为多方灌救，已比先前弱了许多，只剩下几处的余火。马蹄踏过冒着白烟的废墟，从烟雾中飞窜而出。

落蹄的地方，是僻静巷道内，隔着焦味弥漫的烟雾，能看见众人齐聚在前方不远处救火。雷浩扯着嗓子，在人群间忙进忙出，大吼大叫的声音，即使隔了大老远，还能听得一清二楚。

南宫远回身，凝目审视片刻，没有上前，反倒策马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手臂始终紧揽着怀里的少女，姿态亲昵，像在保护着珍贵的宝物。

“没事了。”他靠在她耳边说道，声音极低，语气轻柔，有如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

怀里的少女软绵绵的，别说是感激涕零，或是送上香吻答谢他救命之恩了，她根本就毫无反应，连哼也没哼一声。

他挑起眉头，低头察看。

只见她呼吸平顺，星眸紧闭，嫩嫩的红唇微张，早已把握时间，重温美梦去了——

她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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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好舒服！

华美的丝绸软褥中，娇小的身子先是像毛毛虫般蠕动，白嫩的肌肤，贪婪的享受丝滑的触感。还没睁开眼睛，她就仰着小脑袋，红唇逸出软软的轻吟，小腿又磨又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唔，好久、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

银银满足的打着呵欠，在被窝里又滚了一会儿，直到瞌睡虫逃光，睡意涓滴不剩，这才肯慵懒的睁开眼睛。

滴溜溜的黑眸，在屋内转了几圈，映入眼帘的，全是陌生的景物，从身上的软褥、身下的红木雕床，到卧榻房的陈设，以及几尺之外，隔开寝室与花厅之间的几层落地薄纱帐，她全都不认得。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儿不是她的闺房。

她这场又甜又长，睡得心满意足的好觉，竟是睡在一间陌生的房里、一张陌生的床上。

不过，话说回来，就亏得不是在家里，她的耳根子也才清静了些，既听不见大姐催着她起床，更听不见丫鬟们围在床边碎碎念：蜜蜂似的嗡嗡嗡响着不停，担心她多日粒米未进，会在睡梦里饿死。

银银举高双手，舒畅的伸懒腰，才神清气爽的溜下床，在屋内绕了几圈，摸索四周，思绪也一刻不停的转了起来。

纵然记忆被瞌睡虫鲸吞蚕食，但是她仍旧记得，在半梦芈醒同，客栈深夜失火，一个男人闯进来，将她抱出火场——

这么说来，是他救了她！？

银银偏着小脑袋，若有所思的咬着唇，回想起那双深敛的黑眸。

那夜的火光之下，他俊美的眉目、温和的笑容，以及醇厚如酒的笑声，她记得格外清楚。就连手心上，至今都还残留着男性肌肤的温热触感，酥酥痒痒的——

咕噜、咕噜——

想得有些出神，肚子里的馋虫饿得发慌，发出抗议，在寂静的屋内听来，显得格外响亮。

银银甩甩头，制止脑子里的思绪，从回想变成胡思乱想。

她伸出手，把手心搁在丝裙上擦了一擦，抹去那阵说不上来的酥痒，接着走向花厅，准备去觅食，找些食物来祭祭五脏庙。

挑开几层的纱帐，花厅里的陈设更精致典雅，几个清丽的少女，梳着丫鬟髻，有的拿着抹布、有的拿着拂尘，忙东忙西，各自打扫。

她们偶尔低声交谈，满口吴侬软语，声音好听而清脆，举手投足间全是南方女儿的温婉模样，让人看了就打从心里觉得舒服。

啊，太好了，她的运气真不错呢！眼前这些女孩看来都挺和善的，应该不会忍心拒绝一个饥肠辘辘的人才对。

“各位姑娘，请问——”为了填饱肚子，银银弯起红唇，露出最友善的笑容。

话还没说完，原本态度轻松的丫鬟们，唰的一声，迅速转过头来，全都是一脸错愕。其中一个，正在擦拭宫灯的瓷灯罩，转头瞧见银银，震惊得小手一松，灯罩摔在地上。

哗啦一声，瓷片碎得到处都是。

激烈的反应，让银银也吓了一跳。她连忙后退三步，躲进纱帐底，再伸手摸摸身上，就怕是睡得奇+shu$网收集整理迷糊，下床时漏穿了什么衣裳，春光外泄，让这些少女瞧见什么不该瞧的。

只是，她东摸西摸，却没发现任何不对劲，纤细的身躯上衣衫整齐得体，每个扣子都没松脱，该穿的、该戴的全没有任何遗漏啊！

绝美的小脸，带着满满的困惑，又从纱帐后头探了出来。

“有什么不对吗？”她问道。

没人回答，丫鬟们像被点了穴，维持同样的姿势与表情。

“呃，对不起，各位姑娘，我有些饿了，是否可以请你们——”

银银的肚子饿得厉害，忍不住再度开口，试图唤醒集体僵硬的少女们。

这么一唤，果然把她们的魂儿给唤回来了。七、八个丫鬟同时蹦了起来，火烧屁股似的乱屋子绕，嘴里又喊又嚷，激动极了。

“醒了！她醒了！”

“谢天谢地，我还以为她会一直睡下去。”

“醒了、醒了，终于醒了！”

“快去通知其他人啊！”

她们喊叫着，扔下手里的打扫用具，脚底抹油，一溜烟的全跑光了。

咚咚咚的脚步声远去，过了一会儿，变化为轰隆隆的巨响，由远而近的逼来。丫鬟们再度现身，只是没有半个人带着银银渴望的食物，反倒各自带回大队人马。

只见那票男男女女，个个奋勇争先，负责打扫的人，手里拿着扫把抹布；负责煮饭的人，握着菜刀锅铲，每个人都扔下手边工作，有志一同，小跑步的挤到这儿来。

花厅里被挤得寸步难行，众多人马像杂烩粥似胁；推推挤挤—的窝在一块儿，虽然嘴里抱怨，但是眼睛仍盯着银银，仔细的从她的头发丝儿，瞧到脚后跟，没有任何遗漏。

“让开点、让开点——”

“别挤啊！”

“啊，有人昏倒了！”

“喂，后头的，别拿着菜刀在我背后蹭！”

还有人挤不进来，不死心的推开窗子，在窗边用力跳啊跳，在每次的跳跃之间，努力伸长脖子，观赏屋内的“奇景”这回，轮到银银无法动弹。

她一头雾水，只能站在原处，极为缓慢的眨着美丽的双眸。过了半晌，好不容易每个人都找到合适的观赏位子，那些被挤、被踏的惨叫声，不再此起彼落后，她才能开口。

“呃，请问，谁愿意告诉我，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她礼貌的询问，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倏地，人群中响起欢呼。

“她说话了、说话了！”有人兴奋的喊。

“太好了！”有人几乎要喜极而泣，只差没冲出去，跪在院子里叩谢苍天，仿佛她能开口说话，是上苍恩赐的奇迹。

诡异而热烈的气氛，让银银格外不自在，她偷偷往后退了一步，缩回寝室里，决定暂时回避，辜负肚子里乱叫的馋虫，再爬回舒服的大床，寻回些许清静。

“我想，我还是回去睡好了。”她喃喃自语，脑子里已经开始摒除杂念，培养瞌睡虫。

或许等她再睡醒，这些观众就会自动散场。只要没有这些人挡路，她要离开屋子觅食，可能还容易一些——

只是，听见那个“睡”字，人群再度起了骚动，个个惊慌失措，脸色惊骇，还没等她退回寝室，每颗脑袋就已经像博浪鼓般，拼尽力气的左摇又晃。

“不可以！”

“快拦住她。”

“别愣着，快带她去大厅！”

这下子，围着观赏还不够，他们冲上前来，有的抓手、有的抓脚，兴高采烈的扛起银银，嘴里嘿咻嘿咻的嚷着，急着要把她送去大厅，把她可爱的瞌睡虫全吓跑了。

这宅子占地辽阔，是典型的南方庭园，粉墙黛瓦，长廊两旁绿波荡漾，触且所及，都是翠绿的碧竹。

人们扛着她，经过一个三转的回廊，回廊每一折拐角的立柱上，各有一盏精致的薄瓷烛灯。回廊的尽头，是一个以太湖石和云南铁木修筑的花园。所到乏处，奴仆在两旁夹道欢迎，人人都眉开眼笑。

被扛在上头的银银，转着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不安的感觉在心中逐渐萌芽茁壮，压迫着胸口，令她手脚冰凉。

这些人实在热情过了头，发现她睡醒，就激动万分，也不知道在兴奋个什么劲儿，全都一派如释重负的模样，急着把她扛去大厅，像是只要把她送到那儿，从此就能天下太平、合家安康。

大厅内早有人通风报信，雕花木门全被打开，看来贵气逼人，十分气派。宽阔的石地上，还铺了上好的丝绒毯，就等着迎接她入内。

她勉强撑起脑袋，眯着眼望向大厅，努力想看清楚，里头究竟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只是，春阳耀眼，照得她头晕眼花，根本瞧不清厅内的情形，只能看见那一扇扇洞开的木门，随着人群的脚步，在眼前变得愈来愈巨大、愈来愈巨大——

“启禀夫人，属下已经把——”

仆人的话还没说完，里头就一声恼怒的尖叫，女人的叱责里夹带着浓浓火药味，连珠炮似的轰骂出声。

“你们这些人，脑子里装的全是豆腐渣吗？竟敢这么折腾她？！就没有人会动动脑子，找张软椅来，仔细的把她送过来吗？松手、松手，全部给我松手，要是伤着她，我可不饶人。”一个杯子往外飞，刚好砸到门槛前，吓得所有人同时缩脚。

扛着银银的手，同时开始剧烈颤抖，连带的使高高在上的她也跟着抖个不停。

众人一改先前的欢乐气氛，变得战战兢兢，趴在地上，用袖子挥啊挥，把满地的瓷杯碎片清干挣；确定没有任何障碍物，才小心的、仔细的把银银放下来，再确定她完好如初，没伤着一丝一毫，这才伸出手来，把她一寸一寸的往大厅里推。

这实在太可恶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些人不敢进大厅就算了，为啥还要推她进去？要是有什么危险，大家各自逃命，这不是很好吗？

被推到大厅中央后，她的背后突然刮起一阵小冷风，那些人送货到府后，头也不回的往外冲，夺门而出。

银银眯着眼睛，努力适应屋内的光线，眼前昏昏暗暗的，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变得清晰。

宽敞的大厅里，布置得极为雅致。墙上挂了重金买来的名人字画，还摆了几架经史子集，有几分的书香气息。正中央的两张红桧宽椅上，坐着一对衣衫华丽的中年夫妻，而几尺之外，在竹节窗棂下，则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黑眸深敛，藏着难解的幽光，一身清雅的蓝绣白衫，一派斯文，长衫两袖卷起，修长的指掌间握着一卷书，对着她浅笑。

是他！

南宫远的那一笑，让银银心里怪怪的。

先前的记忆变成更清晰，残留在掌心的酥痒，这会儿竟钻进心底，让她胸口热烘烘的。

她是怎么了？难道是饿过头了？

突然，大厅内一阵金光乱晃，闪耀得让人睁不开眼，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南宫夫人，身手快得惊人，转瞬就来到银银面前，还伸出戴着各色戒指的十指，紧抓着她不放，艳丽的脸庞往前凑，几乎就要贴上她的鼻尖。

“啊。总算醒了，那郎中倒是说对了。我刚刚还在说，你要是再不醒过来，不只要砸了他的招牌，连他的骨头也要拆了。”尹燕满意的说道，拍着银银的肩膀，手腕上套的七、八个金银镯子，跟着叮叮咚咚的响，看来起码有两、三斤重。

门口探出一颗脑袋，仆人小心翼翼的发问。

“呃，夫人，那还要不要拆了杜大夫的药铺？”

“饶了他的命吧！”尹燕挥挥手，大方的说道，举手投足间，有掩盖不住的豪气，不像寻常的富家夫人，倒有点像是山寨的女寨主。

仆人领了指示，立刻拔腿开溜，就怕通知得慢一些，倒霉的大夫就要遭殃了。

尹燕回过头，乐得眉开眼笑，先前的恼怒，早在瞧见这美丽的少女时，全消散到九霄云外去。

“那郎中号称名医，却诊断不出你啥时会醒来，你说，这不是该打吗？”她理直气壮的说道。

银银眨着眼睛，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在心里偷偷猜测，这脾气火爆的妇人，是不是也曾朝着无辜的大夫扔杯子？

呃，因为担忧她沉睡不醒，特地找大夫来诊治，这份关心的确令人感动。但是，也不需要因为大夫说不准她何时醒来，就派人去砸店吧？

啊，南方人实在太过热情了！

“娘，她睡了这么久，该是饿了。”南宫远适时开口，不着痕迹的替她解围。

“对对，我怎么疏忽了，睡了三天，她肯定要饿坏了。”尹燕猛拍额头，恍然大悟，晃着满手的镯子，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揪着银银，跨过大半个厅堂，把她放到大桌旁。

桌上摆得满满的，各类南方菜肴色香味俱全。桌旁的梅花几上，还搁着一大一小两件食盒，上头有着明月斋的红印，里头是明月斋最负盛名的大八件、小八件糕点，甜甜的香气诱人极了。

不论是菜肴或是糕点，每道都富丽精致，全是富责人家才吃得起的珍肴。

尤其是明月斋的名晶——珍珠明月糕，细致精巧，是以珍珠磨成粉末，包裹着上等枣泥豆沙，皇宫里每年都要派人来南方带回十盒。只是这几年来，老师傅年岁已高，就算是有银两，都未必能请到他动手。

银银拈起筷子，优雅的敛裙入座，默默的吃了起来。

她肚子正饿，眼前有满桌的好菜，哪有拒绝的道理？更何况，她实在怀疑，自个儿要是敢开口说一个“不”字，热情如火的尹燕倒是两个男人默然无语，南宫远握着书卷，嘴角微扬，始终是似笑非笑的莞尔神情；父亲南宫翼则低头喝茶，在妻子面前吭都不吭一声。

食物不断增加，被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小心的维持平衡，把菜肴挟到嘴边，尽力吞咽。只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食物增加的速度，总是远高于消失的速度，小山的高度有增无减。

“来来来，多吃些、多吃些。”尹燕声声催促。

有啊，她很努力在多吃啊！

银银在心里呐喊，小嘴没一刻停过。

直到把半桌以上的菜全挪进碗里，尹燕才停手，侧着满头的珠环翠绕，望着埋头苦吃的少女，满意的神情溢于言表。

“啧，瞧瞧，这身段、这脸儿，全都美极了，肯定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呢！也难怪我那原本抵死不从的笨儿子，才瞧了一眼，立刻就改变初衷。”这么娴静温婉、美丽动人的女人，哪个男人见了会不喜欢？

嚼着碧螺春炒河虾的红嫩小口，突然停住咀嚼的动作，明亮的眸子抬起来，困惑的望了南宫远一眼。

初衷？什么初衷？难道他原本是不想进火场救她的？

窗外透进煦煦春阳，南宫远坐在阳光下，一言不发，保持微笑，深邃的双眸不曾离开过她。

热烫的感觉广随着那抹笑容，再度涌进胸口，高温在身体里乱窜，甚至染红了她的粉颊。

银银蹙着弯细的眉，觉得更困惑了。好奇怪啊，她都吃了这么多食物了，怎么瞧见他的笑，仍旧会觉得怪怪的？莫非，她比自己想像中还要饿？

两人视线交会，被尹燕当成是眉目传情，笑得更是开心了。

“我说，杜丽儿，你——”

陌生的名字，拉回银银的注意力。

“呃，我不是。”她轻声回答。

尹燕皱起眉头，再度求证。

“不是什么？”

“我不是杜丽儿。”

简单的回答，瞬间让室内陷入岑寂，气氛有些儿紧绷。尹燕的表情一僵，看看儿子，像是想通了什么，立刻又拨云见日，笑出声来。

“是是是，是我糊涂，你不是杜丽儿，该改口了、该改口了。”尹燕连声说道，一厢情愿的猛笑。“发生这么大的事，肯定把你吓坏了，难怪昏睡了这么多天醒不来，这顿就吃得饱些，等会儿再回去休息。”

说着，她还转过头，猛朝儿子使眼色，暗示那“休息”二字，其实有着弦外之音。

“多谢夫人的大恩。”她诚恳的说道，因为这家人救了她一命，又赏她好睡好吃的而衷心道谢。只是，她聪明的没有提，自己是贪睡而不是吓坏了，而且要不是肚子饿的话，她还会继续睡下去。

“丽儿啊，你这是在说什么傻话！咱们都是一家人了，哪能见外生疏？”尹燕很坚持要唤她“丽儿”，只是这回，名字前头少了那个杜字。

银银刚咬了一口炸鸽蛋，听见这句话，小脸上再度充满疑问。

“你们已经成了亲，即使尚未圆房，也已是夫妻了。”尹燕得意的说道，觉得自个儿坚持婚礼如期举行，真是个睿智的决定。

时间拖长了，就怕夜长梦多，既然只是昏睡，没病没伤没大碍，确定能替南宫家生个胖孙子就行了！她当机立断，不浪费任何时间，维持原订计划，强逼着儿子，扛着睡得人事不知的小姑娘拜堂成亲。

“咳！”银银呛了一下，小巧的鸽蛋哽在喉间，差点吞不下去。

夫、夫妻？！

呃，等一下、等一下，她是不是在睡梦中，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不过是睡得久了一些，怎么一觉醒来，就天地变色，连自个儿的终身大事都给定了？不但有了婆家，还有了个丈夫！就算是南方有未成文规定，受了救命之恩，就该以身相许，那也要等她这个当事人点头同意吧？

另外，话说回来，杜丽儿又是谁？

“吃慢点、吃慢点，别噎着了。”尹燕说道，又在她背后连拍好几掌。

角落传来男子的轻笑。

“娘，你吓着她了。”南宫远淡淡的说道，眼中闪过有趣的光芒，直瞅着银银，没有错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胡说！”尹燕瞪了儿子一眼，转过脸来，仍旧对着银银和颜悦色，说话声音也降低许多。“丽儿啊，你别怪为娘的我太过心急，毕竟黄道吉日是挑好的，可不容错过。”

银银闷着满腹疑惑，低头慢吞吞的继续吃着，脑子却开始转个不停，努力想在这混乱的情况中，理出个头绪来。

她又抬头，偷瞄那个俊雅非凡的男人，花费很长的时间，确定自个儿是不是还在做梦，还偷偷捏了大腿一下。

唔。会痛！

精致的小脸，因为捏得太用力而疼得有些扭曲。

那就不是在做梦了？

半个月之前，她在大姐的指示下来到南方，暗中调查当地盐商的各类资料，为插手南方商界做暖身。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她没有带任何奴仆，只让总管石冈随身保护，在客栈内落脚后，更是深居简出，那些需要在外头奔波、明查暗访的劳动工作，全交由石冈处理。

失火的那一晚，石冈恰好去了邻城，不在客栈里。

银银回想着，慢条斯理的挟起珍珠明月糕，一口一口的尝着。

这下糟了，她在火场里失踪，又被藏在这儿，石冈找不到她，肯定比热锅上的蚂蚁还要焦急。

蓦地，一阵喧闹打破宁静，一个中年汉子撞开大门、扯着嗓子又叫又嚷，一路上踹开仆人、推开丫鬟，如入无人之境，咚咚咚的奔进大厅，才见到南宫夫妇就扑通一声的跪倒，整个人趴在地上。

接着，他开始痛哭失声，哭号得呼天抢地，脸埋在地毯上磨来磨去。

“南宫大哥、南宫大嫂，原谅我啊——”他吼着，眼泪乱喷，地毯立刻就湿了一大片。

尹燕略略一呆，过了半晌才认出对方，连忙上前搀扶。

“杜老弟，不、亲家，你这是——”

男人不肯起来，哭得更大声，涕泪纵横，一个大男人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呜呜……嫂、嫂子，你这么说，难道是存心让我难受吗？”

“什么？”尹燕一头雾水。

“嫂子，您别装糊涂了，这样可比扁我揍我更让我难受。我知道，整件事情是我姓杜的失信、是我家教不严、我办事不力、我——呜哇哇——”自我数落一番后，眼泪再度汹涌而出，又是哇的一声嚎啕巨响，震得所有人耳朵发疼；几乎连屋顶都要震掀了。

没人开口，而趴在地上的男人愈哭愈大声，地毯上的水溃也以惊人的速度扩大。

南宫远不动声色，掉转视线，看向桌边的粉衣少女，发现她神色自若，仍是那么娴雅，沉默的咀嚼着。晶亮的黑眸偶尔望了大哭的男人一眼，然后偷偷加快吃东西的速度。

她品尝得格外仔细，每碟只吃了一、两口，桌上的杨花萝卜、桂花藕丝、桃花鳜鱼、剔心莲子羹，她都没有任何遗漏，吃得极有计划，这道尝过了，筷子才会转向换下一道。

似乎是觉得哭泣并不足以表现歉意，男人抹抹眼泪、鼻涕，跪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声大如雷的喊：“为了道歉，我这就砍了自个儿的手臂，给大哥、大嫂陪罪。”

他从腰后摸出一把大刀，朝肩膀挥去，当场就要演出自卸膀子的血腥戏码。

“相公，不可以！”

一个妇人几乎是同时奔进屋子，也不管刀子不长眼，奋不顾身的就扑身去挡。

眼看这对夫妻才刚踏进门，就要在大厅寻死觅活，尹燕恼怒的大喝一声，单手一甩，那几斤重的金镯子、银镯子脱手而出，笔直的飞了出去，不偏不倚的撞上大刀。

锵！

一声刺耳至极的金石交鸣声响起，刀刃没砍着目标，反倒应声断为两截，银光闪烁得有如腊月飞雪，断刃打横飞出去。

南宫远搁下书卷，闪身而出，伸手一探，化去刀锋的力道，转眼之间，锋利的断刃就握在修长的指掌间，杀气顿时消失无踪。他好整以暇的走到门外，把断刃扔进水池里，再转身走回来。

一片混乱中，银银始终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瓷碗，啜着碗里的火腿春笋鸡汤。任凭大刀在脑袋上飞来飞去，她还是不动如山。

激动的夫妇跌在地上，滚了几圈，好不容易停下来，虽然毫发无伤，却仍哭个不停，两张脸都哭得像花面猫，妇人的两眼更是肿得像核桃。

“你拦着我做什么？”男人吼道。“我对南宫家失了信用，怎么能不陪罪？”

妇人喊得更大声。“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教女无方，该谢罪的是我！”她抓起断了一截的大刀，跟着又要往脖子上抹。

尹燕冲上前，抢过断刀，耐心早已被磨得精光。她脸色铁青，用刀指着夫妻两人，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够了，姓杜的，别以为咱们成了亲家，你们夫妻就能在我的地盘上大吵大闹，惹恼老娘，我一样翻脸。”她单手叉在腰上，持刀的姿态十分熟练，艳丽的脸上杀气腾腾，女寨主的草莽气质更加显露无遗。

“嫂子啊，请原谅我们，这件事情我们先前真的不知情。”妇人哭得比丈夫还厉害，泪水媲美泉水，源源不绝。

“什么事情？”尹燕咆哮。

河东狮吼传遍府内，奴仆们早就习以为常，一发现情况不对，没人敢靠近大厅，立刻关门关窗，躲进房里做紧急避难，就怕遭到池鱼之殃。

杜家夫妇身为当事人，无处可逃，趴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把地板撞得砰砰乱响。

“我夫妇几日前收到丽儿的信，才知道她趁着客栈失火，跟着别的男人私奔，逃到关外去了。南宫大嫂，是我管教不周，竟养出这么一个违背婚约的女儿。”

“是我不好。”妇人抢着说。

“不，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他们先羞愧的说出女儿的罪行，哭着哭着，接着就转为争论是谁的错，辩驳是谁的管教不严，又是谁的血统不好，彼此争来争去，抢着要扛罪。

尹燕愈听愈火大，握着断刀的手，气得微微颤抖，发问的翡翠步摇金簪子也抖啊抖，叮叮当当的响，一只黄金绞丝风鸟更是抖得像是准备振翅飞翔。

听见自个儿盼了许久的儿媳妇，竟然悔婚私奔，她气得不断喘气，脸色绿得像池塘里的荷叶——

等等，不对啊，既然新娘早跟别人私奔了，那么，被救出火场、抱着拜了天地，在洞房里睡了好几天，如今还坐在那儿，低头啜着鸡汤的又是谁？

“等等，丽儿不是好好的坐在这里吗？”大刀转了个方向，指向桌边，持刀的手从微微颤抖，转为剧烈颤抖。

夫妻两人转头，看着一脸无辜的粉衣少女，露出茫然的神情。

“她不是我女儿。”

尹燕倒抽一口气。

“不是？”

两人有志一同的摇头。

这回，抽气声更响、更大声了。

“那你是谁？”尹燕隔了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艰难的开口。

坐在椅子上的少女，尝完最后一道菜，喝完那碗鸡汤，又吃了一颗梅香粽子糖，才搁下筷子，慢条斯理的起身，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以最优雅曼妙的姿势敛裙行礼。

“京城钱府次女钱银银，见过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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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厅内一片死寂，静得连细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杜家夫妇抱在一起发抖，一脸迷惑，脑袋转来转去，很想问问这会儿是什么情形，但是碍于那把正在鼻尖前方两寸不断抖动的断刀，他们不断吞咽口水，没胆子开口。

断刀的另一头，是全身僵硬的尹燕。

一场大火后，她气愤小丫鬟们失职，抛下杜丽儿不管，所以第二天就全数遣散。至于那票护送新娘的男人，下场更狼狈，全被她亲自惩治，痛扁了一顿，个个呼爹喊娘，屁股开花，再用乱棒轰出定遥城。

再说，虽然跟杜家夫妇有多年交情，但是彼此住得遥远，几年才见得到一次面，而大家闺秀都是养在深闺，从不曾远行，除了家人，外人哪里知道长得是圆是扁？

她求媳心切，看到儿子怀里抱了个女人回来，立刻心花怒放，迅速的办妥一切仪式。哪里知道忙中有错，不但救错人，还娶错新娘。

更让人惊讶得要跌出眼珠子的是，娶错的不是寻常姑娘，竟是京城钱家的女儿。

提起京城钱府，那可是赫赫有名的暴发户，钱大富以一介商人，创出庞大的商业版图，他那五位千金，各司其职，赚钱手腕高超，惹人津津乐道。那一家人不只是嗜钱如命，甚至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

“你救人时，难道没问清楚？”她质问儿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比先前更难看几分，像是快要昏过去了。

“我忘了。”南宫远不疾不徐的说道，把这天大的误会，说得轻描淡写。

要不是看在这家伙是自己怀胎十月生的，又是唯一的儿子，缺了他的“相助”，就生不出宝贝孙子，尹燕手上这把断刀，肯定就要劈过去了。

不！她不放弃，事到如今，就算错娶入府的是天皇老子的女儿也罢，她说什么都要留下这个媳妇儿。

她转过头，看向丈夫，脑中已经迅速有了决定。

始终坐在红桧宽椅上、没什么存在感的南宫翼，平静的态度可以跟低头吃菜的银银媲美。他两鬓略白，俊雅的容貌跟儿子有七分相似。

当妻子太过闪亮的眼神，利箭似的射过来，他手中的茶杯一松，叹了一口气。

南宫翼语气平淡的说道。基于对妻子的了解，与长年以来丰富的经验，他即刻拔腿逃走，往门外冲去。

尹燕的动作更快，闪身到了丈夫的身后，手腕一抛，将断刀在空中转了个圈；顺手接住刀刃。

接着，她握着刀柄，重重的、毫不留情的朝丈夫的后脑勺敲下去。

咚的一声，南宫翼应声倒地，连呼痛的机会都没有。

“啊，孩子的爹，您是怎么了？！”尹燕丢开凶器，双手抱住丈夫，夸张的喊道，还努力的想挤出惊慌的表情。

银银瞪大了莹亮双眼，无法动弹。脑海里不断回荡着那一重重的“咚”。噢，她猜，那肯定很痛很痛！

“他身子不好，娶错媳妇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实在太重了。”尹燕抬起头，紧盯着银银说道，还伸手按压眼角，抹去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这间大厅里，双眼视力正常的人，全都瞧见是她亲手把丈夫敲昏的，她却睁眼说瞎话，还能装出一副忧伤的表情。

银银猛烈的点头，毫无异议的赞同。

是啊、是啊，所有人都亲眼看见，那个“打击”有多重！

“那么，请你先留下来，等他病情稳定了再走。”尹燕提出要求。

“呃，但是——”

“你不愿意吗？”

“呃，我——”

“就请看在我丈夫的份上，暂时留下来吧！”她不肯放弃。

银银先低头，看看被扔在地上的断刃，再抬起头，看看一脸坚决的尹燕。她怀疑，要是现在摇头拒绝，眼(奇*书*网.整*理*提*供)前的妇人会不会当场谋害亲夫，再强留她参加丧礼。

呃，上天有好生之德，为免闹出人命，她只能冒着扭伤颈子的危险，用尽全力的点头。

尹燕露出满意的微笑，偏头睨了南宫远一眼。

“喂，儿子！”

他保持浅浅的微笑，不显露半分讶异，对父母互殴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娘，有什么吩咐？”

他懒洋洋的问。

“交给你了，记得处理得让我满意。”她半警告半吩咐，使了一个明显得难忽视的眼神，接着就拖着昏迷不醒的丈夫，径自往外走去。

“南宫大嫂，呃，我、我们——”

杜家夫妇鼓足勇气开口。

“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听见这么明白的逐客令，死里逃生的夫妻哪敢久留，含糊的说了几句道歉的话，就脚底抹油，匆忙溜出大门，逃窜得不见人影。

大厅内瞬间清场，只剩下银银与南宫远。

她等了一会儿，慢慢踱步到门边，探出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尹燕已经走远了，这才走回来，抬头看向他。

比起火爆冲动的尹燕，眼前看来温文儒雅的男人，应该是比较能讲道理的吧？

早在尹燕提起“夫妻”二字的时候，她就知道事情出了错。只是，那个时候，她还有七、八道菜没尝到，再说他们谈得那么热络，她也不好意思打扰。

一直到现在，闲杂人等全离开，她才有机会开口。

“南宫远公子，我想请你——”

“你知道我是谁？”黑眸里难得的流露出诧异。

小脑袋点了点。

“我记得南方所有商贾富豪的资料，在定遥城里，有十来户姓南宫的人家，而有这等规模家业的仅有一户，要推想出你是谁，其实并不困难。”她漫不经心的回答，小绣鞋转向角落，挑了张看来很舒服的凳子走过去，再优雅的坐下。

“南方商贾的资料，你都记得？”他万万想不到，贪睡的她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钱家的千金声名远播，除了令人津津乐道的美貌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们赚钱的高超手腕，只要是能够赚钱的生意，她们就绝不放过。

表面上，长女钱金金是执掌兵符，指挥一切，但是早有人传言，从不管事的钱银银，其实是大姐的左右手，专司辅佐之职。从她只身来到南方，小脑袋里又塞满商贾资料看来，这些传言跟事实应该相去不远。

看来，他是捡到宝贝了。

“没有全部记得。”

她偏头想了一下，回忆看过的资料。“大概只记得九成。”剩下一成她没记进脑子的商贾，是毫无商业道德的奸商与恶商，全是钱家绝不会合作的对象。

南宫远若有所思，眼中闪烁着笑意，高大的身躯靠在桌旁，长腿在脚踝处交叠，模样轻松惬意。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先前被打断的话。

“我请你派人到京城去说一声，通知钱家，就说我安然无恙，让他们派人来接我回去。”银银说道，猜想自己失踪数日，家人肯定急坏了。

别的不提，就怕整件事闹得太大，惊动到大姐，那么——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要不是碍于欠了南宫家救命之恩，她还真想罔顾礼貌，到马厩去抢一匹快马，连夜奔回京城，亲自向大姐证明，什么事都没发生，大姐绝对不需要亲自出马。

“你坚持要回去？”

南宫远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当然。”

答应留下只是缓兵之计，免得南宫家要被闹得鸡飞狗跳，她良心上过意不去。

“我们拜过堂了。”他开口提醒。

南宫家是江南首富，多少名门闺秀，连做梦都想着要嫁进来当少夫人，享用无尽的荣华富贵，她占了这个天大的肥缺，却半点都不希罕。

虽然钱家家境富裕，她没有攀龙附风的必要，但是到底是拜过堂了，为了清白着想，她也该死赖着，坚决不放弃南宫少夫人的头衔才对。而她竟在他的床上睡了好几夜，现在睡饱了，就拍拍屁股，准备回家。

南宫远开始怀疑，这个女人是太过豁达，还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她稍微挪了挪粉臀儿，背靠着墙，白嫩的小手玩弄着衣裳的绣花带。娇小的身子就沐浴在日光之下，全身晒得暖暖酥酥的，舒服的双眼朦胧，像只饱足的小猫，就等着主人前去拍抚。

“唔，那只是一桩误会，反正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大家心照不宣，当作没发生就好了。”她颇为大方的说道。虽然家里有个离经叛道的妹妹，搜罗了不少春宫书，她长年耳满目染，也看了不少让人脸红心跳的图作与故事，但是说起男女之事，她可没有半点的实战经验，生嫩得像颗涩口的青果子，根本不知道洞房前跟洞房后，会有什么不同。

唔，这个南宫远看来儒雅达礼，是个正人君子，应该不会趁着她熟睡，就对她——

“我们还没洞房，对吧？”她求证，就怕自个儿已经被吃了。

“没有。”

她松了一口气。

“那就对了，什么问题也没啦！”她眨动莹莹大眼，理所当然的说道，根本没把这场婚姻放在心上，更别说是当真了。

银银想得十分简单，只觉得娶错了新娘，就像是买错了货物。幸亏这会儿发现得早，身为买主的南宫远既然还没拆封，更没有使用，“货晶”仍旧完好无缺。那么，只要退货，那不就没事了吗？

南宫远望着她，默默听着她那些天真过头的说法，不再出言提醒，更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语。他瞅着她好一会儿，幽暗的黑眸里燃烧着两把火炬，有着复杂难解的光亮，与他平静的表情形成强烈对比。

不知道为什么，他那特异的目光，激起某种奇异的直觉，她觉得全身不自在，甚至觉得颈后发麻。

那种感觉像是危险、像是刺激、像是——唔，兴奋？

生平头一次遇上这种感觉，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情绪。

半晌之后，南宫远收回目光，伟岸的身子站起来，举步往外走去。一直到迈步跨过门槛时，他才开口，扔下一句莫测高深的回答。

“我会安排。”

三月春暖，梧桐树都冒出了新芽，在淡淡的春阳下绿得晶莹剔透。江南地区天气逐渐回暖，人们纷纷脱下厚重的冬装，换上轻薄的绫罗绸缎。

虽然春光明媚，但是南宫家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氛，压迫得众人喘不过气来，奴仆们个个小心翼翼，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蹑手蹑脚的在宅院里走动，就怕一个不小心，在这非常时期犯了什么错，坏了夫人的大事。

夫人说了，虽然尚未洞房，婚事却是绝对不能作废，在一切底定前，众人全得把钱银银当做是少夫人，费上所有精神，小心仔细的伺候着，要是哪里出了错，就全部去城门口罚跪！

除了南官远行事如常，照旧处理各类商事，其他人统统是如临大敌，就连南宫翼也必须“抱病在床”，不能踏出房门一步。尹燕则是善尽妻子的职责，在一旁“照顾”，强调丈夫病弱，绝对不能受到任何打击——

最不受影响的，该算是银银了。

在钱家的人到达南方前，她就窝在府宅里好吃好睡，把这场误会，当成老天赏的假期，放大胆子的睡。

只是，偶尔当阳光和暖时，她会把睡觉的地方从那张红木雕床，换到庭院里。

半个多月下来，奴仆们全发现，这位少夫人的熟睡功力精湛，世上只怕无人可及，无论是假山旁、凉亭里、水池边，到处都可以睡。

有时候睡着、睡着，扑通一声，跌进水里，她还能若无其事的爬起来，扭干衣服，再趴成先前的姿势，继续先前被中断的梦境。

一日，阳光很舒服，庭院里杜鹃花开，一阵春风吹过，花瓣飘啊飘，落进鱼池中。

杜鹃的花瓣有微毒，鱼儿吞了，全都醉茫茫，在池里浮浮沉沉，银银则是在池边大石上安然春睡。

不知睡了多久，那些瞌睡虫全吸饱了睡意，一只又一只的跳离银银的眼皮，她才悠然转醒，扭着纤细的腰，伸长双手，舒服的伸懒腰。

“醒了？”

男性的嗓音，在她身旁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

银银睁开眼睛，赫然发现南宫远就坐在几尺之外。她立刻收回双手，用最快的速度，从慵懒的趴卧，改为正襟危坐。一件男性的衣袍，因为她突然的动作，从她肩上滑落，跌落在地上。

她认得，那是南宫远的衣裳。

“在这里睡，会着凉。”他淡淡的说道，为这件衣裳的出现提供解释。

那高大的身躯斜倚在巨石上，好整以暇的望着她，勾起的薄路上，带着十分宠溺的笑。看似轻松的姿势，内蕴着难测的力量，一举一动之间，有着浑然天成的气势，协调且无懈可击。

银银被看得脸红了。

“不会的，呃，这里很暖。”暖的不是阳光，而是他的目光。她在心里偷偷补充。

不，不对，南宫远的目光何止是暖，简直就像炉火般燠热，烫得她想跳进水里，咕噜噜的沉进池底，看看冰冷的池水，能不能替她降温。

她垂下脑袋，十指搁在绸裙上，扭成十个白玉小结，透过浓密如小扇的眼睫偷瞧南官远。一想起他就坐在旁边，将自个儿的睡姿尽收眼底，胸口就变得热烘烘的，难以呼吸，粉嫩的脸儿浮现微红，烫烫热热的。

小手伸到领口，偷偷拉了几下，汲取新鲜空气。

唔，奇怪了，一直以来，她总是贪睡得不可救药，要不是睡饱了，根本难以醒来。以往在家里，大姐遇到事情，需要传唤她时，会让仆人把她扛进珍珠阁，再捏着她的鼻子，硬灌两壶又浓又苦的特制清醒茶，才能吓跑瞌睡虫，让她稍微清醒些。

但是，南宫远的视线，却比清醒茶更管用。当他注视着她，扬眉浅笑时，她立刻变得清醒，半分睡意都不剩——

他不动声色，默默欣赏那张小脸，由粉嫩的水蜜桃，逐渐变成红苹果。

结束了几桩买卖，他从外头回来，原本应该回书房，将属下送来的帐目，一一核对过目。但是经过长廊时，水池旁的娇小身影，却令他停下脚步，当下将帐目抛在脑后。

银银穿着一身精致的白绢衣裳，素雅秀丽，长长的黑发光亮丰盈，发尾拂过水池；点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日光之下，她睡得好香好甜，衣衫下的丰盈，随着呼吸而浅浅起伏，粉嫩的肌肤几近透明，连最残忍的人，也不忍心吵醒她。

奴仆们退得远远的，碍于尹燕的威胁，即使再好奇，也只敢伸长脖子，探头探脑的偷看。

他们躲在角落，偷偷的议论，看见南宫远抛下工作，走到银银身旁，还为她披上衣袍时，他们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有的人还举起手，不断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要知道，少主看似温和，实则冷淡，视线从不曾在任何姑娘身上逗留，更别说是在众目睽睽下，对哪个女子显露过这么亲昵的态度。

啊，难怪夫人坚持，非要银银当南宫家的媳妇不可。能让少主有这等不寻常反应的女人，普天之下，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个，要是不好好把握，让她溜走，那夫人可能一辈子都抱不到孙子了。

沉默了半晌，银银觉得尴尬，忍不住轻咳两声，率先开口。

“你去哪里了？”她脱口问道，连续几天都没见到他，不知为什么，心里竟觉得有些不舒服。

话说回来，她清醒的时间也不多，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跟周公下棋，能见到南宫远的机会自然大打折扣。

“去处理了几桩生意。”他简单的说道。

她偏着头，想了一下。

“窑场的事吗？”

黑眸中闪烁一抹赞许的光芒。

“你很清楚。”

“能赚钱的事，我都很清楚。”银银耸肩，毫不谦虚的接受称赞。

南宫家的发迹，是大运河两旁最常被人提起的传奇。前几代的主人，也是专职营商，却只是平常的商家，是在尹燕嫁进来后，才像捡了聚宝盆似的，迅速富裕起来。

有人私下传说，尹燕出身绿林，是水寨里的女寨主；出手抢劫时对南宫翼一见钟情，也不管南宫家养不养得起她这个媳妇，硬是嫁了进来。

而南宫远成年后执掌家业，专营丝绸、茶叶、陶瓷等生意，经商重镇遍布大运河四周的各个水路要塞，理财天分加上机运，使南官家在十年之内成为田产无数的大富豪。

尤其是陶瓷，在南方，这几乎等于是南宫家的独门生意。

如果错嫁入南官家的人换成了钱金金，她肯定会把握良机，软硬兼拖，不管婚事成不成，最起码要把生意谈成，乘机捞上一笔——

想起大姐，银银突然抬起小脸，手脚并用的爬了过来，期待的仰望着他。

“对了，我家里有消息了吗？”南宫远先前亲口承诺过，会替她安排，时间都耗去大半个月，他派去的人就算是用爬的，也该爬到京城了吧？为什么钱家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没有。”他淡淡的回答，从容得让人无法怀疑。

她小脸一垮，失望极了。

就算钱家在江南没有据点，但是她这个二姑娘离奇失踪，也该算是个天大的消息，肯定早就传回京城，大姐为什么没有行动？就算是认为她被烧死了，那也该敲锣打鼓的南下招魂吧？

呜呜，难道，大姐觉得她不重要吗？

正在自怨自艾时，一个仆人慢吞吞的接近，站在旁边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撑着发抖的双腿，好不容易才克制住逃走的冲动。

“呃，少主，窑场方面来通报，说是今日下午就要开窑了，不知您是不是要过去检视这一批的瓷器？”开窑这件事非同小可，他才冒着会被尹燕剥皮的危险，硬着头皮来报告。

南宫远站起身来，一撩袍角就往外头走去。

“等等，”她连忙喊道，跟着爬起来，双手在绸裙上乱拍，胡乱的把杜鹃花的花瓣拍掉。“我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让我跟去瞧瞧吧！”她双眼发亮，沮丧的心情立刻一扫而空。

他停下脚步，因为听见她的要求而回头。

“啊！”

小声的尖叫，伴随闷闷的撞击声响起。

银银追得太急，来不及停步，小脸结结实实的撞上他的背，鼻尖发红，疼得眼中泪花乱转。可恶，要停下来也不先打声招呼，这个男人就不知道自己的身子硬得像石头吗？！

看在那些价比黄金的瓷器份上，她咽下脾气，用可怜兮兮的小脸望着他，期待能骗得一些同情，得到参观窑场的机会。

窑场可是商家重地，内藏着陶瓷的重大机密，闲杂人等别说是参观了，根本就无法靠近。而南宫家的窑场，是南方最庞大的一个，门禁森严的程度，自然不是其他窑场所能相比的。

“疼吗？”她先是点头，又怕他不让她去，连忙又摇头。“没事、没事，不会妨碍我逛窑场。”她挥挥手，看见他还是杵在原地，不动如山。

终于，银银再也按捺不住，软嫩的小手环住他的手臂，抱得紧紧的。

“别愣着不动啊，不是要开窑了吗？我们快出发，免得赶不上瓷器出窑的时间。”她自顾自的说道，用尽全力的就往门口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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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因为甩不开银银，南宫远吩咐仆人另外备车，多折腾了一些时间，才从府里出发。

窑场位处僻静的郊外，距离定遥城有二十余里。

平时南宫远单人一骑，骏马疾驰如电，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赶到。但是这会儿多了她这个牛皮糖似的、黏得死紧又坚决不放手的累赘，只能改乘马车，速度自然慢了许多。

马车里头摆着软软的锦褥，锦褥中间，搁着一张金漆小方桌子，桌上摆着宜兴沙壶，用铜炉煨火烹着热茶，再把琥珀色的茶汤倒入极细致的瓷杯。每一个瓷杯底，都有着南宫家的釉印。

银银坐在窗边，小手里捧着温热的瓷杯，舒服的叹了一口气。

南宫家的确懂得享受，不是光会赚钱却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舍得花银子，不论是吃的、穿的、用的，品质都是最好的，对待她这个不速之客，更是大方得令人咋舌。

别的不说，光是她现在喝的茶叶，就是上好的雪水毛尖茶，这种茶叶只出产在终年云雾缭绕的雪山上，不但珍贵，标价更是令人看了，就要吓出一身冷汗。

这么昂贵的茶叶，即使在钱家，也只能偶尔尝尝，哪里会像南宫家，随意端出来让她这个客人享用。

比起至今毫无反应的大姐；这家人的热络，倒是让她觉得好窝心，愈待愈是舒服——

马蹄声达达的响，窗外的景色由繁华街景，逐渐转为清幽山色，马车离开定遥城，改走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径。

南宫远沉默的坐在一旁，翻阅着几本书册，黑眸在字里行间游走，神情一改先前的温和，专注得有些严厉。他那高大的身躯占去不少空间，让宽敞的马车变得狭隘。

窗外的景色虽然幽美；却略嫌一成不变，银银看得倦了，滴溜溜的双眼转了回来。

“呃、那个——嗯，你在看什么？”她问。

“账目。”

他简单的回答，手握朱笔，圈点批阅，在账目后头写下指示，任何一项生意，全都处理得井然有序。

“喔。”

小脑袋歪扭着，偷读南宫远批下的各类命令，还在心里估算南宫家的产业究竟有多庞大。他毫不避讳，任由她把批示全看光光。仅是账目上看来，各类生意的价值已经够惊人了，更别提那些土地庄园等恒产。

几叠的账目，看在她眼里，全变成了几叠的银票，她心痒难熬，非要握紧拳头，才能忍住不伸手夺过来仔细研究。

呃，不行不行，他们非亲非故的，她无权涉及南宫家的商务，要是还贸然出手抢账目来瞧，不是跟土匪没两样吗？南宫远能容忍她偷看，未必能忍受她光明正大的拿来翻阅。

两只小手藏在绸裙里，握得更紧，努力说服自己要忍耐。

其实，南宫远对她够大方了，甚至同意让她参观窑场，这已经是旁人梦寐以求的难得机会，她可不能再得寸进尺，把他的宽容用尽，到时候难保他不会火大，嫌她麻烦，一脚把她踹下马车。

只是，这会儿路途迢迢，要是不去偷看账目，她能做的事似乎只剩下一桩——

银银发挥专长，开始召唤瞌睡虫，坐在角落偷偷打盹。

她的眼皮愈来愈重，起先还缓缓地开、缓缓地合，没过多久就再也张不开，周公再度拎着她入梦下棋去。

当南宫远处理完账目，再度抬头时，她已经倚靠着锦褥，睡得不省人事。

马车内摆设舒适，但是行进中难免颠簸，睡起来当然不舒服，银银垂着头，露出一截嫩嫩的粉颈，脑袋随着马车规律的震动，跟着左点一下、右点一下，小脸揪得像包子上的皱折，柳眉也蹙得紧紧的，似乎是睡得很辛苦。

喀啦一声，马车辗过路上的坑洞，重重震了一下。

粉臀儿被震得弹高数寸，最适合打瞌睡的姿势宣告破解，她整个人滑到一旁，小脑袋歪歪斜斜的晃了几下，凝聚不少的力道后，就朝坚硬的窗户撞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南宫远迅速出手，宽厚的男性指掌一探，她软嫩的粉颊恰好落入他的手中，这才没让她撞上窗户，免去皮肉之苦。

他徐缓的挑眉，怀疑就算是没有出手，以她过往的辉煌记录看来，就算是撞得头破血流，她也醒不过来。

黝黑的指掌握住她的肩膀，以最徐缓的动作，将她的身子拉下，让她的小脑袋能枕在他的膝上。

“唔，不、不要吵，我还要睡——”银银困倦的抗议，嘟起红唇，小脸挪啊挪，隔着薄薄的布料，在南宫远的膝上揉动，无意识的寻找最舒服的位子，软馥的身躯贴得紧紧的，不留一丝空隙，甚至还不安分的磨蹭着。

南宫远轻抚着那粉嫩的肌肤，以掌间厚厚的茧，反复摩挲，流连的轻触着。

这举止格外轻柔，不想惊醒她。长指在四处游走后，才挪移到她红润的唇上，以指尖感受那柔软的芳泽。

“唔——”唇上的酥痒，渗入沉睡的梦境，她全身软弱，没有半点力气，眼睫轻颤背，像猫儿般辗转咪呜。

这可爱的反应，令他的薄唇上勾起满意的笑，眉宇之间的神情，逐渐转为柔和。就连黑眸深处，长久冰封的情绪，也被温柔一点一滴的渗透。温和的态度，只是一层假象，出生商贾之家，使他习惯隐藏一切情绪，维持最严苛的理智。唯独这昏昏欲睡的小女人，小动物般的单纯心性，无辜得让人难以防备。

又酥又痒的抚摸，刷过她裸露的每一寸肌肤，舒服得像羽毛在轻搔着。她发出喃喃的呓语，本能的伸出粉红色小舌舔舔红唇，嫩嫩的舌还不经意的扫过他的指尖。

高大的身躯猛然震动，额上浮现克制的汗水。

想要她的欲望来势汹汹，像利刃一样贯穿他的身体，温和沉静的面具瞬间四分五裂，连理智都变得岌岌可危。

这么销魂的诱惑，对男人来说，是最难得的享受，却也是最痛苦的煎熬啊！

该死！就算他能昧着良心，趁这时候勾引她，马车内也不是欢爱的好地点。她无疑的还是个处子，绝对需要大量的耐心，与长久的诱哄，才能体验到绝顶的欢愉，在他身下娇吟翻腾——

银银没有察觉，身旁的南宫远正处于天人交战的紧要关头。她伸出小手，胡乱的摸啊摸，握住厚实的手掌，满足的摩擦着。

温热的肌肤，以及舒爽好闻的男性气息，有些陌生、也有些似曾相识。自从她进入南宫家，梦境就变得好温暖，热烫的气息萦绕不去，每次入梦，都能反复温习——

唔，好舒服、好舒服的感觉，她几乎就要上瘾了——银银噙着红唇，漾出幸福的笑容。

一路上，他就这么注视着她，呵护着她，提供最安全的保护，任她在膝上沉睡，俊容上闪过既复杂而单纯的神情——那是一个男人，看着属于他的女人，才会有的温柔神情。

南宫远始终都没有把手收回来。

窑场筑在城郊，四周青山环绕，树木蓊郁，一旁还有清澈的溪水流过，汇集到山脚下，冲后喊一泓清澈的湖水，水质清澈，当阳光洒落湖面，湖水碧绿得像翡翠。

定遥城得天独厚，郊区出产黏土，又有丰富林木可作燃料，先天上就具备建立窑厂的良好条件。再加上大运河开通后，南方航运畅旺，不但开拓了广大的市场，更降低了运费。

陶瓷最重要的四项条件：黏土、燃料、河流和市场，这里全都齐备了。

守卫森严的窑场，难得大开门户，负责管事的几个人守在门口，准备恭迎贵客。

每回开窑，少主都会亲自到场，监看新一批的瓷器，这已经是惯例，众人早就习以为常。但是今儿个可不同，府里有人赶来通风报信，说是少主这回不是独自前来，身旁还带着一个姑娘。

哇，可是件大消息呐！

每个人都知道杜丽儿毁婚，在成亲前夕，趁着火灾时开溜，跟着情郎私奔去了。南宫远先是救错人，后又娶错妻子的丑闻，一早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诡异的是，南宫家非但没有“退货”，把那女人轰出门去，反倒把她当成了宝贝。不但尹燕放话，婚事绝不作废，南宫远甚至一反常态，破例领着她到窑场里来！

马车达达的驶入窑场，在大门前停住。每个人都伸长脖子，急着想瞧瞧，传闻中的女主角，究竟是生得什么模样。

车门被推开，一个发鬓微乱、目光朦胧的女子站在那儿，慵懒的伸了个懒腰，看那模样，明显的是还没睡醒。

她在众人的注视中，半梦半醒的挪动脚步，准备走下马车，却忽略马车与地面之间的距离，一脚踩空，猛地往地上摔去。

南宫远在最危急时出手，扶住她的腰问，缓住她下坠的劲势，免得她才踏出马车，就一脚摔趴在地上，对在场众人行五体投地的大礼。

“小心。”他淡淡的说道，掌心在她软滑的腰侧，多搁置了一些时间，确定她安然无恙，才将手松开。

“唔，我很小心——”

银银含糊的说道，用力甩甩头，想把满头乱绕的瞌睡虫甩开，好让自个儿清醒些。乌黑的发丝，因为这几下乱甩，变得更凌乱了些，飘落在她的肩上、额前。

南宫远微微一笑，拾起几绺发尾，搔着她粉嫩的脸儿，再将那些不听话的发丝塞回她的耳后，仔细的整理妥当。

“窑场里头乱得很，你要不要等清醒一些再进去？”他低头问道，呼吸轻拂过她贝壳般的耳。

她原本靠在他怀里，闻着那渐熟悉的男性气息，乖乖的任由摆布，但是一听见窑场两个字，乌黑的眸子立刻瞪得圆圆的，活力充沛的又蹦又跳，注意力全部开动。

“不用再等了，这就是我最清醒的状态。”她嚷道，不肯浪费时间。

等？还要等？不行、不行，再等下去，只怕周公又要找上门来了！

银银把全副心思都用来提振精神，却没发现南宫远的手正到处乱溜，在她身上占尽了便宜，两人的亲昵模样，成了最难得的好戏，所有人都看得目不转睛，舍不得漏看任何细节。

“窑场宽阔，你最好能跟在我身旁。”

“可以。”

“留意脚下，里头有不少碎瓷。”

“没问题。”她连连点头，回答得格外爽快。只要能让她参观，别说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再大的事情她也应允。

深幽的黑眸，在她兴高采烈的小脸上绕了几圈，才又扫向四周，瞥视在场的闲杂人等。

那些原本瞪大跟睛、想多探一些内幕的管事们，一察觉南宫远的视线，火速低下头，转而对地上的泥土起了莫大的兴趣，压根儿没有胆子再多看一眼。

呼，比起夫人，少主的脾气可好多了，从不曾大声斥责过属下，更不曾拿着刀子，噼哩啪啦的连串大骂，追着不识相的恶人乱砍。

只是，也不知为什么，放眼定遥城内，就是没有人敢违逆少主，只要一接触到那双黝暗的眼睛，再勇敢的人也会气势全失，当场就矮了一截，伏首贴耳，乖乖的任凭差遣。

“什么时候开窑？”

南宫远松开怀里的小女人，径自往前走去，神色在转瞬间恢复平常。

管事们像跟屁虫似的，一个接一个跟在后头，维持同样姿势，迈开同宽的脚步，低着脑袋跟上去。

“师傅估算过，看窑里的状况，大约还要半个时辰。”

制陶得要经过七十二道工序，以高温炉火粹炼后，颜色暗淡、貌不惊人的坯土才能变得绚丽夺目，成为白如玉、薄如纸、明如镜、声如磬的瓷器。

但是这段时间内，只要稍有差错，就可能前功尽弃，烧出一整窑的废物。

所以，不论是砌窑、烧窑、封窑，乃至于七日后的开窑，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全神贯注，不能有半点马虎。

南宫远拧起浓眉，锐利的神色一闪而逝。

“开窑前，再加派一些人手过去。”他十分谨慎，更知道开窑前变数颇多，在还没有看到成品前，绝不能掉以轻心。

领了指示的人，点头如捣蒜的答应着，连忙匆匆脱队，赶着去调派人手。随着南宫远抛下的吩咐愈来愈多，跟屁虫的人数逐渐减少。

“呃，少主，那个——那个——雷捕头来了好一会儿了，正在窑口等着您——”有人壮着胆子开口，就怕还没有报告，也被少主遣去办事了。

南宫远挑眉，双眸略略一眯。

“不用急，让他等着。”他简单的说道，一回过头，发现那个刚刚还满口答应，承诺不会乱跑的小女人，这会儿已经违背诺言，晃到角落去。

银银正挤到工人的行列之间，伸长脖子，四处探头探脑，好奇的看着刻花与施釉等细部过程。

窑场里工人众多，粗略估计恐怕也有两、三百人。众人各司其职，互不干扰，她看得眼花撩乱，压根儿忘了自己不该乱跑。

整座窑场的中央，齐聚了上百名陶工，他们坐在辘炉旁，手中捏着细腻的坯土，再以手拉坯成优美的造型，等到坯土半干时，再以镞刀镞薄形体，制作出一件件薄胎器。

这些就是瓷器的原形，无价的陶瓷，都是如此制造出来的。

搁置在架上的精致瓷器，让银银猛吞口水，双眼闪闪发光，还兴奋得微微发抖。体内的商人血统，因为感受到无限的商机、庞大的利润，正热烈的沸腾着。

她完全知道，眼前的瓶瓶罐罐、碟盘器皿有多么值钱。这堆瓷器，可比等量的黄金更贵重！要是能把它们运到京城，卖给北方的贵族与富豪，钱家肯定能狠狠的捞上一笔。

唔，这个青花龙纹瓶大概值一万三仟两，那个白甜釉的梅花盘要八仟两——啊，还有、还有，那个豆青釉缠枝莲花纹瓶，价格不会低于两万两——

银银对着一整架的瓷器，在心里滴滴答答的拨起算盘了。

“银银。”

左边方向传来呼唤。

“嗯？”

她正埋首于算钱大业，拨算盘拨得心花怒放，没有空答话，只举起手挥一挥(奇*书*网.整*理*提*供)，当作是回答。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她小声的嘟嚷着，觉得那些叮咛像是在吩咐三岁小娃儿似的，简直是把她瞧扁了。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脑子里那把算盘宣告额满，再也容不下更大的数目时，银银才突然醒觉，南宫远刚刚唤的，是她的名字。

她不由自主的抬头，却只瞧见南宫远被管事们簇拥着，走入一栋屋子，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银银？！他唤她银银？！

除了亲人之外，这是第一次有男人呼唤她的名字。

她粉脸一红，莫名的羞赧袭上心头，贝齿咬紧嫩嫩的唇，双脚就黏在原处。霎时间，不论是银两还是利润，全都变得黯然失色，她只能反复回忆刚刚那声醇厚的叫唤，感觉热流悄悄的滑过心头——

说真的，她并不讨厌那样的感觉。南宫远会开口唤她的名字，她甚至觉得有些儿高兴。

想得太出神，她完全没发现，自个儿挡在窑场中央傻笑，刚好堵住最重要的一条通路。

“姑娘，别挡在这儿，快点让让！”一个陶工扛着一大桶的坯料，对着她的耳朵大嚷。他刚从外头回来，只知道少主来场里巡视，却不知道眼前的小女人，就是南宫家刚上任的少夫人。

银银连忙让开，低声道歉，闪身躲到旁边去，还用小手拍拍烫红的粉颊，强迫自个儿专注些，别再胡思乱想。

唉啊，她到底在想什么？！

南宫远对她来说，虽然是个救命恩人，又兼任提供她睡、提供她住的善心人士，但是感激归感激，不能跟婚姻大事混为—谈。她可不愿意将错就错，对他以身相许，嫁给他做妻子。

毕竟婚姻不是儿戏，为了恩情而成亲，实在太过荒谬了些，她无法接受这样的安排，倘若要嫁，也得选一个与她两情相悦的丈夫——

那么，你想嫁的又是谁？

内心深处，悄悄冒出一个声音。

银银蹙起眉头，原地停下来思索，再度堵住通路。

这一次，陶工们也觉得不耐烦了，有几个被挡了路，冒出一肚子火气，张嘴准备开骂，但是一瞧见那张花容月貌，就算有再大的火气，也立刻消了火，没人舍得对她骂上半句。

陶工们乖乖的选择绕路，扛着坯土多走了几步，任由这漂亮的小女人杵在原处发呆。

努力的想了半晌后，银银发出挫败的呻吟，把小脸埋进双手里。

噢，为什么她拼命想了又想，想得头顶都快冒出烟来了，却除了南宫远之外，就再也想不出其他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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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顺着清澈的溪流往前走去，离窑场的不远处，是一泓清澈的湖水。

看罢窑场内的成品后，银银独自晃到湖边，脱下绣花小鞋，再慢吞吞的脱下薄袜，让脚丫子能透透气。至于绸裙，则是随意绑了个结，系在腰间，露出一双修长的小腿，细致得引人遐思。

她走到岸边，探出脚尖，试试水温。

好冷！

春阳温暖，湖水却稍嫌冰凉，寒意从脚尖往上窜，冷得她全身一抖，猛吸一口气，在原地乱跳，踩出一朵朵水花。

过了半晌，双脚好不容易适应水温，克服了寒意，她才挪动步伐，以媲美中风乌龟爬行的慢速度，缓缓往水较深的地方挪动。

这个湖多年来是窑场的废弃场，打破过无数的瑕疵品，无数的破碎瓷器沉浸在水中，经年累月的堆积，在岸边形成浅滩。

大量的破瓷碎瓦经湖水多年冲刷，碎口早巳磨得平滑，在她的脚丫子下嘎嘎作响，发出一阵阵的惨叫。她低着脑袋，透过清澈的湖水端详，还伸手捞起碎瓷，凑到小脸前打量。

她的商人直觉没有出错，即使是被南宫家淘汰的瓷器，也是精巧无比，片片都是釉面纯亮，厚薄如一，京城里富贵人家用的器皿，只怕是连这些瑕疵品都比不上。

京城的瓷业是严家的产业，钱府从没插过手。而大姐是宁可把银两拿去倒入水里，也不愿意让严家赚去一分一毫。

但是南宫家的瓷器，从来只在江南贩售，连严家也拿不着，她要是能乘机把这桩生意谈妥，那么——

“湖水不冷吗？”男性的嗓音里带着笑意，从岸上传来，打断她的思绪。

南宫远不知是何时出现的，正站在岸旁望着她。双手交叠在胸前，薄唇微扬，仍是那似笑非笑的模样。

“很冷。”银银诚实的回答，冷得牙齿打颤，却还不肯上岸，握着一块碎瓷舍不得松手。

四周很安静，她却没听见脚步声，更没有听见半点声响，这男人悄悄冒出来，简直就像最原始的野兽，能迅速逼近猎物，步伐触地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神出鬼没得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南宫远不出声，她肯定不会发觉，他就站在后头！

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让她明了，南宫远其实并不简单。一如非要高而不猛、威而不烈的温度，才烧得出上好的瓷器，这个男人是内敛而不是无害。

“这时节玩水，难道不嫌太早了点吗？”

“我可不是在玩水。”

“上岸吧，湖水冰凉，再泡下去肯定要着凉。我已经派人煮好姜汤端来，好让你喝下祛寒。”他慢条斯理的走到水边，不再上前，衣袂飘飘，很容易让人错认是临水而立的仙人。

管事们目睹银银走到湖边，还脱鞋脱袜，奋不顾身的往水里跳，立刻心急如焚的跑来通报，就怕少主新婚不久，立刻又要变成鳏夫。

南宫远不动声色，立刻猜出她的目的是什么。

一般人来到窑场，只会惊讶于瓷器的精美，而这个小女人心思细腻，不放过任何细节，竟连瑕疵品也不放过，还大费周章的跳下水去，把碎瓷摸出来察看。

“你会担心？”她脱口问道，回头看看岸上的男人。

她察觉，南宫远似乎——似乎——好关心她——

南宫远总用一种她难以明了的眼光神情看着她。半晌之后，他的嘴角，会弯起一抹笑。

那样的笑，让她脸。让她脸儿发红。

有生以来，一颗心首度如此混乱，她觉得方寸大乱，不知该怎么办。他流露的一切，已经超脱单纯的善意，又不同于家人间与生俱来的温情，而是更热烈一些、更亲昵一些的炙热情感——

南宫远微微一笑，避重就轻。

“让你着凉了，娘会怪我的。”

“喔。”

她小声的回答，转过头去，继续在水里寻宝。不知为什么，她只觉得若有所失，淡淡的失望弥漫心头，就连盘算着该如何赚钱的高昂情绪，都一下子滑到了谷底。

正在咀嚼那阵莫名的失落时，冷不防脚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银银疼得双腿发软，立刻跳开，没想到这么一来，疼痛更剧烈，她脸色发白，额上渗出点点冷汗。

“啊！”她低喊着，绝望的挪动脚步，疼痛的强度却是有增无减。

老天！

是什么东西咬着她不放？！难道，这湖里除了碎瓷，还有什么奇怪生物不成？

耳边有风声呼啸而至，在银银急得满头大汗，无法决定是该逃命，还是举起疼痛的脚，豁出所有勇气，跟来知的水中怪物搏斗时，腰间陡然多了一股力量，轻易就将她抱上岸去。只是，即使回到岸上，疼痛仍旧如影随形，看样子那怪物是存心跟她铆上了，竟然还不肯松口！她惊慌失措，连忙挣脱南宫远的手，咚咚咚的跑来跑去，不论脚底有什么，都决定一律给它踩得不得超生。

“冷静点。”

男性的大掌扣上她的肩头，霸道绝伦的内力涌来，贯穿她的四肢百骸，竟压制住那股刺痛。

“快、快点帮我，不知道是什么咬着我，好痛——”银银慌乱的嚷着，努力抖动脚丫子。既然踩不死，她决定改变战略，试试看能不能把它抖开。

明眸里泪花乱转，看来可怜兮兮的，格外惹人心疼。

她不安的想起，自个儿最小的妹妹——贝贝提起，曾在苗疆误触蛊毒，毒物从脚心钻入，疼得椎心刺骨，最后被蛊王带上床去“急救”，莫名其妙的成了亲。

呜呜，难道钱家的女儿们命里都有这一劫，连她也遇上这种倒霉事了吗？

虽然这儿不是苗疆，但是对出生在繁华京城的银银来说，除了京城的城墙之内，其余的地方一律归类于化外之境。再说，苗疆跟定遥城，全是在京城的南方，谁都无法保证，咬过贝贝的怪东西，会不会溜到这儿来咬她。

银银忙着胡思乱想着，毫不反抗的被南宫远拉入怀中，圆润的粉臀儿坐上他坚实的大腿。

“呜呜——”她还不放弃，纤细的腿儿摆动着，摩擦着他健壮的身躯。

某种灼人的巨大硬物，随着她的胡乱扭动，在她的臀儿之下逐渐变得更膨胀坚硬，紧贴着少女最柔软的一处。

她蓦地静了下来，转头看着南宫远，泪汪汪的双眸从困惑，慢慢转为明了。唔，根据她所看过的春宫图推论，此刻紧抵着她的，应该是他的——

轰！

强烈的羞窘在银银脑中爆炸，她羞得面红耳赤，又开始挣扎扭动，急着想跳下去。

“别动，你继续挣扎下去，只会让情况更糟。”他极为平静的说道，俊脸上没有表情，看着她的目光，却灼热到快喷出火来。

她立刻全身冻结，毫无异议的遵命，不敢再刺激他，紧张得如坐针毡。

南宫远仍能维持冷静，若无其事的握住她粉致软嫩的脚，将小小的莲足握在掌中，找寻让她乱蹦乱跳的元凶。

这样的姿势更加暖昧，让她只能无助的举高玉腿，着力点只剩两人紧贴的那一处，她所有的重量全压在他傲人的男性上，不安的全身发烫，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老天，这、这、这实在是太丢脸了——

银银咬着唇，克制着不要发出羞耻的呻吟。眼下这种情形，她要是呻吟出声，只怕会更尴尬。

“有几片碎瓷。”南宫远宣布道，一手若无其事的揽着她，姿态熟练，放肆的享受满怀的温香软玉，丝毫没有挪开的打算。

雪嫩的肌肤上被割出几道血痕，伤口还不断渗着鲜血，每道伤口里都嵌着破碎的瓷片。

这些碎瓷，有的切口比刀子还锋利，她没察觉危险，还赤脚在水里乱踩，当然没一会儿就踩出满脚的伤。而她惊慌的又踩又踏，反倒将碎片更踩进皮肉里，恶性循环，自然疼得更厉害。

“碎瓷？”

她有些诧异，一下子也忘了羞窘。“不是什么怪东西咬我吗？”她扭着脖子，好奇的确认。

“湖里没有什么怪东西。”他莞尔一笑，将掌中的小脚握得更紧。“忍着。”他说道。

银银深吸一口气，全身僵硬，知道他是要动手挑出那些作怪的碎瓷。

光是想像着他要用手把尖锐的碎瓷从伤口里挑出来，她就怕得直缩着肩膀，紧闭着双眼，为即将到来的疼痛紧张得难以呼吸，不敢看他在做什么。

出乎意料的，南宫远的动作很轻柔，灵巧得不可思议，几乎没有弄痛她，黝黑的男性指掌迅速的取出沾血的碎瓷，将伤口逐一清除干净。

银银先睁开一只眼睛，确定不疼之后，才又睁开另一只眼睛。

两人靠得好近，她只要稍微往前，小脸就能贴上他的颈窝，那张好看的俊脸近在咫尺，她瞬间忘了呼吸，呆呆看着春风拂过，扬起他的一绺发——

“你的发色、肤色都很漂亮，像我妹养的豹子。”她冲口而出，要不是还有些微少女矜持，肯定已经伸手去把玩那绺顽皮的发。

“在京城养豹子？”南宫远挑眉，很感兴趣。京城是天子脚下，纪律严明，一个姑娘家竟能够豢养猛兽，简直太匪夷所思了些。

她点点头。

“那头豹子养得很庞大，毛色滑亮，漂亮极了，连太子都想要，好几次喊出高价，她就是不肯卖。她去年成亲，嫁给边疆的商队头子，把豹子一起带去大漠了。”

“家里还有哪些人？”他问道，撕下一截衣衫，替她包扎伤口。

银银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后才开口。

“有个杀人不用刀的屠夫。”

南宫远挑眉。“养豹子那个？”

“不是。”

“那是谁？”

“我大姐。”

她小声的说道，一想起大姐就觉得头皮发麻。

湖畔的小径上，远远的走来一头大熊。银银直到对方走得近一点，看得清楚了，才赫然发现那不是一头熊，而是一个壮得像熊的男人。

雷浩笔直的走过来，手里端着半碗热烫的姜汤，脸色难看得像是有谁欠了他几佰万两银子。

“喂，你要的姜汤！”

他把姜汤塞进银银的手里，却只对着南宫远说话，明显的是没把她放在眼里。当目光扫过她脚上的伤时，又冷冷的抛下一句。“哼，连玩水都会受伤。”

雷浩坐在窃门口等南宫远，坐得屁股发麻，酒也喝光了好几坛，却还是等不到人。直到一个管事，端着姜汤，战战兢兢的经过，他顺手一抓，不耐烦的质问，吓得管事全身发抖，抖掉了半碗姜汤。

问出南宫远的去处后，雷浩索性抢了姜汤，亲自跑来找人。

银银接过那碗被洒得快见底的姜汤，没有对雷浩的粗鲁有任何埋怨，反倒瞪大眼睛，感兴趣的望着对方，瞅着那张粗犷的脸直瞧。

“送姜汤来的这位是谁？”她啜了一口姜汤，也当雷浩不在场似的发问。

“我的朋友。定遥城内的捕头，雷浩。”

“喔，原来是位捕头。”

她又喝了一口姜汤。“虽说是位捕头，但是看这模样，可比土匪还要土匪呢！”难怪定遥城内治安良好，有这样捕头，还有谁敢犯法？

她猜测得没错，就凭着尹燕的出身背景，南宫远就算隐藏得再好，多少还是会涉足一些江湖事。

大运河开通后，南方富庶，成了商家必争之地。要能够在商贾间夺得先机，光靠温文儒雅是不够的。

就凭他那身绝顶的好功夫；水里来火里去全不是问题，如果只是当个寻常商贾，掌管这些瓷器生意，那才真是浪费了。

只是，眼前这两个男人一文一武，外型与气质截然不同，比起雷浩的租犷，南宫远的内敛反倒更让人忌惮。

他总是面带微笑，目光闪烁，黑眸明亮得令人有点不安。那神情让银银想起远在京城的钱金金，也常笑得这么莫测高深

呃，只是，那平静的模样一遇上严家的事，就会荡然无存。当大姐发火时，那可怕的脾气能让众人全吓得瑟瑟发抖，急着抱头鼠窜。

那么南宫远呢？她要是拿针，在他的理智上戳戳刺刺，能不能找出他情绪上的罩门？

“喂，你这女人，别当老子不存在。”雷浩的脸色更臭了，这样的表情，通常能吓到小孩子当场嚎啕大哭。

银银却没被吓着，仰起小脸望着雷浩，毫不畏惧的跟他四目交接。

“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好吵呢！”她继续对着南宫远说话，再慢慢的起身，缩起受伤的脚，像兔子似的，一跳一跳的往窑场方向前进，从头到尾没理过雷浩。

哼，她大人有大量，小小还以颜色就行了，不想多加计较。再说，她可不想为了这粗鲁的家伙，错过亲眼目睹开窑的机会。

“该死的女人——”雷浩握紧拳头，瞪着银银的背影，恨得牙痒痒的。

“你没吓着她，她倒反将你一军。你输了。”南宫远开口，做出判决，毫不留情的在朋友受伤的男性自尊上撒盐。

“输？屁！老子会输给一个女人？”虽然是真的被看扁了，嘴巴上还是要逞强，雷浩不干不净的骂了几句，挤出一脸狠样，却更像是败犬的吠叫。

南宫远保持微笑，对这种激烈反应早就习以为常。他示意雷浩跟上，接着一撩衣袍，回身往窑场的方向走去，准备亲自去监督开窑。

“来找我有什么事？”

“你还敢问？！”雷浩瞪着铜铃似的大眼，压抑住火气。“你先前不是说了，不愿意成亲，所以要暂时去云南避一阵子？结果，我在城外等了你半个月，等得都快长蜘蛛网了，你却放我鸽子！”他冒着生命危险，替好友两肋插刀，冒着会被尹燕剁成十八块的危险，偷偷帮忙打点逃婚事宜，而这家伙却老早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抱歉，我这阵子始终抽不出空出城。”南宫远说得轻描淡写。

“是忙着跟女人打混吗？”那个小女人脸蛋是漂亮得很，但是瘦弱得像个孩子，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融了，要是到了床上，哪里还能尽兴？

再说，论起媚劲儿，那女人更是不如醉月楼里的小妖姬——

想起醉月楼里的美人儿，他的心情又变好了。

“云南那方面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何时出发？”雷浩追在后头，高声问道。

他在城外窝了半个多月，却错过定遥城内最热门的消息。先前南宫远是不肯娶老婆，现在是娶错老婆，无论哪种情况，看起来都很需要拔腿开溜。

“我正要告诉你，云南的事情取消了。”

南宫远的回答，让雷浩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取、消、了？！”

他吼了起来，额上青筋暴露。“我花了时间帮你安排，现在你却不痛不痒的告诉我，这件事要取消了。他妈的，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心血、冒了多大的危险，你——”骂到一半，他突然住口。

等等，取消了？

“我们不去云南了？”雷浩求证。

“不去。”

“那么，你娶错的那个女人怎么办？”娶错女人，既不“退货”，又不逃走，那么整件事情还能怎么解决？

南宫远勾唇微笑，深沉黝亮的黑眸中，带着一丝令人费解的光芒。

“我会留下她。”他意味深长的回答，视线瞥向前方那个仍在一跳一跳，忍着脚痛往前蹦的小女人。

雷浩懂了！

他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张得开开的，无法闭上，全身上下只剩下眼睛还受脑子控制，呆呆的望着南宫远，再呆呆的目送南宫远离去，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外——

老天，不会吧，这家伙认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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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南宫翼夫妇居住的院落，位于南宫宅院的中央，四周环绕翠竹，花木扶疏，是整座宅院最清幽宁静的地方。

当然，前提得是尹燕心情愉快，没有喷火发飙，施展她河东狮吼的绝技，这座华丽的建筑才能保持平和的气氛。

平时奴仆们经过这儿，总是小心翼翼，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今日却有些反常，来了两个不速之客，也不知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躲在门外，鬼鬼祟祟的探头探脑。

雕花门框的边上，冒出两颗小脑袋，乌溜溜的眼儿朝屋内转了转，瞧见了南宫远，立刻目光一亮。

“银银姑娘，你瞧吧，我就说了，这个时辰，少主肯定是在老节、夫人这儿。”小丫鬟低声说道，向银银邀功。

呼，为了找少主，她们可是在宅里绕了一个多时辰，绕得头昏眼花，双脚酸极了呢！

一个杯盖从屋内扔了出来，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正中目标，咚的一声敲中小丫鬟的脑袋，疼得她龇牙咧嘴，抱着脑袋在地上。

“你叫她什么啊！！”尹燕不悦的声音破门而出。

小丫鬟火速跳起来，立刻知道失言，迅速改口。

“呃，我是说，嗯，是——呃，是少、少夫人有事要找少主呢！”她脸上堆着笑，一面还偷偷使眼色，暗地哀求银银快点出面，拯救她一条小命，免得夫人恼火起来，会捡起花瓶扔她。

雕花门后，走出一个娇小的身影，在门前款款福身，道了个“日安。”银银轻声说道，一身素雅的白绸衣裳，在日光之下看来，更是万分美丽，慑人心魂。

一瞧见她，尹燕的火气全没了，满脸堆着笑，连连招手。“唉啊，还这么多礼数作什么？快进屋里来，外头太阳大，千万别晒晕了。”

小丫鬟这回机灵了，抢先冲进屋里，搬出梅花凳，用袖子拂干净。为了取悦尹燕，她还特地把梅花凳搬近南宫远身旁，伺候着银银坐下，让这对人儿能坐得近一些。

银银走进屋里，姿态娴雅轻盈，只是那件紫纱绸披肩，没乖乖的待在她肩上，反倒松松的斜挂着，随着她的步履在地上拖啊拖，泄漏了一丝慵懒。要是谁不小心，一脚踩住紫纱绸，她肯定就会失去平衡，当场跌趴在地上。

粉臀儿才刚沾上凳子，南宫远醇厚的嗓音就响起。

“还疼吗？”他轻声问道。

“嗯？什么？”她眨眨眼睛，看着那张靠自个儿好近的俊脸，脑子瞬间罢工，根本无法思考。他那太过轻柔的语气，让她全身发软，胸口再度浮现奇异的灼热。

他弯唇微笑，神态莞尔。

“你脚上的伤。”

“喔，那个、那个不疼了——”她小声的回答，觉得自个儿真是丢脸到家了，竟在他面前失态得一塌糊涂。

尤其是脚上的这些伤，简直是在考验她对羞窘的最大容忍限度。在窑场内监督开窑、审视新陶瓷时，南宫远坚持她不该走路，霸道的将她抱在怀中，不肯用放手，没让她的脚沾到地。

在窑场里被他抱在怀中，接受众人好奇的目光，这也就罢了。回到南宫家后，他又坚持伤处必须上药，罔顾她的抗议，握住她的脚，取来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膏药，仔细的敷在伤口上。

她不由自主的想起，当南宫远为她敷药时，深幽的黑眸，将她双膝下的洁润肌肤一览无遗，那粗糙的指，还轻轻摩挲过她软嫩的脚心——

她不是无知，他隐约流露的男性侵略，她分毫不差的全接收到了。

随着两人相处时间的增加，南宫远的目光愈来愈炙热，早已超越发乎情止乎礼的范围。他总望着她，不露半点声色，但是眼神却露骨得很，简直是用那双黑眸，放肆的在剥她的衣裳！

粉脸因羞怯而红润，清澈的眼儿忙着看看左、看看右，就是不敢迎视南宫远的视线。

噢喔，老天，她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家里那些春宫书，对她的脑袋造成不良影响？她竟然半点都不知羞，竟在他的注视下，就默默回味起被他抚摸的感觉。

银银咬着红唇，垂下脑袋反省，在心中默默发誓，只要一回到京城，就要把那些害人不浅的春宫书全搜出来处理掉，不是放把火烧了，就是要挖个大洞埋了——

“银银啊，你吃过了吗？”尹燕高八度的声音再度响起。

“少夫人昨日从窑场回来，沐浴更衣后就睡着了。她在两个时辰前醒来，只喝了半碗碧梗粥。”丫鬟抢着说道，手里还拿着绢扇，扇出阵阵微风，伺候得格外仔细，努力想弥补先前的失言。

“这么少？”尹燕皱眉。“怎么回事？身子不舒服吗？要不要找个郎中来瞧瞧？”她噼哩啪啦的问了一大串。

“不，我没事，只是没什么胃口。”银银摇头，勉强将思绪从春宫书上拉回来。

唉啊，这真是糟糕，原本是在考虑，该怎么处置那些害人的书，想着想着，反倒想起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内容——

“没胃口？”尹燕跳了起来，全身的首饰跟着叮当乱响，美艳的面容上充斥着愤慨。“我知道了，肯定是厨子做的菜不好！没问题，你别担心，我立刻就换了厨子，去外头聘个更好的回来！”

银银也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前一扑，用尽全力抱住尹燕的腰，才能阻止她冲出去痛扁无辜的厨子。

“不、不是的，菜肴很可口，只是天气太热，我实在吃不下太多东西。”她出生在京城，即使在夏季也是十分凉爽，从不曾体验过南方骄阳的毒辣。而窑场里温度奇高，开窑时火光四冒，强烈的热气烘得她头晕眼花。

偏偏她舍不得移开视线，即使热得快晕了，还是瞪大眼睛，贪婪的看着窑工们扛出一个个瓷器，红唇也没闲着，不断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从头到尾，南宫远都抱着她，耐心的为她解答，将她保护得格外仔细。

尹燕听见解释，这才停下脚步，锐利的媚眼不满的瞪着儿子。

“这么热的天，你还带她去窑场做什么呢？要是让她热着，小心我剥了你的皮！”

南宫远淡然一笑，从容领受母亲的责怪，兴味盎然的目光落在银银的小脸上，意味深长的瞅着。

“吃不下东西，那总能喝些甜汤吧？”尹燕还不肯放弃，坚持要把她喂饱，绝对不许她胃里有一时片刻是空的。“去冰窖里取些冰，弄碗莲子银耳汤来。”她吩咐道。

夏季燠热，富贵人家的餐桌上，总少不得冰冷的甜品。南宫家在水池底下建了冰窖，每年冬季总从雪山运送寒冰来储存着，提供夏季时汤品使用。

小丫鬟点头，不敢怠慢，咚咚咚的跑出门去张罗了。

银银领口一紧，被勾回凳子上坐好。她仰起小脑袋看着南宫远，眼中闪烁谢意，感谢他大恩大德，没有说出是她咎由自取，挂在他身上死缠烂打，坚持要跟去窑场的。

“你找我有事？”他轻声问道，呼吸在她的肌肤上拂过。

尹燕挥挥手，对这句话很是不以为然。

“你问这是什么话，她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知道银银会主动来找南宫远，两人显然是比先前亲昵多了。她这个做娘亲的笑得合不拢嘴，只差没有开口询问，他们打算何时给她添个孙子。

“娘，您再嚷下去，她又不能说话了。”南宫远淡淡的说道，简单的几个字，就制止了娘亲的连篇大论。

银银坐在一旁，轻咬着虹唇，注视这对母子间的特殊互动。

她早就留意到，整个南宫家中，气焰最旺、声音最大的是尹燕，家里看似由她掌权，其实暗地里，任何大小事还是由南宫远作主。从他处理庞杂商务，以及统御窑场的行事风格上看来，他态度温和，却出奇的坚毅，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容不得半点折扣。

“银儿，你说吧！”南官远双手交叠在胸前，对她轻声鼓励，没错过那张小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

银儿？

好啊，他的叫法可是愈来愈亲热了！要是再待下去，他会怎么称呼她？

她慢吞吞的从衣抽里掏出两块碎瓷，搁在桌上，故意装作没有听见南宫远那声太温柔的呢称。

看见那两块碎瓷，他眉头一挑，却不吭声，笔直的望着她，等着她开口。

“我不想拐弯抹角。”她抬起头来，不浪费任何时间，放大了胆子，单刀直入的提出建议。“我代表京城钱家，想收购南宫家的瓷器到北方贩售。”

该是办正事的时候了！

以往在京城里，凡是有大姐作主，她可以睡得不省人事，除非必要，绝对不动手工作。只是这会儿天高皇帝远，赚钱的机会都送到眼前了，她要是不出手，岂不是太对不起财神爷了？

南宫远勾着薄唇，维持着一贯的悠闲，没有半分诧异，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有这种要求。

“你为什么想买南宫家的瓷器？”他不答反问。

“第一，是南宫家的瓷器精良，若是能贩售到北方，肯定能赚取大笔利润。”

“有了第一个理由，肯定就有第二个吧？”他等着，高大伟岸的身躯微微前倾，低头望着她，双眼中兴味更浓。

银银把两块碎瓷往前推，细致如玉的白瓷，在日光的照射下显得更明亮，她的指尖滑过瓷片，指着釉彩。“第二，是因为南宫家正在开发新的釉彩，一旦开发完成，无论是南方或是北方，任何一个窑场都将不是南宫家的敌手。”她语气平淡，内容却一针见血。

桌上的两块碎瓷，虽然同样描了青花蓝釉，但是仔细端详，还是可以分辨出两者的釉色浓淡略有不同。左边的蓝釉较淡，虽然已经是寻常瓷器的极品，但是跟右边那块比起来，仍显得逊色许多。

那种釉彩浓艳亮丽，是她从不曾见过的，在日光之下，甚至闪烁着宝石般的色彩，教人移不开视线。

“青花蓝釉一直是仰赖进口，来源断绝之后才改用西域的回青，特色是青中微微泛灰。”银银轻抚着碎瓷，知道他是存心在探她的斤两，所以说得格外仔细。

“前几年就有人传说，云南也开采出一种名为‘珠明料’的蓝釉。而你，与云南又是关系匪浅。”她意有所指的说道。

“你观察得很细腻。”南宫远仍是不置可否，表情没有改变，倒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神色。

“因为这件事跟赚钱有关。”只要能赚钱的事，她都记得很牢，包括釉色不同这点细微的差别，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尹燕听了大半天，直到银银说出青花蓝釉的种种，才对她有几分另眼相看。

原本以为，这小女人整日都在梦周公，没想到她睡归睡，还能把南宫家的事摸得这么清楚，还能识货的看出，南宫家的瓷器即将独霸天下。

室内弥漫着短暂的沉默，南宫远以指节轻敲桌面，半晌之后才幔吞吞的开口。

“我拒绝。”

银银双眼圆睁，水晶般剔透的眼珠子差点没跌出来。

“这会是桩好生意，在价格方面，我绝对不会亏待你。”她不肯死心，努力游说。“再说，这么好的瓷器，不该只贩售于南方。”强龙难压地头蛇，虽然南宫家财势庞大，但是一旦到了北方，势必要寻找合作对象。

“我知道。”

“那你为何要拒绝？”放着银两不赚，不是大大的违背商人原则吗？像她大姐，除了亏心钱之外，什么钱都要赚！

“我跟别人已经有了口头约定。”南宫远不肯透露更多。

银银握紧粉拳，虽然沮丧，却没有被他的拒绝打败。她是考虑过，是不是该再度发挥死皮赖脸的功夫，对他纠缠到底，凭着他们之间的“交情”，他总不会太冷血无情吧？

只是，她心里也清楚，这个男人一诺千金，不是能强逼的。

倒是尹燕一心偏袒银银，舍不得她被拒绝，主动开口。“银银啊，你别操心这个，等你替南宫家生了孙子，到时候窑场全交给他，不论是新的瓷器、旧的瓷器不都全归给他了？”她一脸得意，觉得这实在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银银哭笑不得，被这一厢情愿的说法堵得无法开口。

说真的，这笔生意很诱人，她是不是真的该为了瓷器，稍微牺牲小我？唔，再说，留在南宫远身边，好像也挺不错的——

半晌之后，发觉自个儿正在想些什么后，她开始用力摇头，想把那些胡思乱想摇出脑袋。

“够了！”

蓦地，床榻上传来声音，一个男人翻开锦被坐起身。

银银转头看向床榻，双眼眨啊眨，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这男人是谁。

啊，是那个被尹燕说成是病人膏盲，即将不久人世，绝对不能受到太大刺激的南宫翼！她几乎都快忘记，南宫家还有这号人物了！

“我说，你何必非要为难她呢？她摆明了就不想嫁进咱们家。”南宫翼终于看不下去妻子的行径，忍不住开口。

趁人昏睡就扛着拜堂，送入洞房，这招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用在他身上了。

想当初，他只是个商人，尹燕则是名震一方的女寨主，抢了他不够，还要霸王硬上弓，把他吃干抹净。

那时，他的情形可比银银更惨，一觉醒来，整个人早已被剥得光溜溜，生米煮成熟饭，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而那票凶神恶煞就守在新房外，手里拿着刀，齐声喊他大哥，他想不认帐都不行。

眼看丈夫突然痊愈，尹燕没有喜出望外，反倒双手叉腰，一脸怒容。

“因为我要抱孙子。”她理所当然的说道，无论如何都要留下银银。

“我们可以再生一个。”

“再生一个？你养啊？”抱儿子跟抱孙子可是两回事啊！

“儿子的确是我养大的。”南宫翼哀怨的说道。

“就因为是你养大的，才会这么温温吞吞，要是我教的，哪里会这么迟钝，肯定第一时间就把她压倒，哪会到现在还搞不定！”江湖儿女，说起男女之事也是豪爽得很，嚷得格外大声。

银银夹在中间，被吼得耳朵发疼，又因为那些过度露骨的话语羞红了脸。

“要压倒，也得看看她的意思啊，她总是个清白姑娘，哪能罔顾她的意愿，随便压倒的？”南宫翼也发火了。能跟尹燕相处三十年，他也不是省油的灯。

“愿不愿意，压倒看看就知道了！”尹燕施展河东狮吼的绝技，咆哮声响彻云霄。

银银缩在地上，很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噢，拜托，可不可以别再讨论她被压倒的事？

“银银，你来评评理，是不是我说得对？”南宫翼扯着她，执意要她做裁判。

“呃——”

尹燕不甘示弱，把她扯过来。

“银银，别理他，这件事该是我说得对吧？”

“呃——”

南宫翼再度动手。

“银银，别害怕，你实话实说——”

两方拉拉扯扯，把她拉过来拉过去，不断逼问她的答案，要确认她是站在哪一边的。她头昏眼花，手臂更是疼得快断了，巨大声音不断轰来，她的耳朵里只听得见嗡嗡嗡的回音，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在吼些什么。

“呃，我、我想择日返乡——”她小声的说道，在夫妻二人的轮番轰炸下左右为难，简直想拔腿就逃回京城去。

“不行、不行，你怎么能走？！”尹燕心里可有一千个、一万个不同意！她实在不明白，为啥银银能识货的看出南宫家的瓷器是难得的好商品，为啥就看不出南宫远是万里挑一的好男人？

这样的男人，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啊！

始终噙着浅笑旁观的南宫远，选在此时开口，没让他激动的双亲，继续把银银当陀螺似的绕来绕去。

“爹，您的病好了？”南宫远提醒。

这么一问，倒让夫妻二人同时呆住了。刚刚吵得太过忘情，两个人压根儿忘记，南宫翼还是“重病”之身，不该恢复得如此神速。

尹燕反应迅速，单手抄起多宝架上的翠玉如意，朝丈夫的脑袋猛敲下去，成功的让他再度成为重病患者。

“不，他还没好！”她大声宜布。

南宫翼蜷起身子，缩进锦被里，疼得全身蜷成一团，还靠在墙边，肩膀一缩一缩的啜泣着。

趁着手臂上的钳制全部松开，银银把握这难得的机会，小脸上保持礼貌而僵硬的微笑，缓慢朝门口移动，一小步、一小步的挪出战场，急着想开溜。

呜呜，大姐，救命啊！这太可怕了，她宁可被大姐逼着工作，她甚至宁可放弃那群可爱的瞌睡虫，也不愿再留在这儿，被逼问她到底该不该被南宫远压倒的问题！

当小小的身影逃窜出门，消失在雕花门框后方，南宫远也站起身来，悠闲的跟出去。

夫妻二人被单独留下，室内陡然间安静许多。尹燕皱着眉头，克制着那股追上去一探究竟的冲动，心里暗暗希望，温吞的儿子能快点把银银“摆平”。否则，她还真不知道，该上哪里再去找一个媳妇呢！

火气稍微平息，她看着丈夫一缩一缩、哀伤又落寞的背影，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虽然说抱孙心切，但是她心里，多少总还顾念着夫妻之情。

“喂，你——你还好吧？”

没反应，南宫翼的肩膀持续抖动着。

“我真的打得那么重吗？”她问道，有点反省了，抓起那柄翠玉如意端详。还好嘛，只是打裂了，又没打碎，她下的手劲应该不会太重才对！

还是没反应。

接连问了几句，都得不到半点回音，她的耐心咻咻咻的消失了。

好啊！她这么低声下气，他倒是拿翘了，半句话都不吭，存心不理她吗？

“喂，我在问你话呢，你是聋啦，干嘛不回答？”尹燕气呼呼的嚷道，抓起锦被用力掀开，不让他躲着。

梨子、桃子、李子咚咚咚的滚出来，各类食物散落四周，有的还留在床上，有的则滚落地上，坐在食物中央的南宫翼一脸错愕，惊恐的看着妻子，嘴里还咬着半截鸡腿。

这段时间里，尹燕坚持他扮的是病人，当然不能吃得脑满肠肥、红光满面，已经连续饿了他好多顿，他只能把食物全走私到床上，躲起来偷偷的吃。

尹燕瞪着他，气愤得全身发抖，美艳的脸庞从红转青，眼里都快喷出火来。

“你这家伙，我叫你不要吃，你偏偏要吃，还给我藏了这么多食物，躲在被子里吃！”她尖叫一声，丢开锦被，整个人扑上床去，用最直接的方法惩罚他的不听话。

南宫家所有人熟悉的吼叫声，伴随男主人求饶的声音，再度响彻云霄。

※※※

深夜时分。

整座南宫府陷入岑寂，每座院落都熄灭灯火，人们结束一日的工作，纷纷倒回床上，接受瞌睡虫的招待，逐一陷入香甜的梦乡。

三更过后，夜阑人静，四周听不见半点声音，一个娇小的身影溜过绿波长廊，滴溜溜的眸子转啊转，做贼似的左瞧右看，迅速往专供奴仆进出的侧门跑去。

呼，还好接连几日都睡得饱饱的，她这会儿精神极佳，半点睡意都没有，才能趁着众人呼呼大睡时，找到机会开溜。

光是应付南宫远，她就已经黔驴技穷，偏偏南宫夫妇又不甘示弱，一起跳进来搅和，逼得她欲哭无泪。

银银没法子再等钱家的消息，她收拾包袱，准备趁着月黑风高时逃走。

短时间的奔跑，已经让她累得气喘吁吁。她摸黑来到侧门，在门锁上摸了老半天，沮丧的察觉，这个锁牢靠得很，根本就打不开。

她拎着小包袱，在侧门四周绕啊绕，惊喜的发现一把梯子。

“啊，天助我也！”银银低嚷着，把梯子架上墙壁，摇摇晃晃的往上爬去。

小脑袋冒出围墙后，她杵在墙边，瞪大眼睛望着墙外的石地，霎时停止了动作。

“唔，看起来有点高。”她喃喃自语，把小包袱抱得更紧。

不、不是有点高，是非常非常的高！

南宫家是富贵人家，为了抵御盗贼，围墙自然砌得比寻常人家高。这会儿她攀在墙头，往下看去，就觉得石地像是距离自己好远好远——

“好吧，大不了就是扭伤了脚嘛，没什么了不起的，别怕、别怕！”她勉强挪动吓得有些僵硬的四肢，不断说服自己，为了自由，千万不能退缩，得要勇敢些。

银银深吸几口气，凝聚勇气，接着闭上眼睛往下跳，全身紧绷着，准备承受摔趴在坚硬石地上的疼痛——

咚！

咦，不会痛？

她诧异的睁开眼睛，赫然发现自个儿那一跳，竟然不偏不倚的跳进南宫远的怀里，被他抱个正着。

“这么晚，你要去哪里？”他悠闲的问道，眼中闪烁笑意，仿佛半夜里，在自家围墙外接住一个差点摔断脖子的小女人，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呃，我、嗯，我想去赏月——”银银硬着头皮说谎，小脑袋垂到胸口，不敢迎视他的目光。

“拎着包袱去赏月？嗯？”南宫远的右脚猛然踢起，把那个落在一旁的小包袱踢上半空。布料散开，里头的衣裳飘落在地，糕饼则是滚得到处都是。

“嗯，你知道的，赏月赏久了，肚子总是会饿的。”她额头冒着冷汗，努力自圆其说。

他微微一笑，右掌挥过，拍击上木门。就听见门内一声闷响，坚固的门锁瞬间化为废铁，喀啦喀啦的掉在地上，木门应声而开。

夜色深浓，南宫远的步履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没花费多少时间，就将她抱回屋里，干扰她的脱逃大计。

他点上灯火，高大的身躯斜倚着桌子，双手交叠在胸前，凝目看着她。深刻的五官在烛火掩映下，形成强烈的光影对比，平日的温文荡然无存，反倒显得有些冷戾吓人。

“你想离开。”他说得一针见血，是肯定而非询问。

意图被当场戳破，银银肩膀一缩，有些困窘。不过，他这么开门见山，她也不需要再掰什么谎话。

“没错。”她大方承认，索性全部摊开来谈，也省得再兜什么圈子。

烛火下的黑眸，略略一眯。

银银没察觉他表情不对，还想维持一点表面的礼貌，说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毕竟，南宫家可白养了她好一阵子呢！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虽然感谢，但是终究得回家去，请你替我谢谢令尊、令堂，说我对他们的招待铭感五内。啊，对了，也谢谢你救了我，又让出屋子，借我睡在这儿。”她礼貌的说道，感谢他让出那张舒服的红木大床，她睡得好香甜呢！

也不知这张床是有什么特殊之处，她睡到夜里，总觉得坚实温暖，有着说不出的舒服，只要一看到这张床，她的瞌睡虫就开始迅速繁殖。

唉，她实在好舍不得离开这张床！几乎想跟南宫远打个商量，看他愿不愿意割爱，把这张床卖给她，她好运回京城去。

“不用道谢。”他淡淡的说道，黑眸仍闪烁不已。

“南宫公子太客气了。”她嘴上说着客套话，好奇心作祟，忍不住问出多日来的疑问。“那，这几日你是睡在哪里？”

“床上。”

这不是废话吗？不睡床上，他难道睡地上？！

“哪里的床上？”

“我的床上。”南宫远回答得万分轻柔。

银银全身冻结，抬头望着他，再转头看看床，一股不安悄悄爬上心头。

不对啊，南宫远的房间跟床不是全被她占了吗？

“呃，书房的床上？”她充满期待的问。

他的声音更轻柔了。

“我的书房里，并没有床。”黑眸锁住她，徐缓宣布。“我唯一的床，就在这儿。”

轰！她脑袋里像是炸开一朵烟花，砰砰乱响。

“呃，你是说——”她吞吞吐吐，挣扎半晌，才有办法把话说完。“你，呃，这段时间里，你还是睡在——”她用颤抖的小手，指着那张红木大床。

他点头。

天啊！

银银抱住头蹲在地上，脸颊烫红，羞窘得想咬舌自尽。这简直丢脸丢大了，两人同睡一张床，她不但没有半点警觉，甚至还觉得好舒服。啊，她在夜里是不是还会不知羞耻的缠在他身上？甚至对他搂搂抱抱？

老天，这太丢脸了，她无法面对他，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所以我说，你不用道谢。”南宫远火上加油的补了一句。

银银太过贪睡，他出门时，她还没醒；他回来时，她又已经入睡，娇美诱人的身子蜷在床上，毫无防备的睡着，那是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对于属于他的权利，他从来不会放手。屋子是他的、床是他的，而这个小女人也该是属于他的，他怎么会放过软玉温香抱满怀的享受？

她蹲在地上，直到那波羞耻的巨浪过去了，才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算了，事到如今那都无关紧要了，反正我要回家了。”她不敢想像，要是再待下去，事情会发展成什么状况。

黑眸眯得更紧，进射出一丝恼怒。

“银儿，你丝毫没有将我先前说的话听入耳中吗？”

“什么话？”她傻傻的问。

“你我已经拜过堂，你已是我名义上的妻子。”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执意唤醒她的记忆。

这个小女人能对商家的资料过目不忘，却记不得他说过的话。

银银呼了一口气，总算领教到南方人的顽固。

“你怎么还在提这件事？那根本就是一场误会，我想，你也不会愿意娶我为妻——”

“我愿意。”

“所以我说，只要我离开，那就——”她蓦地住口。

等等，他方才说了什么？

南宫远离开桌子，走到她面前，深幽的眸子注视着她。那目光有着神秘的魔力，让人无法转开视线，只能心甘情愿的臣服。

“娶谁，对我来说并没有差别。”他徐缓的说道，逐步靠近。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很火大。

“只是，我很高兴，娶的人是你。”他继续说道，靠得更近。

银银眨着眼睛，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乱哄哄的，无法理解南宫远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不是本来想躲到云南去？”她明明就听见，雷浩提及，他想去云南避婚的！这么说来，他也是急于逃避婚事才对，为什么还要对她说这些话？

“你听见了？”

“他嗓门那么大，我怎么会听不见？”

她喃喃说道。

南宫远微笑，握住她的一绺发，用发尾刷着她的小脸。这亲昵的举止，在这段时间里，他不知做过多少次。

“没错，我原本无意成亲，甚至打算在拜堂前就避去云南。只是，那夜四月楼大火，在雅宅里见到你时，我就改变主意了。”他靠在她的粉颈间，用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宣布这个重大的秘密。

南宫远的话语，让她目瞪口呆，脑中一片空白，心跳突然加快。

呃，什么？他这是什么意思？

趁着她还在发呆，南宫远把握机会，卑鄙的发动攻势，圈住她的纤腰，俯身就封缄了那柔嫩的红唇。他的舌灵活的喂入她口中，毫不客气的搅弄着柔嫩的丁香小舌，按在颈后的大掌，又将她压向他需索的唇，汲取她的香甜。

“唔——”银银低声惊呼，瞪大眼睛，完全无法抵抗。

南宫远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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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直到她被吻得头晕目眩，全身软绵绵，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南宫远才结束这个吻，热烫的薄唇蜿蜒到她颈间。

“我不许你离开。”

他轻啃着柔嫩的肌肤，引发她强烈的战栗。“我要你留下，永远的留下，做我的妻子。”他的啃吻煽情而火热，令她颤抖不已。

南宫远始终知道，占有银银的身子，会是留下她最有效的办法。先前按兵不动，是想让她适应这桩从天而降的婚事。只是他的一番怜惜，这迷糊的小女人全没搁在心上，甚至还不肯把婚事当一回事，一心只想离开。

“不、不行啦，我们——”

她的拒绝立刻被打断。薄唇贴上她的，轻咬着被吻得红润润的唇瓣，将她的拒绝悉数吞没。

“讨厌我吻你吗？”

他反复轻咬，黑眸笔直的望进她的眼底，不许她挪开视线。

“唔，不会。”

她轻咛一声，粉脸娇红，虽然嘴上没回答，但是声音与模样，已经给了他最满意的答复。

“还是，你在京城里另有意中人？”

这个猜测，让南宫远全身僵硬，冷静荡然无存，全转为残戾的愤怒。

辐射而出的怒气，把她团团围住，她就算是再迷糊，也知道他有多在乎她的回答。

为了平息来势汹汹的愤怒，她用尽全力的摇头，差点没扭伤了颈子，心里偷偷怀疑着，要是她真的在京城里有情郎，他会不会快马直奔京城，把那个倒霉的男人剁成十八块。

“很好。”

他满意的说道，大手继续在她身上寻幽访胜。

很好？好什么啊？！

银银在心里嘀咕着，小手握住他的手腕又拉又扯，想把酥胸上的魔掌拉开，不愿让他继续占便宜，捏握着她的——她的——呃，“那里”——

“那嫁给我有何不妥？”南宫远却拒绝松手，单手擒住她的手腕，轻易就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身后，将她摆布成格外诱人酌姿态。

这么美丽的小女人，都娶进门了，哪有退还的道理？他乐意将错就错，不准备“退货”。

“呃——”

她看着南宫远眼里的坚决，直到此刻，才发觉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要娶她为妻，压根儿就不管那件婚事不是一桩误会。他这种男人，一旦下了决定，就绝不会更改，当他决心娶她为妻，她只怕是逃到天涯海角，他也会追来，把她逮回去。

逐渐看清，南宫远那温和的模样，其实全是假象，他的真正情绪，总潜藏在他内心深处，一旦奔泻而出时，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

毕竟她不讨厌他的吻，抱着他睡又好温暖、好舒服，简直让她上了瘾。要是拒绝这桩婚事，没了他的怀抱，她会不会就难以入睡？

正在思索着，她的身子陡然腾空，巨大的力量一转，就将她拎进了卧房，抛回柔软的红木大床。

“啊！”

银银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南宫远亦步亦趋，也跟着上了床。那高大的身躯，让整张大床瞬间变得狭隘。

“呃，你要做什么？”从那太过炙热的眼神判断，她敢肯定他绝不是上床来乖乖睡觉的！

“让我们的婚姻名副其实。”

南宫远说这件事时的口吻，就像是提议再多喝一杯酒般平淡。

她脚踝一紧，只觉得一阵头昏眼花，还来不及发出惊呼，整个人就已经被他压在身下。

“你、你、你别开玩笑了，快点放开我——”健硕的男性身躯紧密贴合着，让她难以呼吸。他压得那么紧，两人之间没有半分空隙，她可以。听到狂乱的心跳声，却分不清那是谁的心跳。

她紧张极了，忐忑而不安。只是，她也分辨得出，那种情绪并不是恐惧。

即使南宫远泄漏出男性的侵略意图，她心里也没有半分胆怯。在内心深处，她隐约知道，他绝对不会伤害她——

唔，乖乖听从南宫远的意思，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先别说他不会允许她拒绝，光是想到离开这儿之后，就将与他形同陌路，她的胸口就像被细针穿刺，有着一阵又一阵的疼痛。

原来，她的心在不知不觉间，也遗落在他身上，要是与他断了音讯，那就像是从此遗落[奇][书][网]某种最珍贵的东西。

“我没有在开玩笑。”他勾唇低笑，将她颈间每一寸肌肤都咬遍了。“银儿，我要你做我的妻子。”宽厚的掌滑入衣襟。

“嗯！”强烈的快感，让银银嘤咛出声，难耐的拱起纤腰，小手抓紧身下的丝绸，十指扭成十个白玉小结。

“放开我啦！”

她小声的抗议，脸上烧红。

“你不能期望一个饿了许久的人，会放开嘴边的美食。”笑声震动他的胸膛，结实的体魄熨烫她的周身，这样的感觉，她已经逐渐觉得熟悉。

她发出一声呻吟，努力想退开，却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他的掌握。

“我本来以为你是好人的。”事实证明，她简直是错得离谱啊！

原本以为，自个儿的眼光早被大姐磨得犀利万分，哪里想得到，这个男人的道行比大姐更高，竟能笑里藏刀，把所有强大的力量，全都掩饰在最温柔的表象之下。

“是吗？”

南宫远微微一笑，随手拨开她的衣襟。“小东西，你看人的眼光还有待加强。”

她再度呻吟，万万没想到，这次的看人失误，竟要拿自个儿的清白来弥补呢！

谢天谢地！

确定银银光溜溜的被南宫远抱在怀里，正式被吃干抹挣后，奴仆们争相走告，个个笑得合不拢嘴，有的人还喜极而泣，就地趴跪叩谢祖宗保佑。

噢，少主总算是动手了！

长期的煎熬宣告结束，尹燕恢复笑容，就连南宫翼也不药而愈了。

最起码，他们可以确定，一旦圆房后，这桩婚事就算名副其实，无论银银有再多理由，从此之后，她就算不认帐，也甩不掉南宫家少夫人的头衔。

好在圆房之后，她恢复好吃好睡的作息，没有再提回钱家的事，众人松了一口气，以为是南宫远驭妻有术，不知用什么方法，把她哄得服服贴贴。

有不少人偷偷猜测，再过一段时日，南宫家或许就要添个娃娃，厨房里的厨娘则是奉了指示，捧着孕妇膳食大全猛读。

一日，凉风徐徐的午后，银银被丫鬟们扛到客厅，对着满桌的好菜猛点头。她坐在梅花凳上，勉强睁着睡意浓浓的眸子，茫然的把碗里的食物扒进嘴里。

“我说，银银，我那儿子对你如何？”尹燕神秘兮兮的低声问道，手上没闲着，又舀了半碗火腿羹塞过来。

“很好。”

银银星眸半掩，小小打了个呵欠。

“然后呢？”

尹燕对她的回答有些不满，再度追问。

“什么然后？”

她茫然。

“他、呃，对你怎么个好法？”尹燕低咒一声，急着想知道这对夫妻的“进展”如何。

“我很困的时候，他会大发慈悲的让我饱饱的睡上一觉。”银银说道，对着小手中的火腿羹偷偷的叹了一口气。至少，在她好想睡觉的时候，南宫远不会非要把她挖起来用膳。

“他难道就只是让你——呃，一真睡着？”尹燕瞪大眼睛。

“是啊！”银银露出幸福的笑容，又开始怀念那张红木大床。

“不，不是，我是说——那个时候——”尹燕快急死了，差点没有扯着嗓子问，儿子是不是有勤于“耕耘”。

门外传来慵懒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笑意。“娘，请放心，不该让她睡的时候，我不会让她睡着的。”南宫远倚靠在门框上，微笑说道。他在门前站了许久，听出尹燕话里的涵义，更将银银半梦半醒的可爱模样尽收眼底。

银银搁下瓷碗，看见他的身影时，双眼闪亮。而他的话语，却又让她的粉脸羞红。

呃，没错啦，在“那个”时候，他是很尽力，别说是睡着了，她被摆布得几乎要疯狂，要咬住他的肩头才能压抑欢爱时的娇呼。

夜阑人静时，南宫远可没斯文到哪里去，在床第间的他是狂野而霸道的，冷静与优雅，全被摒除于门外。他是最尽责的夫子，毫无保留的教导她关于男女间欢愉的种种，总在她耳边说着要如何爱她、摆布她，那些大胆的言词，让她难以呼吸。

而后，他会花上一整夜，将诺言全数兑现——

缠绵时的记忆，让银银羞得几乎想夺门而出，跳进水里，浸凉发烫的身子。

这怎么得了？她不能再想下去了！

南宫远走到桌边，从容入座。仆人立刻上前，殷勤的递上餐具，他挥挥手，没有接过餐具，反倒拿起她的筷子，替她解决堆在面前的食物。

“你去哪里？”她感激的望着他，把剩下的火腿羹也端给他。

“窑场。”南宫远轻描淡写的说道，拿起汤匙放进碗中，就不再有动作，深幽的黑眸瞅着她。

她眨眨眼睛，呆愣了一会儿，直到察觉他眼中的笑意，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这个男人，要她动手喂他呢！

这举止太过亲昵，她脸皮薄，挣扎了许久，火腿羹都快凉成火腿冻时，才舀起第一匙，小心翼翼的喂到他唇边。

唔，他都愿意替她解决食物了，她伺候他用膳，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去找过你，但是却没遇着。”她舀着佳肴，很有成就感的看着他吞下。“管事们说，你押送瓷器离开，不知去了哪里。”她有些惋惜的说道，满心以为能够看见一批新的瓷器，却扑了个空。

“我入城处理一桩生意。”他神情平静，只在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她没察觉，继续舀着火腿羹。“你把那些瓷器运到哪里去了？”她好想看看新瓷器！

“这批是样品，我送去买家那儿，对方正在挑选。”

“喔。”小脸上漾满失望。

所谓的买方，大概就是南宫远先前提的，彼此有过口头之约的买主。一想起那件事，银银心里酸溜溜的，还有几分不舒服。

白花花的银子呢，居然就从指缝间溜了，她一想到就心疼！

“你要是喜欢，我让他们特别烧一窑给你。”南宫远伸出手，将她略乱的发丝撩到耳后，长指四处游走，最后逗留在嫩嫩的红唇上反复摩挲。他的态度亲昵，目光灼热，一举一动都如此理所当然，像是她生来就是属于他的。

大掌的茧，刷过嫩嫩的唇，引来一阵阵的酥痒。

“不用了，每次开窑时，让我跟去看看就好了，不需要特别烧给我，我留着那么多瓷器也没用。”她低声回答，粉脸再度羞红，失望的情绪立刻烟捎云散。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因为被南宫远“吞了”，生米煮成熟饭，这才认命的留下。

没有人知道，她虽然洁身自爱，却不会把清白看得太重，圆房虽然是件大事，却不足以影响她的去留。

简单来说，要是南宫远禀性卑劣，拜堂过后，趁着她昏睡，就占了她的便宜，她不会躲在墙角，委屈的哭泣，反倒会先甩他两巴掌，再拿一把最利的刀，狠狠捅他个十几二十刀。

钱府的千金们，可跟寻常姑娘不同，天下人都知道，她有个表面上离经叛道的妹妹，却不知道她有个骨子里惊世骇俗的姐姐，在钱金全的潜移默化下，她们全被教养得比一般女子坚强得多。

她会愿意留下，不是为了清白、不是为了救命之恩，而是因为她喜欢他的吻、喜欢他的触摸。

这个男人，深深吸引了她，让她迷惑，更让她迷恋，这才是她愿意留下、愿意做他妻子的真正原因——

年轻夫妻之间的眉来眼去，让尹燕看得心花怒放，心里忙着盘算，何时该派人去挑选衣料，替她即将出生的宝贝孙儿做衣裳。

“呃、啊，呃，少主——”门口有人小声的叫唤。

“哪个不识相的，挑这个时候来吵。”话还没说完，尹燕手里的茶已经泼出去了。

哗啦一声，南宫家的管家被浇得一头一脸，看来狼狈极了。他吐掉嘴边的茶叶，立刻趴在地上，全身抖个不停，就怕夫人又要扔出什么东西来砸他。

“呃，夫人，我、我——”

“什么事？”

“呃——”管家的眼睛左瞄瞄、右瞟瞟，看见银银在座时，神情更加心虚，一脸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干嘛吞吞吐吐的？这屋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是不能敞开来说的？”那畏缩的模样，让尹燕看得一肚子火，杯盖扔了出来，咚的一声，正中管家的脑袋。

“是、是、是少主交代——要是，呃，买主派人过来时，就要立刻通知他——”管家报告着，声音还是抖个不停，偷瞄着尹燕，准备随时逃走。

买主派了个俊美少年来，才一踏进府里，就引起大骚动。

那少年玉树临风，穿着一袭蓝丝罗绮，面如冠玉，长得比女人还要漂亮，黑瀑也似的长发迎风飘扬，发尾还系着蓝丝飘带。他手里拿着燕翎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在府里逛大街似的晃来晃去。

除了夫人跟少夫人，府里的女人们，从厨娘到丫鬟，上至八十岁，下至八岁，全都难逃那人的魅力，搁下工作，追在他身旁傻笑，把他团团围住。

眼看府里的工作全数停摆，管家心急如焚，这才会冒着生命的危险，硬着头皮来通报。

“这么快？”南宫远眉头一挑，难得的流露出几分讶异。

银银放下空碗，稍微把凳子挪近了些，靠着丈夫的肩膀，舒舒服服的偎着他。“看来，你是挑了个行家合作。”她漫不经心的说道，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样品早上才送去，估价下午就送达，能够估价得如此迅速，代表对方若不是外行人，就是个一等一的行家，对瓷器的价格了若指掌。而南宫远，是绝对不可能与外行人合作的。

呼，知道买方不是个简单人物，她心里多少舒坦了些。

“先请他到书房，我等会儿就过去。”南宫远淡淡说道，挥手示意管家退下。

管家领了指示，不敢久留，立刻跳起来，朝女人聚集的地方奔去，急着传达少主的指示。

“干嘛不叫那个人到大厅里来，直接把估价交给你就得了？还去书房跟他谈？这不是浪费时间吗？”尹燕不满的发牢骚。

“娘，生意要紧。”

尹燕哼了一声，替儿媳打抱不平。

“就凭我当初带过来的嫁妆，家里起码可以坐吃山空个五十年。既然不缺银两，就别理会什么生意不生意的，你该多留在家里陪陪银银啊！”最起码，也该陪到银银怀孕吧！

南宫远笑而不答，稍微挪动肩膀，让身旁的小女人能靠得更舒服些。他伸出手，轻柔的扶住她，动作十分熟练。

尹燕唠叨出兴致，一开口就没完没了，矛头一转，指向默不吭声的儿媳。

“银银，你也是啊，睡归睡，但总得多吃些东西，我派人送去的糕点，你怎么没吃？最起码也得吃掉一半啊，你的身子单薄，到时候要生孩子，会很——”

“娘，别说了。”

“怎么？你嫌我啰唆啊？”

“不是。”南宫远面带微笑的起身，抱着怀里的小妻子往外走去。“你说得再多，银银也听不见了。”

“啊？”

“她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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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时序入夏。

蝉声在暑气中喧闹，人人挥汗如雨。

南宫远从府外归来，简单处理完帐务后，走回屋子里。几个丫鬟们正在收拾着午膳，看见他时，连忙福身行礼。

“少主。”

他点头，视线扫过那些不曾被动过的佳肴。

“她在哪里？”

“少夫人正在里头睡着呢！”丫鬟们恭敬的回答，偷偷的交换一个眼神，嘴角都含着微笑。

所有人都瞧得出来，这对新婚夫妻的感情真好呢！少主这阵子不但时常抛下工作，觑了空就回府，一踏进屋里，连一口茶都还没喝，开口就是先问少夫人的行踪。

“她睡多久了？”他踏入卧房，撩开几层的纱帐，果然看见那娇小的身子还趴卧在红木大床上。

银银抱着丝绸被子；精致的小脸上，眼睫紧闭，睡得好香好甜，水嫩的唇噙着淡淡的笑，似乎正在做着美梦。

“少夫人从早上到这会儿，都还没醒过，连早膳也是丝毫没动过，直到搁凉了才端回厨房去。”丫鬟全站在花厅里，仔细报告，声音刻意压得小小的，就怕吵醒了银银。

南宫远挥手，示意丫鬟们全部退下。

那就是说，这个小女人从昨夜睡到现在，还没睁开眼儿。要是没有人唤她，她不知道还要赖在这儿，睡上多久的时间。

他掀开丝绸被子，替她拭去额上的薄薄香汗，确定她睡得舒适无虞，这才起身回到花厅，拿出厚厚一叠从外头带回的估价，坐在厅口仔细过目。

微风轻吹，屋内除了书页偶尔翻动的声音外，就不再有其他声响。

一个时辰后，他再度踏入卧房，确定她没有醒来的迹象后，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银银在梦中轻喃几声，抗议他的骚扰，小手扬起，赶蚊子似的胡乱挥舞，然后又软软的落回榻上。

两个时辰后，南宫远再度回到床边，默默瞅了她许久。接着，他从桌上拿了个瓷纸镇，徐缓的走出屋子，将瓷纸镇搁到冰窖里头。

三个时辰后，她还在睡。

南宫远从屋外回来，手中拿着那枚瓷纸镇，笔直的走入卧房。

他坐到床上，以最温柔的动作，轻轻拉开她的衣襟，带着厚茧的掌，抚着柔嫩雪白的肌肤，确定她睡得暖烘烘的。

然后，他面带微笑，把冷得像冰块的纸镇放进银银的衣服里。

“啊——”

女子的尖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她从温暖的梦境，一下子掉进冰天雪地，瞌睡虫全数被吓得逃逸无踪。她惨叫着，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在床上又蹦又跳，冻得不断发抖，再也顾不得大家闺秀的形象，胡乱的扭啊扭的，这才把那块冰冻的纸镇抖出衣裳。

南宫远双手交叠在胸前，欣赏她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是浓浓的笑意。那莞尔的神情，无疑是在宣告，这项罪状与他绝对有关系。

“你、你、你——”银银咬牙切齿，要不是受的刺激太大，颤抖得连话都说不好，肯定会狠狠骂他一顿。

“你醒了吗？”他好整以暇的问。

废话！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受到这种热情的“招待”，肯定也会翻脸，哪里还能睡得着啊！？

“你！可恶！”银银怒声大喊，气愤的把他扑倒，坐在他的胸膛上猛捶。“你竟敢这么做！你不知道那有多冷吗？你不知道那有多难受吗？你想不想试试看？把衣服拉开，让我放一块冰块进去，快！”

“抱歉。”黝黑的指，缠绕着她的发丝，丝毫不受胸膛上密集落下的粉拳影响。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是他脸上怡然自得的神态，可是看不出半点罪恶感。

“为什么不让我睡？”她咬着红唇质问，打得累了，这才不情愿的停手，坐在他身上直喘气。

“因为我回来了。”南宫远淡淡的说。

“那也不需要吵醒我啊！”呜呜，她的瞌睡虫啊，不要害怕，快回来啊！

“你老是睡着，不吃不动，对身子不好。”

银银呻吟一声，用手遮着眼睛，沮丧的趴回他的胸膛。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好习惯这样的姿势，只要他在身旁，她就喜欢偎在他怀里。

“老天，连你也被娘洗脑了吗？”

南宫远浅笑着，伸手拿起掉落在地上的瓷纸镇，轻触她的指尖，缓缓往上游移，滑过皓腕内最细嫩敏感的肌肤。

“唔——”舒适的触感，引发轻微的战栗，让她小小叹了一口气，火气也消了大半。说实话，纸镇上的寒气褪了大半，不再冰冷冻人，这会儿贴在肌肤上倒是格外凉爽，舒服极了。

哼，要不是看在这男人闻起来舒服、抱起来舒服、躺起来更舒服的份上，就凭他刚刚那桩罪大恶极、杀害她宝贝瞌睡虫的行径，她就该把他踹下床去！

“我不是被娘洗脑。”他微笑道，抚着她的小脑袋，亲昵的用手揉乱她的发。“我只是希望你能醒来陪陪我。”

南宫远的诚实，反倒让她粉脸娇红，剩下的那一丁点不悦，这会儿也立刻烟消云散，一颗心被窃喜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你不是正在忙瓷器生意吗？”她小声的问。这阵子他为了瓷器的事情，时常忙得不见人影，两人每晚都抱在一起睡，但是醒着说话的时间，的确是少得可怜。

“就是再忙，也不该冷落你。”

她把小脸贴在他胸前，笑得眼儿眯成新月，心头更像是被淋了温热的蜂蜜，又暖又甜。娇小的身子更倚靠进他怀里，倾听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只是这么贴着他，她就觉得心安。

“你等会儿还要去哪里？”窗外的日光，提醒她天色尚早。南宫远身上背着沉重的责任，能抽空回来陪她已经非常难得，绝不可能一直待在房里。

再说，要是留在这张床上，过没一会儿，她肯定又要睡着了。

“到城内视察四月楼的重建进度。”他轻抚着她的发，听出她询问的涵义，还没等她开口，就已经主动提出邀请。“你愿意陪我去吗？”

银银弯起红唇，抬起头来，对丈夫露出最迷人的笑。

“当然愿意。”

商人的能耐，果然是不能小觑的。

定遥城是南方重要城镇，往来商旅众多，四月楼是城内最大的客栈，自然能替南宫家赚入丰厚的利润。虽然这儿遭到祝融肆虐，全烧得精光，但凭着南宫家的雄厚财力，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原地就重新盖起楼房。

今日，街道的两侧挤满了人群，人人携家带眷，前后挤成了数层人墙，全睁大眼睛，等着要一睹南宫家少夫人的容貌。

这桩婚事太不寻常，众人对她好奇极了，不断猜测着，这少夫人究竟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厉害人物，竟能趁着那场大火，得到所有姑娘们求之不得的机会，顺利嫁入南宫家，逮到南宫远这个金龟婿。

虽说是忙中有错，拜错了堂、娶错了新娘，但是南宫家若真要退婚，也是易如反掌。

只是，当南宫远将新婚妻子扶出轿子时，众人全都明白了。他注视着她时，那温柔的眼神，可是让旁人看了都要脸红的呐！

四月楼门前，早有掌柜李达领着几个人，恭敬的等着，迎接夫妇二人走入刚搭盖完成的厅堂内。

厅堂内陈设简单，巨木为柱，顶住屋顶，设计恢宏简单。每一块木料都是刚刨净的，尚未漆饰，散发木材的香气，虽然距离完工还要一段时间，但是看得出来，这儿已经重建得稍具规模。

南宫远在四月楼内巡视一遍后，才到厅堂入座，几个人已经捧着帐簿，站在一旁等着让他过目。

“进度如何？”他接过帐簿，头也不抬的问道。

李达拱手。“一切顺利，按着少主先前的规划，已经重建了三分之一以上，要是没有意外，再两个月就可以重新开张。”

“随时报告进度。”他淡淡的说道，回头看见正坐在窗边的妻子。“银儿，我必须忙上一会儿，你要睡吗？”他问道，拍拍膝上，提供最舒适的位子。

她摇摇头，娇慵的伸了个懒腰。

“不，不睡了，我想四处看看。”她走到门边，没发现柔软的披肩又落在地上，拖在她身后，像猫尾巴似的拖啊拖。

南宫远微微一笑，没有阻拦。他挥挥手，示意李达跟上她；“去拿些帐簿给她解解闷。”

“是。”李达不敢怠慢，捧着一叠帐簿，匆忙追了出去。

银银在四月楼内胡乱走着，好奇的东看看、西瞧瞧，几乎每到一处，就要停下来，询问工匠们进度如何。

她生来就是花容月貌，问话又轻柔礼貌，没有半分富贵人家的架子，工匠们都看得痴了，全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争着回答她的问题。“少夫人，这是少主交代说要让您看看的。”李达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双手递上帐簿，打从心里对她的魅力感到折服。

除了少主之外，他还不曾见过，有哪个人有令人心悦诚服的魔力。少主让人震慑，而少夫人却像一阵春风，吹得人心暖暖的，忍不住要喜欢她。

银银接过帐簿，粗略的翻了几页，清澈的明眸，漾着若有所思的光芒。

愈是跟他相处，她愈是能察觉这个男人的心思缜密。

如果将商场上的胜负，以一盘棋做比喻，南宫远无疑是个一等一的高手。他睿智而内敛，深谋远虑，总能掌握全局，不仅能看清眼前的利害，更能步步为营。当对手还在专注眼前的棋路，他却已经看到十几二十步之后的盘面——

无论在任何场合，只要是跟南宫远对上了，其他人就注定毫无胜算。

银银思索着，在回廊的角落坐下。

唔，话说回来，要是哪一日，他跟大姐对上，到时候不知是鹿死谁手？

想到大姐，她抬起头来。“掌柜的——”

李达连忙跑过来，恭敬的拱手鞠躬。“少夫人，您别客气，叫我李达就好了。”

她点头，又问：“你还记得，当初陪我来的那个男人吗？”她刚到定遥城的时候，是由石冈陪着住进四月楼的，身为掌柜，应该还记得客人的模样。

“呃，记得。”

“他可有再回来？”

“属、属下没看见——”他垂下头。

“是吗？”她喃喃自语，卷着帐本，轻敲着秀美的下颚。

怪了，大姐是真的不要她这个妹子吗？都过了这么久，钱家竟还没有半点动静。还是京城那边出了什么事，才让大姐自顾不暇呢？

她正在烦恼着，门口却传哚喧闹声，一群凶神恶煞簇拥着一个脑满肠肥的男人，闯进重建中的四月楼。

“让开！”男人呼喝着，如入无人之境，推开工匠，还踹倒了不少修筑中的木架，现场顿时陷入混乱。

那衣衫华丽的男人，是这群人的主子，脸胀得通红，看来闪闪发光，也不是在冒汗还是在冒油。

“南宫远，你给我出来！”他大声喊道，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直呼旁人的名讳，没半点礼貌可言。

“少夫人，这人是定遥城里的黄谦，专营瓷器生意，手上也有个窑场，虽然规模比不上咱们，但仍是小有名气的瓷商。”李达低声说道，介绍来者的身份。

“黄谦？”她反复低念着这个名字，很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想不出关于这人的任何资料。

唔，她脑子里不记得这个人，那就代表这人不是个正当商人，大姐不屑跟他做生意。

银银挑起柳眉，站在原处动也不动，直到那群人走到她面前，两方狭路相逢，堵在回廊上大眼瞪小眼，她才抬起小脑袋，慢吞吞的开口。

“请问，阁下登门拜访，是有什么事吗？”

黄谦不耐烦的看了她一眼，赶蚊子似的挥挥手，丝毫没把这个小女人看在跟里，更别说是回答她的问题。

那群满脸横肉的男人，一看见主人有了指示，立刻冲之前来，替主人排除障碍。“女人，别挡路！”他吼叫道，挥出巨掌；粗鲁的把她推开。

事情发生得太快，银银万万想不到，竟有人敢在南宫家的地盘放肆，更想不到对方如此恶劣，竟会对女人动粗。

那一下重推，把她推下回廊，李达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慌的叫声，眼睁睁看着她身子腾空，往坚硬的石地摔去——

银银紧闭着眼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就要重重摔落在地时，身后一人陡然推掌而出，内透挥厚沉劲，止住她的退势，再顺势扶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抱在怀中。

“你还好吗？”南宫远低沉温和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那熟悉的怀抱，让银银陡然松懈，不安的情绪一点一滴都被驱离。她知道，有他在场，她就不会遭受到任何危险。

“我没事。”她轻声说道，伸手抱住丈夫。

南宫远侧眼望着她，见她小脸苍白，喘个不停，显然是被那一推吓着。他缓缓抬起头，双眸倏地一寒，进射出万千冷戾，那两道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利刃，被注视的人几乎要觉得身体发疼。

午后的强烈阳光，像是突然变得冰冷了。

沉默弥漫在四周，巨大的不安压迫着众人，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没有一个人敢呼吸。

“请别伤了我的妻子，否则难保我不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徐缓的说道，口吻很轻柔，却比咆哮巨吼更吓人。

黄谦忍不住心中一寒，费了好大的功夫压下恐惧，才没有拔腿开溜。他深吸几口气，把头抬得更高，虚张声势的大嚷。

“我可不是要伤她，是她不该挡了路，我才让她学点规矩。”他睨了银银一眼，仍是满脸不以为然。

“别生气，我真的没事的，你别吓着大伙儿了。”她拍拍丈夫的手臂，轻易就淡化他的怒气。“你的脾气其实不太好，对吧？”

不只是黄谦那群人，就连其余的无辜人们，在他的目光之下，也全被吓得面色如土，她要是再不出来打圆场，只怕有人要吓哭了。

“我尽量克制。”南宫远说道，冰冷的气息在她的轻抚下，转瞬消失无踪。

黄谦敢起勇气，又想开口。“喂，姓南宫的——”

“黄爷，您的声音能小一些吗？”她打断他的咆哮。

“怎么，声音大一点，你这娘儿们就怕了？”女人就是女人，胆子比猫儿还小，只要稍微大声些，就要开始掉泪。

银银摇头。“我不是怕，只是觉得阁下这样，实在很像是打不过人，所以张口乱吠的战败之犬，难看得很呢！”她语气平和，骂人不带脏字，轻描淡写的嘲弄对方是上门吠叫的狗。

不少人围在四周看热闹，听见她的讽刺，全都佩服的报以热烈掌声。

黄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没想到这女人看来柔弱，实际上牙尖嘴利，说出的话刺耳极了。

“你这女人——”他低咒几声，脸色难看的转开头。“我不跟女人说话。”他嘴硬的说道，尽力维持男性尊严。

银银耸肩，在南宫远的扶助下，轻巧的跳上回廊，清澈的眼儿打量着黄谦，一脸似笑非笑。

哼，不跟女人说话？是辩不过她，自个儿找台阶下吧！

“要回屋里去吗？”南宫远问道，抱着她往屋里走去，看都不看黄谦一眼，像是他压根儿不存在。

“都好。”她慵懒的回答，小手拖拉着披肩，脑袋则窝在他的肩上，舍不得离开。

黄谦又不干不净的骂了几句，不死心的追上来。“南宫远，你给我站住！我听见传闻，说你跟一个京城商人接洽，要把瓷器卖去北方，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咆哮道，气愤这对夫妻愈走愈远，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好歹也是个腰缠万贯的商人，无论到哪里，都有人忙着鞠躬哈腰，可从不曾被这么冷落过。

这几句话没让南宫远停下脚步，倒是引起银银的兴趣，她蹙起眉头，想了一会儿，才抬头向丈夫求证。

“他说的京城商人，就是你先前说的，有过口头之约的人？”她问道。

南宫远点头，没有透露更多。

看来，对南宫家的瓷器感兴趣的人还真不少呢！

京城的瓷业，一向由严家独占鳖头。她暗暗猜测，与南宫远达成协议的京城商人，极可能就是严家的长子严耀玉。

唔，是严大哥来到南方了，还是严家另外派人来做这笔生意？或许她该请严家的人，帮忙送个口信回京城，告诉大姐，这场乌龙婚事已经弄假成真。

钱府与严家，表面上竞争得激烈，私下交情却不恶。大姐处处挑衅，严耀玉总不以为意，甚至称得上是手下留情，对其他姐妹们，更是疼得有如自家妹子。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个芽，立刻又被她自个儿否决。

不行！不能透过严家，更不能透过严大哥，大姐会气炸的！

众多事情在银银脑子里绕啊绕，黄谦则是在一旁又吼又跳，吵得她无法专心。

“就因为那个京城商人，另外送了个漂亮女人给你，让你大享齐人之福，你就肯改弦易辙，扩大范围，把瓷器卖去北方了吗？”他酸溜溜的说道，表情恶毒。

女人？

众人议论纷纷，因为这惊人的消息，集体露出诧异的神情。

银银咬着红唇，被这一句话扰得有些心乱。她抬起小脸，看了南宫远一眼。他却面无表情，保持沉默，一句话都不说。

是黄谦在胡说八道吗？还是真有其事？抑或是她的猜测有误？严耀玉做生意，全凭真本事，可不需要动用美人计。

“这桩好生意怎能由你独占？不如你把新釉彩卖给我，让我分得利润——”

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南宫远打断。

“不卖。”他淡淡的说道。

“你出再多银两都行。”

“我说了，”南宫远一字一顿，说得格外清晰。“不卖。”

银银眨着眼睛，多瞧了黄谦一眼。她想不到，黄谦竟也看出，南宫远正在利用新釉彩烧瓷器，虽然这人的礼貌差劲透顶，但是眼力倒还不错嘛！

云南的釉彩一旦正式用于瓷器上，寻常窑场不论是成本或是品质，都无法与南宫家相比，在优胜劣败的淘汰下，不出五年，窑场势必倒闭。

“你这是在断他生计？”她问得一针见血。

“是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虽然说黄谦很讨人厌，但是南宫远会用上这种手段，肯定有特殊的理由。

深幽的黑眸锁住她，无言瞅了半晌，双掌分别搭上她的肩头。“他的窑场里，雇用贫苦人家的小孩开窑。”他注视着她，低声说出原因。

“但是，那很危险啊！”银银蹙起柳眉，喃喃自语着。

她目睹过开窑的状况，知道那时有多危险。窑内温度很高，连空气都热得烫人，窑工们都要戴着皮革手套，才能搬运瓷器，就算是经验丰富的窑工，一个不留神也可能出事，何况是体力不足的小孩？

黄谦咬牙切齿，因为交涉失败而焦躁。他奔上前来，逼近夫妻二人，凶恶的吼叫着。

“不要再提那些事，我说过了，那只是意外。”

“那些意外，在你窑场里发生不只一回。”南宫远察觉到，双掌之下的纤细身子，因为理解而开始颤抖。他收紧手臂，将她圈入怀中。

银银咬着唇，逐渐明白南宫远话里的涵义，浓烈的心疼窜入胸口，她难受得无法呼吸，双眼发红，几乎要哭出声来。

“有多少孩子受伤？”她虚弱的问道，不敢相信竟有人会这么残忍。

南宫远的双眸一黯。

“十二个受伤，五个丧命。”

“我的天——”她把脸埋在南宫远怀里，泪珠不停从粉颊滴—落，濡湿他的衣襟。她全身颤抖，双腿软得无力支撑；要不是有他扶着，肯定已经跌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事情比她想像的更为可怕，那些孩子们不但受伤，还有的已经丧失了宝贵的性命——

“该死，我也不愿意有人死在我的窑场，是他们自己不留心，才会出事。”黄谦没有半分愧疚，仍说得振振有词。那些毫无悔意的话语，让她胸口的心疼，全数转变为强大的愤怒，连泪水也止住了。仍旧湿润的眸子，狠狠的瞪着黄谦，藏在丝裙里的小拳头则愈握愈紧。

“你要是当机立断，下令毁窑，劈开窑门，就能救出他们，那几个孩子虽然会受伤，但总不至于丧命。”南宫远眯起眼睛，徐缓的提醒道。

“毁窑？！”黄谦叫嚣起来。“你开什么玩笑？那里头可是几十万两的瓷器啊！”一旦毁窑，窑内窑外的内外温差过大，瓷器就算不碎裂，也是瑕疵品。对他来说，银两可比人命重要。

够了，她忍不住了！

银银深吸一口气，离开丈夫的怀抱，笔直朝黄谦走过去。

“住口。”她提出警告，无法再听他说着那些恶劣到令人发指的言语。

“你这女人，凭什么要我住口？”

她怒极反笑，回答得很温柔。

“就凭这个——”

一个重重的拳头挥出，砰的一声，揍断了黄谦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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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堂堂南宫家的少夫人，当众揍人，还揍断对方的鼻梁，这可是定遥城的大消息啊！

还不到中午，邻近城镇听到的消息，就被渲染成银银单枪匹马，撂倒前来挑衅的一干人等，身手之矫健，完全可以与当年的尹燕媲美。

黄谦被揍得鼻青脸肿，反倒恶人先告状，找上官府评理。没想到捕头雷浩一听到，事情是银银惹出来的，一颗脑袋摇得差点掉下来，伸脚把黄谦踹出衙门，言明绝不趟这滩浑水。

银银大发雌威的事情，引得众人津津乐道。所有人到这会儿才知道，少夫人是脾气好，可不是没脾气，一旦被惹火，揍起人来可不含糊。

就因为知道这一点，南宫家里的几个人，行事变得更诡密了些。

在花圃的角落，两个人影躲在树荫底下，一脸神秘兮兮，偷偷的交头接耳，还不时观察四周，就怕有人无声无息的接近，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管家，这一批的瓷器，也是全要送去城北的春水巷吗？”仆人小声的问，手中拿着一叠册子，上头记录着今日出窑瓷器的用料、品名与价格。

管家点点头，紧张的察看左右。“嘘，小声点，少主交代了，这事绝对要保密，现在可还不能让少夫人听见了。”

一颗小脑袋，悄悄从浓荫处探出来，小脸上堆积着疑问，无巧不巧，正是他们尽力防范的银银。她躲在这儿睡觉，想避开尹燕，免得睡到一半又要被抓去用膳。没有想到，竟听见管家跟仆人，叽叽咕咕的提起她的名字，让她不竖起耳朵偷听都不行。

唔，不能让她听见什么呢？她不动声色，靠着浓荫的保护，专心偷听，想知道南宫远究竟是隐瞒了什么大事、非要劳师动众，下令不许仆人们泄漏半句。

仆人的声量再度降低，已经跟蚊子飞行时发出的声音差不了多少。

“喔，少主是怕少夫人吃醋吗？”

“胡说八道，少夫人有什么醋可吃的？”管家骂道，伸出拳头就敲，赏了他一颗爆栗。

“少主替那位姑娘在春水巷买了座园林，又三天两头往那儿跑，少夫人知道了，怎么可能不吃醋？”仆人痛得龇牙咧嘴，捂着脑袋，嘴里嘟嘟嚷嚷的。

“闭嘴，还不快些去做事，要是去得迟了，误了少主的事，咱们都要吃不完兜着走！”管家骂道，推着仆人离开，不敢再久留，就怕节外生枝。

浓荫之下，银银咬着唇，坐在原地动也不动，疑惑的小脸已经转为苍白。

先前黄谦是曾经叫嚣过，说南宫远有着别的女人，她没有开口求证过，但是心里难免有个疙瘩。

如今，管家与仆人间的对话，更是让她听得全身发冷，脑于里的猜测，不惭往最坏的方向发展。莫非，黄谦的那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倒是吐出了些许内情？南宫远真的另外养了个女人？

不会吧，他才跟她做了夫妻没多久，就要开始偷腥？

银银缓慢的爬出花丛，漫不经心的拍拍衣裙，抖落一身的花瓣。她压下心里的猜测，不愿意武断的判了南宫远的罪，毕竟任何事情都该讲究真凭实据，她不能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就确认他不忠。

她从后门溜出来，跟踪在那个拿着瓷器资料，正要去春水巷的仆人后头，决定用自个儿的双眼做确认。

城北的春水巷里，均是精致小巧的园林，高墙后头，传来吴侬软语佐以琵琶、三弦的弹词，男人听入耳里，连骨头都要酥了。

这条巷子可是南方有名的销魂窟，不少达官贵人的爱妾，全都养在这儿。此处地价惊人，任何一栋园林的租金就高得令人咋舌，若是不愿租赁，而是要买下，那价格就只能用“吓人”二字来形容。

仆人拿着资料，走人春水巷内最华丽精致的一座园林。

银银站在门外，握紧粉拳，连连深呼吸，却连追进去一探究竟的勇气都没有。

虽然纳妾这档事，在富豪人家里不算大事，就连一般百姓也常在家里养个三妻四妾。但是她与寻常女人不同，从小到大，脑子里就容不下“纳妾”这两个字，她无法想像，跟另一个女人分享丈夫，那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一阵马蹄声响起，她立刻回过神来，躲进巷子里，不想被人瞧见她在这儿探头探脑。

一匹雪亮的神骏，奔驰如风，在园门外停住。马背上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衣蓝绣，身长玉立，黑发束带，俊雅得像最上好的青花瓷——

她轻易认出，那个男人就是她的丈夫。

南宫远没发现藏身角落里、全身颤抖的银银，他利落的翻身下马，进入园内，姿态与步伐都万分熟练，像是已经来过这儿许多次。

高大的身躯才一踏入园林，墙内就传来轻柔的女子笑声。

银银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全身冰冷。她茫然的顺着墙，摸索到一扇雕窗外。透过石雕窗棂往内望去，可以看见庭园内花团锦簇，以及丈夫那熟悉的身影。红衣女子手中握着齐纨扇，慵懒的挥着，莲步轻移的迎向他，就连背影都千娇百媚得让人销魂。

南宫远真的在这里藏了个女人？！

除了她之外，他真的还有其他女人？！

银银粉脸苍白，目送着丈夫与那个红衣女子低声谈话，两人相偕走入屋子里，再也看不见踪影。

她没有愤怒、没有哭泣，更没有冲进去质问，反倒一声不吭，默默离开春水巷，咚咚咚的奔回南宫家，直闯大厅。

“娘。”

尹燕正在喝茶，一瞧见银银，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唉啊，天要下红雨了吗？这会儿你居然醒着，没有窝在房里睡觉。”

银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娘，我想向您借些东西。”

“说吧说吧，自家人有啥东西不能借？只要你开口，我什么东西都能拿给你。”尹燕挥挥手，大方的说道。

“我想借刀子。”

“刀子？你借那个做什么？”

“砍人。”

银银认真的说道。

尹燕挑起眉头，看着眼前的小女人，脸上有着诧异，也有着欣慰。

这个媳妇平日娇娇软软的，和善有礼，奴仆们都打从心里喜爱她，说她脾气好，先前揍断黄谦的鼻梁的行径，已经够让人刮目相看了，哪里知道，这会儿她更积极，竟说要借刀去砍人呢！

啊，太好了，有了这种贤内助，她的宝贝儿子可不怕会被别人欺负了。

“借刀子是吧？没问题！跟我来，我让你自个儿挑个称手的。”尹燕爽快的答应，起身往大厅旁一个隐蔽的屋子走去。

开了门锁后，只见屋内片银光闪耀，堆满各类兵器，诸如刀枪剑戟、棒杵捶矛、斧钺钩叉，不论是长、短、软、硬、单、双和带钩的、带刺的、带尖的、带刃的，屋内一应俱全。

“这是我当姑娘时的一些收藏，这些年都搁在这儿蒙灰尘，你要是需要，就自个儿来拿，甭跟我客气！”尹燕眉飞色舞的说道，拿起其中几项兵器，随意挥舞了几下，证明自己宝刀未老。

银银在屋内绕了几圈，表情严肃，十分认真的挑拣着。

“银银，你不懂武功吧？那么，别挑太沉的，”尹燕抓起一把红穗剑，柳腰轻摆，皓腕抖动，有几分炫耀的耍了一套剑法。“这是我年轻时惯用的，你拿去用吧，肯定好用——”

叽——

刺耳的声音响起，尹燕惊愕的回头，正好看见银银用尽吃奶的力气，拖着那把最沉重的关刀，一步步的往外走，刀刃在地上摩擦，霎时间火花乱进。

“呃，银银，那是关刀。”所有兵器里，这小女人竟挑了把最重的！关刀沉重无比，一般男人连要举起来都嫌吃力，何况是弱不禁风的小女人呢？

“我就要这个。”

银银很坚持，不肯放手。

尹燕目瞪口呆的看了一会儿，无奈的耸耸肩膀，不想干预媳妇的选择。她亦步亦趋，跟在后头，顺手把门关上。

叽——

娇小的身影拖着关刀，持续发出吵死人的噪音，一路往大门的方向前进。

“银银，砍完人记得早点回来吃饭，我特地让厨子用文火烤着金银蹄，酥烂香糯，味道可好了。”尹燕追出来提醒。她点了这道菜，就是要让宝贝媳妇补补身子。

“知道了。”

“你要去砍谁？”尹燕又高声问了一句。

银银没有回头，拖着沉重的关刀，出了南宫家的大门，一步步朝春水巷走去。

“你儿子。”

精致园林大门，被绣花小鞋用力踹开。

娇小的银银，举着那把比她还要高的关刀，胡乱的挥舞着，砍掉不少枝头飞花，大有一妇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

庭院里不少仆人，一瞧见她出现：全吓得说不出话来。视线一转，再瞧见她手里的关刀，又被吓得回神，连忙冲上前去。

“少夫人，有话好说，别动刀动枪的，小心伤到您自己——”话还没说完，他就差点被关刀劈成两截；

“让开！”

银银喊道，气愤得听不进任何劝告。

“少夫人，别冲动啊！”

又是一刀挥来，靠得最近的仆人，脑袋跟身体险些要分家。

“别挡我的路，滚开啊！”她穿过庭院，往屋内冲去，决定先跟那个女人一决死战，再把该死的南宫远砍成十八块！

踏入大厅后，他与红衣女子的背影映入眼中，她嫉妒得无法呼吸，也不知哪儿涌来的力量，让她抡起关刀，挥得更是虎虎生风，气壮山河。

“我砍了你们！”银银呼喊道，举高关刀，往主位上的红衣女人劈过去。

刀光之下，那红衣女人抬起头来，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花容月貌，似笑非笑的望着她，即使在关刀的威胁下，也没流露出丝毫紧张。

啊，大姐！

“你要砍谁？”钱金金穿着桃红薄纱、雪丝长裙，额上一枚银锁珍珠，纤细白嫩的手上，正端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的送到唇边。

关刀停在半空中，银银全身僵硬，眼睛瞪得大大的。半晌之后，高举的关刀很缓慢很缓慢的放下，她不敢置信的揉揉眼睛，怀疑是自己眼花了，竟然看见幻象。

揉过眼睛后，大姐还是好端端的坐在那儿，没有消失。

唔，看来，并不是她眼花了——

“还在发什么呆？连自己大姐都不认得？”钱金金轻笑着，取了一颗甜话梅，放进热茶里，轻轻晃了几下。

先前的怒气，这会儿全被吓跑了，银银拖着关刀，走到主位前，一时之间还无法适应大姐出现在这儿的事实。

“大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道，心里隐约知道，整件事情该是有哪儿出了差错。

“做生意。”钱金金微笑回答，风眼扫向静默不语的南宫远。

“生意？”

银银茫然的重复，才转过头去，就看见角落那堆小山似的崭新陶瓷。瓷器旁边，站着几个南宫家的仆人，每一个人都心虚的低着头，很努力要避开她的视线。

她走向角落，拿起瓷器端详，手指抚过崭新的釉彩。她能够确定，眼前这堆瓷器，她先前全部都曾在窑场里见过，也就是说，这些瓷器全是在近期出窑的。

一些模糊的意念，悄悄浮现在脑海中，她咬紧红唇，视线固定在大姐脸上，努力克制着不去看南宫远。

“大姐，你什么时候来到定遥城的？”

“两个月前。”金金毫不隐瞒的答道。“我在京城里，一接到四月楼失火的消息，即刻就启程出发，急着想知道你的下落。”自家姐妹失踪，她自然格外紧张，连夜就南下，赶来定遥城处理一切。

银银握紧双手，捏着手里的瓷盘。她深吸一口气，直到情绪平静些，才能再度开口。“你知道我是被南宫远救了？”

“起先不知道。”

“然后呢？”

听大姐的语气，她知道肯定还有下文。

金金弯唇浅笑。

“然后，南宫公子来找我，要我放心，说你在他那儿，睡得很香很甜，连根头发丝儿都没伤着。”

“你为什么没有立刻来接我？”她不死心的追问，非要证实心中的猜测。

“那时你们已经拜过堂了，南宫公子说‘妻子入门，概不退换’，他不愿意放你离开。而我，正好对他手上的瓷器有兴趣。”金金又喝了一口茶。“我告诉他，如果在这桩生意谈成前，他还无法说服你留下做他的妻子，那么婚事就算取消，我会带你回京城。”两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迅速达成协议。

她虽然久住京城，又是个女流之辈，但并不代表她就不清楚南宫远的底细。这个男人够聪明、够大胆，匹配她的妹子算是绰绰有余了，更何况他还愿意提出最优厚的条件，让钱家代理这些瓷器。

门外一个俊美的少年，紧张兮兮的冲进来。

“大姐，怎么回事？我听说有人拿着关刀杀进来了。”一瞧见银银，旭日愣了一下，神情转为尴尬。“啊，二姐，原来是你来了。”他小声的打招呼，紧张的瞄着那把关刀。

银银没理他。

所有的事情逐渐变得清晰，她直到这会儿才发现，原来从头到尾，自个儿始终被蒙在鼓里。

跟南宫远有过口头之约的人，不是严耀玉，而是钱金金！这段时间里，当她在南宫府里呼呼大睡时，他们正热络的谈着生意，把一切都谈得妥妥当当，压根儿忘了该通知她一声。

她转过头，迎向那双深幽的黑眸。

“你早就知道我不是杜丽儿了，对吧？”她屏住呼吸，问出心中的疑问。

大姐一到定遥城，南宫远就能找上门，甚至提出条件，说服大姐暂时不插手，证明他布局甚早，比任何人都更早看出端倪。

南宫远缓慢的以指尖划过瓷杯边缘，敛下眼睫沉吟片刻，许久之后才缓缓的点头。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不可。

“将你救出火场后的第二日，石冈就来找过我。”他简单的回答，黑眸牢牢锁住她，不肯移开。

第二天？

他早在第二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银银只觉得，阵天旋地转。

早在拜堂成亲之前，南宫远就已经知道她并非杜丽儿，而他竟然默不吭声，将错就错，还联合大姐来设计她？！

大姐总是有了金子，忘了妹子，想也知道，这错误如此“美妙”，以大姐视财如命的性子，怎会放过这机会？只是，最让她大受打击的是，南宫远竟也是主谋之一，而她笨得看不清这是个圈套，还被他捞上床，真的生米煮成了熟饭——

如果大姐是母狐狸，这个男人无疑是只公狐狸，她从头到尾就被这两头狐狸耍得团团转！

该死，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南宫远聪明过人，能比任何人更早掌握胜负的关键，看出十几二十步之后的盘面——

他、骗、了、她！

这个男人居然骗了她这么久！

“你骗我！该死的，南宫远，你居然骗我！”银银发出一声尖叫，难堪与气愤，让她激动得全身发抖，忍不住抓起瓷器，没头没脑的直往南官远砸去。

“啊！”畏罪的仆人们，一见她扔出瓷器，立刻全员集体哀鸣，奋不顾身的飞扑上来，抢救岌岌可危的瓷器。

“少夫人，那个一万两啊！”

“少夫人，那个三万两啊！”

“少夫人，住手啊！”

仆人心疼极了，银银东扔一个，就有人飞身去抱；银银西丢一个，又有人窜身去扑。

满天的瓷器、满天的仆人，唯独南宫远不动如山，在一团混乱中，仍用那双黑眸瞅着她，他的五官紧绷着，双眼闪亮如火，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二姐到了南方来后，精神倒是好了不少啊！”旭日苦笑着，他可是第一次看见银银这么有“精神”的模样。

“统统不许动！”眼看没能砸到目标，她更加气愤，仰起小脑袋，气贯丹田，就学着尹燕的架势，喊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河东狮吼。

那声咆哮，吓得众人集体冻结。瓷器与仆人，哗啦哗啦、乒乒乓乓，全摔了一地。

仆人们脸色扭曲，嘴角抽搐，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心里在淌血。

唉，好死不死，这会儿摔碎的，可全是最昂贵的啊！

喊完那一声，她的力量仿佛全用光了。她看着南宫远，悠悠叹了一口气，半晌后才开口。

“算了。”她淡淡的说道，纤细的肩膀垮了下来，看来格外可怜。

南宫远眯起眼睛。

“呃，二姐，你是指什么算了？”旭日小心翼翼的开口，觉得有必要问得清楚些。

“一切都算了。”

银银喃喃自语，径自往外走去。“这场婚姻不算数，一切就当没发生过，我们回京城去。”

南宫远的脸色变了！

“你休想！”

他爆出一声咆哮。

这一声吼叫，可比先前银银的河东狮吼更有力量，原本想爬起来的仆人，又被吓得跌趴在地上，抱着碎瓷器瑟瑟发抖，就怕这会儿起身，会被二人的怒火波及。

她的话才刚说出口，南宫远就觉得心中一沉，像有一把铁锤重重打在胸口。

他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一向引以为豪的冷静，其实并非滴水不漏，这个小女人的几句话，竟然就能让他失去冷静。

银银被吼得有些呆愣，火气重新烧了起来。

“什么叫我休想？我是走是留，你可管不着！”她跳到椅子上，愤怒的用手指猛戳南宫远的胸膛，恨不得在上头戳出几个洞。

“我要你留下！”他吼。

“我不会为了个骗子留下！”她吼得更大声。

金金喝了一口茶，蹙着眉摸摸耳朵，听得耳朵有些发疼。

夫妻二人的争吵愈演愈烈，声量愈来愈高。

“我不允许你离开！”南宫远蹬着她，双手刺痒，冲动的想抓起她猛摇，摇得她晕头转向，直到那张小嘴能乖乖闭上，再也说不出半句要离开他的鬼话！

“我是不是要离开，都不需要你的允许！”她不甘示弱的瞪回去，眼里却泪花乱转，一时无法克制，就流下成串的泪珠。

眼泪一颗又一颗的掉落，南宫远的俊脸，在泪水中变得模模糊糊。她用手背擦着眼泪，确定自己肯定是哭得眼花了，否则怎么会在他的脸上，瞧见慌乱与焦急的神情。

她好生气，既是气愤他的欺骗、更是气愤自己竟笨到被骗！他对她的温柔、她对他的眷恋、他们弄假成真的婚姻，都因为欺骗而变得虚假，让她一想起来就心痛不已。

他一直都是在骗她，那么，就连那些温柔、那些拥抱、那些激情——

事到如今，银银没有勇气开口询问，他对她的情意究竟是真还是假。

“你是我的妻子，一辈子就得乖乖的留在我身旁！”南宫远握紧双拳，深藏在血液中的霸道，被怒气激得显露无遗。

他已经被这个小女人气得理智全失，一听见她说要离开，聪明的脑子就罢工，立刻失去思考能力，更遑论要保持冷静。

要是在以前，银银或许不会有意见，但是在这会儿，南宫远的霸道无疑是火上加油，让她脑子里的怒火更是烧得噼哩啪啦响，再也受不了与他共处一室。

“简单啊，我现在就休了你，以后咱们老死不相往来，这总行了吧！”她用尽力气吼出最后一句，还不忘抓起关刀，接着掉头就冲向屋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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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叽——

刺耳的声音，响彻了大街小巷，众人先是因嗓音而皱眉。当银银哭得梨花带雨，拖着关刀跑过面前时，所有人的表情一律转为错愕。

叽——

“呜呜呜呜——”哭泣声伴随着关刀拖地的声音，从定遥城北吵到定遥城南，吵得人人神经紧绷。

“二姐、二姐，你别跑啊！”旭日已追到银银身后，一伸手就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转过来，面对自己，好不容易止住噪音。

银银正在气头上，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娇小的身子胡乱挣扎，还猛踹了他好几脚。

“二姐，你别生气——”

“这件事你也有份。”她边哭边问，又赏了他好几拳。

旭日苦着一张脸，任凭她乱踹乱打，没胆子躲开，更没胆子还手。“你知道的，我没胆子惹大姐啊，她那性格可怕极了，谁要是拂逆她，谁就过不了日子。”

“砰”的一声，又是当胸一拳捶了过来。“帮着大姐就算了，你居然还帮着外人来骗我？说，你知道我被南宫远设计有多久了？”

旭日看看哭得小脸花花的银银，努力陪着笑脸。“二姐，你别生气，姐夫会骗你，也是为了要留下你啊！”想起老谋深算不亚于大姐的南宫远，旭日肃然起敬。

银银咬着红唇，虽然正在气头上，但是一想起冷静如南宫远，竟然会为她失控、为她愤怒、为她焦急，她心里不是没有悸动的。只是，他设计拐骗她，毕竟是事实，她实在气愤不过，无法立刻释怀。

她好气愤，也好烦乱，一想到这段日子以来，南宫远对她的好，心中不觉又感到困惑，思绪千缠百结，难以调理——

不行不行！才过了一会儿，她怎么就先心软了？

再说，她刚刚才像泼妇似的，大声咒骂他是骗子，还吼着说要休了他，都吵得这么惊天动地了，这会儿她说什么也拉不下这个脸！

旭日盯着她那变化万千的小脸，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他这样的男人，只怕从没这么在意过一个女人，为了得到你，他当然得不择手段些。”

“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啊！”

旭日耸肩。“二姐，那么你告诉我，除了骗你，暂时把你拐得留下来，他还能如何？”

“他能实话实说啊！”

“实话实说？嘿嘿，二姐，他一说出实话，你肯定是睡饱吃足后就拔腿开溜，他哪还有机会把你留下，好好培养感情？”以二姐这种慢条斯理的温吞性格，要得到她的芳心，就非得长久留在身旁，小火慢熬，熬出感情来不可，南宫远的手段虽然卑鄙了些，但也是对症下药，效果极佳呢！

姐弟正在争论着，浑然不觉四周已经挤满了围观人群。一个衣衫华丽、脑满肠肥的男人，带着二十来个手下，挤到最前头来，从那凶恶的表情看来，这群人显然不是挤来看热闹的。“给我绑回去！”黄谦确认银银的身份后，大手一扬，打出一个手势，示意手下动手。

十几个人弓箭与大刀靠拢过来，齐声呼喝，声如响雷，吓得四周众人纷纷拔腿开溜，现场的人群只剩不到原先的五分之一。

“二姐，这是怎么回事？”旭日喊道，护着银银后退。

她探出小脑袋，认出黄谦那仍旧红肿的鼻子。

“呃，我前几天才刚刚打断这个人的鼻梁。”她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倒霉到极[奇][书][网]点，定遥城这么大，都还能冤家路窄，被黄谦逮个正着。

“放箭！”

“哇，来真的？”旭日怪叫一声，连忙后退。

弓箭手猛朝着旭日射，小心翼翼的避开银银，连她裙角都没碰着。在攻击的分配上，明显的是重男轻女。

一枝长箭似流星般射了过来，旭日抓住一个男人，拉到身前就挡，长箭正中那个倒霉鬼的肩头。他抢了对方的长剑，充当武器，随手劈伤几个靠近身旁的刀斧手。

“二姐，砍他们啊！”他学的武功，花俏有余，力道不足，说穿了只是几招花拳绣腿，自个儿逃命还行，根本无暇顾及银银。

“拿什么砍？”她拖着关刀左闪右避，急着逃命。

“你手上的大刀啊！”

对啊！她有关刀呢！

银银恍然省悟，这才转身准备应付敌人。

只是，先前因为吃醋，不知从哪里逼出一股神力，还能把关刀挥得虎虎生风，但是醋劲一过，先前的神力如今早已荡然无存，别说是挥舞了，她连举都举不起来。

“不行、不行；我举不动！”她拖着关刀，累得直喘气，

铮铮几声，硬弓皮弦响起，五枝利箭笔直的飞向旭日、他咒骂几声，舞着手中的长剑，将来箭一一格开。

第一轮箭雨落空，第二轮立刻再接再厉，两队人马衔接异常紧密，几乎没有片刻空档，旭日应付得十分勉强，满头大汗，狼狈到极点。

那些刀斧手逮到机会，已经拿了个布袋，往银银头上一套，接着就扛着战利晶迅速离开现场。“拜托，别抓二姐，把二姐还给我——”旭日哭丧着脸，眼里几乎要喷出泪水来，纵然心里焦急，但是黄谦这回是有备而来，他应付得万分吃力，没能保护好银银，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绑架。

呜呜，姐弟情深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怕弄丢了二姐，回去肯定要被大姐揪着耳朵臭骂啊！

“二姐！”

回答他的，是一连串逐渐远去的模糊惨叫。“唔——唔唔唔晤唔——”

“告诉南宫远，如果想要这女人活命，就得拿他所有新釉彩来交换。记住，我只给他七天的时间，要是七天之内，新釉彩没送到我面前，南宫家就准备替她收尸吧！”黄谦抛下威胁，转身就走。

“喂，别走，你——”旭日还想追过去，冷不防一个刀斧手冲上前，拿着刀柄往他颈后重重敲下去。

咚的一声；他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眼前漆黑一片，接着就昏厥倒地，啥事都不知道了。

距离定遥城百余里处，一个僻静的宅院里，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咆哮。

“该死的，这是南宫远逼我的、是他逼我这么做的！”

大厅之中，银银被绑得像粽子一样，呆坐在地上，不断眨着眼睛听着黄谦咆哮。过了一会儿，当她发现这些咒骂的说词愈来愈贫瘠，没半点新意后，她眼皮子开始往下掉。

打从把她绑架到这儿后，黄谦的叫嚣就没有停过，他全身发抖，焦躁不安，像困兽般在屋里走来走去。

“他不把新釉彩卖给我，却把新釉彩跟技术，一文不取的分送给其余的窑场，这根本就是要把我逼上绝路！”

银银扭着身子，舒展发麻的双腿，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她隐约从黄谦的咒骂中，拼凑出他如此火大，甚至愿意挺而走险，硬着头皮绑架她的理由。

看来，南宫远比她想像中果决，也比她想像中大方。他没有独占新釉彩，甚至愿意将苦心开发的技术告知旁人，与其他瓷商均分利润，却唯独要置黄谦于死地！

南宫远从不动用暴力，总是用他的方法，给予恶人惩罚。

虽然不情愿，但是心里对他的钦佩，的确又悄悄增加了一些。银银抬起头来，看着不断走来走去的黄谦，注意到他脸色惨白，双眼也亮得有些诡异，嘴里更是不断喃喃自语。她有些怀疑，这个男人大概已经被南宫远逼得只差没去跳河，完全失去正常判断能力了。

话说回来，也只有理智全失的人，才会做出这种蠢事。绑架她；虽然能造成威胁，但是绝对不能解决问题，反倒可能把事情闹得更严重。

唉，南宫远可不是会善罢干休的人啊！

“好吧好吧，反正你开了七日的时间给他，在这段时间里，我总不能一直坐在这儿，你得先找个地方让我睡。”睡觉对她来说是最重要的！一日不能跟她的瞌睡虫们培养感情，她就一日都觉得全身不对劲。

“睡？”黄谦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狐疑的瞪着她，那表情像是在说她是不是脑袋有问题。

“是啊！”她回答得理所当然，“你不是要拿我来换新釉彩吗？”

“没错，等拿到新釉彩，我就离开这儿，到北方去找个地方落脚，然后再起个窑，用那些新釉彩做出瓷器——”一想到自己还能靠着新釉彩东山再起，黄谦激动得全身发抖，仿佛那些从口袋滚出去的银两，又纷纷滚回来，重回他的怀抱。

银银停顿了一会儿，不打断他的春秋大梦，等他的美梦告了一段落，才又开口。“所以啦，你得好好对待我，要让我吃好、睡好。否则，七日之后他瞧见我受到委屈，肯定会生气，说不定一恼火起来，来个玉石俱焚，把新釉彩全毁了，到时大伙儿谁都得不到好处啊！”她谆谆善诱，像个正在教导学生的夫子，掰出一连串令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危机当头，银银再度发挥随遇而安的本事，为自个儿谋求最大的福利，急着先找一张舒服的床来窝着。

黄谦眯着眼睛，被抢白得说不出话来。

他咬牙切齿，虽然满心不情愿，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小女人说的话似乎有几分道理。

“找一间客房出来，让她住进去。”

“呃，黄爷，您先前不是说要把她绑在柴房？”

“不是柴房，是客房！”黄谦看看她，想了一会儿才又补上一句。“还有，记得把绳子解开，不许绑着她。”

手下困惑的搔搔头，没胆子违抗，只能遵照指示，拎起银银往外走去，替她张罗睡觉的地方。

“喂，记住，挑间最好的客房。”黄谦再度强调。

“是。”

那人把她带到客房里，替她点了灯，还乖乖的端来食物，这才退到门外去看守。虽然奉命让她住得舒舒服服，却也不敢松懈，还是随时保持警戒，就怕她这个肉票逃了。

屋子陈设简单，整洁干净，甚至称得上十分舒适。银银脱下鞋袜；爬上软榻，娇小的身躯蜷成一团。

说实话，她并不担忧自己的安危，既然黄谦还想要新釉彩，就绝不会伤害她。相反的；她反倒有些庆幸，能在这时被绑架，暂时离开那一团混乱，更能避开南宫远，冷却一下她受骗后激动的情绪。

这些意外降临的宝贵时间，刚好让她能沉淀思绪，冷静的想清楚两人之间的一切——

月光洒进屋里，把被褥照得莹莹发亮，她仰起小脸，看着月亮发呆。

许久之后，月亮从东边的山头，悄悄挪移到夜空中央时，她的眼儿还是睁得大大的，瞪着窗外的月亮。

不知为什么，瞌睡虫竟史无前例的全部消失无踪，一只都没来报到，她竟然了无睡意，只能躺在床上，煎鱼似的翻来覆去，不断改变姿势。

“喔，我竟然会睡不着——”她困扰的说道，头一次体验到失眠的痛苦，小脸埋在枕头里，不断的揍着无辜的枕头出气。

他就像是一种慢性毒药，已经侵入她的骨髓，让她没有了他的陪伴就要不知所措。

她的身子好冷，好怀念南宫远的体温；她的双手好空虚，好怀念南宫远的身躯——

噢，她好想好想他——

南宫远只花了三天的时间，就登门拜访了。

那天夜里，大炮轰鸣的巨响轰然响起，地面仿佛也被撼动，四周所有东西都在震动。一朵五色斑斓的烟花，在黑色夜幕上怒放开来，再散为点点的碧芒星雨，零碎落下。

“黄爷、黄爷，不得了，全来了、全来了——”在四周看顾的手下，惊慌失措的爬进屋里；吓得只差没尿裤子。

“什么全来了？”黄谦冲出屋子，双眼布满血丝，揪起手下用力摇晃。

“呃，南、南宫家的人全来了。”

“该死，才第三天，南宫远竟然就能找到这里来！”他还以为，躲在这儿最是万无一失，没想到南宫远还能找出他的下落，带着大队人马登门拜访。

“叫所有人醒来，拿刀、拿剑、拿兵器，给我——”话还没吼完，大门轰然震动，连声巨响让他头晕脑胀，只能张大嘴喘气，无法再吩咐手下应敌。宽大的门扉上出现无数道细密得如同蛛网的闪亮细痕，随着龟裂声的逐渐增大，细痕加宽，整座大门就像冰河开裂，崩碎开来，一个高大的男人踏过纷飞的碎尘，徐徐踏入屋内。

门外乱成一团，杀伐声响彻云霄，四周都是人，个个看来都是横眉竖眼，满脸凶恶，手里拿着各种兵器，看起来绝非善类。

“竟敢绑架我的媳妇儿？也不打听打听，本大娘是什么人。”尹燕叫嚣着，挥动手中的红穗剑，杀得这些王八羔子鸡飞狗跳。

她动员以往的手下土匪来救银银，还放出压箱多年的烟花信号弹，把声势搞得格外盛大。

“娘子，刀下留人、刀下留人！”南宫翼跟在一旁，拼命劝阻，防止娘子大开杀戒。

南宫翼的劝阻没收到效果，众人还是照旧当他不存在，全像是刚被放出闸的野兽，兴奋的咆哮叫嚣，追着黄家的家丁乱打乱踹。

看这情形，哪是来救人，他们根本就是把握机会，准备来大闹一场。

黄谦的手下虽然也不乏刀下讨生活的歹徒，但是业余的恶人遇上专业的恶人，毕竟没有半点胜算。他们吓得瑟瑟发抖，丢下刀剑，趴在地上求饶，反倒比较像被盗匪围攻的可怜百姓。

在一片混乱中，南宫远缓慢的走来，平日的温和，这会儿已经荡然无存。

文雅的面具之后，其实隐藏着一股暴虐的霸气。如今，英俊冷漠的双眼射出凶厉精光，黑白分明的瞳孔内进出一道道血丝，他背后的天空，爆出一朵朵璀璨的烟花，映得他的脸色更加阴沉可怕。

“她在哪里？”

“啊？”

他眯起黑眸，挥手出刀，刀光凌厉诡异，寒风四射。

这冷彻绝伦的一刀，劈到黄谦的脑袋上方，脑门中央的头发全被刀锋切裂，甚至就连头皮也被划出一道裂缝，鲜血从那条缝悄悄冒出来，跟他的冷汗混在一块儿。

事到如今，黄谦一心只想着要活命，哪里还有胆子问什么釉彩的事？

“呃，她、她在客房里，我带你过去——”他手脚并用，迅速往客房爬去，在心里感谢自个儿没对那小女人太恶劣。

客房的门一被推开，南宫远就认出那个缩在软榻角落的小小身影。

银银睁着一双小浣熊似的眼睛，双眼无神，脸色苍白，看来憔悴无比。在看见他的瞬间，那张小脸蓦地一亮，娇小的身子跳下软榻，用最快的速度冲过来。

“你终于来了！”她呼喊着，奔进丈夫的怀里，像八爪章鱼般紧紧的缠住他。

南宫远皱起眉头，端起银银的脸儿，仔细审视。

“他们对你不好？”

黄谦瘫在地上，拼命的摇头，快要哭出来了。

“不，他们对我很好，是我自个儿睡不好。”她窝在他胸膛上，因为闻嗅到熟悉的气息，无限满足的叹了一口气。

大伙儿正为了救她的事在忙，她要是跑去安睡，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只是，只是，只是——一抱着南宫远，她就觉得好安心，一觉得安心，那些磕睡虫就以雷霆万钧的气势；迅速攻占她的脑袋。

哈嗯！她打了个呵欠，眼皮愈来愈重——

“为什么睡不好。”南宫远的口气很温柔，扫向黄谦的眼神，却比刀剑还要锐利。

这下子，黄谦眼里的泪真的挤出来了。他在心里呼喊着，暗骂银银说谎。呜呜，她哪有睡不好啊，她一直都窝在床上睡啊！

“因为我想你。”她小小声、小小声的说道，把脸埋进他的胸膛，暗暗发誓，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把她从这儿拉开。“远，我们回家吧——”入睡之前，她用最小的声音，靠在他胸膛上，在那个最靠近他心口的位置低语。

她确定了！没有南宫远，她是真的睡不好。

从黄谦那儿被救回来后，银银陷入沉睡，足足睡了三天三夜才起来。

一觉醒来，什么事情都解决了，她并没有看见，南宫远是怎么对付那些人的。不过，想也知道，惹恼了南宫家跟钱家，肯定是吃不完兜着走的。

她虽然气愤黄谦残害幼童的行径，但是一想起他要面对的悲惨下场，她几乎有一点点同情了。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时，某天晌午，南宫家前突然出现了一支排场十足的马队，一箱箱的货品很有效率的被抬上了车。

好奇的人在外围观，仔细一问，才晓得这支车队是京城钱家大小姐的人马。

来回数趟之后，备好了货品和车马，钱家的人整齐划一的站在车队旁，就等着主子上车。

望进南宫家大汀，只见一条长长的红毯从马车旁延伸至大厅，厅堂里，南宫老夫人和钱金金正在话别，可几个南宫家的仆人却频频往后院厢房探看。

“喂，少夫人真的要走吗？”

“不知道，我看大概是真的。”管家沮丧的说道，想起先前在春水巷里，夫妻两人吵得挺大声的，少夫人似乎是真的气坏了。

一个丫鬟走出来，也加入议论的行列，提供她所知的消息。“唉，你们不知道，我刚出来时，才看见少夫人在收拾包袱呢！”

窃窃私语的仆人，在厢房门外等着，忍不住交头接耳。

才刚从前厅正要回房的南宫远眯起双眸，心头一跳，加快了脚步，无视于忙着福身行礼的仆人，匆匆推门进屋。

收拾包袱？她还是要走？！

只见厢房之内，银银正撩开纱帐走了出来，手上真的拎了个不小的包袱。一瞧见他，她脸上波澜不兴，只是自顾自的走到桌边，将包袱放到桌上，倒了杯热茶喝。

南宫远想开口，喉头却一阵紧缩。

缓缓走到桌边，他两眼直盯着她，然后慢慢的坐了下来。

银银看了他一眼，挑眉问道：“要喝茶吗？”

他没有回答，动也不动的直盯着她。

银银当他是要喝，倒了杯热茶递给他，他握着瓷杯，一瞬间，有些松了口气。

也许她不气了、也许她不走——

这想法才闪过，谁晓得银银倒完茶之后，竟然当着他的面，重新拎起了大包袱，踩着莲花小碎步，就这样走了出去。

看着她逐渐远去的纤弱背影，他只能僵硬的坐在那里，紧握着那杯热茶。

她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一次也没有，就这样走出了他的生命……

他无法动弹，甚至没有办法思考，无止尽的虚无，啃蚀着弛的脑袋、他的胸口。

日头逐渐移动，从斜照到日正当中，然后再度从反方向的窗口射进屋内。他手中的那杯茶，从冉冉冒着白烟，到如一潭平静的冷泉。

南宫远仍一动也不动的坐在原位，无视时间的流逝，直是瞪着庭院尽头的那扇月洞门。

然后，夕阳西下，黄昏将庭院里的一切染成橘黄，一阵暖风忽然间，一条身影重新出现在月洞门前。

他瞪着那纤细的小女人，怀疑自己是思念过度，才会看到幻影。但是那女人愈走愈近，走过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低头避过随风摇曳的青竹，柳腰款款的走了过来，然后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盈盈跨过门槛，经过他的身边，脱下了绣着鸳鸯的绣花鞋，然后爬上了床，拍拍枕头，又打了个小呵欠，才钻进被窝里睡。

南宫远一眨也不眨的瞪着她，从她进门到上床，他僵硬的视线和身体随着她的经过而移动，手里还握着那杯凉掉的茶。

然后，他终于注意到她那只大包袱不见了，而且她正躺在他的床上——睡觉！

他搞不清楚这到底是真的还假的，然后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似乎找不到舒服的姿势，跟着下一瞬，她爬坐起来，睡眼惺忪，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你要不要上来睡觉？我会冷。”没有他的体温，她觉得难睡。

南宫远注视着，缓缓将那杯握在手中的茶饮尽。茶早已凉了，有些苦，但也有些甘。

他将瓷杯放回桌上，跟着很缓慢僵硬的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到床边，慢慢脱了长靴、脱了外衣，再缓缓的躺上了床，抱住她。

她的身子，小小的、暖暖的、香香的。直到抱着怀中的小女人，感觉到她的味道、她真实的触感，南宫远才松了口气。

她乖乖的待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很满足的叹了口气，闭上了眼，呢喃着。

“唔，真好——”

夕阳余辉隐没，黑夜降临。他紧紧抱着她，一直到很久之后才有办法说话。

“银银？”

“嗯！”她闭着眼，喃喃应声。

“那包袱里是什么？”他轻抚着她柔顺的秀发，哑声问道。

“是大姐先前要我搜罗的盐商资料。”她睡意浓重的咕哝。

“那么，你不走了？”他问。

一阵沉默。

南宫远心一紧，低下头去，拍拍她的小脸。“银银？”

“嗯？啊？”她睁开惺忪的美目，茫然的看着他。

“你不走了？”他隐藏心中的忐忑，执意要她的承诺。

“嗯，不走了。”银银点点头，又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不气了？”他抚着她的小脸，喉头紧缩着。

“嗯。”银银小脸倚偎着他温暖的掌心，轻声回答。“我是气愤你诡计多端，跟大姐联合起来欺骗我。”她仰起小脑袋，望着那张俊脸，认命的叹了一口气。“只是，我却不后悔嫁给你。”

他胸口一暖，这才真真正正的放下心中那块沉重的大石。

“远？”她忍不住再度打呵欠。

“嗯？”

“我可以睡了吗？”

他嘴角微微一扬，将这个小女人揽进怀中，拍拍她的头。

“嗯，睡吧。”

银银回抱着南宫远，闭上眼，深深吸了口他好闻的味道，然后进入熟悉的梦乡——

大运河之上，凉风徐徐，钱家的船队朝着北方前进。

旭日挥着燕翎扇，坐在船头欣赏两岸风光，丫鬟们捧上冰镇莲子汤，再送上冰凉的手绢，让他消暑擦汗。

“旭日公子，大姑娘请您到她的画舫里去一趟。”

他点点头，一撩衣袍，踏上连结船队的船板，上了金金的画舫。

“外头天热，别净坐在船头，小心晒昏头了。”金金没有抬头，仍旧埋首，双手在金光闪闪的大算盘上拨弄着，一旁的丫鬟拿着笔，在帐簿上记录金金所说的金额。

旭日点点头，忍不住开口。

“大姐。”

“嗯？”

“呃，我刚刚收到消息，咱们留在南宫家伺候二姐的丫鬟放了飞鸽，说是二姐跟二姐夫似乎是和好了。”

金金微笑，还是没有抬头。

“银银够聪明，没有什么事是她解决不了的。”南宫远的确非凡，但她的妹妹可也不是省油的灯，这对聪明人凑在一块儿，虽然会有争吵，但是还不至于看不清楚彼此是相属的。

“大姐，话虽如此，但是我觉得，呃，你这样算计自家人，实在不太好。”旭日鼓起勇气说道。几个姐姐们都被嫁出去了，危机正式落到他头上，他当然多少要防范一些，免得哪一日也被大姐给卖了。

金金轻笑一声，还在忙着计算这趟南下的利润。

“富贵险中求，想要赚钱哪能不冒点险呢？”她懒洋洋的说道。

是吗？意思是，只要能赚钱，她啥事都做得出来喽？

旭日全身窜过一阵寒意。

看来，他要是不先下手为强，下一个被骗、被拐的人绝对会是他！

春风拂过，大运河上的轻风撩起金金粉颊旁的一丝发。

姐弟二人陷入沉默，只有闪亮的金算盘，在金金的拨弄下，

滴滴答答的响着，忠实的累积财富。

旭日坐在一旁，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注视着金金绝美的侧脸，心里涌现那句深埋多年的疑问：

大姐啊大姐事到如今，你跟“那个人”的争斗，是不是也该做个结束了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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