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门浪漫传奇01]《太阳神之妻》 作者:夙云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夙云花之语 各位亲爱的读者: 你们应该已发现到在“太阳神之妻”中,宋咒凡以“向日葵”来表达他对妻子岳夜欣的爱慕。 是的,今天,夙云要向大家介绍的就是向日葵—— 向日葵因为花朵的正面面向太阳,所以也有“太阳花”之称。 向日葵是秘鲁国花,在该国非常受有喜爱,他们都会在神殿里供奉向日葵,而且都是以黄金铸成,故向日葵也被称为“秘鲁的黄金花”。 向日葵有很多美丽的传说,其中大部分都是来自希腊神话—— 有一位漂亮少女叫克莱荻亚,她爱上了英俊潇洒的太阳神阿波罗,可惜,这只是克莱荻亚的“单相思”,阿波罗从未把克莱荻亚放在眼里,就算是多看她一遍,也会觉得她很碍眼吧! 为了博取太阳神的同情,克莱荻亚选择绝食,她以露水充饥,以泪水代茶,希望能获得阿波罗的爱。 经过九天九夜不眠不休的盼望,克莱荻亚的双足变成了根,玉体变成了枝叶,孱弱苍白的脸则变成花朵。 可是,她的容颜虽改,但她的心却永远不变。她的脸庞始终仰望着太阳,阿波罗驾着马车载着太阳走到哪,她的眼神也就跟到哪…… 这朵痴情花,也就是现在的向日葵。 所以,向8日葵的花语是——爱慕。 近代的印象派大师梵谷,他所画的“向日葵”,更是艺术的无价之宝。 还有,现在大家所熟的葵瓜子,就是向日葵的结子喔!还有葵花油……反正,向日葵的功能很多,数也数不尽。 最重要的是,谢谢紫薇小妹妹寄来的向日葵种子,多亏你的“向日葵”,才让夙云姐姐有了“太阳神之妻”这部小说的灵感。 你来信问,向日葵种子开花了没? 结果呢? 楔子 一个人,可以承受多少生命之痛? 一个人,又能忍受多少的背叛? 这个故事,由民国二十年开始,历经了对日抗战八年,国民政府过台……一直到民国八十五年。 第一章 民国二十年,矗立在远方郊区的豪邸。 仲春的阳光柔和地洒在拼花地板上,使得淡黄色和棕褐色为主的客厅显得分外明亮。 宋鹃夫人坐在藤椅上凝视窗外的花圃,她放眼望去尽是欣欣向荣的树木,可是,她却是一脸冰霜。 她叹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面对她的孙子宋咒凡。“你知道错吗?”她严厉道。 小男孩跪在地上,倔傲不语,但偌大的眼泪因不平而一滴一滴自两腮滑落。 “不许哭!”老夫人吼道。“你没有资格哭!”她悠然站起身走向咒凡。“告诉我,我是谁?” “您是我的监护人。”咒凡忍住泪水道。 她点点头。“你从哪来的?” “我是您捡来的。”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你的父母呢?” “我——不知道。”他虚心道。 忽地,又粗又硬的筋条已鞭打在咒凡身上,疼得他倒抽一口气。 “你的父母呢?”宋鹃再次问。 “我爸爸杀了我妈妈,又把我丢在垃圾堆中,您看我可怜才收养我。” “所以呢?” “这世上没有爱,只有仇恨。” “很好,相当好。”宋鹃满意地点头,随即,她目光一沉,筋条又鞭打在咒凡身上。“这件事你做得对吗?” “我没有错。”他振振有词。 “你没有错?”她嗤之以鼻。“你偷偷把猫咪带回来养,对吗?” “对。”他不改初衷,坚定地表示。“小猫咪没有家,又病了,它很可怜,我应该照顾它。” 宋鹃夫人大吼:“你大错特错,你怜悯它就是存有爱心,你——不——能——有——爱,只能有恨。” “我——没——有——错。”他仍然十分坚持。 “还嘴硬?”宋鹃冷道。“你应该为你的“错误”付出代价。” “不!”咒凡吼嚷。 他眼睁看着宋鹃一手抓起小猫,一手拿着刀准备将小猫咪置于死地,不由得失声大碱:“奶奶!我错了,请您责罚我吧!不要伤害小猫,它是无辜的……” 咒凡抓着奶奶的小腿,跪地哀求:“求求您,奶奶,放了它,求求您!”他哭碱着。 就在咒凡苦苦哀求之际,锐力已正中猫咪的胸口,鲜血汩汩溢出,小猫咪奄奄一息。 宋鹃毫不留情地说:“记住!这就是你不听话的下场。”她旋身交代下人。“老丁,带少爷下去。” 咒凡面容惨白,整个人倒在地上;满地的鲜血让他失了魂魄。 老丁急忙抱起少爷往寝室走去。 蓦然,咒凡发出一声哀嚎:“是您杀了我的小猫咪,我恨您,我恨您——”“很好,咒凡,这种恨意,将来会使你转移去对付每个伤害你的人。”宋鹃发出狂笑。她意有所指道:“永——远——记——住。” ??? “他睡着了吗?”夜深人静,宋鹃不苟言笑地问道。 下人老丁一脸同情。“夫人,求您不要这样对待少爷,他实在太可怜了。” “是吗?”宋鹃阴森道。“我冤死的女儿才是最凄惨的,这笔帐,我要找谁算?”她心底有股强大的怨气。 “可是,少爷是小姐唯一留下的,你在小姐临终时曾保证过要好好对待少爷——” “可是,我无法忘怀咒凡身上流着那坏胚子的血,卓非凡怎么凌虐宋蓉的?卓非凡害死我的女儿,我就要他血债血还,我要咒凡亲手毁了他的父亲。”她咬牙切齿道。 “夫人。您——”老了吓坏了。“小少爷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您不能把他当作是复仇工具。”老丁高声道。“我们宋家世代清白,没有污积、丑陋的事,更没有来路不明的后代。”她气愤地拍打桌面。 “那么——就多给少爷一些爱,他需要您的关心。”老丁只好替咒凡求情。 宋鹃反唇相稽。“老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又有谁来同情我?”她挥挥手。“我不能给他爱,将来,他所要面对的仇恨比这更甚上千万倍。”她气极道。 “夫人,您太过分了!”老丁不顾“身份”地指责。 “我过份吗?”她百般怨怼,眼角透着泪光。“过份的是卓非凡这个恶人!他该下万劫不复的地狱,可是,现在他却满面春风,事业无人能及,他的家庭更是美满,他的妻子帮他生了两个胖儿子,他很得意,是不?” 宋鹃泪流满面。“这是什么世界?” “夫人,您保重。”老丁赶忙扶着她。 “我的女儿啊!”她呐喊。 她想起了这辈子永难忘怀的椎心之痛。 ??? 十年前的那一夜—— 大雨滂沱的夜晚,寒流来袭,街道上不见半个人影。 宋家大门敲门声不断。“谁啊?这么晚了。”老丁一打开门,一个女人陡然跌进他的怀中。 “天啊!是小姐——”老丁惊骇不已。“夫人!快下来!小姐她回来了。” 宋鹃冲下楼,见到身披大衣的女儿,衣服被鲜血渍透,宋鹃又喜又怒,并没有发觉到“异状”。 宋蓉主动跪在地上。“妈——” “你——”宋鹃口硬心软,怒气责备。“你不是不要这个家吗?你不是选择卓非凡?你甚至偷走宋家祖传的金条与卓非凡私奔,不要妈妈,现在,你又回来做什么?”她旋身,不让女儿看见她伤心的泪水。 “妈,原谅我!”宋蓉抓住宋鹃的衣角虚弱道。 此刻,大衣内传出细微的哭啼声。 “蓉儿!”宋鹃回首猛地抱住即将跌倒的女儿,她翻开大衣一瞧—— 是一名男婴。 “蓉儿!你——”宋鹃惊呼,她的手碰到大衣,尽是湿濡的血。“你流血了……”她慌张失措。“老丁,快叫医生。” “没有用的。”宋蓉抓住宋鹃的手。“我错了,妈妈,我不该与非凡私奔,我被他骗了……他骗了我的钱,就不要我了,这样的天气,他竟狠心把我和孩子赶出来……” “老丁,快叫医生——”宋鹃的心淌着血。 宋蓉虚脱道:“求您,照顾我的儿子,原谅我的不孝。” “蓉儿!蓉儿!”她大声狂吼。“张开眼睛看看妈妈!”她的泪水决堤,无法遏止的嚎啕痛哭。 她的女儿就这样离开人世。 “我——要——报——仇。”她对天发誓。 从那一刻起,宋鹃即宛若生活在地狱中…… ??? “夫人!夫人!”老丁焦切唤道。“你好些了吗?” 宋鹃无所谓的点头。“我好得很,没见到卓非凡倒下,我绝不会闭眼的。” 她的双眼满是仇恨。“老丁,过去的惨剧历历在目,一切都没有过去。卓非凡真是一点人性都没有,竟不认咒凡……”宋鹃回忆着…… 须臾,宋鹃和老丁已来到卓非凡的住处。 “这是你的儿子。”抱着怀中的婴儿,宋鹃严肃道。“是宋蓉与你的小孩。” “我的儿子?”卓非凡失声大笑,他不屑一顾道。“谁是宋蓉?” “你——”宋鹃面色铁青。“我不奢望你能给这孩子什么,但是,我希望他能认祖归宗,好歹是你的种啊!宋蓉若地下有知,也希望这孩子能名正言顺落叶归根。” 谁知,卓非凡格格直笑,气势凌人道:“他不是我的儿子。”他用一手指着咒凡,一手差遣仆人。“去把我的儿子抱来。” 不一会儿,仆人小心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放在卓非凡怀中,他大声宣布:“这才是我的儿子,他叫卓可为;我另外一个孩子,正在我妻子的腹中,不管是男是女,我都会叫他卓应为。”他嘲弄道:“看清楚了吧?老太婆,我看你是神志不清,如果你真想‘以孙换钱’的话,尽管说出来,我卓非凡最好善乐施了。” 他从口袋丢出许多硬币,在水泥地上叮叮作响。“拿去吧!来人!把这疯老太婆赶走。” 宋鹃踉踉跄跄被人“丢”出来,她看着怀中的咒凡告诉自己:永远不能忘了今天的耻辱。 “可怜的咒凡,你的出生真是个悲剧……”宋鹃喃喃道。“你的父亲不认你,你也把母亲给害死了。如果没有你,我的女儿一定健在,有美好的未来迎接她……因为你制造了一个仇恨的开端,原谅我,我无法承认你是宋家的后代,那是个莫大的耻辱啊!” 宋鹃抱紧怀中的婴儿,脸色铁青。“你有那恶魔一半的血液,你一定会替你妈妈报仇的,是不是?你会让卓非凡死于非命的。我要他知道,不认你的下场——”她冷笑道:“你将‘只是’宋家的养子,没有爱,也没有温暖;只有仇恨,这就是你的未来。”她道:“你的命,早已注定。” ??? 屋内静寂如故,只有墙上的钟声答答作响…… 宋鹃突然惊醒,忠仆老丁一样在旁侍候着。 “老丁,你先去休息吧!明早,你还要陪咒凡上学呢!” 老丁点头称是,退出房门。 宋鹃坐在摇椅上,脑海中竟是女儿宋蓉的一颦一笑。“我的乖女儿……”她含泪带笑。 清晨的柔光,缓缓斜射在窗棂上,宋鹃一点知觉都没有,天就这样亮了。 叩门声响起,咒凡胆战心惊地向老奶奶请安。“老奶奶,我……”他口吃了,双拳紧握。 宋鹃猛然回首,但她见到的是卓非凡的身影,而不是咒凡的。“天杀的!”她惊呼。“你杀了我的女儿,我要你的命——”她倏地冲向咒凡,紧紧掐住咒凡的颈子。“去死!你去死……” 咒凡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在心底呐喊,热泪盈眶。 “夫人住手!”老丁即时赶来搭救。“他是咒凡,不是那个恶魔,清醒点!”他叫嚷。 宋鹃呆愣半晌,止住不动,她仔细一瞧,他的确是咒凡。 虽然,他才十岁,可是他一张英俊无比的脸孔,分明是卓非凡的翻版。 “奶奶……我是咒凡。” 宋鹃倏地抓住咒凡的双肩。“说!是谁害死你母亲?” 他嚅嗫道:“是我的……父亲。” “将来,你要为母亲报仇吗?” “要。”咒凡斩钉截铁道。“我一定要报仇。” 宋鹃对这个答案相当满意,她恢复泰若自然的神色。“去吃早餐吧!上课要迟到了。” 咒凡戒慎地点头。 仇恨的怒火,焚烧他幼小的心,他对自己道—— 我恨爸爸,因为你的遗弃,奶奶才如此“虐待”我,你这么无情待我,将来我一定要报复!报复…… 在宋鹃的教育下,她相信咒凡会比卓非凡冷酷十倍、万倍;他将会打垮那个“恶魔”,击败他的父亲……她的“计划”一定有实现的一天。 ??? 岁月如梭,三年后,咒凡已十三岁。 那一天是个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的好日子。下课后,老丁骑着三轮车截咒凡往回家的途中。 一个佝偻落魄的老人,手中抱着一名小婴儿,在不顾生命危险的情况下,他猛地拦住老丁的三轮车,幸好老丁眼明手快,紧急煞车。 咒凡一不留意一头撞上车前桅,他怒气腾腾道:“发生了什么事?” 老丁唯唯诺诺。“少爷,这——” “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儿,她被我的斧头劈到手臂,流了好多血……拜托你们带她去医院,我——”说着,他忽地跪在地上。“求求你们……” 咒凡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老人,好似在看笑话,丝毫不为所动。 “丁伯,开车。”他交代,不管那小女孩的死活。 “不!”老人哭啼道。“求你大发慈悲……”他抓住咒凡的鞋子,他往前一倾,正巧露出女孩的小脸蛋。 咒凡莫名地一阵心悸,他看到的是张苍白无色的小脸,以及沾满鲜血的衣服。 他心一软,简单道:“上车吧!” “谢谢你!谢谢你——”老人跳上车,咒凡交代老丁快速前进,直奔郊区一家天主教医院。 小女孩血流不止,老人没有任何急救概念,眼睁睁让他女儿大量失血。咒凡闷不吭声抢过小女婴,撕下他的衣角压住女孩的伤口。 女孩的小手紧握住咒凡的拇指,咒凡微微一颤,这个动作让他泛起一丝暖意。 一到医院门口,咒凡立即抱着小女婴跳下车,直奔医疗室。 幸好斧头没有伤到筋骨,只是伤到皮肉。大家皆松了口气。 不过,斧头之利也让女婴严重失血。 经过三个多钟头的抢救,在夜幕低垂时,女婴才脱离险境,平安回到老人的怀中。 他痛哭流涕。“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说着,他跪在地上对宋咒凡叩谢。“你的大恩大德,来世我做牛做马一定回报,如果你不嫌弃的话,等小女长大,我愿让她嫁给你,做你的妻子——” “放肆!”老丁怒吼道。“他是堂堂三岭村的大少爷,论身份地位,岂是你能高攀的?” “宋少爷?!”老人一震,连忙赔罪。“对不起!我绝无冒犯之意,但今日你救了小女,我也只能以小女来回报你。” “荒唐!”咒凡冷笑道。“都什么时代了,还玩这套?”他无意瞄了老人怀中的女婴一眼。 奇怪!每看她一眼,心就怔怔直跳,他撇开混乱的情愫,有意无意道:“你的妻子——” “在女儿出生时难产死了。”老人感伤地搂住襁褓中的女婴。 “那你的生活一定很困难了。”咒凡直言不讳。 老人沉默不语。 咒凡二话不说,从容自口袋出一笔为数可观的钱。“拿去吧?”咒凡对老人道。“这些钱,我想也够你做做小本生意,让自己生活好些!” “不!我不能收。”老人颇有骨气地拒绝。“我不能接受你的施舍。” 咒凡局促地看老人一眼,狡猾一笑。“这些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将来的‘妻子’的,她——”他用手指着小女孩。“她的身子一定很虚弱,你要多多为她进补,你会需要钱的。” “你承认小女将是你的妻子?”老人感动不已。“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让她长大成人后,偿还你的恩情。” 咒凡直摇头,但也不多说。他抿嘴笑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等一下,宋少爷!”老人急急唤着。“我的女儿名叫岳夜欣。我想,她的左手臂一定会留下疤痕的,将来以此为凭,在她二十岁时,她要嫁给你。” “月夜星,”咒凡皱皱眉。“好特殊的名字。”他耸耸肩,巧妙地说:“随缘吧!” ??? 一路上,咒凡特别沉默,而老丁则叨念不休。 老丁在宋家侍候了大半辈子,以他的睿智,岂会看不出咒凡的“异状”? “少爷,真难得喔!” “什么意思?” “今天终于也让我见到你悲天悯人的一面。”他一语双关地道。“(奇*书*网.整*理*提*供)从十岁那年,我见你奶奶毁了你的小猫咪后,就不曾见过你对任何人或动物有同情心或兴趣了——”他察言观色续道:“但今天一个小女孩却打动了你的心。” “你到底要‘强调’什么?”咒凡冷淡回问。 “你说长大要娶她?!”丁伯忧心忡忡。“这是不可能的事,宋家最重门当户对的。” “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不然,那老人怎肯收我的钱?那个小女孩真的好可怜。”他脑中又浮起那受伤的女婴。 “可是,我看那老人好认真。” “丁伯,我现在才十三岁而已,男女之间的事离我还太遥远。”他话中有话。“我无情无爱,只有仇恨。奶奶总是如此教训我。” “少爷——”老丁识相地不语,毕竟,咒凡的童年生活的确过得很灰暗。上一代选的孽,却要无辜的他来承受。“也对。”他随即安抚道。“反正,我们是不会再见到他们的。” “是啊!”咒凡抿抿嘴。“这年头,会知恩图报的人越来越少了。”他呼了一口气。“赶快回家吧!否则奶奶又会给我脸色看了。” “是。”老丁拉车疾奔。 咒凡仰天看着漆黑的星空。今夜,天空无云,月儿高挂,星儿分外灿烂,令咒凡目不暇给。 月亮,夜空,星星——月夜星。 那女孩的名字真的很诗情画意。唉!想不到,那个似乎是目不识丁的穷困老头居然也有如此文墨。 霎时,柔情缓缓自他心中泛开,他祈求且盼望:“‘月夜星’,希望你能平安长大!” 第二章 两年后,民国二十五年。 咒凡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市区的一所高中。 西村离市区有段距离,丁叔也就每天载咒凡上、下学,但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宋鹃便下令要在学校附近租房子,让咒凡在外独自生活。理由是:家离学校太远。 咒凡闷不吭声地点头,丝毫没有要“留下”之意,而老丁则是舍不得咒凡,他甚至请求跟随咒凡到外地,以便照料咒凡的生活。 可是,咒凡却厉声拒绝了,他揶揄道:“奶奶比我更需要你的照顾呢!奶奶还要等我长大,亲眼看我为我母亲报仇,在我未完成她的心愿之前,她都要平平安安的。” 也许是听出咒凡语中的怨怼,宋鹃眼中散发奇异的光芒。“是的!咒凡,我们都要好好活着,等着看你父亲垮台。” “我的父亲是——”咒凡好奇地问。 “住口!不准问你父亲是谁!时间还没到,等你长大,我自然会告诉你。”宋鹃愠怒,旋过身道:“一切就等时机成熟。” “是,奶奶。”咒凡比一般青少年更成熟老练,他简短道。“我会一切听您安排的,就算您今日‘赶’我出门,我知道您是情非得已,只是要将您心中的‘恶魔’去除,我热于帮助奶奶。”他话中有明显的讽刺。 没错,咒凡正是她心中的“恶魔”。 现在,只要自己多看咒凡一眼,就仿佛是见到了卓非凡,他们两个长得真是相像啊! 这样的日子恍若在地狱中,她再也受不了了,她宁愿选择让“恶魔”远离她,哪怕只是三年五载都无所谓。 她虐待咒凡这么多年,而咒凡何尝不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呢?无形之中,她也饱受很大的折磨啊! 如果你长得像蓉儿,也许我就不会把恨意往你身上堆积了。可是,不幸的,你却长得像那个“恶魔”,多看你一眼,我就多恨你一分。 这是你的命吧!你命中注定要被我痛恨、埋怨、诅咒…… “咒凡。”宋鹃回首。“我心中真正的恶魔,的确是需要你来帮我消除。”她一语双关。 “我会的。”咒凡面无表情地应道。 这是他们共同的目标——打败卓非凡。 ??? 不久后,咒凡即独自搬到学校附近一间日式的小屋,外面还有庭院。虽然宋鹃言明这是租来的,但是,咒凡知道这间房子也是宋家的财产之一。 至于宋鹃为何不承认,或者说不想让他知道宋家的庞大产业,在宋咒凡看来,可能因为他是“养子”,不是宋家真正的孙子。 所以,咒凡比一般人更努力,他不希望被宋鹃鄙视。 这样孤单的日子过了好一阵子,咒凡不曾回家,宋鹃固定寄优渥的生活费给他,但只限于金钱,宋鹃与咒凡彼此连问候都没有。 老丁每个月会固定去探望咒凡一次,他总是感叹:夫人与少爷之间,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爱与恨啊! ??? 阴湿的街道。台北持续下着毛毛雨。咒凡撑着伞缓缓步出校门,忽地,一阵阵面线香吸引了他。 “面线!吃面线喔!”老人以浓厚的台湾乡音喊着。 咒凡回首迟疑了一会,不觉走向前坐在椅凳上。“一碗面线。” 老人对“救命恩人”的脸庞永生难忘,一眼就认出咒凡,他惊呼:“宋少爷,你是宋少爷?” “你——”咒凡对老人没有任何印象。 “你忘了吗?两年前,在路边——”他娓娓叙说一切,并用手拍拍旁边坐在椅凳上的小女孩。“这是我女儿啊!当初是你救她一命的。” 咒凡完全记起来了。“喔!我想起来了,好久不见,你们好吗?”他礼貌问候。“真想不到我们还会见面。” “夜欣,他就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今天你能活着,完全是他的大恩大德,还不赶快谢谢人家。”老人嘱咐着。 小女孩用乌黑明亮的大眼注视着咒凡。 她真的长得很漂亮。咒凡暗想。 这老头难不成真要实现“诺言”? 咒凡苦笑地摊摊手。“你没有必要——” 老人急道:“你是不是嫌弃欣儿?我不敢奢求她成为你的正房;就算你能娶她为妾,我也无所谓的。” “我——不——是——这——意——思。”他大声道。 以他的观念,男女必须经由相爱再结婚,这种结合才有意义嘛!他不忍让“月夜星”成为报恩的工具。 咒凡双颊微红。“我记得你叫‘月夜星’是不是?”他抿嘴笑道。 小女孩闷不吭声跳下凳子,走到咒凡面前,冷不防跪在咒凡脚前,声音柔细地道:“谢谢你救了我。” “你——”咒凡更是面红耳赤了。“快起来!不要跪着。”他伸手拉小女孩起来。 “不!她应该这么做的。”老人插嘴。“她早已许配给你,这辈子她注定要服侍你的。”老人正经八百道。 不过,他早被调教得不知“爱”是什么,更何况,对方是一个小他十岁的小女孩。 他转开话题。“对了,你们怎会在这些卖面线?” 老人一五一十地叙道:“多亏你点醒了我,又给我一笔钱,我灵机一动,就想到卖面线……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夜欣啊!” 咒凡专心倾听,第一次,他体会到钱的好处。将来,他一定要比宋家更富有,他要成为一位亿万富翁,掌控世间所有的事。 小女孩似乎疲惫了,她不自觉往咒凡大腿倚靠。 “夜欣,想睡觉了?”老人的声音出奇地温柔。“过来趴在桌上,我拿外套给你盖。” 女孩乖巧地走到父亲身旁,一会儿即在大衣下沉沉入睡。 老人继续招待咒凡,并与他侃侃而谈。不过,咒凡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过“月夜星”。 老人很高兴从咒凡话中得知,他独自住在外头,更巧的是,他们俩的住处只隔几条巷子。 直至夜幕低垂,咒凡才起身告辞,老人依依不舍道:“宋少爷,你一定要再来看我和夜欣,千万别忘了我们。” “我怎会忘记你们?”咒凡客气道。“明天,我到学校,不就又会经过这里?”以后见面的机会多得是。” “太好了,我终于找到机会报答你了。” 咒凡微笑不语,随即挥手道别。 他在月色中散步,心中不禁思忖:凭那老头怎能“报答”他呢? 那小女孩在如此贫困的环境下,又怎能得到好的教养呢? 他突然起了强烈的同情心,这“怜悯心”完全违背十五年来宋鹃对他的“教育”。 ??? 第二天一早,咒凡慌慌张张地冲进校门。昨晚,他K书K太晚,以至于早上差点迟到。 意外地,他发现“月夜星”在校门口等他。 “大哥哥!”她对咒凡挥手。 咒凡跪到她旁边,蹲下身。“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你阿爸呢?”他四下张望。 “阿爸在煮面线,他要我把这交给你。”小女孩粲然一笑。“阿爸说,你一定没吃早餐,这样对身体不好。”她把手中热腾腾的豆浆及油条放在咒凡手中。“你一定要吃喔!”她有些羞赧,旋身溜跑。 “‘月夜星’——”咒凡来不及回答,夜欣已跑得无影无踪。 手中提着早点。咒凡心中五味杂陈。上完第一堂课以后,他边吃油条,边喝已凉的豆浆,第一次,他有泫然欲泣的冲动。 这早餐尽管简便,但却令咒凡体会到另一层温暖,封闷已久的爱意登时慢慢泛开。 正午时分,咒凡走在长廊上,在角落旋转处,他“又”看到了“月夜星”。 “你——”他实在又诧异又震惊。 “我给你送便当来。”夜欣羞涩道。 咒凡感动得蹲下身子。“你怎么找到我的?”校园占地甚广,要找个人并不容易。 “阿爸找一个学生问,很容易的。” “月夜星”每一句话都让咒凡泛起丝丝暖意,咒凡习惯性地抿嘴笑道:“你还没吃饭吧!陪我一起吃,好不好?” “我吃过面线了。” “那——”霎时,他心中有股莫名的情愫涌现,咒凡不想让“月夜星”离开,不过,他始终没说出口。 “阿爸在等我,我要走了,再见!”夜欣跑下楼。 “下午你们会摆摊吗?” “会。”她眨眨眼,肯定地点头。 “那——下午见。”咒凡微微笑道。 ??? 便当里赫然放着一块鸡腿,鸡肉?这年头,只有在新年及有钱人家才吃得起。 咒凡觉得很过意不去,这老人的“报答”方法,真令他难以承担。下午放学,他立刻到转角处找面线摊,但他只看到“月夜星”,没见到老人。 “大哥哥!” 夜欣很高兴见到咒凡,由父亲的话中,她明白咒凡是她将来的丈夫。 “要不要吃面线?”她稚嫩的童音中明显透着兴奋之情。 “你的爸爸——” “阿爸说要赚更多钱,从今天起,他到另一头去卖,这里就由我来看顾。”夜欣说完,即学大人的模样高喊。“吃面线!来吃面线!” 咒凡好担心,万一她遇见坏人怎么办?他也纳闷自己为何会突然关心起一个陌生小女孩来…… “阿爸说你会照顾我一辈子的。”小女孩声音中有明显的崇拜。“有大哥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但是——”咒凡忧心忡忡。“我不可能一直守着你。在短短的几分钟之中,他已想到很多状况,他“似乎”真的很在乎“月夜星”。“明天,叫你阿爸不要到另一边卖了,在这摆摊就好。” “不行!”夜欣年纪虽小,却相当懂事。“我们需要更多钱才能回报你。” 喔!咒凡快昏了,真是有理说不清。 他甩甩头,莫可奈何道:“你会算术吗?一碗面线五毛,五碗面线——”他想考她。 “二十五毛钱。”夜欣立即脱口而出,头脑好灵活。 “不错,你的算术一流。” “爹爹说:我们是小本生意,一分一毛都要很清楚。”她人小鬼大道。“不过,你的恩情除外。” 咒凡没辙了!“不管这些,你太小了,万一遇到恶人——”他最忧心的还是这点。 小女孩似乎天不怕,地不怕,还有闲情逸致与他说笑。“我不小了,再过十年,我就可以嫁给你了。” 一般女人如此说,可能会令男人有轻蔑之感,但当对方是一个可爱单纯的小女孩时,就另当别论了。 他幽幽叹口气。“吃饭没?” “对了!”小女孩好似想起什么“重大任务”似的,连忙从摊子的铁板下取出一个暖烘烘的便当。“这是你的晚饭。” “我吃过了。”他扯谎道,着实不愿再让这对善良的父女破费。 “可是,你刚下课……” “月夜星”还真是鬼灵精呢!咒凡只好坦白道:“我不好意思再吃你们特别为我准备的东西。” “为什么?我将来可是你的妻子呢!”她皱皱眉头,认真地说。“除非你不喜欢我。” “我——”他叹了口气,懒得再解释下去。“那我们一起吃吧!”他只好采取折衷的方法。 “我吃过面线了。” “你吃面线?”咒凡好似突然被雷打醒。“老天,你该不会三餐都吃面线吧!”他慌忙打开便当,里头都是上好的鱼肉,他这才恍然大悟,老人为了回报他,一定是勒紧裤带在过生活。 怪不得小女孩长得弱不禁风,长这么大,咒凡第一次觉得羞愧。 不应有的情感,已不知不觉走入他的世界中。“我们一起吃。”他哽咽道。 “不!我吃面线就够了。” “住口!”他佯装生气。“你若不陪我吃饭,以后我就不娶你。” 这句话明显吓住这孩子了,她怕怕道:“你别生气,我吃就是了。” 咒凡不明就里地涌起一股怜惜的情怀,他微微叹口气,蹲下身。“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乱发脾气的。” 夜欣双眼一亮,随即发出铃铛般的笑声。“那我还是可以做你的妻子喽?”她握住咒凡的大手,兴高采烈道。 “这——”奇怪!咒凡的心绪好像莫名地被她牵制住了。“吃饭吧!”他赶紧转移话题。 他坐在凳子上,打开便当盒,他拿起筷子,准备一口一口喂她。 谁知,夜欣忽地爬下凳子,拉着咒凡的裤管嚷道:“我要坐在你腿上。” “你——” 岳夜欣软化了他虚伪的面具,他微微一笑,二话不说,即把夜欣抱上他大腿。 他撕下一块鸡肉放到夜欣的口中,从不吃过鸡肉的夜欣,贪吃的傻模样,令咒凡笑了。 他“命令”夜欣吃饭,又夹鱼肉给她,夜欣吃得津津有味,而咒凡竟有一股强烈的满足感。 吃完了便当,夜欣还不放过咒凡,吵着要咒凡用竹叶帮她摺蚱蜢,因为她想吹哨。 咒凡压根不知道这些“玩具”,因为宋鹃从不让咒凡享受该有的童年生活,他怔怔地对夜欣说:“对——不起,我不会!” 夜欣噘着唇,不过,才一会儿功夫,她就又恢复天真的个性,嚷着:“那我们来玩影子的游戏。” “影子的游戏?” “是啊!”小女孩比个双拳紧握,藉着微弱的灯光作造形。“你看!这是羊!”她又比了好多手势“这是牛,这是人,这是小鸟……” 咒凡也蹲在一角作同样的动作,结果墙上映出了一大一小的羊头,马身,猫脸…… “还有、还有——”夜欣用右手的食指比个“一”,再用左手的食指与无名指夹住中指。“这是男生,这是女生。”接着,她自说自唱,好像在玩布袋戏般。咒凡看得都忘神了。 “月夜星”激起他不曾有的幻想。 不知过了多久,凉风飕飕吹来,咒凡除了帮忙招呼客人外,也不禁纳闷,老人怎么还不回来。 眼见夜欣猛打呵欠,咒凡知道小女孩铁定累翻了。不由分说,他背起夜欣,用外套包裹住她。 天色越暗,咒凡也越着急,老人怎还不见踪影呢? 他知道自己大可弃老人与小女孩不顾,因为他和他们父女本来就非亲非故。但是,他真的放心不下。 面线摊的面线完全卖完了,咒凡取出放置胸中的怀表。九点了,老人该不会有意外吧? 这想法让他魂不守舍,过了许久,他才望见远处有一个佝偻的老人正一拐一拐地向前走,咒凡定眼细瞧,正是那老人! 他一个箭步跨出去。“老伯!老伯!” 老人的身上满是血渍和被殴打的伤口,惨不忍睹。“怎么了?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咒凡急忙挽扶老人坐在凳子上。 老人泣不成声。“还……不是……那些日本鬼子……”他哽咽道。“我们台湾人真是可怜,任他们宰割,今天我只是想多赚一点钱,没想到……他们吃面线非但不给钱,还砸我的摊子……” “所以,你忍不住与他们打架,是不?”咒凡冷静道。 这是怎样的人生啊!一个没有公理的世界? “你何必跑那么远呢?这里靠近学校,治安比较好,警察厅的日本人也较不敢明目张胆的撒野,而且放夜欣一人不顾,我好担心夜欣会有什么意外呢。” “我是在你放学后才摆摊子的,我知道——”他语意深长道:“你会照顾她的。” 他算得可真准呢!咒凡有些不是滋味。 老人痛苦呻吟着:“原本,明天想买猪肉给宋少爷吃的,如今——”说着泪水又滑落。“现在一切成空了,对不起!宋少爷!” “不要这样!”咒凡连忙制止他。“现在,重要的是你身上的伤,走!我带你看医生。” “不需要!那要花上好多钱。”老人断然拒绝。“我身体硬朗得很,过几天就会复原的。” “可是——” “没有可是。”老人摇头。“我不能倒下,我的女儿还需要我照顾呢!” “老伯,让我照顾你们吧!”他实在同情这对父女。 “你?”老人惊愕不已。“你……才十五岁呢!” 咒凡一点也不畏惧。“别忘了,我是有钱有势的宋家后代,所以在这么乱的时代,我还能悠哉地念书,你们跟着我,不用怕被日本鬼子欺侮了。”他握着老人的手。 他若有所思,续道:“时局这么乱,不出两、三年,中国和日本也会开战,到时候日子会更不好过。” “但是——”老人还在迟疑。 “什么都别说了,我不会让你们白吃白住的。我住的地方很大,我缺少一位管家,况且你的手艺又这么好,应该不反对照顾我的三餐吧!”他对老人眨眨眼。 老人双手绞在一起,明显在挣扎。 咒凡继续诱之以利。“别小看我!奶奶很疼我,每个月的生活费足够我们三人开销了,而且,你总不能一直不给“月夜星”正常的生活吧! “以后不要再卖面线了,你今天已和日本鬼子起冲突,下次他们一定会再找上门的,那多危险!”咒凡不管老人做何想法,即往前推着面线摊。“走吧!到我家吧!”他不停地往前走,再也不回头。 他知道,老人正尾随着他。 ??? 当岳夜欣一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在一间既大又温暖的和室里。刹那间,她觉得自己仿若置身在天堂。 她起身拉开门,四处走走,像“刘姥姥逛大观园”一般,不知逛了多久才在喷水池前看到了老人。 “阿爸!我们怎会在这里?”夜欣完全摸不着头绪。 老人全身绑满绷带,但他还是把夜欣抱在半空中旋转。“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宋少爷让我们住在这豪邸——”他把夜欣放在地上,续道:“所以,别忘了宋少爷的恩情,你一辈子都要记住。” 当咒凡放学回家,他注意到屋内已焕然一新。 喷水池的水沟清澈见底,花木扶疏,欣欣向荣。 他推开门,见到的影像更令他措手不及。 大厅已被重新整理过,窗明几净纤尘不染。 而夜欣正跪在门的一旁,像日本女人般行礼。她垂着头道:“宋少爷,请换拖鞋!”她的表现一点也不像小女孩。 咒凡局促一笑。“别这么拘谨,叫我大哥哥就行了,别称我宋少爷。” “不!这是应该的。”老人不知从何冒出,笑嘻嘻道:“现在就要训练夜欣了,等她长大后才能服侍你。” 咒凡重重叹了口气。“老伯,我再重复一次——”他厉声道。“你们不准再如此谦卑,你们并不卑微,我也不特别高贵,我们平起平坐,了——解——吗?” 没想到,老人的反应更激烈了。“不行!你是尊贵的富家子,我们只是低下……” 接下来的话语,咒凡是一句话也听不下去了。 咒凡相信人人生而平等。他明白与这种“文盲”说理是行不通的,必须动点脑筋才能顺利“教育”他们。 “好,既然如此,以后我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是。”父女异口同声。 咒凡佯装趾高气昂。“第一,我命令,“月夜星”以后叫我大哥哥。老伯以后叫我咒凡。” 他们父女怔忡了一会,才乘乘点头。 “大哥哥!大哥哥!”夜欣可叫得真顺口。 “咒……凡。”老人似乎颇尴尬。 咒凡这才开心地笑了。“我饿了,有吃的吗?” “当然,我早就准备好了,宋少爷。” “嗯——”咒凡犀利望了老人一眼。 老人这才连忙改口。“是,咒——凡。” 咒凡微笑走到餐厅,他看到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白米饭。 咒凡坐在榻榻米上。“来!一起吃吧!战争快开打了,能吃到白饭的日子不多了。”他语意深长道。 咒凡虽只是个少年,但却很关心时事。 看到老人与小女孩踌躇不已的模样,咒凡以嬉笑的口吻道:“别忘了,你们要听命于我。” 老人与夜欣相望一眼,随即卑躬屈膝地跪坐在小茶几旁。 “开动!”咒凡拿起碗筷,夹起酱瓜放在夜欣的碗中。“你要吃多点,才能长得又高又壮。”他(奇*书*网.整*理*提*供)又命令老人。“阿伯,别拘谨!你要多吃点,伤口才会很快愈合。” 老人点头称是,内心感动不已。 这一餐,气氛由沉默慢慢变成谈笑风生。 不识字的老人从咒凡口中得知,日本政府挑衅中国政府的种种事件;咒凡也藉机抒发心中的爱国思想。 这是咒凡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到天伦之乐。 奶奶吝于给他的“亲情”如今在老人与小女孩身上得到了。 第三章 夜欣相当灵巧、聪明。 她虽小,但已非常娴于家事。 每天,咒凡一回家,夜欣总是笑咪咪地说:“大哥哥!我把‘天堂’整理好了。” 在她的观念里,这幢豪邸就像“天堂”一样,又大又舒服。 咒凡总是既得意又窝心。 夜晚,他窝在小茶几旁苦读,夜欣则会坐在桌子旁帮咒凡磨墨。 有时,咒凡便乘空档教夜欣读书认字。 他告诉夜欣:“受教育不只是男人的权力,女子也可以念书。” 于是,夜欣开始练习写日本字。“アイウエオ……”(注:日据时代,都受日本教育) 小小的手握着毛笔是相当痛苦的事,夜欣突然抬首对咒凡道:“大哥哥,是不是我识字,你才会高兴呢?” 咒凡怔愣半晌,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是的,我会很高兴。” 夜欣欢喜地点头,只要是能令咒凡高兴的事,她一定会努力去做。与老人、小女孩共同生活的快乐日子,使咒凡愤世嫉俗的个性,在不知不觉中缓和了下来…… ??? 老丁骑着三轮车进宋邸。 宋鹃在阳台看见老丁的车子,便急急冲下楼。“老丁,有没有见到咒凡?他好吗?吃得饱吗?我叫你带过去的粮食,他有没有拿?外面的时局好乱……” 一连串关心的话语令老丁插不上口。 唉!宋鹃也实在可怜!天生祖孙之情岂能轻易抹煞?又何必忍住心中慈爱,佯装痛恨自己的亲生孙子? 待宋鹃问完话,老丁才慢慢一五一十道:“少爷好得很,人也变高变胖了!那宅子也变得很干净……少爷说:请夫人不用担心,他会照料自己。另外,他请我下次加带三倍的白米过去。” “他——有没有说要回来?”宋鹃迟疑道。她心底希望咒凡能回家探望她。 “没有。”老丁说得很干脆。 宋鹃相当失望。自己的孙子真的是如此冷酷无情吗?都快过年了,他难道不想家吗? ??? “你们可以出来了,丁伯已经走了。”咒凡推开衣橱,老人与小女孩一起从衣柜走出来。 咒凡抱起夜欣在半空飞旋。“丁伯带了好多吃的,你可以大快朵颐了。”他开心地对老人续道:“我嘱咐丁伯,下次多带点食物过来。”夜欣与老人跑至大厅一窥究竟,只见桌上摆满了馒头、白米、青菜……他们看傻了。“哇!好多吃的。” “当然。”咒凡颇自豪。“宋家农地太多太大了,这些都是自己栽种的。” 老人与女孩对咒凡的家世更加尊崇。 ??? 咒凡倏地推开书房的门,准备突击检查“月夜星”有没有在写字。这次,他教她写名字。“月(かつ)、夜(よる)、星(しほ)。” 他大声吆喝:“你在做什么?” 小女孩吓了一大跳,手中的毛笔掉在写字簿上,在正中央画上一个大黑点。 “我——”她回首看见是咒凡,立即把写字簿藏在身后,低下头,怯怯说道。“我……在写字。” 咒凡一见到她的动作,便心知肚明地走到她面前。“簿子给我。”“不!” 咒凡的眼睛像把锐刀。“说谎是不对的,你知道吗?” 夜欣在他的注视下,已经噤若寒蝉,她心不甘情不愿地递出本子。“这是什么?” “太阳花。” “太阳花?” “嗯。你难道看不出我在画花吗?中间圆圆的黑色的花心,旁边是花瓣,我想用黄色的。”她双眸由亮转暗。“可惜……我只有黑色。” “你不用心写字,还有闲情逸致胡思乱想,这样对吗?” “我……”小女孩支支吾吾。“我……错了。”她很害怕,眼瞳的泪水潸潸自脸颊滑落。 咒凡一见她哭了,反而心软了。 “算了。”他旋身,往房外走去。 “大哥哥!”小女孩唤住他。“你是不是——不再喜欢我了?”她嘟着嘴,泪水拼命流。 “别哭了。”他说完,旋即拂袖离去。 等他黄昏回家时,一拉开门便看见“月夜星”与老人跪在大厅。 “怎么回事?” “实在是对不起,夜欣惹你不高兴,我们实在是罪该万死。” 小女孩垂着头,猛掉眼泪。 咒凡对这对父女,只有两个字可形容——没辙! 他正思忖如何解决之际,夜欣竟哀嚎大哭起来。 咒凡看见她倏地抬起的泪脸,震惊地叫嚷:“你的眼睛……红肿得像只小白兔。” “夜欣哭了一下午呢!”老人好伤心。 咒凡二话不说,立即蹲下身安抚夜欣。“我没有生气,只是有事出去一下罢了。”他用厚实的大手拭去夜欣的泪水。 “真……的?”她吸吸鼻子,仍呜咽着。 “当然。” “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学字,念书。” “好。”咒凡抱起夜欣,怜惜地摸摸她的头。“知道我下午去买什么吗?”他边走边说。 夜欣摇头,眼中仍泛着水气。 “黄色颜料。”他放下夜欣,笑嘻嘻道。“你不是要把太阳花染成黄色吗?我特别去买黄颜料呢?” “真的?”夜欣张大嘴巴,又惊又喜。 “是的。”咒凡摸摸夜欣的头。“快去把你的画拿来。” 夜欣把画拿到咒凡面前,他慢慢把颜料涂在作业簿上,一片片金黄色的花瓣旋即呈现在眼前,色泽光彩夺人,令他俩目不暇给。 “好漂亮喔!”夜欣欣喜若狂。 “你的确很有绘画天分。”他深深望进她纯真的眼里,语调异常温柔。 “什么是天分?” “就是——你很会画画。”咒凡解释道。 “太好了!”她拍手嚷道。“大哥哥说我很会画画……” 瞧她高兴的模样,咒凡也感染了她的欢愉,不觉脱口而出:“‘月夜星’,我将来一定要把纸上的太阳花,变成如假包换的真花,放在你的眼前。” ??? 时局真的越来越乱了。 日本人欺压台湾人的情形也更形严重。 现在路上,到处都张贴着“打倒中国!日本天皇万岁!”的海报。 随时都有人在散发“为天皇而战!台湾青年应与日本同心协力,打击中国。”的传单。 不管何时,都可见到日本人不断诱惑台湾青少年共同为天皇效命的消息。 上课不再是学习了,而是一连串“洗脑”的过程。咒凡愤愤不平,心中充满许多疑问。 打倒中国?日本鬼子竟叫我们打中国人? 这岂不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他向窗外望去,亲眼目睹日本人当街欧打本地人,他虽然心淌着血,却也莫可奈何。 因为,他若是见义勇为,反而会害了那个人及自己。警察厅的日本人不仅会抓了他们俩,甚至还会施以毒打。 今天,他又提早下课了。 现在,每人只关心战争,连学校也乱哄哄的。 他满心惆怅地回到家,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想见“月夜星”。 他蹑手蹑脚地经过长廊,看到老伯正在烧柴做饭,他又走到花园,以为“月夜星”会在庭园中玩乐,可是仍然找不着她。 他万万没想到,女孩在书房里埋头苦写。 她写得十分专注,以至于没发现到背后有人正细观这一幕。 她的小手在写作簿上写着歪歪斜斜的字: “兄は私の天と地でぉ。(大哥哥是我的天和地)。” 这是昨天夜欣新学的单字,咒凡要她学造句。 咒凡双眸濡湿,不觉爱怜地摸摸夜欣的秀发。 夜欣转过头,笑吟吟道:“你看!我写的好不好?”自从上次惹咒凡不高兴以后,夜欣变得更加努力认字了。 “很好。”咒凡把她抱上自己的大腿。以前,他或许感到会有些别扭,而现在,他却觉得再自然为过了。“你做得很好。” “我现在再写一阙词,你看能认识多少字?”咒凡说完,即随手在绢纸上写下几个字。“念念看!” “水会干涸, 地会崩裂, 思念你的情犹长存。” “干涸”、“崩裂”,这两句是由咒凡低念,并且为她解释意思,而其他字,夜欣则一字不漏地读完。 她好兴奋。“大哥哥,我会看字了!” “是的,你会读书了。”咒凡赞美道。“记住!不管将来如何,你一定要多学习,唯有如此,你才能成为有涵养的女人。” 咒凡担心战争一开打,未来的事就难以预测了。 咒凡从思虑中回过神,注意到夜欣拿着那张绢纸念念有词。 “你在干嘛?” “背书。”夜欣回答。“大哥哥不是要我多念书吗?我现在就背你的词啊!” 咒凡微微一愣。“你很聪明!来,背一次给我听。” ,夜欣朗朗上口,显然已完全把那阙词记在脑海中;虽然她并不完全了解辞句的涵意。 她告诉自己:大哥哥写的辞句,我一生一世都不可忘记。 ??? “宋夫人,时局很不好呢!”老丁道。 宋鹃眺望窗外的蓝天白云,缓缓说道:“打战是必然的,只是时间问题。” “那少爷——” “他好吗?”宋鹃担忧咒凡也要入伍参战。 “现在还好,不过学校都关闭了,少爷也应是停课了。” “停课?”目光锐利,宋鹃倏地说道。“既然停课了,为什么还不回家?”她忿忿道。“他心中还有我的存在吗?” 老丁面有难色。“夫人,我不知道。” 离家一年多,音讯全无,除了藉由老丁每月的探访得知他的状况外,他压根儿对宋鹃不理不睬。 为什么?宋鹃不禁扪心自问。 当初是因为恨透卓非凡,才把烈火般的仇恨转到咒凡,所以把他逐出家门,要让他饱受离乡背井之苦。谁知咒凡似乎过得比她还好,他逍遥自在,快活地干脆连家也不回。宋鹃自己反而承受更多的思孙之苦。事情为何会变得如此呢? 她完全被搞迷糊了。 ??? 民国二十六年,日军在北平城外卢沟桥演习,藉口一名士兵失踪,强行进攻宛平县。 此日正是七月七日。 中国官兵奋起抵抗,八年抗战自此开始。 “打仗了!打仗了!”街上一片乱烘烘。 咒凡抱着夜欣站在马路中央,不知所措。 夜欣一脸天真地对咒凡道:“大哥哥,什么是战争?” “战争?”咒凡不知如何表达,他甩甩头。“我们回家吧!” 那夜,安抚夜欣睡觉以后,咒凡与老人在书房内交谈甚久。 “老伯!今天日军已攻打卢沟桥,我想两国大概要开战了。” “那——”老人难过得说不出话。 “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我也不知道。也许,明天我就要入伍了。”咒凡盘算着。 “不!”老人有些激动。 “凭良心说,我谁也不担心,就是忧心你们父女俩,或许——”咒凡叹口气。“我们真的有缘吧!”说着,他从抽屉取出一个盒子。 “这里有一些钱。”咒凡全额交给老人。“你收下,就当作是你和‘月夜星’的生活费吧!” “不!” “你一定要收下。我们要深思熟虑,才能应付这混乱的时代。”咒凡睿智道。 “可是——”“没有可是。”咒凡拍拍老人的肩。“起码,我们还在一起。” 老人倏地拉起咒凡往仆役间走。他拉开门把,月光微弱射入,他的女儿正熟睡床上。 他与咒凡坐在夜欣身边,老人拉开被单,解下夜欣的衣服,露出她的右胳膊。 上面有一条细长的疤痕。 “咒凡,记住这个记号,不管时局如何变化,夜欣已许配给你,如果你们无缘碰面,我会要她一辈子等候你。” “不!”咒凡坚决反对。“这样对她太不公平了。她什么都不懂,不能如此牺牲。” “没有你,只怕她早已一命呜呼了。”老人十分重情重义。“求求你,答应这要求。”老人忽地跪在地上。 “你——”咒凡握住他的肩膀。“何必呢?何必呢?”声音倏地哽咽起来。 ??? “要开战了,咒凡还不回来。”宋鹃惴惴不安。“他会不会出事了呢?”不!不!不!宋鹃拼命告诉自己,咒凡不能有事,他要活着为他母亲报仇。 “老丁,备车!”她决定亲自探访。 咒凡在街道上游荡,他想买一样礼物送给“月夜星”做为分别前的纪念。 分别? 老天!他预感自己和她就要分开了,而且就在这些天。 他心神恍惚地沿着小径走,再转向一片稻田,脑中尽是“月夜星”所画的太阳花。 “太阳花?”他喃喃念着。“唉!哪有太阳花呢?这世上只有日本人的‘太阳帝国’。” 他垂头漫游。在阳光的照耀下,小径上的泥土闪闪发光。 “这是什么?”他蹲下身,赫然在泥堆中找到一条项链。 项链上有个小坠子,小坠子的形状像极“月夜星”所画的太阳花,花瓣中间成一个心型,精巧美丽。 捧着项链,他思忖:“在日光下捡到这条与“太阳花”形状完全相同的项链,或许是上天也知道他和她相聚的日子不多了吧…… 忽地雷电交加,滂沱的雨势令人措手不及,雨水无情地打在咒凡身上,他只好踩着木屐快速跑回家。 “大哥哥!”小女孩唤道。“你全身都淋湿了。”她拿着布擦拭咒凡的手臂。“会不会冷?”话中有止不住的关心。 “快脱下衣服。”老人连忙交代。“我去烧热水,你好好洗个澡。” “不必了!”咒凡道。“我换件衣服就好。”他急忙走进房间,又不忘对夜欣道。“你到大厅等我,等会儿有东西给你。” 十分钟后,他换好衣服回大厅,老人已在火炉旁升起火。“咒凡,快过来取暖,不要着凉了。”他又准备热开水。“喝个热茶。” “谢谢!”咒凡接过杯子,喝着白开水。“唉!现在连茶叶都要配给呢!” “打仗嘛!”老人倒是看得很开。 咒凡不再多说,他习惯性地抱起夜欣坐在大腿上。 他掏出项链。“送你的。”他把项链拿到夜欣眼前。“你看,是你喜欢的太阳花哦!” 夜欣瞪大双眸,简直无法置信纸上的“太阳花”会变成一个坠子。“喜欢吗?”每每看她的“表情”,咒凡都会激起一股暖流。 她呆愣地点头,道不出任何话语。 他把项链放在她手中,仍不忘与她“约法三章”。 “不要叫它‘太阳花’,好吗?”咒凡边摸她的秀发边道。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一个更好的名字。” “是什么?” “向日葵。” “向——日——葵。”夜欣重复念一次。“怎么写?” 咒凡在火堆旁的黑色灰烬中,用小木枝写下“向日葵”三个字。 “向日葵!”夜欣笑道。“好好听的名字!” “嗯!那就要记住,你画的花及这条项链就叫向——日——葵。” ???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十七日。 蒋委员长中正先生,在江西卢山发表严正声名: 中国希求和平而不求苟安,准备应战而不求战…… 于是,战事随之扩大。 这一天,对岳夜欣而言,也是永世难忘的一日。 “大哥哥!”夜欣在咒凡的房间跳啊跳的。“我们来玩捂头的游戏。” “捂头?” “就是——”她开始天花乱坠的形容。“就是把被子这样——”她的动作好夸张,不过,咒凡已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下一刻,咒凡已把被子蒙在夜欣的头上,甚至把她整个人包起来。被子中的夜欣,银铃般的笑声不曾停过。咒凡又把被子包成一个桶状,把夜欣塞入其中,在榻榻米上滚啊滚的,夜欣的笑声,已快震垮屋顶了…… 宋鹃愕然注视这一切。她面色铁青,双拳紧握。 她看见咒凡大笑,亲眼见他把那个陌生的小女孩凌空旋转——他是那么快乐,那么喜悦。 她再也受不了了!她无法忍受这温馨的画面在她眼前出现,她更不能忍受那些笑声在她耳畔萦绕。 咒凡不能有那种快乐的眼神,他眼中应该燃烧着熊熊恨意。 宋鹃踉跄向后倒,她大声咆哮:“不——准——笑!” 咒凡倏地停止动作,仿佛从美梦中惊醒,那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霎时之间,他感觉自己跌入地狱中。 他不肯面对“地狱”,迟迟不愿旋身面对宋鹃。 所以,他看不见泪流满面的宋鹃。宋鹃咬住下唇,转身大步离去。“大哥哥!”夜欣拉住咒凡的裤管,指着门问道:“她是谁?” “一个可怜的老人。”咒凡道。他抱夜欣一起坐在地上。|奇+_+书*_*网|“别玩了,你的头发都乱了!”他拿起一根木梳,开始帮夜欣梳头。 老人不知不觉出现在一旁的角落。 “咒凡——” “她,走了吗?”咒凡佯装无所谓。内心却激荡不已。 “她是你奶奶吧!我们……她很生气呢?” “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事先告知她。” “可是——” 咒凡不想再听老人嗦了,他温柔地对怀中的小女孩道:“‘月夜星’,别忘了我人的向日葵。” “我不会忘记的。”夜欣天真道。 ??? 三轮车载着宋鹃至警察厅。 一路上,她不断告诉自己:我不能放过那对父女! 她真的好嫉妒那个小女孩。 她使咒凡笑了!她居然使咒凡快乐? 她厌恶那幅“景象”。她要拆散他们,她要毁掉他们…… ??? 下午,日本警察便冲入咒凡的家。 咒凡似乎早有预感,他抱着夜欣与老人坐在大厅的另一侧。 他万万没想到,宋鹃居然会报警。 老奶奶为何要如此做?她有何用意?咒凡的心倏地纠结在一块。这件事用得着报警吗? 宋鹃严声指控:“他们两人偷偷搬进宋邸,偷吃宋家的米粮,他们是小偷,请你们抓他们入狱。” 警察们不疑有诈,立即行动。 “不!”咒凡抱住夜欣。“是我叫他们来的,他们不是小偷。” 他不断抗争,但终究知不过警察,夜欣及老人就这样被警察捉走了。 “大哥哥!大哥哥!”夜欣哭喊不停。 “咒凡!咒凡——”老人也呼喊道。 他想冲向前,奈何警察抓住他的手臂,使他动弹不得。 “大哥哥!大哥哥!”小女孩的呐喊是如此凄凉。 激荡的呼唤声在空中盘旋,久久无法散去。 伴着远去的汽车声,岳夜欣跪在地上,双拳紧握,头抵着地板,发出断断续续的啜泣声,猝地,他像疯子一样跳了起来,猛捏住宋鹃的颈子。“还我向日葵!还我月夜星……” 宋鹃高声尖叫,日本警察冷不防用枪杆殴打咒凡的头。 咒凡顿觉天旋地转,随即晕了过去。 ??? 咒凡发烧了好多天。 当他清醒时,他知道自己又回到“监狱”,老奶奶还是掌握了他的一切。 而“向日葵”早已无影无踪了。 他不肯见宋鹃,每当她进来探望他时,他总是把脸埋在被单下,有时甚至口出恶言:“我不想再看到你,请你离开!” 他的声音是这般冷酷,宋鹃只能用手遮住欲泣的脸夺门而去。 ???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南京失陷,日军肆意残杀我同胞,死者三十多万,是为南京大屠杀。 那一天,也是咒凡远离台湾的日子。 经过五个多月的“疗伤”,他的身子是复原了,但他却终日郁郁寡欢,不苟言笑。 今天,十二月十二日,日本人大肆庆祝他们攻陷了中国的首都。 咒凡伫立在窗前,看着那些微弱的灯火。 宋鹃却是不同的心情。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鲜少再去探望咒凡。她明白咒凡对她的恨,不是短时间能化解的。 不管如何,咒凡是她的亲孙子,她岂能撒手不管?她的孙子,一定要平安活过这场战争。 “老丁——”她旋过身,缓缓道:“我想送咒凡走。” “送少爷走?”老丁惊愕不已。“为什么?他能走到哪里去?” “我想送咒凡去美国念书。” “美国?”老丁诧异。“夫人,那太远了。” “别说了,我已准备好一切了。”她用花巾包裹着一些贵重物品。“咒凡必须要离开。”她坚决道。 宋鹃随即走到咒凡的寝室,咒凡一听到脚步声,猝地回首。 宋鹃地倒抽一口气,她仿佛又看见了卓非凡,她理理思绪,说道:“我要你到美国去,直到战争结束。” 咒凡怔愣了一会儿,忽地气从中来。“我巴不得离你远远的,我会出国的。”他走向前,开始打开衣橱整理衣服。 宋鹃一阵心酸,但仍嘴硬道:“今晚有一艘船是到美国的。” 咒凡不语。 “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我还是要对你坦白。这场战争不知会打多久,我是不是还能活着,也不知道。”她偷偷瞄了咒凡一眼,但他仍面无表情。 “这场战争也许是个大整顿吧!我希望你的父亲在战争中死去,果真如此,那也就是为你母亲报仇了。可是,若他还活着这世上,你要永远记住他的名字。” 咒凡停止动作,瞪着宋鹃。 “你的亲生父亲很有钱,但是,他的钱完全是不择手段得来的。他先骗了你母亲的人,再骗你母亲的钱,等钱到手后,他又看上背景更好的女人,所以,他试图杀死你与你的母亲……”她哽咽道。“若你想要击败他,必须在经济上与他相抗衡。目前台湾最大的天凡商号的老板卓非凡,就是你的父亲。”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到门口前,她忽地停下脚步,惆怅道:“你一定要为你母亲的惨死报仇。孩子,给自己十年吧!你一定要好好打拼。” “奶奶!”咒凡的声音在宋鹃背后响起。“我会成功的,我会为我妈妈报仇的,卓非凡一定会败在我手下的。” 宋鹃的泪潸潸滑落。 第四章 纵使宋鹃料事如神,但她绝对想不到:美国也参战了。 民国三十年,日本偷袭美国珍珠港,太平洋战争因此爆发,既而演变成第二次世界大战。 宋鹃忧心忡忡,咒凡一去美国就音讯全无。她好后悔,实在不该让咒凡离开台湾。 在战争中,唯一还能赚钱又能过着奢华日子的,只有卓非凡的天凡商行。 他掌控军队的补给,故生活还是如战前般奢侈。到了战争末期,他见风转舵投向国民政府,故在台湾光复后,他的钱财更是加倍累积。 而在美国,也有一位优秀的台湾青年,靠着战后极需轻工业及农产品的开发,以技术发展扩展事业,很快地,他的财富已无人能及。 ??? 民国四十年。 卓非凡坐在气派的办公室里,聚精会神地写下四个毛笔字: “成功——四戒。”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才满足地放下毛笔,凝视“戒”字。 三十年来,每当他一走入办公室,一定先写:“成功——四戒”,数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究竟这“四戒”是哪四戒?或许,只有他自己明白。 三十年前,仗着“四戒”之道,他成为富可敌国的大财主。天凡商号日益扩大,门下企业囊括台湾的贸易、运输…… 但他并不满足,他还想要称霸全世界。 ??? 阔别台湾十四年后,今日,宋咒凡在基隆港下船,踏上台湾的土地。 他,英姿焕发,风度翩翩,身穿最新潮的西服,戴高顶帽,提着行李箱,看似一位富有又阔气的少爷。 他伫立在码头,凝视着络绎不绝的人潮,英俊的脸庞上满是孤独的气息。 他往车水马龙的闹区走去,不知在思忖什么,对周遭景物皆视而不见。 不过,一个鬼灵精的少年可是死盯着这位意气风发的公子哥。他拉着三轮车,沿路跟着咒凡。 “先生,坐车!”他客气地叫着。 咒凡不予理会。 少年跟咒凡走了好一段路,也随也吐了口痰,暗骂着:拽什么拽!我就不相信你两条腿能走多远!今天,我要是没做到你的生意,我吴易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你是外地来的吧?”吴易开始跟咒凡搭讪。 咒凡好似没听见。 “台湾现在变很多了,现在是外省人当权,我们的总统叫蒋中正,连政策都变了——”吴易径自说了好多好久。咒凡仍旧无动于衷。 “你来台湾找谁?方圆两百里内,没有我吴易不知道的人。”吴易锲而不舍,继续说道。 咒凡一听终于有回应了。“那你告诉我,全台湾谁最富有?”声音低沉。 “你终于讲话了,我还以为你是哑巴。”看着咒凡令人心惊的眼神,吴易赶忙道歉。“别生气!先生!您要去哪?坐我的车吧!沿路,你要问什么,我吴易会一五一十告诉你。” “不必!”咒凡断然拒绝。“这里有十元。只要我问什么,你一一回答我,这十元就是你的。” 这位陌生人真是富有的,吴易当下决定要好好抓住这条大鱼,不能轻易放过。“这十元包括我载你四处绕绕,直到天黑,怎么样?是不是很划得来?” 咒凡不疑有诈,随即坐上三轮车。 ??? 吴易边拉车边回答咒凡的问题。“现在,最赚钱的商店,就是——”他停下车,用手指着前面一家富丽堂皇的店面。“天凡商号。” 咒凡双眼发出异样的光彩。 “老板是卓非凡。”吴易语气中尽是佩服。“卓老板很厉害啊!听说是白手起家。” 咒凡木然道:“他怎么个有钱法?” 吴易想了想。“反正,他的财产十世也花不完。” 咒凡冷笑道:“就这样?” “这样就很了不起了。”吴易大声道。“如果是我,只要一辈子不愁吃穿就够了。” 咒凡要他往三岭村前进,又面无表情地问:“三岭村最有钱的是不是宋家?” 吴易吃吃一笑。“早就不行了。一场战争下来,加上国民政府实施三七五减租,耕者有其田……反正,田地都被瓜分了。只留下一小块农地及房了。” “那——宋家的老奶奶呢?”咒凡的心狂跳不已。 “她还在啦!有一个老仆人服侍她,不过——听说,她孙子好像战死了。” “战死?”咒凡不自觉地想笑,但忍住了。 现在,他不得不佩服奶奶的未雨绸缪,当初他若不到美国,只怕真会死在这场战争里了。 吴易在宋宅前门停下。“这里就是宋邸。” 景色依旧,而人事已非。咒凡用力甩甩头,命令道:“开车!” 吴易乖乖拉车向前,在一段路后,咒凡又命他停车。他从皮箱取出一个袋子,里面塞有厚厚的钞票及一封家书。“拿到宋家,亲自交到老夫人手中,而且,不能吐露什么,知道吗?” “遵命。”吴易虽然狐疑,但面对冰冷的陌生客,他一句话也不敢吭。 他赤脚越过田间小路,敲着宋家的木门。“有人在吗?”他不敢“搞怪”,因他深知那个阔少爷的双眼一定盯在他身上。 是老丁应的门。“你是?” “找宋夫人!”吴易挥挥手中的袋子。“有人要我把这东西交给她。” 老丁相当疑惑,但宋鹃已蹒跚走出。“是谁?” 吴易看着白发苍苍的妇人,便知是宋夫人。“给你!老太婆!”他把袋子丢给宋鹃。 这一切,宋咒凡全看在眼里。 ??? “夫人!”老丁赶紧扶住宋鹃。“您没事吧?” “没事。”宋鹃坐在椅上休息。“只是吓了一跳。打开看看吧!究竟是什么东西?”她叹口气。“如果是咒凡,那该多好。,”她十分想念咒凡。 老丁打开袋子,花花绿绿的钞票让他吃了一惊。“夫人,您看——” 宋鹃愕然注视,而老丁已把袋里的信拿出来。“夫人!是少爷,他回来了,他还活着。”老丁欣喜若狂,大声念着信: “奶奶: 我回来了!在海外流浪了十四年,至今生活尚可。 最令我痛心的是“天凡商号”依然屹立不摇,卓非凡已是当今首富。我答应过你要为我的母亲报仇,在承诺未实现之前,我不会与您见面的。 我终于明白,小时候您常捏我脖子,后来又不顾一切送我走的原因了……是因为我长得太像我的父亲?现在你心中的恨未除,就算再次见到我,也无法遏止恨我的心吧?唯有消除卓非凡,去掉您心中的恨,您才能接纳我吧! 再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会让卓非凡死无葬身之地。 咒凡留” “咒凡!我的孙子!”宋鹃泪流满面。“你一定要成功。” 一场惊天动地的悲剧终将展开…… ??? 天黑了。 “停车!”咒凡命令。他拿了五十元给吴易。“这是你今天的酬劳。”说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五十元!哇!吴易眼睛泛红。这人真不是普通人物。他思忖着。 “嘿!嘿——”吴易决定今后无论如何都要跟定他了。他小心翼翼地拉着三轮车跟在咒凡身后。 咒凡猛回头,吴易只是咧嘴大笑。 “干么跟着我?” 这男人的双眼真骇人!“我……才没有跟着你,路这么大,我只是碰巧跟你走同一方向罢了。” “你——”咒凡抿嘴,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间小餐厅,咒凡不加思索便走了进去,而吴易则痴痴守候在外。 吴易跑到隔壁买了两个馒头,边吃边等这位“大人物”。 不久,咒凡出来了,眼见这难缠的少年还不肯离去,他光火地咒骂:“Trouble(麻烦)”昂首向前走。 吴易连忙拉车跟着他。“什么是‘刷伯’?” 咒凡不理睬,只是一直向前走。越走越偏僻。 经过一处杂草丛生的小花园,吴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这“大人物”还毫不惧怕地继续往前走。 忽然角落传来女人虚弱的呼唤。“救命!救命!” 咒凡像旋风般冲到声源的一角,大声吆喝:“干什么?” 一名男子正伏在女人身上,咒凡二话不说,一手抓起那坏男人便打他一顿。 那个男人哇哇大叫。“放手!放手——” “真是坏胚子,竟敢欺侮良家妇女!”咒凡狠狠踹他两脚。“我一定要将你送到警察局。” 吴易心想,大人物可真是见义勇为! 没想到,那个恶男人虽痛苦呻吟,但他还是狂妄自大道:“你竟敢……揍我……我是卓家二公子,你……完了!” 卓家二公子?那他是卓非凡的二儿子卓应为?吴易心跳加速。“快放了他,他碰不得,他老子若知道你揍他,会把你五马分尸的。” 见咒凡神情凛然,吴易急急道:“送他去管区也没用,他老子随便拿笔钱,他就没事了。”他拉住咒凡的手。“我快逃吧!别管了!” “哼!缩头乌龟!” 说着,他又对卓应为拳打脚踢,卓应为哀嚎不停。 黑暗中,他们无法见到彼此的真面目,藉由晕黄的月光,卓应为依稀见到那令他难以忘怀的眼神。 “去死吧!”一个右旋踢,正中卓应为的面颊,他当场昏厥过去。 咒凡轻松地整理衣领,他英勇的举止令吴易拍手叫好。“了不起,了不起!”他偷偷摸了卓应为的心脏。“还好,你没打死他。” “当然。”咒凡冷哼一声。“我不会笨到杀人。” 他凝视躲在角落的可怜女子,咒凡的双眼闪过一丝同情,但这只在一刹那间,随即便冷漠嘲讽道:“真不幸,第一天回台湾,就碰到这种倒霉事。” 这女子的衣服被撕得破烂,脸及手臂因强烈的挣扎而受伤,她的嘴角抽搐着,显然被刚刚的恶人给吓坏了。 她的衣衫已破碎不堪,女子想用长发遮身体,但咒凡还是见到她迷人的酥胸。 他轻叹一口气,把身上昂贵的黑大衣复在那个女孩身上,他轻轻拉起她僵硬的身子道:“不用怕,怀人已经被打昏了。” “谢谢你……救了我。”她略为拨开遮住她半边脸的乌黑秀发,面对这位救命恩人。 顷刻间,乌云不见了,明亮的月光照亮大地,咒凡清清楚楚见到这女子动人的容颜。 她的眼睛好美,又黑又亮,似乎能看穿人的内心。樱桃小嘴,鹅蛋脸,凝脂般的肌肤……哎!她实在是太漂亮了,怪不得会成为“色狼”的目标。 “你——”他小心措辞。“你不应该独自走夜路的。” “我,我——” 看她的穿着,咒凡明白这女子八成是贫苦人家。 “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试图挥去刚刚可怕的梦魔。 咒凡从口袋取出一百元放在那女子手中。“拿去吧!赶快回家。”他挥挥手,随即转身离去。 夜欣惊魂未定,只是呆望着那男人离去的背影直到不见人影,这下子她才惊觉——那外套?还有钱? “先生,你的外套,你的钱——”她也知道是白喊了。低头,她感觉到外套有着那男人特有的体香及余温,不自觉地更加缩进外套里。 她沿着田边小径,快步走回家。一路上,她不断想着那个救命恩人。 夜欣思忖着:他的双眼有如老鹰般锐利,但面容却像石头般,很冷漠。 他一定很富有,要不然怎么会一出手就给她一百元?夜欣捏紧手中的纸钞,这笔钱够她活一年吧!这外套光摸料子就知道是进口的舶来品。 神秘的男子,激起夜欣平静已久的心。 从十四年前,“大哥哥”走出她的生命后,就没有男人能够再激起她心中的涟漪。 大哥哥!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 “大哥哥!”她对着黑黝黝的星空大喊。 ??? 岳夜欣疲惫地回到小木屋。 进了门,她赶紧把大门锁紧,虽然大门早已不堪使用,但她宁愿给自己一个“虚伪”的安全感。接着她走到天井打水,准备拭净身体。 环顾仅三坪大的房间,虽然又小又旧,但却是父亲留给她唯一的财产。 她缓缓脱下衣报,用毛巾擦拭身子。 “该死!”她低声咒骂。一条裂痕赫然由胸前划到腹部。忍不住呻吟。 唉!受伤事小,她难过的是以后再也无法采茶了。她工作的茶园就是卓家的产业之一。而卓家二公子卓应为正是这个茶区的负责人。她的美貌令卓应为垂涎三尺,所以,今夜才会发生这种令人心有余悸之事。幸好遇见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英雄,不然…… 她再次用毛巾擦拭全身,忽地发现小腿也有许多刮伤。 自从阿爸过世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关心她了。小时候,唯一疼惜她的大哥哥,至今也无影无踪。 她拿起枕头下的“向日葵”放在胸口,是的,她会遵照阿爸的“遗示”,一辈子等候宋咒凡。 ??? 哇噻!那个女人不过是被摸了几下,就得到一百元,而我拉了半天车也才得五十元。吴易心中挺不是滋味的。 他肯定对方是个“散财童子”,于是更下定决心要追随他到天涯海角。 咒凡知道寻子还是死皮赖脸地跟在他身后。他干脆走入市区,进入一家颇具规模的饭店休息。这家饭店也是“天凡商号”的产业之一。 吴易眼巴巴看着“财神爷”走进饭店,他斩钉截铁说:“好吧!今夜我就睡车上,我就不相信明早他不出来吃饭。” 一夜过后,温煦的阳光洒在地上,叶子上有凝晶的露水,一切显得欣欣向荣。 咒凡从床上坐起,他不断深呼吸,稳定情绪。 “大哥哥!”那一声掏心的呐喊,令他整个人震醒过来!哎!每一次在梦中听见那个呐喊声,他都不自觉地会醒了过来。就算是在美国,那凄凉欲绝的声音,仍令他感到心悸。都这么多年了,小女孩的哭唤恍若昨日。 不!他一定要忘掉他的“向日葵”。 不能有情有爱,唯有如此,他才会赢。 他用力甩甩头、理清思绪,略作梳洗后,即气宇轩昂地走出饭店。他万万没想到吴易那小子居然还守在外头。 吴易一看到咒凡,立即整整衣物,虽然满脸倦容,又呵欠连连,但他还是卑躬屈膝地笑道:“嘿,昨夜睡得好不好?还习惯吗?” “你——到——底——要——干——么?”他语气异常冰冷。“你要多少钱才肯走?”他单刀直入道。 “我——”吴易心一横,大胆要求道。“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收留我,让我留在你身边,供你使唤。”老天!他说得好感人,连他自己都觉得全身浮起鸡皮疙瘩。不过,他也骤然发现,自己是想真心追随他。 咒凡双眸冷列。“如果你将来背叛我呢?” 吴易从未想过这种问题,他支支吾吾,答不出话。 “我不会收留你的。”咒凡说完,即往大马路走去。 吴易愣了半秒,随即跟上他。 “你要去哪?我载你。”他好心道。“走路很累的……” 咒凡侧眼望着他,摇摇头,只好坐上吴易的三轮车。 第五章 咒凡在布料店下车,吴易守在外边等他。 十分钟后,咒凡换了一套普通的长袍出来,他的穿着完全不像个富豪了。为什么要这样?吴易好纳闷。 咒凡一上车,拿了个袋子给他。“给你的。”说完,他就靠在车椅背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吴易斜睨那袋子,小心翼翼地打开,瞄一眼。哇!老天!是新衣服以及——一双新鞋。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嘴巴张得好大,咒凡只是轻描淡写道:“既然载我,叫不能让你穿得太寒酸吧!待会儿,找地方换上它。” “这——” “放心吧!”咒凡不疾不徐道。“我不会向你收钱的。” “你——”吴易转过身,不愿让咒凡看见他双眼濡湿、感动莫名的模样。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咒凡已厉声命令:“送我到卓家。” ??? 今天,卓非凡的天凡商号似乎特别热闹。 咒凡在巷子内细瞧这栋富丽堂皇的建筑——镶金的匾额、巧夺天工的雕刻;上面写着——天凡商号。 他知道终有一天,金色的匾额将会变成——天人商号。 四面八方涌进来的人群,把“天凡商号”挤得水泄不涌,他们为的是要见——一台远从美国飘洋过海而来的进口车。 据说,这是一位神秘人物送给卓非凡的。而这位神秘人物,传说也是一位了不起的美国企业家。因他很佩服卓老板在生意上的独特眼光,很想与他攀上关系,故先赠送这部高级进口车。 卓非凡似乎并不感兴趣,他还是坐在进口的牛皮椅上,继续写他的“戒”字。 他写到只差最后一撇时,他的大儿子卓可为忽然慌慌张张地冲进办公室内。“不好了!阿爸!” “我不是警告过你,工作时不准喊我爸爸吗?”卓非凡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 “是。”卓可为道歉,急忙改口。“卓老板,应为他,他……” “说话为什么吞吞吐吐?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 “是——应为被人打伤了,伤得很严重,现在正在医院里。”可为哀求道:“爸,你一定要把那肇事者揪出来,我要他好看。” 卓非凡一点也不惊讶,淡淡地说:“应为为什么会被打?怎么这么没用?” 可为完全误会卓非凡的意思了,他自以为是道:“对方一定仗着人多,太可恶了,竟敢殴打应为,简直不把天凡商号放在眼中,我一定要报仇。” 可为信誓旦旦的言词,被卓非凡冷冷的利眼一瞄,立刻噤口。 卓非凡感叹:真是有勇无谋的笨儿子。一个聪明的人,绝不会傻到让自己挨打的,反之,更应该临危不乱以智取胜。 而他的儿子,却—— “这件事到此为止。”卓非凡一语双关道。“应为老是欺侮人,会被修理也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人。”他完全看透他儿子的“本性”。“可是,应为——”可为大感不平。 “够了!”卓非凡大声驳斥。这一刻,他情绪莫名的不安,因为可为打断了他写“戒”字的乐趣。 “戒”字只差最后一撇,今天,这个字竟然没有完成。三十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望着只差一撇的“戒”字,卓非凡相当敏感,这意味着什么? 他蓦然欠身,简单交代:“下楼看车吧!” ??? 卓老爷出现在天凡商号大门口,围观的人群欢呼声此起彼落,鞭炮声不断,属下纷纷向卓老爷道:“恭喜!恭喜……” 卓非凡淡淡地点头,他凝视门外那台进口车,说不喜欢是骗人的。他心底升起一种狂妄的骄傲,是的!他是国王,连美国人都要向他进贡呢! 他缓缓走向前触摸车身,那些市井小民又吼又叫,有的甚至起哄道:“卓爷,开车!开车!卓爷,开车!” 卓非凡应众人要求,他得意非凡地用钥匙打开车门,众人又是一阵欢呼。 麻烦却来了—— 谁会驾驶这台车呢? 小市民在底下叫嚷着:“谁会开车?谁会开车?”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卓非凡双颊渐渐微红,他觉得自己真是丢脸丢大了。卓家上上下下竟没有一个人会驾驶这台“现代”车?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卓非凡侧眼一瞧,他看见了他。 这年轻的男人神采飞扬,眉宇间有股狂野不羁的傲气,虽然穿着颇为寒酸,但却显现出他是个“人穷志不穷”的有为男人。 他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卓非凡有此感触。 咒凡开口说话了:“各位,我会驾车,让我来试试吧!” 众人惊呼,这平凡的青年真有此能耐? “我刚从美国回来,这车子我曾经在美国开过。” 听到是留洋、喝过洋墨水的,大家立即刮目相看,咒凡顿时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不过,卓可为可不是滋味了。 他一直是众人捧在手心的大少爷,又自恃过高,他骄傲地道:“既然是留过洋,怎会衣衫褴褛?我看,你一定在唬人。”他强出头说:“我也会开车!” 怎么连我的弟弟也如此计较?咒凡心里好玩地想。 他的目光往后车厢狠狠一瞪,这一瞧,卓非凡太阳穴莫名地跳动着。 他竟会被这男人不凡的威势深深地震慑住?太好笑了,卓非凡不甘心地想,对方只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他摇下车窗,当场下令:“小子,你上来开车吧!” 可为闻言,忿忿不平。“爸,你怎能让一个陌生人载你,这太危险了。” 卓非凡凶恶地望了儿子一眼,话中带话道:“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可为怒目瞪视这位令他极端反感的陌生人,却也只能眼睁睁望着车子发动。 “很拉风吧!卓爷。”咒凡谄媚道。“你看!路人都跟着这台车跑呢!” 卓非凡向窗处望去,这台最新的现代车已轰动街坊邻居了!台湾人真是标准的“土包子”,居然跟着车子跑。 卓非凡嘲笑着,那个美国人竟看穿他“好大喜功”的性情,真厉害啊! 也许可以跟“他”合作做生意。 咒凡载卓非凡四处绕绕,沿路造成前所未有的骚动。 直到黄昏,他们才回到卓邸。 咒凡拍拍屁股,准备走人。一开车门,卓非凡便叫住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 “宋——咒——凡。”咒凡一字一字,咬牙地念。 “宋咒凡?”。 “是的,很巧,您的名字也有一个‘凡’字。”咒凡自在地回答。“你几岁了?” “三十岁。” “有没有工作?” “没有。”咒凡摊摊手,满不在乎的模样。 有生以来第一次,卓非凡想多了解眼前这位酷似他长相的男子。 “你刚说你来自美国?” “是的,美国大学毕业。” “那你为什么——”卓非凡审视咒凡寒酸的打扮。 “为什么这么落魄是不?”咒凡一笑置之。“我是千里马,正在等待伯乐。” “此话怎讲?”卓非凡直视咒凡。 “台湾没有好的工作,包括天凡商号。”咒凡笃定道。 卓非凡觉得很有趣,他撇撇嘴笑道:“你是第一个敢说天凡商号不好的人。” “当然不好。”咒凡双眼炯炯有神道。“全世界的进步国家,哪一个不是以工商业起家?天凡商号还是敌不过美国,仍用人力推车,还用牛耕种……哈哈!甚至连一个会开车的人都没有。” 卓非凡一听此言,当机立断道:“宋先生,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到天凡商号工作。” 咒凡哄然大笑。“卓老板,你的话很有趣!你要我做什么?”他开始“谈判”了。 “做我的特别助理。”卓非凡明白那小子的“话中话”。“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咒凡双眼闪过一丝好奇的光彩,他狡黠的不吭声。 “美国有一位大老板,一直想与我合作。”卓非凡静思半晌。“套句你的话,台湾要进步,现阶段必须仰赖美国人。所以,我准备仰赖你的才气,再加上美国的资源。”不愧是卓非凡,相当懂得“诱之以利”以及——藉机发问。“你认为台湾现在应往何处着手?” 咒凡大笑三声。“你在考我?卓老板。”接着,他正经八百道。“政府现在奖励工商业投资,应先从轻工业发展。”他顿了顿,又道。“不是有美国大老板与你合资吗?那是因为他看中了我们劳工众多,薪资便宜……这是我们的筹码,我们缺乏的是技术,所以,谈判时……”他讲得头头是头,连卓可非也听得频频点头。 他决定,一定要留下这名“宋才子”。 ??? 夜幕低垂时,咒凡才从卓宅出来,吴易还是像条忠狗一样在原地守候。 咒凡看见他,依然很冷漠。不过,吴易却佩服咒凡已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了。“你好了不起!” 咒凡嗤之以鼻。“你跟我两天了?” “当然,我还要跟您一辈子呢!”吴易真心真意。“求您教我新的知识——” “现在不行。”咒凡断然回绝。“我有‘要事’。”他侧眼望向吴易。“给你时间考虑——一年之后的今天,若你还没改变心意的话,再来找我。” 说完,他即拂袖离去。 而吴易,心底早已有了决定—— ??? 卓非凡兴致高昂地回到家,今天与“宋才子”一席话,他觉得“天凡商号”将会再创造新的颠峰。 他走进大厅,芙莲正在等候他。 面对卓非凡,这位相处已近三十年的丈夫,芙莲不禁纳闷了。“非凡爱过我吗?”她心里好狐疑。 多年来,卓非凡的事业越做越大,财富也越来越多,她可以肯定再也找不到这种无懈可击的男人。 虽有酒家,但他从不喝酒,只喝无味的茶及白开水。他从不会背叛她,虽然有无数的女人试图诱惑他,但没有一个成功。 她常自豪地告诉周遭的朋友:“我的老公对我是最真心的,在情感上他对我是独一无二。”周遭的朋友也对她羡慕不已。 可是,相处越久,她不禁扪心自问:我真的了解他吗? “嗨!芙莲!”卓非凡亲切道。“你身子不好,怎么不早些上床休息呢?”他关切地轻拍芙莲的肩膀。 唉!嘘寒问暖的话永远少不了,这套“应付”的台词她听多了,甚至听到耳朵都快长茧了。 “今天——你忙吗?你——都没去看应为,他被人打伤,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她轻声道。 “我很忙。”他没反应。 “你——”她压抑那颗哀伤的心。 “有你照顾应为就够了。”他简单道。“我这么辛苦打拼,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他安抚妻子道。“芙莲,上床休息吧!” 这是一个怎样的男人?竟为了钱,而不把自己的孩子放在眼里!为什么他总是无动于衷、毫无反应? 卓非凡,你是冷血动物吗? 芙莲心底忽地升起一股反感。她告诉自己:如果,我今天死了,他会伤心吗?她失神地想。 ??? 两个月后。 在咒凡辛苦经营下,美国那位未曾露脸的神秘大享与天凡商号签约,成立一家颇具规模的塑胶花工厂。这一切完全由咒凡一人撮合。 这家工厂,未曾花到天凡商号一分一毛的钱,完全是由那位美国大老板投资,更令人不可思议的,利润还是五五分帐呢! 卓非凡一点“该有”的戒心都没有,他只觉得自己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那个美国商人当然应该屈服于他。 ??? 岳夜欣躺在木板床上,双眼盯着天花板。 住在这么小的地方,她连活动的空间都没有。 三坪大的小平房,连木窗都没有。须臾,她香汗淋漓地坐起身,幽幽叹口气。 身上的盘缠即将用尽,她将何去何从? 她想起了“救命英雄”给她的一百元。 一百元,当然够她度过一阵子。不过,她不敢用这笔钱。毕竟,这是别人的钱,假以时日,她还必须还给人家。 她凝视被白蚁蛀得七零八落的大门,老旧的平宅……唉!难道真要为五斗米折腰吗? 她辗转反侧,用力伸伸懒腰,手肘不小心碰到枕头,金属声响起,她低头往地上一瞧。 是条链子,一条用向日葵花瓣组合的心型链子。 大哥哥! 她轻轻拿起它,双手紧紧握着。 咒凡!你还记得昔日的小女孩吗? 你在哪里呢? 别忘了我们的“向日葵”啊! 岳夜欣穿着一袭简朴的碎花洋装,骑着脚踏车四处瞧瞧有没有新的工作。 她骑到市中心,看见一片建地数百坪的新式工厂,她停下张望,忽地看到公告栏贴着“诚征”二字。 月夜星塑胶花工厂:诚征女工数名,未婚,双手灵巧,不识字即可。 “月夜星”三字,让夜欣的胸口紧缩一下。随即,她自我解嘲,这不过是巧合罢了!大哥哥曾经喊的“月夜星”,居然会与这家塑胶花工厂同名。 她八成是想咒凡想疯了!居然会因一个名字而失魂落魄。 ??? 卓可为惊视眼前这位美若天仙的女子。 他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女孩。长这么大,他第一次有恋爱的感觉。他对自己说:绝不能放这女孩离开。 “先生。”夜欣轻喊。“我叫岳夜欣。” “喔!”卓可为回神。“你来应征?” “是的。”她怯声道。“我来应征女工。” “女工?你念过书吗?” “念过。不过,只念到小学。”虽然生活清苦,她还是很勤奋地学字。 这正是当初咒凡的意思。大哥哥交代!你一定要多念、多学、多看,你要成为一个有涵养的女人,夜欣一直遵照咒凡的“旨意”而行,不敢怠慢。 “这就很了不起了。”卓可为上大拇指。 夜欣不需要赞美,她需要的是温饱。“那——我录取了吗?”这才是她最在意的问题。 “当然。”他狂妄道。“你录取了,而且,我还打算升你做会计!” “真的?”她双目圆睁,十分诧异。“这么快?” “因为我阿爸是头家。”他自豪地透露他不凡的家世。他要这女孩知道,如果可能,她将会是富豪之家的大少奶奶。可惜,他的“用意”并没有发生效用。 夜欣似乎对他的话并不热络,她只关心她的“生计”。“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班呢?” “下星期一。”卓可为用罕有的温柔口气道:“答应我,你一定要来上班,好吗?” 夜欣被他的温柔弄得不知所措随口道:“我尽量。”不知为何,她好想逃走。 “那我就放心了。”他松了一口气。“再见,夜欣。” 夜欣心想,才第一次见面就擅自喊我的名字?这未免太—— 她无法接受这种“开放”的行为。她快速离去。 ??? 夜晚。卓邸。 “哥!你在想什么?”虽然满身是伤,不过,卓应为还是不当作一回事,他把进口的红葡萄酒端到可为面前。“喝嘛!” “你还敢喝酒?不想活了,是不?”可为轻斥。“若是被阿爸看见,你准会被他打死的。”卓非凡不喝酒,故在卓家喝酒是一大禁忌。 “是我偷偷买的。”应为眨眨眼睛。“反正,只是单纯的红葡萄酒嘛!” 可为实在拿他这个弟弟没辙,应为在吃喝玩乐这方面,堪称技高一筹。 “哥,你刚在想什么?” “我——”望着满天星星及高挂夜空的月亮,可为不禁想起那个女孩。“没什么,只不过——”暖暖情意上心田,他突然羞红了脸。 “喔!”应为恍然大悟。“在想女人?”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可为莞尔一笑。 “说,是谁?” “今天,我在工厂遇见一个漂亮姑娘——”他一五一十道出。“我应该是恋爱了。” “大哥恭喜你!能让你一见钟情的女孩,一定很了不得,改明儿也让我见见吧!” 看应为色迷迷的神,可为警告:“她可是我的,不许你动歪脑筋。” “了解,大哥。”应为大口大口喝着酒道。 ??? 毛毛雨持续下着。 今天,是夜欣上班的第三天。不过,她已打算离职。 说真格的,她很爱这份工作。她沉浸于做塑胶花的快乐世界之中。小时候的“纸”上向日葵,今日终于成真了。 她真的在做“向日葵”,一朵一朵地做着。虽然,它是塑胶的,但她已经很满意足了。她虽从未见过真正的向日葵,但她好佩服引进这种花的人。这个人让大哥哥曾经“允诺”她的话——把向日葵变成真实的。这人真的做到了! 做着“向日葵”,令她回忆起那段与大哥哥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好奇怪!在这里,她竟能感觉到咒凡的影子。 不过,她也很烦闷;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原来“月夜星”塑胶花工厂居然也是天凡商号的产业。那位应征她的男子,是卓非凡的大儿子卓可为,那卓非凡的二儿子……她不敢想就已全身毛骨悚然了。 她想,莫非是上天真要绝她的路?为什么她所做的工作,都是天凡商号的产业?她真的躲不掉吗? 而且,她好讨厌卓可为,自她上班的第一天起就猛献殷勤,其纠缠的方式,着实令她不喜欢。 他不是站在工厂外等她上下班,就是要接她吃饭。这三天来,每天早上她都会看到他给她的早点,亦或,午餐时会看到他给她的便当,而且桌上天天会有一朵鲜艳的玫瑰花…… 工厂女工津津乐道谈论着夜欣是“灰姑娘”,幸运地得到卓家大公子的青睐。 也正因为如此,夜欣决定要辞职。她无法接受别的男人,她早已把自己的情爱完全献给大哥哥了。 在思忖之际,外头喇叭声忽地震醒了她。所有的女工皆翘首相望;一台现代轿车,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开进来了。 咒凡先下车,他打开后车门,卓非凡不疾不徐,昂首下车。 “是大大大老板,以及——大大老板来了。”女工无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大大老板好帅喔!” 什么是大大大老板?什么又是大大老板? 原来,大大大老板是指卓非凡,他是这工厂的总头头,而这位大大老板呢!他是卓老板的特别助理。据说,他是留洋归国,很有生意头脑,在短短时间内,便为“天凡商号”打开世界贸易之路。 而且,卓非凡相当器重他,器重的程度更甚至自己的儿子呢!惹得他的两个儿子嫉妒不已。这位向来独来独往的人,变得与“特别助理”形影不离。 这位特别助理不仅又俊又帅,而且,还是单身呢! 他的名字,叫宋咒凡。 宋咒凡?宋咒凡? 夜欣快昏倒了。她全身僵硬。 可能吗?他是大哥?还是——只是同名同姓罢了? 不可能!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她浑浑噩噩,慌张欠身,连忙跑向卓可为。她一定要查明这一切。对!找卓可为问清楚。 她在工厂绕啊绕,跑得满头大汗,最后,在一间豪华的小房间找到了卓可为。 这小子翘个二郎腿坐在软沙发上,边吹冷气,边哼着歌,才不在乎头家来查巡呢! “卓……先生。”她嗫嚅道。“我——” 卓可为诧异不已的站起,迎接那美丽的脸庞。“夜欣,是你?”他心花怒放。 “我——”她单刀直入。“我来找你,是想请教你——” 卓可为温柔问道:“什么事,尽管说,没问题的。” 夜欣不太好意思,但她还是提起勇气问:“宋咒凡,你父亲的特别助理,他的名字怎么写?” 卓可为压根没想到夜欣会问这种令他反感的问题,他气急败坏地咒骂:“你为什么要问他?你是不是喜欢他?” “你——”夜欣不甘势弱地反势。“我又不认识他,只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你若不情愿说,那就算了。”她有些愠怒地旋身。 夜欣一发火,卓可为立刻面容一整,他颇害怕夜欣真的不理睬他,他口气虽恶劣,但还是据实以告:“宋咒凡的宋就是宋朝的‘宋’,诅咒的‘咒’,平凡的‘凡’。” 他一说完,夜欣仿佛遭雷劈中,整个人向后倾斜,卓可为立刻抱住了她。 第六章 此时,宋咒凡挽扶着卓非凡,好像清代的“小李子”,把慈禧侍奉得好好的。 宋咒凡对卓非凡“效忠”的程度,让卓非凡相信再也没有人会如此待他。 为什么他会需要咒凡的“挽扶”呢? 因为前几天,他独自一人出门逛逛,结果绊到石头,脚踝扭伤,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正巧,宋咒凡却在此刻出现,他频频表示关切,甚至背着他,往好几里远的医院疾奔而去。卓非凡感动极了。 到了医院,卓非凡接受种种检查,直到夜幕低垂,咒凡还是忧心忡忡地在外守候。 医师断定并无大碍,只是经过这场“有惊无险”的意外之灾,卓非凡吓坏了,他有一种年华不再的骇人之感。 咒凡不停安抚卓非凡,平息他的惊吓,他照顾卓老板,并亲自帮他冰敷,又说了许多讨好卓非凡的话语……直到深夜,卓非凡才极不安稳地睡着了。 咒凡双眼变得像野兽般可怕,他好细凝视睡梦中的“父亲”,他无声狂笑—— 卓非凡,你不是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富豪大享吗?可是,你依旧赢不过天,你会老、会死,你的“王国”即将成为历史。将来,一定是我宋咒凡的天下。 咒凡一夜无眠至天亮,他不断计划,不停逼迫自己,一定要狠心,一定要无情无义…… 卓非凡一睁开眼,迎接他的竟是一位没有血亲关系的人,而这位“陌生人”,还亲自喂他吃早餐及为他擦拭全身。 看咒凡如此的体贴,医生跟护士都对卓非凡竖起大拇指道:“你儿子真孝顺!你的命真好!” 咒凡佯装郝然,他“故意”辩解:“他不是我的阿爸,我才没那么好命。” “怎么可能?”众人一致惊呼。“你们长得好像,明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吗?”咒凡哈哈大笑。“我们是长得像,但我们绝不是父子。” 中午,卓家的人来接卓老爷,接着,他在家静养三天。这三天,他发现他的妻子终日不停地念佛,而他的大儿子可为则失魂落魄,白天一大早就跑到塑胶花工厂,不到太阳西下,绝不回来;应为呢?虽然伤痕累累,不过,一样在外玩得不亦乐乎。 卓非凡自视持守“四戒”的重要性,他并不在乎“天伦之乐”,可是,他不想拿咒凡与这个家比较……这里虽说是个“家”,但每个人却对他不闻不问。 咒凡每日一大早都会走好长的路到商店买鲜奶给卓非凡喝。 到了第三天,卓非凡已能一拐一拐的走,咒凡便接他上班,并且一直挽扶他。 卓非凡首先来到塑胶花工厂,他专程来查巡可为有没有好好工作。结果,他见到一男一女亲热的拥抱,他不禁大声咆哮:“太不像话了!” 夜欣知道被人误会了,她慌乱地推开可为,急急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我刚才差点昏倒,所以——” 她的杏眼瞄向卓非凡及另外一位大帅哥,她全身不禁抽动,是他?他是大哥哥吗?他是宋咒凡?她内心激动得无法言语。她在心底道:大哥哥!你还认识我吗? 这些年你音讯全无,上天怜悯我,让我见到自己夜夜想念的你。 她睁大深邃迷人的杏眼,不料—— 宋咒凡一脸冷漠,他对卓可为嘲讽笑着,以至于没注意到夜欣。 “大哥哥,是我——”她轻声呢喃。 卓可为厌恨咒凡的“嘲笑”,那揶揄的笑意令他想拿把刀毁了宋咒凡的笑脸。他坦荡荡道:“阿爸!她叫岳夜欣,是这儿的女工。不过,她认得字又会算术,我想让她做会计。” “阿爸,您会喜欢她的!她漂亮又聪慧,我今年也快三十了……”这番话有很深的“涵义”。 宋咒凡的笑脸倏地僵硬,有那么一下子,他面容惨白,但随即老练地隐藏自己,不过,他双拳紧握直视前方。 可能吗?他的耳朵一定有毛病,“月夜星”?那女孩叫“月夜星”?是同音异名吗?还是—— 他一定要深入调查。 “大老板——”咒凡嘻皮笑脸。“你的女朋友会有数字概念吗?”他意指:卓可为过去的女朋友都只是“花瓶”罢了。 卓可为的脸色倏地一沉。宋咒凡现在可是卓非凡面前的红人,天凡商号名下的所有员工,哪一个不是在嘲笑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竟赢了他们兄弟俩。 “你——”他气愤地噤住口。“爸爸——” 万万没想到,卓非凡竟在宋咒凡这边,他道:“娶妻要娶德,而且还要门当户对,她——不过是个女工!”卓非凡当着夜欣的面前,无情地批判她,不过,他心底也承认这姑娘生得好标致。 “爸——”可为生气父亲不给他面子。 夜欣不发一语,她丝毫不在意别人对她的冷言冷语,她只是盯着咒凡,双眸温柔得几乎滴出水来。 咒凡像木头般看着夜欣,面无表情,可是,谁又会知道,他紧握的双拳几乎要发紫了。 “你叫‘月夜星’?”他佯装不以为意。 “是的。”她用力咬住下唇,不顾一切道。“你——不认识我吗?” 咒凡的“面具”差点要拆下来了。他摇头。“我应该认识你吗?” 卓可为目光一沉,口气凶悍。“你们认识?” 夜欣仿佛从梦中惊醒,她忆起了身在何处,她不愿意说实话,只好胡扯道:“那次,在晚上,因为——”她说不下去了,毕竟,一说出来,她的名声就全毁了。怎么办呢?她该怎么解释? 咒凡恍然大悟,她就是那夜险些惨遭非礼的女孩,一切都如此巧合?他竟无意救了“月夜星”? “到——底——怎——么——回——事?”卓可为快抓狂了。 “住口!”卓非凡说话了。“可为,看你像什么样子,一个女工值得你如此发火吗?”他鄙视儿子的无能。 这样子如何接下我的王国?卓非凡思忖,他侧眼探看宋咒凡,只见他永远是喜怒不形于色。 可为和他一比,实在是太没用了。 “阿爸——”可为气急败坏地跺脚。“我不管啦!” “不管什么?”卓非凡话中露出明显的不耐烦。“别表现得像个小孩子,净丢我的脸。如果,他们两人真认识,你又能如何?”他旋过身,挥挥手。“咒凡没有义务回答你。有本事,自己去追女人。不过,我先声明,女工的身份配不上卓家。我们走吧!咒凡。” 咒凡眼神闪过一丝诡异。“等一下,老爷!”他按住卓非凡的手,和和气气对卓可为道:“可为,我先声明,我不认识‘月夜星’,我跟她只有一面之缘罢了。”他脸不红气不喘地续道:“你不是想升她做会计吗?这样吧!等会儿我考考她算术,如果可以,就照你的意思。” “真的?”卓可为欣喜若狂,刹那间,他完全忘了对咒凡的厌恶。 真是个小孩子!咒凡心底好想大声狂笑,不过,他也佩服一个年近三十岁的男人,还有一颗赤子之心,真是难得!可为啊!你太单纯了!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是会被淘汰的。 “可是——”卓非凡面有难色。 “老爷!给她一个机会吧!”咒凡有技巧地说服道:“别忘了,我也是出生低下,若不是你的慈悲,今天我怎会做你的特别助理?你能给我机会,为何不给那女孩试一试?” 咒凡的话,连卓非凡也无法反驳,他讪讪地点头。“好吧!就给她试试吧!” 夜欣呆愣地看着他们离去,这一刻,她好不平!因为她是女工就没有资格决定“未来”?这群男人,已为她决定一切。 ??? 黄昏时,宋咒凡单独会见夜欣。 两人再度会面,彼此心中都有一股无法遏止的情愫。 昔日的小女孩已长大了!她亭亭玉立,美若仙子。 “你——写下你的名字,好吗?”他不知道,这一刻他的声音是如此的温柔。 夜欣点头,颤抖地写下名字。 岳夜欣? 月夜星? 霎时,沮丧、难过……全部涌上咒凡的胸口,是的,他怎能奢望这个岳夜欣是“月夜星”?他不过是“痴人做梦”罢了。 他没认出她?他不知道她是“月夜星”?他真忘了?大哥哥真忘了“月夜星”吗?小时候,你不是还教我写名字? 你怎能忘了?你好无情! 夜欣实在是单纯得可以,她忘了自己写的是“岳夜欣”,又不是“月夜星”,凭什么要咒凡认得她? 既然她不是“月夜星”,那一切就好办了。咒凡按下心中的苦涩。“岳小姐,我觉得你不适合在这儿工作。”他直言不讳道。 “为什么?”怎么这会儿大哥哥居然赶人走?而且称呼她“岳小姐”。 她的大眼不觉蒙上一层雾气。 “别忘了上次,你差点——这儿是卓家的产业,你一定还会遇见卓应为的,而且你长得又漂亮——”他点到为止。 没错!反正自己也有离职的打算。“我了解。”她柔顺道。“原本,我今天就要辞职的,可是——”遇见你,我不会再离开你的。夜欣对自己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卓可为升你做会计?”咒凡话中有丝毫的不满。 “我——”夜欣一咬牙,忍住夺眶的泪水。大哥哥变了,以前温柔和顺的大哥哥不见了。她泫然欲泣道:“我需要工作,我没有钱。” “就这样?”咒凡颇同情她。“你的父母呢?” “早就去世了。” 她楚楚可怜的话语,让咒凡想起了“月夜星”。是的!“月夜星”现在会不会也是如此的无助、悲惨呢? “岳小姐,一旦你在这里工作,万一——我直说好了,将来遇见卓应为,你可要当心才好。”他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他完全明白,一个孤女生活的艰苦。 他会给她一份工作的。起码,他觉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而且他的“举手之劳”会给这女子很大的帮助。 “那我是不是能在这里工作?”夜欣有些语无伦次。 “我不会fire你的,还要升你做会计,当然,你要经过考试。” “什么是fire?”她倒学得颇快的。 咒凡莞尔一笑。“是英文,fire有很多种意思,火是fire,辞职也是fire……” “那我不会被fire了,是不是?” “不错,你的学习力很强!”咒凡佩服道。“我问你,现在进了一批货,底价是二万,利润是五成,我们应该卖多少?” “三万元。”夜欣的眼珠子转一转,迅速回答。 “答对了。”咒凡继续考她。“这个月,赚了十万元,扣除员工薪资五千元,批货二万元,杂费一千元,我们净赚多少?” “七万四千元。” 他又连续问了好多数学题,夜欣都很快速地回答。 咒凡决定:岳夜欣录取了。 ??? 夜色沉沉,孤灯一盏。 这一带终于有一盏路灯了。黑夜再也不会如此漆黑骇人了。这完全是拜国民政府之赐。 夜欣一个人坐在破旧的台阶前,她一直凝视路灯,心中完全是宋咒凡的影子。 大哥哥的改变真大啊! 他变得既冷漠又不苟言笑,而且高高在上。 夏夜沁凉,带着丝丝寒意,她打个哆嗦,身子更加缩进黑色外套里。 这件外套好温暖,也有大哥哥的气息,她深深吸吮着,她好遗憾,明天就要把它还给咒凡了。随即,她粲然一笑,好棒!明天开始就可以每天见到咒凡了。 大哥哥!虽然你忘了“向日葵”,但是,“向日葵”绝不会负心于你。 ??? 这夜,卓非凡与咒凡一起用餐。 咒凡有他过人之处,短短时间之内,餐桌上已有上等的四川麻婆豆腐,美味的香酥鱼翅及上好的洋酒……这些,都是卓非凡的“最爱”。卓非凡一向不与部下一起用餐,如今,却破例了。 “天凡商号——”卓非凡思忖。 咒凡抿嘴一笑。“董事长,您是不是在想如何使天凡商号赚更多钱?” “为什么叫我‘董事长’?”卓非凡不懂这名词。 咒凡巴结道:“董事长是西方的名词,就是公司的老板。” 卓非凡哈哈大笑。“这名字我太喜欢了,我是卓董事长,我的野心——” 咒凡摇头大笑。“难不成你要赚到一百世都花不完的钱?人要知足——” “咒凡,知足是愚蠢的人说的话,你这样注定会吃败战的。” “是吗?”咒凡目光灰暗,随即岔开话题。“噢,你若真想赚大钱,‘黑心肝’的钱最好赚!” “哈哈哈!咒凡,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他面目狰狞道:“我正想发展全台湾一流的酒家及舞厅……你会帮我搞定的,是不?” 咒凡拧着眉毛。“你必须要投资许多钱——”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不想花天凡商号一丝一毫的钱,我要像月夜星塑胶花工厂一样,全数由美国神秘客出钱,而且要五五分帐!”卓非凡狡诈道。 霎时,咒凡咽在喉中的茶水全部吐了出来,当然,这全是咒凡一人在“演戏”。“卓董啊!你这分明是天方夜谭!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我知道你行的。” 咒凡敲敲桌面。“你若真要赚钱,岂有不投资的道理!开酒廊的事,没问题,不过,你必须回馈那个美国人。” “回馈?回馈什么?” “就是——” 贪心的卓非凡,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进“陷阱”里。 ??? 两天过去了。 夜欣不断瞄着办公室的那扇门,但那扇门从不曾开启过。 大哥哥根本没来塑胶花工厂。 唉!她又失算了。原本以为咒凡应该会出现的,结果—— 卓可为一进工厂便见到这幅景像—— 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这位旷世美女身上,她的肌肤被阳光染成金黄色,泛着一种出尘的美。尤其她若有所思,韵味哀愁的可人样,可为真的被迷倒了。 “嗨!夜欣!” 夜欣慌乱的欠身,想把黑色外套藏在桌底下,但,可为已看见它。“这是什么?” “不干你的事。”她实在好讨厌卓可为。“请你离我远一点,好不好?” “你——”向来对女人无往不利,又以卓大公子自居,有哪个女人不黏他?而独对夜欣,他完全没辙! 是否应该向弟弟讨教几招?应为的爱情史一向辉煌,没有一个女人是他得不到的。 “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么冷淡?我卓大少爷看得上你,是你的荣幸,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出生低微,但是,我也有权力选择我喜欢的男人。” “你——”卓可为怒道:“不知好歹的女人!若不是我,今天你能做会计?” “那我也可以不做会计,明天我就回去做女工,行吗?”凭良心说,她今天还会在这里工作,完全是因为咒凡。 “你——”可为气得面红耳赤,夜欣的伶牙俐齿着实让他不知所措。他旋身大步离去。 ??? 小女孩的呼喊声又来了。 大哥哥!大哥哥…… 凄凉欲绝的哭嚷声让咒凡从梦中惊醒,他汗水淋漓,不停地喘气。唉!“月夜星”,这么多年了,你梦中的呐喊,是不是在警告我不能忘了你? 咒凡双手捂着脸,沉思许久。 我怎可能忘记你?虽然,我强迫自己忘了你。偏偏,那个“岳夜欣”,与你同音异名的女子,处处在提醒我……你到底在何处啊? 每每,听见卓可为东一句“岳夜欣”,西一句“岳夜欣?,我的心就莫名的抽搐,如果,她真是“月夜星”那该多好! 我不敢去面对“岳夜欣”,哪怕卓可为只是轻喊她的名字,我就恍若在火炼中受苦。 他下床凝视窗外一片绿油油的稻田,不知看了多久,直到他再也不能不出门为止。 今天,奉卓非凡之命,他必须到塑胶花工厂视。当他出门时,太阳已悄然西下了。 ??? 卓可为怒气冲冲的来找应为讨论“对策”。 “应为,帮帮我,怎样才能得到夜欣?”他叹了好长一口气。“不骗你,我真的很喜欢她,她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喜欢上的女孩。我甚至跟阿爸提到想娶她做妻子。” 应为大吃一惊。“天啊!你真的有结婚的打算?”他俯首称臣。“那女孩一定很了不起!” “是的!她不仅长得漂亮,而且识字,也会算术。” “真的?” “快点!帮我想办法。” “这个嘛……”应为“鬼脑筋”一动,淫笑道:“你是不是真要娶她?” “当然。” “那就好办了!只要能得到她的人,到时,她不嫁你都不行——” “对!反正,我一定会负责的。” 黄昏时,应为和可为偷偷躲在工厂外,他们两个鬼鬼崇崇地窥视着办公室内的夜欣。 “就是她,怎样?长得不错吧!”可为的语气中充满爱意之情。 而应为的心情则像是跌到谷底。是那名采茶的美姑娘!喔!天下怎有这么巧的事? 他喜欢的女子居然与大哥同一人? 他好不是滋味。上次,他真的丧失“良机”了,若不是碰见那个好事者坏了他的大事,岳夜欣早就是他的女人了。 此刻,应为进展两难。他实在不甘心把岳夜欣让给大哥,可是,可为是他的哥哥呢!这——他好挣扎! 他决定只帮“一半”,其余就看可为自己的造化了。他祈祷,最好可为失败! 他扔了一些迷药给可为,开始交代计划。另外,他再次强调:一切适可而止。 乘着夜欣离开座位时,可为蹑手蹑脚地溜进办公室,他在夜欣的茶中放药。然后躲在另一扇门后。 此时,应为负责驱散人群。 夜欣进入办公室,面对空无一人的大厅,她不疑有诈坐回座位且喝了一口茶。 不到三分钟,她已昏睡在椅子上。 角落中的可为虎视眈眈地注视着…… 宋咒凡悄无声息地走进塑胶花工厂。 今天,他走侧门,他也不知为何不走正门?但是,直觉指引他走这条小径。 他的心脏陡地一阵剧疼,小女孩的哭叫声再次响起:大哥哥!大哥哥……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迫切。 怎么回事?咒凡的心怦怦跳个不停。 他警戒地向四处张望,居然看到卓应为! 他到工厂做什么?为什么之前没有知会卓非凡? 事情一定不单纯。对!岳夜欣,他得警告她。他迅速往办公室跑去。 搂着美人,卓可为心田胀满柔情,他真的好想搂着夜欣一生一世。他从情爱中回神,对!赶快办“正事”,时间有限,他不能再迟疑了。他要让夜欣完完全全属于他。 只要脱了夜欣的衣服就够了!当她一丝不挂地清醒时,见到是我在她身边,她不嫁我也不行。 应为当初的计划是:“药效”大概只有半个小时,在这半个小时中,可为脱去夜欣的衣服,并且佯装亲吻她。等时间一到,应为再让员工进入办公室,当大家见到这副情景……总归一句,岳夜欣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是应为的计谋,他出计策,而可为行动,这就是帮“一半”的道理。 可是—— 第七章 可为轻轻褪去夜欣的上衣,露出她吹弹可破的雪白玉颈、柔肩、手臂……然后,他看见了她右臂上的疤痕。 疤痕? 咒凡伫立在窗前翘望,那个令他惊心胆跳的疤痕。 这是咒凡再熟悉不过的“记号”,他好愕然!老天?她是“月夜星”,是那个小女孩。 半晌,他已用“风火轮”般的速度直奔办公室。 “干什么?”咒凡霍然地开门,大声咆哮。 喔!可恶的宋咒凡怎会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出现?可为吓得六神无主,但他仍力图镇定,嗫嚅道:“没什么,只是……夜欣喜欢我——” “鬼扯!”咒凡用力抓住可为的手臂,毫不留情地向他的脸庞挥了两拳。 可为踉跄跌倒在地。 咒凡心疼地盯着夜欣,再次细瞧她右手臂的疤痕,他目光里明显写着“痛心”两字,随即,他瞄到放在桌下的那件黑色外套,他迅速取出为夜欣套上,既而揽她入怀。 后面的身影向咒凡逼来,咒凡机灵回首,他的手肘一挥,可为的胃即疼得哇哇大叫,咒凡似乎丧失理智,他的双眸凶狠,双脚不停往可为身上踹去。 “救命……救命啊!” 听到求救声,应为机警地往办公室跑,是否“计划”被破坏了?他思忖着。 他火冒三丈地注视着前方—— 是那个眼睛像一把利刃的男人? 卓应为忆起了那日的一切。这男人害他躺在病床上近一个月。这男人,害他得不到夜欣,使他还要将夜欣送给大哥!此仇不报,非君子也!他卯上他了。 宋咒凡把卓可为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他侧眼一望,调侃道:“喔!卓‘小’老板!好久不见!” “你是谁?敢贸然闯进天凡商号?” 咒凡气焰高涨道:“我叫宋咒凡,是‘大大’老板,你应该知道吧!” 他是宋咒凡?是阿爸的特别助理,也是阿爸眼前的红人。 “你是宋咒凡!很好!”应为一直拼命点头。他是道地的奸诈小人。他一向以卑鄙取胜,连忙抬出他的“背景”,他狂妄道:“你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是卓应为,上次你把我打得要死不活也就算了!今天,你还揍可为!若阿爸知道了,你准完蛋了。”他呼喊:“总管家,去找阿爸过来,快点!” 咒凡自在道:“总管家!快去叫董事长过来,顺便告诉他,我连‘小’老板都不会放过的。最好董事长来的时候,一切都还不会太迟——” 他在“恐吓”? 只见咒凡像日据时代的监牢刑求者一样,对应为这位“囚犯”,不断地严刑拷打…… ??? 这是夜欣清醒时所见到的—— 周围围着好多工人在对她评头论足。 地上躺着两个伤痕累累的男人,夜欣细瞧,天啊!是卓可为与卓应为?有人敢打他们兄弟?这个人是不是不想活了? 她转首,目光发亮,大哥哥此刻正坐在她身旁,那眼神令夜欣双颊羞红,不敢直视。 奇怪?她怎会套上黑色外套?她的衣服呢? 总总的疑点,在夜欣还来不及思索之时,卓非凡已大摇大摆地迈进来。 毕竟是商场“老贼”,大风大浪见多了,这种“小”场面,他还是面不改色。 老人犀利的目光移向咒凡,两人对峙着。 他命令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人及主管全部退下。不一会儿,办公室内只剩下五个人。 应为恶人先告状。“阿爸!他……揍我和可为……” “住口!”卓非凡完全没有“亲情”,他以“利益”断是非。 “你们为什么这么没用?”卓非凡咒骂。 “阿爸——我们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他们异口同声喊道。 卓非凡不语。四戒之一——戒“情”。亲情、爱情、友情……他须无情无义。 他再次感到这两个儿子是多么的不中用!莫非这是天意? 应为和可为在阿爸凶狠的目视下噤住了口。 咒凡不屑地笑道:“卓董事长,您的两个儿子不仅没用,而且还是丧尽天良的恶人呢!” 夜欣羞愧得无地自容。卓非凡不禁正眼望着这位令他两个儿子神魂颠倒的大美人。 卓非凡厉言问道:“咒凡说的是真的吗?” “这——”两人一时皆答不出话来。 “大丈夫敢做敢当!” 应为咬住下唇,忍痛道:“爸!是又如何……我们是卓家公子,哪个人不应该服从我们?”他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 卓非凡愠怒地给应为甩两个耳光。 他的两个儿子仗着老子的势力为非作歹。难道这是老天爷要毁了他“王国”的预兆。是的,他能预测将会有那么一天。就在一刹那间,卓非凡有些感叹。 他当机立断,一定不能留下可为和应为。他们这两个败家子,肯定会让天凡商号毁于一旦。 他旋身,面对咒凡。“咒凡,你认为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卓董!这是你儿子,你怎么反问我该如何管教?”接着,他故作淡然地说:“你的两个儿子人缘很差,刚刚我揍他们时,居然没有一个员工肯站出来制止。” 卓非凡点头,决定道:“为了这女孩的名誉,我想事情到此为止吧!而且也严加保密。至于我的孩子,我会严加管教的。” 应为和可为都没有发觉卓非凡说此话时,他的神情是多么“阴沉”。 严加管教?咒凡嗤之以鼻。 可是为了夜欣,咒凡一切都无所谓。 “随便,我无话可说。”咒凡偏头望向夜欣。“岳小姐,你有何看法?” “我——”夜欣摇头,显得手足无措。老实讲她真的无脸再见大哥哥及其他人了。 “你介意让我送你回家吗?” “我——”她呆愣地道不出话,只得傻傻地点头。 “走吧!”咒凡伴着夜欣走出大门。 可为及应为决定——一定要报仇。 而卓非凡则认为:“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希望,宋咒凡不要毁在女人手里才好。 夜欣告诉自己:这一定是个梦,她盼望能一睡不起。 ??? 走在田间小径上,咒凡和夜欣恍如隔世,一切皆显得如此虚幻。 哎!莫非我是傻子?“月夜星”与“岳夜欣”压根儿是同一人,都是我害你受了这么多苦。咒凡在心底对夜欣道。 夜欣!杀母之仇未报,我怎能畅谈儿女私情?我有那样视钱如命,为了成功不择手段的父亲,我若不毁了卓非凡,这世界岂有天理? 原谅我!纵使我知道是你,我还是会假装不认识你。 “岳夜欣——”咒凡开口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你明天还敢上班吗?”他开门见山地说:“全工厂的人都知道了,就算不知道实情,也会以讹传讹,你的名声铁定难保。”他冷酷地睨着夜欣。 夜欣似乎被他的话吓到,她垂着头,好伤心,好失意的模样。 咒凡实在是不忍心,但他强忍住了。 她哽咽道:“你真的不认识我?” 他脸色一凛。“我该认识你吗?岳小姐?”他转移话题道:“坦白说,我想请你以后不要再到工厂上班了,流言是很可怕的。” 夜欣泪水汪汪地注视咒凡。 咒凡快崩溃了,但他仍逼迫自己装出一副冷漠的表情。“请你好好考虑,再见!”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听见背后的哭啼声,以及跑远的脚步声。 这样的结果最好,咒凡喃喃自语…… ??? 第一天,岳夜欣没有来上班。 第二天,岳夜欣还是没有来上班。 ……第五天,咒凡受不了了,他好担心,只好乘夜晚跑到她家门前,试图寻找她的倩影。 在月光照耀下,小木屋没有任何的光线,这表示屋内根本没人! 咒凡的心顿时跌到谷底。他坐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抽烟。 夜欣走了?你应该高兴的,这表示你可以无牵无挂地去实现复仇计划,是不?不对!为什么你要欺骗自己?为什么你要佯装无情无爱? 夜欣,快出来吧!快出来吧! 冷不防地,一拳正中他的背,他整个人被击倒在地,七零八落的拳头迅速落在他身上。 靠着一丝逃生意识,他努力睁开眼睛,尝试看清来人。一把金光闪闪的小刀忽地向他挥来,他伸腿一挡,小刀正中他的大腿,他的长裤刹那间已染红。 “该死!”咒凡暴怒狂吼。 他随手乱挥,试图杀出一条生路。 “夜欣!夜欣!”他喃喃呼唤着。 ??? 敲门声徐徐传来,夜欣疲倦又伤心地从床上爬起来。 这些天,她除了躺在床上,几乎什么事也不做,只知道饿了吃饭,累了就睡觉,她几乎没有什么意识,除了——大哥哥离开她了,她脑中全是这句话。 这敲门声是这般迫切,她终于有了神志。 “谁?”她摸着门锁道。 “夜欣!开门!”咒凡以最后一丝力气道:“求你!快点开门!求求你!” 是大哥哥!是吗? 她小心翼翼地开门,一个身躯直倒在她身上。这名男子已奄奄一息。 “你受伤了?”她惊慌失措地喊。 “嘘!”咒凡抓住夜欣的手。“有坏人在追我,快扶我进去。”他孱弱道。 夜欣依言行事,迅速关上大门,扶咒凡到床上。直到外面吵闹声过了,她才嘘呼了一口气。 不过,咒凡却昏倒了。 ??? 接下来的两天,夜欣无微不至地照顾大哥哥。 当初在中日战争期间,那时她虽年纪小,但也被迫负起照顾一些日本军人的工作,所以有看护的经验。 她所担心的,不过是怕伤口感染。 第三天夜里,咒凡不仅发高烧,还呈现昏迷状态,极不安稳的在床上乱滚。 夜欣想按住他,但咒凡的蛮力使她招架不住,迫于无奈,她只好整个人压在他身上,避免他伤及自己,直到天亮破晓,咒凡才沉沉入睡。仿佛经过了一场战争,夜欣筋疲力尽地蜷缩在一旁,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 咒凡一睁开眼,第一句话就问道:“这里是——”他发现一个可人儿正蜷伏在他怀中。 记忆慢慢浮现,他抿嘴笑着,虽然感伤,但也掺杂着欢愉。 听到疼痛的呻吟声,夜欣惊醒过来。她抬起头,视线与咒凡相交,四目交集,两人为之心颤。 咒凡不语,他力求“冷漠”,然而,夜欣却伸手轻触他的面颊,柔声道:“你需要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我会照顾你的。” “夜欣。”她的话几乎要溶化咒凡了。 她充满柔情地说:“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在这里。一切有我。”她的话似乎是帖安定剂,咒凡再次闭上眼,安然入睡。 事实上,夜欣多么高兴大哥哥受伤了,因为唯有如此,她才能拥有他。 ??? 在夜欣不眠不休的照顾下,咒凡总算有些起色。只是,他的那条大腿伤势仍十分严重,短期之内恐怕无法走路。而他的胸膛和脸庞铁定也会留下疤痕。但咒凡决定,他要尽快离开夜欣。 “吃鸡肉粥吧!”夜欣把碗端给他。“这鸡很新鲜呢!我一大早走到邻村去买的,是刚杀的哦!”她又滔滔不绝地道:“鸡肉最有营养——”她极力想讨咒凡欢喜。 “这只鸡多少钱?早上又走了多远的路?”他再也受不了了。他冷漠的面具快要卸下了。“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不!你只是暂时忘记我罢了,忘了我是‘月夜星’。”她反而安慰他。 “不是!我是故意不理你的,我当然知道你是‘月夜星’,可是——”咒凡转过头,不肯直视她。“我不能认你,我必须要讨厌你,甚至赶你走。”他狠心道。 夜欣释然一笑。“没关系的,反正,我早就是你的妻子嘛!”她双颊泛红。“我不会再离开你,我要一生一世服侍你。” 咒凡以仅剩的“虚伪”道:“我不会承认你的。你若是还有羞耻心的话,就知道不该收留我,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你的名声一辈子都完了。” 夜欣怔怔望了他一会儿。“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我?”分离十四年,你怎能说走就走?她光火了。 他心一横。“是的!”他无情地说:“你没有义务服侍我,我们谁也不欠谁,那是小时候的戏言,你可以去找别的男人——” “是的!我可以找卓可为,找卓应为,我甚至还可以做卓家大少奶奶呢!”她旋身,伤心欲绝地说。“好!你要离开,就彻底走出我的生命,我再也不要见到你。”她拿起枕头下的项链,扔在他的胸膛上,顺便把外套丢给他。 “你走!你走!走!”她发狂地推他。 掉在地上的链子映入咒凡的眼帘,咒凡讶然注视——向日葵!“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留着。”他简直无法置信。 “是的。”她泪流满面。“无论生活如何艰苦,我依然把向日葵紧紧留在身旁。那是大哥哥留给我的唯一,也是我俩相爱的记号。”她呜咽地哭诉。“难道你不明白吗?我是因为你而生的,没有你怎会有我?你居然能狠心的说走就走?” 隐藏多年的情感像洪水泛滥般一发不可收拾。“‘月夜星’,原谅我——”他张开双臂迎接她。 她泪水汪汪地投入咒凡的怀中。“大哥哥!大哥哥……” ??? 清晨的阳光冉冉升起,一切显得如此美好。 咒凡拥着夜欣度过一夜。 老实说,活了三十年,没有一天像昨天那样地令他满足。“Darling!早安!”他的下颚磨蹭她如瀑布般的秀发。 夜欣睁开惺忪的杏眼,羞答答的不敢直视咒凡。“啊!我有没有压到你的伤口?你痛不痛?” “不痛。”他笑着道。“有你陪我怎么会痛?Darling!”咒凡爱怜地注视夜欣。 夜欣睁大迷人的杏眼问:“什么是达令?” 咒凡心满意足地干笑两声。“就是‘亲爱的’。” “亲爱的?”夜欣羞郝地。“亲爱的咒凡!” “学得真快!” 夜欣突然忆起重要的事,她岔开话题道:“你怎会受伤呢?是谁打伤你的?” “用脚想也知道一定是可为和应为。”咒凡幽幽叹口气。“我跟他们真是结仇来的。” “都是我害的。”夜欣哀伤地低下头。“对不起。” “没关系。”咒凡调侃道:“谁叫‘月夜星’美丽又动人,才会惹得男人对你想入非非。” “不过,我只属于你。” “唉!如果当初我们不分离的话,今天你也不会受此苦难了,还差点——”咒凡心有余悸,想起可为和应为的野蛮行为,咒凡真的好想杀了他们。 夜欣支支吾吾。“大哥哥!你不会……嫌我吧!我并没有被他们——” 咒凡的食指抵着夜欣的樱桃小唇。“我了解。” “夜欣——”咒凡的手碰触夜欣的手臂,他摸到那一条细疤。“唉!这条疤痕,竟牵扯着我俩的命运。若不是看见它,我岂会认得‘岳夜欣’是‘月夜星’?” 夜欣嫣然一笑,右手握着向日葵项链。“而这条‘向日葵’,它陪伴了我这十四年。” “这些年,你都在哪?” “那你又在哪?工厂的人都说你是留洋的,而且好神秘——”夜欣好疑惑。 “你先说。” 两人眉对眉,眼对眼,欣然一笑。 夜欣的遭遇很简单——被日本警察抓走后,她和阿爸在监狱中过了半年。后来,日本政府需要人力,阿爸即被派去做苦工,夜欣则在军队中做杂工,后来又调到医院充当护士。到了民国三十四年,台湾光复,她和阿爸才重逢,开始新的生活,谁也没料到,不久后阿爸重病,不久便撒手人间…… 而咒凡只简单地说:“在美国发展不顺,便回来台湾了。” 单纯的夜欣对这位大哥哥的话深信不疑。 没有人知道,宋咒凡是美国的大企业家,他的财富甚至超越卓非凡。 他回台湾完全是为了报仇。不过,“月夜星”的出现,可能会让咒凡的计划终止。 咒凡轻揽夜欣在怀中,感伤道:“改天,一起去祭拜你阿爸!” ??? 三坪大的小木屋充满爱的气息。 “好痛!轻一点!”咒凡嘶喊。 “忍耐一下!”夜欣为咒凡上药。“你的腿不消毒是会发炎的。” 咒凡又呻吟。“不快点好,怎么带你出去走一走?” “带我出去?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我会娶你。”咒凡接下她的话。“一切就等我的伤好。我会带你回家给奶奶看,我也要向可为及应为炫耀,谁叫他们‘失算’,反让我们在一起。”他摸着夜欣的巧手。“当然,我们也要小心那两个小人的算计!” “你——”泪水差点夺眶而出,她太感动了。 “幸好,消毒好了,否则,我一定会被你整死。”他的幽默化解夜欣的眼泪。 夜欣破涕为笑。 咒凡疼惜地轻触夜欣的面颊。“我真高兴我们还能相遇,小时候我教你写日文,现在,我还能教你说英文。” “真的?”她欢喜道。 “嗯!第一句英文是:ILOVEYOU!” 她重复一遍。“ILOVEYOU?什么意思?” “重复念二十次,我再告诉你是什么意思。” “ILOVEYOU!ILOVEYOU……”夜欣真的“背诵”起来。二十次后,她摇着咒凡的手。“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咒凡狡黠一笑。“耳朵靠近点,我就告诉你。” 夜欣不疑有诈地把耳朵贴近咒凡的双唇,待咒凡一说出那三个字时,夜欣立刻羞得用纤纤玉指往咒凡大腿上用力一捏,咒凡痛得哇哇大叫。 毕竟,那年代,爱情还是很保守的。 半夜,咒凡把沉睡的夜欣拥在怀中,他难过不已,抬首注视这间破旧无比的小木屋。 亲爱的夜欣!这些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你是要被人宠爱的,怎能如此落魄呢? 也许,一旦他有了“爱”,就无法狠心报复自己的父亲。 有了挚爱,那仇恨又算什么? 有了夜欣,他心甘情愿一辈子陪在她身边,这就够了!对于卓非凡,或许该试着原谅他吧! 就让一切恩怨,随风而逝吧! 能吗?他不禁怀疑起来。 ??? 夜欣在烧木柴,她要煮面线给大哥哥吃。 咒凡虽然欣喜,但也舍不得让夜欣如此辛苦。他看着夜欣挑柴烧水,他应该帮忙的,无奈,他的腿还不能活动。 台湾!真要进步,真要经济改革才行! 咒凡决定,等他脚伤一好,他要把全世界最珍贵的物品,通通买来送给夜欣。 在他思忖之余,夜欣已把面线端上来。两人坐在床缘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吃着令他们回味的“面线”。 看着夜欣找着大木桶,踉跄地走进门,再走到外头取柴烧火,咒凡不知她在干么! “你在做什么?” “帮你洗澡啊!”她自在地回答。“你浑身发臭,待会儿,一定要好好冲个澡。” “我——” 在这三坪大的空间,哪有澡堂?就连上个洗手间也需要走好远呢!在美国,咒凡的生活比在这儿好上百倍。那里有进步的盥洗设备,及千坪的豪华别墅……不过,他却喜爱这里,因为有夜欣的地方,就有爱。 可是,他不敢赤裸面对夜欣,更遑论是洗澡了。他当然见过女人,在美国,一大堆金发女人黏着他,但他却不为所动。因为,他心中只容得下夜欣。 当着她的面洗澡,他控制得了吗? 虽然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但都是服装整齐。 他虽是保守的男人,人心爱夜欣,但是——他越来越无法把持自己。 他能给夜欣任何承诺,也会负责任,不过他要她心甘情愿。 他回首看夜欣的倩影,她才二十岁,她能懂吗? 男女之间的事——她了解吗? 第八章 咒凡陷入沉思中,夜欣已准备好热水呼喊着:“快来洗喽!不然水会冷了。” “我……” “喔——”夜欣恍然大悟。“你在害羞?哈哈!”她好笑道。“你忘了吗?小时候,你不是常在木桶里洗澡,我还在木桶下帮你烧柴呢!”(注:此为以前日本人洗澡方式之一) “那是从前。”咒凡驳斥道。 “是吗?我也看过你赤裸的样子啊!” “有理说不清!” “我也看过阿爸裸身啊!你们男人都一样啦!快点!你把我当成服侍你的仆人,不就得了?”看咒凡没反应,她继续说道:“我虽未过门,但已许配给你,我们是夫妻,妻子看丈夫的身子,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咬牙。“好!后果你自己负责。” “负责?”她耸耸肩,不当一回事。 咒凡站在夜欣面前解衣。 夜欣一眨也不眨地凝视咒凡裸露的躯体,她忘记羞怯,大眼注视。宽肩,厚胸,窄腰……魁梧结实的身子,他已由当年的大男孩变成成熟的大男人了。 她看得出神,直到咒凡揶揄的声音响起:“色迷迷的岳姑娘,看够了吗?”咒凡早坐在木桶里,等着夜欣。 “我——”她羞愧极了,两眼低垂不敢直视,旋即转身拿着毛巾,为咒凡洗净背部,肩膀…… 两人皆沉默着,却莫名的感到一股暗潮汹涌的气息,流动在两人的心田之间。 “夜欣……”咒凡感性地呼唤她。 “咒……凡——”她面红耳赤。 他突然回首望着她,不经意地,他把她拉进怀里,他的脸离她的唇不到咫尺。 他是热血沸腾的男子,而她,则是妩媚动人的女子。在这种情况下—— 咒凡深情地望着她。她的双唇微开,含情脉脉。 “夜欣!”他温暖的唇落在她的面颊上、眼睛上,最后停在她的唇上。 夜欣从未吻过任何男人,她轻启红唇,随即而来的是一阵甜蜜的感觉,她的反应刺激了咒凡,他再也无法忍受地把她拉向自己,温水浸湿了夜欣的衣服,夜欣伸出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他除去她的上衣,碰触她柔软性感的胸脯,夜欣兴奋得婉转娇吟。“你——”他的双眼发亮。“你好美……” “我……咒凡!我——”她娇喘着,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在他背部流连不已,想让他更进入自己,把她压碎。 他们全身湿透了,已分不清是汗水或是热水,他们深深迷失在感官世界里。 “不是这样,不是在这。”他粗哑道。 “不要拒绝我,不要离开我。”她的手指紧紧嵌进他的背肌。 他横抱起她,放在小床上,缓缓解下她的湿衣服。 她一丝不挂,晶莹剔透的水珠让她恍若是阳光底下的水精灵。 “你好美!好美!”他的唇像雨点般洒遍她全身。 夜欣害羞地闭上双眼,连看咒凡的勇气都没有。 咒凡宠爱地望着她,亲昵地拥住她,在她的娇胴上,挥洒热爱,倾注所有的力量—— ??? 云雨过后。 “我有没有弄痛你?”他爱怜地问着。 夜欣羞答答地摇头,把脸埋在他汗水淋漓的胸膛,她不自主的轻捏他的脸颊。 他开怀地握住夜欣的小手,另一只手拿着湿润的湿毛巾,小心地为她净身。 “大哥哥!‘ILOVEYOU!’。”她小声道。 “你永远是我心中的向日葵!”他情意绵绵地说。“我爱你!‘月夜星’。” 这三字,竟让夜欣的泪水潸潸滑落。“你知不知道,这是你第一次对我吐露你的情感?”她哽咽道。 “对不起!我一向拙于言辞,自负狂妄的个性令我不肯表达我的情感,害我们受了好多苦。”他倚靠着她,宣布道。“我将来一定要给你一座满山遍野的向日葵花园,作为我爱你的保证。” 她望着他充满爱意的眼眸。“爱我就够了!我不要什么向日葵,那会花你|奇+_+书*_*网|好多钱呢!” “不要担心钱的问题。”他“神秘”地不多作表示。“等我伤好了,我会辞去工作跟你结婚,我会带你去欧洲看花,游遍全世界,看你喜欢住哪,我们就在那儿买地种花,生儿育女。” “你对我好好喔!”她心满意足。“我知道你是在开玩笑,但我听了心花怒放。”她把双手插入咒凡的发间,如痴如醉地注视他。 他应允道:“我会宠爱你一生一世。” 他紧紧拥着她,心中涨满无法言喻的欢喜和满足—— ??? 这一天,风和日丽,鸟语花香,咒凡的腿伤已复原。大病初愈的他,迫不及待地偕同夜欣去郊游。 他骑着脚踏车,夜欣坐在前座的横杆,一路上,他们说说笑笑,亲蜜无比。 “咒凡,你的腿还痛不痛?”夜欣开心地问。“你骑好久了呢!”她希望咒凡能停车。她被路人看窘了。 “不会痛了。大腿要多运动才行。”他“看穿”她的顾虑。“你在意别人的眼光吗?在国外,男士常载女士呢!虽然这里是台湾,保守又落后,但是,我打算让村子的人都知道,宋咒凡和岳夜欣恋爱了。” “为什么要这样?”她有些忸怩。 “因为,我们要结婚嘛!”他笑嘻嘻道。“从这村传到那村,一传十,十传百,甚至全台湾的人都知道,大家一起庆祝。” “你——讨厌!”她好羞郝。 “我还计划带你到美国结婚呢!”老实说,咒凡真有此念头。“我要让全世界知道宋咒凡娶妻子!” “哼!你实在越说越离谱!”夜欣直摇头。“怎么可能?我真服了你的‘白日梦’。” “白日梦?”咒凡保证道。“跟你打赌‘白日梦’一定会成真的。” 夜欣努着嘴,不再吭声。 咒凡看她的娇嗔样,心中好甜蜜,他决定有朝一日一定要好好补夜欣这些年所受的苦。 咒凡带夜欣到卓家的“天凡商号”。 那一台亮丽的进口车,正停在商号门口。 咒凡“失踪”近二十天,那台车也没人开了。今天,咒凡突然出现,自然是轰动异常。 而且,他带着令人羡慕的“可人儿”在身边。夜欣清秀的娇美模样,令全身还散发着浓厚草药味的可为和应为更加痛恨咒凡了。 “嗨!各位好!”咒凡潇洒大方道。“卓爷呢?” “阿爸不在这里。”应为沉不住气,盛气凌人地咒骂:“宋咒凡,你还敢出现!你打了我和哥哥,这笔帐我们还没算呢!” “要算帐是不是?”咒凡不当一回事道。“我们之间应该扯平了,你心知肚明。”他指的是他受的伤,完全是应为害的。 “我——”应为心虚道。“什么‘心知肚明’?这阵子,你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他不屑地看夜欣一眼。“在女人怀中度假去了。”他百般讽刺道。 “住口!”咒凡无法承受任何人批评夜欣的不是。“你派人殴打我,若不是夜欣救我,你的计谋还真会得逞呢!”他当着众人的面,扯应为“后腿”。“说什么堂堂的卓二公子,结果呢?净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他正气凛然道。 众人面面相觑,每人的目光都流连在应为身上,大家都明白卓二公子的为人。应为面色铁青,他想不到咒凡居然会当面拆他的台,他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可为与弟弟并不相同,应为会争一时口舌之快,而可为的心则放在夜欣身上。 他不甘心的是——夜欣怎会与宋咒凡在一块? 咒凡气宇轩昂道:“岳姑娘救了我,我自然要报答她。”咒凡说得坦坦荡荡。“自然我也——”他露齿微笑。“请大家告诉卓董事长,我宋咒凡要带夜欣到美国结婚,这份工作,我无法再做了。” 话语一毕,众人惊呼声不断,毕竟,这年头,有哪个男人敢如此勇于表达自己的爱意呢? 大家欢腾着,除了——可为脸色发白,应为脸色铁青,而夜欣则满脸通红。 “这部车——”咒凡笑道:“请各位容许我先开走,晚上再归还原主。”他打开车门,温柔地邀请夜欣入车。 夜欣惊喜地缓缓坐进车内。大家都感染了那份快乐的气息,纷纷鼓堂叫好。 每个人都忘了,没人应许咒凡可以开这台车的。可是,又没人可以做主。毕竟咒凡已收服每个人的心。 车子缓缓离去。 ??? “啊……” “坐好!别乱叫!”咒凡边开车边“亲昵”命令。“别太兴奋!好好看窗外风景。向右看!” 夜欣抓住咒凡的手,双眼往外瞧。“你看!你看……哇!景色变得好快喔!” 咒凡眉飞色舞,欢愉地说:“小夜欣!慢慢看!” 今天,她真是大开眼界。这都得好好感谢咒凡。 咒凡把车子开到一家舶来品店。“走,我带你去买衣服!”他兴致高昂道。 “这里的衣服全是进口的,好贵噢!” “别担心钱的问题。” “我怎能不担心,做你的妻子要会精打细算,要帮丈夫省钱——” 咒凡故意恐吓。“你要是不听我的话,那我就把钱拿来乱花,看你要选哪一样?” 为了不让他乱花钱,夜欣只好唯命是从。 夜欣换上一袭鹅黄色的洋装,显得风姿绰约,尤其是露出她细长挺直的小腿,这双美腿令男人想吞噬呢! “你真的好美!”他赞赏不停。 他又带夜欣上馆子吃海鲜,之后,他们一起逛街,看本土的歌仔戏及布袋戏。 这些,对夜欣而言,都是相当奢侈的享受。 “Baby!有没有想去哪?” “‘贝比’,那我们去效外吧!”她聪明地模仿咒凡的话,虽然,她压根不知那是什么意思。 “你喊我Baby?很有趣!”咒凡抿嘴一笑。 车子开往山区。 他们在一片荒凉的山区停下来。虽说很偏远,但仍可以感觉到这地方的幽美。 “喜欢这里吗?”他下车,夜欣也走下来,他忽地揽她入怀中。 这场地好荒凉,在黄昏的日落下,他们见到了一些芦苇及杂草。他们站在半山腰欣赏有点凄凉的美景。直到夕阳西下,夜幕低垂,他们才从大自然中回神。 “这里的风景好美。”夜欣依在咒凡胸前道。“我好喜欢这里,更希望以后每天能与我一起伫足在这里,看着宽广的天和地。”她郝然着。“咒凡,我好爱你!”她双颊嫣红的把头埋在咒凡怀中。“我一定要为你生许多小孩。” “我一定达成你的愿望。我要把这块地买下,在这上面盖房子,种向日葵,我要这荒山上遍布向日葵。然后,我们会儿女成群。”他兴奋地告诉她。 她感染了咒凡的喜悦,虽然,她知道,大哥哥又在痴人说梦话,但她不愿再扫兴。 “咒凡!你是我的太阳,只有太阳才能使向日葵发亮。” 在月光下,她看起来宛若仙女。咒凡动情地搂住她,真情道:“夜欣,你是向日葵,你是我的唯一。只要有你伴着我,这辈子我别无所求。” 他们沉醉在月光中,心灵彼此交流。 直到夜色昏沉,他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咒凡把车开往“天凡商号”。他要去还车。 虽然才十点,但对于四十年代的台湾,真的是好晚了。 令咒凡惊异的是卓非凡独自站在大门外,似乎在等待什么。 咒凡把车子停好,偕夜欣下车。他恭敬有礼地对卓非凡道:“卓董,车子还您了。”他对卓非凡行礼。“想必,您已听到早上的事了,我不多言,后会有期!”说完他即旋身准备离去。 “站住!”卓非凡唤住咒凡。“你——” 他该说些什么呢? 对于咒凡——奇怪!他竟有一股难舍之情? 为什么会这样?这小子就只为了一个女人?一个毛头小女孩! 卓非凡倏地讨厌起岳夜欣了。 岳夜欣抢了“他”的咒凡? 不!不对!他的“戒”律中,不能对人有感情!他是因无情无爱才赚到这世界的财富。如今,无形中,他居然对咒凡产生了一种“父子”之情,这——太不可思议了。他对可为和应为也没有这种“不舍”的感觉啊?独独对宋咒凡—— “这阵子你去哪儿了?我担心极了。”卓非凡和言悦色道。“你——的腿伤要不要紧?有没有去大医院检查?”他不疾不徐续道。“我今早听人说应为做的事,他也坦承他的行为……唉!” 咒凡不语。 “我已决定,把这案子交给管区处理了。”卓非凡下令。“您——”咒凡终于有反应了。“卓爷,他是您的儿子,您怎么如此狠心?” “无情狠毒是不?”卓非凡坦然处之。“他害你受伤,这是我最不能容忍的。我不能忍受别人伤害你。”不假思索,他道出这些话,连卓非凡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居然吐露出他的情感? “哼!”咒凡失笑。“卓爷!从何时起,您也成了‘性情中人’?‘担心’?‘怕人受伤’?这些字眼怎会出现在您的‘戒律’中?” “我——”卓非凡血色全无,但随即恢复正常。 卓非凡叹口气,老奸巨猾地转移话题。“你不是也在持守戒律?这也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可惜,竟为了一个女人,你已经——”虽然与咒凡只有短短时间的相处,卓非凡已知道这小子的厉害,宋咒凡比起自己,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卓非凡自己都知道“英雄出少年”。将来,宋咒凡的名字会了不得。 “这样岂不更好?”咒凡毫无憾言。“您不用担心,我不会抢走你的‘天凡商号’。” “你怎么可能抢得走?跟我比,你还差得远呢!”卓非凡自信过人道。“你——我才不怕呢?只是——”他垂首缓缓说道:“我只是舍不得。” 咒凡却把卓非凡的真心真义不当一回事,他嗤之以鼻道:“你不是舍不得我,你是舍不得美国那位神秘大享吧!以后没有我的沟通,不晓得你们还能继续做生意否?不过,我答应你,塑胶花工厂及你名下的舞厅、酒廊、酒家……会和他继续保持生意上的来往。” 这般的“承诺”,好似宋咒凡是那位美国大享。 夜欣听不懂咒凡和卓非凡之间的对话,但她感觉得到,卓老爷似乎对她充满敌意。 “我们走了!老爷!再见!”咒凡拉住夜欣的小手一起离开。 卓非凡摇首,宋咒凡对他还真无情呢! 这一刻,宋咒凡和卓非凡,究竟谁较无情呢? ??? 卓非凡终究实现了诺言。 他请了管区来带走卓应为,不顾芙莲及可为跪地哀求。应为的声声忏悔,他也不为所动。 他认为: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迟早会弄垮“天凡商号”。为了防患未然,他宁愿让应为吃吃牢饭,好好被教训教训,这样,也许对应为会好些吧! 任何伤及“天凡商号”的人或事,他都会快刀斩乱麻。他不容许“天凡商号”有任何差错。 芙莲恨死卓非凡了,他不管应为是他亲生儿子,连一点骨肉之情都没有。芙莲再次发现,自己的丈夫是多么地可怕。 芙莲似乎大彻大悟了,她无法改变任何事情,所以她选择皈依佛门,终日念佛,不问世事。 而可为,他对宋咒凡的恨意,如熊熊大火,一发不可收拾。他每日四处游荡,如游魂一般,无所事事。 若不是宋咒凡的出现,弟弟怎会有今日的悲惨下场?若不是宋咒凡,岳夜欣又怎会离开我?他脑中全是这些话。 谁也不会料到,在卓可为纨绔子弟的外表下,他竟是一个痴情种。虽然,才与夜欣短短相处,但夜欣迷人的风采,已把可为半条魂勾走了,他不能没有夜欣。 是的!我要报仇。纵使我得不到你,宋咒凡也休想得到你! 我要彻彻底底地把你们分开。 从此,卓可为偷偷跟随咒凡与夜欣。他想伺机下手。他终于等到了。 而宋咒凡,这个处在爱情天堂中的男子,完全忽略了他平日的戒心…… ??? “拜托,不要捏我!”夜欣拼命抵抗咒凡的手,她的笑声流泻在小木屋里。 “怕什么?这是西方的按摩术。”他的手不安分地在夜欣的背脊上流连忘返。 “救命!”她全身直打哆嗦,而且有一种痉挛的感觉!这感觉越来越强烈,她的求救声渐渐转为呢喃。“咒凡!咒凡!”她开始呻吟。 “喔!宝贝,我好爱好,好爱你,让我爱你,爱你……”他汗流浃背,很快地,再也道不出任何话。 ……在这张小床上,他们互表爱意。 夜欣在他健朗的胸膛上画着圈圈,又好似在写字。 咒凡抓住她的手指轻吻。“写些什么?” “我在画向日葵,以及——写一句诗。”她慵懒道。 咒凡眉毛挑高。“什么诗,念来听听。” “春蚕到死丝方尽。”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这表示我对你的爱。”她闭眼道。 咒凡无言以对。他以行动来表达他对夜欣的爱。 ??? 咒凡带夜欣回宋家。 十四年来不曾与宋鹃碰过面,今日,是咒凡和老奶奶十四年来的第一次碰面。一瞬间,宋鹃为咒凡还活着的事实感到高兴,但是,过了半晌,咒凡酷似卓非凡的面容又使她怨怼起来—— 她恨卓非凡那个杀死她女儿的男人。为何,这么多年了,卓非凡还依然健在! “奶奶!她是我的未婚妻,岳夜欣。不管您赞不赞成,我是娶定她了,我希望奶奶接纳她。” 宋鹃犀利地盯住那女孩,夜欣低垂着头,她不敢直视宋鹃,她觉得奶奶的眼神好锐利。 宋鹃心底想:你的行为很明显是在“告诉”我,而不是“请求”我,若我不答应这女子进入宋家,岂不表明我将会失去唯一的孙子? 她突然忆起:在十四年前,有个小女孩也曾让咒凡“失常”过。唉!如今,又有这么一个女子突然闯入,宋鹃望着岳夜欣。 她决定着:她一定要像那个小女孩一样,不能与宋咒凡在一起。 她不能让咒凡有情有爱,她要让咒凡与卓非凡相同,绝情绝义过一生。如此,咒凡才有可能拥有天下,才会赢过卓非凡。 计划开始成形了…… 宋鹃面善心恶道:“你叫岳夜欣?过来给我看看,长得好标致,咒凡真有福气,娶到如花似玉的老婆。真是宋家祖上有德啊!”她摸摸夜欣的手。 咒凡大笑,太棒了!显然,姐姐很喜欢夜欣。“谢谢您!奶奶。” 宋鹃道:“老丁,买些好一点的菜,今天要好好庆祝庆祝,绝不能亏待宋家唯一的孙媳妇,是不是?” “奶……奶!谢谢您。”夜欣娇羞无比。 灯光辉煌,他们融洽地用餐,高兴地畅谈。 咒凡叙述着在美的生活及如何打入卓家的经过。而老奶奶也兴味十足地不时加入自己的意见。 “夜欣,以前这一大片田地,还有台北市南海路那一段地,全是宋家的呢……”宋鹃说了好多往事。“咒凡小时候,我从不告诉他这些,无非是希望他能白手起家,靠自己的实力赚钱。然后,我会把宋家的祖产通通交给他,让宋家更加发扬光大,唉!谁知……”宋鹃感伤不已。“一场战争下来,国民政府接管,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对不起!夜欣,宋家没有什么东西可留给你。” “奶奶——”咒凡拉住宋鹃的手。“夜欣不需要的。今天,您能接纳她,这就够了。况且——”他柔情蜜意地看了夜欣一眼。“夜欣不爱慕虚荣,她不会在意物质环境的。” “是吗?”宋鹃笑了笑。 她仔细盯着咒凡,又瞧瞧夜欣,心中已有一些计谋。 要让咒凡恨夜欣,恨她一生一世,让他永远不原谅她。直到她死,她都要让宋咒凡愤世嫉俗,将来终有一天,宋咒凡将会是一代富豪。 他一定会称霸天下。 看着咒凡温柔地对待夜欣,又对她喃喃细语,宋鹃好不是滋味。 ??? 黑夜中,一个老妇人以及一个壮年人在窃窃私语。 隔着晕黄的小灯光,草丛里虫声四起,隐约听得到蛙叫声。 “我一定要她痛不欲生。”壮年男子说。“他们绝不能在一起。”“当然。”老妇人道。“那女孩,是配不上宋家的。如果可以,我要让——” 是的!让岳夜欣知难而退。 是的!让宋咒凡恨她入骨。 两人心怀不轨地计谋着…… 第九章 夜欣正在打包行李。她把衣服包在花巾里。然后坐在床前,浏览这间小木屋。 不久后,她就会离开这里。 奶奶一直催促他们赶快结婚,搬回宋家,她口口声声说:绝不能让宋家的媳妇在外吃苦。 也因此,咒凡最近特别忙,而且也特别神秘。他常丢夜欣一个人在家。 事实上,宋咒凡真的买下那座他们曾经去过的山,而且,在那个芦韦滋长的地方大兴土木。他打算盖一间豪邸,把夜欣和奶奶及丁伯接过去住,他要再次光宗耀祖,扬眉吐气。 今天,咒凡一大早又出门了,夜欣一个人在家,咒凡嘱咐她收拾行李。 正在她发呆之际,沉沉的敲门声响起。 “谁?” “是我,老奶奶。” “奶奶!快进来!”她礼貌的想挽扶宋鹃,可是,宋鹃不屑地甩开她。 “你没有资格碰我!”她一副贵夫人的模样,语气冷漠。 这种骄傲的语气,刺伤了夜欣。 这是怎么回事?她哪里做错了? “奶……奶,请坐。” “哼!我说完就走。”宋鹃气焰高涨,冷言冷语道:“我要你——离开咒凡,你的出身低微,配不上宋家。” “不,”她惊呼。“您在咒凡面前答应过的,您要我们结婚,您答应的。”她无法理解,宋鹃为何前后判若二人。 “那是在咒凡面前,我才这么假装的。”宋鹃眼神冰冷无情,她鄙视道:“咒凡是独一无二的,我要他成为金钱中的王者,我不会让他被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女孩绑住。” “钱不是万能的。奶奶,我不管您说,但我爱咒凡,咒凡也爱我。”夜欣驳斥。 “好!我告诉你,我不会让咒凡爱你的,我会让他恨你。” “你不要破坏我们!”夜欣大嚷。 “我会让你消失,让咒凡误认你变心、你背叛他,我要让咒凡恨你,让他认为你是个视钱如命的女人。” “疯子!”夜欣斥责道。“你居然想破坏孙子的婚姻,你一定是疯了!” “住口!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大胆批评我!”她怒气冲天地用拐杖乱打夜欣。 “够了!奶奶!”夜欣陡然起身往外跑。她要找咒凡。 一开门,她便吓得不寒而栗,四个大男人赫然站在木门外。 宋鹃勃然大怒地威胁道:“我不用多说什么,你应该明白,若你不服从我,这些男人——”她狰狞笑道。“你想让咒凡不再爱你吗?” “不!”夜欣欲哭无泪地大喊。“你不能什么,不能!”她跪在地上。“我答应你,你要怎样,我都答应你——” “很好。”宋鹃无情道。“离开我的孙子!永远不能与他见面,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你都不能见咒凡。” 夜欣只得茫然地点头…… ??? “Baby!我回来了。”咒凡一开门,屋内黑漆漆,且没有任何回音。 家里整理得干干净净,而夜欣却不见踪影。 他在桌上看到一张字条: 我找到了比你更好的男人。再见! 不!不可能!夜欣一定是在开玩笑!“夜欣!小宝贝!快出来,别闹了!”他狂吼。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寂静的回音。 他冲出门,狂奔至奶奶家。 “奶奶——”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唤着宋鹃。 宋鹃只是坐在摇椅上,冷静地对孙子道:“她看中卓家的财富,跟卓可为走了。” “不!你在骗我!” “我是你奶奶,为什么要骗你!”宋鹃厌烦咒凡对夜欣的信任。“那女孩爱慕虚荣,根本不值得你爱,也不配做宋家的媳妇……” “不要说了!”咒凡大嚷。 “你不敢面对现实,不敢听真话,是不?你去找卓可为啊!他可以证明——” 话语未毕,咒凡已跑得无影无踪。 宋鹃盯着窗外许久,许久。 窗外忽地雷声大作,下起倾盆大雨来了…… ??? “卓可为,你给我出来!”宋咒凡全身湿漉漉,站在卓宅大门外,任雨水打在他身上。 卓家的铁门开启了,仆人撑着雨伞,偕着卓非凡出来,卓非凡有丝不满,到底是哪个疯子在鬼叫? 但是一见到宋咒凡,他脸上掩不住一阵窃喜,他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无法见到咒凡了。 “咒凡,快进来,你全身湿透了,怎么不撑把伞?”卓非凡话中有止不住的关心,可惜,这老头一点都感觉不出自己的改变——他已有情有爱了。 咒心甩开卓非凡的手臂。“卓可为呢?我要找他。”他几乎丧失理智了。 “可为?你是不是要问岳小姐——” “是的,夜欣呢!夜欣呢?” “走了。”卓非凡不当一回事道。“今早,可为告诉我,他要娶岳夜欣,他要离开这个家,说完就走了!” “不!不可能。”咒凡快崩溃了。“不——可——能。” “我何必骗你呢?”卓非凡忍住性子道。“我不晓得你和岳夜欣怎么了,不过这女孩三心二意,她不值得你爱。” 咒凡似乎没有听到卓非凡的言语,他喃喃道:“夜欣真的走了?真的走了?” 看他的失神样,卓非凡斥责。“不要让女人毁了你。” 不要让女人毁了我?半晌间,咒凡哀嚎痛哭了,雨水夹杂泪水漫过双颊,但谁会看到他的眼泪? 是的!爸爸!我对你仅剩的一点爱,也将因夜欣的离开,而荡然无存。 因为,这份爱使我一直不顾报复你,让你倾家荡产,让你一无所有,可是—— 夜欣走了!向日葵离开我了。 我再也没有任何情义,我再也没有任何顾忌了。 我会报仇! 咒凡凄凉哀笑,他对自己说—— 卓非凡!我会毁了你。 他踉踉跄跄,头也不回地离开。 ??? 天空发白,星星消失了,换来蓝天白云……已经三天了,咒凡坐在这里已经三天了。望着满地的向日葵,以及兴建中的房子,他的双眸布满血丝,他脑中尽是夜欣的一颦一笑。 “哈哈哈!”他突然狂笑起来。 没有理由的,他冲进花圃,用力踹着泥土,用手捶打树干……更可怕的,他拼命打击墙壁——直到双手都沾满血腥。 “我恨你,向日葵,永永远远——”他对天空呐喊。 ??? 惊天动地的“计划”就此展开。 夜像墨一样黑,乌黑布满天幕。 “一切都就绪了吗?”一个粗嘎的声音道。 “是的。”另一个面貌凶残,左脸颊有条细疤的男子沉沉道。 “他上勾了吗?”神秘男子又问。 “是的。” “一定要成功,杀他个片甲不留,要把‘天凡商号’彻底毁灭。”“是的。” “明天开始行动。” ??? 翌日,晴空万里,卓非凡照往常一样到“天凡商号”巡视。 每每看见这栋现代化建筑,都会让卓非凡升起一股骄傲,及无与伦比的自负。 “卓大老板,不好了——”卓管家慌慌张张地冲到卓非凡身旁。 “什么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对卓非凡而言,还真的没什么事能令他惊吓的。“慢慢说。” “我们的塑胶花销到美国,不知为何全都被退货了,损失惨重。”怎会这样?卓非凡愕然。 自从美国神秘客不再资助后,工厂一样是做得有声有色。如今,却—— “不好了,董事长。”西厂的负责人冲出来。“今天,码头全部不再与‘天凡商号’往来了。” “为什么?” “因为有一家兴起的货运公司收费很便宜,现在所有的运输公司都与他们做生意,我们损失惨重无比。” “怎么会这样?”卓非凡不可置信。 他有些摇摇欲坠了。 “不好了,董事长,‘天凡商号’在香港投资的新兴股票,美国那位大老板突然反悔,一百万的美金不肯拨下来,我们的资金周转不灵。”一位商级主管艰涩地开口。 老天!卓非凡的心一下全停止了。 当初,咒凡告诉他:“战争过后已近七年,全世界的景气将会持续蓬勃,想要一步登天,最快的方式是投资股票,台湾当然没有股票,而香港却有很多外商投资,交易非常热络。卓董可试试!” 卓非凡当然跃跃欲试,可是,他老谋深算的觉得,如果能够与人合资,那风险一定会大大降低。而咒凡也担保美国那大老板一定会资助。后来,那位美国人真的投资了,卓非凡也着实靠股票大发一笔。谁知,咒凡走后,美国神秘客居然不再资助他。 不!不可能!他一定要找到那个美国大老板。卓非凡镇定地思忖。 他急急走回办公室,拨长途电话到美国。当时,宋咒凡为了安他的心,还特别留下美国老板的电话。 他拨了十多通以后,所有的回答都一样:他们大老板不在国内。 不得已,他只好宣告放弃。 “董事长!怎么办?”大伙异口同声地问。 “放心吧!‘天凡商号’撑得过去的。”他强颜欢笑。 “对不起,董事长——”王会计垂头丧气地走进来。“我刚刚得到消息——”他道不下去。 “说吧!”卓非凡不相信再有任何事能难倒他。 “香港的股票——重挫!” 卓非凡惊愕地欠身,一咳嗽,竟咳出血来。“不!那是仅存的希望——我的‘天凡商号’,我的王国——”他竟昏了过去。 “董事长!” “卓老爷!” “卓老板!” …… “赶快送医院!快点!” ??? 阳光灿烂,风和日丽,可惜,卓非凡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看起来既憔悴又悲伤,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多岁,再也不见他叱咤风云的气势。 而宋咒凡悄无声息地走进病房,望着即将老朽的“父亲”。 老人还是发现他了。“咒凡!”他惊喜唤着。 “卓爷!”咒凡坐在他身旁。“身子好些了吗?”他虚伪地关切。 卓非凡点着头,慈祥地瞧着咒凡。“想不到你会来看我,你好吗?”他的手碰着咒凡的手背。“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告诉我以为再也没机会说,没想到,你竟来看我,我真的好高兴。” 是否人之将死,才会有所领悟。 卓非凡抚摸着咒凡的面颊。“我真希望你是我的儿子,你比可为和应为强过一百倍。”老人缓缓道。 咒凡嘲讽道:“太可惜了,您说这话为时已晚!您知道为什么我叫‘咒”凡吗?” 卓非凡摇头。 “咒凡就是要诅咒卓非凡。”他讥诮道。“真好笑!我的奶奶一直希望看到你倒下来,如今,美梦成真了。” “不!”卓非凡脸色惨变。“不可能!” “游戏结束,我要走了。”他毫不留情地站起来,但卓非凡抓住他的手不放。 “等会儿!把话说清楚。”卓非凡厉声命令。 “卓董,你不是常自傲自己是只老狐狸吗?难道,你看不出来?” “莫非你是——”卓非凡不可置信地想,咒凡难道是美国神秘客? 这一切,全是咒凡一手策划的阴谋?可能吗? 他们彼此僵持着。 “不!如果你真要毁了我,你早可以如此做的。为何,你要送我车子,甚至花你的钱来迎合我?为什么一切要等‘今日’?”卓非凡无法理解。 “因为岳夜欣背叛我,她弃我而去,她把我仅剩的爱全带走了,我再也没有任何牵挂,只剩下仇恨。”咒凡莞尔一笑。“只怪你当初弃我妈妈不顾时,忘了斩草除根,留下我这孽子来毁灭你。” “你妈妈?”卓非凡一脸迷惘。 “我妈妈叫宋蓉。”他目光阴森。“你还记得她吗?你们生下了一名男婴,你企图杀害宋蓉及她肚中的小孩,偏偏她的儿子没有死,名为宋咒凡——” “不!不”卓非凡一直摇头,眼睛睁得好大。 “不可能!不可能……” “你有今天,全是报应。” “哈哈!我的儿子!竟然比老子还狠。”他狂乱地注视着咒凡。 咒凡面带微笑,洋洋自得。“我们都是靠‘四戒’成功的。” “第一戒——”卓非凡问他。 “戒酒。” “第二戒——” “戒色淫。” “第三戒——” “戒情。戒亲情、爱情、友情……绝情绝义。” “第四戒——” “视钱如命。” 咒凡肯定道:“我一直做得不如你。卓董事长,你比我更狠、更无情,如今,我是大彻大悟了,而你呢!却陷在亲情的泥沼中,爬不起来。你输给我,因为,你不由自主打从心底喜爱我。你甚至盼望我是你的儿子呢!”他自我解嘲。“你破戒了,所以,‘天凡商号’必毁。” 卓非凡大笑。“我竟然会败在自己儿子手里。这是什么世界?我为了成功不择手段,我先骗了宋蓉,拿了她的钱,再想杀死她……” 咒凡伫立原地,背对着卓非凡,其实他的心正淌着血,像千把刀戳着他的心。 “这是报应,报应——”卓非凡突然走下床,站在窗前。 不到半晌,卓非凡整个人已从窗口跳下去。咒凡冲到窗前,伸手想抓住卓非凡,但还是迟了一步。 “爸——”这是他第一次叫“爸爸”,但也是最后一次。 卓非凡死了。 他以自杀的方式,结束他辉煌的一生。 ??? 一切都结束了吗? 卓非凡死了,“天凡商号”也倒闭了。 一代富豪就这样与世长辞。大家议论纷纷,卓非凡的死令大家觉得富贵如浮云,人生到头来是一场空! 没有人替卓非凡送终。他的妻子待在庙中不闻不问,他的儿子,一个跑得不见踪影,另一个在牢里。宋咒凡站在远处凝视卓非凡的灵堂,眼神哀愁。 我真是没心没肺,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跳下楼,虽然我恨他,但他终究是我的爸爸啊! 不知何时,天空又布满乌云,顿时雷雨交加。 他想起“向日葵”离开他的日子。 宋鹃在家里等着咒凡。 “咒凡——”宋鹃欲言又止。 “奶奶!你满意了吧!卓非凡死了,夜欣也离开我。”他像是行尸走肉般,无神地说着。“这么多年了,有一句话我一定要告诉你——”他冰冷道:“我恨你,奶奶!”他头也不回地走上楼。 宋鹃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滑落。她觉得周围一片阴暗,朦胧中她竟看见她的女儿宋蓉。 我的时间到了吗? 卓非凡死了!我的大仇也报了,我的孙子也不再需要我了,我没有必要留在这世上了。宋鹃告诉自己。 墙上的钟依然滴滴答答的走,一刻也不停留…… 我好累啊!我真想念我的女儿。 蓉儿!妈妈要来陪你了。 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等这一刻?我死得心安理得,死后了无牵挂。 宋鹃坐在摇椅上,沉沉闭上眼睛,永远地离开了—— “奶奶!奶奶……” 咒凡不停地叫唤,可是,宋鹃已一睡不起。 她没有任何交代。 她只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咒凡: 你的母亲宋蓉,是我的亲生女儿。你不是捡来的,我也不是你的收养人,你是我的孙子。藏了三十年的秘密,如今,我终于可以告诉你:我爱你!我的咒凡! 希望我的死,能让你不再恨我。 宋鹃留。 “奶奶!为什么你要这样处罚我?” 如果我不对你冷言冷语,你一定不会心灰意冷地离开世间,我是不是个刽子手呢? 你的死,我难辞其咎,这一辈子,我将要在悔恨中度日。咒凡把纸张埋在胸口,自责着。 宋鹃并没有告诉咒凡,她“作恶多端”的事还包括:用计谋迫使夜欣离开。 咒凡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事实。 ??? 现在,他才明白,什么是真的“结束”。 宋咒凡离开古厝,把一切都交给了丁伯,他请求丁伯帮他照顾宋宅及奶奶的墓园。 他也到卓非凡的墓前祭拜,爱恨交错,他跪在墓碑前许久,许久。“天人商号”代替了“天凡商号”,成为台湾最有名的商店。 台湾人都认为“天人商号”的老板是美国人,但他从没露过面。 没有人知道,宋咒凡就是“天人商号”的幕后老板。 咒凡一个人站在基隆码头。 他打算离开台湾,回到美国,台湾再也没有令他留恋的地方了。 一年前,他风尘仆仆地回来;一年后,景色依旧,而人事全非。他看着远方的轮船缓缓前进。 他仍穿着那一件黑色大衣,三连式的进口西装,头戴高顶帽。 黑色大衣?咒凡不自觉伸手摸摸袖口。 夜欣还不屑这件大衣呢?她离开时,这件大衣整整齐齐放在床头上。 唉!咒凡坐在椅子上,双眼怨恨地看着大海。偏偏,佳人的倩影又出现了…… 吴易,终于又发现这名“黑衣阔少”。 一年来,他谨记“诺言”,诚心守在码头,今天,他终于等到了。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一直在等你呢!” 咒凡侧眼望向他,是那小子? 他想起了他的“承诺”。“没想到你真的在等我。”咒凡好惊讶。“当然。”吴易跪在地上。“求你!收留我吧!”他不管路人对他指指点点。 “你——”咒凡有些愕然。 吴易抢先开口。“我不会背叛你的。” “算了!就算将来你真的背叛我,也不足为奇,这世间真真假假,反反复复!唉!有何好追求的呢?”咒凡心有所感。“人生终究是一场空啊!” “我一定不会背叛你的,若我将来背叛你,我会——”吴易急急表白,他想说:我会遭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不要轻许誓言,我不想听。”咒凡看着夕阳西下,轮船驶进港口,他犹豫一会儿问道:“你几岁?叫什么名字?” “我叫吴易,今年十五岁。” “你——”夕阳照着咒凡,令他身上发光,吴易觉得他是神。咒凡沉沉道。“愿意跟我一起到美国吗?轮船到了!” “我……愿意,我愿意!”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许久以来,他的脸上终于有一丝笑意。 “是的,我要到‘天堂’了。”吴易乐道。 他们一起上船,站在露台外,望着离他们越来越远的岛屿。 天堂?他想起了一个小女孩,也曾经说过:这里是天堂!大哥哥是我的天和地…… 第十章 民国四十六年 六年一晃就过了,宋咒凡也已三十六岁了。 对一个建设中的国家而言,六年实在是很短暂,也无法有过人的发展。但对一个男人而言,宋咒凡已将他的事业推展至最高峰。 他是世界首富之一,也是当前的风云人物,最年轻的商业巨子,最有价值的单身汉。 他的成就远在他的父亲卓非凡之上。 六年前的誓言,果真实现了。 车子停在美国加州市政府前。 “董事长!这边请!”吴易恭敬有礼道。 “咔嚓!咔嚓!”一大堆镁光灯闪烁不停,他躲避不及,只好阴郁地面对。 从来不轻易露面的宋咒凡,今天,总算破例了。 台湾的金门发生炮战,这虽不关美国人的事,不过,偏偏美国人爱管闲事的本性不改,台湾与中国之事,他们当然要参一脚了。 宋咒凡虽然不干涉政治,可是他的经济实力却不容漠视。所以,美国高阶官员私下与他相约密谈。 密谈归密谈,记者还是有本事“挖”,所以,今天的约谈,就此曝光。 记者“绝对”会把握这次机会,好好地访问。 “请问宋董事长,听说你以两亿元买下梵谷名画‘向日葵’,请问是否真有此事?”记者继续追问。“为何宋总裁特别喜爱向日葵?” 毕竟在这个年代,会拿钱买画的中国人,实在太少了。宋咒凡的行为令美国人大开眼界。(注:梵谷的名画至民国八十四年止,已有台币二十亿的行情。” “敢问宋总裁,有没有要好的红粉知己?”话语一出,宋咒凡已变脸,立刻往反方向走。 “你已成为当今女性心目中的梦中情人,她们盼望知道宋总裁喜爱何种类型的女子?您可否告知?”记者一直紧跟在后。 “日本最有威望的清泷家族之女清泷玉羽,她遴选新郎官,她坦承你是最佳人选,请问你有何感想?” “外界谣传宋董事长喜爱男人,是否属实?”记者问不出所以然,只好使用激将法。“你到现在还未婚,是否真是同性恋?” 吴易快笑翻了,这种问题记者也敢问。宋咒凡如果是同性恋,那他的对象一定是我。因为,这些年,他跟我最好,最亲密了。 记者你一句,我一句,咒凡猛地转身,面对大家,他依然不发一语地盯住所有的记者。 他的威势令所有的记者鸦雀无声,每个人都被宋咒凡慑住了。 吴易立即打开车门,咒凡转身入内,吴易急速把车开走。 留给记者一大堆的问号。 大家卯足劲追问他,宋咒凡依然无动于衷。 究竟,有谁能走入他的世界呢? ??? 坐在车子里,吴易咬住下唇,逼迫自己不要大笑出声。他光看宋咒凡的臭脸就知道宋爷的郁卒。现在,宋咒凡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他可要明哲保身啊! 吴易忐忑不安地报告:“清泷玉羽打了好多通电话给您,她也在报纸上公开对您的爱慕,并透过家族向宋爷您提亲。唉!这家族真怪!据说还不能谈恋爱呢!只能挑选几个‘世界级’的男人,再亲自探询是否愿意缔成良缘。” 吴易看了宋咒凡一眼。“宋爷,您——” “拒绝她!”宋咒凡连提都不太愿意提。“我不是说过吗?我不会结婚的。” “那是六年前的说词,难道,六年后……”吴易试探着。 “我说过,我是无情无义的男人,就是因为如此,我才能得到这‘王国’,我若结婚了,只怕——”咒凡不希望与卓非凡的下场相同。他也不希望再伤害人了。 是吗?吴易心底狐疑着。这些年的相处,在他看来,宋咒凡其实是“口硬心软”之人。 只是,还没有人能触及他深情的一面罢了。 应该是有个他爱的女人,否则当他凝视梵谷的“向日葵”时为何柔情似水? 宋咒凡喜爱“向日葵”,是人尽皆知的事。 “宋爷,难道你要伴向日葵过一辈子吗?”吴易调侃道。“花会枯萎的。” “但起码,花不会背叛我,是不?” 宋咒凡喃喃自语,一提起“向日葵”,他整个人就精神百倍,不过,却也有一股莫名的憎怨。 “我看,您跟向日葵结婚算了。”吴易小声的反唇相稽。宋爷莫不成是爱花成痴? “你说什么?”咒凡眉毛一皱。 “没什么。”吴易急忙岔开话题。“宋爷,我不小心知道你捐了一笔庞大数目的钱给国民政府,现在问题大了!宋爷捐款之事,美国人也许还不知晓,但台湾政府一定会大肆渲染,把你说成是爱国华侨什么的。” 宋咒凡只是盯着椅垫,不发一语。 吴易有时还真搞不懂宋咒凡呢! 他说自己讨厌台湾,所以才到美国。可是,讨厌台湾,却拿钱回台湾?这不合理啊! “现在,台湾政府准备颁奖给您,您准备回台湾吗?” 宋咒凡脸上有着讥诮世俗的冷漠。 “宋爷,您也有六年没回台湾了,难道不想回去看看天人商号经营得如何?凭良心说,我也满想家的。” 宋咒凡还是不发一语,吴易隔着后照镜斜睨咒凡一眼。“宋爷——” “别说了!”咒凡挥挥头。“就回台湾吧!” “太棒了!我会尽快办好证件。”他兴奋得又吼又叫。“要见到可爱的台湾、可爱的家了。” ??? 宋咒凡已回到台湾三天了。他住在独栋的豪宅里。 吴易伴着他四处逛逛,顺便巡视“天人商号”名下的企业。 咒凡望着台湾的街道,唉!似乎没什么大改变,他突然忆起过去的一切,他甩甩头,试图忘却。 台北下着细雨。 吴易把车停好,他撑着大伞,护送宋咒凡走入“月夜星”酒店。 吴易又搞不懂宋爷了。 宋爷喜爱“月夜星”这个名字,举凡名下的舞厅、酒廊、餐厅……通通叫“月夜星”!喔!还包括“月夜星”塑胶花工厂。 “月夜星?”真奇怪的名字。 走进长廊,咒凡陡然停下脚步,他偏头一瞧,角落有一个小小的面线摊。 他一定是疯了,否则就是眼睛有毛病! 他竟看到小时候的夜欣出现在他面前。 只是,这小女孩身着小学制服,留着两条可爱的小辫子。她正在卖面线。 她与夜欣长得一模一样! 他好像回到过去的时光,那时,夜欣穿着日本和服,笑嘻嘻地卖面线——记忆如影像般扫过,他情不自禁地走向前去。 “一碗面线。”他轻声道。 “马上来。”小女孩利落地盛碗面线放在他面前。 咒凡瞧见那个小女孩,不觉眼眶濡湿。 “叔叔,太辣了吗?”小女孩瞪大双眼,天真地问道。 “不会。”他含笑道。“这面线很好吃。”他继而转移话题。“你一个人在卖吗?” “还有我妈妈?”她撒谎道。 “那你妈妈呢?” “她——”小女孩道:“她在另一头卖,我在这一边卖。” 他仿佛听到夜欣的话:阿爸说要赚更多的钱,从今天起,他到另一头卖,这里就由我来顾…… 他心头一紧。“你——都卖到几点?” “最晚八点。”她心虚道。 咒凡忽地怜惜起这小孩来了。“这样的雨天,你一个人看面线摊,一定很辛苦。” “还好。”小女孩甜甜一笑,实际上,她脚上的草鞋已湿漉漉了。 “吴易,看她有多少面线,全部买下,送给员工吃。” 吴易讶异地张大嘴巴。“这似乎——”太奇怪了!他总算大开眼界,宋爷也有同情心呢!“好,我立刻办!” 咒凡拿出一张大钞。“不用找了!”他看着小女孩的O型嘴,颔首微笑。 “叔叔!要再来喔!”小女孩叫道。 咒凡嘴角上扬,这一刻,他仿佛见到夜欣——是夜欣在叫他:“大哥哥!要再来喔!” 他抬首无言地呐喊:“夜欣!” 夜欣! ??? 令吴易震惊的另一件事又发生了。 一个月来,宋爷不论刮风下雨,每日都到面线摊去报到,而且,他还与小女孩谈笑风生呢! 董事长居然会“笑”?他终于看到了!令宋爷开心的人,竟是一个小他三十多岁的小女孩? 他简直无法置信。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吴易不可思议地想,一定有一个非比寻常但又耐人寻味的原因,对了—— 一定有一个女人,一个曾在宋爷内心深处停留过的女人,抑或,这女人仍一直停留在宋董的心里? 唉……吴易的叹气声变成“啊——”的尖叫声,他来不及踩煞车,已迎面撞上一个推摊子的女人。 “完了!这下完了——”吴易紧张道。 “怎么那么不小心?快下车瞧瞧。”宋咒凡冷漠道。 “是。”吴易连忙冲下车,抱住那女子。“小姐!你要不要紧?”显然地,那位女子已昏倒。 她的脸朝向车子,浑然没有知觉。但是,那张脸——令咒凡的心脏抽痛了一下。隔着车窗,他注视着——天哪!是夜欣?还是他的错觉? 他踉跄打开车门,跳下车,粗声道:“不准碰她。”他蹲下身,抱住夜欣,简单交代。“快回家,赶快请医生。” 吴易对宋爷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感到莫名奇妙,但他立即发动引擎,扬尘而去。 ??? 咒凡紧紧抱着夜欣。他自己也许没发觉,但吴易隔着后视镜,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宋爷手臂的肌肉好用力,而他的眼神……不会吧!竟是柔情蜜意! 到了豪邸,咒凡亲自抱这名女郎下车,一些仆人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这还不打紧,更要命的是,咒凡还抱着这名陌生女子到他的大寝室呢! “快叫医生。”咒凡厉声道。 “医生已在途中了。”吴易恭敬地回答。 “嗯!”咒凡似乎还是极为不安。“吴易,拿温水和毛巾,快点!”夜欣手臂及脸颊有些泥土,他好心疼。 等吴易备好一切后,咒凡温柔地为她擦拭脸颊、双手、双脚……此时,咒凡的目光只有夜欣一人,他根本忘了吴易的存在。他对夜欣亲密的举动,令吴易大开眼界。吴易有些尴尬,他不知是要退场还是留在原地,幸好医生到了,可以暂且免去他的困窘。医生迅速检查她全身一遍,随即对宋爷报告:“她没什么大碍,也没有外伤,只是,她本身体弱,有严重的贫血,必须要好好调养才行。” “贫血?身子很虚?”咒凡面色发白,怎会这样?卓可为一定是虐待她了?看她瘦得不成人样啊! 送走了医生,咒凡命令下人去买上好的中药补品炖补。 他也没说要为谁进补,不过,大家都心照不宣,宋爷一定是为了那陌生女子。 一直到深夜,夜欣还是没有转醒,而咒凡,则一直盯着沉睡中的夜欣。 老天!你怎会又回到我怀中呢? 六年来,你不知去向,我想你想得要死,也恨你恨得要死,而现在,你居然活生生躺在我的床上? 咒凡五味杂陈,他的心不断被爱恨纠葛着。他双拳一缩一放。 夜欣头昏脑胀,她好想爬起来,可是,床好舒服,她这辈子,从未睡过这么好的床。 不行!要赶快醒来! 你要卖面线!你要赚钱!女儿在家等着你啊!快点!快点醒过来—— 她倏地睁大眼,一双炽热的眼射入她的眸子。 四目交接的一刹间,夜欣迷失了。 会吗?会是他吗? 她夜夜狂念的情人,她夜夜呐喊的“大哥哥”,此刻,竟站在她面前,她像只惊弓之鸟般缩进厚被子里,她怀疑这只是幻觉。 咒凡拉开被单,轻抚她的面颊。“夜欣,你还是那么美——”他控制不住地赞美道。 她的泪珠大滴大滴的滑落。“咒——凡!”她全身无力,跌进他的怀中。 咒凡立刻紧拥住她,两人躯体相触的瞬间,所有的恨意顿时如沉睡的猛狮苏醒,他怒道:“你怎会如此落魄?卓可为不要你了吗?喔!我忘了,卓家早已一无所有?你当初真是选错人了。” 夜欣愕然地张大双眼,咒凡的讽刺太令她心碎了。 这些年,她受的痛苦还不够多吗?未婚生子已受了多少人的嘲笑,多少刮风下雨,日晒雨淋的日子,她辛勤地工作,全是为了女儿。多少夜里,多少等待,就为了与咒凡相聚的一天啊! 她收拾起破碎的心情,也明白咒凡被蒙在鼓里多年,夜欣也不愿再次斥责他,毕竟,罪魁祸首是宋鹃,她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澄清。 “我爱你,我一直好爱你,大哥哥!我怎么可能弃你而去?”她吸吸鼻子,娓娓道出当年宋鹃的计谋,但并不包括咒凡有女儿之事,她现在并不想让咒凡知道。“我不肯离开你,只是,当我看到那些大男人时——”她泪潸潸,再也道不下去。 “夜欣!你知道奶奶已经过世了吗?”咒凡嗤之以鼻。“你真厉害啊!竟把奶奶搬出来,反正死无对证是不?”咒凡续道:“因为,宋鹃是我的亲奶奶,天底下,哪有奶奶不爱孙子的?天底下又有哪个奶奶会亲手毁了自己孙子的婚姻?” 宋鹃就会,夜欣对自己说。她跌回床上,心痛如绞的把指四嵌入手掌内。“你相信老奶奶的话,却不肯相信我?”她盯着雪白的被单,哽咽道。 咒凡旋过身,背对着她。 两人僵持许久,许久…… 墙上的壁钟突然响了,夜欣倏地惊醒。她抬首看钟,喔,半夜十二点了。 她居然昏睡这么久。她怎能倒下呢? 女儿!她绝不能让女儿一个人在家。 她跌跌撞撞地下床,一阵昏眩,差点跌倒,咒凡听见声音,急忙回首,并抱住正要向后仰的夜欣。“你干么?你还需要休养——”他话中有止不住的关心。 “放开我!我要回家!”她想挣脱他的手。“我要回家——”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不行!”咒凡疼惜的心情完全表露无遗。“不准走!你需要休息,先住在这里——” “你不是不相信我的话吗?你不是认为我背叛你吗?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她心中一直挂念着女儿。“我要回家。” “你——”咒凡心一横。“你!算你狠!回家就回家,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他推开夜欣,勃然大怒。“你就是喜欢卓可为甚于我,是不是?”他像小孩般赌气乱说。 “你太无理取闹了,我刚说了我没有与卓可为在一起啊!我又不爱他。”她推开咒凡,转过身,伤心道。“你还是怀疑我?算了!我要回家!”毕竟,她不能弃女儿于不顾。 “夜欣!”咒凡忽地唤住她。“我——” 夜欣的手轻轻转动门把,倏地,她眼前一黑,又倒在咒凡怀中。 “夜欣!夜欣!” ??? “来!喝猪肝汤!”咒凡为夜欣递上一碗汤。“你身体很虚弱,要多吃营养的食物。”夜欣躺在床上,咒凡一口接一口地喂她。 夜欣若有所思地盯着咒凡。 猪肝汤? 她的女儿连猪肝都没吃过呢! “咒凡——”她笑吟吟道:“你的生活,似乎过得很好?” 咒凡放下汤匙,怨恨地斜睨夜欣,嘲讽道:“没错!我的生活奢华得不得了,我发了!你现在是不是后悔选错男人了?” “够了!”夜欣用力挥开咒凡手上的猪肝汤,一时之间,碗及汤通通洒落在地上。“我不会忍受你的冷潮热讽及施舍!”夜欣挣扎地起身下床,不断在心底对他说:“我的苦,我的尊严,我们的女儿,你可曾在乎过?” “你应该学习信任,以及不要如此愤世嫉俗!”她尖声驳斥。“我想我没必要留在这儿了,宋先生!”她冷漠称呼咒凡。“我的身体好多了,我要走了,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你——夜欣!” “别叫我夜欣,叫我岳小姐。”岳夜欣微笑。“我虽穷,但还有志气呢!” 他很后悔,想对她道歉,但始终说不出口。 她垂首看着地面。“剩下的菜及水果,我可以带回家吗?”她想拿回家给女儿吃。 咒凡抿着唇。“当然可以。” “谢谢。” 他默默地看着夜欣打包着菜肴,然后,看着她离去……他觉得自己的生活仿若又陷入寒冬。 ??? 夜欣回到家已是清晨了。 咒凡还叫吴易开车送她回家。 她急忙打开木门叫唤:“欣欣!”她点燃油灯,看着床上沉沉入睡的女儿,才放下心中的石头。 夜欣坐在床前,爱怜地注视着女儿,喃喃道:“对不起,妈回来晚了!不过,妈带了好大好大的苹果给你吃呢!”说着,泪水滑下她的面颊,她不禁痛哭失声。 欣欣听到母亲的哭声,聪明地装睡。虽然,她不懂妈妈为何总是在夜里哭泣。 她比同龄的小孩早熟多了,她认为妈妈一定是因为没钱才会哭。因此,她从小就知道钱的重要性。 妈妈早出晚归卖面线,而她,则背着妈妈在放学后卖面线。她和隔壁的欧巴桑合作,欧巴桑煮面线,她卖面线,从黄昏开始到晚上八点,她不敢卖得太晚,因为她知道妈妈九点会回家。 她做这事很久了,夜欣压根儿不知道。而夜欣却明白,藏在木床下筒子里的硬币,已越来越多了。 夜欣烧柴做饭,顺便叫女儿起床,准备上学。当欣欣看见大红苹果在她wωw奇Qisuu書com网的床上时,不觉瞪大眼睛。 “妈——这……” “给你的!还有——鸡腿、猪肝……” “喔——”欣欣拼命摇头。“是谁……给的?这好贵,妈妈一定买不起的。”她相信有金钱概念。 “妈妈当然买不起,不过——”她想起了咒凡,心中不觉泛着爱的涟漪。“是爸爸买给你吃的。”她蹲下身子。“爸爸回来了!” “真的?”欣欣展露笑颜,笑得合不拢嘴。“爸爸呢?”她四处张望。 夜欣愣了一会儿,艰涩道:“爸爸……还有事情,所以——”她实在难以启齿。“但是,爸爸一定会很快回来的。” 欣欣的小嘴努得好高。“妈妈,你要告诉爸爸,欣欣好想他喔!” “我知道。”她搂搂欣欣。“快吃早餐,爸爸为你买的呢!” 望着欣欣狼吞虎咽的样子,夜欣对自己说:咒凡!如果你知道你有个女儿,你会如何? 她既害怕又期待。 ??? 咒凡逼自己不要去找夜欣。可是,才三天,他已对吴易发过无数次火,他乱摔东西,魂不守舍,整天不停地来回踱步。 他的怪异行为,吴易都看在眼底。显然,号称“冷酷无情”的宋爷已成历史了。在他看来,现在的宋咒凡,与凡夫俗子没有什么两样,会失意也会痛苦。 这样的失常行为,难道全是为了那个卖面线的女郎? 吴易心底疑惑不已——面线?一个女人与女孩?这之间有任何关联吗? 黄昏时,宋咒凡再也受不了,他决定到外面走一走。 结果,他哪儿也不去,就只是到面线摊去找那个小女孩。 欣欣一见到叔叔,就心生欢喜,咒凡一见到她,所有的忧愁也暂时远离。 “叔叔!叔叔!”欣欣一直喊他。 他吃着热腾腾的面线,与小女孩一搭一唱地聊天。 “你在学写字吗?”咒凡问。他看到小女孩的写字簿。 “是的。”欣欣在练习簿上,端正地写着。“老师叫我们写时,我不会,妈妈就帮我想喔!”欣欣眉飞色舞。“我念给叔叔听,好不好?” “好啊!” 欣欣用她稚气的嗓音,缓缓念道: “水会干涸, 地会崩裂, 思念你的情犹长存!” 咒凡胸口抽搐,这首诗,这首诗……他——不禁双眼濡湿。他别过眼,不想让人看到他落泪。 吴易却瞧见了,宋爷居然哭了? 唉!回台湾,每件事都变了! “叔叔!妈妈说这是我爸爸写的喔!”欣欣天真无邪地说道。“我爸爸一定很棒!” 咒凡一阵心酸,倏地欠身,向小女孩道别,急急走向车子,他决定要抛却自尊、仇恨……他要去找夜欣! ??? 看着夜欣独自推着手拉车,在夕阳下,她瘦小的身躯,显得好无助、好可怜。 吴易的车子在夜欣身旁停下,咒凡摇下车窗,厉声命令:“上车!”他直视前方,不看夜欣一眼。 看到他,夜欣心喜若狂,不过,她决定挫挫咒凡的锐气,她把头抬得高高的,高傲道:“我还要卖面线!” “不必卖了。” “不行!我要赚钱!” “你——” “吴易!下车!” 吴易乖乖地下车,咒凡换到前面驾驶座,他对夜欣道:“你先上来坐一下,一下就好!” 夜欣迟疑了一会儿,但她还是上车了。一关上车门,咒凡立刻隔着窗户对吴易喊:“小吴!今天,你负责卖面线!”他说完,不管吴易咋舌的面容及夜欣的抗议,已把车子开得好远好远。 “你——”夜欣杏眼圆睁,又想表示抗议。 “别生气!”咒凡抢先开口道。“反正,有人会帮你赚钱。”他心底真怕她会不高兴呢! 出乎意料地,夜欣甜甜一笑。“你真的来找我了!” 咒凡措手不及,两颊微红,老天!无形之中,自己好像被夜欣耍了!莫非她真是他的克星? 他带夜欣回豪邸,又叫了不少西式的小蛋糕、甜点,以及一瓶香槟。令仆人百思不解的是,咒凡叫他们在他的寝居间的小茶几摆上这些小食品,而不是放在餐桌上。 之后,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宋爷与那名陌生女子“关”上门,而且,还嘱咐不准任何人打扰他们。 这真是天下奇闻!仆人们不断窃窃私语。 “吃块蛋糕!你一定饿了?”咒凡切一小块奶油蛋糕,放在盘子中。 “这是什么?”望着上面白色的一层软软的东西,夜欣觉得它们好像雪花。 “奶油!很好吃的,入口即溶呢!”咒凡挖一瓢送入夜欣口中。 夜欣含在嘴里,她惊喜的表情令咒凡感到好温馨。“好吃极了!”她俏皮地用手指尖沾上奶油,往咒凡脸上一抹,她粲然笑着。“真好玩!” 咒凡佯装愠怒。“你在整我!” “你会让我整吗?” 说完,咒凡已把整个蛋糕往她的脸上一帖,夜欣的脸全是黏黏的奶油,咒凡见到自己的“杰作”,他哈哈大笑。 夜欣也是不可抑制地大笑,她指着香槟。“这是什么?怎么开?” “这是香槟,先用力摇一摇,像这样——” “像这样吗?”夜欣抢过咒凡手中的香槟,她用力摇晃,摇晃……半晌间,香槟就这样喷洒出来,咒凡全身都湿透了。 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房间内。“香槟没了!”她吸一吸鼻子,显然已经爱上那种香浓的味道。 咒凡摊摊手。“香槟全在我身上了。” “有了!”夜欣咧嘴大笑,有股娇憨的意味,她面红耳赤,但又柔态万千,她主动举起咒凡的手,轻轻的吸吮,她促狭道。“这味道好奇怪,香槟加上你的体味——” 咒凡整个人僵直站在原地,夜欣抬起头,含情脉脉地注视他。“咒凡!大哥哥——”她羞郝极了。 她真是美!美得无人能比,她激起了他潜在的情欲,顷刻间,他的双唇已自动贴紧夜欣,他发疯地府下身,蛮横地撕开她的衬衫,吸吮她雪白的玉胸……她紧紧迎向他…… 他带领她一起到六年前的天堂…… 第十一章 许久之后,谁也没先开口,他们紧紧抱在一起,深怕破坏这种强烈的幸福感。 “咒凡!”夜欣首先开口,她的脸在他肩上摩来摩去。“我——没有背叛你,你一定要相信我!” “这——”夜欣有所感悟地一笑,他极不安分地在她肌肤上亲吻。“这重要吗?我只知道,现在你回来了,你在我身边伴着我,这就够了。” “你——”夜欣好想哭。“真的这么想吗?” “嗯!”他搂她搂得好紧。“你是个女巫,你对我施了法术,让我一辈子都不能没有你。这六年来,我在痛苦中过日子,对你的恨意一天比一天深,我常无语问苍天,为什么你要弃我而去?这六年,只有‘向日葵’的花及画伴着我。”咒凡哽咽道。 “我也只有‘向日葵’伴着我,记得吗?咒凡!那条项链——”夜欣无怨无悔道:“我一直留着它,看着它,我吃再多的苦都没关系。” “夜欣——”咒凡伤神道:“你一出现,就轻易瓦解我的心、我的戒律、我对你的恨……我的女巫,我真会屈服在你脚下。过去种种,我全不在意,我只知道——我爱你。不准你再离开我。” “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她保证道。 咒凡的身体紧紧贴上来,夜欣顽皮地叫嚷:“等一下,先问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咒凡有些丧气。 “你刚说……什么戒律?”夜欣可是很好奇。 咒凡叹气。“说来话长!以后再告诉你。”他的身子压向她。“我先教你一件事——在床上,不准多言……” ??? 咒凡满足地闭上双眼,夜欣蜷在他胸前,她精神百倍地叨叨念念:“奇怪!你是怎么想通的?又怎会来找我?我原本以为,你会继续怀疑我。” “这个嘛——”他睁开一双眼睛。“记得那首诗吗?” “我怎会忘记?”她吟道: “水会干涸,地会崩裂,思念你的情犹长存。 爱情难求,爱人更难留,谁能明白我痴心? 等到爱人回家门,美梦才成真!” “后面两句——”咒凡记忆中好像没有。 “是我自己加的,写得好吗?”夜欣感伤道:“我把等你的真心,等你的孤独,谱成文字。大哥哥!我终于等到你了。” “夜欣!我爱你。”他轻啄她的唇。“别再叫我大哥哥了。”他意有所指道。 “咒凡!如果,你有个女儿呢?” “我没有时间想——”他只想要再次好好爱她。“那不就表示我们要加倍‘生产’?”他亲吻她。 “你——”夜欣害羞地推推咒凡。“你喜欢女儿吗?”仿佛,这是最重要的问题。 “我不是说过,在床上要安静。” “可是——” 墙上的钟,此时唤醒了他俩。 “几点了?”她责备自己,六年来,她第一次忘记了女儿。 “七点了。” 夜欣松了口气,还好!时间还早。但是,她又烦恼要如何告诉咒凡“事实”? 咒凡开始觉得肚子饿了。“运动过度,好饿啊!吃什么好呢?” “我——”老实讲,她也已饥肠辘辘。“吃面线好不好?” “面线?”咒凡干笑两声。“你就不能想点别的吗?你真是个知足的女人!好!等会儿,我带你去吃面线。”不知为何,那个小女孩的身影,又闯入了咒凡的脑海。 “那现在要——” “洗澡啊!老公要帮老婆洗澡。”他心怀不轨,坏坏地笑道。“记不记得,从你小时候到六年前,再到我们这次的重逢好像都是你帮我洗背,记得我们第一次——” “我——”她脸一红。“老婆帮丈夫洗澡,本就是天经地义,而且,我本来就属于你。”她突然伸手握住咒凡的大手。“大哥哥!我有好多话要告诉你,这些年,我——”她又口吃了。该如何启齿呢? “这些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咒凡十分怜惜她。“吴易告诉我,你还是住在那个小木屋,又辛苦卖面线,唉!真抱歉,让你受苦了!”他倏地横抱起夜欣。“我也有好多话要对你倾诉,但是,我知道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现在,我只想——”咒凡的动作很迅速,下一秒,夜欣已跌进浴缸,咒凡帮她擦拭香皂,他的动作既挑逗又温柔,夜欣嬉笑声不断。热水浸泡他们俩,浴室传出轰天的笑声。 咒凡一丁点儿也没发觉,所有的仆人都偷偷躲在房门外,偷听一切—— 这是民国四十六年的第一条大新闻——叱咤风云的宋爷有女人了! ??? 不顾吴易的吼叫,宋咒凡把车开走后,吴易愣在原地,三分钟后,他才乖乖地去卖面线。 卖面线!宋爷居然变成“重色轻友”之人!虽然宋咒凡是高高在上的人,但私底下,咒凡可把他当成密交,如亲弟弟般地看待。而如今,为了一个卖面线的女人,居然叫我卖面线。 我能去哪卖呢?我从来没卖过面线,而且我最讨厌吃面线了,面线又什么好吃……吴易边走边骂,最后,他决定去找那个也是卖面线的小女孩。毕竟,小女孩也会卖面线嘛!到时,他就可以轻松乘凉了。吴易可是盘算得好好的。 “月夜星”酒店热闹不已。夜幕低垂时分,吴易推着拖车,摇摇摆摆地走向小女孩。 小女孩忙碌不已,但她看到吴易,仍礼貌地打招呼:“吴哥哥好!”她一手端着大碗公,另一只手拿着大勺子,眼睛东张西望。“宋叔叔呢?” “他有事,不能来。” “喔!”欣欣脸上尽是失望的表情。“那你为什么会来呢?” “宋爷没事,我就不能来?”吴易表明他的不满。“奇怪!你们真的这么投缘?”算了!不想了!他把拖车拉过来。“来!今天我陪你一起卖面线。” “为什么要陪我卖?你不是很讨厌吃面线?”她可是个鬼灵精呢! 吴易搔搔头,糟糕!出糗了!他真败给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呢!“反正,是宋爷交代的。” “是吗?”欣欣扮个鬼脸。“我才不信呢!” “唉——”吴易摇摇头。“我也没必要叫你非相信不可,你若遇见宋爷,可以自己问他!”吴易驳斥。 说曹操曹操就到,宋咒凡和夜欣,正朝他们走过来。 “宋爷来了!” ??? 夜欣正襟危坐,咒凡调侃她。“放松心情!我刚给你的滋润还不够吗?瞧你,身体好僵硬!”他边开车边嘲笑她。 “我——”夜欣总觉得坐进这样豪华的车子里,自己也要wωw奇Qisuu書com网有些“架势”。 “等会儿吃完面线,我再带你去买衣服,从今夜开始,你要入主豪邸,做我宋咒凡的女人。” “今夜?”夜欣张大嘴巴,她想到了女儿。“不!” “别拒绝我!”咒凡骂道。“我们好不容易才又再一起,你可别想逃走,除非——”他犀利地望夜欣一眼。“除非你做贼心虚,奶奶的话是真的——” “我没有骗你,除非你不相信我。” “我说过,忘了过去!现在,只有你和我。” 咒凡的表情令她不寒而栗,他压根儿是在意的。她如果没法让咒凡相信她的清白,那她和女儿该怎么办呢? “咒凡,我——” 咒凡低头在她额上亲吻,有意岔开话题。“Baby,你肚子一定饿了,再忍耐一下,快到了,我带你来这儿吃面线,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那个小孩子,她好可爱,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咒凡眉飞色舞道。 是吗?夜欣不以为然。 除非是欣欣,她跟自己简直是一个模子打造出来的。事实上她内心多么盼望,欣欣长得像咒凡。 车子停在“月夜星”酒店前,咒凡故作不明道:“奇怪!怎么现在酒店、舞厅……全是‘月夜星’,与你的名字同音异名呢?” 她也认为很有趣。“真是太好了,与你叫的‘月夜星’相同呢!” 咒凡莞尔一笑,不再多言。他熄了火。“下车吧!”他偕夜欣下车,犹不忘道。“可别太惊讶!” 夜欣有些啼笑皆非,可是,当她看到卖面线的小女孩是欣欣时,再也笑不出来了。 吴易卑恭屈膝。“宋爷好!还有——宋夫人好!” 宋咒凡颇为爽快。“叫得好!叫宋夫人一点也不为过。”他满足地搂搂夜欣的腰。 出乎意料地,夜欣及那个小女孩都面色铁青,尤其是小女孩。 咒凡一点都不知道“战争”正在酝酿着,他还怡然自得道:“两碗面线!” “为什么你不在家写字,反而来这儿卖面线?”夜欣质问,但也好心疼女儿在外受苦。 “因为——”欣欣傻住了,她吓得两眼泪水汪汪,说不出话来。“妈妈,我不要你那么辛苦嘛!我也要赚钱——” “欣欣,你——”夜欣双眼濡湿。“我可怜的女儿。”她抱住欣欣。“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女儿? 是的!她们长得如此相像。 咒凡顿觉天旋地转、天崩地裂。“你们——是母女?”他不可置信道。 事到如今,她再也不能隐瞒了。 “欣欣!叫爸爸!” 欣欣怔怔地审视叔叔。“叔叔”是她的爸爸,这不是她一直希望的吗?美梦终于成真。 “爸爸!爸爸!爸爸……”她激情地喊,急急向咒凡张开手臂。 “爸爸”这两字震撼了咒凡。 令人讶异的是,咒凡竟大发雷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和卓可为有小孩子了?” 她咬牙切齿。“她是你女儿。” “你以为我会相信?”咒凡已暴跳如雷。“别人的垃圾,你居然要我捡?” “她不是垃圾,是你女儿!”她大声叫嚷。 话语一完,咒凡已甩她两个耳光。“你还有良心吗?你是名副其实的娼妇,而我,是不折不扣的混蛋,我真傻!我还以为,我们两人还有复合的可能!我真是瞎了狗眼!我竟然忍痛接纳你,你怎能要我接收别人的小孩?”他用力钳紧夜欣的肩。“滚!”他狂吼。“我永远不要再见到你。”他倏地把夜欣推开。“滚!” 夜欣跌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她只知道,咒凡不要她们了…… 老天!她所受的苦还不够吗?如果有勇气,她真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她抚着面颊,这是咒凡第一次打她。 “爸爸!不要打妈妈!”欣欣抓住咒凡的手叫着。 咒凡蛮横地用脚踹开欣欣。“滚开!你们都给我滚!” “妈妈!”欣欣整个人瘫在地上,她疼痛得呻吟着。 “欣欣!”夜欣紧抱住她,哭道:“我可怜的女儿!” 宋爷不曾发过如此大的火,这还是第一次,吴易知道事情不对劲,宋咒凡此时已失去了理智。“宋爷!冷静点,我想这或许有一些误会——”他想为这对母女求情。 “把面线摊砸毁,以后再也不准她们来这里。”宋咒凡不管吴易说些什么,已先声夺人地命令起来。 “宋爷——” “怎么!你敢不听话?你不做,是不?没关系——”咒凡手一摆,顷刻间,保镳们全出列,面线摊已被砸得破烂,面线全流到整个人行道上。 咒凡看着他的“杰作”,二话不说便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去。 “咒凡!听我说!”夜欣嘶喊着。 老天爷在跟她开玩笑吗? 她一会儿在天堂,下一秒就置身在火热的地狱中,这些年的苦、这些年的泪,有谁在乎过? 咒凡!你真的不要我了?这些年,如果不是女儿,如果不是为了与你团聚,我真的不想活了。是的!咒凡不要她,她也不要活了。 她闭上眼睛,缓缓倒在地上。 “妈妈!妈妈”声音离夜欣越来越远—— ??? 酒店里热闹异常,吴易在角落里找到了宋咒凡。 他两眼空洞,一地的酒瓶,显示宋咒凡已不再是原来的他了。 他喝酒,已是破天荒了,而且,还喝得酩酊大醉,一点意识也没有。 吴易忐忑不安地走向咒凡。“宋爷——” “你来了——”咒凡好似鬼魅。“你……竟敢忤逆我,你……护着她们母女俩……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尽管咒凡神志恍惚,但是他还记得吴易反抗他的命令。 “我不敢。”吴易屈膝下跪。“没有你,怎会有今天的我!”正义感使然,他凛然道:“宋爷!清醒些!她明明是你的女儿!为什么你不认她?” 一巴掌忽地扫过吴易的右脸颊。“住口!”宋咒凡发疯地将酒瓶、酒杯乱扔,半晌间,酒廊的角落已一片凌乱,客人们则吓得夺门而出。 “滚!不要再来惹我——否则,我会杀了你。”咒凡乱吼乱叫。 “不!宋爷!听我说——去看她们,求求你,时间快来不及了!” “不准再提她们!不准再提她们——”宋咒凡发狂地抓住吴易,用力摇晃。 “宋爷——”吴易哀求的神情倏地转成惊恐。“小心——宋爷——” 他的吼叫声与一个充满憎恨的呐喊声同时响声。“宋咒凡,纳命来!”突然间,有个男子拿着一把利刀,往咒凡的背上戳去。 “不——”顷刻间,吴易推开咒凡,他身子一倾,刀子正中他的手臂,鲜血汩汩喷出,洒在咒凡脸上,他完全清醒了。 人说:喝酒误事。一点也没错。宋咒凡平日滴酒不沾,视戒酒为其戒律之一,今天,他一破戒,差点连命也没了,幸好有吴易这位忠仆守护着他,不然,后果真不堪想像。 咒凡蓦地抬首,他整个人都震慑住了。 是卓可为? “宋——咒——凡!纳命来!”他举起刀子,又刺向咒凡。 眼看着刀子要刺向他的喉咙。吴易及时翻个身,抓住卓可为的腰,卓可为一个踉跄,向右倾倒。 “宋爷!快走啊!”吴易喊道。 咒凡依然不为所动。 “宋爷——”吴易实在搞不懂宋咒凡。 大难临头,为什么他还无动于衷?吴易因忙于博斗,所以没见到宋咒凡眸中的泪光。 这是什么世界啊!咒凡无法理解。 他的弟弟,竟拿刀来杀他?是因果吗?他曾经想置卓非凡于死地,而如今,卓可为又要来杀他?咒凡的泪水不知不觉地滑过脸颊。 “你毁了我全家,我要你的命——”卓可为蹒跚地爬起来,执起刀——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打手已抓住卓可为,抢走他手中的刀,随之将刀反抵在卓可为的脖子上,并逼卓可为跪下。“好小子!竟敢暗杀宋爷,你不想活了?” 过了许久,宋咒凡终于开口了。“放了他。”尽管刚刚是在生死边缘,但是,宋咒凡还是面不改色,一派镇定。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懂”二字。其中一个打手小心翼翼地说:“宋爷,吴易他……他受伤了,这样,不是太便宜他了吗?”他用手指着卓可为,大表不满。 “我会处理的。”咒凡简单说道。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可为。“可为,你过得好吗?”她还是挺关心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卓可为恨恨道:“你毁了我们全家人,有机会我还会报仇的。” 由可为落魄的模样,咒凡也可想像出他的处境。“再说什么,也无法挽回我的父亲,你的弟弟。”咒凡怅然道。“相信我,如果时光可以重来——”他对自己说:我绝不要过这样的人生。我要一个与爱人相偕到老的人生。他神伤地说道:“你还算幸运,夜欣有你的小孩,你做爸爸了,知道吗?” 他苦笑道:“老实说,我很嫉妒你,因为我是如此地爱她。”咒凡从口袋掏出一笔钱,放在可为手中。“这里有三万元,拿去吧!好好替我照顾夜欣。”他旋身,背对每个人。 “你——”可为道不出话。 咒凡不再理睬可为,他扶住吴易,关怀道:“你要紧吗?我送你去医院吧!” “我不要紧!这点小伤死不了的!只是——求求你,去看岳小姐,她——昏迷不醒,已经三天三夜了。” 咒凡心中在滴血,他几乎想夺门而出,但他忍住了,他佯装不在意。“你说错了,该去看她的是可为。”而卓可为一动也不动。 “卓可为!你快点去看夜欣啊!”咒凡不禁用力拉着卓可为。“快一点!” “哈哈哈!”可为忽地大笑起来。“宋咒凡!没想到你比我还可怜!这六年,你不在台湾,我仍一直处心积虑要报复你,我一直在等待机会。我在这里过着贫穷的生活,每天三餐不继,我告诉我自己,只要你一出现,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可是,今天,我才发觉,你比我还凄惨呢!你也痛苦过了六年,无形中,我已报复了你。”他抬首望着咒凡,一字一字斩钉截铁地说:“夜欣没有背叛你,我也没有与夜欣在一起。六年前,这完全是宋鹃和我一起策划的,我们让夜欣离开你,让你痛苦、绝望……” 咒凡脸色发白,一脸不信。 “你是个傻瓜,被愚弄了六年都还不知道。可是,我相信,这是你的报应!老天是公平的。”此刻,卓可为再也没有仇意了,他仿佛已看透了。“夜欣的小孩不是我的,你应该明白,那孩子是谁的。” 防不迭地,宋咒凡奔出大门,他拼命跑,拼命跑……他脑中一片空白。 喇叭声在他背后响起,咒凡回首,是吴易。他负着伤还开车来载他。 “快上车!要来不及了。”吴易嚷着。 咒凡如旋风般冲进车子里。 ??? “夜欣!夜欣!”咒凡慌乱嘶叫,但没有回声,他索性用力踹开木门,屋内漆黑一片。 “妈妈!你不能死啊!”欣欣哭叫着。“妈妈,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她猛摇着夜欣的手。 夜欣躺在床上,没有一丝反应。咒凡颤抖地跪在地上。“夜欣!我来了,醒过来啊!夜欣!” “你害死了妈妈!你害死了妈妈!”欣欣无情地指控他。 他抱起夜欣。“听到我在呼唤你吗?求求你,快点醒过来!”咒凡的泪水簌簌滑下。“原谅我!我是个大笨蛋,竟不知欣欣是我的女儿——”他俯首,在夜欣惨白的唇上亲吻,泪水滴在夜欣的脸上。 他紧揽她在怀中,他喃喃地诉说他有多爱她,有多少的承诺…… “醒来吧!夜欣,我不能没有你,求求你听听我的声音,我——爱——你!我——爱——你——”夜欣痛彻心肺地呼唤着。 夜欣的手指微微动了下,她呻吟着:“咒——凡——” “夜欣!我在这儿!”咒凡的声音颤抖。“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来了,我来了——” 夜欣张开双眼,孱弱一笑。“我快死了吗?所以你才会来找我?如果死可以换取与你长相厮守,我死也甘心。” “住口!”他心碎地嚷道。“这不是梦,你也没有死,这是真实的,我回到你身边了,我爱你!你摸摸看——”他把她的小手放在他的脸颊上。“你是我的妻子,欣欣是我的女儿,我们的家将布满向日葵,我们会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咒凡,你真的来了?”夜欣清楚了。“你来找我了!”夜欣泪流满面。 “你醒了!谢天谢地!”他一直在夜欣的面颊上亲吻。 “我以为你不要我,我也不想活了。”夜欣把头紧埋在夜欣的胸膛上。 “傻瓜!不准再做傻事了。”夜欣放下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欣欣一直不说话,她两眼红肿,斜瞪“叔叔”。 “原谅我,孩子!”咒凡后悔不已。“原谅我曾经那样伤害你。”咒凡的眼眶与欣欣一样红种。“爸爸是老糊涂,原谅爸爸!” 欣欣奔进夜欣的怀里。“爸爸!爸爸!” 咒凡一只手抱住女儿,另一只手搂住夜欣。“我爱你们!”他低喃着。 宋咒凡的泪水似乎流不完,此时,他是如此地脆弱。 吴易觉得不可思议,这位冷酷刚强的男人,因为爱,彻彻底底改变了。 他感动地注视着这温馨的画面,直到他感觉手臂的疼痛,他低头一瞧,识相地离去。 临走前,他还听见宋咒凡不断地低喃着:“我真的很爱你,可是,我的爱,却差点害惨了你……” 终曲 一代富豪终于结婚了。 婚礼相当秘密,到场的人只有吴易和丁伯,以及充当他们小花童的欣欣。 咒凡一直抱歉连连,无法给夜欣一个盛大的婚礼。而夜欣反而十分善解人意: “谁叫你是公众人物?” 咒凡决定带她去环游世界,以弥补他对夜欣的愧疚。 但宋咒凡的突然失踪,却使吴易成为记者们追逐的对象。 ??? “夜欣!我对不起你。”咒凡搂紧她,闷闷地开口。“我曾那样对待你,我真不是人。” “不是你的错,是老奶奶迫使我们分离,是她改造你,让你变成一个无情无义、愤世嫉俗的男人。”夜欣感叹道。“幸好一切都过去了,只要你好好爱我就够了!其实,老奶奶也很可怜,我们要原谅她。” “夜欣你真仁慈!但我绝不原谅她,因为她,我们分开了六年,人生能有几个六年?” 夜欣猛地给他一个天旋地转的吻,让他无法多想。“记住,你只要加倍爱我就行了!”她嗲声娇笑。 看着迷人的夜欣,咒凡感伤不已。“我真遗憾看不到你怀孕的模样。”他的手往下滑到她的小腹,不住爱抚着。 她娇嗔道:“相信过不了多久,你就能看到我怀孕了。” 她的诙谐令咒凡捧腹大笑。“你好可爱,我心甘情愿融化在你怀里——” ??? 咒凡带夜欣到美国一栋摩天大楼,他们进电梯,直达顶楼。 “来!Baby!”咒凡从背后搂住夜欣的腰,他的下巴搁置在她的发上。“看看我的王国!” 夜欣不明白他的话,反倒是刚刚第一次坐电梯,使得她有些头昏。 咒凡宠爱地亲吻她的秀发。“现在,你的脚下,都是你老公的王国。”忽地,他又转为颓丧。“卓非凡的例子告诫了我——一旦,我有了爱,我的王国就消失殆尽。” “你——后悔吗?”她惘然问道。 “不!我反而很高兴。”他释然道。“有了你的爱,这世上的名利对我皆如尘土。” “咒凡——”夜欣玩弄他胸前的胸扣,思忖该如何开口。 “宝贝,什么事?”咒凡轻问。 “我实在不了解你,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故事吗?” “我的故事?” 她含笑道:“比方说,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会告诉你我的过去,现在及未来。”他依偎着夜欣,细述三十多年来的故事。 天色暗了,时间已不早了。“大哥哥!”夜欣紧紧拥着他,她激动得无法言语。“原来,‘月夜星’塑胶花工厂,‘月夜星’夜总会、酒店、舞厅……还有‘天人商号’都是你的!你用我的名字当店名?”她又悲又喜。“咒凡,我知道你爱我,不过,这些店,这些钱,我并不喜欢。” “我了解。我会离开这王国。‘月夜星’将会成为历史名词。” “你千万不要跟卓非凡一样,财迷心窍,他有那样的下场是他咎由自取,咒凡!你要弥补你曾经犯下的错——” “放心!我完全明白金钱游戏的下场。”他仿佛有很深的领悟。“我会把一部分的钱捐出去,不过我也将会是一个平凡的男人。” “古人说:‘平安就是福’,你难道不懂吗?我只要与你共同厮守到老这就够了!” “我不会让你吃苦的,记住,你生来就是要被我宠爱的。”他还是那句老话。 “你要对可为、应为及吴易有些回馈!你要结束所有的不当企业,用卓非凡的名义捐钱给慈善机构!你父亲生前你无法为他做些什么,他死后,我们一定要尽力为他做功德。” 咒凡静盯夜欣半晌,感悟着—— 他的爱妻真是一位贤淑的女人。 能娶到她,是上天对他的恩宠,也是他的福气。 长久的阴霾都过去了,他的心灵豁然开朗,他终于可以抛开愁惨的过去,追求幸福的未来。 ??? 待他们回台北时,咒凡把车子开往他们曾经拥有的山坡地上,遍地的向日葵迎风飘荡,中间矗立着一栋现代化的建筑。 “咒凡——”夜欣惊喜地注意着。“向日葵!向日葵!” 向日葵变成真花了! “老婆!这是送给你的。”他将她凌空抱起。“记得吗?我说过的——要将向日葵变成真花!六年前,我只能开发塑胶花,六年后,向日葵成真花了!” “咒凡!”她好感动。“我要在这里与你长相厮守,为你生儿育女。” “知道向日葵的传说吗?”咒凡悠悠地叙述。“水精爱上了太阳神,水精站在地上凝视太阳神的行踪,而脚底生了根,变成向日葵。” 夜欣幻想力很丰富,她告诉咒凡:“这次,太阳神不动了,太阳神要看着向日葵成长,直到永远。” “妈妈!爸爸!”欣欣在老远的地方唤着他们,她的手里满是向日葵。 ??? 吴易坐在咖啡厅里,他戴着墨镜,头上还戴着鸭舌帽,身穿牛仔裤,这样才能躲避记者及好奇人士的逼问。 一个人影倏地出现在他面前,身着黑色大衣。 “宋爷!”吴易小声叫道。“嫂子呢?” “在家休息。”咒凡喜不自胜,因为夜欣又怀孕了,他话锋一转。“这半年辛苦你了。” “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咒凡的嘴角上扬,明显地,现在的他相当快乐。“给你的。”他把一张支票递给吴易。“我已经把企业结束了,这是你应得的部分,谢谢你那样地帮助我和夜欣。” “宋爷,你……你要走了?”吴易完全不能理解。“现在的您,有钱,有娇妻,有孩子,为何还要抛弃王国?” “我只要夜欣就够了。”咒凡看透了。“我这个人很笨拙,一直想回馈一些东西给你,却不知道要选什么,只好以金钱来回馈了。” “不!我——”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小吴,你还年轻,你的前途无量,我祝福你。” “宋爷,我——还能与你作朋友吗?” “欢迎你随时来找我。” “宋爷!虽然你现在不需要我了,但是,我还是会尾随你一阵子。”吴易真挚说道。 ??? 两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紧拥住夜欣,咒凡轻抚妻子微凸的小腹。“累不累?老婆!” 夜欣摇头,偏头给他一个吻。“我在煮你爱吃的面线。”她喜孜孜道。 “送给你。”咒凡把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型礼物塞到她手中。 “什么东西?” “你猜?” “直接拆开好了。” 天啊!是一幅向日葵的画。 “这是梵谷的名画,当年,我花了两亿元才把这幅画买下,现在送给你。” “老天!”夜欣不可置信。“你到底有多少钱?居然花两亿买一幅画。” “因为,他画向日葵,所以,我才买下它。”他自在地说。 “我永远也摸不透你。”她感性道。“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完全知道你的把戏?” “你在床上的把戏,才让我永远也猜不透呢!” 夜欣娇羞地倚在咒凡宽阔的胸前,心中充满幸福…… ??? 夜欣和咒凡共有六个小孩。四个儿子、两个女儿。 大女儿——宋欣。 大儿子——宋凌。 二儿子——宋耀。 三儿子——宋腾。(每位兄弟都只差一岁) 四儿子——宋洋。 么女——宋薇。(与宋洋差十四岁) 宋家每个孩子都遗传了父母亲过人的容貌,女的美若天仙,男的英俊潇洒,每个孩子都魅力不凡,不过,咒凡和夜欣却为孩子伤透脑筋。 因为,当孩子们都长大成人,面对他们的终身大事时,每位孩子都向父母宣告—— “我是不婚主义者!” 大姐宋欣,是位优秀的室内设计师,不过,她却有些小毛病。她只要看着银行存款数字上升,就笑得合不拢嘴——是个典型的“守财奴”。 她永远只戴最老气的大黑框眼镜,穿最便宜的地摊货衣服,穿两百九的凉鞋,只留最不花钱的直长发…… 大儿子宋凌,很不幸的是,遗传宋咒凡年轻时持守的“四戒”之一——视钱如命。 他本人没问题,情感、情欲方面都很正常,不过,却相当爱钱,他夜以继日,努力不懈地工作,他的王国越来越大,他的云凌集团甚至有“日不落国”之称…… 二儿子宋耀,个性很有正义感,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过,他对女人,却视如垃圾般的不屑。 他严守宋咒凡年轻时的戒律——戒色。 纵使美女当前,他也不为所动。 对女人没有兴趣的男人,如何结婚? 三儿子宋腾,更令咒凡和夜欣担心不已。 他是一所有名医院的院长,这么令人称羡的职位,不过,宋腾可是名副其实的“娘娘腔”。 他说话的声音像女人,洗澡要用上好的玫瑰香精,上班还要喷香奈儿的香水……而且他不开配合身份的上好进口车,反而喜欢女士们开的小车车,他特别从江森和祁雾雾这对夫妻手中,买下雾雾的金龟车。 你能想像一位身高一八五公分的男子,挤在小得不能再小的车子里吗?他的头顶着车顶……长腿无处伸展,噢!真是太可怕了。 四儿子宋洋,是最令他们二老不担心的,他曾经告诉父亲:爸!不用你逼,我三十岁就会结婚。宋洋显然很能取悦咒凡。 不过,当他三十一岁时,他还是未婚…… 小女儿宋薇,年纪还小,咒凡和夜欣并不担心她的婚事,可是,这女儿十二岁时,外面就有成群结队的男生排着护送她上学,十五岁时,四哥宋洋在她房间里,抓到她在看黄色录影带…… 人家说生女儿贴心,所以,宋薇最得咒凡和夜欣的疼爱,这个鬼灵精也很能讨二老的欢心。 咒凡和夜欣此生无所求,就求能赶快抱孙子。可惜,讲到“结婚”,所有的儿女都逃之夭夭。 宋凌逃到美国,宋耀逃到高雄,宋腾住在医院不回家,宋洋则逃到英国。 而守财奴宋欣,当然打死她也不愿住在外面,那可要花她好多钱,她精打细算的本事,将房租、吃饭钱,通通省了下来…… 那年,她二十八岁,依然小姑独处。 宋咒凡对大女儿宋欣说:“如果,你到三十岁还嫁不出去的话,我就要把你赶出家门。” 这招,逼得宋欣无法不去注意自己的终身大事。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赫赫有名的传奇人物——宋咒凡,在面对自己的儿女时,他可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了。 他告诉爱妻夜欣:“当年,我们是无法自由谈恋爱,处处受到长辈的欺压,如今,我给孩子们相当大的弹性,让他们自由去寻找另外一半,而他们竟有婚姻恐惧症?”他不可思议道。“我真搞不懂他们!” “我只想抱孙子!”夜欣叫嚷着,只差没有老泪纵横。 咒凡只好一直安慰她,最后,他们想了一计—— 夜欣忽地嚎啕大哭…… 首先,大女儿宋欣的爱情故事,就此展开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