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务员系列]《大熊与宜静》

作者：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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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午后。

男人与女人共同坐在沙发上。

阳光暖暖，透过窗户，映着桌上的文件，以及文件上的字字句句。桌子的另一旁，中年男子拿着手帕，神情尴尬，猛擦额上的汗。

「人呢？死到哪里去了？！」男人拧着浓眉，习惯性的扳着粗大指节，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

中年男子出于本能，连忙护住自个儿的脖子，小心翼翼的说：「呃啊，他、他他他他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妈的！不等了。」男人抓起文件，急呼呼的就想签字盖章。

「啊啊，请等等──」

不耐烦的瞪视扫来，中年男人的声音，一下子变小了。「那个……呃，法律规定，要有两个证人在场，仪式才算合法……」

男人粗鲁的咒骂一声，把文件扔回桌上。

一旁的年轻女子，倒是好整以暇。「请原谅我们的急切。只是，我们实在都等不及了。」

中年男人擦着汗。「没关系、没关系……」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轻敲，西装笔挺的年轻人，匆忙入内，脸上满是歉意。「抱歉抱歉，有位委托人打电话来，所以拖延了一点时间。」

中年男人松了一口气，挪动姿势，坐直身子，从西装口袋中，拿出名贵的钢笔，放置在文件上。

「两位证人都到齐了。」他神情严肃，先看向秀丽的女子，慎重的发问。「我必须再问一次，妳愿意吗？」

清脆悦耳的声音，从红唇间逸出。

「愿意。」

严肃的视线，转向虎背熊腰的男人。「请问，你──」

还没问完，男人就急不可待的插嘴，火大的吼道：「他妈的，我要是不愿意，干么坐在这里，跟你们耗这么久？」

「呃，好的好的。」中年男人又在擦汗了。「那么，请两位在文件上签名盖章。」

女子先有了动作，在文件上签上娟秀的字迹，再拿出印鉴，沾了印泥，在签名下方盖妥。

等不及印痕干透，男人拿过文件，迅速确实的签名盖章。

两个证人不敢吭声，完全感受到这对男女的迫不及待。接过文件后，证人也以最快的速度，轮流签名，盖下印鉴。

「这样就行了吧？」男人问。

「呃，还要请两位，拿着文件到户政机关登记，即日起就算生效了。」

男人低声咒骂。「妈的，花样还真多。」

相较之下，女子仍是不疾不徐，迳自拿起文件，放进皮包中收妥。

「谢谢两位，我们这就去办理登记。」她轻声道谢，起身就往外走去。

男人翻了翻白眼，虽然不耐烦，却也跟着走了出去。

而后，他们离开律师事务所，驱车到了户政机关，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登记。

仪式完成了。

这天，他们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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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个月后

轰！

震耳的金属撞击声，从电视荧幕传出。

位于飞鹰特勤小组总部三楼，正在餐厅内用餐的人们，全因那声巨响，停止用餐，转头望向电视。

偌大的荧幕上，只见一辆刚撞倒整排机车，被金属残骸挡住去路的白色跑车，匆忙倒车，转了个方向，接着猛地加速。

轮胎高速磨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白色跑车冲得极快，像是被猛兽追逐的兔子，在闹区里横冲直撞。

紧追在白色跑车后的，是一辆蓝色轿车。

镜头剧烈摇晃，伴随着记者语调惊慌的旁白。「各位观众，现在是SNG车现场连线，这两辆车正在闹区中，展开飞车追逐……」

坐在电视机前，嘴里啃着排骨的林杰，眼睛盯着电视，把油腻腻的手，在牛仔裤上抹了抹，才拿起遥控器，把声量转大些。

「沿途已有不少店家，以及停放在路边的汽机车无辜遭受撞击，研判很可能是帮派寻仇──」

话刚说完，蓝色轿车里，冒出一只大手，把红色警灯，往车顶上一放，顿时间警笛声大作。

「呃……是警匪追逐……」

餐厅里的众人，盯着荧幕，有人眼尖，瞧见那辆蓝色轿车，嘴角已经扬起笑容，等着要看好戏。

两辆车在市区里，罔顾所有交通号志，展开激烈追逐，撞击声与轮胎磨地声，一阵又一阵的传来。

白色跑车拚死逃窜，却始终甩不掉身后的蓝色轿车，只得离开大街，来了个急转弯，钻进小巷里。

镜头晃动，拍摄到蓝色轿车，鸣笛疾追，惊险的紧追入巷……

接着，荧幕变得一片花白。

「大概是SNG车翻了。」林杰嚼着排骨，一边猜测，一边按着遥控器，转到另一个新闻频道。

另一辆SNG车，尾随得更近，还在另一次转弯时，适时拉近镜头。

一张狰狞的大脸，瞬间占据了整个荧幕。

男人有着凌厉的黑眸，满头怒发蓬乱，浓眉紧拧、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浮凸，看来凶猛异常。

瞧见那张脸，林杰大叫一声。

「啊！」他猛拍大腿，乐不可支的大笑。「原来是这家伙！哈哈哈哈，宜静，妳快来看看，妳老公──」一颗苹果，猛地塞进他的嘴里，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阿华伸手，巴住林杰的脑袋，重重压在桌上，才转头望着桌尾，有些尴尬的干笑着。

「宜静，妳别介意，林杰就是少根筋。」

众人不约而同的回头。

坐在桌尾的宜静，慢条斯理的抬起头来，晶莹的眼瞳，在镜片后方，平静得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不会介意。」她淡淡的回答，平静的陈述。「另外，他不是我老公，而是前夫。」

林杰吐出苹果，挣扎着抬起头，大嚷大叫。

「唉啊，对咩，宜静都说不介意了，你紧张个什么劲啊！」电视里又传来巨响，他急着转头，像是看动作片般，激动的猛拍手。「啊，撞到邮筒了！那家伙撞翻邮筒了，哈哈哈哈！啊，这次是水果摊！」

只见邮件满天飞舞、水果满地乱滚，蓝色轿车撞飞无辜的邮筒，辗烂无数水果，不死心的继续追逐，车头早已撞得坑坑凹凹，满是伤痕，还沾着几片果皮。

所经之处，不论是电线杆、变电箱，还是路旁店家，有的半毁、有的全毁，全都惨遭波及。蓝色轿车造成的破坏，甚至远比疲于逃命的白色跑车更多。

警匪追逐战，在一条死巷底，终于宣告终结。

眼看前无去路，白色跑车还妄想倒车，没想到蓝色轿车非但没有煞车，反倒踩死油门，重重的撞了上去──

砰！

白色跑车几乎被撞扁，挤在半毁的墙与蓝色轿车之间，引擎盖冒出白烟，再也动弹不得。

虎背熊腰的男人，走出蓝色轿车，步伐大而重，每走一步，就像是要在地上踩出一个洞。他走到白色轿车旁，先挥出一拳，俐落的揍昏驾驶，然后像是拖毯子一样，单手把对方拖出来。

满是粗粗胡髯的黑脸，转头怒瞪镜头，笔直的走过来，张开大嘴，像是要吃人似的怒|Qī|shu|ωang|吼咆哮：「拍什么拍啊？拍够了没有？！」

镜头晃动、歪斜，狰狞的大脸逼近，摄影记者的哀嚎声蓦地响起。

接着，荧幕再度转为白花花的一片。

「你就不能给我安分点吗？」

警政署长撑着额头，用最虚弱的声音问道。他勉强抬起头来，看着这桀骜不驯、问题多多的属下，就觉得头痛万分。

「报告署长，我是在追捕枪击要犯。」熊镇东粗声回答，异常魁伟的身形，甚至让署长办公室显得有些狭小。

他刚把嫌犯逮回来，就被抓来训话，心里可不爽得很，石头似的拳紧握着，肌肉绷在短袖Ｔ恤下，结实得「线条分明」，健壮得让人咋舌，只要站在那里，就具有强烈的威吓作用。

署长满脸无奈。

「你沿途撞断电线杆、邮筒等公物，再加上毁损民宅与店家、撞毁公务车。还有，被你打伤的记者，决定提出告诉，电视台还要你赔偿打烂摄影机的费用。」他叹了一口气。「我都怀疑，你是在办案，还是在闹事。」

「报告署长，我还是逮到歹徒了啊！」不知反省的熊镇东，居然大言不惭的说道。

署长的脸色，气得一阵白、一阵红，连手都在发抖了。

「我知道你逮到人了！但是，你就不能换种方法，给我安静点、低调点，别再给我闹事吗？」

他还不服气，张嘴又想辩驳。「但是──」

终于，署长也气得大吼出声。

「没有但是！你以为你是霹雳战警啊！」

经长官这么一吼，熊镇东总算闭了嘴，只剩那张黝黑的大脸，表情更难看，充分表达出他心中的不爽。

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家常便饭了。

他是问题警察中的问题警察，虽然破案率奇高，但是投诉率也高得离谱，每次出动，总会搞得鸡犬不宁，三天两头就会被长官抓去，教训得亮晶晶的。

为了管束他，让他体认一下何谓「责任感」，几年前，署长还成立了飞虎队，把一些问题警察丢给他。

此举倒是有些效用，那些没人管得动的家伙，到了熊镇东手上，倒是都乖多了。这批警界的「放牛班」，几年来也破了不少大案子。

问题是，这三个多月来，熊镇东却大有变本加厉的态势。

飞车追逐、毁损公物，这还算稀松平常；但是，殴打记者、破坏摄影机，闹得沸沸扬扬，成了每家新闻台的准点头条，这可就超过警方的忍耐限度了！

署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镇定。

「你手上正在办的，是什么案子？」

「枪械走私。」

「知道大鱼是谁？」

「陈逵。」

署长微微挑眉。

陈逵算得上是台湾北部，枪械走私的大盘商，这案子一旦能破，肯定是警界一大斩获。

问题是，在熊镇东破案之前，像今天这类的闹剧，还要上演多少次？他这个警政署长，要面对长官的「关切」，又要面对舆论压力，应付那些同仇敌忾的记者。

到时候，只怕案子还没破，他的脑血管就先爆了。

熊镇东信心满满，还不忘补充一句。「我今天逮到的家伙，是陈逵的左右手，只要能问出线索来，我的弟兄们，就可以连人带货，全都挖出来！」

「你预计还要多少时间？」

「这很难说。」这一点，熊镇东倒是很老实。

署长思考了半晌，才缓缓的抬起头来，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这三个多月来，你闯了多少祸，你自己心里有数，不需要我一件一件念给你听吧？」他指着桌上，那一叠高高的投诉单。「我懒得再看你的悔过书了。」

熊镇东顿时双眼发亮。

「那就是不用写喽？」

写那些该死的悔过书，可是写得他的手都快断了！

他妈的，又不是学生，写什么见鬼的悔过书？！他百分之百确定，在警界里受到这种「不平等待遇」的人，肯定只有他一个！

署长眯起眼睛。

「没错，你不用写了。」

噢，老天有眼！

熊镇东呼了一口气，乐得嘴角上扬，只差没有哈哈大笑。

署长却还有下文。

「你手上那件案子，也不用办了。」

他脸色一僵。开什么玩笑？！

这个案子，飞虎队可是办了两个多月。事到如今，眼看已到了收网阶段，署长却要他们不用办了？！那他的弟兄们，先前付出的血汗跟心力，岂不是都白费了？就连他的那些悔过书，也全都白写了。

「难道，就眼睁睁让陈逵溜了吗？」熊镇东咬牙问道。

「当然不是。」署长若无其事的回答。「你把这件案子的线索，全都整理出来，我另有安排。」

他从牙缝里迸出四个字。「什么安排？」

「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移交给飞鹰特勤小组处理。」

熊镇东的反应很直接。

「飞鹰？他妈的！有没有搞错？」

署长脸色一沈。

「这句话，我当作没听到。」他挥了挥手，容不下半点异议。「你先回去准备，记得今天下午三点，到会议室来开会，做两队的案件交接。」

「他──」

「再说一句，我就让你写悔过书，写到你退休，或是自动请辞。」

眼见情势比人强，熊镇东咬着牙，硬生生把剩下两个字，吞回肚子里。

他没打算争取，是因为老早就知道，就算是极力争取，也不会有半点效果。

在署长的眼里，飞虎队是无可救药的警界放牛班，而飞鹰特勤小组，则是挂了金字保证的资优班，两者在署长的心目中，地位可是天差地远，根本没得比较。

巨大的拳头，握捏得死紧，他竭力克制，咽下连篇的咒骂，僵硬的转过身去，大步跨出署长办公室，然后臭着一张脸，穿过走廊。

这一路上，每个人瞧见他的表情，都晓得该要迅速回避，就怕扫到台风尾，会惨遭什么不测。

熊镇东走到走廊尽头，进了电梯，按下楼层键。

电梯的门缓缓的关上，光亮的金属面，映照出他铁青的脸色。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开始破口大骂。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会议室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会议桌的两旁，分别坐着两队代表，双方壁垒分明，就连表情都截然不同。

飞虎队由熊镇东领着几个弟兄，僵坐在位置上，个个脸色难看无比，那凶恶的表情、抽搐的眼角、暴跳的青筋，不像是警察，反倒像是准备寻仇的道上兄弟。

反观另一边，飞鹰特勤小组倒是人人面带笑容，尤其是林杰，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坐在他左边的阿华，不断低声警告他，别蓄意挑衅。而在他右边，则还空着两个位置。

三点钟，会议室的门准时被推开，署长走了进来。

跟在署长身后的，是警界的偶像、全民的英雄，鼎鼎有名的飞鹰特勤小组队长厉大功。而最后踏入会议室的，则是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

一看见丁宜静，熊镇东的视线就再也移不开了。

她抱着笔记型电脑，绾着一丝不苟的发髻，戴着黑框眼镜，身上则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套装里的素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以及细腻的肌肤，而套装短裙下，则是修长的双腿，以及平底包鞋。

这就是她上班时的打扮，严肃得有些古板。

然而，身为她的前夫，熊镇东却清楚的记得，她取下发夹后，软得像丝的黑发；她拿下眼镜后，精致的眉目、水嫩的红唇……以及那双长腿，在承受他狂猛冲刺时，是如何紧紧的缠住他……

熟悉的灼热感，在下腹窜烧着，他低咒一声，转开视线。黑眸一转，落到她身旁那个高大俊朗的男人身上。

轰！

这回，火焰窜烧到他脑子里了。

只是，不同于先前，如今的这把火可是货真价实的怒火。

他瞪着厉大功，瞧着那家伙，低声跟宜静说了几句话，还替她拉开椅子，然后才入座。不论哪一个举动，看在他的眼里，都让他怒火中烧。

他们为什么一起进会议室？

他们为什么一起行动？

厉大功跟她说了什么？

她又回答了什么？

看着两人比邻而坐，一阵酸溜溜的醋意，呛得熊镇东眯起眼睛，宽厚的大掌，缓慢的收紧，手里的文件，转眼就被捏得绉巴巴的。

署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个案子，不适合再由飞虎队处理，我决定全权转交给飞鹰特勤小组。熊镇东，把本案相关资料移交出来。」

署长把话说完后，他却仍一动也不动，坐在原位，凶狠的瞪视着对面那对男女。

「熊镇东、熊镇东！」署长连喊两声。

一旁的飞虎队副队长，见署长表情愈来愈难看，连忙在桌下抬脚，偷偷踢了队长一下。

暴怒的声音吼了起来。

「妈的，你踢我做什么？」

「队长，署长叫你。」黄彦苦笑，低声提醒。

熊镇东回过神来，瞪着署长，粗声问道：「什么事？」

「上来报告。」署长按捺住胸中怒火，坐回椅子上。

黄彦再次低声提醒：「陈逵那件案子。」

熊镇东双手抱胸，凶暴的回了一句：「你去。」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命令终究是命令，黄彦只能站起身来，将会议室的大荧幕，连接到笔电上，幸好署长虽然皱起了眉，还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再多说什么。

黄彦松了口气，这才逐一开始报告。

偌大的荧幕上，出现陈逵的背景资料，以及历年犯罪记录。

「这宗枪械走私案，是由陈逵在背后操控。他们从东欧，进了一批枪械，先运到东南亚，准备在近日，偷渡进北台湾。我们掌握到的线索……」

所有人专心在会议上，唯独熊镇东心有旁鹜。

他看着她，打开笔记型电脑，用修长的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着，记录着这桩案件的相关线索。

她的双手洁白柔软，十指纤纤，指甲上没有半点人工色彩……她的指间，也找不到戒指的痕迹……

长达一个多小时的会议，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的表情是那么专注、认真，从头到尾面不改色，记录下每项线索，镜片后的双眼，在大荧幕上以及笔记型电脑间移动，眸子澄静得像是泉水，长长的眼睫修长齐葺。

直到她盖上笔记型电脑，从容的起身，优雅的走出会议室时，熊镇东才赫然发现，会议已经结束了。

他冲动的追了出去，在走廊上拉住她。

「妳干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他粗鲁的质问，因为被严重忽视，心里不爽极了。

她抬起头来，清澄的视线，首度落到他脸上。「我是来开会，不是来看人的。」她冷淡的说道，瞄一眼他紧握不放的大手。「熊队长，请你放手。」

不只是态度，就连用词，她也刻意选择最礼貌而生疏的句子。

「妳太瘦了！」他咬了咬牙，非但没有放开，反倒圈握得更紧。「妳这阵子都没在吃饭吗？」

「谢谢熊队长的关心，但这纯属我的私事，不需要您操心。」

这冷淡的口气，没能吓退他。他反倒靠得更近，铜铃似的大眼，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她。

「妳瘦了多少？」他不死心的追问，几乎想当场抱起她，现场「秤」看看，离开他的「管辖范围」后，她到底瘦了几两肉。

她的回答依旧。

「这是我的私事。」

他火大了。

「他妈的，我又不是问妳跟厉大功的事！只是问妳瘦了几公斤，妳就不能──」话还没说完，他的手腕就猛然一紧。

纤细的小手反握，狠狠反扭他的手腕，再借力使力，重推他的手腕，一阵火辣辣的疼，瞬间从手腕一路窜烧到肩膀。

「该死！」他低吼一声，不得不松手。

这招俐落的单手反转，成功甩开了他的箝制。她用的力道，要是再重一些，他的肩膀肯定会当场脱臼。

剧痛让他龇牙咧嘴，疼得脸色都白了。他握着肩膀，瞪着眼前的小女人，挑衅的质问：「怎么，妳恼羞成怒啊？」

镜片后的双眼，微微一眯，闪过微乎其微的怒气，却在转眼之间，又恢复平静。

宜静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再度重复。

「这是我的私事。」

说完，她转过身去，丢下满嘴低咒的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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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际堆满乌云。

才刚踏出警政署，一阵冷呼呼的寒风，就迎面而来。

这几天寒流过境，气温像溜滑梯似的，一路往下降，只要走出室外，就冷得让人直缩脖子。

这场会议，飞鹰特勤小组只来了五个代表、两辆车。厉大功拿出钥匙，打开车门前，慎重吩咐道：「通知所有队员，三十分钟后，在总部集合。」

「是。」林杰答道，还做了个举手礼。

「另外，宜静，请妳尽速整理出情资。」

飞虎队交出的线索与情报，都显得杂乱无章，若是没有整理妥当，可是会让人看得一头雾水。

「没问题。」她言简意赅，回答得从容不迫。「我可以在车上做汇整工作。」

她心思细腻，不论是组织力或观察力，都好得惊人，能将琐碎的线索，在最短的时间内，整合为有用的「情报」。

众多罪犯的样貌、背景、资料，甚至是犯罪模式，在她脑中，早已自成一个资料库。

飞鹰特勤小组能够在这几年间，破获无数的大案子，除了厉大功领导有方、队员们优异出色外，她汇整有效|Qī|shu|ωang|情资的优秀能力，也是队上不可或缺的强大战力之一。

交代完毕后，厉大功点了点头。

「上车吧！」

林杰跟其他两个队员，钻进另一辆公务车。宜静则是跟先前一样，坐上厉大功的车，在驾驶座旁坐妥，扣上安全带。

厉大功发动车子，先看了后视镜一眼，才倒车驶出车位，离开警政署的停车场。

身旁的宜静，打开膝上的笔记型电脑，正准备打开电脑档案，镜片后的双眸，却无意间瞄见，自个儿手腕上那圈红印子。

红色的握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突兀。

这是熊镇东在强拉住她时，在她手腕上所留下的痕迹。他虽然没有弄疼她，更没有弄伤她，但是她的肌肤细嫩，而他却总是粗手粗脚，忘了要减轻力道。

清冷如冰的眸子，注视着手腕上的红印，有些若有似无的情绪，悄悄的、悄悄的溢出。

那个男人，一如往昔，还是这么粗鲁。

想当初，第一次见面，他就撞坏了她的眼镜……

两年前

黄昏时分。

飞鹰特勤小组的总部，五楼的长廊尽头，一扇门被无声的推开。

门上挂着「专案室」的牌子，纤细的年轻女子，无声的走出来，反手关上了房门。

在关上的那瞬间，隐约可瞧见，阴暗的室内贴着、挂着无数的照片。长廊的灯光，照亮一张张照片，所有细节都变得清晰，只是随着门被关上，照片再度陷入黑暗中。

宜静抱着沉重的资料夹，走过长廊，四周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这个楼层，专门用来收集历年来的犯罪资料，堆放着成千上万的档案柜，除了特定几个队员，会到这里研究记录外，平时倒是安静得很。

安静。

她正需要安静。

安静能让她的思绪清晰。但是，相对的，安静却也让她清楚的感受到，自己是独自一人。

就像是世界都空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跟那些资料、那些照片……

那些照片……

一阵寒意袭上背脊。

明明是炎热的夏季，她却觉得冷。

清脆的脚步声，回荡在楼层中，寒意像是挥之不去，她走向长廊尽头的二号档案室，脑中却闪过一张又一张照片……那些照片、那些细节、那些姿势……

下一瞬间，一团黑影撞上她。

砰！

巨大的冲撞力道，撞得她摔跌倒地，不但资料夹散了、头发乱了，就连眼镜都被撞飞出去。那力道强猛得很，撞得她头昏眼花，几乎要以为自个儿是被车撞了。

「Shit，搞什么鬼！」

安静的世界里，突然有了声音。她脑子里反复播放的画面，被这么一撞，竟也戛然中止。

粗鲁的咒骂声，在她上方响起。

透过蒙眬的视线，她赫然瞧见一堵墙──不，一只熊──不，一个人，正横眉竖眼、满脸不悦的站在门前。那人虎背熊腰、身材粗壮，全身散发的气势，强悍得近乎猖狂。

「你撞到我了。」她看着那个男人，冷静的说道，清脆的嗓音，一字一句的陈述着。

那男人低咒几句。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道，往前踏了一步。

喀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大大的旧靴下响起。

「你踩破我的眼镜了。」她用更冷静的声音宣布。

「我都说不是故意的了！」他低吼着，也没移开大脚，反倒蛮横的走到她面前，伸出大手，把她从地上扯了起来。

他的手很大、很热，仿佛流动在他血管里的是液态的火焰，而不是血液。那阵热气，冲淡了包围在她四周的寒意。

宜静撩开发丝，秀丽的五官，在灯光下精致得有如瓷器。她忍着摔跌后的疼，纤弱的身子站得笔直，一边衡量「损害」程度，迅速做出判断。

「请帮我收妥这些资料夹，让我送回档案室。」她逐一做出指示，从容的指挥这个大男人。「我的脚扭伤了，请你带我到七楼的医护室去。还有，如果你方便的话，请载我到附近的眼镜公司，至于重配眼镜的费用，我会请对方开立收据，再请你如数支付。」

她吩咐了半晌，却没听到回音，只能抬起头来，看着「肇事者」，却发现那个男人一动也不动，半张着嘴，呆呆望着她，活像是见着了珍奇的宝贝。

细而弯的柳眉，微微一拧。

「有问题吗？」她问。

蓦地，那张熊似的大脸，低靠到她的眼前，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

那个男人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

然后，他看着她，开始傻笑。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问题！」他拍着胸脯保证。「全都交给我，我绝对负责到底！」他的表情，就像是刚捡到头奖彩券。

她的视线，意有所指的看了看地上。

他还是对着她傻笑。

她索性挑明了说：「请替我收妥这些资料夹。」

「没问题！」

巨大的身躯，格外灵巧矫健，三两下就把资料夹收妥。只是，从头到尾，他的眼睛都逗留在她身上，手里胡乱抓着，连看也不看那些资料夹一眼。

「交给我。」她说道。

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他乖得像是遇到驯兽师的猛兽。

还好，二号档案室就在几步路外，她忍着脚疼，抱着资料夹，做好归档动作，才又忍着痛，缓缓走出来。

察觉到她的疼痛，宽厚的大手立刻探过来，急呼呼的扯了她，就要去医护室。

「噢！」疼痛让她低呼出声。

他火速松手。「怎么了？」

「你弄痛我了。」他扯她的动作，就像男孩初次拿到芭比娃娃，对力道该轻或该重，没有半点概念。

「喔，那、那……」

他苦恼的抓耳挠腮，几次想伸手，大手在空中挥了挥，还没碰着她，却又缩了回来。半晌之后，才又开口。「那我轻点，行吗？」

她点头。

这一回，他慎重的伸手，轻握住她的手臂，还配合她的脚伤，放慢了脚步，扶着她朝电梯口走去。

等待电梯时，宜静转过头，端详着这高大的男人。她认得他。

「你是飞虎队的？」

他还在看着她，看得双眼发直、看得出神、看得忘了点头。直到她问了第三次，才猛然醒悟过来。

「喔，对。」

「你到我们总部来，是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

他茫然的想了一会儿，才像被人敲了头似的，大叫了一声：「啊，我要找厉大功！」

原本，他来这里，是要找厉大功算帐，质问那家伙为啥关了他的线民。

只是，他逐层「搜索」上来，还没遇见厉大功，就先撞上这纤细的小女人。一瞧见她，他就像是被雷劈着似的，有生以来，首度昏了头，老早把算帐的事抛到脑后了。

她秀丽纤细，简直就是他梦中情人的化身。

他愣愣的傻笑，只见那张软嫩的红唇，在他的注视下，吐出悦耳的声音，说道：「队长不在。他去警政署，参加一个破案记者会。」

噢，多么好听的声音！

他飘飘然的想着，接着却陡然瞪大眼睛，巨大的身躯僵住，表情活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队长？」不会吧！「等等，妳是飞鹰特勤小组的？」

她点头。

「妈的，不论什么有好康的，总是都归他！」他咬着牙，忿忿不平的骂着，还不忘多问一句，妄想要去跟署长「挖角」。「妳叫什么名字？」

「丁宜静。」

「我以前没见过妳。」他三天两头就会往这里闯，却从来没见过她──他能够百分之百确定，如果先前见过她，他一定忘不了！

「我上个月刚从美国进修回来。」

美国？！

他眯起眼睛，突然想起，一个多礼拜前，所发生的千面人勒索食品公司案件，飞鹰小组能在奇短的时间内，逮到犯人、侦破案子，据说全都归功于一个刚从美国进修归国的新队员。

「千面人那件案子，就是妳破的？」他有些讶异，难以相信这小女人，竟有此能耐。

「案子是整队合作才能破获的。我只是从既有线索，分析剖绘出犯人可能的年龄、教育程度、前科纪录等等，缩小了侦办范围。」她回答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桩案子，对她来说只是牛刀小试。

「但是，能这么快破案，都该归功于妳。」他打从心里为她抱不平。「为啥不是妳去参加记者会？告诉我，是不是厉大功那家伙抢了妳的功劳，自己去媒体前出锋头？」

她摇头。「我不面对媒体。」

不是「不愿意」、「不能够」、「不希望」，诸如此类较委婉的拒绝，而是斩钉截铁的「不」。

他抓了抓脑袋，依凭着强烈的直觉，感受到她潜藏在柔弱外表下，性格里某部分的刚强。

电梯下降，停在五楼。当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他扶着她走进电梯，按下七楼按键，这才突然想起，刚刚只顾着发问，压根儿忘了自我介绍。

「我是熊镇东──」

「飞虎队的队长。」她替他说完，用那双清澈的眸子，望着满脸讶异的他，说道：「我认得你。」

他乐歪了。

「妳认得我啊？」

宜静点头，直视着那张乐呵呵的笑脸，忠实的陈述脑中的记忆。「你是飞虎队的队长，赫赫有名的问题警察。」

他的笑容僵住了。

「投诉率第一。」

他的嘴角抽搐。

「破坏率第一。」

他的笑容挂不住了。

「这个月十二号，你还被署长训诫，被罚站在警政署前，念出悔过书的内容。」她连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

宽大的肩膀垮下，熊镇东露出受伤的表情，可怜兮兮的看着她。「妳可以忘掉那些吗？」

「不行。」

「为什么？」

「我的记忆力很好。」她看着他，缓声说道：「我向来过目不忘。」

他露出绝望的表情，用大掌盖住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严格说来，初次见面，熊镇东算是表现良好。

他扶着她到医护室，当医生为她查看脚伤时，他就在一旁踱步，还问了一堆问题，像是怕那一撞，会把她撞坏了似的。

之后，他十分「乖巧」的，载着她去眼镜公司，预定了一副新眼镜，不但当场付完款项，还额外附送一项服务：送她回家。

非但如此，第二天，熊镇东竟又特地找上门来。

他才刚踏进飞鹰总部，一群聚在一楼，正在讨论案件的飞鹰队员，一瞧见他，立刻警戒起来，习惯性的摆出战斗姿势。

「队长不在。」林杰先说道，一边摩拳擦掌，准备要报仇。

「我要找的不是他。」

这个回答，让大伙儿的下巴都快掉了。

「那你要找谁？」林杰还是维持战斗姿势。

「丁宜静。」

阿华给了答案。「她在五楼的专案室里。」

熊镇东浓眉一扬，大手一挥。「谢了！」说完，他等不及电梯，直接冲向楼梯口，三步并做两步，咚咚咚的往上冲，那巨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留在原地的众人，却是一脸茫然，还有人忙着挖耳朵，全都在怀疑，自个儿刚刚是不是听错了。

谢了？！

哇，难道是天要下红雨了？那个粗鲁、没脑袋、不知礼貌为何物的熊镇东，居然开口跟他们说了声「谢」？！

众人还在一楼又惊又疑的时候，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冲到了五楼，来到专案室前头。

然后，他抡起拳头，用力的敲门。

咚咚咚！

静默。

他皱起眉头，再度举起拳头，更用力的敲门。

咚咚咚！

没反应。

咚咚咚！

还是没反应。

「靠，该不会是那些兔崽子耍我吧？」他自言自语着，举高拳头，准备更用力的敲门──

要是再没反应，他准备把这扇门拆下来，瞧瞧丁宜静究竟在不在里头。要是里头空空，没有半个人，或者待在里头的人，并不是他想了一整晚，想得无法入睡的宜静，那么，楼下那群「谎报」的家伙，最好尽早开溜，别被他逮着！

重重的拳，这次还没落在门上，那扇门就陡然被拉开。

宜静站在门后，室内阴暗不明的光线，让她白皙的肤色，看来有些苍白，衬得眼镜后方的那双眼睛，更加深邃盈亮。

「请问，有什么事吗？」她问道，用词虽然礼貌，神情却略有不悦，语调远比昨晚冰冷。

「呃……」

这辈子见过大风大浪、刀光血影的熊镇东，在这小女人的目光下，竟然霸气全失，大手探进口袋里，笨拙的摸啊摸，摸了老半天，才摸出一个眼镜盒，递到她面前。

「那个──我怕妳不能工作，所以拿眼镜来──」语音停顿，他瞪着她脸上的眼镜，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

「我有备用的眼镜。」

「喔。」他没想到这点。

不过，这也无妨，反正，送眼镜来只是个藉口，能再见上她一面，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想了她一夜！

直到这会儿，亲眼再见到宜静的时候，熊镇东确定，自个儿的记忆出了问题。她根本不像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小女人……

老天，她比他记忆中更美！

「昨天，眼镜公司不是说，要等上五天才能取件吗？」她接过眼镜盒。

他露出笑容。

「我特地去『拜托』他们，请他们尽快处理。」

宜静挑起柳眉，意味深长的看了熊镇东一眼。很明显的，这个男人铁定是跑去威胁眼镜公司，才能逼着对方在短短一天之内，就把她订制的眼镜交出来。

「谢谢你专程送来。但是，很抱歉，我还有事要忙。」她简短的道谢，往后退了一步，稍稍把门关上，不着痕迹的下逐客令。

一只大脚却踩了进来。

「等等。」熊镇东利用身形的优势，巨大的身躯卡着门，还厚着脸皮对她咧嘴笑。「我可以进去吗？」

宜静看了他一会儿，看出这人的脸皮厚如铜墙铁壁，就算是她开口赶人，只怕也赶不走他。

「我奉劝你，最好不要进来。」她淡淡的说道。

听她这么说，反倒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如果我坚持要进去呢？」

宜静耸耸肩膀，也没有多加反对，而是让开一步，大方的让熊镇东入内参观。

他心里高兴极了。

很好很好，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大大的步伐跨进专案室内，他环顾四周，起初只能辨认几处微弱的光源。半晌之后，等到瞳孔适应室内光线后，他才能辨认出，这间专案室里，到处贴着、挂着大量的照片──

尸体的照片。

每张照片都有编号，注明了发现日期，以及发现位置。这些照片，有的是远距离拍摄，呈现周围的地理环境，接着是从各种角度拍摄尸体的画面。

而桌子上则满是侦办笔记、研究报告、笔录、验尸报告跟地图、空中鸟瞰图。左边的墙壁上，则挂着人体躯干解剖图，跟人体颈部图解，详述各种肌肉如何作用。

他眯着双眼，端详着四周，庆幸自己是个警察，胆子也够大，换做是平常人，肯定早已夺门而出。

「妳为什么要研究这些案子？」他回头问道。

宜静眨了眨眼，讶异熊镇东看到这些照片后，居然没有拔腿逃走。亏她还特地让门开着，免得阻碍了他的去路。

根据她的经验，大多数的人──即使是警察──看到这些照片，都会受到不小的惊吓，瞬间变了脸色，转身以跑百米的速度，迅速逃开。有一部分的人，则是当场腿软，瘫在原地无法动弹。

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保持镇定。只是，就算能够保持镇定，那些人在这些照片的包围下，也是全身不自在。

然而，熊镇东却是个异数。

他没有逃走、没有吓到腿软，脸上也不见半分不自在，那双闪亮得像野生动物的眼里，只有纯然的好奇。

「美国方面要求我提供协助，侦办一桩连续杀人案。」她关上门，室内再度变得阴暗。

「什么样的协助？」

「犯罪剖绘。」她平静的说道，走过熊镇东的身边，回到电脑前坐下。

她在美国进修的地点，是FBI的行为科学部门，学习犯罪剖绘。

在美国，心理剖绘分为两大类，第一是利用电脑进行数值分析；第二则偏重于嫌犯的心理剖绘。

两种方式，都是根据过去的犯罪纪录，推算出嫌犯最可能的年龄、教育程度、前科纪录、所在区域等等背景资料。

美国幅员辽阔，暴力血腥案件层出不穷，简直是暴力犯罪的百科大全，相对的，也提供了不少可供研究的实例。

「为什么他们非得跨海找上妳？」熊镇东又问。据他所知，这种例子可说是少之又少。

「因为，他们认为我能够胜任这项工作。」她进修时成绩极佳，就算已经回国，当初教导她的教授，还是极力向FBI推荐，说她是适当人选。

熊镇东瞪着那些照片，陡然爆出一阵咒骂。

「妈的，怎么能让女人做这种工作？！」

她挑眉，回眸睨着他，小巧的下巴微扬。「你的意思是说，女人不能担当这项工作？」

「呃……」他这才察觉失言，大手抓了抓脸，拧眉直视着她。「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么，请问，你是什么意思？」她过度礼貌的问。

「我不希望妳被吓着。」他回答得很直接，字句没经过半分修饰。

宜静微微一愣。

基于女性的直觉，她知道熊镇东对她有好感，也察觉到，他准备追求她的企图。但是，他坦率的言词、毫不掩饰的关怀，非但没让她觉得突兀，反倒觉得心头一暖。

那种暖度，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陌生得她已经忘怀太久；又熟悉得像是他昨晚触碰到她时，能驱逐一切寒意的热气。

宜静看着他，清澈眸子里的眼波，难得的有些软化。

「谢谢。」她轻声说道。

他咧嘴笑着，察觉出她态度有些改变，就不忘打蛇随棍上，积极的把握机会，大胆的提出邀约。

「我想请妳吃饭。」

有哪种男人，会在这种环境下，对女人提出邀约？他不是非常非常勇敢，就是神经大条到某种极限。

宜静在心里暗暗揣测，后者的可能性，绝对远远超过前者。

「我必须研究这些案子，不方便离开。」她委婉的拒绝。

他皱起眉头。

「但是，妳总得吃饭吧？」

「我带了三明治。」

熊镇东的脸垮了下来。「一人份吗？」他不抱希望的问。

她点头。

「好吧！」他无奈的说。

正当她以为，这个男人终于要放弃，就此乖乖离开后，他竟然动手，挪开那些验尸报告、笔录跟档案夹，找到了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上去。

「那么，我就在这里，等到妳下班，咱们再一起去吃饭。」他坐着宣布，打定主意赖着不走，非得跟一起她吃饭不可。

「你不用工作吗？」

「今天我排休。」他伸长了腿，调整到最舒适的姿势，双手放在结实的小腹上。「我可以陪妳一整天。」

「我不需要人陪。」

他却很坚持。

「我想陪妳。」

宜静突然很能明白，何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情了。「我可能必须待到很晚。」她警告。

「我无所谓。」这样正好，他乐得可以跟她独处。

只是，嘴巴上这么说，他的肚子却选在此时，发出声音抗议。

咕噜噜……

咕噜噜……

在寂静的室内，这声音格外的清晰。

「看来，我的肚子有别的意见。」熊镇东拍拍肚子，毫不害臊的笑着。「我可以打个电话叫披萨吗？」

她瞪圆了眼。

「披萨？」

「嗯，海鲜披萨，双份起司。」他考虑了一下，拿出手机按号码。「叫两个好了。」

「你要在这里吃披萨？」她不敢置信的问。

「对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不然要去哪里吃？」

「你可以到外头去，或是──」

熊镇东摇头，否决她的提议，坚持自个儿的原议。

「我就在这里吃。」

她用看着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接通手机，正扯着嗓音，忙着点餐的熊镇东。

「对对，两个大披萨，双份起司。」他还不忘嘱咐。「喂，我饿奇+shu$网收集整理得很，那个送披萨的，手脚最好给我快点。」

过没多久，热腾腾的披萨送达，熊镇东付了钱后，捧着披萨盒，再度坐回原位，乐孜孜的打开披萨盒。

然后，就在她错愕的注视下，他把那两个海鲜披萨全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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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阴暗。

潮湿、黝黑的土地。

一个年轻女人倒卧在地上。那是她。她自己，丁宜静。

动弹不得，意识却很清楚。她的意识飘散在周围，注视着地上的自己。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

一个黑影靠近，低头端详。

那黑影的想法，就像是深色染料，徐徐染透她的意识。她能懂得黑影的思想，感受到黑影的动作，察觉黑影端详尸体时，露出微笑。

多么俐落的一刀，这一刀，就能放净她的血。

黑影得意着。

我很熟练，知道该在哪里下刀。

黑影套上手套，拿出工具。

刑事鉴定学里，有十六种辨认身分的方法，如指纹、牙齿、容貌，这些都得逐一除去。

其实，这一切，只要一把火，就可把尸体烧得碳化。

但，在那之前，都得亲手来。

这是一项神圣的仪式，不可或缺。

黑影的动作如行云流水。

双腕上各深划一刀，掌纹与指纹，必须剥除到真皮层，才能彻底除去。啊，对了，还得破坏颧骨，免得被警方透过电脑，重建头颅骨。

黑影停下动作，情不自禁的欣赏着。

好美，太美了。这女人本身就是一个艺术品。因为她的美，让这一切都升华，成为无上的享受。

黑影陶醉不已。

一项一项，破坏、剥除，让她不再是她。

黑影喘息着，注视着此次的成果，享受那阵愉悦。然后，黑影取出汽油，洒在四周，再依依不舍的点了火。

火光亮起，焚烧、吞噬。

黑影赞叹着。

太美了、太美了。

火光闪耀，宜静旁观的意识，看清了黑影的脸。

是她……

是她。

是她！

那是她。

她自己──丁宜静。

黑影转身，然后，开口……

巨大的声音，将她惊醒。

宜静卧在床上，冷汗浸湿了睡衣。她惊骇的瞪着四周，好一会儿，无法分辨自己是醒了，还是仍在梦中。

她认得那凶手的手法，那是她这些日夜，反覆从那些照片中，回溯分析出的细节。

纵然没有亲临现场，但是凭藉那些照片、那些报告，每个细节都在她脑中盘桓不去。这些细节在记忆中生根，枝节脉络清晰得无法遗忘。

每当重建犯罪过程，她就必须设身处地，感受受害者的恐惧、揣摩凶手的心境。

她缓慢的坐起，抱住膝盖。

只是，她愈清楚罪犯的心理，就愈接近罪犯的心灵，一切变得愈清晰、愈可怕。

进修回国后，她甚至不敢回家，选择在外独居，就怕细心的爸妈，会看出她的不对劲。

这份工作，容易将人啃食殆尽，她只能强撑着，分割工作与生活。所有文件、资料、照片，甚至笔电，全被她锁在总部，绝不带回家。

但是，她无法抵抗梦境。

方才的梦，是那么的清晰，恐惧与寒意包围着她。

梦里的凶手，似乎想说什么。要不是她被惊醒，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凶手，会对她说些什么？

「好了，麦克风测试、麦克风测试，123……」

粗鲁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划破夜空，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着窗帘后紧闭的窗。

对了，她是被惊醒的，而且惊醒她的，并不是恶梦，而是──

噪音。

噪音？！

音乐与歌声，从窗户的缝隙传来。

她走下床，来到窗户旁，拉开窗帘，往下一看，清澈的眸子瞬间瞪得大大的，表情比看见妖魔鬼怪更错愕惊骇。

扰人清梦──不，噩梦──的元凶，就在公寓一楼正前方的空地上。而且，还不只一个人，而是整整一大群！

一群大男人们，拿着各式乐器，声势浩荡，简直足以媲美专业乐团，全都卖力的弹奏着，发出的乐音震耳欲聋。

而站在正中央，拿着麦克风，用五音不全的破锣嗓子大声唱歌的男人，看来格外眼熟，很像是──很像是──

熊镇东！

宜静目瞪口呆。

她站在窗边，瞪着楼下那个忘情歌唱的男人，一手还抓着窗帘，甚至忘了要放下。

熊镇东正拿着麦克风，摇晃着身体，用尽全力的唱歌，音质沙哑得一塌糊涂，实在不像是在唱歌，反倒像是在嘶吼。

袂后悔啦袂后悔啦　这次绝对袂后悔

婀娜的身躯风情美丽

温柔的头毛随风在飞

哎哟喂啊哎哟喂啊　鼻甲我心花开

归个心变甲荒荒废废

一个人完全有魂无体

没人格啦没人格啦　我是失去了控制

煞到妳　煞到妳

才刚唱完第一段，各楼各栋原本紧闭的窗户，全都被怒气冲冲的「听众」们推开了，咒骂声、威胁声不绝于耳，让「演唱会」更热闹了。

「他妈的，三更半夜吵什么吵？」

「闭嘴啊！」

「不要再唱了！」

「喂，很难听啊！」

「你有没有公德心啊？又吵又闹的，街坊们不用睡觉啦？人家明天还要上班呐！」

咒骂声连连，「听众」们都气疯了，只差没有穿着睡衣、套着裤头冲下来，找这些家伙算帐。

负责敲鼓的小柯，有点担心的提高声量，朝着熊镇东喊：「老大，再吵下去，邻居们就要报警了啦！」

「啰唆个屁，我就是警察！」

他才没这么容易就退缩，为了求爱，任何阻碍他都不放在眼里。他抬起头来，看见窗户后的倩影，双眼都亮了起来，高兴的猛挥手，摆足架势，又开始唱起第二段。

没问题啦没问题啦　这次绝对没问题

神秘的声音说话骄傲

迷人的笑容皮肉幼白

哎哟喂啊哎哟喂啊　眼到我心花开

我袂来对妳空嘴薄舌

我现在所有陇总给妳

没性地啦没性地啦　要安怎样陇没关系

煞到妳　煞到妳

随着歌声愈来愈激昂，「听众」们的情绪，也跟着逐渐沸腾。

「妈的，还唱！」

「够了没有？」

「我给你钱啊，别再唱了！」

「放过我啊！」

除了怒叫、求饶跟咒骂之外，更激动一点的人，就干脆采取行动，纷纷扔出「暗器」。一时之间，锅碗瓢盆、水果、书报、台灯，甚至还有刀子，全往楼下砸去。

所幸飞虎队的队员们都不是省油的灯，个个身手矫健，在历次任务中，不时遭遇过「暗器」招待，所以今晚遇上这种「小规模」的暴动，他们倒还应付得游刃有余，只是觉得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

唉，队长要把马子，居然需要他们全队出动呢！

在橘子、苹果，乃至于榴梿的攻击下，熊镇东仍旧不动如山，对着三楼窗后的宜静，反覆唱着副歌，宣扬他的爱慕。

「煞到妳、煞到妳、煞到妳、煞到妳、煞到妳……」他拉长了音。「喔噢，煞到妳！」

弹吉他的小蔡，忍不住提醒。

「老大，没有『喔噢』啦！」

熊镇东的回答，是瞪了他一眼。王士杰缩着脖子，抱着吉他，躲到最远的角落去。

以歌声表达完爱慕之意后，熊镇东握着麦克风，深吸一口气，仰望着那窈窕的身影，用最大的声量喊道：「丁宜静！」

窗后的她，咬紧红唇，咽下一声呻吟。

太好了，这下子，所有的左邻右舍，都知道该要找谁算帐了。天亮之后，房东说不定会把押金退还给她，逼她立刻搬家。

楼下的他，还在扯着嗓子大吼。

「是我啊，熊镇东！」

她拉着窗帘，双眼望着楼下，看着那个不断挥手的大男人，因为这荒谬到极点的景象，聪明的脑子，难得的停止运转，只剩一片空白。

只见他伸手在口袋里乱摸，却摸不出东西来。

「喂，草稿勒？草稿勒？」他转身，对着队员喊道：「把草稿拿来！」

队员们一阵忙乱，在乐器的空盒里左翻右翻，好不容易才找出一张绉巴巴的白纸，恭敬的递到队长手里。

「嗯哼……」熊镇东先清清喉咙，在念稿之前，还不忘吩咐。「手别停，要有背景音乐。」

柔和的旋律响起，虽然偶尔有错，但大体上说来，还算悦耳。看来，这群飞虎队的队员们，为了他们最「敬爱」的队长，可是全都卯足了劲。

有一个队员，还调整好灯光，让队长能站在光束之中。

熊镇东握着麦克风，摊开绉巴巴的白纸，深情款款的开始念。「宜静，妳是女神、妳是仙女，妳是我的月亮……」黝黑的大脸，浮现可疑的暗红，他愈念，浓眉皱得愈紧。「我愿意为妳、为妳、为妳……妈的，这种东西我怎么念得出来啊！」他把白纸扔到地上。

「老大，是你说，要够深情，才能打动人心啊！」撰稿的李一福，委屈的说道，因为惨遭「退稿」，而深受打击。

「但也不用这么肉麻啊！」他吼。

他可是响当当的铁汉，道上多少歹徒光听见他的名号，就要吓得发抖。这辈子，他说过的情话，用五根手指都数得出来，率众到宜静楼下大唱情歌，就已证明，他对这个小女人，可是认真的。

偏偏，队员们乱出馊主意，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说唱情歌还不够，非得再加上一篇深情款款的情书，才能打动佳人芳心。

为了宜静，他是愿意念啦！

只是，那些肉麻兮兮的台词，他光是看着，就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早已起立致敬，怎么还念得出来？

扔开白纸后，他决心放手一搏，不再绕圈子，直接进攻！

握住麦克风，熊镇东仰起头，对着三楼窗后，那让他想得睡不着、吃不下的曼妙身影，诚心诚意的大喊。

「丁、宜、静！」他大喊。「请妳当我的女朋友！」

黑夜深深，四周仍在鼓噪，熊镇东豁出男性尊严的告白，传进每个人的耳里。只可惜，恼怒的左邻右舍们，没人欣赏他的浪漫，还是怒气腾腾。

「不要吵了！」

「要追女人不会挑时间吗？」

咒骂与「暗器」，一股脑儿的往熊镇东攻去，他却不动如山，炯亮的双目，盯着窗后的宜静，紧张的等待着。

她的反应是，放下窗帘，退回房里去，那绰约的身影融入黑暗，从楼下再也瞧不见了。

熊镇东心里发急。

「喂，宜静！妳听见没有？」他焦急的喊着。「妳出来啊，别躲着不吭声啊，多少对我有点表示嘛！」

任凭窗外大声呼唤，宜静还是不理不睬，迳自走回床边，重新躺回床上，拒绝参与这场热烈求爱的闹剧。

只是，虽然眼里瞧不见，但窗外的声音，却仍旧清晰，声声入耳。

「宜静，妳出来啊！」

「老大，看来她不欣赏你的歌耶！」

「现在怎么办？」敲鼓的人，茫然的问，手上不敢停，还在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还是拿情书出来念念看，说不定有效。」有人出主意。

叩！

虽然隔着很远，但是拳头敲脑袋的声音，还是清晰可辨。

「靠，就说我念不出来，你听不懂是不是？」

「呜哇！痛！」

「老大，我看，死马当活马医啦！」

「乌鸦嘴，什么死马活马的！」

「呃，那个……我是说，只剩这招了，不如再试试。」

熊镇东没吭声。

队员们还在劝着。

「好啦，好啦，试试咩！」

「老大，你就念吧！」

「是啊，小李写得很辛苦耶！」

「念念看啦！」

楼下喧闹不停，宜静躺在床上，听着那些男人们，叽哩呱啦的吵着。纷扰的杂音，充斥在幽黑的卧室里，仿佛驱逐了原先埋伏在暗处，伺机要将她吞噬的黑影。

偶尔，她能从争吵声中，辨认出那低沈有力的音质。

他大叫、大嚷，有时候还大声咒骂，然后在众人的催促下，心不甘、情不愿的念起情书。

她几乎可以想像，熊镇东念这些字句时，黑脸上满是尴尬的表情。她在黑暗中、在噪音中，闭起眼睛，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红润的嘴角，正微微弯着，漾出一朵浅笑。

那晚，噩梦没有再来惊扰她。

在黑夜里，伏击她的是噩梦。

在白昼里，包围她的是现实。

她无法逃避的现实。

虽然饱眠了一夜，得到暂时的休息。但是，才一踏进专案室，宜静的脸色就变了。

传真机旁堆满了新的验尸报告、笔录资料跟新的地图。笔电荧幕的左上角，不断闪烁着，代表有新邮件。

她坐在电脑前，并不去打开邮件，反而先拨了一通电话到美国。电话很快接通，一个焦虑的男性嗓音，迫不及待的问。

「JIN，妳怎么到现在才打来？」约翰劈头就问。他负责调查这桩连续杀人案，随着死者人数的持续增加，案子受到愈多瞩目，他的压力就愈大，可说是心力交瘁。

「我现在才看到传真。」

约翰深吸一口气，像在吞咽咒骂。「那家伙又犯案了。」

她身子一僵。

「把照片寄给我。」

「都寄过去了。」

她看着荧幕上，那个不断闪动的标志，滑鼠缓慢的挪移过去，准备观看更多的凶案照片。

「JIN，这次跟先前不一样。那家伙还没能放火，就被路人撞见。他扔下死者，还有汽油，逃了。」约翰咬牙说道。「我敢肯定，我们很接近那个没人性的家伙了！」

「等我看完照片后，会再跟你联系。」宜静镇定的回答。

「好，我等妳消息。」

挂上电话后，她平复情绪，做好心理准备，而后才按下滑鼠，点选约翰寄来的那封邮件。

邮件跳开，照片以浏览模式，一张接着一张，轮流占据荧幕。起先是四周的环境照，接着镜头拉近，沾血的砖墙、一只白色球鞋、两桶汽油……

然后，她看见了。

未经焚烧的尸体。被凶手「处理」过的尸体。

我敢肯定，我们很接近那个没人性的家伙了！

的确。

很接近了。

凶手的手法，跟她梦里如出一辙。

她盯着荧幕，无法转移视线，照片持续播放。

一张。

一张。

一张。

一张。

一张。

多么俐落的一刀。

我很熟练。

刑事鉴定学里，有十六种辨认身分的方法，如指纹、牙齿、容貌，这些都得逐一除去。

一项一项，破坏、剥除。

凶手的手法细腻，若不是中途被发现，绝对能完成这项「仪式」。这些新的照片，全都印证了她先前的剖绘。

她了解凶手的想法。

那股寒意不知道又从哪里窜出来，包围住她的全身，尤其是她的颈后。那就像是，有一阵最冷的风，徐徐的、持续的，吹拂着她的颈后。

最后，画面停格，荧幕上是最后一张照片，可以窥见尸体的全貌。那是一具十六项鉴定特征全被破坏殆尽的尸体。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她的喉头。

宜静捂住嘴，再也忍受不住，匆匆起身，踉跄的往外奔去。胃酸不断翻搅，逼着她逃进盥洗室，吐出半小时前才喝下的那杯咖啡。

扭开水龙头，她拿掉眼镜，低下头，把脸浸入冷水中，却仍平复不了那阵恶心感。

在FBI进修期间，她见过更可怕的照片，甚至还亲眼见过更可怕的尸体。她很清楚，这阵恶心与不适，并不是照片所引起的。她透悉了凶手的心态、了解凶手的手法。那邪恶、血腥、残酷的心灵，就像是近在咫尺，浸进她的感官中……

哗啦啦！哗啦啦！

冷水涌出，宜静抬起头来，盯着镜子里，那张秀丽依旧，但却苍白如雪的脸庞。

她还是她。她不是凶手。但是，她太接近凶手的心。

直到脸上的水渍干了，她才走出盥洗室，步伐有些摇晃。

这就像是走在细绳上，要是不能保持镇定，她肯定会像先前接触过这桩案件的几个心理剖绘员一样，因崩溃而退出。

步伐摇晃，她吸气，克服颤抖，一步步的往专案室走去。

这是她的工作。她不愿意退出，她办得到！只是──恶心感再度涌现，而且来势汹汹，她闭上双眼，觉得天旋地转，再也站不住，整个人软倒，眼看就要跌在地上……

咚！

热烫的体温包围了她，结实的男性肌肉，撑住她发软的冰冷身子。

还有一阵沁鼻的花香。

睁开蒙眬的双眼，她先看见一大束红玫瑰，接着才看见扶住她，让她免于摔倒的熊镇东。

真奇怪，他总能适时的出现。昨晚，把她从噩梦中吵醒的是他；现在，为她驱逐寒意的，也是他。她偎靠着他，伸出双手，贪婪的汲取温暖，仿佛靠着接触他，才能挥开逐渐进逼的黑暗。

熊镇东特地带了花来，直奔飞鹰总部五楼，心里盘算着，要再接再厉，直接问问宜静，或者干脆求她当他的女朋友。

只是，他才刚踏进五楼，就瞧见宜静走在长廊上，步履摇摇晃晃。

熊镇东急忙冲上前，抱住软倒的她，却没想到，那软绵绵的娇躯，竟会主动偎进他的怀中。

哇，他几乎想捏捏大腿，确定自己是不是在作梦！

佳人自动投怀送抱，他先是心花朵朵开，大感受宠若惊，乐得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摆。接着，他就发觉不对劲。

笑意褪去，黝黑的大脸，严肃而焦急的望着宜静。

「妳怎么了？」他握住她的双肩，急促的问道，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得像是见了鬼似的。

她闭着眼，喃喃低语。

「工作过度。」

熊镇东拧着浓眉，眯着黑眸，看了她半晌。「那就别工作了！」他直率的说道。

秀丽的小脸上，满布错愕。她双眼轻眨，瞬间还不能会过意来。

「什么？」

「我说，那就别工作了。」他不容分说的，硬把花塞进她怀里。「妳需要休息，那些劳什子工作，就先扔到一旁去。」

「但是……」

这一刻，他霸道得让人无法反抗。那就像是一股更强的力道，硬把她从血腥地狱里，用力拉回阳光普照的世间。

她仰望着他，不知是因为受到惊吓。还是眼前这个男人，挟带着难以抗拒的霸道，以及灼灼热力，让她的意志变得软弱，让她无法拒绝。

高耸如塔的熊镇东，分开双脚，弯腰逼近她，露出坏坏的笑。

「现在呢，妳是要自己走出去，还是要让我抱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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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他带她去开房间。

长廊的设计风格偏向欧式，昏黄的灯光，用途不是照明，而是营造气氛。熊镇东拉着她，熟门熟路的走到长廊尽头，推开一扇木门。

房内的灯光，更昏黄、更阴暗。

「相信我，妳需要这个。」他咧嘴笑着，神情有些迫不及待，还用那双宽厚的大手，推着她坐下。

然后，熊镇东在固定的地方，找到需要的东西。

他转身面对她，眼中难掩兴奋，森白而锐利的牙，咬开铝箔小包。他注视着她，用熟练的动作，拿出套子，然后套在──麦克风上。

「来来来，工作压力大的时候，只要大声唱个几首，包妳压力全消啊！」他先把红色麦克风，塞进她手里，然后拿着遥控器，连点了十来首他的拿手歌曲，准备一展歌喉。

荧幕上头，很快的出现他的招牌歌──

煞到你

熟悉的旋律响起，宜静差点要呻吟出声。熊镇东却抓起蓝色麦克风，架势十足、迫不及待的唱了起来。

她发现，前奏尚未结束，他就扯着嗓子开唱了。

也就是说，这个男人只顾着唱，根本也不管音乐、节奏，甚至是荧幕上的字幕。他自顾自的，嘶吼大唱，表情认真得接近狰狞，专注得像是在开演唱会的巨星。

直到他唱完一首歌，宜静才有机会开口。

「你五音不全。」她慢条斯理的说道。

熊镇东满不在乎。

「我知道。」

「你唱得很难听。」她又说。

「那又怎样？」他理直气壮的回了一句。「好不好听，根本不重要，爽就好啦！」他挪动庞大的身躯，在她还来不及反应时，他就已经凑近到她身边。

男人的温度、男人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围绕在她身边。

在遇见熊镇东之前，她几乎不曾有过这样的经验。

她的美丽，虽吸引了无数男人；但她冰冷的气质，在无形之中，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让男人们只敢远观，不敢接近她，更遑论追求。

然而，熊镇东却与其他男人都不同。

他直来直往，单纯而莽撞，大脑里的本能，永远胜过理智。她的冷淡，不能让他死心，更不能吓退他。他不接受拒绝、不畏惧挑战，用最笨拙，却也最热烈的方式展开追求。

KTV的沙发，因为熊镇东的重量，有些微微下陷。她即时调整坐姿，否则很可能身子一歪，就滚进他怀里了。

瞧见她坐稳了，他竟然满脸惋惜，还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宜静简直是叹为观止。

这个男人甚至懒得，或者是根本不懂得，应该稍微掩饰一下，想吃她豆腐的企图。

小计谋失败后，他也不气馁，反倒主动靠过来，结实热烫的肌肉，隔着布料，贴近她的娇躯。

数个念头，瞬间闪过她的脑中。

她可以不着痕迹的，再度拉开两人的距离；她可以起身，拒绝他的一再接近，当场就走人；她可以开口，直接告诉他，她并不习惯，也不喜欢这类的身体接触……

只是，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的靠近，不知怎么的，竟都让她感觉是那么的……那么的……理所当然……

她直觉的知道，这个男人并不会造成威胁、这个男人并不危险。纵然他的身子，太过贴近她，让她有些不习惯，但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很好。

好得让她并不讨厌。好得让她不想拒绝。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坐在一旁的熊镇东，只顾着感受，温香软玉在旁，乐得合不拢嘴。为了更拉近彼此的距离，他拿着麦克风，凑近那张秀丽的脸儿。

「来，妳也唱一首。」他自告奋勇。「我帮妳点歌。」

宜静摇摇头。

他却还不死心，连劝带哄的直说：「乖嘛，唱嘛唱嘛，如果妳肯唱的话，我就吻妳一下。」为了提高她的意愿，他还嘟起厚唇，展示「奖励品」。

她很用力的摇头。

「那，不然，我唱，妳吻我一下？」他提出另一项「方案」，盯着那水嫩的红唇，垂涎得双眼发亮。

毫无预警的，笑意涌来，她禁不住轻笑出声。

「好不好？」瞧见她的笑，他还以为有希望了，迫不及待的追问。

「不好。」

他有些丧气。「那么，妳有更好的提案吗？」

「我不唱，你也不要吻我。」

大脸瞬间一白，他捧住心口，像是刚挨了一枪，巨大的身躯滚倒落地，还一边抽搐，一边伸出颤抖的手，指控的说道：「妳、妳、妳好狠的心啊……」

生平第一次，知书达礼、气质高雅、冷静理智的她，竟会有股想踹人的冲动。而且，当她回过神来时，她才赫然发现，自个儿的平底包鞋，已经招呼到他身上了。

噢，天啊，她居然踹了人！

更糟糕的是，踹了人之后，她心里非但没有歉意，反倒觉得好痛快。

宜静捂着唇，简直不敢相信，才跟熊镇东独处了一会儿，她就变得如此「反常」。

他让她跷班、他让她微笑，他还让她踹人！

遭到美腿「伺候」的熊镇东，丝毫不以为忤，还笑呵呵的站起来。「喂，可不是白白让妳踹，我要收代价的喔！」他拿着遥控器，替她点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宜静抢过遥控器，把歌删掉。

笑意不见了，他垮着脸，哀怨地看着她。「妳都不唱给我听……」他好委屈的说。

「我不会唱歌。」她说道。

熊镇东猛地抬起头来，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大脸凑过来。「喔喔喔，妳早说嘛，我还以为，妳不愿意唱给我听呢！」他拍拍胸口，热切的说道：「没关系，我教妳唱！」

大手拿着遥控器，选了歌曲，按下插播键。

荧幕上出现「爱情限时信」几个大字，热闹的音乐、急促的鼓声，轻快的旋律充满室内。

「妳看妳看，这首是男女合唱。女生的我也会，我教妳！」他自告奋勇，坚持要当她的音乐老师。

前奏响起，轻快的旋律，让人愉快。

「你喜欢伍佰？」宜静问。

「什么？」

音乐声很大，她只能提高声量。

「你喜欢伍佰？」

「是啊，」他用麦克风回答，声音震耳欲聋。「他的歌都可以用力呐喊、消除压力。」

等不及前奏完毕，破锣嗓子再度发功。为了做教学示范，他用粗哑的嗓音，把男女歌手的歌词全都包了。

要安怎对你说出心内话

想了归暝恰想嘛歹势

看到你我就完全未说话

只好头犁犁

不合旋律的嘶吼、五音不全的歌声，他专注的，只为了她一个人，全心全意的唱着。

要安怎对你说出心内话

说我每日恰想嘛你一咧

心情亲像春天的风在吹

只好写着一张爱情的限时批

他唱得格外卖力，额上甚至还渗出点点汗水。趁着短暂的间奏，鼓声激烈的响着，他挥着汗，双眼注视着她，突然问了一句。

「妳愿不愿意当我女朋友？」

音乐响着、鼓声敲着，荧幕上字幕还在跑着，却没人在意。她看着他，反问道：「为什么？」

熊镇东一头雾水。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我当你的女朋友？」

「我喜欢妳啊！」

「喜欢？」她眨了眨眼。「喜欢我哪里？」

「脸跟身材！」他回答得理直气壮。

宜静只能无言以对。

她曾听过这种理由，听过许多男人赞美她的智慧、她的内涵、她的优雅，就是不曾听过，有哪个男人，会像熊镇东这么坦白。

只是，他的坦白，并不会让她感到厌恶。

红唇弯弯，她浅笑着，诧异这世上，竟有人能如此诚实。

瞧见她嘴角的笑，他信心大增，急切的凑过来，非要问出个结果。「怎么样？妳答应了吗？」

宜静轻咬着唇，笑意仍在。

「我可以考虑。」她含蓄的回答。

熊镇东拧着浓眉，严肃的点点头，握紧麦克风，回头看着荧幕，张开大嘴，又开始了五音不全的歌声。

你的温柔你的可爱

你的美丽你的风采

给我坠落你无边的情海

要安怎对你说出心内话

说我每日恰想嘛你一咧

心情亲像春天的风在吹

唱到这儿，原本就少得可怜的耐心，终于宣告用尽。

他忍不住了！

「妳考虑好了吗？」他再度凑过来。

宜静摇头，忍着不笑出声。

「我还要考虑久一点。」

「噢！」熊镇东困扰的抓抓头，还往手表瞄了一眼。「还要多久？可以快一点吗？」

「你有事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离开了。」宜静轻描淡写的说道，一眼就看出，这个男人心有旁鹜。

他却猛摇头。

「呃，没事没事，没事啦！」

「是吗？」她的视线，故意落在他的手表上。

熊镇东尴尬的一笑。

「没啦，只是，如果妳没答应，那我就要通知大伙儿，今晚再度集合，到妳家前头去唱歌。」黝黑的脸庞上，还浮现暗红的色泽，连语气都有些不好意思。

不会吧！

宜静瞬间瞪大眼儿。

「拜托，不要再来了！」

一晚就够了！

今早出门时，她几乎可以感受到，邻居们从四方投来的怨恨目光。

「这么说，妳是答应喽？」他把她的回答，自动解读为同意，顿时就像是挖着蜂蜜的大熊，高兴得在原地乱跳乱蹦。

「我没有答应。」在地板还没被跳塌之前，她赶紧澄清。「我只是要你，别再来我家楼下唱歌了。」

他露出委屈的表情。

「我只是想展现我的诚意。」

诚意？

她咽下一声呻吟。

想起那媲美魔音穿脑的噪音，单薄的肩膀，不由自主的轻颤。天啊，那算是骚扰吧！她甚至暗中猜测，就连地下钱庄来讨债，所用的方式，只怕也没有这么恶毒。

「你这么做，会吵到别人，造成我的困扰。」她说得很明白。

熊镇东扁着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那……那，我到妳窗户下头，唱小声点，可以了吧？」自古以来，唱情歌不是最有效的方法吗？

「不行。就算唱得再小声，还是会吵到邻居。」她用最坚定的态度拒绝，用严肃的表情警告他，这件事没得商量！

眼看「歌艺」无法发挥，他苦恼得很，两只大手埋在头发里，胡乱的抓着，努力思索着，该用什么方式表达情意。

「嗯，那，我换个方式好了。」他考虑很久之后，才说道。

宜静点头，并不去问他想改用什么方式，继续追求她。她只是低着头，嘴里喃喃自语，用最小的音量，说了四个字。

谢天谢地。

几天之后，宜静就赫然发现──

她似乎谢得太早了点。

熊镇东选择的方式，是毫不掩饰对她的爱慕，热烈而积极的展开追求行动。短短几天之内，整个警界，上自署长，下至基层警员，全都晓得了，那只大名鼎鼎的熊，正在追求冰山美人。

早上，他会亲自送来早餐：新鲜现榨果汁、鲜蔬三明治。中午则是他特请名厨，破例制作的便当，由他飞车赶来，送到她面前。

晚上，则看她的工作状况。她下班得早，他就陪她吃晚餐；她下班得晚，他就拎着可口的宵夜，热腾腾的摆在她面前。总之是餐餐不缺，绝不让她饿着。

这类追求行径，换做一般人，或许只能说是稀松平常。

但是，他熊镇东虽说祸闯得不少，但终究也算是警界大忙人之一，为了追缉歹徒，三天两头忙得没得睡，都算是家常便饭了。如今为了宜静，他还硬挤出时间，不时赶来送饭送花、大献殷勤，等于是一支蜡烛两头烧。

遇到他排休，那就更热闹了。

堂堂飞虎队长，在排休日，立刻变身为牛皮糖，赖在飞鹰总部里，死皮赖脸的缠着宜静，不让她离开视线之外。

有道是，烈女怕缠郎。

尤其是这种脸皮超厚、不知羞耻为何物的大男人！

她拒绝过不少男人，却唯独对熊镇东没辙，这个男人打定主意后，就绝不更改。

他是铁了心，非要把她追求到手不可。

日子一久，两人之间还没什么进展，倒是流言耳语，已经传遍警界。

这些没长脚的流言，传播的速度快得出奇，两个听见传言的飞虎队队员，很热心的搜集所有流言八卦，然后冲回队上，向队长报告。

飞虎队的总部，比起飞鹰特勤小组，可寒酸得多，只是一栋四层楼的砖造屋子，但兄弟们挤在里头办案，倒也怡然自得。

熊镇东的位置，在二楼的大办公室里，虽然身为队长，但仍陪着弟兄们，在大办公室里，共用那台时常故障的冷气。

小柯跟小蔡，冲进大办公室里，紧张兮兮的左看右看，直到看见熊镇东，才松了一口气。

呼，还好还好，老大还在，还没跑去飞鹰总部！

「老大！」小柯率先喊道。

熊镇东回过头来，拧眉瞪着两人。

「什么老大？你混黑社会的啊？叫队长！」

「喔。」小柯缩了缩脖子。「队长，我们……我们……」

「有什么屁快点放！」

「呃，那个……」小柯咬着牙，鼓足勇气。「我们听到飞鹰队的，说我们老大──」

熊镇东挑起浓眉。

「说什么？」

小柯迟疑，转头看着小蔡。「呃……」

小蔡却挤眉弄眼，用力摇头，一瞧见队长的表情，就决定临阵退缩，坚持不肯转述。

只是，话都说了一半了，熊镇东哪里会放过他们？

正在迟疑的时候，一声不耐的咆哮响起，轰得两人耳朵发疼，差点要吓趴在地上。

「他妈的，那些人到底说了什么？」

小柯吓得火速回答：「他们都在说，老大是被署长刮得脑子傻了，才会癞虾蟆想吃天鹅肉，去追丁小姐。」

熊镇东半眯起眼，危险的哼了一声。「喔？」

「他们还说，你配不上丁小姐。」

「为什么？」

「因为……因为……」小柯冒着必死的决心说：「因为老大你粗勇没脑袋，是出了名的，而丁小姐可是警界女诸葛，老大的智商，可能只有丁小姐的零头。」自从千面人的案子之后，飞鹰特勤小组的人，可把宜静当成了宝。

「零头？」他缓慢的重复这两个字，额上青筋隐隐抽跳着。

小柯握着拳头，满脸愤慨。

「你听听，这说法是不是太过分了？」

小蔡一时义愤填膺，终于也开口了。「对！」

「是不是很恶劣？」

「是！」

小柯愈说愈激动。「实在对我们老大太不公平了！」

小蔡也猛点头。「对嘛，起码也有一半以上吧！」

「对啊对啊对啊！」

两个人猛点头，丝毫没有察觉，熊镇东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他捏着拳头，走到两人身后，准备用力挥拳，各赏一颗爆栗子，没想到小柯竟又开口了。

「啊，对了，我还听说，丁小姐跟厉大功啊，原本是一对，两人交往很久了呢！」

挥到半空的拳头，蓦地僵住了。

「我也听说了。」小蔡也点头。「据说，是丁小姐出国进修两年，厉大功移情别恋，才跟别的女人结婚。」

「不过，丁小姐回国后，两人似乎又旧情复燃。」

「真的吗？」小蔡没听到这段，好奇的急着追问。

「是啊，飞鹰总部里，多少双眼睛都瞧见，厉大功对丁小姐好得很，三天两头就到专案室里，跟丁小姐独处得可久了。」

巨大的拳头，仍是僵停在空中。熊镇东咬紧牙关，脸色愈来愈难看，属下的对话，却一句又一句，清晰的飘进他耳里。

「所以，不少人在传，两人旧情未了。」

「那、那、那咱们队长怎么办？」

「唉，丁小姐怕是拿队长来当烟雾弹呢！」

「不会吧！」

「我也希望不会啊！」小柯双手一摊。「我可不愿意，白白看队长吃亏，满腔情意都给了出去，却被人利用，当成烟雾弹──啊！」怪了，他的脚怎么腾空了？

「哇！」

小蔡同时发出哀嚎。

两人惊恐互望，这才发现，自个儿的领口，已被熊镇东拎得高高的，吊在半空中。

「呃，队长，我们是关心你啊！」

「是啊，队长，我、我、我们是──」

话还没说完，脸色铁青的熊镇东，已经挥出双手，把两个不识相的家伙，全扔到墙上去了。

砰！

一声巨响后，小柯与小蔡，同时撞上墙壁，然后慢慢的、软软的，昏倒在地上。

熊镇东瞪着两人，脸色仍旧难看得很。那些话语、传闻，就在他耳里、脑里，不断转啊转。

宜静跟厉大功曾是一对？

他们又旧情复燃了？

他只是个烟雾弹？

一堆胡思乱想，就在他脑子里滚来滚去，让他又气又恼，几乎又想抓起那两个家伙，再往墙上多撞几回。

打从踏入警界，他对厉大功，就存有着「既生瑜、何生亮」的心结，对于长官的偏袒，他虽然心里不爽，但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这事要是扯上宜静……

熊镇东收紧拳头，心头乱糟糟的。

半晌之后，他咬着牙，粗声咒骂了几声，然后才脚步一旋，一声不吭的走了出去。

入夜。

台北天际下着倾盆大雨。

今晚，宜静比平常更晚下班。

熊镇东按照往例，在飞鹰特勤总部接她上车，送她回家。一路上，大雨不曾停过，他却注意到，她嘴角上噙着浅浅的笑意。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着释然；那张水嫩的唇上，有着笑意，甚至于那双纤纤十指，也在窗边轻敲。他从不曾见过，她的表情如此轻松。

这跟刚刚，在飞鹰总部门口，目送她离开的厉大功有关吗？

熊镇东握紧方向盘，浓眉紧拧，只觉得一股酸呛，直往喉头上冒。

没人说话，车内沉默着。

直到车子转入巷口，停在她居住的公寓门前。

「谢谢。」宜静说道，打开车门，嫩白的小手遮着雨，纤细的身子眼看就要挪出车外。

一阵冲动涌来，这一瞬间，他突然失去耐心，急于想知道答案。

「等等！」他拉住她。

宜静回过身来，眼儿轻眨，眼睫上沾了水。车外的路灯，在她精致的五官上，镶了一层细细的光，让她看来更美。

弯弯的柳眉，微微上扬，她无声的询问着。

熊镇东鼓起勇气。

「妳到底要不要当我女朋友？」

她微微一愣。

接着，红润的唇，扬起一朵好美好美的笑。那笑容，美得几乎让他眩目、让他忘了呼吸。

就在阵阵雨声中，他听见她开口。

「我以为，我已经是你的女朋友了。」

什么？！

什么？！

她说了什么？他听见了什么？

熊镇东目瞪口呆，丝毫不能动弹，只能傻傻的望着她。

那愣傻的样子，反倒让她笑出声来。

这段时日以来，熊镇东对她的热烈追求，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这个男人虽然莽撞、粗野，却百分之百诚实，全身上下没有半根虚伪的骨头。

倘若不是他，她肯定撑不过去，绝对早已在漫长而可怕的调查中崩溃；若不是他，她肯定也无法完成剖绘，顺利的在今天，将分析结果传送给美国警方，让他们去逮捕犯人。

宜静明白，这段时间里，她的心灵，是被他呵护在掌心的。

瞧他还一脸呆样，愣愣的反应不过来，跟他投诉率第一的问题警察形象，显得份外不同。她忍着笑，冲动的俯下身，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

软嫩的馨香，轻刷而过。

熊镇东的眼睛，瞪得更大，表情更茫然。

半晌之后，他才陡然回过神来，听清楚她的回答、感受到她残余在他唇上，那最柔软的诱惑。

隐含阴霾的黑眸，瞬间亮了起来。

「等一下！」他探出大手，把站在门边，盈盈浅笑的她，一把抓回车子里。

软软的娇躯，跌入他的怀中。她的柔软曲线，嵌合进他的坚硬，竟是恰到好处，没有半丝的缝隙。

车外下着雨，她却感受不到寒意，敏感的肌肤，隔着微湿的衣裳，被他的体温熨烫着。灼热的呼吸，刷拂过她的发，引发她轻轻的战栗。

坚实的双臂，环绕住她的腰，她能感觉到他的不同。那股隐忍太久的欲望，因为她的首肯，再也羁压不住。

他霸道的拥住她、圈住她，那双黑眸，在阴暗的车内，格外的闪亮。

热烫的唇，刷过她的发。

粗嗄的嗓音，穿过细柔的秀发，徐徐宣布。

「刚刚那个不算。」他说，然后──

他吻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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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她原本以为，一旦答应，成为他女友后，那些热烈积极的追求，就会趋于和缓。

没想到，熊镇东并不就此满足。

他只是换了台词，改问她另一个问题。

「妳愿意嫁给我吗？」

这次，宜静并没有回答，也没有告诉他，她需要时间考虑。事实上，她被这个问题吓着了。

答应熊镇东，成为他的女友是一回事。

但是……但是……嫁给他？

她虽然已到了适婚年龄，但是，这些年来总忙于工作，从来不曾考虑过终身大事。她的世界，从未让一个男人涉足得这么深，而他却步步进逼，才刚成为她的男友，就想娶她为妻。

宜静的沉默，并没有让熊镇东死心。

追求行动没有中止，反倒愈演愈烈，三餐甜点外加鲜花，照样往她的桌上堆。他仍旧接送她上下班，就算非得出勤务，也会要属下代班，全飞虎队上上下下，全都乖乖改了口，开始称她一声：嫂子！

每天，他都会重复这个问题。

「妳愿意嫁给我吗？」

就算是办案当中，只要觑了空，熊镇东也会厚颜无耻，大剌剌的公器私用，拿着警用电话打给她，用期待的口吻询问：「妳愿意嫁给我吗？」

为了加强攻势，他还绞尽脑汁，几乎说破了嘴皮子，说尽结婚后的好处，努力说服她。

「结婚后，妳搬来跟我住，房租当然就省啦！」

他说。

「我在台北，有房子、有车子……呃，只是车子老在维修……」

他说。

「我爸妈都在南部，老早说了，不想上台北住，只想在乡下养老。我有三个兄弟，爸妈老是碎奇+shu$网收集整理碎念，说要是有了媳妇，一定当女儿来宠来疼。」

他说。

「妳可以不必煮饭，咱们三餐都吃外头。」

他说。

「我会帮忙做家事。」

他说。

「天气开始变冷了，一个人睡，会冷嘛！」

他说。

「我体温高，能帮妳暖被子。」

他说。

「回家后，我帮妳放洗澡水。当然，最好是咱们两个一起洗。」

他说。

「妳工作太累的话，我可以帮妳按摩。」

他说。

总之，各式各样的理由，熊镇东每天都能掰出好几个来。他就像是赶不走的苍蝇，逮着了机会，就在她耳边叨念。

这些有如滔滔江水，汹涌澎湃、连绵不绝，多到让宜静考虑，要拿胶带，把他那张大嘴封起来的劝说，只会在某个时刻，才暂告平息──

那就是，当他的嘴，正在忙着「其他」事的时候。

在送她回家的深夜，她下车的前一刻，他总是激烈的吻她，轻啃她敏感的颈，大手肆意在娇躯上游走，爱抚着、寻找着，逐吋逐吋的探索着。

幽暗的车内，呼吸化为喘息，在玻璃上化为雾气。她对于男女情欲太过生涩，远远不及他，有好几次意乱情迷，在他的诱惑下，险些就要「擦枪走火」……

每一次，先停手的都是熊镇东。

纵然被吻得唇儿微肿、双眼迷离，甚至衣裳都被脱了一半的她，清楚的看到、摸到、感觉到，他有多么想要她。但他仍会守住最后「防线」，抵着她的额，忍着磨人的欲望，再问一次。

「妳愿意嫁给我吗？」

她清晰的感受到，这个粗野的男人，有多么重视她。打从初见的那天起，他的眼里像是只容得下她，再也看不见其他女人。

日复一日，熊镇东的猛烈攻势，长达三个多月，仍然不见疲态，而她的防守却已经愈来愈薄弱。

直到那天，宜静接到通知。

先前，她所做的犯罪剖绘，帮了FBI大忙，给了他们较为明确的方向，那桩悬宕多时的连续杀人案，终于宣告侦破。见到宜静表现如此优异，署长乐得很，决心奖励她，还要她走一趟警政署。

既然是长官的命令，她只能无条件服从。

只是，当她来到警政署门前时，却赫然发现，署长就站在大门前。那张一瞧见她就笑咪咪的脸，这会儿却铁青着，双手叠在胸前，火冒三丈的在训人。

那个正在挨训的，不是别人，正是熊镇东。

他拿着一张纸，举到眼前，满脸不甘愿，不知又闯了什么祸，正被罚着当众念悔过书。

「我，熊镇东，飞虎队队长，编号TPLC77289，对今日毁坏公务车、破坏公物行径，深感后悔。从今以后，将──」

「听不到。」署长冷冷的说。「这次不算。重来，大声点。」

熊镇东把牙齿咬得嘎嘎作响，深吸一口气，才用更大的声量，开口又念：

「我，熊镇东，飞虎队队长，编号TPLC77289，对今日毁坏公务车、破坏公物行径，深感后悔──」

「重来。」

「为什么？」

「没有理由。」署长挥手。

他喃喃咒骂了两句。

署长耳尖，厉声追问：「你说什么？」

熊镇东立正挺胸，毫不迟疑的回答：「我是说『署长英明』！」

瞧见他说谎不打草稿，就连被训示时，还能随机应变，站在一旁的宜静，忍不住轻笑出声。

两个男人同时回头，署长的脸色，稍微变得好看了些；而熊镇东，却是一瞧见她，大嘴就开开合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宜静，妳先上楼。我处理完这家伙，就会上去。」署长说道。

「是。」

她轻盈的走上阶梯，经过熊镇东身边，眼神莞尔，似笑非笑。

那阵淡淡的发香，飘过他的鼻端，让他心里更加骚动。那个搁在心里，原本想等到晚上，两人独处时，再慎重提出的要求，突然化为一股难以克制的冲动，逼得他不吐不快，非得现在开口不可。

「报告署长，我可不可以暂停一下？」熊镇东提出要求。

署长挑起眉头。

「暂停？」

「是的！」

「暂停是可以。」署长摸着下巴。「但是，先前念的，就算作废。」

「是！」

署长露出讶异的表情。

他罚这家伙，念上一百遍的悔过书，如今都念了八十几遍了，眼看惩罚即将结束，有什么事情不能忍到念完，非得现在中断，让这桀骜不驯的家伙，甘愿再念上一百遍？

「准你暂停。」署长说道，心里也有些好奇。

「谢谢署长！」

熊镇东大喜过望，把悔过书往口袋里一塞，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丝绒盒子。他转身，对着尚未踏入警政署的纤丽背影，用最大的声量喊道。

「丁宜静！」

这三个字，可喊得惊天动地，在大门内外走动的员警，全转过头来。楼上还有不少人也听见这声呼喊，纷纷推开窗户，探头往下瞧。

宜静则是吓了一跳，本能的回头，困惑的望着他。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熊镇东单膝着地，对着她当众跪了下来。

四周先是静默，接着就陡然喧闹起来，原本安静的警政署，瞬间变得闹哄哄的，有人错愕、有人大笑。只是，不论是什么反应，他们全都没忘了，要瞪大眼睛，直盯着两人瞧，关注这场难得好戏。

「丁宜静，请妳嫁给我。」熊镇东坚定的说道，黑眸笔直的注视着她。

天啊！

她作梦也想不到，他竟会做出这种事来。

众人的注目，让宜静手足无措，粉嫩的小脸，因为窘迫，以及其他原因，晕染成一片酡红。

听不见她的回答，熊镇东心里焦急，也不顾有人听、有人看，他一心一意，只想倾诉对她的爱意。

「我这一辈子，就只爱妳一个。」他保证着。

宜静咬着唇，脸儿更红，听着他说了一句又一句。

「妳是我的空气、我的水、我的呼吸……」那些肉麻的句子，不知怎么的，这会儿念出来竟这么顺口。

「我发誓，绝对不会有外遇。皇天在上、署长听见、兄弟们看见，我，熊镇东今天在此发誓，这一生一世要是对不起丁宜静，就遭天打雷劈、万人唾弃，全警署都可以当证人。」

她该转身走开，对他不理不睬，惩罚他的莽撞。或者，她该开口，斥责他的大胆，责怪他把这件事情，弄得人尽皆知。

但是，一阵好暖好暖的甜意，正随着他直率的字句，点点滴滴渗进了她的心，软化了她最后的防备。

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

小女人的心思转折，他这个大男人，哪里猜测得到？熊镇东等啊等，却迟迟等不到宜静开口，他咬咬牙，决心豁出去了。

「妳要是不答应的话，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了！」为了抱得美人归，他连耍赖的手法也用上了。

她却还是不回答。

眼看两人僵持不下，也连累了警政署上上下下，为了苦等结果，全荒废了工作。署长只能走上前来，开口问道：「宜静，妳觉得呢？」

粉脸更红，唇儿却仍紧闭着。

署长若有所思，先看看熊镇东，再看看宜静，客观的说道：「宜静，虽然这家伙投诉率第一，前途堪虑，但是看得出来，他真的很爱妳。」

加入警界至今，熊镇东可是头一回，听见长官替自己说话。他简直不敢相信，还要拍拍耳朵，确定自己不是耳朵有问题。

不过，署长又说话了。

「宜静，妳不用为难。要是妳不想答应，我可以派镇暴警察，立刻把这家伙扛走的。」

熊镇东怒叫一声，对着长官龇牙咧嘴。「喂，好歹我是你的学生啊！」以前在警大，他还上过这老家伙几堂课。

署长保持镇定，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说出心中藏了很久的秘密。「我一直很想忘记这件事情。」他至今不愿意相信，竟会教出这种学生！

确定署长帮不上忙，还很可能坏事时，熊镇东决定只靠自己。他虽然不能当场挖出心给她瞧瞧，证明他的真心诚意，但他仍不愿意放弃。

「宜静，嫁给我。」他打开丝绒盒子，里头是一枚精致的钻戒。「结婚后，妳搬来跟我住，可以节省房租。」

他把这三个多月来，在她耳边叨念过无数遍的理由，再度搬了出来。

「我有房子、有车子。」

她知道，还记得，他的车子总是在维修。

「我爸妈在南部养老，老是在碎碎念，说要是有了媳妇，一定当女儿来宠来疼。」

听见儿子有了对象，他父母还特地北上，和蔼的老人家，瞧见她就喜欢极了，握着她手嘘寒问暖、问东问西。

拿着丝绒盒子的他，仍在说着，那些她早已听进耳里、听进心里，背得滚瓜烂熟的话语。

「妳可以不必煮饭，咱们三餐都吃外头。」

「我会帮忙做家事。」

蓦地，那阵甜甜的暖意，涌上喉间，凝化为一个字。

「好。」她说

他没听清楚，还在滔滔不绝。

「气象局说，天气要变冷了，两个人睡，总比一个人睡来得暖和。」

「我体温高，能帮妳暖被子，要是妳冷的话──」他突然停顿下来，表情变得极为谨慎，一字一句的问道：「妳刚刚说什么？」

宜静没有回答，清澈的眸子望着他，只有娇红的粉靥，以及羞怯的笑意，泄漏了她的答案。

熊镇东屏气凝神，只觉得狂喜的情绪，正冲刷着他每个细胞。他百分之百确定，在半分钟之前，他真的亲耳听见，她说出那个让他渴望到几乎要忘了心跳的字。

他迫不及待的起身，三步并做两步的冲到她面前，握紧她的小手。

「妳刚刚说好，是吗？」

下一秒，欣喜若狂的呼吼，在警政署前响起。

「我听到了，妳说好！妳说好！」熊镇东狂喊着，将她揽进怀中，放肆的吻着她，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

热烈的吻，让宜静目眩，险些无法呼吸。下一瞬间，他竟还抱起她，手舞足蹈的在原地转了起来。

「丁宜静，我爱妳！」熊镇东呼喊着，声音不但传遍警政署内外，甚至连几条街外都听得见。

她羞红了脸，小手推着他宽阔的双肩。

「快放我下来。」

乐昏头的熊镇东，却拒绝从命。他太高兴了，他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此刻的快乐；他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小女人，终于愿意嫁他为妻。

「不要，我不放妳下来。我要再喊一次。」他抱着她，转着转着，直转得她头昏脑胀、目眩神迷，耳中只听得见，他反覆呼喊的誓言。「丁宜静，我爱妳，我绝对不会让妳后悔嫁给我！」

不会后悔？

软软的红唇上，噙着一丝冷笑。

有时，她真痛恨自己的记忆力，两年前的种种，至今回想起来，仍是历历在目。她记得他每个表情、每个动作、每句誓言……

「宜静？」

低沈的声音传来。

「宜静？」

那声音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让回忆的画面，逐一凌乱破碎。她回过神来，视线从手腕上的红痕移开。

「怎么了吗？」厉大功问，察觉到她的失神。

「没什么。」

她恢复镇定，镜片后的双眸，不再流露出半点情绪，纤细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汇整各类资料，把回忆抛到脑后。

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对她来说，不论是熊镇东，或是那桩婚姻，都是她该快快遗忘，别再想起的人与事。

他们的婚姻，只持续了一年多，这桩美女与野兽的结合，还成为警界历年来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但是，就在三个月前，婚姻破裂，两人协议离婚，她带着少量的行李，离开了熊镇东，也拔下了手上的婚戒。

虽然，回忆还残留在心上，但总会有淡去的一天。就像是她指上的戒痕，也将一天比一天浅淡。

这些痕迹，在将来的某一天，就会完全消失，再也看不见了。

深夜。

暗巷。

寂静的夜，响起一阵枪声。

铁皮屋里灯光乱晃，子弹呼啸而出，屋内的对话，夹杂着枪声，依旧隐约可辨。

「怎么回事？！」

「他妈的，被包围了！」

「条子！到处都是条子！」

里头的人嚷叫着，语气惊慌，早已乱了手脚，抓着手边的枪，往铁皮屋四周扫射。

十几公尺外，在镇暴车的掩护下，厉大功领着飞鹰特勤小组，占了最有利的位置，围困住这群歹徒。

「里头有三个人，火力并不强大。」在枪林弹雨下，宜静的态度，仍是镇定从容。「其中一个，是陈逵的合伙人孙一彪。根据线报，他今晚将跟陈逵碰头。」

「先逮住孙一彪，然后就能循线找到陈逵。」厉大功点头，神情严肃，锐利的双眼，始终注意着铁皮屋的动静。

「飞虎的线索，搜罗得这么齐全？竟连孙一彪的落脚处，还有双方碰面的日期，都查出来了。」林杰满脸好奇。

清澈的眸子，从镜片后，淡淡扫了他一眼。

「没有。」宜静语气平淡。「他们还没查到这里。」

事实上，飞虎队移交的线索，乱得让人摸不着头绪，亏得她汇整能力极强，又利用线民的情报，审慎调查之后，才得知孙一彪，只带着两个小弟，就躲在山区的铁皮屋内。

林杰握着枪，眯眼看着铁皮屋。

「他们火力不强，我们干脆落得轻松，就在这里守株待兔，等这些家伙把子弹都用完了，再──」

话还没说完，枪声陡然转为剧烈。

黑暗之中，枪声呼啸，子弹从另外一个方向飞窜，毫不留情的轰炸铁皮屋，没一会儿就以强大火力，取得压倒性的优势。

「队长，有另一组人马！」林杰大叫。

所有人脸色一变，心里同时浮现，某位仁兄的大名。

枪战激烈，子弹满天乱飞，一辆蓝色轿车，在夜色掩护下，以高速冲出掩蔽的草丛，直直朝铁皮屋撞去──

轰！

一声巨响，铁皮屋塌了大半，十来个黑衣男人，身手矫健的冲进屋里。紧接着，又是一阵枪声大作。

「逮住那家伙！」粗野的呼吼，清晰的传进每个人耳里。

枪声乍停，里头砰砰乱响，有咒骂声、有扭打声，还有枪械被缴，子弹退膛落地的声音。

厉大功皱着眉头，猜出这群程咬金的身分，也知道这次的目标，已经成了别人的囊中物。他举手示意，全队放下武器，拿出警灯。

顿时，警笛大作。他走出镇暴车的掩护，扬声对屋里喊话。

「熊队长，这里是飞鹰──」

砰！

枪声响起，子弹擦过厉大功耳际。

所有的组员，立刻绷紧神经，子弹纷纷上膛。最冲动的林杰，已经迫不及待，扣住扳机，预备要还以颜色。

厉大功却又再度挥手，甚至更往前走了几步。「熊队长，这里是飞鹰特勤小组。」这次，他终于能把话说完。

铁皮屋里，走出几个黑衣人，朝飞鹰组员挥手致意。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熊镇东则是跨开双脚，插着腰，面有得色的看着飞鹰组员，只差没有当场哈哈大笑。

「喂，厉队长，真抱歉啊，我们动作快了点，把事情都解决了。」他把手上的枪插进后腰皮带。

副队长黄彦走过来，低声报告。

「队长，问出陈逵藏身的地方了。」飞虎队的问话方式，虽然比飞鹰粗暴得多，但是无疑的，也有效、迅速多了。

熊镇东保持笑容，表情没多大改变。「你带几个弟兄，先过去埋伏。我应付这群人，等一下就赶过去。」他早就打定主意，要亲手逮住陈逵。

黄彦点头，转身又走进铁皮屋里。倒是小柯瞪大眼睛，连退了好几步，有些不安的说道：「老大，嫂子来了！」喊惯了的称呼，他一时还改不过来。

就瞧见，夜色之中，一身黑衣的宜静，俏脸凝霜，一步一步的，笔直朝熊镇东走了过来，一直走到他面前，才停下脚步。

他低着头，拧眉看着宜静。「妳──」

才刚说了一个字，她已经挥出一拳，重重朝他左眼揍下去！

全警界都知道，号称警界女诸葛的丁宜静，可是知书达礼、气质高雅、冷静理智。她总是从容、镇定，甚少发脾气，对每个人都沉静有礼──唯一的例外，就是熊镇东。

这一拳她可是用尽全力，熊镇东痛得大叫，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的左眼会被她打掉。

「妈的，妳做什么？」他咆哮着，一手捂着左眼。

宜静瞪着他，表情冰冷，眼里却冒着怒火。

「明明知道是我们了，你们为什么还要开枪？」

「黑成一片，谁知道是谁啊？」

她更气更恼。

「厉队长按照程序，先鸣笛，才表明身分，为什么还有人开那一枪？」

熊镇东捂着左眼，低咒了几句。「那、那是一时收不及嘛！我已经偏掉了啊！」他振振有词的回答。「不然，凭我的枪法，他活得到现在吗？」

要不是考虑到，事情不能闹得太大，不然，他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想，趁着一团混乱的时候，把厉大功一枪干掉，让这位「全民英雄」，光荣的因公殉职的！

宜静眼前一黑。

「那一枪是你开的！」

「是我开的又怎样？」他存心耍赖。「反正，又没伤到他。」

「这不是重点！」

「不然，重点是什么？」他瞪着她，存心挑衅。「妳会心疼吗？」

轰！

怒火在她脑子里炸开，她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克制着不要理会，他毫无理性可言的挑衅，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

「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冷声质问。

「我们整队出来喝酒啊！看到可疑人物，就跟过来啦，对不对？」他转头挑眉，站在旁边的小柯，立刻用尽全力的猛点头。

「出来喝酒，会带着全部的装备吗？」

「呿，我们飞虎队破案无数，不知多少下三滥想找我们麻烦，我们当然得随时抱持着警戒状态。」熊镇东耸肩。

根本是胡说八道！

这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谎言，他竟也能说出口？！宜静捏紧拳头，几乎想再给他一拳，把他的右眼一并打成猫熊眼。

「署长已经下令，把陈逵的案子，移交给我们了，你却还故意插手。」

「喂喂喂，请搞清楚，谁故意了？我都说了，这是巧合嘛！我只是见义勇为，顺手帮你们一个大忙。」

「别再跟我兜圈子了。」她冷冷的点破。「你根本没把线索全部移交给我们！」

在她所收到的线索中，根本没有这个合伙人的名字，更没有落脚地点。今晚的一切，是她靠线报，汇整得知的。飞虎队却能在同一时间赶到，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暗杠了某些线索。

就算被人当面点破，脸皮厚如铜墙铁壁的熊镇东，只是再度耸耸肩，表情更加无辜。

「大概是移交时，不小心遗漏了吧！」

「熊、镇、东！」宜静气得怒叫出声。「你就算要抢功，也用不着编这些拙劣的藉口！」

终于，熊镇东脸色变了。

「等等，妳有没有搞错？抢功？！是谁在抢功？这件案子本来就是我们在办的！」

清澈的眸子，从镜片后睨着他，秀丽的小脸上，渐渐没了怒气，取而代之的，是比冰山还冷漠的神情。

这个人根本无可救药了！

宜静再度明白，跟熊镇东争吵，纯粹只会浪费时间。要他心生悔意，或是承认错误，根本就是缘木求鱼。

看清事实后，她转身就走，懒得再跟他继续争论，甚至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她的态度让熊镇东更火大，当场就嚷了起来。「喂，咱们话还没说完耶！妳要去哪里啊？！」就算是吵架，也得吵出个输赢吧！

眼看她头也不回，愈走愈远，他连声咒骂，迈开步伐就想追上去，质问她怎么可以临阵脱逃。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小蔡刚好从铁皮屋里，匆匆奔了出来。

「老大！」小蔡高声喊了一句，接着咚咚咚直跑到熊镇东面前，才压低了声音报告。「副队长他们，已经找到陈逵的落脚处了。」

这么快？

熊镇东拧起浓眉。

这么说来，陈逵那家伙，所待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远。

办案最忌打草惊蛇，一切都讲求速战速决，不能拖拖拉拉，让敌人有时间加强防备。既然知道了陈逵的下落，队员们也已埋伏妥当，那他也得立刻赶去，才有机会逮住那条大鱼。

为了赶去逮人，熊镇东迅速下了决定。

他心有不甘的，再朝那修长的背影，看了一眼之后，才转过身，跨出大步，一面沈声喝令。

「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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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会议室中，照例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会议桌的两旁，分别坐着两队代表，双方壁垒分明，就连表情都截然不同。只是，不同于先前，这回飞虎队的队员们，个个眉开眼笑、如沐春风；反倒是飞鹰队员，不但神情凝重，还忿忿不平，一副刚遇着强盗，被抢了东西的臭脸──

没错，他们就是被「强盗」抢了。

而那群「强盗」，就是眼前这群寡廉鲜耻的家伙！

署长坐在会议桌前，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破案简报，心里没有破案后的欣喜，反倒是五味杂陈，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能破获这桩走私枪械的案子，还逮着陈逵，扣了那满满几货柜、价值上亿的军火，的确算是大功一件，不但媒体争相报导，连他这个警政署长，也觉得与有荣焉。

问题是，破获这桩案子的，是老早就被下令，该移交本案，不得再插手的飞虎队！

署长抬起头来，看着喜孜孜的熊镇东，语重心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件案子，飞虎队处理得很不错。」

这群粗勇的汉子，行动力一流，逮着孙一彪后，就一鼓作气，问出陈逵的下落。他们的行动快、狠、准，趁夜又包围了陈逵，还不到天亮，就逼得这枪械走私的大盘商，乖乖束手就擒。

熊镇东面有得色，还很故意的，瞄了厉大功一眼，才扬声回道：「谢谢署长！」

厉大功倒也不怒不气，英挺的身躯坐得笔直，男子汉的形象魅力满分，俊朗的脸庞上，不见半分怒意。

倒是坐在一旁的宜静，咽不下这口气，迳自起身，冷冷的开口。

「报告署长，这件案子已属于飞鹰。飞虎队却不遵守指示，执意插手，不但浪费本队资源，还极可能造成本队危险。」

署长连连点头，再度叹了一口气。

「没错，飞虎队是抗命在先。」这就是他愁眉不展的原因。抗命的手下，立了大功，是该罚还是该赏，都让他伤透脑筋。

宜静的态度很坚定，口气更冷。

「既然抗命在先，就得严惩。」

熊镇东可不服气了，挥出巨拳，猛捶会议桌，发出轰然巨响，差点把会议桌当场砸烂。他怒冲冲的伸手，指着那张秀丽的脸儿。

「喂，妳要搞清楚，我跟弟兄们，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才把人逮回来的！妳要是眼红，就直说了，干么拐弯抹角的，拿『抗命』这顶大帽子，扣在我们头上？」

「因为，你们抗命是事实。」面对他的庞大与怒气，她也毫不退缩，坚持立场。

眼看两人僵持不下，又怕气过头的熊镇东，会当场发飙，像抓狂的大金刚似的，破坏会议室内的设备，署长连忙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抗命是事实，立功也是事实，既然如此，就算是功过相抵。但是，为了给予警告，熊镇东还是记警告一支。」

熊镇东收回拳头，满不在乎的耸耸肩。哼，记警告就记警告，有什么了不起，他又不是没被记过警告。

「不行，这样的惩罚太轻了！」宜静却坚持不肯让步。「除了抗命，飞虎队的线索还移交不全，造成我们查案上的困难。」

他勾起嘴角，双手一摊，存心跟她杠上了。

「冤枉啊，要是线索移交不全，你们怎么还能找着孙一彪呢？」他笑得可坏了，黑眸半眯，要瞧瞧她还能说出什么来反驳。

愤怒的火焰，烧得宜静眼前一阵黑、一阵红。

能找着孙一彪，全是靠着她汇整线索、搜罗情资的绝佳能力。只是，到底是夫妻一场，他摸清她的性格，知道她向来不肯居功，绝不会在公共场合，当着队员们迳自揽功上身。

只是，虽然她不说，但她付出的心力，飞鹰队员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林杰当场跳起来，气得哇哇大叫。

「开什么玩笑！我们能找到孙一彪，可不是靠你们的线索，而是宜静聪明细心，耗费一番功夫，才查出──」

白嫩的小手举起，制止了林杰的发言。

「林杰，谢谢你。」她轻咬着唇，怒极反笑。「不用多说了。」

「但是──」

「反正案子破了，署长也作出决定。其余的事情，多说无益，都不值得我们再浪费唇舌。」她坐回原位，态度由冰冷强硬，转为宁静从容，嘴角的浅笑，看来更是显得莫测高深。

见她放弃抗争，署长松了一口气，熊镇东更是意态猖狂，像是个刚打胜仗的战士，笑得志得意满，骄傲得收敛不住，不论表情或眼神，都毫不掩饰的，故意挑衅厉大功。

只是，厉大功没跟他一般见识，甚至还保持风度，回以礼貌的微笑。

那笑容，看得熊镇东胸口一闷。

妈的，真不痛快！

明明是他赢了，为啥这家伙还笑得出来？！

好不容易解决了烫手山芋，署长收起那叠破案报告，立刻决定走为上策。「好了，会议到此结束，你们两队各自回总部去。」他站起身，快步就往门口走去。

眼看长官离席，众人也纷纷站起身来，熊镇东却仍瞪着厉大功，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上不上、下不下，简直像是梗了一块石头似的。

当他瞧见，坐在厉大功身边的宜静，仰起头来，双眸注视着厉大功，弯着软嫩的唇，露出盈盈浅笑时，梗在他胸口的石头，瞬间像是膨胀了百倍！

她笑得轻柔，语调也柔柔，跟先前与他争吵对质时的冰冷严厉，根本截然不同。

「厉队长，」她微笑着，声音虽不大，但却清晰的传进每个人耳里。「请问，你今晚有空吗？」

厉大功挑眉，虽然有些讶异，却没有表现出来。

「有什么事吗？」他问。

宜静优雅的起身，走近几步，垂敛的眼睫，遮住双眸中的光亮。她的语气，仍是轻轻柔柔。

「我已经离婚三个多月了，有些事情，我想跟队长仔细商量商量。」

两人站得很近，俊男配上美女，画面美得像是一幅画。

可惜，有人却不懂得欣赏。

熊镇东猛然发出一声咆哮，笑容老早不见了，大脸上表情狰狞。

「商量什么啊？！」他怒叫着，被嫉妒蒙了眼，霎时冲动的想扑过去，当场掐死厉大功。

飞虎队的队员们，知道大事不妙，立刻发挥矫健的手脚，急忙扑了上去，强压住抓狂的熊镇东。只是，队长平时就力大无穷，生气时简直就像暴动的猛兽，非得几个大男人用尽全力，才能勉强制住他。

还没踏出门的署长，无奈的转过身来，深深叹了一口气，在心里惋惜，自个儿走得不够快。

被压在地上的熊镇东，仍在狂吼怒叫。

「老大！」

「老大，你冷静点。」

「压住他！快压住他！」

「唉啊！」

挥动的巨拳，狠狠打中小蔡的下巴。小蔡哀嚎的飞跌出去，一旁的小柯，连忙上来补位，用尽吃奶的力气，压住熊镇东的手臂。

全身被制的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队员们不敢松手，而他喘着气，胸膛起伏，沾了汗的湿发，乱糟糟的落在眼前。

他双眼通红，瞪着眼前的男女，恨得牙齿几乎要咬碎了。

「你们这对奸夫淫──」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那双清澈的眸子扫来，冷冷的睨着他，竟逼得他把那个字吞了回去。他转过头，从鼻子里，气恼的哼了一声。

宜静注视着他，用最冷静的语调，像是教育无知的小孩般，缓缓的、缓缓的说道：「我已经跟你离婚了。」

「可是，这家伙还已婚啊！」

她嫣然一笑。

「那又怎么样？」她就是故意要气他！

如她所料，效果出奇的好。

熊镇东气得脸红脖子粗，额上青筋猛跳，几乎就要爆血管了。

咆哮声再度传遍会议室，他奋力挣扎，险些就要挣脱箝制。队员们卯足了力气，压住队长的身子，却封不住他的嘴。

气疯了的熊镇东，口不择言的怒叫：「妳、妳妳妳妳妳……妳宁可当这家伙的情妇、当这家伙的小老婆，也不愿跟我当夫妻，非要跟我离婚不可？」

宜静没有发怒，只是静静的提醒：「离婚是你提议的。」

他吼得更大声。

「那是因为，妳给我戴绿帽子啊！」

瞬间，会议室内的所有人，都错愕得呆住了。

哇！这可是不得了的八卦啊！

关于这对美女与野兽的结合，虽然至今仍引人津津乐道。但是，关于他们离婚的理由，却是一个更大的谜团，警界里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胆敢去问两位当事人。

万万没想到，这个不解之谜，竟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由熊镇东自个儿吼了出来。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

宜静竟会给熊镇东戴绿帽子？！

事情的发展，出乎众人意料，在好奇心作祟之下，每个人都乖乖待在原地，一步也不肯移开，全都竖起耳朵，听着这对夫妻──噢，不，前夫妻──的争吵，想从中听出些蛛丝马迹。

被指控红杏出墙的宜静，不羞不气也不怒，表情仍是那么平静。她注视着熊镇东，笔直望进他的眼里，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从来不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但是，大家都说，妳跟厉大功有一腿！」

「别人这么说，你就信了？」

「罪证确凿啊！」熊镇东的表情扭曲，只觉得怒火，烧灼得他的胸口都在发疼。「我笨，之前不曾信过。但是，我却亲眼从饭店监视记录里头看见，你们两个去开房间！妳是要说我看错了吗？还是要说我眼睛瞎了？」

受到严厉指责的宜静，垂下长长的眼睫，有半晌的时间，只是站在原地，既不动，也不开口反驳。

室内陷入沉默。

一会儿之后，平静的语调才又响起。

「眼见不一定为凭。这件事情，只是证明了，你从头到尾，就没有信任过我。」她抬起眼睫，从来澄净无波的眼里，竟闪过水光。「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丢下这句话后，她转身就走，迳自离开会议室。

她走得极快，不愿意让别人瞧见眼眶里，抑制不住的泪。只是，众人眼尖，偏偏都瞧得一清二楚，看见一滴泪水，悄悄滚出眼眶，滑下粉颊。

错愕的情绪，充塞在每个人的心头。

宜静哭了！

她掉的那滴泪，比熊镇东的指控，更震撼人心。

女性要在警界──尤其是飞鹰特勤小组，这种积极对抗犯罪的第一线单位里服务，可不是件简单的事。而宜静的表现，从来都是可圈可点，即使面对再大的危机、威胁，她都能保持冷静，从容以对。

从来没有人，见过她失态的模样，更没有人，见过她哭泣……

直到今天。

男人们的表情，从好奇、震惊，逐渐转为指责，目光有志一同的，全盯着被压在地上的熊镇东。

他被看得可不爽了。

「看什么？！错的又不是我！」他怒声咆哮。「偷情的又不是我，是她啊！是她跟厉大功啊！我从监视记录里，亲眼看见他们两个到希尔顿饭店开房间，要不是我去查案凑巧看见，这顶绿帽还不知道他妈的要戴多久！」该死，为什么回想起那件事，他的胸口就会揪得发痛？

飞鹰特勤小组的队员们，先是一愣，接着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现在，他们看着熊镇东的表情，全转为同情了。

「喂，你们那是什么表情？」他大声质问，双臂用力一振，终于挣脱了队员们的箝制，恢复自由之身。

被指控为「共犯」的厉大功，先是叹了一口气，才谨慎的问道：「熊队长，你指的，是在希尔顿饭店？」

「就是希尔顿！」熊镇东握紧拳头，全身的骨节，都在嘎嘎作响，双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妈的，他真该在昨晚，一枪就杀了这家伙！

林杰却跟着开口发问：「是八月二十九号那天吗？」

熊镇东转头，瞪着林杰，浓眉紧拧。

日期没错。他去办案，调出希尔顿饭店的监视记录，就是在八月二十九日那卷记录上，看见了几乎让他疯狂的画面。

只是，为什么连这家伙也知道正确日期？难道他们偷情的事，所有人其实都一清二楚，只有他这个做丈夫的，被傻傻的蒙在鼓里？

阿华也开口了。

「熊队长，监视记录上，他们是一同走进1522号房吗？」

熊镇东迅速转头，换了个对象，继续怒瞪。只是，他强烈的本能，陡然嗅出，有某种不对劲的气味。

「是1522号房，没错吧？」阿华再度追问，表情在严肃中，又带着无奈与同情。

那股不对劲的气味，愈来愈浓了。但是，他拉不下脸来，还是硬着头皮，凶巴巴的回答：「是又怎样？」

熊镇东得到的反应，是飞鹰队员，全体一致，为他摇头默哀。

「他妈的，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他气怒交加的质问，一手扯住林杰的领子，猛地把他抓到眼前，用力的摇晃。「给我解释清楚！」

「好好好好……」被晃得头昏眼花的林杰，差点要吐出刚吃下的午餐。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平伸，试图安抚这个大家伙。「我说、我说，我现在就解释给你听。」

熊镇东瞪着他。

「呃，可以先让我站着吗？我不习惯悬空说话。」林杰提出要求。

巨掌一松，林杰双脚一落地，立刻闪到五公尺外，就怕又被逮回去，像块腊肉似的，吊在半空摇啊摇。

「说！」

炸雷似的声音响起。

林杰先拍拍胸口，才看着熊镇东，慢条斯理的宣布。

「熊队长，八月二十九号那天，希尔顿饭店的1522号房里，不只有宜静跟我们队长。」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他很好心的补充解说。「那天，我们整队十几个人，全待在里头，监听楼下一桩军火交易的进行。」

熊镇东的脸色一僵。

「这一切都有办案记录可查。」厉大功徐声说道。

「为了掩人耳目，我们才会分批进饭店。」阿华分析着。「熊队长，你没有看完全部的监视记录吧？所以才会只看见，宜静跟队长一同进房间的画面。」

没错！

他是没看完全部的监视记录。他只看见，宜静跟厉大功走进房间，就气得没了理智，当场冲回家，对着宜静咆哮怒骂，甚至冲动的要求离婚……

「既然是办案，那她当初为什么没告诉我？」他握紧拳头。

林杰耸肩。

「因为，你相信眼见为凭啊！」

会议室内，再度陷入沉默，只听得到熊镇东粗重的呼吸。他抬起头来，环顾每个人，看见一张又一张充满同情的表情。

有生以来，他未曾从别人的脸上，看过这样的表情。恼羞成怒的他，怒瞪着所有人，大声咆哮着。

「现在是怎样？你们的意思是什么？」他又吼又嚷，掩饰心里的焦虑与不安。「难道，我搞错了吗？是我搞错了吗？」

大伙儿都选择保持沉默，只有以冷酷无情闻名于黑白两道的飞鹰副队长江震，难得开了口。

「对。」

那个字，像是锐利的刀子，重重捅进熊镇东的心窝。

晕眩袭来，他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一句惊天动地，简直像是野兽踩到捕兽夹时所发出的绝望哀嚎，顿时响彻云霄。

「宜静！」

寒流压境，气温不到十度。

乌云盘据不散，大雨哗啦啦的直下，从清晨下到午后，仍没有要停的迹象。雨水落在肌肤上，冷得椎心刺骨。

这种鬼天气，最是适合负荆请罪！

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熊镇东虽然脾气暴躁、头脑简单，但是一发现自己犯了大错，还能立刻做出正确判断，决定低头道歉。

于是，飞鹰总部的台阶前，一大清早就出现了庞大的「路障」，每个人踏进总部前，都会多瞧上一眼，有的同情、有的不以为然，有的还会丢下几声冷笑。

所有反应，熊镇东都照单全收。

风潇潇、雨濛濛，他跪在飞鹰总部前，一动也不动，乖乖的忏悔。

弄清楚来龙去脉，知道误会宜静后，他简直想掐死自己。只是，在惩罚自己之前，更重要的是，他得去道歉──他得去求宜静原谅才行！

冷雨一阵又一阵，淋得他全身湿透，就算是铁打的身子，在这种冷风冷雨里，跪上一整天，肯定也会受不了。

但是，他忍着、受着，跪在原地，就是不起来。

熊镇东心里有数：他该罚！

刺骨的寒冷，倒是让他的脑子清楚许多。有生以来，他首度愿意承认，自个儿嫉妒厉大功。

就因为嫉妒，当他在婚前听见，厉大功与宜静之间，曾有情愫的传言，才会格外的介意。他很想问她，那些传言，是否都属实？对她来说，他是不是只是颗烟雾弹？

偏偏，他又问不出口。

当初，会对宜静一见钟情，的确是因为她的美色。但随着时间流逝，相处的时间渐多，他才发现除了美丽，她的正直、她的善良，她偶尔流露的温柔，或是娇柔软弱，更加的吸引他，让他无法自拔。

而她在男女情欲上的生涩反应，又证明了，在他之前，没有人曾经碰过她、尝过她……

好吧，他愿意承认，他是自私又混蛋的大男人。但是当他确定，她粉嫩细致的身子，只属于他一个人时，他简直高兴得想到屋顶上，对着月亮跳舞大笑！

婚后的日子，让他满足得连作梦都会笑，那些流言蜚语，逐渐也被抛到脑后……直到，他亲眼从监视记录上，看见宜静跟厉大功走进饭店房间！

他气疯了。

嫉妒与愤怒，蒙蔽了他的理性。

那天，他赶回家里，把办案数日、疲累不已的宜静，从睡梦中挖起来，对着她破口大骂。

「妳竟跟那个家伙去开房间！」

累极的她，茫然的蹙眉。

「谁？」

「厉大功！」他吼出那个名字。

她撑着额头，虽然累极，却仍耐着性子，想跟他解释。「你误会了，我们是──」

「什么误会？！」他吼着打断她。「我亲眼看到的，难道还有假？」

然后，他开始咒骂，不断的咒骂、不停的咒骂，丝毫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只是一味的咒骂她的背叛、她的不贞。

累极倦极的她，在他连串指控下，神色从亟欲解释，渐渐转为凝怒。一句接一句的指控、咒骂，终于让她也失去耐性。

「对，我就是跟他去开房间。怎么样，你满意了吗？」她冷冷的说道。

熊镇东头一次有掐死女人的冲动。

「妳、妳……你们……你们……你们这对……这对……」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偏偏就是讲不出来那一句。

「奸夫淫妇，是吗？」她却口气冰冷地替他提了辞。

「他妈的！」他吼叫着，而后冲口而出。「我要离婚！」

纤弱的身子，轻轻一震，秀丽的脸上却不动声色。

「离就离。」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离婚，她搬出他们的家，从此形同陌路，就算是偶尔在警政署碰面，也对他视而不见，把他这么大一个人，当作透明的空气──

回想到这里，熊镇东简直想把自己揍昏。

妈的，他真该被天打雷劈、千刀万剐！他该被──该被──

贫乏的想像力，想不出什么适合的惩罚方式，他痛恨自己的头脑简单，半趴在地上，沮丧得想用头去撞地面。

「熊队长。」清冷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

熊镇东又惊又喜，猛然抬起头来，果然看见那张清丽的脸儿。

她撑着伞，垂着眼，双眸从镜片后，冷冷的睨着他。「这里是公共场所，麻烦你移驾他处，不要在这里阻碍交通。」

「宜静！」

他冲动的想爬起来，却又想起，自己是来道歉的，连忙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我已经尽了告知的义务，你不走是你的事。」她不再多看熊镇东一眼，轻描淡写的说完就转身，连一秒钟都不肯多留。

「宜静！」他连忙又叫住她，急切的说：「宜静，我知道错了！他们跟我解释过，是我误会妳了。」

「很好。」她的态度，仿佛他的误会与否，都跟她无关紧要。她甚至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我道歉！」

她回答得很干脆。

「我不接受。」

熊镇东咬着牙，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她斩钉截铁的回答，还是让他畏缩了一下。当了一年多的夫妻，让他多少明白，要让她生气不容易，但是一旦惹她生气，要她消气，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是，为求佳人原谅，他不肯放弃，甚至厚着脸皮，把当年用过的招数，再度搬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最大的声量喊道。

「丁宜静！」他咬牙，用最坚定的语气、最强烈的决心重施故技。「妳要是不肯原谅我，我就一直跪在这里，不起来了！」话说，诚意感动天，这招还多少有点用吧？

果然，她停下脚步了！

熊镇东心中燃起一线希望。他注视着她，看着她缓缓回过头来，注视着全身湿透的他，软嫩的红唇微张，轻声说：「那你就别起来了。」说完，她就走进飞鹰总部，不再理会他。

滂沱大雨中，只剩下目瞪口呆、浑身湿答答，狼狈到不能再狼狈的熊镇东，颓丧的跪在原处，呆望着宜静远去的背影，深刻的醒悟到一件事。

原来，老招数不一定管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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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老招数彻底失败！

承认失败，对他来说并不难。只是，要他放弃？！

嘿嘿，休想！

熊镇东决定改弦易辙，换个方法，正面进攻。

他查出宜静离婚后，独居在市区某栋公寓里，又查出她的班表，找到她最近一次的排休日期。

那天清晨，天际还濛濛亮，他就已经开着车子，在公寓门前不远处，熄火等待着。他等啊等，双眼没离开过公寓的门，直等到十点左右，确定她没有出门后，才下了车，大步往公寓走去。

这一排公寓，屋龄都有十五年以上，楼高六层，外墙髹着白漆，楼下铁门则是髹了红漆。大门虽然锁着，但对他来说，并不算是障碍，他只用一根铁丝，就搞定了那个锁，大摇大摆的进了公寓，直上五楼。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熊镇东伸手，用粗大的食指，按下电铃。

啾、啾啾啾啾啾啾。

电铃声响起，他透过铁门的间隔，看着里头的木门，心里还不忘默念着，这几天奇#書*網收集整理几夜以来，他绞尽脑汁才想出的道歉字句。

只是，等了几分钟，门却迟迟没有打开。屋里的宜静，甚至没有打开里门，探头瞧瞧访客是谁。

怪了，她没听见吗？

他拧起眉头，再度按下电铃。

啾、啾啾啾啾啾啾。

没反应。

粗大的食指，第三度按下电铃。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电铃声响啊响，啾到都快破音了，门内却还是静悄悄，没任何反应。

浓眉拧得更紧了。

熊镇东松手，不再虐待电铃，啾啾声戛然而止，四周瞬间安静下来。他瞪着眼前的两重门，表情从原先的期待，转为狐疑。

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宜静一定在屋里。就算她趁着休假，打算好好补眠，但刚刚那阵电铃声，肯定也能把她吵醒。

那么，为什么她没来开门？

熊镇东双眼直瞪着门，焦虑得头顶都快冒烟了，还是迟迟不见宜静现身。

现在该怎么办？

在门外喊她吗？不行，听见他的声音，她八成不会来开门。还是说，干脆连这两扇门也一并撬开？唔，这也不行，按照她的脾气，他要是迳自开锁，闯了进去，无疑是火上加油，只会让她更生气。

各类想法在他脑子里转啊转，他筹备了这么多天、花了这么多功夫，准备了满腔的道歉词，但是到了关键时刻，却连一句话都没能跟她说，甚至根本见不着她！

事到如今，计划得改一改了。

熊镇东走出公寓，绕到公寓旁的小巷内，眯着眼观察环境。如他所料，这类公寓的防火巷，宽度不到两公尺，两栋公寓后阳台跟气窗，楼楼相对，间隔并不远。

熊镇东抬头，先看定目标，双手撑住两边的墙，再稍稍一蹬，双脚也分别抵上墙面，然后──

他开始往上爬。

区区几层楼的高度，可还难不倒他，俐落的身手，撑着两面墙，矫健得媲美野生动物，没两三下的功夫，就爬到五楼的高度。

五楼的气窗半开着，离他攀爬的位置，稍微有点距离。他撑在五楼的高度，凭着多年来追缉歹徒练出来的身手，跟不怕摔断脖子的决心，做着水平移动，健硕的的身躯，终于来到气窗外头。

他咽下欢呼，无声的咧嘴，得意洋洋的笑着，再探头往气窗内一瞧──下一秒，窗内的「美景」，让他瞬间双眼发亮。

噢，天啊！

这是离婚三个多月以来，他所遇到，最美好的一件事了！

气窗之内，恰巧就是浴室，而巧得不能再巧的是，不肯来开门的宜静，就背对着他，娇躯一丝不挂，沐浴在莲蓬头洒出的温热水花下。

熊镇东几乎要呻吟出声。

就算用枪轰掉他半个脑袋，他也忘不掉，她娇躯的每寸细节。

如今，那白嫩的肌肤，因为温热的水花，浮现淡淡的红晕，一颗颗的水珠，像在亲吻她的肌肤，溜过圆润的粉肩、曼妙的背、纤细的腰、浑圆的粉臀、修长的双腿……

热水哗啦啦的洒下，她微微侧过身子，胸前圆润的弧度，以及那娇嫩的蓓蕾，已经隐约可见。

对、对！

他眯着眼，在心中呐喊。

再转过来点，宝贝！对，再一点点、只要再一点点……

「啊！」

蓦地，尖叫声从背后响起。

看得双眼发直，几乎要流口水的熊镇东，猛地回过头去，跟隔壁公寓五楼内一个惊慌失措的少女打了照面。

「色狼！有色狼啊！」少女尖叫着，砰的一声，关上后阳台门，飞快的冲进屋里去了。「妈，快报警！有色狼在偷窥啦！」

他低咒一声，再转过头来时，气窗内的春光早已锐减。

虽然，如他所愿的，那诱人的娇躯，真的转过身来，但是令人扼腕的是，娇躯上却多了一条碍眼的浴巾，让他的「福利」蒙受极大损失。

窗外的熊镇东，惋惜的频频叹气，而窗内的宜静，却是抓紧浴巾，俏脸上有着错愕、讶异，以及渐渐燃起的怒意。

虽然没戴眼镜，视线有些蒙眬，但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窗外的「色狼」，就是她的前夫。

「你在做什么？」她瞪着窗外。

「我来找妳。」

「找我？找我不需要爬墙吧？」

「因为妳不肯开门啊！」他振振有词的回答，还厚着脸皮，反过来质问她：「妳既然在家，为什么不开门？」

「我不想被打扰。」

「那妳电铃是装假的啊？」

她眯起双眸，一字一句的强调。

「我不想被『你』打扰。」

熊镇东过了几秒，才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妈的，妳知道是我？」他忿忿不平的问。

「我会认不出你的车吗？」她反问。

今早她拉开窗帘，一眼就瞧见，楼下停着那辆维修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蓝色轿车。当十点多，电铃声响起时，她就猜出，是熊镇东找上门来，才会任由电铃声响了大半天，也坚持不肯开门。

没想到，这仍阻止不了他。前门不开，他竟能爬上五楼来，还撑在窗外，不知偷窥了她多久！

清澈的眸子，凝着浓浓怒意，直瞪着这「现行犯」，而他竟丝毫不知羞耻的，还咧着大嘴，露出高兴的表情。

「这么说来，妳一直没忘记我喽？」熊镇东喜孜孜的问。

宜静绝望的闭上眼，心中暗骂自己，居然忘了这个男人的脸皮，可是厚得有如铜墙铁壁，就算被逮着偷窥，他还是不反省、不惭愧，甚至还怀疑，她对他旧情难忘。

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懒得跟他多说，抓紧浴巾，转身就要离开浴室。

眼看她要走了，熊镇东连忙喊：「喂，别走啊，妳的邻居已经报警了，妳快让我进屋去！」

她回眸，丢下三个字。

「你作梦。」说完，她踏出浴室，走回卧室，自顾自的穿上衣服。

窗外的熊镇东却不肯善罢干休。

「宜静，」他的声音很大，就连卧室里也听得见。「警察来了没关系，我还可以应付得来。但是，妳想想，记者很可能也会跟着来喔！」

正在穿衣服的她，身子微微一僵。

窗外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宜静，妳的电视是开着的吗？」

「等一下记者要是访问我，我就坦白一切，再对着摄影机，对妳道歉，请妳原谅我。」

「妳千万要看喔！」

她站在卧室里，一动也不动。

这根本是威胁！

她不接受威胁。但是，她偏偏又知道，这个男人可是说到做到，他绝对可以面子、里子全不要，当着摄影机，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出来，让两个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全台湾的热门八卦人物。

想到那种情况，她就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

天啊，她怎么会识人不清到这种地步，竟然曾经嫁给这种男人！

宜静呻吟着，把脸埋进掌心里。

只是，虽然盖住双眼，她却关不住耳朵，窗外的声音，阴魂不散的再度传了进来。

「老实说，我一直很想在摄影机前唱歌。」他很大声的「自言自语」，还假装思索了一下。「嗯，妳觉得，我该唱什么好呢？唱我们的定情曲？」

她的回答，是一阵微弱的呻吟。

「啊，我好像听到警车的声音了。」他清了清喉咙，用那破锣嗓子，嗯嗯啊啊的试了几个音。「我是不是该先开开嗓，免得等一下唱不出声音来？」

够了！

她投降！

宜静用冰冷的手指，穿妥衣裳、戴上眼镜，坐在床边，连连深吸几口气，努力压抑住，此生以来第一次浮现的杀意。一会儿之后，她才起身，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往后阳台。

后阳台的铁窗上，赫然挂着一只庞然大物。

熊镇东不知何时，已经改撑为攀，攀挂在铁窗外头，一瞧见她就乐得直笑，就像只大猩猩似的，兴高采烈的在等着，她来开铁窗的锁。

这幕荒谬的景况，让宜静几乎要怀疑，她现在如果丢出一根香蕉，这家伙会不会为了接那根香蕉，松开双手，直接摔下五楼去？

唉，要是真用一根香蕉，就能解决这家伙，那该有多好啊！

她认命的开了锁，看着他得意的吹了声口哨，矫健的攀着铁窗，爬过两公尺左右的距离，轻而易举的就钻了进来。

「嘿，谢啦！」熊镇东乐不可支，还对着她，挤出自认为最友善、迷人的笑容，想缓和一下气氛。

她却视而不见，转身就往屋里走去，直接走到沙发前，迳自坐下。那双纤瘦的手臂，交叠在胸前，秀丽的脸上，更不见半分笑意，态度严肃得像是正准备跟他谈判。

熊镇东厚着脸皮，亦步亦趋的跟了进来，基于职业本能，以及强烈的好奇心，他打从进屋起，就不忘打量四周。

公寓虽小，仅有两房一厅，外加一间厨房，跟一套卫浴设备，却被她整理得简单舒适。较为不同的是，屋子里头，看不见任何与工作相关的东西，让人根本猜不透屋主的职业──

他还记得她的习惯。

工作与生活，被彻底分割，工作上的一切，绝不带回家中。就连婚后的那段日子里，她在家里，也几乎不提工作上的事。

坐在沙发上的宜静，任由他东张西望，在屋里探头探脑，瞧了好一会儿，才冷淡的开口质问。

「你到底想怎么样？」

熊镇东兜转回客厅，认真的看着她，努力想表现出他满腔的诚意。

「道歉。」他说。

「我说过了，」她的声调，还是那么冷淡。「我不接受。」

哗啦！

满腔的诚意，被泼了一桶冷水。他拧着眉头，想到花了一番功夫，虽然进了她的屋子，得到的答案，却还是跟先前相同，激得他火气也旺了起来。

「该死！我说了，我知道错了、是我误会妳了！」他捏紧拳头，瞪着沙发上的小女人，却又拿她无可奈何。

接近两百公分的身高、健硕的体型，让公寓突然变得狭窄起来。她能够感觉到，他浑身散发的压迫感，以及恼怒的火气，却仍旧叠着双手，维持坐姿，静静睨望着他。

熊镇东焦躁的抓了抓乱发，像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原地转啊转。

半晌之后，他才停下脚步，满脸不爽的瞪着她。「妳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跟我离婚？」他问的口气，仿佛答应离婚，是她的错似的。

她态度不变，仍旧冷似寒冰，但纤细的肩膀，却轻得不能再轻的微微一震，像是在最措手不及间，被触及心中一处她最想隐藏、最脆弱的地方。

「因为，你不信任我。」她注视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既然没有信任，婚姻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熊镇东抓着头发，咬牙低咆。

「所以说，我道歉啊！」他受不了的大嚷。

「重点不在你道不道歉。」她淡淡的说道，对于他的暴躁，丝毫不为所动。「你会道歉，是因为知道，这次错是在你。但是下次呢？以后呢？难道每一次，你都要找到证据，才能相信我？」

他抿着唇，听着她说的每个字，头一次警觉到，两个人所关注的，是全然不同的问题。

他原本以为，她在意的，是他先前的误会、怒骂，所以费尽心思，只为了登门道歉，以为得到她的原谅后，两人就复合有望。没想到，她在心中，早已对他投下不信任票，认定了他有了「前科」，就会一犯再犯。

「那我可以学啊！」他急切的说着，双眼紧盯着她。

没错，他冲动、他头脑简单，只要事情扯上宜静，他就会变得过度在乎，脑子里少之又少的理性，瞬间就会挥发掉。

要是再加上嫉妒的情绪又来搅局，他就气愤得什么也听不下去，所以才会一时冲动，轻易就跟她离了婚。

眼看宜静坐在那儿，既不回答，也不做半点反应，他再也等不下去，三步并做两步，冲到沙发前。

「妳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他的双手，撑着单人沙发的把手，虽然圈困住她，却没有碰着她。

宜静维持相同姿势，慢条斯理的抬起头来，直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大脸。「你已经把机会都耗光了。」

「该死！」他粗暴的低咒一声，大脸靠得更近，几乎就要碰上她的俏脸。「难道，就连一点点机会都没有吗？」他不死心的又问。

那双黑眸里的光亮，勾起太多太多，她早就想遗忘，却又偏偏仍忘得不够彻底的回忆。

她被逼得不得不转开视线。

「没有。」她宣布，语调却不像先前那么冷静。

熊镇东不满的眯起眼，细细搜寻她的表情，像是野兽在闻嗅猎物的气味。他悬宕在她身上，依稀察觉到，某种她想隐藏，却又一闪而逝的情绪。

下一瞬间，他陡然倾身，铁条似的双臂，以强大的力量，霸道的将她拉入怀中，热烫的唇，封缄了她的惊呼。

他的吻，霸道而热烈，没有半分试探，迳自长躯而入，肆意纠缠她的柔软甜嫩。他的体重，将她压入沙发中，双腿间的坚硬，挤压着她的柔软，隔着衣服反覆摩擦。

他的唇舌、他的大手，在她娇嫩的身子上，饥渴的游走着、爱抚着、寻找着，挑燃无数火花，让她的身子，从原先的僵硬、抗拒，逐渐逐渐的软化，甚至不由自主的开始回应……

这根本不公平！

残存的理智，在拚命尖叫着，要她振作起来，摆脱他的热吻与怀抱。但是她的身体，却老早叛变，在他的爱抚下轻颤。

关于他与她，夫妻之间的欢爱种种，她记忆得太过深刻。在深夜里的赤裸纠缠、他发亮的黑眸、肌肤上的汗水、长而深的戳刺，以及她在他身下……或是身上……晕眩的、酥软的娇吟，恳求他再……再……

不！

不能这样！她该反抗、该拒绝、该阻止他……但是……但是……

热烫的大嘴，啃吻着她的颈间，那细致敏感的肌肤，强烈的火焰，瞬间吞噬她的理智，她心里原本呐喊着，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的声音，立刻就改了词，几乎要恳求他，继续继续继续继续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当熊镇东抬头，结束这个濒临失控的热吻时，原本冰山似的美人，已经在他怀里，融化成柔柔春水似的小女人，她的双手还紧紧攀着他的颈项，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妳骗我！」他露出白闪闪的牙，得意洋洋的宣布。

她被吻得昏昏沉沉，迷濛的双眼，只看得见他那得意的笑，像是刚刚得知，她最想隐瞒的秘密……

轰！

蒙眬的双眸，瞬间恢复清醒，还冒出怒火。

脑子里盘桓着刚刚的一切，眼里又看见他乐歪了的表情，宜静又羞又怒，也不知哪来的力量，奋力挣脱他的怀抱，离开沙发。

怀里空空的感觉，可让熊镇东感到大大不满。他跟着起身，伸出大手，又想把她拉回怀里。

「宜静──」

她的反应，是一个踮步侧踢，朝着他双腿之间，已经硬得发疼的男性，重重踹下去。

「啊！」

惊天动地的惨叫声，轰得她耳朵都快聋了。

熊镇东半弯着腰，双手捂着惨遭攻击的部位，痛得连眼泪都飙出来了。天啊，这女人居然这么狠心，在这种时候踹他──当然，平时就不该踹了，在他「蓄势待发」的时候踹，那种疼痛，更是椎心刺骨啊！

「很痛啊！」他抬头大吼大叫，双眼泪汪汪的。「妳这样踹，以后要是不能生了该怎么办？」

「你不能生，关我什么事。」

「什么叫关妳什么事？！」他痛得龇牙咧嘴，庞大的身子弯得更低，只差没满地打滚。「是妳踹的，妳要负责啊妳！」

身为「肇事者」的宜静，却丝毫不为所动，还硬是推着因强烈疼痛，而无力反抗的熊镇东，一路把他推出大门。

「出去。」

「宜静，不、不要这样！」他抵死不从，奈何要害受创，大熊也要缩成小猫，被她半推半拉的，赶到大门外头。

他痛得呻吟，颤抖的腾出一只手，在铁门上抓啊抓。

「宜、宜静……别关门啊……」

「熊队长，再见。」她关上铁门，从铁门的间隔，丢下这句不冷不热，听不出情绪的客套话。

然后，就在熊镇东的泪眼中，她砰的一声，毫不留情的，把里头的木门也关上，顺便还喀啦喀啦的把全部的锁全扣上。

痛极的呻吟，回荡在楼梯口，一声又一声的叫唤。

「宜、宜静，开门啊……宜静！」

蟑螂是很难打死的。

熊镇东也是。

她那一踹，虽然踹得他不得不暂时打了退堂鼓。但是，过了几天，等到痛楚减轻，确定「重要部位」只有暂时性的伤害，不会影响往后「机能」时，他又再度卷土重来。

这次的攻势，仿照追求她时，三餐准时送达的殷勤，只是级数更高，熊镇东不再花钱去请名厨，反倒自己卷起袖子，亲手做了爱夫──不，前夫便当，送到飞鹰总部来。

他捧着热腾腾的便当，进了总部，直闯飞鹰队员们的办公楼层，却瞧不见宜静的身影。

哇，都中午了，她该不会先去餐厅吃饭了吧？

他捧起便当，转身就往三楼餐厅，急着要把亲手做的便当，送到宜静面前，免得她那食量不大的胃，先被员工伙食填饱了。

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踏进员工餐厅，大脸左右张望，却仍旧没有瞧见「目标」。

倒是正在吃饭的林杰，看见熊镇东，又看见他手里捧的便当，立刻嘻皮笑脸的凑过来。

「哟，熊队长，你来送便当啊？是要送给宜静吃的吧？」他瞄了瞄便当，好奇的挑眉。「这是你去请哪位名厨做的啊？」

熊镇东挺起胸膛，掩饰不住心里的骄傲，大声宣布：「我做的。」

林杰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不会吧？你开玩笑的吧？」

黑眸扫来，瞪了他一眼。

「就是我做的，不行吗？」为了做这个便当，他可是吃尽苦头，不但被刀割，还被热油烫得哇哇叫，手上多了好几处伤口。

「啊，天啊！我懂了我懂了！」林杰伸手，往自己脑袋上一拍。「熊队长，你是确定自己没机会了，所以想要毒死宜静吗？」

熊镇东啐了一声。

「哼，我家宜静──」

林杰故意打断他。「已经不是『你』家的了啦！」

他当作没听到。

「我家宜静，至少还有我愿意下厨做饭，亲自送来给她吃。哪里像你，孤家寡人一个，餐餐都得吃外头。」

「是喔，这种毒便当，我宁可不吃。」

「妈的，你再说一次我的便当有毒，我就揍死你！」

「来啊来啊，揍我啊！」林杰挑衅着。「至少我是被你揍死，可怜的宜静却要被你毒死。呜呜，可怜的宜静啊，妳的命真不好，先前嫁错人，现在还──」话还没说完，一记猛拳就挥了过来，打得他当场飞了出去。

「有完没完啊你？」熊镇东咆哮着。

林杰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怒吼一声，狠狠的扑了上去，两个大男人顿时缠斗在一起，吼叫咆哮声，交杂着人被摔在墙上，或是撞倒在地上的声音，吵得一旁正在看电视的人，非得把音量调到最大声，才能听得清楚。

熊镇东虽然在体型跟体能上都占了优势，可是为了护住便当，反倒给了林杰最好的机会，两人打了一阵子，也没分出胜负。

宜静踏进员工餐厅时，看到的就是这幕景况。

熊镇东跟林杰相互叫嚣，彼此身上、脸上都挂了彩，四周的桌子倒的倒、翻的翻，而其他队员们，则是老神在在，压根儿没理会他们，各自捧着午餐，全凑在前头看电视。

她呻吟一声，踏进餐厅的脚，不但慢慢的收了回来，她还慢条斯理的转身，打算就此开溜。

可惜，她才刚转身，后头就传来大声嚷嚷。

「宜静！」

眼看她出现了，熊镇东立刻丢下林杰，捧着怀里的便当，兴冲冲的跑过来。「宜静，妳吃了没有？」他小心翼翼的，把便当递到她面前。「这是我自己做的便当，妳吃看看。」

经过刚才的缠斗，便当盒里头的饭菜，早已翻掉大半，剩余的几样，看来也没好到哪里去。白饭煮得糊了、鱼肉煎得焦了，连那颗残破的荷包蛋里，都还可以看见蛋壳！

她的视线，顺着惨不忍睹的便当，挪移到他那双满是伤痕的大手，再看向那张被揍黑一只眼，嘴角也被扯破了，却还忍着疼，对她咧嘴微笑的大脸。

瞬间，有某种熟悉感，伴随着哭笑不得的情绪，从心间悄悄窜了出来。

那种感觉，仿佛那些误会、冲突，都不曾发生。他仍是那个头脑简单，却一心一意想疼爱她、呵护她的男人，他的直率与粗野，不时让她皱眉，却偶尔偶尔，也能让她微笑……

自从跟他离婚后，她有多久不曾笑过了？

这个问题闪过心头，宜静轻咬着粉唇，想了又想，却还是想不出答案。

熊镇东等了半晌，等到捧便当的双手，都开始发酸了。最后，他只能收回便当，用手抓了抓脑袋，自嘲的一笑。

「呃，看起来不怎么好吃，对吧？」

宜静没有回答，倒是她后头突然冒出来的江震，给了很毒辣，却也很诚实的评论。

「那不是给人吃的东西。」他冷冷的说道，拿着手中的牛皮纸袋，朝她挥了挥。「有案子了。」

看出江震神色有异，她立刻把纷杂的思绪，全数抛到脑后，收拾心情，慎重的接过牛皮纸袋。

「什么案子？」

「分尸案。」江震回答。「今早发现的尸体，鉴识科完成鉴定后，刚把资料送过来。」

分尸。

她对这类的案件，最是敏感，也最是厌恶，但却从未失职，总能顺利侦破。但是，不知怎么的，这回接过纸袋的瞬间，她竟觉得一阵寒意，涌上心头。她有不祥的预感。

「照片都在里头？」

江震点头。

她打开牛皮纸袋，取出里头，厚厚的一整叠照片。全世界的鉴识方式，如出一辙，先从环境下手，鉴识照片的最上头，永远是四周的环境照。

下一张，是染血的泥地。再下一张，是残破的衣裳。再下下一张，是沾血的高跟鞋。

剩下的，全都是尸体的照片。那是一具被凶手「处理」过的尸体。

她瞪着手中的照片，无法转移视线。蓦地，那阵寒意变得尖锐，徐徐的、持续的，吹拂着她的颈后。

她震惊得松了手，照片散落。

一张。

一张。

一张。

一张。

一张。

细腻的手法。恍若仪式般的「处理」过程。

一张又一张的细部照片，散落在她的脚边，最后出现的，则是尸体的全貌。那是一具，十六项鉴定特征全被破坏殆尽的尸体。

这样的手法、这样的方式，全是当日的翻版。她震惊得脸色发白，连指尖也冰冷，整个人再也站不住。

「宜静！」熊镇东手脚快，抢在她倒地前，就抱住她。「妳怎么了？」他抱着她，急促的问道。

她答不出来，连呼吸都困难，双眼仍注视着最后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尸体，没有脸。

那个黑影终于从回忆里、梦魇里，探出那只冰凉的手，再度朝着她，不怀好意的、别有所图的探伸过来……

宜静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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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血海。

无边无际。

她站在中央，被黏稠的、冰冷的、腥红的血包围。

血波之上，漂浮着、流动着无数的照片。沾血的砖墙、一只白色球鞋、两桶汽油、染血的泥地、残破的衣裳、染血的高跟鞋、被「处理」过后，十六项鉴定特征全被破坏殆尽的尸体。

一张又一张、一张又一张、一张又一张，惨不忍睹的画面，让她无法再看，慌乱的在血海中艰难的踏出脚步。

蓦地，她的身子陡然下滑，跌进血海中。

血海，无底。

血海吞噬了她，黏稠的、冰冷的、腥红的血里，有一只无形的手，拉住她的脚踝，不论她如何惊叫挣扎，就是不肯松开，执意拉着她，往下、往下、往下、往下……

她张开嘴，在腥红的世界里，发出尖叫，却叫不出声。

不、不要！她不能呼吸了、她要被吞没了，那个黑影紧紧的捉住她，让她无处可逃──

突然，一双大手抓住她，将她拉出血海。

血、照片、无形的手，瞬间消失无踪。

她脸色苍白，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剧烈颤抖着，从血海中、噩梦中，被拉扯回现实。一张熊似的大脸，霸占她的视线，正担忧的望着她。

「宜静！」熊镇东的双手，搁在她的肩上，宽厚而温暖。「妳在作噩梦。只是噩梦，没事了。」他说道，黑眸里满是担心。

粗哑的嗓音，渗入她的意识。她像是被抽了骨头，瘫软在他怀里，因为恐惧而喘息，冰冷的身躯，本能的偎紧他，汲取那股热源。

「没事了、没事了。」宽厚的大手，笨拙的摸着她的背，不断安慰她。

宜静虽然清醒了，身躯却仍在颤抖。她的感官，因为可怕的噩梦，反而更敏锐。

这里不是飞鹰总部，而是她独居了三个多月的公寓。天黑了，窗外有灯影，而屋内只亮着几盏灯，她在自己的床上，而熊镇东则坐在床沿。

她昏迷了多久？

她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他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些问题，都变得无关紧要。她只庆幸，此时此刻，熊镇东就在她的身边。

一如往昔，他总能适时的出现。将她拉出噩梦的，是他；为她驱逐寒意的，也是他。只有他的炙热，才能驱逐那些黑暗，让她遗忘噩梦。

恐惧催逼出，最原始的需求。

求生的本能，接管了一切，让她迫切的渴望，亟需用最直接的方式，汲取他源源不绝的生命力。

她冲动坐起身子，伸出双手，按住熊镇东的胸膛，将他推倒在床上。

「宜静？」他满脸错愕，半撑起伟岸的身躯。

她没有回答，双手捧住那张大脸，水嫩冰凉的唇，主动吻住他，热烈得仿佛需要这个吻，才足以维生。

当她退开，红唇微肿、双目迷濛的俯视他时，他几乎要呻吟出声。

这是天大的诱惑！

他多想推倒她，狂野激烈的爱她。但是──该死！他是禽兽吗？他在心里咒骂，提醒自己，她白天时才昏倒，刚刚又被噩梦吓得半死，他不能因为，她吻了他，就满脑子只想着那档子事……

宜静坐到他腰间。

大嘴里，吐出货真价实的呻吟。

颤抖的小手，扯出他的衣服，笨拙却快速的脱下，扔到床下。熊镇东的脑子，因为狂猛的欲望，被烧得即将短路。

「宜静，等一下，妳──」粉嫩的红唇，落到他赤裸结实的胸膛上，低沈的嗓音，立刻转化为粗嗄的呻吟。

对她的体恤，以及他脑子里那些少得可怜的理智，瞬间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的男性早已被唤起，坚硬得疼痛着。

软嫩的小手，落到他腰间，试着去解他的裤头。

她需要他。

只要他。

这么急切、这么渴望，她停不下来，也不想停止。

顽强的裤头，始终不肯轻易就范，小手又扯又拉，忙了好一会儿，她挫败的呻吟着。

「我来。」粗哑的嗓音响起。

他大手一扯，扯得裤扣飞了出去。

她急切的坐得更近。当那柔软的软润隔着薄薄的布料，嵌合了坚硬火热，两人同时颤抖，急切的揉擦着彼此。

「现在。」她喘息着，纤细的腰，一次次起伏。「现在！」

他咬紧牙根。

「等等。」

「不。」她仰着头，音如轻泣。

欲望比火更猛烈，宽厚的大手，探入丝薄的底裤内，拨弄着她的花核。他的大拇指，探入她的软润，往上顶探，触及她体内的那个点。

强大的快感，让她哭叫出声。他握住她纤细的腰，释放烙铁般的男性，狂猛的进入她。

她颤抖着，连声音都消失，更急切的迎向他，使他的强硬更深入，感受到他在她体内的轻或重、快或慢、深或浅。

沙哑的男性呻吟，回荡在她的耳边。大手扯住她的上衣，用力扯开，再扯坏她胸前的蕾丝，露出白嫩的丰盈。

热烘烘的大嘴，在她的白嫩上，吸吮舔啜着，她的窄裙完全掀起，甚至连底裤都没脱，他却已经在她体内，用力而快速的冲刺。

他的力量，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深入，几乎将她抬离床面。

她攀着他宽阔的肩，迎向他的每次进入，最软嫩的那一处，厮磨着他的坚硬巨大，修长的双腿，圈缠着他的粗腰。

节奏攀升，性感的浪潮一阵一阵，将她淹没，她在高潮边缘颤抖着，感受到体内的他，比先前更坚硬。

而后，再几次长而深的冲刺，她被推到了顶端。

低低的咆哮声，在她耳边响起，她晕眩着、颤抖着、喘息着，感受到他的欲望，紧抵进她的最深处，在她的痉挛中，释放了他的灼热……

温暖。

她紧偎着他。

这张单人床太小，不能同时容纳他们，她像是餍足的猫，衣衫不整、黑发微湿，蜷缩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半晌前的欢爱，是那么强烈而震撼，她的四肢虚软，使不上半点力气，紧闭着双眼，只觉得筋疲力竭。

耳下的心跳声，由急促渐渐恢复平稳，熊镇东的双手，像是以往每一次，在激情过后，轻抚着她的背。

「妳认得那种手法？」熊镇东突然问道。

蜷缩的娇躯，略略一僵。宜静闭着眼，轻咬着红唇，一动也不动，更没有开口回答。

「嘿，不要装睡。」大手没停，还是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她的背。「逃避不是妳会做的事。」他说。

她还是没有吭声。

炙热的温度，落在她裸露的粉肩上，他吻着她的肩，大嘴里模糊不清的说：「妳要是不说的话，我倒是很乐意『逼供』。」

宜静终于有了回应。她伸出手，重重赏了他肋骨一肘子，满意的听见他痛叫了一声。

「不要问。」她轻声警告。

虽然疼得龇牙咧嘴，熊镇东却顽固的拒绝，坚持追问到底。

「不行，妳非告诉我不可。」

「为什么？」

「因为妳在害怕。」他深吸一口气，双臂圈抱着她。「告诉我，妳在害怕什么？为什么害怕？」她的失常，让他警觉到，这件事情绝对非同小可。

这次，她终于抬起头，清澈的眸子，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大脸，从他状似轻松的态度中，看出他的担忧。

这个粗野直率的大男人，正在为她担心。

关于那件案子、那些恐惧、那个噩梦，她从来不曾提起，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再想起。

但是，当她被他的双臂拥抱、被他的温度熨烫、被他的气息包围时，她突然醒悟，原来，她还是有勇气说出口，有勇气面对那些恐惧……只要是在他怀中──

「两年前，我们刚认识时，我正在替FBI做一桩连续杀人案的犯罪剖绘。」她直视着那双黑眸，缓缓的说道。「一开始发现的，全是焦尸，再加上尸体的十六项鉴定特征，全被破坏殆尽，辨识过程困难重重。」

他没有插嘴，乖乖的专注聆听。

「等到FBI查出尸体的身分，再循线调查，却发现死者在死亡后，仍在进行经济活动，甚至是人际关系。」

熊镇东拧起眉头。

「什么意思？」他忍不住发问，脑子里浮现，一具焦尸正在购物，或参加生日派对……这类恐怖片才会出现的画面。

「死者的身分跟生活，都被窃取了。」她静静回答。「那个杀人犯的目的，是取代死者的身分。他杀了对方，整容成死者的样貌，模仿死者的日常行为，甚至是口音，过着死者的生活、做着死者的工作，甚至还帮死者缴税。」

他粗鲁的咒骂出声。

「该死的变态！」

她同意。「FBI跨海将大量的资料，送达台湾，交到我手中，要求我为杀人犯做犯罪剖绘。」

那段时间里，她被那些资料、照片包围。她的敏锐，让她能够观察入微，但在发掘分析杀人犯的心态时，她也被恐惧侵吞……

「后来怎么样？逮到那家伙了吗？」他眯起眼睛。

她点头。

「我交出分析结果后三个多月，FBI逮捕了犯人，在那之前，他已经杀了十一个人，换了十一种不同的身分。」

「妈的！」熊镇东又骂了一声，想到在飞鹰总部，宜静松手散落的那些照片，眉头又拧了起来。「白天那件分尸案，手法跟妳说的案子相同？」

她深吸一口气。「分尸的手法，几乎是一模一样。」

「但发现的并不是焦尸。」他立刻分辨出两者的不同。

「没错。」

宽厚的大手，捧起她的脸，粗糙的拇指摩擦着她的粉颊。他注视着她，对着她咧嘴而笑，又恢复成平日的嘻皮笑脸。

「凶手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他抱住她，像是在哄孩子似的，大掌在她背后拍啊拍。「乖，不怕不怕，妳是被相似的手法吓着了。」

宽厚的大掌，像是有魔力般，逐渐拍去压在她心头的恐惧。她逐渐放松下来，冷静一点一滴回来了，她静默的思考着。

是啊，凶手不可能是同一个人。那个在她梦中化身为黑影的杀人犯，已经被逮捕了，况且这里是台湾，并不是美国。或许是拜资讯发达所赐，相似度极高的分尸手法，才会出现在台湾。

这么说来，她只是被心里的恐惧淹没，失去了冷静跟判断能力，才会在看见那些鉴识特征被破坏的尸体时，吓得昏了过去。

恐惧淡去，背上的大掌，仍在拍个不停。

「别怕，妳放心，等明天一早，我就去逮犯人，在最短的时间，把那个不学好的家伙逮回来。」他咕哝了一声。「哼，什么不好学，去学美国人分尸？」他敢打包票，那家伙的脑袋肯定也坏了。

「这是我们队上的案子。」她提醒。

「嘿，我是在安慰妳耶！」他瞪着她，还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再说，你们队上，不论办什么案子，都中规中矩，速度慢得像龟爬，如果交由我来处理，肯定会快得多。」

她知道他的办案方式，一旦卯起来时，他可不管合法或不合法，什么手段都会用上。

「这件案子不需要你插手。」她淡淡的说。

大手再度把她的小脸捧起来，他笑咪咪的，一副乐坏了的模样。

「我知道了，妳担心我被记过吧？」他高兴的凑了过来，朝她嘟起嘴唇。「宜静，我好高兴喔，妳还是这么关心我。」

她转开脸，只让他亲着了有些微烫的粉颊。

「我没有。」

「好好好，妳没有。」他从善如流，但又补上一句。「妳不是关心我，妳是爱我，对吧？」他好乐。

她不再吭声，趴回他的胸膛，还故意连眼睛都闭上。她知道，如果继续回话，只会增加他瞎掰的兴致。

等不到回应，熊镇东伸长了脖子，看着胸前的小女人。

「别不说话。妳说啊，我说得对不对？」他还摇了摇胸膛，不死心的骚扰她。「对不对嘛？」

她还是闭着眼睛。

「宜静，别装睡。」

「睁开眼睛。」

「我知道妳没睡着。」

「看看我嘛！」

连问了几句后，他终于安静下来。

只是，安静不到半分钟，他又开始不安分了。大嘴凑到她耳边，不怀好意的嘿嘿笑，连手也溜到她大腿上。

「宜静，我要掀妳裙子喽！」

她忍耐着，坚持装睡。

粗糙的大手，摸着粉嫩的肌肤，爱抚着、撩拨着。「妳的大腿好漂亮。」灼热的呼吸，吹拂着她的耳畔。「不，我说错了，妳全身上下都好漂亮。」另一只大手，占据她胸前的浑圆。

她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娇躯因为他的爱抚，轻微的颤抖着。

「宜静，妳会冷吗？」他明知故问，粗糙的拇指，摩擦着她白嫩的浑圆上，那粉嫩的蓓蕾。「好可怜喔，我让妳暖和起来，好不好？」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欲望的嘶哑。

下一瞬间，他抱住她，翻身将她压倒在单人床上，健硕的、热烫的男性身躯，扎实的将她压进柔软的床铺中，开始对她恣意妄为。

宜静再也不能装睡了。

清晨。

熊镇东小心翼翼的翻身，用最轻柔的动作，把熟睡中的小女人，从赤裸的胸膛上，抱进暖暖的被窝。

她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嘤咛一声，抗议着失去他温暖的身躯，但双眼仍紧闭着，沉睡着没有醒来。

他走进浴室里，打开莲蓬头，用冷水洗了一个战斗澡，然后才光着身子，全身滴水的出来找毛巾。

床上的宜静，仍睡得好甜。

看来，昨晚，他真的把她累坏了！

熊镇东半蹲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想起自己昨晚的「表现」，就笑得好得意。他还很小心的，克制着不笑出声音，免得显得自己太骄傲。

满足了男性自尊后，他走到衣柜旁，拉开衣柜的门东翻西翻，想找新毛巾擦擦身子。他还记得，宜静一向把新毛巾，都收在衣柜的下层。

衣柜里头，散发着属于她的清香。各类的衣物，挂着的熨得平平整整，叠着的摺得整整齐齐，看不见一丝紊乱。

他拉开底层抽屉，各色蕾丝的、丝质的、棉质的小底裤，霎时间映入眼中，一件件叠在那儿，漂亮得让他心花朵朵开。

噢，他好怀念她的衣物放在他衣柜里的日子。少了这些色彩缤纷的小东西，他的衣柜变得单调极了！

他再拉开另一个抽屉，终于找到新毛巾。他蹲在原处，拆开一条，拿起毛巾，有一下没一下的擦擦头发、擦擦身体，眼睛却还是盯着那些小底裤。

半晌之后，他慢吞吞的伸出一只手，拎起一条粉红色的丝质内裤。啊，他记得它！这可爱的小东西，可是他的最爱呢，每次当宜静穿上它时，他就会兴奋得想扑倒她。

如果──如果──如果他把它带回家，那么，要是哪一天，宜静回家时，不就有换洗衣物了吗？啊，这个主意太好了，到时候宜静肯定是又惊又喜，说不定还会夸他体贴，喔喔，他太聪明了！

打定主意，他迅速的关上抽屉，想趁着她还在睡觉时，把这「惊喜」塞进牛仔裤里藏好。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却因为衣柜震动，喀啦一声的掉出来，滚到他脚边。

这个盒子，看来也很眼熟呐！

熊镇东重新蹲下来，拿起盒子，小心翼翼的打开。

一枚精致的钻戒，静静的躺在盒子里。

他的眼睛瞬间一亮。

这是他求婚时，送给宜静的戒指，也是他们的结婚戒指！她会留着这枚戒指，没在离婚后就把戒指给扔了，那就代表，他们之间还是有希望的吧？

喜悦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胸口，让他几乎想高声欢呼。

蓦地，电话铃声响起。

沉睡中的宜静，立刻睁开眼睛，在床上坐直身子。

熊镇东在最短的时间内，盖妥盖子，把盒子扔回衣橱里。为了不引起她的怀疑，他还迅速离开衣橱，自动自发的跑去接电话。

「喂？」

电话那端，传来低沈有力的声音。

「我是厉大功，请问宜静在吗？」即使认出熊镇东的声音，厉大功的口气，也没有透露出半点意外，仿佛像是队员的前夫，会在清晨接起电话，是最寻常不过的事。

「她在睡。」熊镇东故意说，还补上一句。「她昨晚很累。」

宜静已经清醒过来，正坐在床上，无声的瞪着他，眼神里充满警告。

「喔，她醒了。」示威完毕，他乖乖走到床边，把电话交给她，脸上却是藏不住的暗爽，仿佛刚在领域上放尿的公狮般骄傲。

这个男人！

她无奈的接过电话，靠到耳边，厉大功的声音清晰的传了过来，

「宜静，早。」厉大功的口气，简洁而沉稳。「昨天的案子，有了重要的发展，资料正在我手边。我需要妳的意见。」

「了解，我三十分钟内到。」残余的睡意消失无踪，她迅速回答，匆匆挂上电话。

只是，她讲完了电话，熊镇东却还光着身子，站在原地没动。最吸引她注意力的，不是他的赤裸，反而是他手里拿的东西。

「你拿那个做什么？」宜静瞪着他手里，那条粉红色的丝质内裤。

糟糕！

他在心里暗暗喊了一声。

刚才电话响起时，他只记得，把戒指扔回衣柜里，却忘了把「战利品」也藏好。

「没有啊，它掉在地上咩！」他装作若无其事，努力想挤出无辜的表情。「我帮妳把它收好吧！」他自告奋勇，心里却打着「监守自盗」的主意。

可惜，她太了解他了！

「不用了，我自己放回去就行了。」宜静伸出手，不让他有半点机会。「还给我。」

他心不甘、情不愿的递出那可爱的小东西，放进她摊平的掌心里，还失望的叹了一口气。

「昨晚妳可爱多了，怎么天一亮，就差这么多？」这么大的落差，实在让他无法接受。身兼「使用者」与「被使用者」，他慎重的提出疑问。

粉嫩的双颊，浮现淡淡的红晕，但那张秀丽的脸庞却陡然一沈。

瞧见宜静脸色不对，熊镇东立刻醒悟，自己说错话了！

唉啊啊，糟糕糟糕太糟糕，他怎么能忘记，她脸皮薄，夜里就算再火辣激情，到了白天只要他稍微提起，她就会不高兴。况且，昨晚，她头一次主动求欢，这对她来说，可是羞上加羞，禁忌中的禁忌啊！

「啊，那个……这个……我说错话了，妳别生气嘛！」他火速承认错误，连忙凑上前去，急着安抚。

小脸仍然红润润，却撇过头去，不肯看他。

「宜静……」他求饶着。

秀丽的脸儿，还是没有转过来。

他叹了一口气，双手一摊。「妳别生气，小心气坏自己。」他想了一想。「这样好了，妳罚我吧！」

清澈的眸子睐了他一眼。

「怎么罚？」

「嗯，怎么罚？」他又想了想，脑中灵光乍现。「对了，例如，把我铐起来那类的。」他咧着大嘴笑，眼里充满期待，还主动从牛仔裤里，翻出手铐来。

宜静接过手铐，轻咬着红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过来。」她下令。

他像是看见肉骨头的大狗，用最快的速度，快快跳上单人床，还自动自发的躺好，双手伸直，靠紧床头柱，注视她的黑眸里，热烈的传达着：来吧，凌辱我吧，宝贝！

她用手铐，把他的双手都牢牢铐在床头柱上，还伸手拉了拉，确定他完全无法动弹。

当她铐住他时，垂落的发，轻轻刷过他的身躯，像是一个最精致、也最难以抵抗的折磨。他用力深呼吸，胸膛起伏着，再度觉得热情难耐。

「我先去洗澡。」她靠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被铐在床上的熊镇东再度喘息，充满期待的猛点头，力道之猛烈，差点要扭伤了脖子。

就在他的注视中，她轻盈的走进浴室。

水声响起，他满脑子都在幻想着，她那白皙的肌肤、柔软的丰盈、纤细的腰；幻想着，她走出浴室后，会对毫无反抗能力的他，做出什么事情来。

时间像是过了一世纪那么久，当她终于走出浴室，他的男性，已经坚挺而疼痛着，笔直的向她「致敬」。

噢，她要来了！她要来了！她要……她就要……

那曼妙的娇躯，在他饥渴的注视中，慢条斯理的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的门，从容的拿出衣裳，一件一件的穿上，那双黑眸里的期待与欲望，逐渐变得困惑。

「呃，宜静。」

「嗯？」她穿上衬衫。

「我还在这里。」他提醒。

「我知道。」她翻好领子，再拿起外套穿上。

「妳不过来吗？」看她的打扮、她的态度，实在不像是准备要跟他再「战」一次的样子。

她转过头来，露出让人目眩的微笑。

「我不过去。」

他倒抽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天堂跌入地狱，瞬间凉了半截。「那，妳要去哪里？」他垮着脸问。

「上班，」她理所当然的回答。「总部有急事找我。」一边说着，她已经走到门边，穿妥平底包鞋。

「那我怎么办？」他哀嚎出声。

「铐着。」她再度露出微笑，还从他的牛仔裤口袋里，拿走了手铐的钥匙。「这就是给你的惩罚。」

在熊镇东的哀嚎声中，她步履轻盈的走出公寓，把他关在房里头，迳自出门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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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冬季的清晨，难得有了好天气。

太阳从云层中，露出脸儿来。虽然新闻报导说，寒流即将南下，但是这会儿，只是看见阳光，就让人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宜静走进飞鹰总部，虽然眼镜后的晶莹瞳眸，就像平日般平静，但她的脚步却比平时轻盈得多。

经过熊镇东一夜的「努力」后，占据在她心头的恐惧，奇迹似的消失无踪。当然，火辣激情的性爱是部分原因，但是更重要的，是他毫不掩饰的担忧、关心，以及那虽然笨拙，却是尽心尽力、真心真意的关怀。

在她的生命中，只有这个粗野的男人能惹恼她，却也同时能让她微笑、让她遗忘恐惧、让她在他身下，娇吟着恳求……

粉嫩的双颊，因为那些回忆，浮现淡淡酡红。

她轻咬着红唇，却又想起，熊镇东被铐在床柱上，挣扎嚷叫的狼狈模样，终于忍不住红唇微扬，露出浅浅笑意。

二楼的走道，旁边就是落地窗，冬季的阳光，照在平滑的玻璃上。

林杰迎面走来，看见她的时候，表现显得有些讶异，歪着脑袋上下打量她。「宜静，妳特地回去换衣服啊？」

她停下脚步，含着笑意的瞳眸，闪过困惑。

「没有。」她摇头，看着身上的蓝色套装。「我就是穿这样来上班的。」

林杰伸手搔了搔脑袋。

「是吗？」他皱起眉头，努力的回想，脑子里的画面迅速倒带。「不对啊，我刚刚在现场，看到妳穿的，不是这一套啊！」他明明记得，他早上看见的，是另一套米白色的套装。

「什么现场？」

「早上啊，就分尸案的现场啊！」

乌云飘来，遮蔽了阳光，走道转眼就暗了下来。

一股寒意悄悄爬上心头。

宜静站在原地，眼里与嘴角的笑意，跟血色一同褪去。

林杰没有发现，还自顾自的说着：「其实，宜静，妳用不着逞强到现场去，勘验现场的工作，交给我们来做就行了。」

昨天中午，不少队员眼睁睁看见，她看到那些照片后，当场昏倒。所以，今早在命案现场，瞧见她出现时，林杰心里头，实在是既讶异又佩服。

「妳早上穿的那件米白色套装，是不是在勘验时弄脏了？」他又问了一句。「对了，妳不是还要阿华整理出今早的勘验佐证吗？阿华说他已经整理好了，妳随时可以去拿。」

宜静没有回答。

她脸色苍白，紧捏着冰冷的双手，甚至没有察觉，指甲已经刺入柔软的掌心。

她是有米白色的套装。

只是，她今天穿的，并不是那套衣服。而且，今天早上，她也没有到命案现场去，更没有要求阿华整理勘验佐证。

那么，今早去到现场的人是谁？

林杰所遇到的，那个穿着米白色套装，在命案现场走动，还跟队员们谈话的「宜静」，究竟是谁？

寒意渐浓，温度像是突然降了下来，她冷得几乎要颤抖。或许是因为寒流南下，也或许是因为，她心中浮现了一个极可怕的猜测，才会觉得，整个人像是陡然跌进冰库里。

「宜静？宜静？」瞧见她脸色不对，林杰连喊了几声，还关心的问：「妳还好吧？要不要先去医护室休息？」

「不用了。」她摇头拒绝，双手握得更紧。

恐惧再度聚拢，那个黑影再也不只是存在于她的噩梦中，而是已经来到现实，甚至逼靠到她的周围。

修长的身子微微摇晃，却没有倒下去。

没错，她仍然感到恐惧，但是，如果继续恐惧下去，就等于是放弃求生，只能无助的等着对方出手，等着对方杀了她、肢解她、取代她……

不！她不要那样！

紧握得僵疼的小手，缓缓的松开。宜静深吸一口气，虽然脸色雪白，眸子却格外明亮。她看着林杰，哑声问道：「队长在哪里？」

「噢，队长啊，」林杰回答。「在他的办公室里头。」

她点头致谢，接着转过身，在阴暗的走道上，踏出步伐，一步步的朝队长办公室走去。

一张传真搁在桌上。

厉大功坐在办公桌后，神情严肃，深敛的黑眸，望着坐在桌前、冷静得有些不寻常的宜静。

「这是FBI今早发来的传真。」他伸出手，将传真往前推。

昨天中午，宜静看完命案资料昏倒，焦急的熊镇东抱起她，先到医护室去，经由医生诊断，确定她只是惊吓过度昏倒后，就坚持要抱她回家休息。

身为队长的厉大功，则是在两人离开后，收拾散落一地的命案资料，仔细研究了半晌。

两年之前，宜静协助FBI的事，只有少数人知道，而他就是其中之一。跟宜静一样，他也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认出那特殊的分尸手法。

因为手法太过相似，他将相关资料转成电子邮件寄给FBI，要求对方提供协助。当初承办此案的约翰，很快打了电话过来，所告知的消息，却让人错愕极了。

「八个月之前，凶手逃狱成功。FBI循线追查，只查出他出狱后不久，就在某间诊所，再度做了整型手术。」厉大功徐缓的说道。「医生在手术后被杀，诊所也被纵火，虽然抢救出部分病例，但是仍然无法知道，凶手到底整型成什么模样。」

宜静拿起传真，清澈的眸子，仔细审视传真上，所条列出的各项资料。

上头明确的记载着，凶手逃狱的日期、整型的时间地点、纵火与杀人的方式，以及目击者所见到，一些可疑人物的描述。

「约翰还说了什么？」她问道。

「他要立刻过来，明天就会到台湾。」厉大功略微停顿，语调尽量温和。「他强烈建议，在凶手落网前，妳最好接受严密的保护。」

宜静的身子微微一僵。

约翰的行动，证明了他也怀疑，这桩命案是同一个人所犯下的。此外，约翰会建议她，必须接受保护的原因，她也心里有数。

她抬起头来，看着厉大功，声音有些颤抖，眼神却清亮而平稳。「队长，凶手的目标是我。」

凶手会到台湾来，绝对不可能是巧合，他或许是从某种管道，知道进行犯罪剖绘，导致他被捕的人，是远在台湾的丁宜静。

可能是为了报复，或是其他不明的原因，总之，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凶手是「看上」她了。

厉大功缓声回答：「是有这个可能。」

「不只是『可能』了。」她把传真放回桌上，极力想保持平静，却仍感觉到，背脊上阵阵发冷。「今天早上，林杰勘验现场时，看见『我』也在现场。但是，那个人并不是我。他已经整型成我的模样，并开始活动了。」

就连冷静内敛的厉大功，听见这个消息，也在转眼间脸色一变。

要是连朝夕相处的队员，都辨认不出真假，那就表示，凶手的伪装几乎是无懈可击！

「这次的命案，可能是他一时失手，才杀了被害人。他又积习难改，忍不住将十六项鉴定特征全部除去。」宜静垂下长长的眼睫，一字一句的说道。「之后，他发现这么一来，等于是暴露了行踪，才会在尸体被发现后，就以我的身分出现。」她完全了解凶手的思考模式。

厉大功静静听了一会儿，脸色愈来愈凝重。

「妳能预测他下一步的行动吗？」

「可以。」她点头。「他会来杀我，再取代我。」

「那么，我的建议跟约翰相同。」身为队长，他有责任保护队员的安全。既然知道凶手的目标是宜静，他就不能让她涉险。

她却摇头拒绝。

「不。」宜静握紧双手，鼓起勇气，提出惊人的建议。「既然他的目标是我，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由我来做饵──」

话还没说完，忽有庞然大物，砰的一声撞开门，闯了进来。

「不行！」熊镇东劈头就喊，瞪着大眼，拧着浓眉，外加猛摇头，强烈表达反对意见。「谁去做饵都行，就是不能让妳去！」他吼道，双手还被铐着，虽然设法穿了牛仔裤，上半身却是赤裸的。

不知为什么，听见熊镇东这么一喊，对他的恼怒，瞬间压过了对凶手的恐惧，她突然觉得，自己恢复正常，连轻微的颤抖也消失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蹙眉质问。

「做什么？当然是阻止妳做傻事！」他摆出最狰狞的表情，回头瞪着厉大功，气冲冲的质问：「她要去做什么饵？」

「一个美国连续杀人案的凶手，到台湾来犯案，他的目标是宜静。」厉大功回答得简单扼要。

熊镇东先是一愣，接着立刻想起，昨晚两人倚偎在一起时，她所提及的那桩案子。

妈的，他猜错了！凶手居然是同一个人！

「那个变态不是老早被FBI逮着了吗？」他皱眉又问。

「他八个月前逃狱了。」

「逃狱？」熊镇东气得跳脚。「犯人老早逃了，那些死洋鬼子居然没有想到该早点警告我们？！」

「谁都没有想到，他会来到台湾。」

熊镇东眯起眼睛，终于把头转回来，视线再度落在宜静身上。

「那我说的没错。」他瞪着她，又重复了一次。「谁去做饵都行，就是不能让妳去！」

她回瞪着他。

「只有这样，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引出凶手。」她很坚持，不肯让步。「不然，随时可能会有第二个受害者出现。」

熊镇东咬紧牙关。

「我还是反对！」事关她的安全，他绝对不会同意。

他的顽固，终于让宜静发飙了。

「这不关你的事！」她怒叫着。

他不甘示弱的吼了回去。

「什么叫不关我的事？妳是我老婆啊！」

「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又怎么样？」他吼得更大声，声音几乎传遍整个飞鹰总部。「妳翻脸不认人啊，昨天晚上我们才上过床的！」

虽然身处暴风眼中央，厉大功还是那么冷静从容，他风度绝佳，礼貌性的转开视线，假装没有听到。

宜静却是气得捏紧双手，修长的身躯僵硬，清澈的眸子瞪着熊镇东，看了他许久许久，才咬牙开口。

「我是警察，还是个特警。」她说得很慢，像是想把这些句子，一个字一个字的，全敲进他冥顽不灵的脑子里。「逮捕犯人，原本就是我的职责。况且，他还是因为我，才会来到台湾，我必须负起责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凶手绳之以法。」

大脸上愤怒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强硬的态度也有了改变。

同样身为警察、身为特警，他当然明白，责任感等同于尊严，更明白那对他们来说，有多么重要。

但是，事关宜静的安危啊！要他眼睁睁的看着她去当饵，引诱那个变态凶手现身，甚至对她动手？

只是想到这里，他的胸口就一痛，仿佛被人当中插了一刀。

大嘴张了张，试了几次之后，才有办法发出声音。

「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不需要妳──」

她打断他的话。

「我无法忍受再看到其他人牺牲。」

这句话，让熊镇东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原地，视线牢牢锁着她，心里担忧、无奈，而且不安，却又完全束手无策。他好想好想阻止她涉险，却也知道，自己根本阻止不了她。

宜静也看着他。

那双黑眸里，所流露出的情绪，全都写满了对她的在乎。

她可以了解，他毫不理性的反对，是因为对她的关怀。但是，这是她的责任，她必须去面对，不能逃避。

室内有片刻沉默，直到厉大功开口，才打破沉寂。

「熊队长。」

「干什么？！」熊镇东转过头，又是一副凶恶的表情，不给人好脸色看。

厉大功丝毫不以为忤。

「为了尽快逮捕凶手，我希望你能协助我们调查。」厉大功提出邀请，一方面是给熊镇东台阶下，另一方面是知道熊镇东的确比他们更能放手去调查。

熊镇东的眼珠子差点要掉出来了。

一直以来，他就看这长得俊的家伙不顺眼，觉得这个飞鹰队长，抢尽了功劳、风采，还有长官的好感。不过，话说回来，看不顺眼归看不顺眼，跟宜静的安全比较起来，一切都显得无关紧要了。

为了宜静，他只考虑了几秒，就爽快的点头。

「行！你打算怎么做？」

「我接受宜静的建议。」厉大功已经明白，她的意志有多坚定，只能决定冒险采用。「关于凶手的来历与线索，我们暂时不公布。宜静维持正常作息，照常上下班，我会派出一组人，二十四小时在暗地里保护她，绝对不让她离开视线范围。」

熊镇东拧着眉头。

「你怎么知道，这样得耗上多久？」

「很快。」宜静回答。「凶手已经整型成我的模样，早上甚至冒充我，去命案现场勘验，连林杰都分辨不出来，他很快就会对我下手了。」她下意识的伸出双臂，环抱住自己，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毛骨悚然。

蓦地，炙热的体温靠了过来。

熊镇东走到她身边，仍旧铐在一起的大手，大剌剌的一套，霸道的将她圈抱进怀中，下巴轻靠着她的头顶，赤裸的男性胸膛，熨烫着她发冷的身躯。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看到她恐惧时，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她圈进怀里，提供他暖暖的体温。

属于他的温度，温暖了她的身子，甚至连她的心，也能感受他那珍惜呵护她的炙热暖意。

厉大功看着两人，体恤的暂时停下讨论，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又开口。

「至于熊队长，请你去调查凶手的落脚处。」他慎重的提醒。「这件事情，愈少人知道愈好。」

「知道了，我会单独行动。」熊镇东想了一想，又问了一句。「关于凶手的落脚处，手边有什么线索吗？」茫茫人海，总不能要他去大海捞针吧？

厉大功的视线，落到宜静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

没错，甚至她就是最好的线索。她熟悉凶手的犯罪模式、办案手法，甚至是心理状态，当然也能说出，该往哪个方向去追查。

「他在犯案前，会躲在暗处，监视很长一段时间，记录下对方的言行举止，然后一再的模拟，直到完全相同为止。」她不自觉的，往他的怀里，更靠近了一些。「我现在居住的地方，肯定已经被他装了针孔摄影机。」

粗鲁的咒骂声，在她上方响起。

「妈的，我绝对要挖掉那个变态的眼睛！」熊镇东怒骂着，一想到有人躲在暗处，偷窥宜静的一举一动，就气得火冒三丈。

「这件事情，等抓到凶手之后，我们再来讨论。」厉大功回答得很含蓄，一边低头看了看手表。「宜静，十一点时有个专案会议，妳能出席吗？」

「可以。」她点了点头。

熊镇东的双臂，却把她抱得更紧，一双眼睛直瞪着厉大功。

「我暂时把她交给你了。」他双眼灼亮，语带威胁的说。「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让她受了一丁点的伤……」

「我保证，不会让宜静受到任何伤害。」

他又瞪了厉大功半晌，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最好是这样。」说完，他低下头来，看着怀里的小女人，语气跟表情转眼就变了。「妳别怕，我这就去逮那个变态！」他一脸严肃的说道，热烫的唇，结实而短促的，在她的红唇上印下一吻。

然后，他抬高双手，松开了对她的圈抱，宽阔的胸膛不再紧贴着她。那健硕的身躯，俐落的一转身，就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几乎是离开他怀抱的那一瞬间，她就开始怀念起，他炙热的体温。

宜静看着那扇门，想着他离去的模样，就连唇上，还感觉得到，他留下的那个吻，以及属于他的味道……

突然，那张大脸又从门口探了进来。

熊镇东有些尴尬，先干笑了几声，才开口问道：「对了，手铐的钥匙在哪里？」

变态。

这家伙绝对是个百分之百的变态！

熊镇东瞪着满墙满屋，无数大大小小、数以千计的宜静照片，气恼得紧握双手，甚至用力到连粗大的骨节都嘎啦嘎啦的响。

有了宜静提供的线索，他用尽办法，在短短两天不到的时间内，就查到了凶手的落脚处。

离开飞鹰总部后，他先回到宜静的公寓里，东摸摸、西找找，花了一番功夫，才在隐密的角落，找出几个不该有的仪器。

宜静也猜错了。凶手在她公寓里所装设的并不是针孔摄影机，而是无线电监视器。

身为警察，他对这类东西并不陌生，甚至对它们的功能了若指掌，一眼就辨认出，装设在宜静家中的监视器，发信的范围，只有半径五十公尺。

接着，他开始调查，在半径五十公尺内，除了宜静之外，有什么人也是在这三个多月内搬来的。

顾及宜静的安全，他收敛火爆的行径，小心的不惊动凶手，只靠着一根铁丝，就开始极有效率的，在确定屋内无人后，才逐一去「拜访」，符合这些条件的住户。

第一间「拜访」的住户，就住在宜静楼上，他仔细查了一遍，确定这只是个平凡的三人小家庭，就不着痕迹的退了出去。

第二间住户，则位于对街公寓的三楼，住的是一个早出晚归的电脑工程师。

第三间住户，同样在对街公寓，位于六楼。当他俐落的撬开铁锁，进入空无一人的屋子时，映入眼中的，就是无数宜静的照片。

宾果！

熊镇东走进屋里，眯起眼睛，仔细的搜寻着，不错过任何细节，心里的怒气却是节节攀升。

除了满屋满墙的照片之外，屋内的陈设，还被布置得跟宜静屋里一模一样。

大如客厅的沙发，小如梳妆台上的发圈，任何细节都不放过，全被一一拷贝，唯一不同的是，这间屋子里，多了个摆满监视、监听仪器的房间。

凶手不但在窗边装设了望远镜，从阳台偷窥宜静的一举一动，还把监视器录下的影像，全都转为光碟，仔细的收藏起来，每盒光碟盒上标明月份，盒里的每张光碟上，则标明了日期。

他再度确定，他绝对要用自己的双手，亲自挖出这家伙的眼睛！

熊镇东打开衣柜，露出嫌恶的表情。

衣柜里头，挂的全是跟宜静所穿的，同品牌、同尺寸的衣服，甚至连飞鹰特警队的制服都有！

他低下头，眯起眼睛，瞪着衣柜下层的抽屉，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的伸手，拉开下层的抽屉。

各色蕾丝的、丝质的、棉质的小底裤，再度映入眼中。只是这回他的反应，不再是兴高采烈，而是气得全身发抖。

这个不要脸的变态，甚至模仿了宜静摆放的位置，当然，就连款式跟材质也没有放过。其中，还有他最心爱的，粉红色丝质小内裤！

该死！那是他的！是他最心爱的粉红色丝质小内裤，而这个变态，居然玷污了它！

熊镇东气得额冒青筋，大手一推，重重的将抽屉推了回去，衣柜晃了晃，就连挂在里头的衣服，也跟着晃了一晃。

那些衣裳在他眼前晃动，一股怪异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他迅速站了起来，本能的感觉出，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宽厚的大手，探进衣服之间，一件一件的往旁边推。

蓝色的套装、黑色的套装、米白色的套装、长的大衣、短的外套、黑色的小礼服、飞鹰特警队的制服、浅驼色的长裙……

他的动作停顿。

制服！

大手把长裙推回去，飞鹰特警队的夏季制服，再度出现在眼前。

熊镇东心头一凛，大手粗鲁的翻找，迅速的找了几次，赫然惊觉到，这个衣柜里头，只看得到飞鹰特警队的夏季制服，却看不见飞鹰特警队的冬季制服！

冬季制服到哪里去了？

以凶手花费在拷贝的心思上推断，他绝对不可能遗漏了冬季制服。冬季制服会不在衣柜中，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被凶手穿出去了。

但是，穿着这么显眼的制服，凶手准备去什么地方？

一个声音闪过脑海，熊镇东头皮发麻，陡然全身僵硬。

你怎么知道，这样得耗上多久？

很快。

他大骂一声，转身开始奔跑，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屋子，冲向他停在路边的那辆车。

凶手穿着冬季制服，去飞鹰总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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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飞鹰特勤小组的总部，专案室的门被推开，纤细修长的身影，无声的走了进来。

白嫩的小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另一手则抱着大量资奇#書*網收集整理料夹。她先放下那叠资料夹、倒出里头的照片，再打开电源，一束灯光照亮了墙。

她把照片放置在机器上，照片立刻被放大，投影在墙上，所有的细节全被摊在眼前，没有任何遗漏。

秀丽的小脸上，神情专注冷静，镜片后的眸子，注视着墙上的投影。

染血的泥地、破碎的衣裳、沾血的高跟鞋、尸体的远照、尸体的近照、尸体的细部影像。

她逐一看过这些照片，每张都看得慎重而仔细。看完照片后，她静静思考了一会儿，才又低头，翻阅她拿进来的资料夹，里头是鉴识记录、笔录、验尸报告跟地图，每个动作都从容不迫。

专案室的门，再度被推开，有人站在门口。

她抬起头来，因为室内室外的光线差距，眸子微眯。

「宜静？」

「我在这里。」她回答。

门外的人迈开步伐，走进专案室，投影机的亮光，照亮那五官深刻的俊朗脸庞。

「保护组的人说妳刚回总部。」厉大功皱着眉头，低头看着她。「我们谈过了，在凶手落网前，妳不该独处。」他找了一会儿，才在这里发现她。

「我知道。」她抬起头，表情坚定。「但是，我必须研究这桩案子。」

「妳该接受保护。」

她坐在投影机前，看着散落的照片、资料夹，以及左边的墙壁上，那幅人体躯干解剖图跟人体颈部图解。

「这是我的工作，我必须完成。」她更坚定的回答，眼镜映着投影机的光，镜片后的双眸，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狂热。

这是她的工作，不论是哪桩案子，她总能冷静、从容的处理。她心思细腻，不论是组织力或观察力，都好得惊人。她记得众多罪犯的样貌、背景、资料，甚至是犯罪模式。

她，美丽、冷静、聪慧。

她完美无缺。

她是丁宜静。

白嫩的双手，放下资料夹，她轻盈的站起身来，身段在冬季制服下，更显得纤细修长。

「妳可以把资料拿到会议室去处理。」厉大功说道，黑眸望着她，敏锐的察觉，她的神情有些不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在这个时候，由远而近，砰砰砰的朝专案室跑来，巨大的吼叫声，也随之响起。

「宜静！妳在这里吗？」熊镇东吼叫的声音，从走廊的那一头，迅速的逼近。「喂，回答我啊，妳队上的人说，妳回来后就不见了。」那些飞鹰队员，以为总部该是最安全的地方，却没想到，那个凶手已经穿着冬季制服，大摇大摆的走进来了！

厉大功回头，正想开口，一只软嫩的小手，却落在他脸庞上，把他的脸转过来。

宜静的脸近在眼前，表情温柔深情。

「大功，谢谢你关心我。」她轻声说道，踮起脚尖来，凑上软嫩的红唇，吻住错愕的他。

两张唇只是轻轻一碰，厉大功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握住她纤细的肩，将她推开来。

同一瞬间，门外却响起愤怒的咆哮。

「你在干什么？！」

厉大功转头看去，只见熊镇东双眼通红，因为愤怒而全身颤抖着，大大的掌已经握成拳头，庞大的身躯冲上前来。

可在那同时，站在杀气腾腾的熊镇东背后的，却是慢半拍跟来、满脸苍白的宜静。

她跟约翰去了命案现场勘查，回到飞鹰总部后，先到档案室里，去拿了两年前所留下的分析笔记。没想到才刚找出笔记，她就听见熊镇东轰隆隆的脚步声，像大金刚似的，一边奔跑，一边吼着她的名字。

她走出档案室，跟不上他奔跑的大步伐，慢了几秒来到他身后，才刚要开口叫住他，视线却看见专案室里，那幕不可思议的景象。

宜静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秒间，全都凉透了。

她亲眼看见，专案室中，「自己」正倚偎在厉大功身边，微仰着头，神情爱慕而崇拜。

所有人都僵住了，只有专案室中的「宜静」，还弯起红唇，露出浅笑。她看了熊镇东一眼，笑意更深，然后又想去吻厉大功……

巨大的咆哮声，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妈的！」

熊镇东再也看不下去，他怒吼一声，满脸狰狞的冲进专案室里。

门外的宜静猛然回过神来。

糟糕，他误会了！

只是看见，她跟厉大功一同走入饭店的画面，熊镇东就已暴跳如雷。现在，他还亲眼目睹，「她」吻了厉大功，肯定已经气得失去理智，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事情发生得很快，她甚至来不及出声。

熊镇东冲进专案室，怒极的伸手，大手却没揍向厉大功，反倒猛力一抓，揪住「宜静」的头发，把她整个人用力揪了起来，离地有十几公分高，还狂怒的用力摇晃。

「你这该死的变态，用我老婆的脸在做什么？！」熊镇东怒声吼着，字字句句却出乎旁人意料之外，只见他大手捏成拳头，往那张小脸挥了过去。

力大无穷的铁拳，却在揍上那张小脸的前一秒，陡然停了一下。

靠，这个死变态，整型得跟宜静一模一样。他就算是气疯了，明知这人是个冒牌货，不是他心爱的宜静，却还是没办法，对着那张脸儿挥拳。

不过，揍不了脸，并不代表他就下不了手，拿这个家伙没辙！

在半空中的铁拳闪电般改变方向，熊镇东眯起眼，对准冒牌货的肚子，像是打沙包般，用尽全力揍下去。

「啊！」

痛叫声响起，纤瘦的身子飞起，重重撞上墙壁，之后才慢慢滑下来，瘫软在地上，口里不断呻吟，连嘴角都流出鲜血。

熊镇东还不肯罢手。

他大步走过去，弯腰探手，再度把那个冒牌货拎起来。

「你这家伙是瞎了眼吗？居然敢把主意动到我老婆头上？我告诉你，假货就是假货，永远不可能是真的！」他抖着大手，把那个王八蛋拎到眼前，对着那张仿冒的脸咆哮，一个字比一个字吼得大声。

垂挂在他手上，被摇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的家伙，艰难的动了动嘴巴。

熊镇东停下手，眯起眼睛。

「你说什么？」

那张嘴又动了动。

「说大声点啦！」他更用力的摇着手。

满是鲜血的嘴，挣扎了一会儿，才又张开。

女人的尖叫声响起。「我叫你滚开！」

下一瞬间，冒牌货的手里，突然出现一把钢刀，狠狠的朝他砍去。那把钢刀，刀锋长而锐利，再加上那家伙肢解过十几个人，对用刀熟悉得很，熊镇东一时闪避不及，手臂上竟被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鲜血立刻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服。

站在门外的宜静，心口仿佛被无形的手抓住。她脸色苍白，心跳得好快，看见熊镇东受伤，比亲眼看见那个凶手，更让她恐惧万分。

他赤手空拳，但那个凶手的手里却有着锋利的凶器。她清晰的记得，凶手用刀的手法，有多么熟练，要是一个不小心，熊镇东就会……

各种恐怖的想像，闪过她的脑中，她慌乱而急切，甚至踏进专案室，急着想要警告他。

一旁的厉大功，也有了动作，预备要上前支援。

「全都不要过来！」熊镇东却头也不回，视线没有离开锐利的刀锋。

染了血的嘴角，勾起阴冷的笑。那秀丽的五官，配上这么可怕的表情，感觉不但突兀，而且诡异极了。

「你这个粗鲁的、不要脸的、不懂礼貌的野兽。」那人抬起手，擦了擦嘴角，抹掉血迹，身体因为嗜血的兴奋，而轻微颤抖着。「我要宰了你，再把你分割成一块一块。」

刀锋突刺，猛戳熊镇东的胸膛，却被他灵活的闪过。

「咱们来看看是谁会先宰了谁。」熊镇东站稳脚步，健硕身躯上的每束肌肉，都因为警戒而紧绷突起。

钢刀缓缓落下，刀尖在桌面上，慢慢移动，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张跟宜静相似，却又诡异莫名的脸，仍挂着那抹让人头皮发麻的微笑，甚至还发出女人般格格格的轻笑声。

熊镇东露出厌恶的表情，看得几乎要作呕。

「变态，你是笑够了没有？」他咒骂着。

冒牌货脸色一变，就连手里的刀也停了下来。

「你骂我？」

熊镇东盯着对方。「对，就是骂你。」

刀锋再度转了过来，那人气得发出尖叫，握紧手里的刀，朝着熊镇东，奋力冲撞过来。

尖锐的刀，先划向熊镇东的右手腕，意图切断他手腕内侧的内腱肌，再反刀回削，朝他的颈动脉割去。

这两刀熊镇东都没躲过。

只是，他也没让对方得逞。

长年磨练出的矫健身手，以及他与生俱来如动物般强烈的本能，让他在刀锋接近的前一秒，都能迅速避开要害。那两刀都只是划破皮肤，虽然鲜血冒了出来，他却只受到皮肉伤。

不过，失去冷静的凶手，却因为靠得太近，露出了破绽。

熊镇东低咆一声，觑了这个机会，挥出几下铁拳，直把对方揍到墙边。他还不肯罢手，气愤的一拳接着一拳，打算把一切的帐都讨回来。

这拳是为了受害者！

这拳是为了宜静！

这拳是为了他自己！

这拳是为了他心爱的粉红色丝质小内裤！

「咳咳、咳咳咳……」那个冒牌货，被他连连痛揍，揍得咳出血来。软垂的手，还是握着钢刀不放，甚至还鼓起残余的力量，再度举了起来──

刀锋映着投影机的光，刺眼的刀光，闪过宜静惊慌的双眸，就在她的注视下，朝着熊镇东腰后，肾脏的位置，狠狠的刺下去！

「不要！」她尖叫出声。

整个世界像是都消失了，她的眼里，只看得见那只即将刺入熊镇东肾脏的钢刀。

在濒临失去的这一瞬间，她才终于明白，这个男人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

他粗鲁、他无礼、他冲动，但他也把她当成珍宝，呵护珍惜着，从不掩饰对她的爱。

他让她恼怒、他让她气愤、他让她哭泣，但他也让她微笑，在她恐惧颤抖时，用温暖的胸膛、坚实的双臂紧紧环抱住她，支持她去面对噩梦。

她不要失去他！她不能失去他！

不要、不要、不要……

她心里有声音狂喊着，嘴里却发不出声音。

所有动作在她的眼里，都变成了慢动作。她看着钢刀刺下，再度高高举起时，一滴滴鲜血沿着刀刃，滴落在地上。

熊镇东的大手，在惊险的一刻，反手抓住那把偷袭的钢刀，从凶手的手上，强行扭了下来。

宽厚的指掌，同时握住的是刀柄与刀刃，锐利的刀锋，因为他的用力，切破他指上的厚茧。

宜静虚软得几乎站不住，直到胸口发疼时，才知道自己一直是屏住呼吸的。她几乎要怀疑，刚刚那一瞬间，她的心跳，是不是也因为极度的惊骇与担忧，而漏跳了几拍。

熊镇东没有被杀！她不断告诉自己。

他没事！

就算亲眼见到，他夺下钢刀，又拿出手铐，将扭动尖叫不已的凶手铐在墙边，她的身子还是颤抖着，因为失而复得而无法平静，连眼泪也不由自主的，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滚下粉颊。

该死！

宜静伸出手，轻颤着擦去眼泪。

该死的熊镇东！他怎么能让她这么在乎他？怎么能够让她发觉，自己其实爱他爱得那么深，爱得无法承受失去他的恐惧。

制伏凶手的熊镇东，没有回头，更没看见她为了他颤抖哭泣的模样。他正忙着确定那家伙没办法动弹，之后才站直身子，把钢刀交给厉大功，迳自把冒血的手掌，在衣服上抹了抹。

「妈的，还花了我不少功夫！」他骂道。

被铐在桌边的冒牌货，仍在挣扎着，不断大喊大叫。

「放开我！放开我！我是警察，是飞鹰特警，你不能这样对我！」那副跟宜静同款的眼镜，早就不知道被打到哪里去了。他睁大那双通红的眼，朝着门边的宜静尖叫。

「妳不是丁宜静，我才是！」

「妳不配当丁宜静。」

「妳怎么能爱上这头野兽？」

「妳怎么能够跟他结婚？」

「这个粗鲁、没礼貌的男人，根本配不上丁宜静！」

「丁宜静应该是完美的！妳会毁了她！我才是丁宜静！我才是……」

熊镇东瞪着对方，确定这家伙的脑子，绝对有问题。

那人转过头，视线落在厉大功身上，表情变得委屈又温柔。「大功，救我！你要相信我，我才是丁宜静。」

「大功，快替我解开手铐。」

「你为什么不救我？我爱的是你啊！」

「你在生气吗？是不是气我曾跟这头野兽结婚？听我说，我会跟他结婚，都是被逼的！是他逼我的！只有你才配得起完美无缺的我。」

一句又一句荒谬的言词，回荡在专案室内。

宜静看着那个人。

这些日子以来的恐惧、噩梦里的阴影，直到她鼓起勇气面对时，才发现那并不如想像中可怕。而此时此刻，就连最后一点恐惧，都消失无踪，她看着那个人，只觉得莫名可笑。

「你们都站在那里做什么？放开我啊，我是特警啊！」那人不断挣扎着，身上的冬季制服，已经变得又脏又乱。

「大功，救我啊！快救我！」

「我是丁宜静！我才是真的，我才是──」

一记快而狠的勾拳，重重揍了下去，终于把那人打得昏了过去，恼人的噪音也消失了。

两个男人站在原地，一动也没动。

出手的是宜静。她一步一步，坚定的走过去，亲手揍昏了这个曾经让她恐惧许久、噩梦连连的杀人犯。

她的噩梦结束了。

飞鹰总部的医护室里，医生忙着检查熊镇东的伤，宜静则坐在一旁。

离开专案室后，他不许她离开，大手始终紧握着她。她也没有抗议，难得的顺从，任由他握着手，静静坐在他身边。

虽然熊镇东身上有几处刀伤，但都伤得不深，只是皮肉伤。他坚持这些伤没啥大不了，不肯去医院，医生只能在医护室里，为他简单的止血包扎。

直到医生离开，厉大功才处理好后续问题，走进了医护室。

「犯人已经收押了。」他的声音温和坚定，说话条理分明。「他是袭警杀人的现行犯，而FBI的人跟宜静都有大量的证据，可以证明先前的分尸案是他所做的。两案罪证确凿，应该很快就能移送法办。」

「很好。」熊镇东很满意，还转过头来，对着宜静咧嘴笑，握着她的大手稍微紧了一紧。

「对了。」厉大功站在一旁，徐缓的问道：「熊队长，你怎么会及时赶回飞鹰总部？」

「我找到那家伙的落脚处，在里头翻了翻，发现冬季制服不见了。」他简单的说，宽肩耸了耸。「我猜，他会穿制服，肯定是来了飞鹰总部，想埋伏在这里，找机会偷袭宜静。」

厉大功点了点头。

「那么，你有找到其他证据吗？」

熊镇东眯起眼睛，想起那个变态家里，贴满宜静的照片。对了！还有那些光碟，里头肯定是能被瞧见的，跟不能被瞧见的，包括那天晚上，他们两人的做爱情形，全都被记录在里头了。

这是件大案子，证据肯定会经过许多人过目。

老实说，他是不怕别人看啦！但是，想到要让其他人，也瞧见专属于他的美景，他可受不了！

熊镇东考虑了一会儿。

「喔，证据啊？全被那家伙销毁了。」他斩钉截铁的说。

「被他销毁了？」厉大功扬眉。

「对！」

室内陷入沉寂，两个人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吭声。半晌之后，厉大功才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证物被凶手销毁了。」他重复熊镇东的说法，算是默许了对方的决定，同意保护宜静的隐私，不再被侵犯。

熊镇东的浓眉挑得高高的，直到这一刻，才对厉大功有些刮目相看。他一直以为，厉大功中规中矩、不知变通，只会讨好长官，没想到这家伙倒还挺通人情的。

「那么，我明天就会派人去犯人的住处搜查。」

「知道了。」熊镇东点点头，听出话里的暗示。

明天是吧？好，那等会儿，他一离开这里，就会先到那间屋子里，把关于宜静的所有纪录，全都「处理」掉。

厉大功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他转身，就要离开医护室。

「喂！」

他停步回头。

熊镇东看着他，满脸严肃。「谢了！」

厉大功微微一笑。

「不客气。」说完，他走出医护室，随手将门关上。

熊镇东吁了一口气，知道这会儿，自己可是欠了厉大功一次人情。他转过头，正想跟宜静说一声，就要尽快开溜，去处理那些证物，却发现她正仰着脸儿，清澈的双眸静静望着他。

「怎么了？」熊镇东不解的问，把大脸凑到她眼前。「有什么不对吗？」

宜静看着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轻问：「你怎么能够一眼就认出，那个人并不是我？」凶手拷贝了她的一切，相似得连她都讶异不已，他却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判断出真假。

「妳不是要我信任妳吗？」他耸了耸肩。「我在学。」

她说她和厉大功从来就没有什么，他相信她，更相信没有偷情的她绝不会去吻厉大功。会吻厉大功的，就绝对不会是真正的她。

这是个最简单的逻辑，但是，在那么紧急的时候，他竟然还能记起她所说过的话，而且毫无怀疑。这就像是，人类终于从旧石器时代，跨进新石器时代一样，可是历史性的大事。

她注视着他，心头一暖，连眼神也变得柔和了。

或许，真正教会这头大熊何谓信任，会是一项艰辛的任务。但是她却愿意，花上一辈子的时间，跟在他身旁，随时对他谆谆教诲。

「宜静。」瞧见她目光柔柔，一副备受感动的模样，熊镇东把握机会，捧起她的小脸，认真的说道：「我们再结婚吧！」

「再结婚？」

「是啊，这么一来，妳收着的那枚戒指，可以再派上用场。」他想了一下。「唔，如果妳想要新的戒指，我也可以──」

「等等。」粉嫩的小脸，微微红了。她咬着唇，嗔瞪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还留着那枚戒指？」

他耸肩。「我上次翻妳内裤时，不小心瞧见的。」

宜静咬着唇，垂敛下长长的眼睫。

「我要考虑。」

「喔，」他有些希望，但又不肯死心，再接再厉的问：「那，妳先搬回来好不好？冬天到了，最近寒流又多，我一个人睡会冷咩。」他嘟着嘴，装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她不回答。

「还是，我搬去妳那边也行啦！」他提出另一个方案，但又皱起眉头。「不过，妳那张床实在是太小了。」虽然说，他的确是很享受她趴在他身上的感觉啦！

她还是不回答。

「宜静？」他把她的脸儿抬得更高。「妳听到我说的话吗？」

「嗯。」

看着掌心中的小脸，他心里发烫，爱她爱得无法自拔，冲动的就开口说道：「宜静，我真的很爱很爱妳。」

「嗯。」

又是这个字。

他对她的回答，非常的不满意。「妳也要说爱我啊！」

「我考虑。」

「啊，不要再考虑了啦，妳什么事都要考虑！」他哇哇大叫，皱眉想了一想，又不死心的凑过来。「那么，妳吻我一下。」

「奖品啊！」他指着手臂上、颈子上，那几个「英雄救美」的勋章，不害羞的讨起奖励。

红唇噙着笑意，她故意转开头，不让他得逞。

熊镇东却蛮了起来，霸道的把她拉进怀里。「别逃，来吻我一下，替我消毒，免得我老是想起，那个变态用妳的脸做的事。」他抓着她索吻，嘟起嘴唇，就要印在她的唇上。

小手遮住他的嘴，再度让他热吻落空。

「被吻的又不是你。」笑意再也藏不住，她笑得红唇弯弯，看来更诱人。「厉队长才是需要心理辅导的人。」

「不管！那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个不停，妳得负责帮我消毒。」他拉开那只小手，抱起怀里轻盈的娇躯，终于如愿吻上她的唇。

炙热的吻，由浅渐深，在激情之中，还有着暖暖的馨甜。他们都在庆幸，危机已经过去，彼此都能相安无事，缠绵的热吻中，还藏着某个承诺。

在热吻中、在情浓时，宜静圈着他的颈，偎靠在他耳边，用最小的声音，轻轻的告诉他。

「我也是。」

「也是什么？」熊镇东抬起头来，愣愣的看着她，一脸茫然。

她只是噙着笑、红着脸，双眸注视着他，一句话都不说。那样的神情，像极了她答应他求婚的那一日。

他懂了！

熊镇东欣喜若狂，抱着怀里的小女人，也不顾身上的伤，兴奋的在原地转啊转。

「妳爱我！我知道了，妳爱我！」他大声叫着、笑着，抱着她转啊转，宣泄着太多太满的快乐。

宜静被他抱在怀里，轻盈的身子，随着他的脚步，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某种双人舞步。她没有拒绝、没有抗议，偎在他的怀抱中，知道这就是她的归宿、她最依恋的怀抱。

这一生一世，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大熊与宜静，会永远永远在一起。

──全书完

编注：

属于飞鹰特警队队长厉大功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410《我的英雄》。属于副队长江震的爱情故事，请看采花系列467《我的娇妻》。

又是年底

冬天来喽！

转眼又是十二月，写这本《大熊与宜静》时，寒流一波接一波，阿心仔缩在家里，包得像是关东煮里的高丽菜卷，只露出肥肥的双手，努力在键盘上敲敲敲。

这本书的书名呢，其实是朋友编辑甲取的。

某日，阿心仔打电话给在别的领域工作的编辑甲瞎哈啦，从天南聊到地北，从美食聊到减肥，直到电话线快烧断时，虽然工作上没啥交集，但是基于编辑的职业病，编辑甲还是随口询问起，阿心仔的出书计划表。

阿心仔：噢，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不久之后，要写一本《ＸＸ与ＸＸ》。

编辑甲：真的假的？

阿心仔：当然是真的啊！（天真无辜状）

编辑甲：拜托，这什么书名啊！我还多啦ㄟ梦小叮当，大雄与宜静勒！

阿心仔：嗯……好。

编辑甲：好什么？（电话那头传来惊恐的声音）

阿心仔：这个也可以用啊！

编辑甲：！＠＃＄％︿＆＊（）！＠＃＄％︿＆＊……

于是，感谢编辑甲提供的书名，人家就不客气的拿来用喽！不过，为了符合男主角的形象，阿心仔还是略有更动，稍稍改了一个字。

编辑甲抱头狂喊，摆出孟克的『呐喊』姿势，拚命的摇头大叫：不关我的事啊！不关我的事啊！

阿心仔：请冷静，读者们快被妳吓跑了。

不过话说回来，取了这样的书名，会不会又有人要说我恶搞了？这次还更过分，恶搞男女主角名字不够，连书名都拿来恶搞。

呜呜，讨厌讨厌，人家没有啦！

那个……那个……我只是觉得，这个书名很合适嘛。而且我要提出反证，先前鸡排美少女，所提供的『金大丛』，就因为遭到朋友们大力反对，阿心仔也从善如流，没有拿来用。

这个名字，是鸡排美少女，为了美食南征北讨时，在某处工地的工程告示板上看到的。她还特地拍了照，作为佐证资料，证明所言不虚。

唔，老实说，这名字实在太特别了，连输入法都打不出来，要劳烦编编去拼字处理。其实阿心仔对这名字，挺有好感的，虽然大家都反对，不让他登上男主角宝座，那……那……那当配角如何啊？嘿嘿。

写到这里，大大的鲸鱼脑里，突然想起，先前有读者写信来询问，为什么阿心仔的书名，有好多总跟主角的名字有关。

呃啊，其实，在取书名的时候，阿心仔最先考虑的，是合不合适，只要鲸鱼脑里榨出来的书名，或是朋友们提供的书名，符合故事的气氛，就会直接用上。要是能在取书名时，也一并解决掉男女主角的名字，那就是两全其美，值得出动丸子三姊妹，好好享受一顿美食，当作庆祝喽。

啊，对了对了，差点忘记，要跟大伙儿介绍一下编辑甲。

编辑甲。

物种：编辑。

代号：甲。

年代：认识阿心仔的年资，比当编辑久。

经验：一杯花茶、一顿饭、一杯酒。

编辑甲：走开走开，不要把我扯进来，我不认识妳啊、我不认识妳啊……我不要啊……

这本《大熊与宜静》呢，也算是【公务员】系列里的一本，当初厉大功的故事，写的是威风凛凛的「全民英雄」。而本书的男主角熊镇东，就有点像是……呃啊……那个……全民狗熊？

这么粗鲁直率的男主角，写起来其实满愉快的，虽然他在书里表现出来的行为，实在是没啥形象可言。

当初，跟小辣椒提起这本书的剧情时，小辣椒左手端着花茶，右手拿着蛋糕叉，一脸狐疑的看着我。

「妳要写女主角洗澡时被偷窥？」

「是啊是啊！」阿心仔点头，一边挖出栗子蛋糕里的栗子，一口吃掉。「这本非写这段不可。」

「为什么？」

「因为，她是宜静啊！」阿心仔满脸无辜。

在人家单纯的心思里（小辣椒：谁单纯？妳吗？骗人骗人！诈欺啊！），宜静这个名字，始终跟爱洗澡，以及「不小心」被看到，联想在一起。

写到熊镇东爬上防火巷那段时，我还很专业的跟编辑说：其实，要爬上去不难，难的是水平移动。

编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小心翼翼的问：妳怎么知道？

嘿嘿，这还用问吗？阿心仔爬过啊！

记得当时年记小，除了吃饱睡饱，努力长大外，还很勇于冒险犯难。左邻右舍一大票的小孩子，每天聚在一起玩，有天吃饱没事做，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居然有人建议，来去「爬墙」。

大伙儿凑在小巷里，先由某人「开发」出这种攀爬姿势（我发誓，真的真的不是我！），然后就开始，卯起来往上爬。

一票小蜘蛛人，才爬了没多久，由各家家长所组成的大军，已经闻讯赶到，半数以上手里都拿着鸡毛掸子，看见自家小孩，不怕死、不要命的在「爬墙」，手里的鸡毛掸子，还气得抖啊抖。

家长在下头又骂又喊，小蜘蛛人们一个个松手，乖乖滑了下来，全被扭着耳朵拎回家，修理得亮晶晶的。

啊，多么……多么……多么……多么疼痛的回忆啊！

奉劝各位乖孩子，千万千万不要学，胖鲸鱼姊姊是有练过的。而且，事后挨打的画面，那个痛啊，让阿心仔趴睡了好几天，历经十几年，至今记忆犹新啊！（捂着屁屁流泪）

另外，不得不提一下。

厉大功先生在这本书里，所遭遇的「惨剧」，实在令人同情，请各位一起为他默哀三秒钟。

不过，大家也不用担心，他会留下什么心理创伤，爱妻凤婷会帮他做好心理辅导，也会负起「消毒」的责任。

本书后，再度邀请到国内漫画家游圭秀小姐，赞助小剧场与后记，大家请掌声鼓励！

刊出这篇小剧场与后记，过程有些曲折，不过好在一切顺利，读者们在看完小说后，也能看到圭圭小姐，以漫画家的恶趣味，所绘出的小剧场。

收到圭圭的小剧场时，阿心仔一边看着，还一边狂笑，拿着原稿在地上翻过来滚过去。

不但如此，圭圭还很体贴的，放上让阿心仔直流口水的，皇三爷入浴图……喔喔喔，真让人兴奋……啊，不，不是啦，我是说，真让人害羞啊，原来皇三爷，您、您、您……您好有料喔～～

话说回来，圭圭啊，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俪人蛮」的后续呢，呜哇哇，不管不管，人家要看皇三爷啦！

圭圭：妳、妳妳冷静点，先把口水擦一擦。

呜呜，好吧，擦完口水，还是得来跟大家做个预告。

下一本会是古代故事，但是时代背景跟先前没有关系，书里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先前写过的角色。总之，是系列外的故事。

那么，就是这样啦，咱们下本书再见。咕掰！

Ps，在书中，熊镇东所唱的两首歌，都是伍佰先生的作品喔！

煞到你　作曲：伍佰　作词：伍佰

爱情限时批　作曲：伍佰　作词：伍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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