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娘子》

作者：蔡小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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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唐。崔护。题都城南庄两名借尸还魂的奇情女子，两位驰骋沙场的铁血将军，一个缘定三生的故事，一段痴痴苦恋的传奇……

是谁欠了谁前生的情缘痴债？是谁注定今生要用血泪来还？

纵然逃得过命运的摆弄，又如何逃得过情丝的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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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月光如纱，夜露若酒。

“花容，妳在哪里？”

彷佛从极遥远极遥远的国度隐隐约约随风飘然而来，一声声凄然深情的呼唤……

“花容，花容……妳在哪里？”

“我已找了妳一生一世，妳在哪里，在哪里……”

痛楚嘶哑的低吼已然破碎到几不可辨，随着清冷的晚风，幽幽荡荡、细细碎碎地穿朱阁入绮户——“花容！！”那声音最后绝望的痛喊而出！

沉明月倏然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上的冷汗涔涔……

她惊悚茫然地望着四周，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迷蒙的眼眸像是要努力分辨出是梦是真，却又情不自禁地搜寻向窗外。

那个声音……是真是假？为何她又听见了那个低沉痛苦的呼唤？他是谁？为何夜夜在她的梦境中徘徊不去？为何总是不愿放过她？

“为什么？”她低喘着轻问自己，“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为什么她就是没有办法狠下心来，不去理会那个夜夜凭风度月而来的呼唤？

为什么每当那个声音痛楚而绝望地呼唤时，她会感觉到自己的心也像快被撕裂开来了？

她喃喃自语，小脸一片惶然与迷惘，“我……我不认识叫花容的人，为什么你总是不放过我？你是谁？为什么总是缠着我？”

合夜静空，幽静无语，银色的月光悄悄地落在她床畔的旧纱窗上，没有人回答她的问话，那在梦中惊醒她的呼唤更是杳然无迹。

“还是在作梦吗？”她轻轻拭去了额上的冷汗，困惑地低问。

下个月，她就要成亲了，如果让夫家知道她有这奇特恼人的症候，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说不定以为她中邪了，立刻一纸休书将她退回家门。

她抚摸着胸口那方据说能镇邪安魂的月魄玉，冰冰凉凉的触感却没有带给她任何一丝抚慰安定的效果。

她叫沉明月，是京师知名玉匠沉若盘的独生女，下个月就要嫁入赫赫威名的镇国大将军杜少卿府中，成为他的妾……

妾？

她的唇角情不自禁牵动了一瞬，带着一丝淡淡的讽刺。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情愿一辈子侍奉双亲终老，才不希罕嫁进去将军府作那个劳什子的妾哩。

听说这桩婚事是爹爹讨回的一个人情，他为位高权重的杜大将军雕了一尊小小的、美丽且栩栩如生的女娃像，代价就是希望能够与杜大将军攀个亲，让女儿嫁他为妾。

她事后陆陆续续经由家里下人的议论才得知，杜大将军战功彪炳，乃是圣上的爱卿宠臣，年届二十八却至今尚未娶妻，有多少王公贵族的千金想要下嫁于他，却都被他断然拒绝了。

只是生平耿介倨傲的他最重然诺，最不喜欠下人情，也因此，爹爹才得以趁机“得偿所愿”。

不过明月心知肚明，这样被一名玉匠勉强，对于一个大将军来说该是多么没面子的事？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爹想得太美好，太一相情愿了，这样借着人情将我嫁给人家作妾，我算什么呢？踏入将军府中，终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家具罢了，杜少卿他瞧得起我吗？会珍惜我吗？”

只是不管她怎么苦口相劝，爹爹和娘都巴不得这门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有个大将军女婿，就算女儿只是人家的小妾，对他们而言都是一门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所以就算明月再怎么觉得可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彷佛就是注定了要给人作妾的命了。

她轻轻地曲起了双腿，抱膝发呆了起来。

作……妾吗？

月儿清清，风儿静静，她的思绪游离至九天云外，却依旧没个凭借处。

纳妾吗？

同一时间，身披银玉色长披风，静静凭栏伫立着，高大挺拔的杜少卿深邃的双眸远眺楼外，那一轮弯弯的明月。

他的唇畔倏然泛起了一抹冷冷的笑。

为什么不呢？！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位置永远无人可以取代，那一朵永不凋谢的桃花永远绽放在他胸口，他的妻永远只能是她，也只会是她……其余的，不过就是顺应人情纳回府中的一个花瓶。

除了她，别人永远别想要得到他的心，他的人，他的爱……甚至于他的注意力。

“就算是还了沉老匠的一个人情吧，世人要的不过是可以跟将军府攀龙附凤的一个虚名罢了。”他淡淡地望向寂静的京师，隐隐约约可见楼台与街坊灯火如星子闪动着。

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

他的胸口蓦然闪过一抹酸楚，伊人偎在他胸前的幽香与温暖彷佛还在，她轻叹着低吟而出的诗依然震撼着他的灵魂。

只是她的人呢？

为什么他不过一趟出征回来，一切就已经风云变色了？陶家破败了，消失了，寻访左邻右舍，都说她生重病死了，陶家悲恸之下一夜迁离京师，不知流落何处……

而他，竟然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妳答应过我，等我出征回来，就立刻禀明双亲，下嫁给我。”他紧紧地握着栏杆，瘖哑痛楚地低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病了？永远的离开了我？

连只字词组都不留给我？”

他怎么能相信，怎么愿相信？

从此以后完完全全失去了她……

杜少卿胸口剧烈疼痛着，悲伤犹若烈火一般熊熊灼烧着他，他颓然地倚在雕柱上，眸光渐渐地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闪烁的泪光。

“花容，妳在哪儿？”

生当见人，死当引魂，为何妳连魂魄都不来入梦，为何这样忍心？

她出阁的那一天，桃花灿烂如火，艳然盛放。

也幸好有这满墙满树的桃花为她送嫁，否则光是她家贴的大红囍字和燃放的鞭炮爆竹，恐怕也掩饰不了将军府差人来迎娶的那一份藐视与简单。

明月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爹娘和街坊邻居都尴尬地愣住了，偏偏将军府差来的媒婆还皮笑肉不笑地“安慰”道——“亲家老爷，您也得体谅些，新娘子进门不是妻而是妾，这份风光当然比不上明媒正娶那般热闹了，不过大将军该给的聘礼都没有少，您瞧，这十大担的大礼恐怕你们是一辈子也花用不完了，大将军对您这岳家还是挺关照的。”媒婆微笑，“至于为什么只是一顶喜轿四人抬，连新郎倌都没来……唉呀，当妾嘛，这大将军是何等人物，纳个妾难道还得他亲自上门来吗？自古也没这个理呀。”

沉老匠看着那顶简单的红色花轿，还有四个健壮的轿夫，心底闪过了一抹强烈的失落。

“连个吹乐打鼓手都没有……”他瞥见了那十大担聘礼，突然又觉得有面子了起来，振作起精神欢颜道：“是是是，您说的是，大将军着实对我们另眼相待了，虽然小女只是他的妾，他还是这么大方的送下这么多的聘礼，足见我这个老岳父在他心里还是有点儿分量的。”

“可不是吗？”媒人婆差点笑了出来，不过她眉儿一挑，还是笑吟吟地附和着。

一身凤冠霞帔，被搀扶着尚未上轿的明月打心底深处涌起一声叹息。

唉，爹这又是何苦呢？

就为了攀附这们尊贵荣耀的亲事，把所有的尊严都给踩在脚底下，难道这也是他们认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吗？

她冲动地想拉下喜帕、摘下凤冠，将一身霞帔扔回那个媒人婆脸上——她沉明月并不希罕攀龙附凤当什么大将军的小妾！

与其要她出卖人格和尊严，就为了贪图那一份荣华富贵，她宁可饿死。

就在明月身子一颤，几欲动作的剎那，老父满怀希望的口气又瓦解了她涌起的决心和怒意。

“月儿……”沉老匠极为舍不得，却又充满了希冀，“爹爹的晚福都靠妳了，我和妳娘只有妳这么一个女儿，妳能带给我们沈家荣耀，只要妳过得好……记着，母凭子贵，为了妳的将来和在府中的地位着想，尽快有了身孕，为大将军传递香火，到时候就算扶正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明月藏在喜帕下的小脸微微红了，眼眶也随即热了起来。

爹爹啊，女儿要的不是这个，也不希罕扶正不扶正……她要争的只是一口气，一份做人的尊严，一个身为女子的尊严……

还来不及表明心态，她已经被搀推进了小小的喜轿里，刚刚踉跄落坐在大红的锦缎垫子上，外头媒婆已高声吆喝道：“新娘子入轿，起轿啰！”

鞭炮声又辟哩啪啦响起，刺得她双耳欲聋、两鬓剧痛……

一时之间，颈间的绣花盘扣竟变得好紧好紧，紧到她快喘不过气来了，小小的轿身，小小的空间，小小的大红喜帕下，她犹如一只被围困起来的小兽，徒然地挣扎着无法逃离。

她望着笼罩片片红晕的纱窗，摇摇晃晃的轿身带着一股奇异的晕眩感……

让她的头也开始晕了起来。

※※※等她幽幽醒来之时，人已经在软绵绵、香喷喷的床褥上了。

明月静静地躺在床上，有一剎那茫茫然不知所以。

她怎么了？为什么会躺在床上？她记得自己是上了花轿要嫁进将军府，为什么一睁开眼人会在这儿？

她的疑惑很快被解开——有两个低低交谈的声音在她不远处响起，还带着一股无可错认的轻蔑。

“也不想想看自己是什么身分，居然想要高攀我们将军？！”

“真够不要脸的，不过是个小小玉匠的女儿罢了，还想当我们将军府的夫人？

哼，也不过是个妾罢了，居然还拿大的很，假装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还让人直接把花轿抬进了园子……”

“一来就给我们个下马威是吗？她想得美，将军根本就不会喜欢她的，将军只是不想欠玉匠的人情，才勉强纳她为妾的，以后她在这府里也别想要作威作福，甭说将军不会给她这个权，我们府里还有老夫人在呢！”

“不过我倒有点可怜她，嘻嘻，这么妾身未明地嫁进来，夫婿又不喜欢，连老夫人也反对这门亲事，我看她将来的日子可难过的啰！”

“将军实在是太善良了，还调派一个丫鬟过来给她使唤，要是我呀，干脆就这样把她搁着，久了她自个儿就知道是不受欢迎的了。”

“对了，妳说将军今天到底会不会回来跟她圆房啊？”

“将军到桃花坞去了，今晚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她们俩的声音随着脚步渐渐远去，明月睁开了眼睛，隔着重重绛纱帘幕望了出去，整个屋子静悄悄的。

她很快坐了起来，身上的嫁裳又重又不舒服，她得先换下这一身才行。

看来……这将军府里上上下下都是不欢迎她的呵！

“爹爹实在太一相情愿了。”她不自禁苦笑，随即深吸了一口气，振作精神，掀开床帘下床。

也罢，反正她原也就打算在这将军府混日子，将就着这样过了一生，清清静静的没人来招惹、搭理不也很好吗？

她一来不想争宠，二来不想夺爱，这将军府里的爱恨情仇全然跟她无关，因此丫鬟们的话虽伤人，她也很快就一笑释坏了。

“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很快寻到了自己陪嫁而来的衣箱，取出了一套月牙白的衣裳。

换上了素雅的衣裳，她仅用一根绛红桃花簪绾住了满头青丝，雪白耳垂上挂着的两颗小小红玉坠儿，就算是全身上下唯一的妆饰颜色了。

如果给府里的人看见她这身素到底的打扮，毫无新嫁娘的喜气，不知又会招来如何的议论了吧？

她小巧的唇儿情不自禁往上扬，就是忍不住这一丝恶作剧的快乐。

还好，虽然她这个妾被纳进来后，没有什么吹吹打打的风光，看来也不会有什么晚上的喜庆宴会，但是这桌上还是备了满满的佳肴，这一切倒顺了她的心意，得以安安乐乐的自找乐子。

她拿起了箸，愉快地挟起了一片薄薄的桂花鸭，就着香香甜甜好顺口的交杯酒，一口肉来一口酒，吃得好不惬意。

很快的，满桌的菜肴都被浅尝了几筷子，她也吃饱了，看看外头时辰还早，索性取出了一卷书，移驾到小花厅旁的书案，津津有味地看起了书。

※※※这一看就到了黄昏，她乐得清清闲闲无人打扰，若不是一个怯生生的丫鬟挽着篮子跨了进来，她还几乎忘了要燃上一盏灯呢！

“唉哟。”小丫鬟一进暮色暗沉的屋内，差点摔了一跤。

明月闻声望去，忍不住歉然地笑了起来，“噢，对不住，我忘了点灯了。”

她一边说一边在宫灯边找到了火折子，燃起了晕黄的灯火来。

“不不，是奴才该死。”小丫鬟防备地看着她，吓得浑身发抖，“是我来晚了，来不及帮您点灯……”

明月微笑地看着她，“我说过了，是我的错，我看书看到忘了时辰……现在都黄昏了，奇Qisuu.сom书真快。妳叫什么名字呢？”

可怜的小丫鬟，被指派来服侍她，一定是旁人都不愿意干的“苦差事”，这才推给倒霉的她吧？

说的也是，她这个新“如夫人”是全府的眼中钉，来服侍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好处啊。

“我……我叫小茶。”小茶颤抖着。

新夫人一定很生气很生气，被娶进来晾着，既不热闹又没有人招呼……这下子铁定会把气全出在她身上。

唉，谁让她是新进来的丫鬟呢？根本没权利说不要这门差事。

“小茶？”她点点头，好奇地问道：“很有趣的名字，妳今年……还不到十六岁吧？”

“回夫人，奴才十、十五。”

明月秀气的眉尖轻轻蹙了起来，“不要自称奴才，听起来太别扭了，这世上没有人生来就是活该当奴才的，妳是个人，跟每一个人都一样。”

小茶愣了愣，傻傻地微张了小嘴。新夫人果然很奇怪……

“妳是来服侍我的吗？”明月的眸光上上下下打量起她。

真好玩，这个小丫鬟看起来像只鹌鹑般容易受到惊吓，如果她口气稍稍重了些，是不是会立刻被吓昏过去？

“是。”小茶真的也不敢自称奴才了。

“吃过了吗？”她笑吟吟地问。

“咦？”小茶呆了呆。

“吃过饭了吗？”她索性牵起了小丫鬟的手。

小茶有点害怕，“还、还没。”

“那好，那儿满桌的菜，如果妳不嫌凉，就把它吃了吧。”她将小茶拉到桌边，指着那堆看起来很贵又很多的好菜。

小茶傻眼了，困惑地揉揉眼睛，拉拉耳朵。她没听错吧？

“可是、可是……”她可是了老半天，最后持高了篮子，“管家让我给您拿晚饭来，是……热的。”

“我已经吃过了，”明月嫣然一笑，“那一桌的菜可口极了，只是我根本吃不完，现在妳又拿了新的饭来，教我怎么还吃得了呢？不如妳替我把晚饭吃了吧，将军看来今晚是不会过来了，这酒菜闲着也是闲着，妳说是吧？”

小茶忍不住噗哧一声被逗笑了，随即又慌了手脚，“呃，对不起，夫人，我不是故意……”

好可爱的小丫鬟。

明月笑咪咪，“为什么要跟我对不起？我本来就是在说笑话，如果妳没有笑，那我才沮丧哩。”

小茶想要维持礼节，可是忍不住又笑了。

“唉呀，夫人妳好讨厌，人家本来不能笑的。”她话一冲口才发现又闯祸了。

没想到明月却哈哈大笑了起来，双眸亮晶晶地望着她，“我起初还担心，怕妳是那种一板一眼闷到极点的丫鬟，现在我就放心了。”

小茶有点迷惑地看着她。新夫人长得好漂亮啊，可是、可是为什么脾气也这么好？为什么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样子？

今晚是她的大婚之夜，将军非但不回来，这府里上上下下还将她当影子看待，难道她不难过、不生气吗？

小茶好不疑惑，可是就算事实证明新夫人很好，这么失礼又伤人的问题，她还是不敢提起。

“小茶，妳会下棋吗？”明月又兴匆匆地问。

小茶迟疑地点点头，“会。”

明月欢呼了一声，“太棒了，我正愁无聊，今晚妳就委屈点，陪我下几盘吧！”

“下……”小茶完完全全愣住了。

新夫人非但不生气，还兴高采烈地打算跟她下一整晚的棋？

小茶突然觉得自己好象还未睡醒，或是又胡里胡涂睡着了……

要不然怎么在作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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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嫁”入将军府半个月了，果然还是没有人来相闻问，非但不需要去跟老夫人请安问好——因为老夫人房里早早差来丫鬟撂过话了，不承认有娶媳妇，要她万事自理——就连第二天的回门都是她自己带着小茶走路回去的。

在面对大肆铺张设宴的娘家时，明月脸上的尴尬一点儿都不会比沉老匠少。

尤其看到几百年不见的陌生亲友都一窝蜂上门来阿谀，个个巴不得沾染沾染她这个新贵夫人的喜气，更让明月啼笑皆非。

其中还不乏有帮相公、儿子讨差事的，希望能求个一官半职的……明月突然觉得自己不像是嫁进将军府作小妾，在他们心目中，好似把她当作嫁入皇宫的贵妃了！

她很想笑，强掩住嘴角，清了清喉咙，还是将话说得十分婉转——“爹，娘，各位亲朋好友，将军……忙于国家大事，一早就上朝了，所以吩咐女儿，千万得替他跟两老致个歉。还有，今日我是出嫁回门来着，不是上演六国大封相……你们若要跟我讨差事，就真是找错门路了。”她眼也不眨地圆着谎，可以感觉到一旁的小茶惊异到张大小嘴的模样。

天知道她连杜少卿的脸长得是圆是扁都没瞧见过，就得替他做人情……只不过不这么做，难堪的还是他们沈家，将军府根本一点感觉都没有。

沉老匠尴尬和失落的神情瞬间又飞扬了起来，得意地对着身后的众亲友道：“唉呀呀，我这个女婿可真是的，都是自家人了，还客气什么。他是朝廷的栋梁，皇上的爱将，自然是忙得紧，又何必拘泥于这小节呢？呵呵呵，还有还有，五姑六姨妳们也真是的，当朝官职又不是我们家明月说了算，妳们净搓揉她做什么？

若想谋得一官半职，也该等我那将军女婿来呀。”

闹烘烘的亲友们你一言我一句，还是在那儿拚命要套交情。

明月被吵得受不了，求救地望了父亲一眼。

沉老匠大嗓门吆喝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张罗着放鞭炮开宴，把一干亲友统统赶上席。

沈夫人却是牵起了女儿的手，偷偷地将她带到一旁，忧心忡忡地问道：“月儿，将军昨夜……对妳还好吗？”

明月愣了一愣，随即灿笑如花，“他待我非常好，是个很善良很温柔的人。”

杜少卿，你欠我的更多了。

沈夫人松了口气，露出慈爱的笑容来，“娘真的非常非常担心，妳爹一相情愿地将妳塞给了大将军，天知道他会怎么想妳呢？现在好了，听他这么善待妳，娘也就放心了，之前娘还很怕妳……”

沈夫人欲言又止，倒引起了明月额外的注意。

“怕我什么？”她茫然。

“怕妳想不开，”沈夫人凝视着她，稍嫌困难地道：“之前妳口口声声说，就算要嫁也要嫁给心爱的男人，娘一直以为……”

“以为？”她像是在听着完全陌生的经历。

“以为妳还是念念不忘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韦大将军……”

伟大将军？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娘，您多心了，孩儿心头并没有人。”

怎么当朝的大将军有那么多，左一个、右一个的？

沈夫人看着她轻松的笑容，这才稍稍放心，擦了擦释然的老泪道：“幸亏妳是跟娘说笑的，要不然……教娘心底怎么过意得去哟？”

明月心下一酸，黯然地道：“女儿不孝，就连出嫁了，还让爹娘这么挂意。”

“傻孩子，天下父母心，就算妳养儿育女了，也还是我们的心头肉，只要当了爹娘啊，这一颗心就得牵挂到断气儿那一天呢。”沈夫人笑了起来，拍拍她的手。

明月紧紧抱着母亲，眼眶红了。

“好了，甭提这些感伤的话了，今儿是妳回门的大喜日子，虽然大将军没有陪着妳，妳还是要好好地放松心情，在家里痛乐一天……”沈夫人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否则今儿回去之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上一面，正所谓侯们一入深似海呀，再也不是小家子那般可以随意回门走踏娘家的了。”

“是。”明月柔顺地让母亲牵着入座。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亲情隔天涯……

※※※回门过后的半个月来，她都过得极清闲惬意，每天都有小茶定时去张罗三餐来，没有其它人再过来服侍，却也没有人来喳呼打扰。

这一天早晨，用过了简单的早饭，她没有带小茶，而是独自散步着探索这个宽阔如森林的将军府。

将军府太大太大了，光是她住的小跨院连接的花园和小桥流水就够她走上大半天，这么绕来绕去的，一不小心就极为容易迷路。

和煦的朝阳在越近午时越变热情如火，明月走着走着，被晒到口干舌燥，满头大汗，她只得躲在一株桃花树底下避阳遮荫。

桃花……她蓦然心念一动，情不自禁抬头仰望着缤纷娇艳的花海，脑际闪过了些许熟悉感和亲切。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她没来由地低低吟道，心下涌起了一股又酸又热又甜的滋味来。

好美好美……

她傻傻地盯着怒放的桃花，有点呆了。

“妳是谁？”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她倏然回头，被吓了一跳。“什么谁是谁，我才要问你是谁哩，干嘛突然出声吓人？”

“我没有吓妳。”杜少卿瞪着她。

她望着这一双生平所见过最深沉动人的黑眸，吃惊地发现男人的眼睛居然也有法子这么好看，好象荡漾着某种淡淡的水意流光。

“你真好看。”她很认真地道。

这名高大英挺，面容倨傲俊朗的男子愣了一愣，随即莫测高深地盯着她，通身上下还是没有任何善意释出。

“妳在胡说什么？”他脸色一沉。

她叹了一口气，这将军府中的人对她真视若粪土仇敌么？

“这将军府的人实在太奇怪了，不喜欢听人家赞美，也不喜欢对人好。”她索性靠在树干上，眨动着眼睛问道：“喂，你是将军府的哪一号人物？什么管家之类的吗？”

他的眸光更茫然又恼怒，显然有点气愤她对自己一点都不畏惧。

“我不是管家，”他瞪着她，“妳不知道我是谁？”

“我怎么会知道你是谁？”她一脸莫名其妙。“你很有名吗？很有钱吗？还是你的画像曾经被贴在各大城墙过，否则我干嘛要知道你是谁……咦？”

她突然往后缩了一缩，小脸害怕了起来。

等等，难道他真的是什么轰动京师的大盗或钦命要犯，画像曾被贴满各处大街小巷的城墙吗？

杜少卿盯着这个陌生而且始终搞不清楚状况的姑娘，耐性全无，“我不是通缉犯！”

她一颗提高高的心顿时放了下来，拍了拍胸脯难掩放松和崇拜，“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你好厉害。”

望着面前这个清秀端丽的小女人充满敬意的眸光，他的脸微微一红，随即退了一步，轻咳了一声。

“不要跟我说笑话。”他皱眉头。

“你为什么老是觉得我在跟你说笑话？”她纳闷，不过还是挥了挥手，“唉呀，算了，你怎么可能会告诉我？”

他研究着她，脑中灵光一闪，“等等，妳就是沉明月？”

她眨眨眼，难掩一抹诧异，“呵，阁下真是聪明过人，想必也与这将军府关系匪浅，否则怎么知道将军府新纳了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妾，名唤沉明月呢？”

既知她的身分，他本能竖起了防备和冷漠，淡淡地道：“杜少卿纳京师玉匠之女为妾，早已传遍远近，我怀疑还有何人不知？”

她点点头，微攒起了秀眉，一脸认同。“那倒是，京城很久没有这种可供众人嚼舌根的蜚短流长出现了。”

他蹙眉，“妳一点都不以为意？”

“因为我成了众人嚼舌根的对象吗？”她噗哧一笑，耸耸肩道：“能成为众人茶余饭后聊天的话题，让他们消化消化，这也是功德一件。”

他瞪着她，突然觉得她的言行举止极像某人……

也是这么笑咪咪、傻呼呼又不以为意，像是天大的烦恼事不过弹指即去。

他的眼神又复冷竣，强迫自己与她画清界线——别忘了，她是沉明月，沉老匠的女儿，是他被迫新纳的妾，一个令他厌恶的负担。

“很好，”他的声音也很淡，“有那样的心态，的确有助于应付将军府里的一切。”

她就预备着住在广寒宫里，忍受夜夜的清冷寂寥吧，想要荣华富贵，就得付出代价！

她望着他，忍不住好奇，“你究竟是谁？”

“我？”像是要惩罚自己，也像是要惩罚她，他慢慢地、残忍地笑了，“不幸的很，我就是妳那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夫婿杜少卿。”

“杜少卿，杜少卿啊……”她一开始还傻优地点点头，旋即大惊失色，“你说什么？你就是……”

杜少卿？！

那个威风凛凛、权倾朝野的镇国大将军，她至今尚未谋面的夫婿？

她张口结舌，“那个杜杜杜……少卿？”

他嘲弄地看着她，“有没有很后悔，没对我说出一些恭维至极的话来？”

她屏息了好一会儿，缓缓呼了一口气，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头竟有一丝莫名其妙的荡漾。

玉树临风，丰神俊朗……他竟然就是杜少卿，她的夫婿？！

“恭维你？我做什么恭维你？”她坦白地道：“出色如你，想必这辈子听过的恭维话已经不下数十箩筐了，根本就不差我这几句。”

他瞪着她，不敢相信她竟然完全听不懂他蓄意的讽刺与挑衅。

“妳没有脑袋、没有思想、没有感觉吗？”他气恼地冲口而出。

“啊？”

“不管妳听得懂不懂，妳在这将军府中的日子都不会因为这个身分而特别遭受礼遇。”他生气自己竟然挑衅不成反被挑起怒意，恼羞成怒地道：“千万记住了！”

话说完，他毫不留情转身就走，银白的修长身形迅速消失在花影中。

明月从头到尾搞不清楚状况，更不明白为什么本来还谈得好好的，就因为她身分的暴露，就惹来了他这么大的不高兴。

看样子……他真的很讨厌纳她这个妾呵。

这个幽怨的念头倏起，她登时被自己吓住了。

“什么跟什么，我也根本就不想跟他有什么牵扯。”她拚命安抚自己，甚至于还挤出了一朵笑来，“现在摆明了讨厌我，这岂不更好？就各过各的，我落了个身边清净。”

只是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她的胸口莫名其妙有一丝怅然。

微风拂过，桃花簌簌作响，彷佛是在笑她的自我欺骗……

※※※“我绝对不容许这种事继续存在！”

面对哀怨的母亲，杜少卿脸上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歉疚。

在他住的“盼容别苑”花厅里，年老却美貌依旧的母亲高贵温柔地坐在对面太师椅上，眼中的哀怨和失望深深凝聚着，教他几乎不忍卒睹。

“娘，孩儿不能言而无信。”他沉重地吁了一口气，放下手上的兵书。

杜老夫人颤巍巍地看着他，“刚儿，你是国家重臣，我们杜家的光荣，怎么可以让一个出身贫贱的女子侮辱了你的身分呢？”

母亲对他的疼爱与期望至深，他不是不明白，只是生命中充满了太多的无可奈何……

花容突然消失在人间，令他悲恸逾恒，是沉老匠在他的口述下雕琢出了栩栩如生的花容玉像，供他日夜思念相伴，稍解相思之痛……

面对此情此境，教他怎么能拒绝得了沉老匠这个唯一的要求呢？

他答应沉老匠，让他的独生爱女成为他的妾，从此荣华富贵、衣食无忧，这样足可以还了他雕玉为像的这份人情。

杜少卿轻轻取出了怀中触手生莹的小小玉像，雪白又纷红的花容正对他微笑，他深沉的眼神倏然变温柔了，还带着一丝淡淡凄凉的温情。

花容，他的花容。

杜老夫人震惊地望着他手上的玉像，“卿儿，你……”

“娘，您放心，我这一生的妻子只有花容，没有别人。”他唇畔牵动了一丝凄然的温柔，“沉明月对我、对将军府都没有任何的意义，您就当她是新来的一名佣仆，只不过是光领饷不做事……这样您的心情会好些的。”

“怎么会好？”杜老夫人近乎畏惧地看着他手上爱惜若命的玉像，迟迟疑疑地问：“卿儿，花容……不是过世了吗？”

“生要见人，死要见坟。”他执拗地道：“在我还没有亲眼看到她的坟之前，我不会就此相信她已经离开人世了。”

杜老夫人微微一颤，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试探地问道：“那陶家人呢？还是没有消息吗？”

他神色黯淡了一下，“还没有。”

他想不明白，陶家就像消失在人世间一样，不管他派出多少探子，怎么也找不到蛛丝马迹……

杜老夫人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随即露出了慈蔼的笑容来，“慢慢找，终有一天会找着的，娘也希望……花容这丫头没死，你们痴痴苦恋一场，若有个好结果，那就太好了。”

“娘，多谢您的体谅。”他感激地凝视着母亲。

杜老夫人拚命压抑下蠢蠢不安的良心，轻轻地微笑，“傻孩子，你是娘的心头肉，娘不体谅你要体谅谁呢？”

花容，请成全一个做母亲的苦心，妳在天之灵要原谅我，原谅我……

※※※桃花片片，落英缤纷……

雄壮的战马上，英挺身影惊异地望着坐在桃树枝桠上的女子。

“妳是谁？”

“你又是谁？”

“我……”杜少卿不赞同地瞇起了眼睛，瞪视着她裸露在花影间晃呀晃的雪白小脚丫，“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可以随意脱了鞋袜？太不庄重了。”

莹然细致的小脚如同最美丽的玉雕，轻轻晃动间更勾动人心魂……

陶花容趴在枝桠上，先是一惊，随即嘟起小嘴来，“你这人也真奇怪，我自脱我的鞋袜，干卿底事？你若看不惯的话，快快骑了你的大马走开，别妨碍我看杜大将军凯旋而归的风光队伍。”

他一怔，随即失笑了，好整以暇地瞅着她，“妳也是来观看大军荣归的百姓？”

“笑话，你不也是吗？”她这才正式地打量起一脸英气却风尘仆仆的他，发现他身上还穿著银白色的战甲，“咦？”

他微笑了，“嗯？”

“你不是来看热闹的，你也是士兵之一？”她诧异地指着他的鼻子问。

他凝视着这个身穿绛红色衫子，挽着两个可爱团髻，小脸嫩嫩绯红的小女人，心头蓦地一动，唇畔的笑意怎么也管奇Qisuu.сom书不住，连他也不知道自己竟然会这么爱笑。

“事实上……”他迷人地一笑，悠然回道：“我就是杜少卿。”

“什么？”她大大吓了一跳，一个不留神，身子失势地往前倾，“唉呀！”

他猛然一惊，急勒马缰冲向前去，轻舒铁臂，及时将坠落下来的她揽入怀中——清风骤起，片片芳香幻丽的桃花旋然飞舞，簌簌然地包围、洒落了他们满身……

相思无痕，长梦有迹，相识的点点滴滴再度翻搅着他沉睡中的心绪，在梦境里，伊人的怀抱依旧温暖留香——“花容？花容？”他紧闭着双眸，眉宇紧蹙，不安稳地挣扎挪动着身躯，低沉破碎地呼唤着，“花容……我抱住妳了……别怕……不，不要走……”

梦里的花容正对他嫣然微笑，只是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

“不，别走！”他倏然惊醒，大汗淋漓。

他的手掌徒然地僵直在半空中，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了满把的虚无，杜少卿陡然梦醒了，回到现实来，却情不自禁哀哀痛苦地呻吟起。

“花容，妳在哪里？妳在哪里？”

难道妳真的像他们所说的，已经……香消玉殒了？

“不。”他不相信。

同一时间，冷月寂寂，明月抱膝坐在床前，望着美丽的月色，就连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她同样地失眠了。

※※※当朝皇上的爱将，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有两位，一位是长年戍守在大漠边疆重地的护国大将军——韦端，一位就是固守京师、守卫南方的镇国大将军——杜少卿。

他们非但是同朝重臣，也是生死至交，只不过一南一北，极少有机会碰面，但是仍旧时常以飞鸽传书联络军情与私谊。

清早，杜少卿就将缚上了讯息的雪白信鸽往空中一扬，目送飞鸽奋然展翅飞入云间。

他托付韦端帮忙寻找陶家人的踪影，虽然他怀疑陶家人有可能搬迁到那么遥远的地域去，但是只要有一丝可能性，他绝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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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清早，一个令明月大大惊奇的讯息传到了小跨院来。

一名姿容俏丽却神态高傲的婢女来到她面前，冷冷地道：“侧夫人，老夫人有请。”

小茶正服侍她梳洗完毕，闻言僵了一僵，“梅姊姊，老夫人……请侧夫人过去做什么？”

梅香瞪了她一眼，“小茶，妳是越来越不仅规矩了，侧夫人都没问话，妳多嘴什么？何况老夫人下的命令，有我们下人过问的余地吗？”

小茶畏缩了下，“梅姊姊，对不起。”

跟好相处的侧夫人相处久了，她都忘了该有主仆之分了。

明月对她甜甜一笑，“小茶，不要紧的，我原也该去向她老人家请安，妳就留在这儿等我回来吧！”

她何尝不知道小茶是想保护她？只是该来的躲也躲不过，何况老夫人是这将军府里的主母，是她的“婆婆”，她这个丑媳妇再怎么说，早晚也得见公婆的。

跟随在趾高气昂的梅香身后，明月安之若素，只是当她们越接近老夫人居住的“女德居”时，她的胸口却没来由地发冷。

两鬓隐隐作疼，她不解地轻揉了揉，“咦？这园子里怎么有道凉嗖嗖的冷风啊？”

双脚自有意识……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抗拒走进女德居。

“侧夫人。”梅香回头，不耐烦地唤着越落越远的她。“老夫人还在等着妳呢！”

“好、好的。”她急急赶向前，手脚却越趋冰冷，心儿跳得越急越慌。

好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直到踏入了整理得一丝不苟，清爽却庄严的女德居，抬头看见了那端坐椅上，两鬓微银却美丽高贵的老妇人……明月心一沉。

好象……是个很难搞的老太太。

“看见了我，居然还站着不动。”老妇人哼了一声，不客气地打量着她，“果然是小家小户的女儿，连这点基本的礼节都不懂。”

明月连忙压下满脑子的胡思乱想，欠身作礼，“明月拜见婆婆。”

“跪下。”老妇人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丝凌厉。

明月像是被当胸一击，脸色惨白，却忍不住张口问：“婆婆，为什么要我跪？”

“大胆！妳竟然敢质疑我的话？而且谁准妳叫我婆婆的？我儿尚未与妳圆房，我也还没接受妳，妳这一声婆婆未免叫得太早了点。”杜老夫人不屑地瞥着她，“妳现在不过是我将军府贸进的一个陪寝姬妾，别把自己的身分看得太高了。”

明月手掌心不断渗出冷汗，却情不自禁地据理力争，“婆婆，您这样说就不对了，如果您不承认我是您的媳妇，您不是我婆婆，那您有何权力要我跪在您面前？既然您都要我跪了，就表示您承认我这个媳妇的身分，不是吗？”

杜老夫人一窒，不敢相信她竟然还振振有词地反驳，气得七窍生烟，“妳这个刁嘴的丫头……妳、妳还敢跟我顶嘴？”

“婆婆，”害怕是一回事，讲道理又是另一回事，明月勇敢地道：“我没有跟您顶嘴，从头到尾我都是很尊敬您的。”

杜老夫人气到说不出话来。

“梅香，妳妳妳……妳给我掌嘴！”

梅香答应一声，一个箭步上前就要挥掌，明月急忙格住了她——“等等，”她睁大杏眼，“妳搞错了，老夫人是要妳掌嘴，不是掌我的嘴。”

梅香一愣，本能地回头望向老夫人，“呃？”

杜老夫人暴跳如雷，“给我打……用力的打……”

“有没有听到，老夫人生气了，要妳用力的打，用力的掌嘴。”明月一脸不忍卒睹，“婆婆……梅香没有做错什么，您若生气就冲着我来，别迁怒她吧！”

梅香被搞得团团转，头都大了，一时之间惊疑莫定，完全不知道是要自我掌嘴还是掌侧夫人的嘴才对。

杜老夫人气到冲了过来，劈头亲自给了明月一巴掌。

“我打妳这个不知所谓的贱丫头！”

啪地一声，明月颊畔一阵火辣辣，她呆住了。

“妳还敢跟我在那儿搅和唬弄？我警告妳，我儿贵为当朝大将军，纳妳这个小小玉匠之女真是委屈他了，全京师不知有多少王公贵族争相将千金嫁予我儿为妻为妾，他却偏偏迫于妳爹的人情而纳了妳……”她狠狠地瞪着明月，“可是我儿子是我儿子，别以为我也是这么好说话的，如果妳在将军府中有个什么不是，我是不会看在妳那个爹的情分上就此罢休的，妳听懂了没有？”

明月憋着气，强忍住欲夺眶而出的热雾，“您不讲理。”

杜老夫人又是大怒，强自抑下再赏她一个巴掌的冲动，冷笑道：“我就是不讲理，怎么？这将军府里我为大，我又是当朝皇上封赐的一等诰命夫人，论身分、论权势比妳这小小的玉匠之女不知高贵了多少，就算我存心欺辱妳，妳敢怎么样？”

明月捂着红肿炽热的脸颊，咬着唇。就算婆婆是长辈，身分高贵，怎么可以这么不讲理？怎么可以？

“妳明白就好。”杜老夫人冷冷地道：“从今天开始，妳就在我屋里当差服侍，要记住妳自己的身分……无论是妻是妾，都得听我的，因为只有我才是这将军府的当家主母，知道了吗？”

她一脸抗拒，杜老夫人又是一记巴掌甩来，打得她脑际嗡嗡然一阵晕眩刺痛，唇角立刻破裂渗血。

“听到没有？”老夫人厉声地道。

明月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勉强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老天！她是落到了怎样的一窟虎穴来？

杜老夫人脸上闪过一丝痛快的神情，彷佛在报复什么，又像是某种心愿得偿。

“现在，妳跟梅香去准备准备，我要在静幽小亭用早饭。”她高傲地吩咐。

“是。”这只是一个开始，她心知肚明……

※※※战战兢兢地摆设好了满桌的小菜和一小锅鸡粥后，明月随侍在身边，帮老夫人盛了一碗滚烫的粥。

“老夫人请慢用。”她谨谨慎慎，虽然很想给这个老太太一点颜色看，例如假装不当心将碗倒在她头上等等。

可是她不敢。

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过了这一关再说吧，明月偷偷觑着她的神色。

杜老夫人严肃地端坐着，一接过碗身登时甩了过去，满碗热腾腾的粥全泼在明月的裙上，时值初夏，一身轻爽薄裳的明月被烫得浑身一颤。

“噢！”她疼得眉心一皱，往后跳了一步。

天，老太太心肠更狠！

“妳也觉得烫吗？”杜老夫人怒叱，“盛这么烫口的粥分明是想把我给烫死，要妳服侍一下就这么心不甘情不愿的，还说要谨守本分？”

明月咬了咬唇，胸口充溢着满满的不舒服，但是她只能忍住。

杜老夫人是将军府当家主母，这一点是她永远也抗拒不了的事实。

“对不起，老夫人，是我的错。”忍着疼烫，她还是欠身赔罪，强抑着不去拂掉裙上渐渐变冷、变黏腻的粥粒。

杜老夫人怒气未消，声色俱厉地道：“给我跪到一边好好思过去。”

幸亏不是抽篾条或滚钉板什么的……明月发现自己竟然还能苦中作乐，差一点就笑了出来。

唉，她打从嫁进将军府，整个人都变得怪怪的了！

“是。”她乖顺地走到了草地上，正要跪下。

“慢着。”杜老夫人脸色铁青，“谁教妳跪在那里的？给我跪到石子那头去。”

满地碎石子铺成的花间小径，看时非常清雅幽然，可是跪在上头之后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明月慢慢跪了下去，凸出不平的石尖毫不留情地戳刺着她的肌肤，可是她默不作声，甚至神色连变也未变。

总比继续被老巫婆挑衅欺负的好吧？

杜老夫人在梅香的添盛下接过粥碗，缓缓地进食着，眼神如鹰隼，还是紧紧盯着她的动作不放。

她分明是故意的，只是就算知道这一点，明月也束手无策。

于是她只有顶着越来越炽热的阳光，空着尚未进食的肚腹，继续跪在尖锐戳肉的石子路上。

“爹……”她暗暗叫苦，“这就是女儿享的“荣华富贵”，您瞧见了吗？”

※※※后来总算被叫起，但是不代表她今天的磨难就结束了，满身大汗，摇摇欲坠的明月挣扎着起身，跪麻的双腿和点点游紫凝血的膝头害她差点一个踉跄又跌回地面。

她身子微微发抖着，还要跟着梅香将满桌的碟碟盘盘和残羹收回厨房去。

厨房里的几个掌厨大娘一看见她来，还是没给什么好脸色，直到梅香交代她好好把所有脏污的碗盘洗涤过，她们的神情才有一丝异状。

显然作梦也没想到，新纳进的将军小妾竟然被丢来做这种粗活。

空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明月头晕目眩，但是她避开众人奇异的眼光，还是很认分地蹲在地上，挽起袖子清洗起那一大堆碗盘。

就连在娘家，她都不需要自己下厨或洗碗，可是说也奇怪，明月却发现自己做得无比顺手，好象做这种活儿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她苦笑，“我真是越来越不认得我自己了。”

直到清洗完了又多又油腻的碗盘后，她站了起来，脚下却一个踉跄，晕眩了下。

“侧夫人！”其中一个厨娘惊呼。

她总算及时抓住了一旁的墙柱，稳住了身子，勉强对她们一笑，“我没事，妳们都去忙吧，我先……回去了。”

厨娘们哑口无言地凝视着她宛若幽魂似的离开了厨房。

好半天，才有一个厨娘迟迟疑疑地开口，“为什么侧夫人会来做这种活儿？”

“得罪了老夫人吧。”另外一个资深的老厨娘摇了摇头，“唉，以后她的日子可难过啰。”

“谁让她是那样的身分？她根本就不是将军和老夫人心目中理想的对象。”

“好了，别再说了，各自干活儿去吧！”

※※※从厨房回小跨院的路上，明月摇来晃去的，像是一个喝醉酒的人。谁知道她从早上到现在根本滴水粒米末进？

“唉呀呀……”她差点撞上人。

“当心！”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她。

她感激地抬起头来，却以为自己眼花了，“杜、杜……”

杜少卿一见是她，脸色一沉，收回了手，“妳这是做什么？”

她勉强稳住身子，本能低下头来检视自己衣裳有没有脏，摸摸鬓角，检查头发有没有乱。

可是衣裳上斑斑点点都是粥迹，汗水顺着鬓边频频滑落……她现在的样子怎么会好看？

明月沮丧得要命，低着头咒道：“可恶。”怎么偏偏给他瞧见自己最丑的时候呢？

他皱起了眉，看着她一身狼狈，“妳在搞什么鬼？”

一身疲惫和疼痛，又被他充满冷漠的质问，明月突然怒从中来，“我不是在搞鬼，是见到鬼了。”

他瞪着她。

“我见到了一个老巫婆，法力高强的不得了，只要一声令下，就可以把人折腾得死去活来。”她也趁机白了他好几眼。

哼，哼，哼！

他蹙起了剑眉，“妳胡说什么，将军府怎会有鬼和女巫？”

“要不然我为什么会弄得一身狼狈，浑身酸痛？”她瞪回去。

他紧紧皱眉，“把话说清楚，不要这样含含糊糊的。”

“我懒得说！”她又不是傻子，向他告老太太的状，那岂不是请鬼拿药单，自寻死路吗？

他倏然抓住她的手腕，愠怒道：“我是这府里的主人，我命令妳告诉我！”

他虽然不会宠幸她，却答应过沉老匠要照顾她的下半辈子，不能违背承诺。

更何况她的话语涉及玄奇鬼怪，他不能让这等胡言乱语传了出去，搞得将军府鸡飞狗跳。

“噢！”她被他钢铁一般的手掌箍得腕际都快断了，疼得直吸气，“放开我，你这个仗势欺人的大混蛋。”

他面色铁青，“我是大混蛋？如果不是答应妳爹要照顾妳，我何必管这些闲事？”

“闲事？我只是你将军府的闲事吗？”她也不怕他，气得反唇相稽，“你别假好心了，打我进门到现在，你才不管我死活，还说什么答应了我爹要照顾我？”

杜少卿没想到她竟然这么不知好歹，还对自己咆哮辱骂，气得失去理智，当场将她拖到一边，一个用劲儿，让她趴伏在自己大腿上，随即铁血大掌如雨落下！

啪啪啪声不绝，明月的屁股痛到不行，她拚命挣扎踢着小腿，小手狠狠抓着、掐着他的大腿肌肤，却怎么也没有办法阻止他。

“好痛……呜呜……臭杜少卿……”她的胃紧紧抵着他有力的大腿，屁股火烧般疼痛着，频频大叫，“放开我……我警告你……啊……”

他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大手重重地落在她的小屁股，冷着声道：“妳还敢不敢跟我顶嘴？”

“我又不是……唉哟……你们母子俩怎么一样不讲理……啊……好痛……快住手，快住手……”她嘤嘤啜泣，委屈的不得了。

她真是倒霉到了极点，先后沦于这母子俩的毒手凌虐，呜。

他心中一动，手掌高高顿在半空中，疾声问：“妳说什么？我们母子俩一样不讲理？妳什么时候见过我娘了？”

她索性趴在他腿上大哭了起来，报复地将鼻涕和眼泪统统搓揉在他上好的丝料衣袍上。

“呜鸣呜……你们将军府欺负人……不是英雄好汉……婆婆赏我两巴掌和一顿跪，丈夫对我不由分说就是一阵毒打……”她越哭越委屈，“这就是你们将军府的作风吗？不怕给外人耻笑吗？”

他瞪着她小脸涕泪交纵的模样，满腹的怒气莫名其妙地融化了，起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抑止的愧疚。

他有点手足无措，清了清喉咙，“呃……妳说我娘处罚妳，还打妳？”

她埋怨地瞪了他一眼，扎手扎脚就想要起身，却甫一动就痛得双腿发软，又是一个失势摔回他腿上。

杜少卿本能扶住她的腰肢。

“婆婆虐待媳妇自古有之，我没话可讲，”看出他有一丝歉疚，她故意说得可怜兮兮，将他的愧意撩拨到最高点，“可是你不可以不由分说又打我，这样子你于心何忍呢？我都已经打算将这一切吞进肚里不提起，你为什么偏偏要逼我说出来呢？”

他看着她明亮澄澈、还漾着微微泪意的大眼睛，胸口咚地一声，眸子本能低垂了下来，止不住良心阵阵戳刺，俊脸一陈白一阵红。

“很……痛吗？”他悄悄吞了口口水，有一丝心虚愧歉地瞅着她。

她坐在他的腿上，故意皱紧了眉儿，“痛的要命，痛到快昏倒了……”

他该对她充满防备的，该将她从腿上推离的，只是……只是他也不知道刚刚为什么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捺住她就是一阵辟哩啪啦的打。

杜少卿惊骇得冷汗涔涔。

他还不曾打过女人……以前对花容尤其不会。

“我究竟是怎么了？”他甩了甩头，却怎么也甩不去那一份愧意和惊愕。

他满是歉意，挽起袖角为她拭去额上斑斑汗水，胸口有一丝丝撕扯纠疼。

她原本白里透红的脸蛋，被一番折腾得颊色苍白、唇色淡青，狼狈落魄得完全不像前几日他看见的那个娇秀怡然的小女人。

将军府，非但不能为她遮风蔽雨，反而成了她的牢笼吗？

杜少卿怔怔地凝视着她，“我虽无心伤妳，却已无意中伤了妳。”

明月微微一震，小脸温柔地抬望着他，“知道你是无心伤我，这对我来说，已是意义非凡。”

“我娘……”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她老人家出身名门，观念难免偏执守旧……有些不合宜处，还望妳看在她是长辈的份上，多多容让。”

他好温柔好温柔，像是娓娓地叮咛，也像是在征求她的见谅。

明月心头一热，血气上涌，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她是你娘，又是我的婆婆，我怎么会怪她老人家呢？我答应你，会咽下一切，努力做一个听话的好媳妇。”

她的柔荑冰凉而柔软，紧紧抓着他的手掌，彷佛有无限的依恋与信任。

他小腹一紧，一时之间惊惶失措了。

不，他怎么可以对她有一丝丝的感觉？他这一生爱的只有花容，怎么可以对另外一个女子产生怜惜之意？

杜少卿悚然了。

“咳。”他急急起身，将她推拒至安全的两步外，戒慎又不失礼貌地道：“对不住，我方才冒昧失态了。虽然妳嫁入府中为妾，可是我们名为夫妻，实为主客，我答应过沉老匠让妳栖身在将军府安稳一生，说到便会做到，除此之外……

我什么都承诺不起，也给不起，还望妳见谅。”

她怔忡地望着他，心头没来由一阵酸楚，“为什么？”

他正色地凝视着她，“妳该听过，妳爹帮我雕过一尊小玉像。”

她点点头，有一丝恍然，“难道那一尊小玉像……”

“是，”他的眼神陡然柔和了，记忆闪动着恁般万斛的深情，“玉像就是我心爱女子的形容模样，她是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女子，除了她之外，我不会再爱上任何女人。”

明月脸色白了白。“永远……吗？”

“永远。”他万分坚定。

“你……心爱的女子，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以致于你们不能在一起？”

她的小手有些颤抖。

要镇定呵，不是早就不该对他有什么奢望的吗？现在听到他的表白坦露，她该安心才是。

只是为什么，她的胸口就是止不住阵阵的酸楚凄恻呢？

“失踪了，有人说她死了。”他掩不住的落寞与痛苦，“但是我不相信，迟早有一天，她会再回到我身边的。”

花容答应过他，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她不会忍心见他孤零零在世上流泪的。

明月心下无比震动，痴痴地凝望着他。

世上还有这样痴心的男人？

突然之间，她好羡慕好羡慕那个被他深深爱着的姑娘。

就算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就算已芳魂永归离恨天，可是在这沧海尘世间，却还有一个男人，一颗真心，永远地萦系着、相思着……那该是多么美、多么值得啊！

明月的眼眶情不自禁地湿了。

※※※失魂落魄地回到小错院，明月觉得整副骨头都快瘫散了。

小茶的惊叫连连甚至引不起她的注意。

“少夫人，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小茶在她身边急得团团转。

“小茶。”她唤住那个急慌慌的小身子，勉强嫣然，“我还没有吃早饭，妳可以帮我弄一点东西来吗？”

“您还没有吃早饭？！”小茶脸色大变，“现在都快近午了，为什么！”

明月叹了一口气，“小茶，我真的饿了。”等小茶弄清楚后，她可能已经瘫掉了。

“对对对，我先到厨房去拿早饭……”

小茶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明月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自我安慰了起来。

“至少将军府中，还有一个人关心我，愿意接受我。”她突然想起了那张冷漠遥远的英俊脸庞，那双冰霜孤傲的眸子，心下微微一痛，“夫不成夫，家不成家……只怕对他而言，我永远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吧？”

她是沉明月，他永远、永远不会保护她的。

为什么一领悟到这一点，她的心就变得好疼好疼？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他却永远不会看见她，因为他的眼底，早已深深地镌刻了那一个女子啊。

※※※一到晚间，她刚刚吃过晚饭，女德居又有人来叫唤了。

小茶戒备地望着梅香，明月却是心底幽幽叹息，认命地站了起来。

“老夫人有请。”梅香淡淡地道。

明月点点头，“好的。”

“少夫人，您不——”小茶的声音被梅香瞪住了。

“小茶，她是侧夫人，不是正规的少夫人，妳昏了头吗？”

明月忍不住笑了起来，梅香着恼地挑衅道：“侧夫人，难道我说错了吗？”

“没有，妳没有说错。”她微笑，近乎怜悯地凝视着梅香，“我只是觉得妳有点可怜。”

梅香一窒，脸色瞬间涨红了。她是老夫人甚为器重的大丫鬟，美丽又能干，素来是身若尘泥，心比天高的，别说看在老夫人份上，这将军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得敬她几分，就连她自己，也不以一般奴仆自许。

或许有一天，她也会被老夫人与将军相中，收为偏房侧室的。

到时候，她非但身分会和这个侧夫人平头齐高，以她的优势和府中的人脉，甚至还能高高凌驾于这个沉明月之上……

这样的她，竟然被一个将军弃若敝屣的小小玉匠之女所可怜？

“侧夫人，可怜的还不知道是谁呢！”梅香高傲地哼了一声。

明月不是不知道，老夫人召唤铁定没好事，但是梅香的倨傲和霸道着实令她看不过去，尤其仗势欺陵小茶，更教她不禁生起了一股忿忿。

“既然妳叫我一声侧夫人，就代表现在我还是妳的主子，”她闲闲地瞥着梅香，满意地看见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是吧？”

梅香僵着脸不回答。

“是也不是？”明月加重了语气，声音里有着少见的威严和凌厉。

梅香吓了一跳，有点惊愕于明月突如其来的气势和威仪，“妳……”

她瞇起了眼，“我什么？再怎么说我现在还是妳的主子，妳最好说话给我放尊重一点，不单我，对我屋里的人也一样，否则……”

梅香有些畏惧，却依旧硬着嘴皮子道：“否则怎么样呢？侧夫人。”

明月冷冷地笑了，笑得梅香脚底发寒。“将军再怎么说还是我的丈夫，迟早会与我圆房，而且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到时候床头甜言蜜语之后，妳再慢慢看我怎么对付妳！”

梅香吓得脸色煞白了。“妳、妳居然用这种下流的法子……”

“下流？”她自己也觉得挺下流的，尤其天知道这辈子她什么时候会与将军圆房，但是此时此刻，她却不允许梅香窥透这一点。

“妳……妳……”

“我们毕竟是夫妻呀，就算我只是他的一个妾，但是妻不如妾，妳总该听过吧？”她露齿一笑，神情“友善无比”地继续道：“尤其在我变成了他的宠妾之后，妳猜他会不会对我百依百顺到把一个“丫鬟”撵出将军府？”

老夫人是她的婆婆，她名义与实质上都无力抗衡也不该抗衡，但是如果连梅香这种狐假虎威的丫鬟都能够随便凌辱欺压她，那么她也就太不像她了。

她答应少卿，要容让婆婆，可没答应他也得容让这个梅香。

无论如何，她的威胁已经成功地恫喝住梅香，但见梅香额头微微渗出了汗来，纵使再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咬了咬唇低下头来。

“老老夫人已经等您很久了，侧夫人……请。”

明月点了点头，“好多了，小茶，妳先睡吧，就不用等我了。”

小茶崇拜地望着她，差点忘了要应话，“啊，是。”

于是乎，梅香在前，她在后，缓缓地步出了小跨院——就算刚刚再怎么大显威风，明月心底明白，待会儿该受的苦楚还是一点儿都不会减少。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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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这一天何其太长……

明月强忍着双手不动摇，却怎么也抑制不了那点点滴滴坠落的滚烫烛泪。

斑斑驳驳地烫红了她雪白的皓腕，烛泪们缓缓地由炽烫凝成了冷硬，却丝毫未减落下时造成的伤害。

有好几处已经烫起了水泡，还有不规则状的红肿，恐怕要等到将干掉的烛泪剥除了，才能细细审视得明白。

她以为用人当烛台只是传奇本子上大妇用来凌虐小妾的手段，没想到她的婆婆也精通此道。

而且她的婆婆是要她就这样打一整晚的烛光，充当夜间照明的光晕。

她的腿又酸又麻，身子开始不能自制地轻颤起来，梅香在一旁轻轻地为老夫人打着扇，好整以暇地坐在团凳上，充满得意与胜利地瞄着她。

明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并不难过，只是觉得可笑复可悲。

这将军府里是怎么回事？有的是没有爱，有的是固执地守着一份早已逝去的爱……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睁开双眼，好好地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寸流光呢？

好不容易老夫人朦朦胧胧睡去了，梅香放下了扇子，满面快意地起身。

“侧夫人，老夫人刚刚吩咐的话您可听见了吧？要打上一整晚的灯，否则就唯妳是问。婢子累了，要先去休息了，您慢慢打灯吧！”

梅香嚣张得意地走了，明月有股冲动想要将烛台往她身上砸，只是怕闹出人命来，最后终是作罢。

再说老夫人好不容易睡了，再吵醒她只是徒生风波。

凝视着沉沉睡去的老夫人脸庞，那依旧看得出昔日风华的眉目微攒着，好象连梦里也不得松懈……

明月竟有点可怜起她来了。

“您这又是何必呢？”她幽幽喟了一口气。“就为了要治我，把自己弄得夜里睡也睡不好，我真的这么惹您厌吗？”

她真不明白，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有什么需要格外计较认真的呢？身分尊贵也好，卑微也罢，一旦陨落，所葬之处也不过黄土一坯……所有爱恨情仇，统统都会过去的。

只是……真的都会过去吗？

对她那个咫尺天涯的“夫婿”而言，那份爱是永远永远也不会过去的。

蓦地，激动的烛泪坠落，烫疼了她的肌肤，也瞬间烫醒了她。

明月清醒过来，茫然地眨了眨眼，那沉重的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剩了短短的一截。

“还得再加点一根吗？”她酸麻不堪的手已经渐渐发起抖来，还要维持这样的姿势到几时呢？

老夫人已经睡得好沉好沉，看窗外暗暗的天光，时辰已经近三更天了吧？

明月浑身又酸又痛，膝上的伤口隐隐作疼着，双手上的烫伤更是烧炽得教她想忘也忘不掉。

她大着胆子，轻轻将蜡烛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拖着酸麻无力的双腿去取过了一根新蜡，换上了之后，她吹熄了短短的残蜡，小心掩起房门就要离去——“妳要去哪里？”老夫人却在这时醒来，冷叱一声。

她惊跳了跳，脸色苍白地转过身来，“婆婆……我想您已经睡下了……”

老夫人精明的眸光一丝儿睡意也无，冷冷地道：“所以妳就想溜了？我方才跟妳交代什么来着？要妳拿着烛台照明一整夜的，现在才几更夭，妳就想跑了？

妳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家主母在？”

她咬了咬唇，敛眉低低道：“对不起，是我的错。”

要忍，要忍，为了他……

“居然将我的命令当作耳边风，我儿纳妳这个妾有什么用？只会活活气死我！”

老夫人气恼地喝道：“给我滚到一边面墙思过，跪着！没有我的话，妳敢偷偷起身试试看，明儿我一定拿家法狠狠治妳！”

“是。”明月走到一边的墙角缓缓跪了下去。

要忍呵……

※※※被穷治跪了一整晚，早上服侍完老夫人吃过早点后，她总算得以被大赦回小跨院。

仅一天一夜的折腾，她原本就小巧的脸蛋更加憔悴了，淡淡的阴影凝结在渴眠的眼畔，虚弱的脚步恍若腾空驾云般，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在走还是在飘。

走着走着，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闯进了盼容别苑。

杜少卿刚下朝回府，携着文卷就要到丞相府里去商讨公务。

见到她犹如游魂般的身子飘飘然挪移而来，他眉心一蹙，本能想逃开，却还是被她苍白的神色镇慑住了。

母亲又对她做了什么？

他难忍心头窜起的微愠和歉意，一个步子向前，握住了她柔软却冰凉的小手。

“沈姑娘。”他轻唤。

她勉强撑起了精神，抬头望向他。

杜少卿一身崭亮挺拔的紫色官袍，掩不住的满身英气丰姿，俊眉微拧，那模样像是在看一只惹人烦厌的小虫子……

她累得头晕目眩，心下又有某种凄楚和委屈，忍不住哽咽道：“你又来做什么？我不要每次狼狈的时候都给你遇见。”

他心底掠过一丝疼楚，目不转睛地道：“又是……我娘吗？”

她好想要抬头对他笑，跟他说一切都在掌握中，她不会有事，只是望着他深邃幽黑的眸子，她陡然好想好想扑进他怀里。

她也想要得到一个温柔的眼神，一次温暖的拥抱。

明月低下头来，咽下泪意，“我不要紧的。”

他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还要强自装出一切都很好，心下一痛。“笨蛋，我只是要妳容让我娘亲，并不是要妳对她的一切作为都全盘接受！”

她误以为他在怪她，眼圈儿一红，一颗晶盈的泪水断然落了下来。“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拿捏。”

就算她的头低低，以乌黑的发髻示人，他还是眼尖地瞧见了那颗断线的泪珠儿，无声落入泥土中迅速被吸干……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有多少颗泪珠也是这样悄然无声地出现、消失？

杜少卿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一股怒意窜升了上来，他放开手，铁青着脸大踏步就向庭门冲去。

她大吃一惊，死命地追上去攀住他的手臂，“你要做什么？”

他恼怒地回头，脚步不停，“我会跟我娘说清楚，妳是府中的客，她老人家不需要这样特加教训。”

府中的客……她胸口一疼。

她想做的，不止是这府中的客啊！

可是眼前，她得先阻止这场可能爆发的冲突，他是个正直耿介的男人，于情于理不会坐视这将军府中有私刑，可是那是他的娘亲啊，她这么百般吞忍也是希望有一天婆婆、甚至于他，会明白她的心意，会接受她……

现在他生气了，找婆婆说清楚，岂不是弄拧了一切吗？

何况，她也不要他们因她而失和，这罪过太大了！

她紧紧地抱住他的腰，“求求你，别去……”

“沈姑娘，妳是我府中的客，没有必要接受这个。”他神色阴沉。

她仰望着他，小脸充满央求，“无论如何，我名义上都是你的人，是婆婆的媳妇……”

“我答应过妳父亲，待妳以礼，让妳无忧衣食。”他挑眉怒道。

“可是我不要你待我以礼，我想要成为你将军府中的人，不是客！”她失态叫道，泪光隐隐。

他僵住了，不可思议地瞪着她。

她这才惊觉到自己脱口说了什么，急忙放开他，踉跄退后了几步，吶吶地道：“我的意思是说……我……”

他满眼防备警戒，“沈姑娘，我之前说的很清楚了，我们名为夫妻，实为主客，我不希望妳有诸多误会。”

她像挨了狠狠一棒子，仓皇地后退，结结巴巴地解释，“是，我没、没有期望什么，也不敢误会什么。”

她哪有资格误会呢？

他待她，始终就是一个生疏遥远的客人啊。

他表情生硬地点点头，转身大步要向女德居踏去，可是才走了不到几步，突然听见重物坠地声。

杜少卿猛然回头，惊见明月动也不动地晕倒在地上。

“老天！”他的脸瞬间白了。

※※※杜少卿面色铁青，不知在跟谁生气，他抱着明月穿厅入房去，动作却不自觉轻缓了下来。

将她放在床上，他拍了拍手掌，一名护卫很快出现。

“将军。”

“去请大夫来。”

他的专属护卫恭敬地一抱拳，衔命迅速离去。

他这才将视线调回她身上。

她的脸色好苍白，紧闭着的眸子底下，长长的睫毛也掩不住那淡淡的淤紫…

…通身上下有着说不出的疲惫。

杜少卿拉过了一床锦被，轻轻掩住了她的身子，顺手帮她拨开了垂落在颊旁的发丝。

娘……到底对她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这是他心底升出的第一个疑惑，他不自禁地缓缓坐在床沿，凝视着她疲倦却依旧清丽坚强的小脸。

恍惚间，他彷佛看见了花容……坚定而倔强，有着最体贴人的一颗心和机智能黠的谈吐。

“花容也是这样的，宁可自己委屈，为了我承受一切……”他陡然有一丝闪神。

花容，他的花容……杜少卿颤抖着手，极致思念渴望地触碰了她柔嫩微凉的脸颊。

枕上的人儿不自觉地微微一动。

他倏然一惊，立刻甩去了这个荒谬的念头，手指像烫着了一般缩回。

她不是花容，她是沉明月，虽然她们有一些谈吐相似之处，但是沈明月永远也不会是陶花容，更不是他心爱的那个女子。

他的脸色苍白却僵硬起来。

他对她的确充满了怜惜或歉疚，但是这不代表他可以进一步接纳她。

“对不起，妳永远不是我爱的那个人。”他凝视着她，语气坚硬似铁，“但是我会保障妳的生活，这是我唯一做得到的。”

也许……该跟府里的人吩咐一声，让他们明白她无论如何都已是家中的一分子，如果不能做到相敬相亲，至少也维持一定的尊重吧。

还有母亲那头……

他叹了一口气，拉过团凳坐在一旁，守在她床畔。

等她醒了，确定无恙再说吧！

※※※明月陷入一个迷离幻然的梦境中，她的小脸痛楚惊悸地颤动着，头颅在枕上不安定地挪移着，彷佛被深深地拖进了一个亟欲挣脱而出的梦魇牢笼。

她在作梦——梦里，她是个形容娇小可爱的女子，陌生却有些熟悉的模样甚是惹人怜爱，站在一株桃花树下，她不安地蹭动着小脚，低头看着初春初萌的嫩草。

离别的痛苦紧紧攫住了她的心房，将她整个人折腾得瘦了一圈，无论对面的男子再怎么安慰，她的眉宇依旧未展，总觉得……这次的生离好象会成为死别呵！

那个男子的脸庞有些模糊，可是却带着一丝奇异的熟稔感……

“你不能不去吗？”她终于开口了。

男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带着深深的爱意和浓浓的不舍，“傻丫头、我是皇上的臣子，朝廷的武将，如今南疆战情告急，我怎么能够不去为国平蕃扫敌呢？”

她仰望着他，大眼睛里珠泪盈盈，“我知道，我也明白……当初会喜欢你的原因之一，就因为你忠孝俱全，为国为民……可是，我好害怕，我怕你这一去，我们就再也不会相见了。”

她的眼底盛满了无限的深情与舍不得，还有淡淡的哀愁，她真的好怕失去他啊。

“花容，”他深邃的黑眸袭上了一层热浪，却还是含笑安抚着她，“妳的心上人，未来的夫婿，并不是一个三脚猫将军，难道妳对我还没有信心吗？”

“不，我相信你一定会扫平叛敌得胜归来，”她的眼底有着隐隐的惊悸和不|Qī|shu|ωang|安，“我只是觉得……好象有什么事会发生在我身上，好象……我们要再见面，是下辈子的事了……”

“嘘！”他的心底涌起了一股莫名的阴霾，俯下身去封住了她冰凉嗫嚅的小嘴。

以万斛缠绵的柔情封印住她那不祥的语意……

花容嘤然轻叹了一声，婉转承欢，双臂却紧紧地拥抱着他的腰，深深地攀附着他的温暖和力量……

彷佛只有这样，命运的巨浪才不会将他们冲离、分开……

明月在枕上辗转着、呓语着，“不要走，我怕，我好怕……”

杜少卿拚命地帮她擦拭着额上泌出的冷汗，却是越拭越多。

“沈姑娘，沈姑娘？”他轻声唤着她，却无法将她从深沉的梦中唤醒。

大夫已来看过，也帮她包裹了手上的烫伤，他是看得触目惊心——娘亲竟然忍心将她烫成这样？！

他不敢置信，从来高贵端庄的母亲会这样严苛狠心地对待一个弱女子？

他先是一阵惊跳，旋即心脏深深往下一沉……

她在他们家，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吗？

他颤抖着手，用浸湿的帕子帮她拭去额上的汗水，徒劳无功地希望带给她一丝丝的舒服与清凉。

“沈姑娘，”他愧疚到极点，凝视着她在昏迷中不安惊悸的小脸，胸际深深纠扯撕裂，“我真该死。”

明月紧闭着双眸，小脸却伤心不已地呻吟低泣，“别走……请你别走……你这一走，我们即成永诀……”

他听得心惊肉跳，她的呓语却又带给他一丝莫名的耳熟，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让她醒来喝药。“沈姑娘！”

明月满身冷汗，倏然大叫了一声——“不要！”

她猛然坐起，他急急搀扶住她。

她的双眸是睁开的，眼神却迷蒙而虚无，彷佛意识还被牵摄在梦里，“我…

…我是谁？”

他眸光透着一丝不解，依旧沉着温和地道：“沈姑娘，妳醒了吗？现在觉得怎么样？”

明月震动了一下，眸儿眨了眨，意识渐渐清楚回转过来，但是她却有着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我……是谁？”她傻傻地望着他。

“妳？”他有点担心起来了，会不会是母亲的责罚伤着了她，“沈姑娘，妳还好吗？”

她再眨了眨眼，低低困惑地反问：“沈姑娘？我是沉明月？”

可是在梦里，她是陶花容，她记得她是陶花容的。

今年十八岁，住在临花巷中，她的双亲是培植花花草草的花匠，她是他们两老的独生女，而且她有个心上人，却始终记不清楚他的容颜……

她悚然而惊——怎么？不是吗？

“妳受惊了，先喝碗药再休息一下，会好些的。”他吁了口气，起身端过药碗，亲自缓缓喂着她。

她的头痛了起来，两种印象和记忆相互重叠着，虚虚幻幻、真真实实……

不，她是沉明月没错，她是沉老玉匠的女儿，刚嫁入将军府为妾不久，可是……可是……

“我不知道我是谁。”她愣愣地喝了几口苦涩的药，望着他温和的眼神和轻柔的动作，剎那间觉得好无助，凄然地握住了他的手，“我作了一个奇怪的梦，好可怕……”

他坚定地再喂了她一口，轻声道：“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人再欺负妳的。”

她怔忡地看着他，“我……发生了什么事？”

“妳晕倒了，大夫说妳体力透支，营养失衡，要多休息，多进补。”他喟了一口气，歉然地道：“沈姑娘，如果我早知道我娘会这么过分，就不会要妳百般容让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动作好温柔，眼神也好温柔……

她受宠若惊地瞅着他，“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印象中，他温柔的眼神只会在提到那个心爱的姑娘时，才会出现的。

他温情地盯着她，有些纳闷地道：“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没有。”她急忙摇头，害怕惊醒这一刻。

“妳快把药喝完，再躺着歇息一会儿。”他温和地道。

她点头，匆匆地就碗大口喝，却猛地呛到，顿时咳了起来。

“咳咳咳……”

他连忙拍着她的背，紧紧张张地道：“慢慢来……还好吗？有没有噎着？”

她咳得小脸通红，眼泪也涌现是欣喜若狂的泪吧？总算……得到他一丝丝的怜爱与温柔了。

“我没事，我很好。”她屏息，大气也不敢喘，小小声地道：“这是……你的寝房吗？”

他点点头，放下涓滴不剩的药碗，盯着她道：“妳还没告诉我，我娘……都是怎么待妳的？”

“婆婆……”她悄悄吞了口水，“只是让我晚上去陪陪她，服侍她到睡着，如此而已。”

他大大皱眉，“如果只是服侍，为什么妳手上腕上统统都是烧烫的痕迹？”

她惊悸了一下，缩了缩身子，心虚地垂下视线，“是我自己笨，不小心给烛泪烫着了。”

他紧紧盯着她，眉眼间的神情是半点不信。

她的头垂得更低，“你还是……不要再问了吧。”

“不行。”他断然道：“将军府中不能擅用私刑，就连我自己的娘亲也不例外。”

她双眸不争气地泛起了热浪，明明知道他不是单纯只为了关怀心疼她，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她还是感动得乱七八糟。

怎么可以这样呢？他越是待她好，她就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明月突然掀开了锦被，心慌意乱地想要逃离这个窝心的时刻——她好怕，再这么下去，她会忍不住爱上他的！

可是爱上他在定是一条断崖路，天苍苍地茫茫，这缕情意终将没有个萦系处，因为他心底早就有人，任凭她怎么争、怎么抢也抢不走啊！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动了，想也不想地握住了她的小手，急促困惑地问道：“妳要做什么？大夫吩咐妳多休息的，别乱动。”

“我……我……”她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我可以回房去休息，这里毕竟是你的寝房，我在这儿……会给你造成困扰的。”

他心房微微纠扯了一下，有一丝难喻的怜惜和疼楚，瘖哑温和地道：“此刻妳的身子比较重要，礼节身分就暂且放一边吧。”

这个将军府对她来说就像一个可怕又不友善的牢笼，他的母亲千方百计欺负折腾她，就连他这个名义上的夫婿，对她也一向不闻不问。

杜少卿突然觉得愧对她极了。

他凝视着她手上包扎的纱巾，苦涩地道：“我们对妳做了些什么？让妳不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这儿，甚至还要面对一些时时降临的磨难……我实在有愧妳父亲的托付。”

她震了一震，神色复杂难辨地望着他，“我对你而言，只是一份托付和责任吗？”

没有一点点别的……意义吗？

他被她温柔却受伤的眼神一激，竟情不自禁打了个机伶——好熟悉的眼神，充满了柔软的情意和祈求……

就像花容瞅着他的模样。

“妳还是多歇息会儿，”他倏然站了起身，逃避似地轻咳了一声，僵硬地转过身去，“等一下我再让人送妳回去，还有，桌上的那几帖药要记得让她们三餐饭后熬给妳喝，我……还有事，先离开了。”

眼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模样，明月悄悄地低下了头，剔透滚圆的泪水一滴、两滴……轻轻坠落沾湿了衣裙。

傻瓜，他们是永远、永远都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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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这一个静夜里，杜少卿来到了女德居。

“娘，孩儿有必要与您好好谈一谈。”他严正却不失恭谨地望着母亲。

杜老夫人见他来，先是一喜，随即被他脸上的神情撩拨得有些忐忑。“是什么事儿？这么严重的样子。”

“娘，我知道您不满意沉家这门亲，但是我既答应了沉老匠，他的女儿就是我的责任，我不会与她圆房，但是我希望她在将军府中是衣食无忧，处之怡然。”

他凝望着母亲，眼中有着一丝锐利，“娘，就当她是客吧，可以吗？”

老夫人有些心虚了，目光游离了一下，“呃，卿儿，你可别听那个女人乱说，我根本就没对她怎么样……”

“她什么都没说。”他的心情有些沉重，母亲闪躲的眸光更加坐实了这些事，“但我有眼睛，我能感觉，您对她的不友善，还有一些处罚的手段，着实有欠思量。娘，您是个年高德劭的一品诰命夫人，您有您的身分和尊贵，又何必为了一个“客人”这样折损自己的德行呢？”

杜老夫人被讲得有些惭愧，但她还是忍不住辩驳，“卿儿，娘这都是为了你好，也是给她个下马威，让她知道我们将军府的规矩，否则像这样小家子气的平民之女，给她点甜头她就会顺着竿子往上爬……”

“娘，”他有些忍耐地轻唤，眸光严肃极了，“难道您希望外人以为我们将军府仗势欺人吗？”

杜老夫人一时语塞。

她生平最好面子，名声和德誉、规矩更是她视若老命的，如果话真的传出去，让她这个一品诰命夫人蒙上什么恶名……那岂不一世英名尽毁？

“可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她羞辱我们家啊！”她矛盾极了。

以前那个陶花容，现在这个沉明月，统统都没有资格进他们杜家门，她这么用心计较也是为了要维护将军府的门风。

“沈姑娘怎么会羞辱我们家？”他忍不住皱起了眉，没料到母亲竟会有这样的思想，“我不预备接受她是因为我并不爱她，我唯一爱的是花容，不可能再爱上另外一个女子，但这不表示我嫌弃她的出身，觉得她匹配不上我。”

他想起了她委屈却勇敢的神情，心底泛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忍和纠疼。

可怜的，教人心疼的沉明月。

杜老夫人张口结舌地瞪着他，看着他有些激动的神情。

“卿儿……你……你一向冷静的，怎么今日会为了这个沉明月……就乱了套呢？”她突然失声惊呼：“难道你真喜欢上她了？”

杜老夫人的话像一枝冷箭，猛然射入了他的脑门。

杜少卿大大一震，俊脸瞬间煞白，“娘，您在说些什么？当然不是！”

话才说完，他的心却不能自抑地急急狂跳起来。不可能……不可能……

杜老夫人的脸色也好不苍白，“卿儿，你千万不能爱上她，你们身分相差太远，她不是配得起你的人，而且……而且你不能对不起花容，”

一提起花容，他的胸口像是烈火熊熊燃烧起来一样，撕裂纠结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花容……”他半是恐慌，半是心痛，“我当然不会对不起花容，她是我这一生一世唯一的新娘，唯一的挚爱，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她的地位，没有人！”

杜老夫人松了一口气。至少……目前危机解除了，抬出花容的名字来果然能够成功地阻绝一切。

花容……对她来说已不是威胁，而这个沉明月也不足为惧，再怎么说，她始终是个微不足道的妾啊。

只要儿子将她视若客人而非爱妻，就能继续确保她这个将军府当家主母的地位。

没有任何人夺得走！

※※※明月倚门等待。

她不知道在等待什么，也知道等待没有用……

可是她还是无法抑止地等待。

“或许有一天，他会从那道拱月门出现，翩翩而来……”她痴痴地望着前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但怎么可能呢？

她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奇怪的是，这几天婆婆也没有再差人来找她的麻烦，她清静了不少，可是她也没有再见到少卿……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唉……”她又叹了一口气。

小茶在一旁看得频频拭汗，“少夫人，您怎么了？身子还不舒服吗？药都熬完了，需不需要让婢子再去抓几帖？”

明月回头，对她微微一笑，“不用了，我全好了，没事的。”

“少夫人，那您进屋里来休息吧，别常常站在门口，这里有穿堂风，着凉了就不好了。”小茶关心地道。

她摇摇头，看着小庭院里青翠的花草，微微迎风摇曳的模样……

花儿草儿怎么能开得这么灿烂，笑得这么开心呢？真好，她真羡慕它们无忧无虑的样子。

就随着四季变化，自然荣枯，今年花开花谢，明年花谢花开……一切都这么随缘喜乐，没有情的困扰，没有爱的烦恼。

“唉……”她又叹气了。

小茶在一旁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过她多多少少也感觉得出，少夫人好象变得跟前阵子不太一样了。

她有时候会突然怔怔微笑起来，可是下一刻，又会开始幽幽叹气，最启人疑窦的是，少夫人这几天都巴巴地望着大门，好似在等什么人来似的。

“少夫人，您还好吗？”

“我很好。”明月傻傻地看着外头。

小茶抓抓头发，她真的没法子了。

※※※明月左盼右盼，或许是老天垂怜，真把人给盼来了。

这一天黄昏，明月坐在亭子里拈着一朵蔷薇花，一瓣一瓣地摘着，卜着心事。

“能喜欢他……不能喜欢他……能喜欢他……不能喜欢他……”她嘴里喃喃自语，素手纤纤，将一片片嫣红的花瓣摘落，铺洒了一桌子。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形缓缓出现在庭院的另一头。

她还没有注意到，一径关心着自己的心事。

若是数到最后，结果是可以喜欢他，那么她就要拋开一切顾忌，大大方方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如果是相反，那么她就咽下这份感情，收起这份依恋，努力断了这份爱慕吧！

只是，情丝是说断就能断的吗？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朵小小的蔷薇花，就能帮我决定这么大的事吗？”她幽幽道。

突然间，像是有某种奇妙的牵引，她本能别过头去，恰巧与他的视线接触上了——咚地一声，她的心儿猛然往嘴边蹦。

“天哪！”她该不是眼花了吧？

今天的少卿一身银白劲装，俊美无比、英风飒飒……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的出现对她实在是太大的意外，以致于明月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眉眼间的冷漠和刻意的疏离。

“沈姑娘。”他淡淡地道。

她屏着气，红润着小脸仰望他，“是。”

该死。

她的眼神为什么要这样充满了信任与依赖？

杜少卿只觉得凝结在眼底的冰霜渐渐在融化，坚硬起的警戒和敌意也缓缓瓦解了。

趁着理智尚未演散前，他冷冷地道：“可以谈一谈吗？”

她又像个孩子般急急点头，小手连忙拨扫了扫一旁的石凳，“请坐，要不要喝茶还是吃点心什么的？我去弄……”

她的殷勤让他即将要说出的话格外困难，他只得制止住她忙碌欢喜的动作。

“妳坐着就好，我马上要走。”他僵硬地道。

她呆了一呆，小脸有一丝迷惑与受伤，不过还是乖乖地坐了下来。

“你……要跟我说什么事吗？”她舔舔干涩的唇瓣，声音又小又弱。

他心底涌起一阵不舍，随即硬生生压下——说个清楚，断了她的念，以后就可以两不相涉了！

他的神情像是个严厉的父亲，无情地下着命令，“沈姑娘，虽然我已经跟妳声明过多次，但是为了避免日后无端多生枝节，我希望以后妳尽量持在小跨院，不要到盼容别苑和女德居去，大家少见面少生事端。”

她脸色刷地惨白了，不可抑止的恐慌迅速在身体窜流蔓延开来。

这表示什么？他以后不想再见到她吗？

“将军，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她的唇瓣苍白冰凉，无力地嗫嚅着。

他别开了眸子，不忍见到她凄怜哀求的眼光。可恶，他觉得自己活似个不折不扣的大混蛋。

可是为了所有人好，这是最干脆俐落的法子。

他心里就只有花容，再不需要另外一个女子来搅乱他的生命。

“意思就是，待在小跨院中安享荣华富贵一生，茶来伸手、饭来张口、锦衣玉食……是我给妳的保证。”

“可是我不要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她急急摇头，不争气的眼泪掉了下来还浑然未觉。

杜少卿却没有忽略掉这个，她的泪水莫名地烫痛了他的心房。

他瑟缩了下，眸光有一丝脆弱，随即理智掌管一切，硬生生斩断心软的感觉。

“这是妳应得的。”他淡然地道，没有察觉到当她的泪水滑落得更多时，自己的指尖也更加狠狠地扣紧了掌心，“或许应该说，是妳父亲应得的，这是我当初的承诺。”

“可是、可是……”她楚楚可怜地嚅动着唇瓣，却半句也吐不出。

天，她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杜少卿的话已交代完毕，此刻应该起身走人的，可是当他僵硬的身躯微微一动时，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却自有意识地抚摸起她冰凉湿润的颊边，一次又一次地拭去她的泪痕。

“不要哭……老天……”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低沉沙哑、徒劳无功地低吼着，“别哭了……求求妳，妳这样哭！哭得我……心好乱……”

她也不想哭，可是就是抑制不住疯狂的泪水，她觉得自己像是要被狂野的大浪给卷进漩涡吞噬掉，她无力挣扎也挣扎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命运无情地重压而来。

难道爱一个人也是错的吗？尤其是爱上一个心里早已有心上人的人，更是个天大地大的错误吗？

“我……我只想有的时候可以看见你，我的愿望很小，就只有这样而已……”

她听见自己在乞求，声音脆弱而破碎，“这样……也不可以吗？求求你，我什么都不敢奢望，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这一点点……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呢？”

她的祈求彻底击碎了他的防备，他轻轻颤抖着手掌，轻轻地端起了她泪痕斑斑的小脸，一股强烈的、想要安慰拂去她痛苦的冲动凌驾了一切，甚至于心头对花容那深深的罪恶感，他温柔地覆上了她的唇，攫住了她的柔软芳香和冰凉……

宛若最甜美的闪电劈中了她的脑门，明月瞬间呆住了，他迷人的男人气息全面笼罩住她……他的力量，他的唇，他的吻，将她整个人紧紧地包裹住，彷佛所有天地间的一切都消失了，不存在了……

剩下的就只是他们之间炽热滚烫、喘息相依的吻，还有怦怦、怦怦不绝的心跳，越来越剧烈，像天上地下最美丽的鼓声，澎湃地敲击着紧紧依偎的一双人儿。

杜少卿辗转汲取着她动人的柔软和香甜，渴望地吸吮着她唇齿间的甘美诱人，好熟悉的香气，好熟悉的，教人心动的响应……

好熟悉的感觉……明月整个人沉醉在他的吻和臂弯里，不知怎的，感觉自己好象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甜美幸福悸动的美丽，好象……以往也曾有过，在他怀里深深被疼宠的滋味……

她不知道为什么，却深深依恋着，攀紧了他，恍若隔世的人儿，好不容易找到了彼此，此生此世再也不愿放手了。

就在这时，小茶蹦蹦跳跳地捧着点心出来，却被眼前这缠绵的一幕吓了一跳。

“啊！”她惊呼一声，不敢置信。

她的惊呼声惊醒了这一双浑然忘我的人儿，杜少卿首先清醒过来，他低头俯视着怀里柔软的女体，蓦然僵硬了起来。

“我的天！”他迅速地将她推离怀抱，像是迫不及待丢掉一条缠身的毒蛇般，眼神和表情震惊到了极点。

明月从迷醉的云端瞬间跌回人间，茫然不解地踉跄了一下，急急扶住石桌。

“将军？”

杜少卿瞪着她的眼神好象她是会妖法、擅蛊惑人心的女巫，咬牙切齿地道：“从今以后，妳最好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话一说完，他立刻掉头大步冲出小跨院。

“夫人……”小茶急急上前扶住明月摇摇欲坠的身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的声音好小好小，破碎得像风中芦花。

她什么都没有了吗？

※※※接下来的日子，对明月来说是永无止境的折磨。

女德居那头没有人来骚扰她，盼容别苑那头更是无声无息……

整个将军府都像是遗忘了她，她就像孤零零的幽魂飘荡在这儿，所有的人对她视而不见，也没有人关心她、注意她，更别说理会她了。

除了小茶以外。

好心的，善良的小茶呵。

“少夫人，您别再哭了，再哭就要哭出血来了。”小茶心疼的要命，看着日夜不停掉泪的她，满脸焦虑忧心。

“我也不想哭，可是我止不住。”她能明白自己的心情吗？这泪、这血，就是一日又一日地涌现出来，彷佛流也流不尽……恐怕要到心死的那一天，才有终止的时候了。

※※※对于杜少卿来说，日子更是一长串永无止境的懊丧和自责。

他爱的是花容，又怎么能够对另一个女子动心？就因为她单纯天真的宛若花容的眸子吗？

将相思的那一缕情意转移到另一个影子身上，这对花容或明月都是天大的不公平。

他揪着浓密的黑发，满面痛苦，却怎么也揪不脱那千千万万的烦恼……

案上莹然的玉像对他巧笑倩兮，像是在抚慰他深重的良心不安和歉疚；可是越如此，他越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他和花容相识在去年桃花盛放的时节，她的娇嫩可爱立时吸引了他的灵魂，和她畅谈心事、天下局势，更成了他生命中最快乐的事。

可是自他数月前出征凯旋回来后，花容却消失了，陶家迅速迁离了京师，音讯全无，遍访左临右舍，都说花容生了重病香消玉殒了。

他的生命也从此碎成千千万万片……

“花容，妳在哪里？妳真的死了吗？真的忍心离开我吗？”他黯然销魂，神伤地抚摸着温润的玉像。

花容，请妳告诉我，我该怎么办？面对一个眼神、气质与妳如此相像的女子，我该怎么将这颗心深深地隔离开来，不被影响？

蓦地，他的眼前又闪现了明月痴痴盈然的眸子，若泣若诉，挚情深深……

那双像透了花容般深情的眼眸。

“可恶！”他猛地一捶桌面，案上文房四宝惊跳了跳。

可恶可恶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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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她又作那个梦了。

梦里，她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名叫陶花容的姑娘。

在桃红缤纷的午后，和那一双深邃含笑眸子的主人邂逅……

梦中的男子容貌越来越清晰，她极力地睁大了双瞳，想要辨认出那张好熟悉的脸庞……

迷雾陡散，模糊的脸庞逐渐清楚起来。

杜少卿温柔怜爱地对着她微笑！

“将军？”她倏然睁开眼睛，猛然坐直了起来。

明月喘息着、惊悸着，茫茫然环顾四周——他不见了？少卿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将军……”小茶听到了声音，揉着惺忪睡眼奔了过来，“将军在哪里？少夫人您怎么了？睡得不好吗？”

明月傻傻地望着她，“小茶，那个梦……那个梦好真实……怎么会这样呢？”

小茶傻眼了，“什么梦？”

“我又作那个梦了，梦里我是另外一个姓陶的姑娘，而将军是我的心上人。”

她眨眨眼，求恳地望着小茶，“小茶，妳说我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已经疯了？”

“不不，少夫人怎么会疯了呢？您至多只是失魂落魄了点……”小茶连忙重重一拍脑袋，“唉呀，婢子胡言乱语什么，少夫人您很好，不会有事的，再睡一下吧！”

“可是这个梦好真实，”甚至醒来，她还能感觉到萦绕在胸口的那份酸甜和纠扯的心痛，“难道那是我和将军的前世吗？我前世叫陶花容，就是将军的恋人吗？”

小茶突然睁大了眼睛，“少、少夫人……”

“嗯？”

“陶、陶花容……您是说陶花容？”小茶在发抖。

“有什么不对吗？”明月注意到了她的异状，“妳听过这个名字？”

“陶、陶花容不正是将军之前想发却香消玉殒的姑娘吗？”小茶的模样好象看到了鬼，“少夫人您……”

明月一怔，“什么？”

“少夫人，您醒醒啊，会不会是给陶姑娘的魂魇着了？”小茶急得团团转，“一定是的，一定是陶姑娘阴魂不散，嫉妒您嫁给将军，所以现身作祟了……唉呀，这怎么办？要不要找个道士来化解啊？”

“妳不要紧张，没有人魇镇我。”明月有点惊疑，却还是镇定的安抚着小茶，“我说过了，我只是在作梦，也有可能……是胡思乱想之下的乱梦罢了，妳别瞎着急。”

“可是……”

“妳说将军的心上人就是陶姑娘？”

小茶愣愣地看着她，“是啊。”

明月幽幽地轻叹，眸光柔和轻怜，“如果……我真的是陶花容就好了。”

这样他就会接受她了。

若要她当陶花容的替身，然后一辈子可以跟他在一起，朝朝暮暮相守到老，她也甘愿。

好悲哀是不是？可是爱一个人就是这么飞蛾扑火，注定这么傻气呵！

她抚着酸楚的胸口，忍不住又落泪了。

※※※他警告过，从此以后不准她出现在女德居或盼容别苑，她却还是止不住相思之苦，偷偷地来到了别苑外窥探。

现在是正午时分，他和老夫人在花木扶疏的亭子里用午饭。

他在笑，虽然就连笑起来的模样还是带着淡淡的忧郁。

明月偷偷地躲在大树后，痴痴地凝望着杜少卿英俊却郁郁的容颜。

她好想他……可是她现在不敢过去。

更何况，现在他正和老夫人与梅香一块儿用午饭，在清凉幽静的花亭下，和和乐乐的就像一家人。

梅香巧笑倩兮，殷殷勤勤地为他添饭斟茶，就像个甜蜜的小妻子般。

明月胸口闪过一阵酸楚与刺痛，小手紧紧攀着树干，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了出去。

她好嫉妒好嫉妒，简直是疯狂地嫉妒着梅香……

老夫人含笑地看着这一切，神情就像一个慈蔼疼惜的长辈，可是明月却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她突然打从心底深处对老夫人生起了一股深沉恐惧害怕的感觉——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月不禁苦笑了起来，“我是越来越奇怪了。”

爱一个人，就会变得这样疯疯颠颠的吗？

不过有件事，一直深深地困扰着她。

那个梦……那个越来越真实的梦……不断在她的睡眠中出现，像是要唤醒她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姓陶的姑娘跟她有什么干系呢？为什么她不断梦见自己就是她？

※※※这一天，明月带着小茶偷偷溜出了将军府，来到了临花巷。

一路问着人，她很快在弯弯曲曲的小巷子里找到了那间古老的屋宅。

只是停在那老旧紧闭的大门前，明月不禁呆了呆。

她的心底涌起了一阵深深的凄恻与心疼，轻轻地伸手摸了摸那结了蜘蛛网的门扉。

有种好熟悉好熟悉的感觉，好似前世曾见过的？

这间老屋为什么这么陈旧破败？难道没人住吗？姓陶的姑娘一家呢？小茶说她已经过世了，那么她的家人呢？不住这儿了吗？

她轻推了推，咿呀一声，木们应声而开，扑鼻而来的是久无人住的一股霉味。

“少夫人，这是哪儿？看起来……好象有一阵子没人住了呢！”小茶躲在她身后探头探脑。

明月没有回答，轻轻跨了进去，依恋又心痛地浏览着一切……

半大不小的庭院里原本是花木扶疏、奼紫嫣红的吧？可是现在干黄的干黄，枯瘪的枯瘪，和蒙了灰尘的屋宅一样，都变得惨淡无色了。

“为什么？他们都到哪里去了？”她沙哑地问着。

老屋静悄悄，没有人能回答她。

小茶跟在她身后，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四周，“少夫人，这里有点恐怖耶，咱们来这儿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某些谜题的解答就在这儿。

冥冥中像是有什么在牵引着她……

她小小心心地踏入老宅，穿过大厅进入其中一间卧房，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木板床和搬挪不便的老旧箱柜。

她痴痴地抚摸着柜上一朵小小的桃花刻印，脑海浮现了一个年方五、六岁的小女孩，绑着两条辫子，红咚咚的小脸紧张兮兮地望着房门，一边用小刻刀在上头雕下一朵桃花……

像是在作梦，可她就是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明月低低地道：“娘说以后要给我做嫁妆的，我先刻上一朵小桃花，免得娘忘了，赖帐……”

娘，她的娘，亲切爱笑，略微肥胖却动作灵活，巧手能培育出无数奇花异草的娘……

明月眼底倏然变热了，热意飞快地凝聚成泪雾，悄悄地滑落了颊边。

她被自己的反应大大吓住了。

“少夫人，您为什么哭了？”小茶觉得这老屋，还有现在的少夫人，都变得好奇怪，有点吓人。

明月也觉得好害怕，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真的不知道。”难道真的是陶花容的魂魄附在她身上，引导着她去触碰这一切吗？

她浑身上下鸡皮疙瘩竖起，却无法抗拒继续探索的本能。

明月脚步踉跄地逃离了这间卧房，移到了另外一间卧房。

“这是我的闺房……不，是花容的闺房……”她迷迷惑惑地踏了进去，旧有的点点滴滴回忆扑面而来。

第一次趴在窗口看月亮，看花影，思念心上人到不成眠……握着笔，就着小小灯台抄着那一首纔缠绵绵的“九张机”……

屋里并不冷，明月却觉得寒毛亘立，肌肤触手冰凉，而且有越来越冷的趋势。

她在发抖。

尽管如此，她还是半跪了下去，摸索着衣柜底下一个突起，颤抖的指尖轻轻拉开了藏在里头的小小暗柜，那是盛放着秘密小东西的地方。

她梦游般取出了那个泛着淡淡桃花香气的小雕花匣子，里头是一小簇束起的发丝，依旧乌黑。

这是他要出征前挥剑削下的一绺发丝，她犹记得当时为了要安抚她的心，他特意让这绺发丝陪着她，以发为凭，誓言会回来与她结发生生世世……

她紧紧地握住这绺发丝，盈盈泪水夺眶而出，“少卿……”

她记得，她记得……

里头还有一些褪了色的桃花干瓣，静静散放幽香，还有那一卷她抄了好久的词。

她轻轻展开来——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

风晴日暖慵无力，桃花枝上，啼莺言语，不肯放人归。

两张机，行人立马意迟迟。

深心未忍轻分付，回头一笑，花问归去，只恐被花知。

三张机，吴蚕已老燕难飞。

东风宴罢长洲范，轻绡催趁，馆娃宫女，要换舞时衣。

四张机，咿哑声里暗颦眉。

回梭织朵垂莲子，盘花易绾，愁心难整，脉脉乱如丝。

五张机，横纹织就沈郎诗。

中心一句无人会，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售寄相思。

六张机，行行都是耍花儿。

花间更有双蝴蝶，停梭一晌，闲窗影里，独自看多时。

七张机……

她低低地念着，读着，竟似痴了。

“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怨寄相思……”她暗暗呢喃，伤心欲绝。

小茶来到了她身边，不敢惊动了她，却是傻傻地看着她伤痛垂泪的模样。

少夫人好象变了……变得有点奇怪，形容模样还是她，可是言谈举止间变得多愁善感了许多。

“我是谁？”明月哀伤地、恐慌地望着小茶道：“小茶，我好害怕，我记得我是沉明月，可是又觉得我是陶花容，为什么会这样？”

小茶的双腿打起架来，她颤抖了，“少、少夫人……您别吓我。”

难道真的有鬼？

明月倏然起身，猛地拿起了梳妆台上已然灰尘满布的铜镜，费力地擦了起来。

她要看个清楚仔细，她到底是谁！

小茶被她吓了一跳，“少夫人……”

明月将擦拭得稍能映见人影的铜镜凑近了，镜中的面容清秀动人，但不是梦里那张熟悉的脸蛋。

她傻傻地吁了一口气，“我是沉明月没错。”

可是……这些陶花容的记忆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缓缓由远至近，蓦然又像觉察了什么似地一顿，旋即匆匆重步奔来。

“花容，妳回来了？，”一个惊喜莫名的声音唤道。

小茶和明月不约而同望向房门——杜少卿高大的身子急促出现，在看见她们的剎那，脸上的狂喜瞬间僵硬住了。

“妳……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心猛地一沉，神色也铁青了起来。

不是花容，不是花容……

明月像是溺水者见到了浮木，想也不想地冲向他，急急攀住他的手臂，“我好害怕，这是怎么回事？我是明月啊，可是……可是我却时时梦见这里，梦见你，还梦见……陶花容！”

他大大一震，不可思议地瞪着她，“妳说什么？”

她泪儿盈眶欲坠，“陶花容，你听过这个名字吗？你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好害怕，难道世上真的有鬼，陶花容的魂魄魇住我了吗？”

他盯着她，震动难禁，“花容的魂魄……妳在胡说些什么？妳怎么知道花容？

怎么知道这里？”

她又怕又惊又气，忍不住跺脚大叫，泪水狂奔，“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想每个晚上都梦见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是沉明月，我不要当陶花容，我不要不要啊！”

他的怒气和震惊都被她凄厉绝望的声音给慑住了，杜少卿怔怔地看着她，一颗心也随之紊乱了起来。

“妳……别哭……”他手足无措了，“有什么话慢慢说，妳把我弄怔了。”

她抬起泪痕斑斑的小脸，惊惶畏惧却坚定地道：“我要回去，我要回我家，我不要住在将军府，不要夜夜作梦……不要在梦里是另外一个女子，我不要！”

她被这一切弄懵了，吓住了。

他捕捉到了她话里的一丝什么，失声道：“妳说……妳在梦里是另一个女子，是……花容？”

她摇着头，泪珠儿纷纷跌碎，“我不要当陶花容，我不要……她好可怜的，我不要……我再也不要梦见我是她了，我要做原来的自己，我是沉明月……老天，我的头好痛！”

他惊疑未定，心底却没来由冒出了一个大胆古怪的想法——难道……容儿真的死了，可是却借着明月的身体要回来与他再续情缘？

他结结巴巴起来，“妳……妳……”

小茶在一旁担心的不得了，忍不住插嘴道：“将军，不得了了，您得快快请个道士帮少|Qī|shu|ωang|夫人作法除祟，她已经好一阵子都梦见她是陶姑娘，而且总是说一些什么出征、什么桃花树下、什么此情永不离……稀奇古怪的话，我好担心，她一定是魇着了。”

他一震，惊异地盯着茫然失措的明月，一时之间又心痛又欢喜，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

有可能吗？有可能容儿真的附了她的身要回来吗？

可是……

他的心底掠过一阵强裂的撕扯心疼感，这对明月太不公平，而且看见她这么痛苦的样子……

他用力一甩头，毅然决然地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大踏步往外走去。

“将军，您要把少夫人带到哪里去？”小茶在后大呼小叫地追着。

※※※“你让我回去！”

“不，除非妳告诉我，这一阵子妳究竟作了什么样的梦？”

明月对他大眼瞪小眼，可是杜少卿依旧执拗得像一头驴子，两人谁也不退让。

“我不知道。”她口是心非地转过头去，心下却是一酸。

他的脑袋里统统都是陶花容，根本没有她沉明月的存在……

她真是大傻瓜，之前还想着若能变成陶花容，就能永远守在他身边了，可是心爱的男人在看着自己时，眼里心里永远是另外一个女人，她真的受得了这个吗？

瞧，她把自己搞成了什么模样，为了留在他身边，为了爱他，她甚至不争气到在梦里把自己给化成了陶花容。

再这样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就因为爱他。

杜少卿固执地将她的小脸捧转向自己，逼着她与自己双眸相对，“告诉我。”

“我不要。”她的拗脾气也上来了。

他瞪着她，有些莫可奈何。可恶，这个时候的她就执拗得跟花容一模一样！

“妳不告诉我，我就把妳锁在屋里，别想回娘家去。”他撂狠话。

她气的不得了，“亏你是个堂堂大将军，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方法威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你这样算什么英雄好汉？”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他啼笑皆非，还是坚持地道：“快告诉我，否则我真的会这样做。”

“你……”她想要别开头，下巴却被他的手掌握得紧紧，“胜之不武！”

“胜之不武就胜之不武，”他淡淡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无所谓。”

她瞪他瞪了半天，却发现一点用也没有，他的决心看起来比城墙还坚定。

到最后，她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全盘托出——说完后，她还急急补充了一点，“这统统都是梦，我半点也不相信。”

“如果只是梦，妳怎么知道花容和我之间的誓言与点点滴滴？”他努力抑下胸口剧烈的喜悦和悸动，紧紧地盯着她。

她一时语塞。

老天，难道……这是真的？

花容的芳魂真的慢慢萦绕在她的身上，要与他再续前缘？

只是他的心底在狂喜之余，为何还有一丝丝的失落和遗憾？

杜少卿摇了摇头，甩去那股莫名的心疼，凝视着明月，“妳是花容选中的人，她就是妳的前身，一定是的。”

她惊恐地瞪着他，“不，不可能，我们年纪差不多，怎么可能她是我的前身？

如果你要说我被她附了身，那我还相信……”

不不不，这样也不行，她不要！她是沉明月，不要变成另一个人。

他眸光炽热地凝望着她，“这么说，妳也相信妳的身体里面是有花容的存在了。”

“不！”她拚命往后缩，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我是沉明月，为什么要被附身？你们去找别的人吧，不能因为我也喜欢你，就不由分说不管我的意志，强自对我附身……”

天，越说越像真的，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怎么会发生？

他心脏咚地一声，“妳、妳喜欢我？”

明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双颊情不自禁飞红了，“呃，我……我……”

剎那间，杜少卿心底又是高兴，又是担忧，他一时之间心情复杂至极，竟不知该如何感觉。

不过她是他和花容之间唯一的媒介与连系，他不会放掉这脆弱却难得的机会。

他又是喜又是悲，喜的是终于和花容有一丝丝牵系上，悲的是花容真的魂归离很天，只能够用这种方式和他再续情缘了吗？

明月看着他的神情，好心痛。

果然，他的心里永远只有陶花容，她不过是个影子罢了。

“我把话统统告诉你了，我可以回去了吧？”她强忍着泪水，坚强地望着他。

他眸底盛满了柔情，低沉有力地道：“我明天会让人护送妳回门，但是当天就得回来。”

她想要争辩，却已沮丧得没有丝毫力气可争辩了。

如果她是以沉明月的身分回去，恐怕他会要她干脆长住在娘家别回来了吧？

可是现在他认定她被陶花容附了身，待她的神情和语气就完全不同，一副再也不愿放她走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呢？

明月低垂下视线，突然发现自己又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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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马车轮骨碌碌地在大路上滚动着，马儿撒蹄声踢踢踏踏，明月静静地倚在小茶肩头，思绪飘浮在半空中，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马车上的两个人各自想着不同的心事，马儿却不管这些，很快地撒蹄奔驰到了沉家巷口前。

“少夫人，到了，请下车。”将军府的护卫掀开帘子，恭敬有礼。

瞧，身分不同，连待遇都不同了。

明月苦笑一下，点点头，在小茶的搀扶下下了车。“多谢你，真是麻烦你还送我过来。”

“少夫人别客气，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他们缓缓走近沉家大门，簇新的门联和大囍字显示出沉家还沉浸在一个月前的喜事里，明月情不自禁苦涩地笑了。

唉……

就在这时，一个小男仆打开了大门，在见到她时不禁一愣，随即欢然叫了起来。

“老爷，夫人，小姐回来了！”

她还来不及反应，里头已经热闹翻天了，沉老匠和沈夫人匆匆赶了出来，在她刚刚跨进庭院的同时，欢天喜地的簇拥着她。

“月儿，妳回来了？怎么回来得这么突然，将军有跟妳一道回来吗？”沉老匠兴奋的不得了，迫不及待想看到他深深引以为傲的将军女婿。

明月凝视着爹，突然有些陌生。

梦里，她还有另一个爹，胖胖的，憨憨厚厚的……

她甩了甩头，甩去那令人困扰的梦境。不过是作梦罢了。

沈夫人则是怜爱心疼地抚摸着她消瘦的脸颊，“妳瘦了好多，将军待妳不好吗？还是将军府里有人欺负妳？快快跟娘说啊！”

她望着娘，不禁悲从中来，感慨又感动，“娘，我很好，大家都对我很好，您放心。”

可怜天下父母心呵……

“如果大家都待妳好，为什么妳会瘦成这样呢？”沈夫人敏感地问，心疼的不得了。

小茶在一旁张口欲言，却被明月一个眼神给制止住了。

她怎么能让娘知道，虽然已嫁入将军府，却还是日日夜夜受相思之苦呢？

“娘，我想你们，所以自然瘦了。”她挽起两老的手，迫不及待想要跟他们再享天伦之乐。

“快进屋去，外头太阳这么大，万一晒坏了就不好了，有话进去慢慢聊吧！”

沉老匠这才想起。

一行人进了屋，小丫鬟立刻捧上了茶点和香茶，随即就又退下去。

“小双，麻烦妳带小茶到后面亭子赏花吃点心，”明月温柔地道，“我想跟爹娘好好聊聊，这儿就不用妳们服侍了。”

沈夫人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贪恋不舍地打量着她，“月儿，娘好久好久没看到妳了，真是想死妳了。”

望着母亲，明月热泪盈眶，可是她心底还是有一丝丝的迷惑待解。

“娘，女儿也好想您。”她诚恳至极地问：“对了，有件事，您和爹可以帮我解答疑惑吗？”

沈家夫妇互觑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相同的迷惑。

“妳想知道什么？”沉老匠认真地道。

“女儿是不是曾打树上掉下来撞到头，还是曾被马车撞过？”

沈老匠摸摸女儿的额头，“月儿，妳不要紧吧？怎么问这种奇怪的问题？”

明月急急道：“爹，有没有嘛？”

她想知道，是不是之前有受到什么打击或震荡，否则怎么会成亲前后，她就开始作奇奇怪怪的梦？

她要确定一下，是不是自己的脑袋瓜坏了。

沈夫人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发，“傻丫头，妳没有被马车撞过，也没有从树上掉下来，不过妳之前倒是生了一场大病，那时娘好担心啊。”

大病？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无？

“是啊，妳那场病来势汹汹，足足病了两、三个月，差点把我们给吓死了，就连大夫都宣布束手无策了，幸好妳慢慢苏醒了过来，否则我和妳娘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沉老匠想起来犹有余悸。

“我病了两、三个月？”她沉吟，“是什么病？”

“妳打小就有心绞疼的毛病，那一次妳淋了一整晚的雨回来，立刻就病倒了，大夫说妳是风寒和心症并发，危险的不得了。”沉老匠接口，眼中还有着一丝谴责，“到现在，我和妳娘都还不敢问妳，妳为什么淋了一整夜的雨？又究竟到哪里去了？”

她一怔，一头雾水。

“那你们觉得我生病前和痊愈后有什么两样吗？！”她稍稍迟疑了一下，又问。

沈家夫妇呆了一呆，“呃？”

“我发现我有好多事都不记得了，”她微焦急地问，“你们呢？你们是不是也感觉到我有些不一样？”

沈夫人吞吞吐吐地道：“妳的性子的确有些改变，不过可能是因为生过大病，心绪总会有点变化吧？其它的没什么不一样，至于妳的记性……的确是有很多事妳都忘了，可是这不打紧，妳的命保住了才是最重要的。”

沉老匠也频频点头，“妳娘说得是。”

明月心脏猛跳了一跳，她为什么都记不起来？难道……难道事有蹊跷，真没有那么简单？

“假如我不是我，是另外一个人，你们还会疼我吗？”她莫名冲口而出。

沈家夫妇惶恐地瞪着她，不明白她究竟在说什么谜语。

明月撑着额头，鬓角隐隐抽痛，情知爹娘也无法帮助她什么，如果她再多说多问，只是让两个老人家徒增困惑与忧虑罢了。

“爹，娘，我想回房休息一下。”她抬头。

沈家夫妇迷惑地看着举止有些奇怪的女儿，“呃……那敢情好，妳回屋里歇歇，或许心情会好些的。”

明月点点头，往自己的闺房方向走去——此刻爹娘一定在纳闷，她是不是在将军府受了什么刺激，人犯胡涂了吧？

※※※回到自己出嫁前的闺房，里头淡淡的香气是她熟悉的味道。

她松了口气，“我果然是沉明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幽魂。”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里还是忐忑、上下难安？

她轻轻地坐在书案前，无聊地摆弄着架上的书。

有她熟悉的，也有她略觉眼生的，其中一本《离魂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心念一动，油过了那本厚厚的书册，随手翻起。

《离魂记》记载的是张倩娘和表兄王宙自小情深意重，本有结为连理之盟约，后来因倩娘之父百般阻挠，因此迫使王宙远走他乡，在出发不久后却发现倩娘追随而来，愿与他天涯海角同生共死……数年后，小夫妻胼手胝足做着小生意，也生育了一名娃儿，倩娘表示甚为思念母亲，因此王宙便带着妻子乘船回乡，要求得岳父母的原谅，并慰藉倩娘思母之苦。

倩娘有些近乡情怯，王宙因而让妻子留在舟中等待，自己先行至姑父母处请罪，没想到姑父却说倩娘自他出走后便重病在床，昏迷不醒至今，王宙甚为错愕，声称倩娘已与自己共结连理数年，此时正在舟中等待消息。

姑父带着王宙来到倩娘闺房，果见倩娘重病卧床，只是在见到王宙之后，倩娘蓦然睁开眼笑了，叹息着：“这一路可真远。”

而后起身下床往屋外走，正好和由外走进来的另一个倩娘合而为一，倩娘清醒了过来，身上却穿著两套不同的衣裳……

张家与王宙引以为奇事，后来才得知由于倩娘心心念念不舍表哥离去，因此魂儿一分为二，离了躯体跟随表哥而去，长相厮守还生下一子。此事传扬开来，邻里啧啧称奇，都说是真情感动天。

后来王宙与倩娘在张家承认下正式成亲，夫妻相爱厮守终老，所育子女才德兼备，亦有为官者……

明月略略读完了这本书，却像是被火烫着了般把书扔开。

“天，我是在怕什么？”她发现自己竟在发抖。

这个跟她有什么关系？

书本斜斜摊在案上，明月蓦然发现一张小小的纸笺露了出来。

里头娟秀雅致的字迹很是陌生，一字字地写着——但愿此身非我身，离魂随君去……

这是谁的字迹？

她愣了一愣，像是想到了什么，匆匆磨起了砚，抓过一枝狼毫就在那张纸笺上也写着同样的两句话……

“咦？”她的手一颤，豆大的墨渍落在纸上。

不一样？不一样！

她写的字迹，反而跟那一天找到的“九张机”字迹好象……

“不！”她的脸色瞬间苍白了。

她是疯了还是怎的？难道她真的是陶花容的魂魄跑到沉明月的身体来了？

她的脑海空白一片，总觉得应该记得的，可是偏偏怎么也想不起。

“有没有可能……我和人家交换了身体？”她脑中灵光一闪，失声惊呼，“借尸还魂？”

有可能吗？之前的那一场大病就是关键吗？

她情不自禁颤抖了起来，无法想象这种离奇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不不，”她拚命摇头，将书卷推得好远，彷佛这样就可以拋开那个惊人的发现，“我是明月，沉明月，我不可能是另一个人。”

老天，她快疯了，究竟谁能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静夜十五明月夜杜少卿带了一篮子的点心，紧紧张张地来到了小跨院。

美丽的月色迷蒙，随着轻纱般的云儿时而露脸、时而掩映，皎洁清华不可方物，他知道她也爱赏月，尤其是满月。

以前他经常到她家墙下，偷偷用小石子丢着她的窗台，英俊的笑脸漾满邀请，张开了双臂接住爬窗跃下的她。

如此这般，就是为了要观月去。

他难掩心头的怦然忐忑，今晚，她的芳魂会出现在明月的身上否？

打从那一天她从娘家回来，就时时刻刻躲着他，害他急着想要见她，想要在她身上找寻那缕熟悉的气息和感觉，却都不得其门而入。

现在夜深了，她该不会又有恁般的防备和借口了吧？

他已经被小茶端出的种种借口搞到耐性全失，今晚再见不着她，他怕自己会做出破门而入的狂野举止来。

杜少卿不断告诉自己，是因为花容附身在明月身上的关系，他才这么心急难忍地想见她，可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隐隐约约在嘲笑他——真的单单只是这个原因吗？

来到拱月门，他轻轻走了进去，正见到她独自在月光下发呆，就着淡淡银色的光华，她乌黑的发丝浅浅绽放着光芒，小脸上的迷茫好不教人爱怜。

他的胸口狂悸，一抹纠然的心绪弥漫了全身——他真的好想，好想她呵！

在这一瞬间，他再无力控制自己放肆的思念。

“是谁？”他的脚步惊动了她。

杜少卿振作了一下精神，“是我……有没有打扰到妳？”

她的模样又惊悸又渴望又迷惘，本能想逃，却又移动不了双脚。“有、有事吗？”

他来了。

千盼万盼终于来了，可是他却是为了“花容”而来，根本就不是为了她。

她的心好痛，像是有千根针不断在戳刺一样，可是事到如今，她还能怎么办呢？

摆在面前的一切，统统都让她整个人着了慌，完全乱了手脚了。

“这是我让他们做的一些点心，想着今儿是十五，可能有很好的月色，如果妳还未睡的话，正好可以边看月亮边吃些点心。”他的眼神充满了怜爱与温柔。

如果这是真的，那该有多好。

她怔怔地盯着那一篮子点心，泫然欲泣。

“不请我坐吗？”他有些心慌了，手足失措得像个情窦初开的男孩。怎么会这么紧张呢？

“寅夜时分，孤男喜女的总是不妥。”她低着头，虽然好想跟他看月亮，可是一想到这个复杂难解的局面，她的心就更乱了。“将军，您还是回去吧！”

他眼底闪过一抹受伤和失落，“妳……不愿让我陪妳坐坐？”

我愿意！我怎会不愿意？！她心底好想吶喊出来，可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要的根本就不是她。

她最后还是忍着泪水，“那么……请坐。”

他如释重负，有些忐忑地坐了下来，端详着她轻愁的眉眼，“妳……有心事？”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忍着泪就是不敢开口。

“告诉我。”

她哽咽，“我不想说。”

他的关心统统都是冲着花容来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是她不敢戳破这一层，她也怕破坏了这如梦似幻的关怀呵！

“花容……”

“我不是花容！”她的反应好激烈。

他一震，“对不起。”

“我不要当陶花容，我不想当她，”她绝望地瞅着他，“求求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在作梦，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怔住了，眸光复杂难解，“我不能承认妳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否则那些梦境作何解释？”

她激动地道：“就算我在梦里是陶花容，也不代表我在真实世界里也是陶花容，如果我真是她，为什么会把你忘了呢？”

“不，妳并没有忘了我，在梦里，妳不是将我俩的点点滴滴记得清清楚楚吗？”

他也有些激动。

“可是……可是……”她的头好痛、好乱，忍不住捂着两鬓痛苦地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已经乱了……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相信我！”他心疼地抱住了她，将她的头紧紧按在胸前，“妳只要相信我就好了……嘘，什么都别想了，妳就是花容，我深深爱着的花容，从幽冥之中回到我身边的花容！”

“可是我是沉明月。”她的争辩好无力，靠着他的感觉好美好舒服……

彷佛天大的烦忧都不见了，就算天塌下来了，也会有他宽阔的肩膀顶着……

“嘘，慢慢妳会明白过来的。”他紧紧抱着她，瘖哑地道：“这是老天爷再给我们一次重生的机会，让我们可以再续情缘。”

怀里的温香柔软而熟悉，拥抱着她的感觉是如此美好……对此，他不禁深深感谢起老天爷。

她一定是花容，一定是的。

就算她的躯体是明月，可是此时此刻，他们俩的心熨贴得如此之近，灵魂与灵魂是如此契合……她是属于他的，这一点他深深相信。

“我是……花容吗？”她呓语般低问着自己。

是吗？真的吗？可能吗？

倘若她真的相信了，可是有一天，事实证明她根本彻头彻尾就是沉明月，跟陶花容的幽魂一点关系都没有，到时候……该怎么办？

他又会怎么做？

她颤抖了，情不自禁将他的腰抱得好紧好紧。

※※※从那一夜后，明月陷入了深深的甜蜜与矛盾挣扎中。

杜少卿对她好温柔好温柔，简直将她捧在手掌心上，一时一刻也不愿稍稍分别。

明月又是喜又是忧，更多的是徨惑和恐惧。

万一……万一有一天发现这一切才是梦，那该怎么办？

只是爱情来得如此强烈浓烈，如滔天巨浪般包裹住了她，她沉溺在幸福海之中，就算有疑惑烦忧，她也顾不得了。

如同此刻，他悄悄蹑足出现在她屋里，顽皮地捂住她的双眼。

“说妳想我。”他的气息在她耳畔搔得好暖好痒。

她的心儿怦怦狂跳，“才不要。”

“真的不要吗？”他放开了手，倾身过来啜吸住她的耳垂，“嗯？”

明月浑身一个机伶，几乎融化在他怀里……

“将军……”这样荡魂蚀魄的感觉好熟悉好熟悉，她的身子情不自禁躁热了起来。

“说，想我不？”

“想……想。”她喘息着嘤咛着。

他炽热的唇游移在她耳畔颊边，双臂一个扳动，将她抱上大腿，低头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再次贪婪深情地汲取着属于她的味道、甜蜜……

明月娇喘一声，痴痴闭上了双眸，小手平贴着他温暖坚定的胸膛。

老天！

“嗯……”她低吟着，被他滚烫炽热的唇瓣撩拨需索到几乎晕醉，头儿昏昏，身儿颤颤。

他欺身在上，紧紧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忘我地深深吸吮着她柔软幽香的唇儿，彷佛想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身体里，怎么也不肯稍稍松离……

“啊……”他蓦然轻轻吻嚼起她敏感的耳垂，明月难禁地低喘了。

她的身体滚烫着，他的身躯坚硬紧绷起来，柔软和刚强缠绕依偎得毫无空隙。

老天，就算这是场梦，也让她永远不要醒来吧！

她愿相信她就是陶花容，她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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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这一天，杜少卿收到了远自漠北而来的飞鸽传书，取下系紧在鸽儿脚上的小卷纸笺，缓缓展开，里头是几行苍劲有力的字——少卿弟钧启：兄初闻弟心上伊人芳踪杳然，深为弟惊愕惋然，弟对陶氏女钟情一片，兄甚为知之。

此番弟之请托，兄在功务丛然之余亦着力探寻陶氏一家下落，在日前终不负弟望，觅获陶氏女……近期之内将派亲兵护送至京，以慰弟怀，成全一番璧人良缘……

愚兄韦端笔他的脑袋轰地一声，不敢置信地将纸笺读了一遍又一遍，双手颤抖了起来。

他几乎忘了这件事！

可是……可是花容就在他身边，怎么又会出现了一个花容？！

这些日子来的轻怜蜜爱、柔情蜜意，难道彻头彻尾错了吗？

他的脸色苍白了起来，几乎握不住纸卷。

“找到花容了？是真的花容……”他身形晃了一晃，脑际晕眩了眩，“那…

…住在府中的，真的是沉明月？”

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老天在跟他开玩笑，还是他从头到尾都被愚弄了？

如果说明月真的不是花容，那么他这些日子来的宠爱和温存，就是对花容最大的残忍和背叛！

他的脑袋瞬间空白，足足发呆了半盏茶辰光。

最后，他缓缓苏醒了过来……

“老天！”他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抑，手掌紧紧捏皱了纸卷，“韦大哥替我找到她了，她果然没死，果然没死……”

花容犹在人间，这个消息就足以推翻开幕词设以让他的生命重新活转过来。

就在这时，杜老夫人在梅香的搀扶下，稳稳重重地踏入了盼容别苑。

“卿儿，你可有空暇陪娘到檀山寺进香……”老夫人看见他欢然的容颜，有些诧异，“咦？发生了什么天大好事？瞧你欢喜成这样……呵，娘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到你笑了呢，快快说来，让娘也高兴高兴。”

他开幕词设向前，暂且拋开内心强烈的挣扎和痛苦，激动地握住了母亲的手，“娘，找到她了，孩儿终于找到她了！”

老夫人听得一头雾水，“找到谁了？”

“花容啊，”他欢喜的泪雾隐然映现，“娘，我终于找到她了。”

老夫人表情一僵，瞬间怔住了，“找、找到她了？”

“是的。”他激动快乐极了，平素的冷静与镇定全然消失无踪。

他却没有注意到母亲的神情和举止剎那间变了，变得僵硬尴尬且惶惧……

“怎、怎么找着的？你不是告诉我，她过世了，陶家的人也都搬走了吗？”

老夫人双手冰凉，止不住微微喘息。

“苍天有情，终于还是为我留住了她。”他深邃的眸子充满了对上苍的感激，炯炯发亮，“我托请镇守漠北的韦大哥为我找寻陶家人下落，他方才飞鸽传讯而来，已找到陶家人，花容真的没死，韦大哥已差亲兵护送进京……”

老夫人脸色煞白，“这么说，她就要进京了？”

“是的。”他欢喜地握着母亲的手，“娘，我们要准备起来了，等花容一到，我要立刻同她成亲，这生生奇www书Qisuu网com世世再也不教她离开我身边了。”

老夫人的神情越来越难看，脚步一个颠动，幸亏梅香扶得扎实，没让杜少卿瞧出异状来。

她和梅香交换了一个惊惶的眸光，随即舔舔唇道：“呃，约莫……还有多久，她才会到京？”

“从漠北赶路回京，起码也得走上两、三个月吧。”他眼神好温柔，“她的身子不知挺不挺得住……呀，我得再修书一封托请各处驿站，还有韦大哥的亲兵，宁可让花容慢些儿走，也不能赶路过甚，累出了病来。”

“两、三个月……”老夫人暗暗沉吟，“是、是，让他们慢慢走，毕竟是女孩子家，这么披星戴月、风尘仆仆的赶路是不行的。”

“娘说的是，”他兴匆匆地道：“孩儿立刻就飞书吩咐下去。”

杜老夫人看他踏着欢然的脚步急忙进了书房，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求助地向梅香道：“这可怎么办？我还以为早就没了后患，而且看这阵子卿儿的一颗心都挂在沉明月的身上，我以为他转移了注意力……”

梅香也着急，“老夫人，这事太蹊跷了，不是有消息说那个陶花容当夜就悬梁了……怎么还活着？而且又到了漠北？”

老夫人有点胆寒，“妳说，她会不会还了魂，蓄意来报仇的？”

梅香也打了个机伶，急急忙忙安抚老夫人道：“老夫人，不会的，是人是鬼难道韦大将军分不出吗？一定是她那时没死成，被陶家人带出了京，搬到漠北去……既然如此，您尽管把心思拿稳住，制得了她一次，还制得住她第二次，她决计飞不出您的手掌心的。”

老夫人被这么一番慰解后，也松了口气，“梅香，妳说的是，再怎么说，我总是卿儿的娘，她怎么也翻不出我的五指山……咱们得好好想想，如果她真的嫁了进来，该变个什么法儿将她整治整治，让她自己知难而退。”

她的卿儿如此优秀，又是朝廷重臣，皇上心爱的大将军……这些个平民贱女谁也别想侮辱染指了高贵的他，更何况要她将这个大将军府的当家主母之位让出，更是作梦。只要她有一口气在，绝不允许！

※※※找到陶花容了？！

这个消息像是一个青天霹雳，震得明月整个人惊呆在当场。她害怕的事果然发生了，只是幸福竟是如此短暂，这场梦……醒得这么快？不不，可是她也是陶花容啊，明明在梦里就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现在怎么又会冒出个陶花容来了？

“找到花容了？真的找到了？”她痴了傻了，“那我呢？我是谁？”她究竟是沉明月？还是陶花容？还是一缕原本就该消失在人间的幽魂，却飘飘荡荡、纠纠缠缠在这个早已不属于她的世间？？

小茶气喘吁吁地告诉明月这个传遍府里的大消息，原本是心急如焚，希望少夫人心里有个底，可是看到她震吓到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又忍不住暗骂起自己的多嘴了。

“少夫人，您别吓我呀！”小茶急急拉着她的袖子，都快哭了，“都是婢子不好，婢子多嘴……”

“不，”她终于回过神来，突然抓住了小茶，“小茶，是陶花容，妳没听错，找到的真是陶花容？”

“是啊，听说这位陶姑娘就是将军的心上人，原本应该成为我们将军府的夫人，可是不知怎的，将军出征回来后她就不见了，人人说她死了，现在又找到她了，所以……”小茶很紧张，偷偷觑着她的脸色，“少夫人，怎么办？真正的少夫人要嫁进来了，到时候您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啊！

明月怔忡了半晌，又猛然想起——如果说，真有借尸还魂这回事，那么住在陶花容身体里的，该当就是沉明月啊，她不是追随心爱的男人去了吗？怎么会这样就回来了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想到头都痛了。

她好不容易愿意相信，梦境中的那个女子就是她，陶花容也就是沉明月，沉明月就是陶花容，可是现在……现在一切又风云变色了，她该相信什么？

小茶看她揪着头发痛苦的模样，吓得小脸煞白，“少夫人，您别揪头发呀，婢子知道您很难过，可是犯不着这样折磨自己的身体啊！”

“将军……一定很高兴，那我婆婆怎么说？”她蓦然抬头，脸色苍白若纸。

“老夫人当然也很高兴啦。”小茶不解地道：“听说她这阵子都在张罗新房的事儿，还有什么各色聘礼和见面礼什么的，忙得很呢！”

不可能！

她想也不想地摇头道：“不，不可能。”

“咦？”

“她怎么会高兴呢？”她呓语般喃喃道：“她不会高兴的……她对我恨之入骨……怎么可能会高兴呢？”

小茶看着少夫人像是丢了魂一样，嘴里念念有词，慌得拚命捏她的人中，“少夫人，您醒醒啊，您怎么了？”

她悚然惊醒，紧紧张张地握着小茶的手道：“妳可知道，陶……陶姑娘几时会到将军府？”

“慢则两、三月，快就一、两个月吧。”小茶回相心着府里人的议论。

“两、三个月，一、两个月……”她心房狂跳，“到时候……就可以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到时候，也就是主角登场，她这个影子退位的时候了吗？

一想起杜少卿，她顿时心如刀割——教她怎么舍得呢？

小茶迷惑地望着她，“少夫人，您不担心吗？到时候将军娶了心上人，您就更没地位，更加受冷落了，万一陶姑娘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存心欺负您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茫茫然地摇着头，神情痛苦。

小茶急得跺脚，“少夫人，事到如今您还不赶紧想法子，到时给人连肉带骨都啃了还不知道。”

“小茶，妳不明白。”她轻轻叹息，事情比她想象中的要扑朔迷离，复杂多了。

“少夫人，我明白。”小茶认真地道：“老夫人不喜欢您，但是将军现在对您很好很好，可是现在真正的少夫人回来了，又比您大……您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明月痛楚地闭上了双眸。是啊，将来的日子怎么过呢？

“如果……”她幽幽地道：“这个陶花容真的承认她就是陶花容，那么就这样吧。”

“啊？”小茶不解。

明月仰望天际，打心底深处吁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和倦意。

“那就是老天注定，我和他的情已断，缘已了了。”

既然爱他，就成全了他吧。

只要他快乐，只要这个外表是陶花容的姑娘能够令他快乐、幸福、满足，那么她这个影子，就可以功成身退，飘然远去了。

与其要三个人纠纠缠缠、难解难分，不如她咽下这一切，离开将军府，离开这纷纷扰扰、痴缠难解的孽缘。

“小茶，我爱得好苦好苦。”她望向听怔了的小茶，轻轻道：“若有来世，我愿意忘了这一切，彻头彻尾统统忘了……”

好熟悉、好熟悉的话……彷佛，她在前世也这么说过。

她苦笑，她真的傻了、疯了，恍惚间竟然真把自己当作是那个曾经死过一次的陶花容了。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将军府里全然将她当作不存在的一缕幽魂。

少卿忘了她，老夫人也忘了她。他再也不来了，是怕看见她吗？还是怕愧疚？

还是对于这个复杂的局面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当初是他坚持她就是花容，现在真正的花容出现，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对她交代了吧？明月坐在栏杆上，痴痴望着小院。

夏去秋至，今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凉。

披着旧时披风，明月站在叶色泛黄，萧萧瑟瑟的院子里，苍白的小脸笼罩着淡淡的轻郁，长长的发绾成了一个松松的髻，那只月魄玉彷佛也失去了原本的清灵剔透，黯黯然然地挂在她雪白纤瘦的颈项间。

“少夫人。”小茶捧着一盅热茶，静静地站在她身畔。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问！“小茶，这几天，府理好象很热闹。”

小茶眼眶红了，怯怯地道：“呃，可能吧！”

“陶姑娘快到了。”她自顾自道。

小茶泪水夺眶而出，“少夫人……”

“妳想，我能不能偷偷见着她的面呢？”

“少夫人，再怎么说您也是这府里明媒正娶，大红花轿抬进来的，您在这将军府里还是有一定的地位。”小茶替她打气。

“我想的不是这个，”她吁了一口气，“我越来越不像我自己了……话说回来，我也从来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我到底是谁，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了。”

又来了！

小茶好害怕听到她说这样的话，急忙捂住她的嘴，“少夫人，您别再说了，您就是我的少夫人啊，不会弄不明白的。”

“小茶妳真好。”她浅浅一笑，温柔地拉下小茶的手，“我没有疯，也没有傻，只是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事实上，也不必去想明白。”

慢慢地把心给切碎了、斩绝了，就渐渐不会在乎，也不会感觉到痛了吧？

她现在正在学，正在试，或许有一天，她真的能够做到七情不动、看破红尘、勘破情关、大彻大悟吧？

是陶花容还是沉明月，又有什么关系呢？远离颠倒梦想，色即是空，四大皆空……人生不过是一场梦。

她盈盈地笑了。

小茶却被她的笑容撩拨得心儿发麻，头皮也发麻。

少夫人究竟怎么了？

※※※深夜小跨院明月一袭雪白单衣，高高地坐在院里的一株高大黝黯树桠上，幽然轻歌，歌声飘忽凄凉。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啊……”她的眸子悲悲凉凉，又像是落在好遥远好遥远的远方，“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啊……”

小茶担忧地抱着一件长披风，伫立在碧檐底下，傻傻地望着树干上的明月。

她好担心好担心少夫人，打从少夫人兴匆匆地去，脸色苍白、冲冲跌跌地回来，就整个晚上都不说话，只是痴痴地看着匣子里的一绺发丝和那卷词，她好怕少夫人哭，可是又宁愿她哭一哭，别忍着，至少心情会好些吧？

一到深夜，她睡醒了看不到少夫人，听着歌声才寻了出来，看见少夫人凄凄楚楚地坐在树上唱歌，唱的词儿她也不是很明白，可是听着听着，却忍不住就想掉眼泪了。

到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轻轻移步向前，小声叫道：“少夫人，晚上着实凉了，快快回房歇息吧。”

明月置若罔闻，依旧哼着歌儿，彷佛魂梦早已远远飘荡至某个不知处的地方去了。

“少夫人……”小茶哭了出来，着急地道！“您千万别这样吓婢子，您快回房来睡呀，万一受了风寒该怎么办呢？”

明月的思绪飘浮到过去，他最爱听她唱歌，只是每当听到她唱起这首歌时，总是嫌它太幽怨愁凉了。

她总是爱故意唱给他听，看他皱眉心疼又舍不得呵责她的模样，是多么甜美的记忆呵……

她黯然地垂下长长的睫毛，心头百转千回，怎么也撕扯不清。

“想来再是不能够了，”她幽幽望着黑黝黝的夜空，明月蒙云黯淡，怎么也看不见那份皎洁明亮，“有多少的爱恨情愁，早就应该随着过去埋葬了，为什么偏偏我还牵着念着不放？沈明月就是沉明月，是永远也没有办法变成陶花容的，无论我愿意不愿意……这是怎么也不能改变的事实了。”

老天爷开了她一个多大的玩笑呵。

是注定她就得爱上他，注定经历一份原本不属于她，却误放在她掌心，现在又要被残忍夺走的爱吗？

她还要期望什么呢？

“老天爷，您告诉我，少卿还是少卿，可是花容已非花容，我还能怎么办呢？”

她怔怔落泪。

苍天无语，皓月静寂，唯有树下的小茶，还兀自焦心轻唤……

只是她们完全没有发现，在拱月门底下，有一个高大无言的身影静静伫立许久许久，始终不忍离去。

杜少卿深邃的双眸紧紧地锁着枝桠上的伊人，宽阔的胸膛无法抑止地剧烈起伏着，心痛渐渐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对不起她。

可是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他唯一明白的是，花容就要回到他身边，而明月……始终是天上那一轮遥远的明月，注定不属于他。

一个男人，怎能自私到生命中同时拥有一轮明月和一树桃花？

对她们两个谁也不公平。

“可恶，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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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将军府里积极筹备盛大的婚礼，然而风尘仆仆翩然降临的却是一个哭到两眼肿似核桃的“陶花容”。

剽悍忠心的十名亲兵一字排开，在将“陶花容”平安送至将军府杜少卿手中时，他们的眼儿也红了——统统都是极度不舍的看着她。

“陶……姑娘，妳要保重了。”为首的亲兵统领心情复杂地望着她。

纤小娇嫩的花容满面掩不住的清丽绝伦，哭花了的小脸却一点也不像是即将跟心上人重逢的模样。

她泪汪汪地看着他们，“我真的……得留在这儿吗？”

亲兵统领咬一咬牙，“是的，这是大将军的钧令。”

“去他的钧令！”她忍不住哭得更大声了，“终有一天……终有一天他会后悔不相信我……”

“陶姑娘……”亲兵们和她的感情显然极好，听到这话都是虎眸含泪了。

“陶姑娘，请妳在杜大将军还未来之前，先收拾一下心绪，”亲兵统领苦口婆心，“如果妳真的不愿留在这儿，千万千万要说服杜大将军……到时候或许妳就可以回漠北，我们大将军……或许就会相信的。”

“你们都信我，可偏偏那个猪头却不信！”她气到口不择言，又是一陈打从心底涌现的悲哀。

“陶姑娘，我们会在京师先停留一阵子，探望家人，如果妳可以回漠北，请一定要通知属下们，我们必定全员到齐，再护送妳回漠北去。”亲兵统领坚定地保证。

花容的眼儿亮了起来，多日来的哭泣虽然红肿了眼眶，却怎么也拂拭不去她美丽的神采。

“就这么说定！”她一个激动向前，紧握住亲兵统领长满了老茧的大手，“陆统领，你们千万要等我，万一这个杜少卿的脑袋跟他义兄的一样混沌，天知道要花多久时间才能说服他。”

陆统领险些笑了出来，却是对她信心满满，“是！”

“好了，你们先回去探望老小吧，”她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贯的勇敢与坚毅，“我会没事的。”

亲兵们依依不舍地退下了，花容环顾着这个典雅庄严的大厅，再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可恶的韦端，真的就这样把我丢回京师……”她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爱上这么个脑袋里装满铁条钢块的男人，可是……现在说这话已经太迟了。“他难道不明白，我是花了多大的力气，又是老天怎样的一番垂怜才追随到他身边的吗？”

甚至不惜暂且拋下爹娘，她的家，还差点自鬼门关前爬不回来……

这样一片痴心，竟然比不上他对义弟的一份承诺？

见鬼的，她明明说了千百万次，她不是陶花容，她是沉明月！

“花……容？”一个颤抖的、深情的男声在她背后响起。

她蓦然回首，看见了一个俊美无俦、英气流淌却憔悴的男人。

花容心底轻轻叹息了。

她听韦端说过杜少卿的苦恋，她也甚感同情，可是她不能因为这样就昧着心承认自己是真正的陶花容，只为了成全他的一番痴恋。

情之一字，从来就不是能任人左右的呵！

“杜将军，我不是陶花容。”她硬起心肠，坚持地道。

他震了震，原本想要拥她入怀的动作硬生生僵住了，俊脸煞白。“妳……为什么这么说？”

这娇美的容貌，宜嗔宜喜的神情，体态丰姿……甚至她的指尖、她的发，无一不是他所熟悉的花容啊！

他瞬间自以为了解了——“妳还是不肯原谅我吗？”他深情而忧伤地凝望着她。“告诉我，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致使妳要诈死，远扬天涯，不再与我相见？甚至等不到我回来……

难道妳还信不过我？不愿意让我共同分担妳的忧虑吗？”

花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心底幽幽一叹，不得不被他感动了。

只是……

她直视入他双瞳深处。“杜将军，我能了解你的心情，我也很不愿意让你失望，但是我真的不是陶花容……我是沉明月。”

沉明月？！

他呆了一呆，“不，妳不是沉明月，明月是另外一个人，不是妳。”

她……又怎么会知道明月？

“咦？”她一愣。

他在说什么？

难道……真的发生了？她离了魂落入陶花容的躯体理，真正的陶花容也落入了她的身体里，她们真的交换了躯壳？

她低头苦苦思索起来。

当初她只记得自己心心念念想的都是要去追韦端，要去漠北，在城门口淋了一夜的大雨，回家之后就陷入高烧与昏迷……从此后缥缥缈缈、意识模糊，当她再度醒来时，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并且随着陶家老夫妇在前往漠北的路上。

机缘巧合，玄妙难言……她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想明白，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你说沉明月在这里？她现在在哪儿？”她急切地问道。

杜少卿一怔，越发不解，“妳说什么？”

“陶……呃，就是沉明月，她现在在哪儿？”她一时之间也很难解释。

杜少卿盯着她，大大受伤了，“花容，近半年不见，我想妳想得发都快白了……妳好似……一点都不以我为念？”

他思念她思念到甚至将另一个女子误以为是她，背负了一份深重难解的孽情和愧疚，以致于每晚都不成眠。

现在她为什么还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分，不愿接受他？

她愣了愣，气急败坏地道：“事情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他退后了一步，深情却失落的眸子紧紧瞅着她，最后深深吁了一口气，带着沉重的莫可奈何和怜爱。

“是我的错，妳这一路风尘仆仆，一定又累又倦……我不该这样逼妳的，妳先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过后，我们再来谈。”

“可是……”

他深深地、渴望地凝望了她好久好久，几次三番都强忍着将她紧拥入怀的冲动，最后还是毅然抑下了那强烈的渴求，缓缓地走出大厅。

他在门口顿了一顿，最终还是忍不住回头，眸光泪意闪闪，激动瘖哑地道：“容儿……我真的感激上苍……又让妳回到我身边了。”

话说完，他拍了拍手唤来在门外侍立的几名丫鬟。

“将小姐送到桃花小楼去歇息。”

“是。”几名伶俐的丫鬟恭敬应道。

花容看着他高大瘦削的背影，蓦然想到了那个宽阔伟岸，伫立在大漠黄沙中，犹如战神的心上男人。

“韦端，你把我害死了。”她又掉泪了。

现下这一团乱的情势，教她怎生理得清？

※※※杜老夫人端坐在花厅，缓缓啜饮着茶，神情却怎么也优闲不起。

她正在等待……

终于，梅香冲了进来，“老夫人，果不其然，少爷将陶姑娘安置在桃花小楼，可是听说还没有提到成婚的事！”

老夫人将茶碗放下，倏然站了起身，双眸一片紧张之色，“她到了，真的到了，她有没有跟哪儿提到我们的事？”

梅香拍着狂跳的胸口，喘息着摇头，一脸侥幸与快慰，“没有没有，婢子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陶姑娘甚至还编了个谎，说她不是陶姑娘……”

虽然她听得有些模模糊糊、迷迷惑惑，但是大体都听明白了，陶姑娘并没有说出她们上陶家的那回事，也没有告什么状，甚至对少爷都是冷冷淡淡的，看来她知道其中的厉害，不敢真正表露心意了。

老夫人秀眉一拧，“这是怎么说？”

“总之，她始终不敢告诉少爷，有关老夫人去找她的事，只是一直抗拒少爷，看来她是真的怕了您，不敢跟您作对了。”梅香百般讨好。

老夫人得意地一笑，“姜是老的辣，我也相信她不敢跟我作对，只是光是这样还不够，我得想个法子将她和沉明月都给撵出去才行。”

“可是少爷一定不肯的。”梅香失望地道。

慑于少爷的威望和权力，她们还是不能够轻举妄动啊！

“他是我的儿子，能拿我怎的？”老夫人一点都不以为然，“再说我可是长辈，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能拦阻我？”

梅香满脸阿谀，“就是，这将军府里自然是老夫人最大，不论是陶姑娘还是侧夫人，一定都难逃您的手掌心。”

老夫人自信满满地笑了起来……

※※※桃花小楼花容负着手踱过来踱过去，几乎把地都给踩穿了，可怎么也想不出个好法子脱身。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在外头探头探脑。

她的脚步一顿，好奇地望去，“有什么事吗？”

小丫鬟吓了一跳，却没有跑，反而怯怯地左瞄右瞄后，急急跑了进来，“妳就是陶姑娘？”

她诧异地看着小丫鬟，“呃，可以算是吧。”

“妳可以跟我来吗？”小丫鬟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立刻往外跑。

几个丫鬟才打外头拿点心和鲜果子进来，差点儿被撞了个满怀。

“小茶，妳拉着陶姑娘要到哪儿去啊？”

丫鬟们大惊失色，可她们俩早跑得不见影儿了。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看见彼此眼中的担忧，“该不会……侧夫人要给陶姑娘一个下马威吧？”

“侧夫人不像是这种人……”一个丫鬟忍不住道。

“可我要是侧夫人，正室要嫁进门来，一定会觉得饱受威胁，现在不想法子对付，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唉呀，咱们还在这儿嚼什么舌，快快去禀告将军才是啊！”

“对对对……”

※※※小茶拉着花容跑到了小跨院，一路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进了小跨院，小茶又迫不及待地把门给关了起来，花容惊愕地看着她的种种异常举止。

“妳是谁？究竟要做什么？”她好奇极了。

“陶姑娘，我们家少夫人想见妳。”小茶正经八百地道。

“呃……好。”她愣了一愣，“可你们少夫人是谁？”

“妳是……陶姑娘？”一个颤抖的、轻柔的声音飘了过来。

她蓦然转头望去，和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容颜正正对上了——两人都是一声惊呼。

“老天！”

“天哪！”

明月瞪着她自己……不不，是梦里花容的脸……不不，是沉明月……

“我一定是疯了。”她眨眨眼，脸色灰白。

她心底虽然有点准备了，可当事实一呈现眼前，还是忍不住惊呆了。

花容也吃惊地望着她，好半晌，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妳是……陶花容？”花容试探地问，咽了口口水。

“妳……是真正的沉明月？”明月结结巴巴地道，“拜托，告诉我，我没有疯……这是怎么一回事？”

花容大大吁了一口气。

果然如此。

“妳听我说，这件事太匪夷所思了，传了出去，我们俩都有可能会被当作妖怪烧掉。”花容深深吸气，美丽的眸儿凝视着她，“我们必须好好谈谈。”

明月长长憋着的一口气到现在才喘了出来，心有戚戚焉地点头，“我想我们欠彼此好多解释。”

小茶看了看这个，再看了看那个，一头雾水。

她们不是应该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吗？怎么好象……很有默契的样子？

明月转向小茶，急促吩咐，“妳到外头去守着，我和陶……沉……呃，陶姑娘有要紧事谈，千万别让人进来。”

小茶乖乖点头，还是退了下去，顺手带上了花厅的门。

花容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抹着满额汗道：“天啊，太不可思议了。”

明月也跌坐在她身畔，双眸痴痴地望着她，“妳是真的人？不是梦里的影子？

妳的容貌，妳的声音……天哪，妳是不是会什么妖法，对我下了什么蛊，竟然让我误会我就是妳？”

花容瞪着她，“搞了半天，妳还不知道？”

明月傻傻地瞪着她，“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妳还不知道我们换过身体了？”花容很快地道，双眸亮晶晶，“陶姑娘…

…我叫妳花容好了，这样比较顺口些，如何？”

明月惊疑未定，“可是……可是我不是陶花容。”

“天哪，妳真的什么都忘记了？”花容大惊失色，“妳真的以为自己是我？”

“什么妳呀我呀的，”明月头好痛，“妳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吗？”

花容凝望着她，歉然地道：“对不起，妳一定很惶恐很害怕，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还得被迫面对这些……”

明月吁了口气，强按下焦急，“妳真的弄得懂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妳不记得？”花容惊呼，“怎么会呢？妳当初可是悬梁自尽，脖子都红肿淤紫了一个多月，怎么会忘了呢？”

“我悬梁？”她呆了呆，“我为什么要悬梁？”

花容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诚恳地道：“我还是把我知道的从头说起吧，我记得我淋了雨、发了烧，昏迷在床上，心里念着就是想要跟随……某个人去漠北，后来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我醒过来时，人已经在马车上，在前往漠北途中，一对自称是我爹娘，我却全然不识的老夫妻抱着我又哭又笑，说我怎么会想不开，那么傻……”

明月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双眸茫然，“啊？”

“花容，妳真的受到太大的刺激了，我还记得妳爹娘说，妳在悬梁前留了一封信，说爱一个人太痛苦，妳要把这一切彻彻底底忘掉。”她握紧了明月的手，“难道是真的？妳真的忘得干干净净了？”

明月低头，捕捉着脑海里隐隐约约的熟悉感，“我……忘了，真的忘了。”

是真的忘了吗？如果都把一切忘了，过去的点点滴滴怎么还会在梦里出现呢？

她迷惑了。

“我可以了解妳的话，一时之间还是很难接受……唉，算了。”明月叹息，真挚地看着她，“妳还好吗？找到了妳要找的那人吗？”

一提到这个，花容又泪汪汪了，“他是个大笨蛋，怎么都不肯相信我，他一直以为我是妳，千里迢迢把我撵了回来要嫁给妳的心上人……可恶至极。”

明月帮她拭去眼泪，“别难过，这样离奇的事，也难怪他不相信，我是当事人，我都不敢相信了，更何况是他？”

如果眼前的花容说的是事实，这样混乱的局面，又该怎么收拾呢？

“见鬼了，那怎么办？”花容懊恼极了，“现在杜少卿把我认作是妳，拚命要留下我，韦笨蛋又不让我回漠北去，真是气人。”

明明是这般困扰两难的情势，明月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韦笨蛋就是妳喜欢的那个男人吗？”

花容尴尬地坐了下来，摸摸头道：“可不是吗？”

“现在别说是我，就连妳的父母，我的父母，我们各自的心上人，都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明月笑了一会儿，想起了横亘在眼前的困难，不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忧忧郁郁地道：“现在该怎么办？”

花容也忧郁了，“我也不知道。”

一直到现在，韦端还是抗拒她，不要她……除了误会她就是杜少卿的情人外，他奇www书Qisuu网com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她？

天知道她这样痴痴缠缠、千辛万苦，所为何来？会不会到最后落得一场空？

她慢慢地垂下了头，无限惆怅。

明月心头掠过一丝不舍，“妳别这样，千万不要放弃希望啊。”

“花容，难道妳不曾觉得累过吗？”花容抬头望着她，“打从骨子里觉得好倦好倦，彷佛再怎么做，他们还是不会相信、不会接受我们的，老天爷虽给了我们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却也像是断了我们的路。”

明月胸口像被重拳捶了一记，花容的话直接说进了她的心坎底——“是啊，好累好累……”她眸光黯淡了，“爱一个人，为什么会爱得这么累，这么万般艰难？”

这一切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了，发现自己不仅仅在梦里是陶花容，事实上也是陶花容，还有，心爱的少卿却对她的身分误会重重。

她的头好痛好痛。

“除非我们再换过来，”花容眼眶红了，“可那是千年难遇一次的机缘，不是想怎么换就怎么换的。”

明月点点头，“我们该怎么办？”

“事到如今，只有先说服杜少卿了，”花容充满期望，“他看起来比较没那么固执，应该比较好说话吧？我死活都不承认我是陶花容，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少卿……”明月欲言又止，长长叹息，“他虽然看起来和气谦冲，很好脾气的样子，可是我知道他执拗起来的样子，只要他坚持认定了的事，谁也别想改变。”

花容苦恼了起来，“惨了。”

漠北的那头牛也一样，固执到她几乎都想拿铁锤狠狠敲醒他。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小茶紧张惊吓的声音：“将、将军？！”

“她把花容弄到哪里去了？”一声怒吼响起。

花容和明月不约而同畏缩了缩。

她们还来不及发话，门已经砰地一声被劈开，玉树临风却怒气滔天的杜少卿冲了进来，抓住明月的手就是一阵怒叱。

挟带着怒气歉疚和深深的渴望、挣扎与痛苦，他好想要将她狠狠拥进怀里吻个够，却又想要抓住她的肩头重重摇晃一顿。

都是她，让他背叛了自己，背叛了花容，现在甚至还背叛了自己的理智与冷静！

“妳想对她胡说什么？”他纠着心怒吼着，既怕她说出了两人发生过的情愫，又痛恨自己不敢对花容坦白认罪！

明月被他抓得小手好疼，面色苍白地望着他，“我没有……”

花容在一旁看到心惊肉跳，吶吶地想要排解，“杜将军，你听我说……”

没想到这声称唤更让他心痛，坐实了明月就是说了什么话，才让花容又坚定地掩饰自己的身分，他忍不住抬起手来狠狠刮了她一巴掌！

啪地一声，所有的人瞬间呆住了！

明月被打得小脸迅速红肿起来，唇也破了，触目惊心的血渍缓缓渗出……

她的脑际嗡嗡然一阵晕眩空白。

他……竟然打她？

万斛柔情，痴痴爱意……竟然就是换来他这一记打？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眼神凄迷绝望……

“你疯了？竟然这样打她？”花容惊叫一声跳上前去，猛力地咬住了他的手臂，“你放开她！放开呀，猪头！”

盛怒之下挥出这一巴掌，杜少卿自己也呆住了，他怔怔地被花容咬松了手臂，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大手。

他……他竟然动手打了她……一个柔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她？

花容急急抱住明月晕软的身子，大叫道：“花容，妳怎么了？花容？妳可不能死啊！”

他悚然而惊，“等等，妳叫她什么？”

花容气急败坏，“你个笨蛋，难道朝夕相处之下，你还看不出她究竟是谁吗？

她的身体虽然是另一个女人，灵魂却还是那个你深爱的女子啊！”

他大大一震，脸庞惨白了，“不，妳才是花容，她是明月……”

“你用用脑袋瓜子好不好？不要跟那头牛一样，死活都不肯听人话，”花容气得要命，荤的素的全来了，“我们离了魂，交换了身体……就是借尸还魂你懂不懂？虽然我看起来是陶花容，但实际上我才是真正的沉明月，而她看起来是沉明月，其实就是你的陶花容，难道你一点都感觉不出来吗？”

他们义兄弟都一样，统统是混蛋！

他踉跄跌退了好几步，颤抖地扶住椅背支撑着身子，“不，不……这是妳们套好的说词……世上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小茶在一旁看傻眼了。

花容继续跳脚，“你想想看，从我一进门到现在，可有像你熟悉的那个陶花容吗？你喜欢的那个有没有我这么粗鲁的？”

他瞪着她，“可是妳明明就是花容，妳的容貌、声音……”

她翻了翻白眼，懊恼地道：“就跟你说了，我的容貌是，可是我的人不是，那头韦笨牛也是这样，怎么说都听不进去……好吧，你问问我关于沉家的事，如果有一句答不出来，我就随便你砍。”

他一怔，茫然地望着她——眼前的女子说话谈吐和皱眉跺脚的样子跟花容的确相差好远好远……印象中，的确是明月才激起了他印象深处那熟悉的点点滴滴。

他心底蓦地闪过一丝熟悉感，双眸不禁望向柔弱地倚在花容怀里的女子。

那一双痴痴然心碎的眼眸……何其熟悉？

他大大一惊，像是醉了一般频频摇头，不敢置信地摇头，“不，不会的……

不可能……”

“罢了，”花容怀里的明月幽幽开口，神情绝望，“他永远不会相信我的，我是陶花容也好，沉明月也好，统统都只是影子，他从头到尾爱的都不是我。”

他爱的只是过去虚无缥缈的一个记忆。

“可是……”

明月勉强支撑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卧房。

杜少卿花了极其强烈的力量才抑下想要去搀扶她的冲动。

她明明就是沉明月，明明就是……

就在这时，明月像一缕幽魂般抱着一只小匣子，飘飘荡荡地往外走。

“妳要去哪里？”他听见自己开口问。

明月凄凉地回头望了他一眼，“去结束这一切。”

他悚然惊震，“妳……是什么意思？”

“放心，我不会给你将军府制造什么丑闻的，”她悲哀一笑，望向小茶道：“小茶，烧叶子的火炉子在哪里？劳烦妳帮我起火好吗？”

花容紧紧张张地拉住她，“花容，妳别想不开啊，妳要做什么？”

她温柔地对着她笑了，“答应我，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他对妳没有太大的成见，一定会接受妳的……”

最起码，她从头到脚都知道自己是谁，比起自己，一个惶惑不安的灵魂，是强太多太多了。

“花容……”

所有的人着魔似地看着这一幕，小茶泪汪汪地拿来了火炉子，里头炭火缓缓烧炽起来。

没有人知道她要做什么。

明月捧起小匣子，轻轻打开，取出了那卷词和一绺发丝。

杜少卿的眸子蓦然睁大了。那绺发……

“一把火，烧尽千万烦恼情丝……”她小手一松，那卷词和发丝落进了焰火中。

突如其来起了一陈秋风，将炉中那卷烧成了半毁的纸卷飘飞了起来，燃着青焰的纸卷被火舌吞吐着，上头隐约还见得到墨迹——七张机，鸳鸯织就又迟疑。

只恐被人轻裁剪，分飞两处，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

八张机，回纹知是阿谁诗。

织成一片凄凉意，行行读遍，厌厌无语，不忍更寻思。

九张机，双花双蝶又双枝。

薄情自古多离别，从头到底，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

他的胸口大大一震。九张机……是她曾读给他听过的九张机，还有……这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在小茶和花容的惊呼声中，明月的身子陡然昏厥坠地。

“花容！”他猛然大惊，想也未想地扑身向前，接住了她软瘫的身子。

他的声音一冲出，所有的人都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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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她的意识飘浮在幽幽杳杳中，上不着天下不落地，虚虚实实空空幻幻……

“妳配不上我儿子。”死亡率老无情的声音倨傲响起。

不，不，求求您不要这样……

她心痛如绞，努力睁大眼想要看清那一幕——临花巷里，陶家老宅庭院中，紫衣华饰银发的老夫人在梅香的搀扶下，居高临下不屑地望着她。

“伯母……”

“叫我老夫人。”她的声音严肃傲然，不容侵犯。

花容垂下眼帘，心头酸楚难忍，“老夫人……求您明鉴，我和少卿两情相悦，我们俩是真心真意的……”

“住口！”她怒叱，“妳是什么身分？妳可知道强要高攀我们家，就是大大侮辱了我们将军府吗？”

“可是我……”

“梅香，给我掌嘴！”老夫人一声令下，梅香趾高气昂地一个箭步上前，狠狠劈了她一巴掌。

她被打得跌跪在地上，不敢置信地抬头，“老夫人……”

“我是当朝皇上亲封的一品夫人，妳不过是个小小平民之女，我打妳不得吗？”

老夫人哼了哼，“我问妳，我家卿儿是国家栋梁，皇上的爱将，他娶妳这贫贱之女，从今而后在朝中该如何自处？满朝文武又会怎样看待他？”

她胸口剧烈一疼，“老夫人……”

话虽伤人，可是……可是却句句属实，她毫无反驳余地啊！

老夫人见此话发挥了效用，继续趁胜追击，装出了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陶姑娘，老实说，我对妳个人并没有成见，可妳也知道，天下父母心，卿儿这么优秀，婚事早已不是他自己所能左右的，我听说皇上也有意要将公主指婚给他…

…妳说，如果这事真的成了定局，妳又算什么呢？”

花容的脸色瞬间惨白一片，“皇……皇上要将公主许配……给少卿？”

“到时候就算妳甘愿委屈为妾，妳想公主容得了妳吗？而且就算嫁进了将军府，也要每天看心爱的夫婿和正室在一起，妳完全没有任何机会和理由可以分享，更别说独占他了。”

老夫人人生阅历丰富，话锋句句都切中要点，花容哑口无言，全然没有抗拒的余力。

“可是……可是……”她犹自挣扎地攀住最后一丝希望，“少卿是爱我的，他不会接受皇上的指婚，他会婉拒，为了我们的将来，他会和我同一阵线防止这种事发生！”

老夫人瞇起眼睛，又气又怒，“妳怎么百劝不听？妳自己掂掂分量，妳是什么身分，及得上金枝玉叶的公主么？卿儿就算爱妳，可是公主花容月貌，又是皇上的钦命圣旨，他如何能拒绝得了？”

“可是……”

“妳口口声声说爱他，却也是这般自私，妳根本不想他得到幸福，妳只想要自私的占有，根本就是要他死！”老夫人斩钉截铁道。

她整个人像是被闪电劈中一般，“我……自私……我……我怎么会要他死呢？

我爱他啊！”

“如果他违抗了皇上的旨意，就是抗旨，抗旨是要砍头的。”老夫人危言恫喝，“妳忍心看他为了妳，顶撞皇上，死于非命吗？”

老夫人的话彻彻底底击垮了她……

深夜，万籁静寂，她悄悄地往梁上拋系了一个绫结，凄然地闭上双眸伸头一套，小脚踢开了凳子。

失去了他，她还能活吗？可是她继续活着，也只是徒然害苦了他……

老天，让我忘了他，彻彻底底地忘了他，这样我的心就不会再痛、不会再痛了……

在喉头痛苦地束紧的同时，她眼前一黑，耳畔隐隐约约听见父母的惊叫——“别救我，别救我，让我死，我要忘了这一切，忘掉这一切……”她倏然大叫，挣扎地清醒了过来，冷汗湿透重衣。

恍惚间，全然不知身魂在何处……

“花容！”一个温暖有力的拥抱倏然紧紧箍住了她。

她眨眨眼，恍恍惚惚，呆呆地被搂了个满怀，一股熟悉的男子气息轻轻缭绕入鼻端。

“我没死？”她的意识还未完全清晰醒转。

杜少卿丝毫不愿松开怀抱，俊眸热泪纷纷，“花容，妳在说什么傻话？妳怎么可以死呢？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妳以后。”

她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

剎那间，前世今生的记忆统统涌现了。

“我记起来了，全部都记起来了，你娘要我们分手……那一晚，我向苍天祈求永永远远忘了你，我将颈子套向了系好的白绢……”她痴痴地呓语着，倏然颤抖了起来，“不，我是沉明月，我不要当陶花容……”

“不管妳是明月还是花容，妳都是我这一生一世唯一要的女人！”他端起了她的脸蛋，深情沙哑地低喊，“对不起，对不起……我让妳吃了这么多苦……我真该死。”

曾几何时，他已经爱她爱得无法自拔了，无论她是怎样的身分，无论是离魂前后，他都爱煞了她。

只是他一直偏执相信自己的肉眼，却不相信自己的心眼……

她呆住了，他的眼神又充满了柔情蜜意，又充满了怜惜与心疼……

“你……你说什么？”她张口结舌。

“是，我是个大笨蛋，我是个睁眼瞎子，枉自口口声声爱妳，却被形容外貌蒙住了双眼，忘了妳的心、妳的魂才是我深深挚爱的那一个女子。”他痛切自责极了，一想起几乎又将她逼离了身边，就不由得胆战心惊。“妳会原谅我吗？我这么坏、这么笨，我根本不配爱妳！”

她慢慢有了真实感，轻颤着手抚摸着他的颊、他的唇……

“你是说真的？不管我是花容还是明月，你都爱我？”她嗫嚅着，狂喜的泪水瞬间冲入眼底，“老天，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当然！”他满心怜爱不舍，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我爱妳……”

她闭上眼，不敢置信地接受着这美好绝伦的一刻……

长长的一吻过后，他犹自留恋不舍地嗅着她的幽香，她的颈项，轻啮着她的耳垂。

“老天，我好久好久没有尝到妳的味道了。”他痴痴地凝视着她的脸蛋，蓦然失笑了，“我真是笨蛋，明明爱妳爱得这么深、这么重，却偏偏克制着自己，一直告诉自己不该爱妳，不能爱妳。”

老天待他还是仁慈的，让他爱上的两张容颜都是同一个灵魂。

她是他的一轮明月，也是他的一树桃花啊……

她羞涩一笑，甜甜地偎在他胸口，轻轻地叹息，“外表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颗心、这一个魂儿……”

“是，”他紧紧拥着她，又惭愧又心满意足，“容貌会改，躯体会变，可是真心永不老……”

这一切就像在作梦一样，明月偎在他胸前，感受着熟悉伟岸的胸膛，突然又惊悸了起来。

“少卿，你娘……不会接受这个的。”她散发着幸福的双眸渐渐黯淡了，失落恐惧地道：“她不喜欢我，她不会接受我，而且……而且你是要娶公主的。”

他一怔，眸中陡然掠过一丝怒意，低沉地道：“我娘逼得妳悬梁自尽，是不是？”

她呆了呆。

“她却告诉我，她也帮着在寻妳，她迫不及待要接受妳做媳妇。”他心痛极了，紧紧握着她的小手，“没想到她背着我竟然是这样待妳……傻瓜，妳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他关心和充满自责的神情激得她心头一阵暖意与深深的不忍，“她是你娘，是长辈。”

“可是她也无权这样待妳……”他顿了一顿，皱眉道：“等等，谁跟妳说我要娶公主？”

“难道不是吗？”她慢慢想起来了，困惑不安地问道：“对了，皇上既有心将公主指婚给你，为什么我嫁入将军府这数月来，一点动静也无？”

“皇上并没有这个意思，再说公主们年龄尚小，最大的不过五岁，这话太夸张……”他茫然了一下，眸光精明了起来，“我明白了，又是我娘，是不是？”

看着他怒气萌生的模样，她畏缩了缩，急忙搂住了他的颈项，“别生气，她也是为了你，总是做母亲的一片心……”

他生起气来这么恐怖，教她怎么敢将方才记起的点点滴滴全说给他听？

无论如何，家和万事兴，婆婆虽然害她一时想不开，可是泰半的原因也是因为她太脆弱了，她至少也要负一半的责任哪。

她真是个傻瓜，轻易就要结束自己的生命，轻易就要斩断这份爱……明月想起来不禁暗自汗颜。

她痴痴地抚摸着他的鬓、他的额、他的唇……

当初她怎么狠得下心离开他呵？

他眉头皱得老紧，怒气蒸腾，“我去跟我娘说个清楚！”

“不。”她望着他，眸光透出求恳之色，小手紧紧攀着他。

他浑身的怒气在她温柔祈求的眼神下渐渐软化了，到最后，他情不自禁地吁了一口气。

“为什么不让我追究此事？”他沙哑地问。

“再怎么说，她都是你的母亲。”

他忍不住激动了起来，“是我的母亲，就有权力扼杀我的幸福吗？”

“她以为这样才是在拯救你的幸福。”她也想开了，所谓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再怎么说，婆婆护子的心没有错，只是法子错了。“少卿，我们做晚辈的可以不接受，但是不能不体谅。”

“容儿，我娘这样待妳，妳为什么还能平静地为她说话？”

“因为我和她一样，”她温柔地凝视着他，看出他的愕然，“我们都爱你，只是用了各自不同的方式爱你。”

他震住了，哑口无言。

她是这么好，这么善良，充满了解和体谅……他的心头深深悸动着，越发爱得不能自拔了。

“容儿，我杜少卿何德何能有妻如此？”他喟叹，紧紧地拥着她。“真是夫复何求了……也罢，就依了妳，不再追究，只是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我相信你会保护我，”她轻轻地笑了，满眼欢喜满足，“以前还不确定，但现在是真正相信了。还有，你还是唤我明月吧，现在的陶花容……已经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让我们忘掉过去，珍惜现在吧。”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是，让我们忘掉过去，珍惜现在。”

不管是陶花容，抑或是沉明月，注定有缘的两个人，在经历风风雨雨后，还是能够找到彼此，相厮相守的。

虽然借尸还魂，经过波波折折，最后他们还是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苍天果真有情。

半个月后，在老夫人跳脚抗议中，杜少卿再度举办了一次盛大隆重的婚礼，不顾京师群众惊议纷纷，重新以八人大花轿，风风光光再迎娶沈家千金入将军府。

婚后数日，杜大将军在当今圣上的钦令御旨之下，携妻眷南下镇守江南，因念杜老夫人年老体质，特旨安留京师将军府中荣养，可不随其子上任。

只是罕有人知，在杜大将军夫妇动身的同时，有一支十人精英组成的小队也正出发，护送着一名娇美女子前往漠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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