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魅影》 作者:蔡小雀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01章 清·康熙年间 月隐隐夜沉沉,喀什王府雕梁画栋的华丽建筑和宽阔奢靡的庭台楼阁、花园池塘……渐渐被弥漫而来的冰凉白雾给遮掩住了,恍惚中,就连墙畔长廊上的宫灯,都仿佛跳跃成了青绿色,妖异地缭绕摇摆著。 倏然,一道白色的影子飘飘然地跃过了高墙,无声地接近。 一道狂风呼啸而起,突然撞开了喀什王爷第十九姨太的花窗,冰凉夹带著令人害怕的呻吟声窜入里间。肥胖壮硕的喀什尔蓦然惊醒,他搂著十九姨太的水蛇腰,努力睁开睡眼低吼道:“什么人?是哪个奴才不要命了,三更半夜地扰本王清眠?来人,拖出去砍了。” 那道幽幽晃晃的白影出现在窗前,乌黑的长发披散遮住了脸孔,随著窗外的风徐徐飘荡。“喀什尔……还我命来……”幽幽愤愤的女声凄厉,在黑夜中分外骇人。 喀什尔这下子真的吓醒了,他睁大眼睛,倏地和十九姨太抱成了一团。“有……有鬼呀!”他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尖叫著,“来……来人呀!有……有……” “哇!”十九姨太早就被这情景给吓得昏死过去了。 那道诡异可怖的白影阴恻恻地笑了,“别以为你可以逃得过报应,别以为你可以长命百岁……我就是要来向你索命的!” “求求你!饶了我……我……我一定会给你烧纸钱大作法事,求求你……你,你也许找错人了,我、我……”喀什尔脸色铁青,冷汗狂流,“救……救命呀!我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我……” “嘻嘻嘻……”白影逸出一串诡谲阴森的笑,“没做亏心事?我一家人被你害得这么惨,告诉你,你和你那群猪狗不如的手下,统统不得善终!” “你……你究竟是谁?”喀什尔整个人都快晕过去了。他那些属下都死到哪里去了?等到他没事之后,一定要把他们统统砍了。 脚步声混合著匆忙的喊叫声由远而近,灯火的光芒隐隐朝此而来。喀什尔眼睛一亮,像溺水的人巴著浮木般。“来人呀!快来人呀!” 白影冷冷一笑,“我会再来的,你的命注定是我的……” 喀什尔眼前一花,那个白影儿倏然不见。这下他更肯定了是撞了鬼,惊得脸都青了,“鬼……鬼鬼鬼……” 第二天,喀什尔王府就大肆聘请高僧道士到府降妖伏魔,而杭州城里的大夫也络绎不绝地被召入王府,为吓病了的王爷看诊。 临近老百姓们纷纷耳语传一肓,说是喀什尔王府闹了鬼!不过这个平素凶神恶煞的王爷一病,可真是大快人心呀!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薰得游人醉荷香十里送清幽 杭州景致的动人是天下皆知,除了妍丽的山光水色外,此等好山好水所孕育出的美女无数,更是历代皇宫选妃选秀女的“出产地”。而初夏时分的西湖,新柳如烟、春风贻荡,天然丽景简直可以夺人心神。 柳妩媚轻扇著描花团扇,亭亭袅袅地走出“楼兰阁”;俏生生的模样儿迎风而立,像火般艳丽动人的红缎飘然地里著她冰清赛雪的肌肤,将她整个人烘托得像一朵勾魂蚀骨的蔷薇花一般。 柳妩媚,杭州第一名妓,每天争相上门博她青睐的王孙公子、大富豪绅随便抓就一大把,几乎都可以把这西湖给填满了。不过柳妩媚虽是容貌倾国,非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手琴艺更是冠绝天下,可是她卖艺不卖身,因此就算大伙儿挤破了头想要一亲芳泽,却每每也只能落得了个干咽口水的份儿。虽然柳妩媚卖艺不卖身,但接待客人也有自己的一套手腕,可是这远近地方的富豪王孙、名人雅士们依旧为她神魂颠倒,只要能够到她居住的“楼兰阁”一听琴曲,回去之后就足以浑然忘我,迷醉三日了。说也奇怪,这里头不乏想要霸王硬上弓的客人,可不知怎么的,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无功而返。 柳妩媚款款步向楼阁的弧型椅前坐了下来,临水而倚。 天抹微云山青,水面荷花生香。初夏的西湖,美得令人不忍移开视线。 “小姐,小姐”丫头襄子急急地奔来,破坏了这静谧的一刻。 “怎么了?大呼小叫的!”柳妩媚杏眸一溜,仪态柔媚万千,看得襄子也不禁一愣。她这个小姐真是天生的美人尤物,单单一个眼神就能够让人忘了自个儿是谁。 “有位小姑娘口口声声说……说……”襄子偷偷睨了她一眼。 “襄子,你知道女人的青春是很宝贵的吧?” “呃,是……”襄子一怔,不明所以。 妩媚调侃道:“所以你再不快点儿说,我都要变老了。” “是,”小丫头舌头一伸,“她说是你老管家的孙女儿,特地来投靠你的。” “投靠我?”妩媚眸子精光一闪。 老管家的孙女儿?她哪来的老管家? “是的。”襄子肯定地道。 “把她带上楼来,我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她轻摇扇子故作闲暇状,实际上浑身都绷紧了 “婢子遵命。” 她望著襄儿匆匆出了楼阁,斜飞柳眉不由得轻蹙起来。 不一会儿,襄子带上来了一名素衣荆钗的女子,模样清雅可人,年纪大柢才十六、七岁左右。她的眼眸透著紧张和怯意,一入内来就偷偷地打量著摆设,粉嫩的小手还扭绞著衣裙。虽然长得并不十分艳光照人,但是嫣然粉致的脸蛋儿却宛若苹果般讨喜,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灵气流转。 柳妩媚缓缓地,好整以暇地越过珠帘,在玎玎玲玲的玉石相击声中,踏入了收拾洁净又清雅脱俗的花厅内。 “小姑娘,你要找谁呢?”柳妩媚眼波一横,对著襄子吩咐道:“来者是客,去沏杯碧萝春来吧!” “是。” “姑娘,坐呀!”她姿态高雅地坐入花椅中,斜睨著眼前的小姑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叫宋爱儿。”她捏著裙摆,低著头小小声道。 “不知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我爷爷去逝了。” 柳妩媚柳眉一挑,“哦?这真是令人难过,可是这跟你要找我有什么关系?” “我爷爷他叫宋天,是扬州人士。” “宋天?”柳妩媚心一紧,失声叫道,“宋管家是你爷爷?” “你认得我爷爷,那么你就是失踪十几年的小姐了?”爱儿激动兴奋地嚷道,“爷爷果然没有看错,他在观音祠外果然看见你了……” “等等,”柳妩媚一凛,淡淡地道:“我没说我是什么小姐呀!你别胡乱认人了。” 爱儿小脸一愣,“啊?!如果你不是宋家小姐,那么你怎么知道我爷爷是宋管家?” “刚才你跟襄儿说你是什么老管家的孙女儿嘛!”她纤歼手指微捂住唇畔,巧笑道。 爱儿睁大了眼睛,被这美丽女子的丰姿给迷慑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可是,可是爷爷说错不了,他说你的模样儿和十几年前去世的夫人一模一样。”她努力地道:“真的,爷爷说他没看错。” “你不是说令祖父去世了吗?” “半个月前,”爱儿小脸黯然,“我和爷爷颠沛流离到杭州来,就是为了要找寻宋家小姐,因为爷爷知道宋老爷还有一位亲妹子住在这里,所以就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你。” 柳妩媚不动声色,眸子瞟著她。 “爷爷身子一直不好,来到了杭州更是禁不住旅途劳顿而病重,那一天路过观音祠,见著了小姐你打观音祠里头出来,爷爷就像被闪电劈著了一般,兴奋地直嚷著就是你……” 襄子已经送上了茶,柳妩媚顿了顿,才道:“先喝口茶吧!” 爱儿感激地,小心翼翼捧起了细致的茶碗来,“谢谢小姐。” 待爱儿啜了一口后,妩媚试著轻描淡写地提醒著她继续方才的话。 “然后呢?” “爷爷那天原本要四处去打听你究竟住哪儿,可是身上的病却由不得他,”爱儿眼中薄雾陡生,勉强吞下泪水,“那天晚上喀了一大盆血,他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要把小姐给找到……然后就死了。” 柳妩媚用团扇轻掩住脸庞,遮住了夺眶而出的珠泪,努力平静著声音道:“原来如此,可惜我不是你要找的什么宋家小姐;我姓柳,叫妩媚,是这‘楼兰阁’的花魁。” “可是爷爷说……” “你家爷爷看错了。”妩媚已经巧妙地拭去了泪,她放下团扇,美丽的凤眼眨呀眨地打量著她,“宋姑娘……” “小姐叫我爱儿就成了。”爱儿不死心地巴望著她,“爷爷不会骗我的,他还要我带一只玉佩交给你。” “我不是宋家小姐,这玉佩自然不属于我。” 爱儿这下子真是束手无策了,她泪眼汪汪地道:“你不承认,那我该怎么办呢?”看这光景,她还是打定主意当柳妩媚是宋家小姐了。 “我真的不是,”柳妩媚勉强自己站了起身,绽出一抹媚笑。“我现在是什么身分?倘若真是那宋(奇*书*网.整*理*提*供)家小姐的话,我又何苦要沦落至此卖笑维生?” “爷爷说宋老爷一家是被奸人所害,以致于满门抄斩,宋小姐是早早就被奶娘抱走了,所以才能逃出生天。现在宋家唯一血脉就是她,无论如何,爷爷要我一定要找到她!”爱儿凝视著她,“小姐,你为何不承认呢?” “小姑娘,我很同情你现在举目无亲,令祖父又去世了,要不这样吧!”柳妩媚莲步轻移,来到她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下。“嗯,长得娇娇俏俏的,还挺讨喜的,你就留在这儿当小丫头好了,我保证会好好地照顾你。” “呀?”爱儿一愣。这样的结果是她始料末及的,她不禁怔在原地好半天,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怎么?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爱儿想到自己身上唯一的盘缠在爷爷的丧事上就快使完了,现在身上剩不到两贯钱……她原本就盘算著,倘若真找不到宋家小姐,她还是得四处去帮佣打零工,一直到找著为止。可是留在这儿…… “那么你就在这住下吧!”柳妩媚毅然道。 “可是我还没找到宋家小姐。”她必须完成爷爷的遗志。再怎么辛苦都要寻到宋家血脉,把玉佩交给她。 “你要找人,你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儿吗?” “不知道,不过爷爷说过,小姐右臂有一枚红梅般的胎记,所以很好认的。” “你打算四处去撩起人家姑娘家的衣衫,好检查有没有胎记吗?”柳妩媚失笑,“你这样不被送官府才怪呢!” 爱儿脸色一黯,“那怎么办?” “你就先安心在这儿住下,我人面广,可以帮你打听打听。”妩媚道。 “姑娘你心肠真好,”爱儿希冀地望著她,“你真的不是宋小姐吗?可是我觉得……” 她没有再理会爱儿的问题,迳自吩咐道:“襄子,找几件新衣裳给她换上,再替她准备一间干净的房间休息……对了,等换好了衣裳之后,你再到这花厅来,我还有事儿要交代你。” “呃,好。” “要说是。”襄子揪了她一把。 “襄子,随她吧!”柳妩媚凝视著爱儿,眼底透露著一丝怜惜和复杂的光彩。 爱儿膝盖一曲,福了一福。“谢谢小姐。” 柳妩媚目送著她的背影,眼眶不禁一红,轻轻低语道:“天伯,我会好好照料爱儿妹子的,没想到遭逢大变之后,您还千方百计地找寻著我,惦念著我……可惜我现在身负血海保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真正的身分,所以恕玉欢不能到您坟前拈香祝祷了。” 眼前,报仇之计才刚刚开始,她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变成了艳冠群芳的花魁,可以不著痕迹地进行计划。她不能让任何可能破坏计画的因子,摧毁了她的复仇。 鸟鸣风送,一早,西湖畔的荷花都开了。 爱儿穿著一袭嫩白色的纺纱宫装,外头套著件软缎小背心,乌黑如瀑的长发仅松松地盘了个小髻,其余的自然地奔放在香肩后。她提著篮子,弯著腰在摘采著片片荷瓣。这是她在楼兰阁的工作之一,就是晨起采香荷瓣,然后再交给厨房的陈妈,熬制藕粉荷香羹。 这楼兰阁虽然是座楚馆︵歌伎楼︶,但是布置淡雅脱俗,丝毫没有外头怡红院那种低下或送往迎来的庸俗气息。这儿就像一座专门供文人墨客和大人物们听琴谈诗的楼馆,美丽出尘的柳姑娘作诗弹琴羿棋样样精通,简直就是个才女。 爱儿专心探著荷瓣,压根没有注意到附近正有几名男子望著她,脸上还挂著一丝邪笑。 这么粉粉嫩嫩的一个小美人儿,雅致地采荷捻花——看来这褛兰阁名气大不是没有原因的,就连个小丫头都如此娇媚迷人。 方南天一挥手,他身后的随从们急急哈腰向前。 “公子。” “这楼兰阁里真是群芳云集呀,连丫头都这般动人,那柳妩媚有多么倾国倾城,就可想而知了。”他俊白的脸上漾著一抹邪恶。“一虎,送上拜帖。” “是。” 其中一位大汉走向爱儿,拜帖一送。“这位小妹子,我家公子想要拜见柳妩媚姑娘,劳烦你传达一下。” 爱儿一怔,被动地接过拜帖。“呃,是……几位在这儿稍候一下,我去告诉姑娘。” “本公子跟你一道进去。”他一挥泼墨折扇,故作风流潇洒状。 不知怎么的,尽管他身上穿金戴银,一派名门分子模样,但是爱儿总觉得他浑身上下充满了一种令人生厌的气息。好像不是什么正经人,不过见与不见还是要看姑娘的意思,她也不好擅自主张。 “这……那么就请公子到楼下小厅稍候,我去传达。” 一群人就这么随著爱儿走入了楼兰阁。 襄子在门口接过拜帖,上楼去找妩媚,爱儿就在底下张罗著泡茶。 来楼兰阁想见柳妩媚,有两重规矩:一是在楼下小厅等候,奉上的是淡雅微甘的“雨前茶”;等到她首肯之后,再上这二楼花厅,喝得是沁心醇美的“碧萝春”,然后是六色小点心和精致酒菜招待。这一套极受文人名士所喜爱,因为这楼兰阁里处处讲究,既风雅又迷人,难怪一到此处,众人都会有流连忘忧的感觉。 奉上了茶,爱儿退在楼梯边,垂手静待著妩媚的指示。 方南天啜著茶,看著模样怯柔娇嫩的爱儿,越看心越痒。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宇?” “我叫爱儿。” “爱儿姑娘,怎么退得那么远?近一点儿来,我有话想问你。”他扇著折扇,一脸笑意。 她皱起了眉,清脆地道:“公子,有什么话您说,我在这里听得见。” “你怎么好像很怕我?”他直盯著她。 爱儿暗暗嘀咕一声,“那还用说?” 方南天眼神一瞟,身后的随从立刻会意,几人一前一后地走过去将爱儿拎了过来。 “你们要做什么?”她心一惊,小脚乱踢。“放开我!” 她的挣扎更让方南天色心大起,他笑嘻嘻地看著她。“爱儿,不如你跟了我吧!在这楼兰阁也没什么好出处,成天为奴为婢的有什么出息?跟本公子回去,我不会亏待你的。” “谁要跟你回去?臭美。” 方南天更开心,“嗯,够呛,我喜欢。等会儿我就问问你家姑娘,看多少钱买了你,我照价钱十倍把你买过来。” “买你个乌龟大头鬼!”爱儿气得口不择言,真是不敢相信世上居然有这等自以为是的大色狼。 “我方家别的没有,钱最多,我看你还是别耍嘴皮子,等到你家姑娘把你卖给我之后,你再看看我怎么‘伺候’你。”他一脸已把她买下的高姿态。 “钱多关我什么事?告诉你,我家姑娘是不会卖了我的,你别在这儿作白日梦了。” 爱儿龇牙咧嘴、横眉竖目道。 “我就不信……” “方公子,怎么这么大火气呀?”柳妩媚翩翩拾阶而下,身著一袭红绫绣花杉,衬得雪白肌肤更加明艳诱人。 她的出现,宛若新花初绽、满室灿烂,众人都看傻了。 方南天张大嘴口水险些没流了下来,好半天才得以回过神来。“柳姑娘果然美艳无匹,仿佛天仙,”他一拍手道:“真是美,美呀!” “多谢公子抬爱,不知道公子可否把我家丫头放开了呢?”她眸光流转,柔媚却犀利。 “这个……”方南天痴心妄想著,“实不相瞒,我这次来,就是想要听柳姑娘弹上一曲,再和柳姑娘谈论诗词。这样吧!我先与姑娘买了这丫头,然后再听姑娘弹琴弄曲。”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爱儿差点儿气晕过去,不过她也担心得根,害怕姑娘会妥协——毕竟他们人多势众,一人一拳就足以把这座楼兰阁给拆了。 柳妩媚眼神一冷,不过她唇边笑意不减,“买这丫头?方公子,她是惯常服侍我的小丫头,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是毕竟也伺候我惯了,少了她,我会觉得不习惯的,您就别和我抢这丫头了吧!” “话不能这么说,只要你开价,无论多少我都付。”他大言不惭地道,还故作风流地扇著扇子。“我方南天说到做到。” “是这样吗?”柳妩媚眉儿一挑。 爱儿眼睛倏然睁圆,情急道:“姑娘……”她只是来帮忙,可没有卖身呀!姑娘该不会真把她给“非法买卖”了吧? “你开价,卖了这丫头后,我相信这笔钱足够柳姑娘买十几个丫头了。” “当真?” “喂,姑娘,你该不会当真吧?”爱儿开始考虑踹开大汉们逃跑了。 不过眼看著大汉们身强腿壮的,恐怕她还来不及踹上他们一脚,就会活生生被他们捏碎了。 “方公子,说到做到,可是倘若我开的价钱您不能接受,那么您就得死了这条心。” 她抿唇一笑,娇娇媚媚地道:“您该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小人吧?” 他被她的笑容给眩住了,眨眨眼道:“当然,我向来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爱儿看他们是越讲越有那回事儿,不禁叫道:“等等,我不是东西,怎么可以被你们买来买去的?又不是在买鱼、买肉、挑西瓜的。我不答应!” 尽管气氛如此紧绷,妩媚还是忍不住笑了。“傻爱儿,我出的价钱方公子又不见得付得起,你穷紧张什么?” 她这么不软不硬地一刺激,只见方南天面容一整,傲然道:“柳姑娘爱说笑,我岂有买不起之理?” “那好,”柳妩媚眼波一转,微笑道:“十万两黄金,少一分都不卖。” 众人愕住了,其中尤以方南天为最,他张大嘴巴,差点儿没呛出一口血来。 这可是天价呀!他哪里拿得出来? 爱儿则是杏眼圆睁,傻住了。她怎么从来不知道,她原来值这么多钱?是开玩笑的吧? “十……十万两黄金?这丫头哪值这么多钱?”他呐呐道,随即火气陡起。“柳姑娘,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一点儿也不,这爱儿是我最钟爱的丫头,若要割爱,没有十万两黄金是不成的。” 柳妩媚面色一肃,“方公子,古有石崇为买爱妾,愿用十斛明珠换得绿珠归,今天方公子既然是真心诚意想要带爱儿回去,那么就麻烦你取来十万两黄金再说吧!” “你——”方南天狼狈极了,被她的话激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或者,方公子是个有信之人,既然这个价钱你不满意,那么还是请方公子高抬贵手,留下爱儿让我做伴儿吧?”她话锋一转,给了方南天一个台阶。“妩媚多谢方公子成全了。” 他愣了愣,急忙顺著竿子往下滑,“呃,是是,那有什么问题,既然你对这丫头是如此钟爱,本公子也不好夺人所好,就这样吧!刚才的事情当作没发生过。” “多谢公子。”妩媚敛眉作礼。 爱儿这才被放了下来,傻傻地看著一场风波就此烟消云散。 方南天望著爱儿,吞了口口水,但也只能罢手;被柳抚媚这么一搅和,他威风尽失,也没有什么颜面再留下来。因此他呛咳了一声,一摆手道:“我刚刚想到,今天还有事待办,那么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拜会姑娘。” “方公子,不留下来喝个茶吗?” “不了不了,改日再来,”他扇子一挥,轻咳了一声,“嘿,明日再来。” “送方公子。”柳妩媚幽柔地扇扇团扇,遮住了唇畔那朵笑。 爱儿等到那群凶神恶煞离开了后,她蓦地迸出了一声欢呼。“姑娘,你好了不起哦!”她开心地揪著柳妩媚的手。 柳妩媚亲匿地笑了,“傻丫头,对我要有点信心嘛!” 爱儿对她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咱们上去吧!我让陈嫂熬一碗酸梅汤给你解渴镇神。”柳妩媚携著她的手,亭亭袅袅地上了楼。 爱儿这才知道,为什么这楼兰阁之所以会如此出名,却又没有人敢来找碴的原因了。柳姑娘真是太厉害了。 第02章 爱儿费劲儿地擦拭著花窗,咿咻咿咻地好不努力。 昨儿个有个客人来听柳姑娘弹琴,也许是太过陶醉的缘故,竟然伸手就想要强拉姑娘的衣袖;可是不知怎么的,一个不留神就往后头倒,还撞得后脑破了个洞,连带染得花窗一片血渍斑斑。真是吓死人了,不过由此可知,柳姑娘真的美到没话讲,就算是让人撞破了头,那位公子还直嚷著要再来拜访,一点都没有生气。就因为柳姑娘起身搀了他一把,还甜甜地对他撒娇了一下。看来他回去大概会三天不洗澡,把手印儿给留久一点儿了。 “真是太厉害了。”她喃喃自语。 “爱儿,你在做什么?” “呀!姑娘。”她回头,欢然地道:“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昨儿个闹那么晚,你也很累了,怎么不多睡会儿呢?” 妩媚浅浅一笑,“你真是爱唠叨,看不出一个才几岁的小丫头,居然像个老太婆一样。” 爱儿来了好些天,自然天真的性格和热心肠的表现,再再让妩媚连心窝都温暖了起来。尤其她并不像襄子和仆妇们,对她只有敬畏和服从,相反的,爱儿还经常忘记自己丫头的身分,唠唠叨叨地要她早点儿休息,别太劳累…… 妩媚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过她了。 “我爷爷常说我太鸡婆了,没法子,怎么也改不了。”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梳好的发髻又给弄乱了。 “你就是这个样儿,活像少根筋似的,真不知道你爷爷怎么放心让你陪著出来找人?” 她想起上回那个“方南天买妾记”,实在替爱儿捏了把冷汗。娇美天真的她实在需要人保护呀! 爱儿动作一顿,有些感伤地道:“爷爷……他也不舍得我跟著他颠沛流离,可是我爹娘早死,除了他以外,我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爱儿,没想到你跟我一样。”妩媚瞅著她,幽幽叹了口气,“同是人生父母养,为何我们就必须要承受生命中如此多的无奈和分离呢?” “姑娘,你也跟我一样是孤儿吗?” 妩媚一凛,藉由一抹笑掩饰掉心酸。“是不是孤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活著,都没死,不是吗?” “你这么说也是没错啦!”爱儿擦著窗子,一边问道:“对了,姑娘,不知道宋小姐的消息,你打听得怎么样了?” 妩媚盈盈笑道:“唉呀,这天下之大,要找个人哪有这般容易的?少说也得找上三、五年的,才能有音讯呀!” “三、五年?”爱儿有种想昏倒的冲动,“那么久?” “要不我问你,你和你爷爷找宋小姐已经多久了?” “有好几年了,我们从扬州找到北京,再由北京找到这儿来。” “那就是了,所以找人哪有那么简单的?” “噢,说的也是。”爱儿气馁地坐在地上,有些没劲儿。 “别这样,你就安心在我‘楼兰阁’住下,没人会赶你的。”妩媚微笑著,轻轻摇动著扇子。 爱儿眨眨眼睛,陡然又想起件事儿来。“姑娘,这‘楼兰阁’好像你最大是不?” “是呀,怎么?”她斜睨著爱儿。 “所以说这儿没有坏心老嬷嬷,对不对?” “嗯,怎么?”妩媚不明所以。 “看起来想见姑娘的客人都很有钱,一出手都上百两银子的,是吧?” “你究竟想说什么?” “是呀,你再不说,小姐都要老了。”襄子捧著一盅冰糖莲子汤,接口道。 爱儿皱眉不解道:“既然如此,那姑娘为什么还要做这么辛苦的差事呢?每天应付那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客人,我看了都替姑娘抱屈。” 妩媚笑了,“有些事,是跟你解释不清的。” 何况,她的目的更不能让旁人知道—— “姑娘说说看,说不定我会了解呢!” “专心擦窗子,待会儿我带你们到‘曲院风荷’去赏荷,顺道吃吃那儿著名的荷花冰莲汤。” “哇,好棒!”爱儿高兴地跳了起来。 襄子则是惊喜之余不忘礼仪,敛首为礼道:“多谢小姐。” 妩媚望著爱儿咧著嘴儿大笑的模样,不禁也跟著微微笑了。 或者,爱儿是老天送给她的一个礼物,一个迟来的妹子……好让她的生命里,还能多添几分温馨。 官道 鸿远镖局的总镖头纪刚,率领著十数名的趟子手(押车手下),浩浩荡荡地押著五只沉甸甸的箱子,在莽莽大道上赶路。 “大伙儿注意一点,这是朝廷要我们押送至杭州府的十万两银子,绝不能丢失,要不咱们这项上人头也就不保了,知道吗?” “知道了!总镖头。”趟子手们轰然应道。 “大哥,我说你也太紧张了,咱们鸿远镖局自走镖以来,从未失过手,这一次定也不例外,你何苦这般紧张兮兮的呢?大哥‘钻云龙’的名号黑白两道都得让上三分,要不这次朝廷怎么会特别委托咱们护这趟镖呢?” 鸿远的第二把交椅闵子谦,挥舞著一把大刀,精神抖擞地道。 纪刚一撩黑色长须,英武的脸上透露著谨慎。“二弟,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说‘将军难免阵上死,瓦罐难离井上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咱们还是小心点儿好。” “大哥已经亲自护镖了,一定没问题的。”老三神算盘朱机微微一笑,留著三绺胡须的他,看来就是一副精明的掌柜样。 “大伙儿还是打著精神,别有个什么闪失。” 他话声才落,一阵哈哈大笑陡然响起,众人一惊,警觉地拔出家伙围著镖银。 “什么人?是哪个道上的朋友?”纪刚冷静地道,眸光敏锐地环顾四周。 草丛中,高树上头,纷纷出现了数十名剽悍的汉子来。 前后两头也闪出了好几名看来武艺高强的大汉,为首的一人,满脸横肉,乖戾的脸上有著得意洋洋的神态,仿佛一副瓮中捉鳖的姿态。 纪刚强自镇定,心底却暗知不好。“这位朋友,不知如何称呼?” “俺是黑潭寨的寇虎大爷,聪明的就将你身后的镖银给献上,否则……哼哼,别怪本大爷手下不留情了。”他笑呵呵道。 “原来是寇大爷。”纪刚懊恼极了,自己怎么就忘了这半途上的黑潭寨,向来是无法无天的呢? “知道就好,把镖银留下,俺还可以留你个全尸。”他愈说愈嚣张了。 纪刚牙一咬,“恕纪某无法从命,这是朝廷的官银,丢失了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倘若寇大爷赏脸的话,纪某愿全数将这次所得三千两献予你,就当咱们交个朋友,若你不愿的话……就休怪纪某护镖心切,和你动上手伤和气了。” “好家伙,你以为朝廷的官银俺就不敢吞了吗?”寇虎嘿嘿冷笑,“不错,劫了官银会遭官府追究,可是我若不留你们活口,谁晓得这官银是我黑潭寨劫走的?” 纪刚听他言下之意,就是人命官银都要了,他怒气陡起,知道不能善了。 “大伙上呀!誓死护镖!”他抽出长剑,扑向寇虎。 “兄弟们,好酒好肉就看这一趟了,上呀!”寇虎挥动著扳斧,揉身迎战。 血战陡起,一方是誓卫官银,一方是誓死夺镖,所以双方人马是杀得昏天暗地的。 眼看著纪刚的人马节节败退,已经到了无力反击的地步了,寇虎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兴奋的笑容。 纪刚死命地左刺右挡,可长剑已经柢受不住强斧的威力,三百回合大战下来,他已经力竭技穷了。 难道我纪某人就要注定死在这一趟护镖中吗?失了官银,恐怕全家都免不了受株连……纪刚一边战著,心底浮起了悲哀与恐惧。 还有这么多的趟子手,他们都是有家有眷……都是他这个总镖头无能…… 纪刚一个闪神,给了寇虎一个可趁之机,当寇虎正待一斧劈掉他的脑袋时,一粒破空而(奇*书*网.整*理*提*供)来的石子宛如铁珠般击偏了寇虎的扳斧。 “是哪个不要命的,竟然敢破坏寇大爷的好事?” 他大吼著,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四周。 纪刚低喘著,伤痕累累的身子依旧不畏死地扑向寇虎。 “纪总镖头,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送死?”一个冷漠如寒冰的声音响起。 众人眼一花,待回过神来时,眼前已稳稳地伫立著一位白衣赛雪的男子。 乌黑的发丝不羁地披散如瀑,仅用一条白缎束住,潇洒地飘扬在身后。 雪白的劲装紧里著修长矫健的身躯,身后背负的一柄盘金长剑,气势惊人。 内敛深沉的神态配台著俊美如冰的脸庞……众人都被陡然出现的男子给震慑住了。 首先回过神的是纪刚,他一想到又有一名功夫深不可测的男人出现,不禁心一沉。 来人是敌是友不知,但脸上那股漠然冰冷,却教他打心底知道,这人绝对不好惹。 他惴惴不安,手也渐渐发起抖来。 “这位英雄,请你仗义相助纪某……”他赶紧叫道。 “相好的,如果是来助俺一臂之力的话,俺愿意让你分一杯羹。”寇虎照子可亮得很,面前这男子功夫如此高,不拢络拢络,吃亏的恐怕还是自己,“怎么,够意思吧?” 那男人缓缓巡视了众人,每个人在接触到他的精锐眸光时,不约而同地心头打了个寒颤。 他剑眉微挑,冷冷地道:“纪总镖头,带著你的属下速速离去,路上经过应天府,记著叫捕头带人到这儿来收拾收拾。” 纪刚和寇虎同时一怔。 “多谢这位壮士鼎力相助!”纪刚大喜,几乎是激动难忍地道:“只是这寇虎人多势众,壮士你独自一人……还是纪某留下与你一同杀敌。” “免了。” 寇虎难忍怒气,大吼一声,“原来你是来帮助纪老儿的,好家伙,真是太可恶了!” “光天化日浩浩王道上,你居然敢拦路劫官银,怎么说都是死罪一条,”他淡淡地道:“给你两个选择,看你是要自己缚了进官府,还是要我亲自把你送进去?” “你究竟是谁?”寇虎触及他的眼光,不禁心头一寒。 纪刚不自觉望著他,也想知道他的高姓大名。 那男人瞟了纪刚一眼,冷然道:“还不快押送官银离去?” “是,是是是……”他一凛,连忙从命,“拜谢壮士仗义相助,纪某在此多谢了,待他日重逢,一定好好答谢壮士大恩大德!” 他指挥著手下快快押著箱子,急忙赶离此地。 寇虎眼睁睁看著沉重的箱子再度离开自己的面前,他又惊又惧又气恼。 “可恶!”他再度欺身上去,怎么都不肯罢手。 他不是不知道来人武功厉害,但是要他束手就缚,眼看著官银离去,他宁可拚了这条命。 数十名凶徒随著他冲向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身后长剑并不出鞘,仅仅随手一摆,就攫起了一把石子。 只见他素手轻弹,数十枚的小石子皆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凶徒们颈上的穴道。 众人用极其可笑的姿态僵立在当场,眼底不约而同泛起了一抹畏惧之色。 寇虎手上的大斧抖动了起来,他腿上被点麻穴,惊骇却让他全身发软。 他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武功,竟有如此可怕的人…… 他纵横七山五水多年,今天居然连一招都还没有用上,就被人给摆平了? 白衣男子眼也不抬一下。“我早说过,会有此结果。” 寇虎发抖著,双腿不自禁地一软,“你,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在下辛烟波。”他抛下这几个字,随即转身飘然离去。 辛烟波? 寇虎恐惧地失声叫道:“京城第一神捕?” 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湖前 美丽的曲院风荷,在南宋时期原是一家酿造官酒的曲院,因院中遍植荷藕,每当花开时香风四起,故取名做“曲院荷风”,在康熙皇帝南巡过后,更名为“曲院风荷”。 现值初夏时分,荷香四溢朵朵嫣然,跨虹桥下的湖面尽是一片旖旎,清风徐来,薰人欲醉。 “好美。”爱儿搀著妩媚,瞧了瞧花再瞧了瞧她,情不自禁道:“难怪自古文人将美人比做娇花,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儿。” “你自个儿嘀嘀咕咕的,究竟在说什么?”妩媚娇媚地道:“没见过像你这般唠叨的姑娘了。” “我不是唠叨,是喜欢自言自语。”爱儿煞有介事地一叹,“我也很受不了我这种症状,唉,没法子。” 妩媚噗哧一声,不由得掩嘴一笑。 襄子跟在身后,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爱儿初来乍到的,就赢得小姐如此的宠溺,实在令她好生不快。 “哼,什么跟什么嘛!不过是个粗鄙不堪的乡下丫头罢了。”她暗暗嘀咕著。 爱儿浑然未觉襄儿的妒意,还高高兴兴地拉过她的手,热情地指著。“襄子快看,那里有只白鸟飞起来了。” “那叫白鹭,不是什么白鸟。”她没好气地道。 “原来这就是白鹭,我一直以为它叫白鸟儿。”爱儿偏著头,正经八百地道。 襄子翻了翻白眼,真是羞于与这个白痴走在一块儿。 妩媚轻摇薄扇,桃红色的旗装典雅动人,走在小桥上,袅袅的身形飘然若仙,紧紧地吸引住赏花游客们的眸光。 其中有不少大富人家子弟和骚人墨客,纷纷摩拳擦掌地,急著想要向前与她搭讪。 “姑娘,请了。”杭州绸缎庄的二世祖郑少爷首先行动,只见他犹如情实初开的少年郎般,红著脸走向前来。 妩媚眼波一瞄,似笑非笑地道:“这位公子有什么事吗?” “小生名叫郑金富,家住杭州城东,不知有这荣幸伴小姐一游吗?”他涎著脸道。 “原来是郑公子,”抚媚盈盈一笑,真是醉人到了极点,“我也很想随郑公子一游这曲院风荷,可惜我今日是偕同婢子出游,实在不方便让公子随行。” 她的软钉子让郑金富一阵头晕目眩,两管鼻血差点儿喷了出来,虽然是拒绝,可也媚得让人丝毫不觉不快。 他脸颊涨红,两眼简直离不开她绝美的脸蛋。“姑娘,那不知小生可有此殊荣,可以护送姑娘一程吗?” “小姐,不知你贵姓芳名呀!”另外一个看起来财大气粗的肥公子硬是挤开郑金富,自以为潇洒地道:“小生刘十郎,今日想与小姐共结秦晋之好,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妩媚眼儿一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郑金富早就气呼呼地瞪向刘十郎。“你这只肥猪,嘴里不干不净的做什么?怎么可以如此唐突佳人?” “哟,关你什么事?”刘十郎不甘示弱。 就在这时,其他的公子哥儿也拥上前来了,不约而同地对著妩媚大献殷勤。 院中其他的女客们,嫉妒得连眼睛都要冒出火来了,可是没法子,谁教她们长得不如妩媚动人呢? 因此她们只能聚集成三三两两,拚命地嚼舌根发泄怨气。 “哼,这女子不三不四的,一定是欢场女子,你瞧她那对勾魂眼,真是天生狐狸精来投胎转世的,不要脸。”一名绿衣女郎酸溜溜道。 “就是就是,穿著那身风骚的桃红衣裳,一看就知道不正经。”另外一名妇人凑热闹地道。 “真是受不了,咱们这儿都快给她污染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秦楼楚馆红袖招呢!”一名其貌不扬的女子尖酸地道。 爱儿看著那群自以为是的急色鬼,再听到那群女人的碎碎念,她气得小脸涨红。 “什么东西,竟敢说我们家姑娘的坏话!”她义愤填膺,抆腰道:“不好好教训她们一顿是不行的。” “你气个什么呀?小姐本来就是出身风尘,你能堵得了几个人的嘴?”襄子见怪不怪,就事论事地道:“她们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啦!” “姑娘有哪点不好?出身风尘也是自食其力,哪像那群好命的多嘴婆,成天吃饱了有人伺候著,根本不知民间疾苦,她们哪有资格说姑娘不好?”爱儿气嘟嘟道。 妩媚讶然地望著爱儿,眼底有著深辣的感动……虽然她委身风尘是别有目的,可是见多了有色的眼光,难免也心头酸楚。可是爱儿这番可爱善良的论调,却让她整颗心暖烘烘起来。 这小丫头,真是特别。 襄子还在那里教爱儿规矩。“我告诉你,你别这么蹦蹦跳跳的,要知道咱们是苦命女子,本来就没有那个身分说话或辩驳的。” “那么那些上门寻芳买醉的男人呢?岂不是更罪大恶极了吗?”爱儿不懂,“沦落风尘的姑娘家本来就很可怜,他们还要幸灾乐祸地去花钱‘买笑’?真是太过分了。” “我不跟你说了,”襄子索性不理她,“怎么说都说不懂,我真怀疑你脑子在想什么?” 爱儿睁大眼睛。“我说错什么了?” 妩媚伸出歼歼玉手,牵著她踱离那群还在争风吃醋、吵闹不休的男子。 “爱儿,你什么都没说错,只是天下间的事往往没有这般单纯,假如每件事儿都像你所想的那样,那么这世界便会可爱得多了。”她微笑,眼底却有哀伤。“可是这世上只要有人,就有是非恩怨,避都避不开。” 就像那些血淋淋的仇和痛彻心肺的恨…… “姑娘说的真好,只是,悲观了些。” 一道清亮悦耳的男声响起,妩媚和爱儿不禁望向来处。 说话的是一名身穿青色书生袍的玉面男子,温文儒雅且风度翩翩,说话时黑眸含笑,嘴角也带著一抹温柔之色。 妩媚眸光与他相触,心却没来由地一震。 好温暖的一双眸子,好明亮坦荡的一个男人…… “公子,偷听别人说话是不礼貌的。”她眼儿轻转,甜甜媚笑,将保护自己的那一套又使了出来。 娇娇艳艳柔柔媚媚,看似轻佻实则隐讳如黑纱,教人怎么也摸不著。 “请恕小生冒犯,只是姑娘的话真切深刻,令我感动至深,所以才忍不住出言相应。”他微笑著,眼眸真挚。 “是吗?”妩媚垂下眼睑,心头有种奇怪的感觉警告著她。 “只是姑娘的话语也太悲伤了,人生在世,尽管波折崎岖,但是怎么都不能让自己被打倒。天大的事,只要自身依旧安乐,都有资格快乐,没资格悲伤。” 妩媚深深地凝视著他,“能像公子这般洒脱的人,世上恐怕不多;可惜纵然美景如画,黯然销魂的人儿还是不少,世事变幻,就不是公子能理解的了。” 她的美惊心动魄,她的谈吐更让他震撼。 “姑娘,莫非你就是黯然销魂的那一个?”他眼神凝注,切切关怀。 她一颤,别过头,让一抹笑掩饰掉那份震惊;从未有人如此直接地望入了她眼底,也从未有人关心过她是否黯然销魂! “公子,你不觉得我们交浅言深了吗?” 他这才惊觉。“姑娘,对不住,我实在太唐突了。” 妩媚想对他嫣然一笑,但是却被他真挚清朗的满脸正气给看怔了。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笑容,太容易融化一个女人了;但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柔情或情感的牵扯。 想起肩上的血海深仇,就足以将她所有的感觉统统冰封在地底下。 妩媚眼神一冷,嘴畔笑容也随即僵了。 爱儿则是敏感地关心著妩媚的神态,她偷偷觑了那位翩然书生,再瞅了瞅突然不自然起来的妩媚,有种蓦然的了悟飞入了心底。 唐岭云凝视著这位倾城佳人,却在她媚态生姿的眼中看见了一抹凄楚;那抹凄楚无故地揪痛了他心底的某一处,他忍不住更加专注地望著她。 倘若他能抹去她眉间的忧伤,那该有多好? “如此夏日丽景不容蹉跎,请恕我失礼告辞了。”妩媚趁他发呆时,挽著爱儿的急急举步要离去。 唐岭云一怔,急道:“姑娘,在下唐岭云,山岭的岭,云端的云。” 妩媚没有回头,却低低地问:“‘江月转空为白昼,岭云分暝与黄昏’的岭云?” 他掩不住敬佩与惊讶,“姑娘满腹才情,真是令在下赞叹汗颜。” 妩媚轻轻留下一声叹息,身影却越走越远。“满腹才情终只不过命运捉弄,奈何……” 香风飘荡玉人杳然,岭云只能愣愣地望著她消失在人群中。 那惊人的美丽容颜,像是夏日最美的一场梦般,深深地进驻了他心底。 唐岭云瞬间打定了主意——他一定要再见到她! 第03章 次日 “姑娘,喀什王府的贝勒爷来了,”襄子兴匆匆地边登褛边喊道,“他还带了两位公子过来,看起来都彬彬有礼,是读书人喔!” 爱儿正伺候著妩媚梳头,边梳边偷偷留心著她发愣的模样。 妩媚打从昨天回来,就这么失魂落魄、心事重重的。 爱儿觉得,妩媚身上原就笼罩著一层神秘色彩,像雾一般教人难以捉摸,可是昨日回来后,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扑朔迷离,心事好像更深沉了。 难道……会跟那个“山岭云端”的书生有关吗? 妩媚轻声道:“跟他们说,今天我头疼,不见客。” “爱儿明白。” 她小跑步地来到了门口,恰巧跟襄子撞了个满怀。 “小姐,我已经让他们在楼下花厅奉茶了,待会儿你见不见他们呢?”襄子道。 “姑娘说她不想见客,因为头疼。”爱儿比了一下脑袋瓜子。 襄子结结巴巴起来,“可是贝勒爷一直说……” “说什么?”妩媚的声音冷冷地,毫不客气地飘了出来。“说他王府权大势大,我得罪不起是不?” “没有,贝勒爷是说他今日特地带了两位好友过来,已景仰小姐很久了……”襄子道:“其他两位客人,一个是家财万贯的陈公子,一位是朝中权贵的唐公子……” “我跟你说我不见他们,你怕下去得罪了客人是不?就这样转告我的话,若有什么不满!叫他明日再来与我理论。”妩媚素手持黛笔,轻轻地描过弯弯柳眉,低哼道。 “小姐,襄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怯怯地道:“贝勒爷毕竟是皇亲国戚……倘若我们得罪了他,是不是……” 妩媚眉儿一竖,心头冷笑:他老子遭“鬼狐作祟”,病得胡里胡涂的,他居然还有这个心思来这青楼逛逛? 罢了,看在日后还有需要他的份上,她还是忍著隐隐头疼去应付应付吧! 爱儿刚才是亲眼见到妩媚心情低落的,她连忙揪著襄子的手道:“这样吧!既然那几个人不是什么好惹的,那我下去说好了,反正我皮厚不怕人骂的。” 襄子啐道:“不用了,小姐一向差遣我的,用不著你来。” 妩媚的声音淡淡传来,“算了,襄子,叫他们上楼来吧!” “是,小姐。”襄子胜利地瞪了爱儿一眼,喜悦地奔出去。 “这是怎么了?”爱儿一头松水,“姑娘,你不是不舒服吗?” 妩媚虽只是淡妆打扮,脸蛋却已露出炫人的光华来。她微微一笑,对著爱儿道:“我自有我的道理,对了,你以后直接唤我媚姊姊好了,虽然你来这儿还不算太久,可是我总觉得对你有份特别的感觉,很想把你当作自己的亲姊妹,所以你就甭对我姑娘长姑娘短的叫了。” “呀?!”爱儿嘴巴大张,一脸呆愣莫名所以。“可是,可是我是留下来做丫头的呀!” 傻瓜,她怎会真把她当作丫头奴婢来使唤?再怎么说,爱儿也是天伯的孙女儿,妩媚说什么也要代替天伯照料她,以慰他老人家在天之灵。 这也是她在这人世间上,唯一可得的温情了。 “傻子,难道给我做妹妹不好吗?”她笑骂。 “可是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襄子比我先来……”她踌躇著,生怕占了旁人便宜。 妩媚实在不知该骂她还是该大笑才好。“你呀,脑袋瓜子究竟在想什么?” “想什么?”爱儿还煞有介事地想了想,“嗯,我在想这件事不简单,一定有内幕。” “会有什么内幕?”妩媚挑眉,看不出这憨丫头竟然变聪明了。 “想不出。”爱儿指著自己的鼻端,试问道:“是因为我看起来很可怜,或者笨笨呆呆的,需要人照顾吗?” 妩媚笑吟吟,信步走向房门。“这我就不告欣你答案了,自个儿猜。” 爱儿在后头搔著脑袋,眼看著妩媚走出房间了,她才急急追著。“姑娘等我呀!我要跟著伺候你呢!” 妩媚愉悦的笑声在见到花厅里头的三人时,不由得一愣。 席间竟有那位唐岭云! 她的笑意倏然消失,不过随即换上一抹职业性的美丽笑容,光灿夺目,惹人怜爱。 “贝勒爷,真是贵客。”她一出现,所有的人都看傻了眼。 唯独唐岭云,低低地喟叹一口气,替如此剔透诗意却沦落风尘的女子感叹。 难怪,昨日见她愁思满口,怎么都快乐不起来。 今日再见她强颜欢笑,令他更心疼了…… 贝勒爷打了个哈哈,满脸堆欢。“柳姑娘,今日实在冒昧得很,未经拜帖就前来打扰姑娘清幽,不过这两位是我的朋友,一样是清雅之士,听闻了姑娘的美名远播,因此今日特来一见丰采。” 妩媚浅笑。“贝勒爷您太客气了,听说王爷最近身子不适,不知好些了吗?” “我阿玛可能是年纪大了,成天疑神疑鬼的,”贝勒爷摇头,丝毫不以为意,“已经延请名医和用上好的药材医治,料想不碍事的,多谢柳姑娘如此关心,不知道将来是否还有此机会,邀得姑娘进府奏一曲古琴?” 妩媚脸上带欢,心底则是暗自冷笑。是啊!再进府演奏一曲断魂琴,替你那罪大恶极的阿玛送葬! 慢慢来,黄泉路上还有几个人可以和你阿玛结伴同行。 陈公子看著妩媚眼波流转、不笑自媚的模样,不禁神魂颠倒地道:“柳姑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小生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倾慕之意才好。” 妩媚一笑。“多谢陈公子如此夸赞,既然如此,那么妩媚弹奏一曲‘汉宫玉暖’,以答谢公子的盛情。” “柳姑娘,且慢,我尚未向你介绍这位唐公子呢!”贝勒爷笑指唐岭云,“他是咱们杭州有名的才子,才学渊博、谈吐脱俗,姑娘应该听闻过他的名字才是,他叫唐岭云。” 她没有回答,只是神色漠漠地对岭云一颔首。“是,唐公子。” 会上这青楼来,若非登徒子好色之徒,也是性好流连花丛、自命风流之士,妩媚已经见多了。 只是没想到这位有著一双真诚温暖眼眸的男人,竟然也是此道中人。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妩媚甩甩头,不愿再想。她别过头吩咐道:“襄子,取来上好花雕给各位爷斟上。 爱儿,取过我的琴来。今天难得各位爷来,一定要让大家宾主尽欢才好。” 贝勒爷和陈公子是看得痴迷不已,唐岭云则是黯然神伤地凝视著这一切。 她脸上有抹作贱自己的凄艳,他想要伸手拭去她眼底的悲哀,想要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不让她再这样糟蹋自己了。 操琴卖笑定非她所愿,倘若她肯,他愿意为她散尽千金,赎得自由身。 只是……他又怕一时唐突,伤害了她的自尊心。 唐岭云凝视著她,心底酸甜苦涩,各种滋味齐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已经深深被她给吸引,怎么也抽不开身了。 一见钟情,料想应是如此。 妩媚琴弦一拨,玎玎玲玲如玉石相击,又像山林清溪潺潺幽诉,待素手轻撩慢捻之后,一片汉宫锦绣春色隐隐若现。 所有的人都忍不住被这样动人的琴音吸引住,陶醉的陶醉、痴迷的痴迷。 唐岭云感动地看著她,听著琴声,整个人也怔住了。 襄子垂手而立,恭恭谨谨,爱儿却是由始至终都站在妩媚身旁,用著深思的眼光研究著面容端庄、神态内敛的妩媚。 真是太厉害了,这样的媚姊姊,压根就不像是沦落青楼的女子,她是那般出淤泥而不染,完全就像,就像…… 就像一个出自绣阁中的大家闺秀。 爱儿一怔,蓦然有种异样的想法浮上心头会不会……媚姊姊真的就是爷爷所说的宋家小姐,宋玉欢? 在这样美妙的琴音之下,每个人都各自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尤其是操琴的妩媚和闻琴的唐岭云,根本就是唤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 妩媚拨弄著琴弦,眼望著唐岭云的神情,她心蓦然一动,手中的曲子本能一变,顿时化做了点点断魂诗、缈缈伤心曲,幽幽怨怨地飘荡在楼兰阁中;这一生的欢乐悲伤,在她眼前轮番跃过。 她整个心灵都沉浸在曲子内,将自身所有的漫天怨恨与慷慨激昂凝聚其中。 纵然大仇重压肩上,她也要稳稳地一步一步去完成,为所有无辜枉死的亲者复仇! 怃媚运指飞快一拨到底,直到一曲终了,悠悠尾音隐隐逝去,众人才恍然醒来。 “姑娘的琴艺真的太好了,只是后来的曲调似乎不太合宜,太过悲伤了,”贝勒爷一挥折扇,摇头晃脑地道:“姑娘还是适合弹奏那些欢乐之音,如此才搭得上你的倾城美貌。” 陈公子点头如捣蒜地赞同著。 唐岭云却低声道:“曲映弹者心,我觉得姑娘把这曲子诠释得好极了,丝丝入扣,忧伤却不颓丧,悲怅中自带凄凉豪情,仿佛虽遭命运飘零,却始终坚毅不屈。” 妩媚深深一震,她忍不住望向唐岭云,与他交换了一个异样的眼光。 他居然听得出! 她飞快敛眉,强抑住内心的激动。“贝勒爷和两位公子,请原谅妩媚今日忘情了, 各位是来寻欢觅雅,怎么还让各位听这颓废的靡靡之音呢?襄子,为公子们上酒。” “是。” 爱儿则取过了古筝,一手搀扶著妩媚起身。 “醉乡路宜频道,此外不堪行……”她收拾起若有所思的神情,再露媚态,笑吟吟道:“我敬大家一杯吧!” 贝勒爷和陈公子轰然应好,唐岭云则是食不知味地干了这杯花雕。 荷香款款飘送,美人巧笑嫣然,有人醉在这样的情境里,有人则是暗自思量…… “媚姊姊。” 妩媚别过头来,卸下一边的红玉耳坠。“嗯?” 爱儿边伺候著她卸下钗钗环环,梳理长发,边偷偷地问道:“我觉得那个唐公子人挺不错的。” “嗯哼,怎么突然这么说?”她心念一动。 “其实我看得出来,你对他和对旁人的神态是不一样的。”爱儿执著玉骨梳,整理著怃媚柔顺如瀑的黑发,微笑道。 “傻丫头,你又精明了?” “我只是迟顿了些,但是我还是有感觉的,只要是我关心的人,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底。” 妩媚故意挑眉道:“是呀,他人是挺不错的,可惜身家还是比不上贝勒爷,如果我要喜欢的话,该挑贝勒爷才是。” 爱儿黑白分明的眼眸瞅著她。“你不是这样的人。” “爱儿,虽然我拿你当姊妹一般看待,可是你说这话足见你还是不了解我的处境。” 妩媚敛眉。“我是个风尘女子,虽然是出了名的卖艺不卖身,但是在旁人眼中,我根本就不是个正经女子……” “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继续在这种地方待下去呢?”爱儿一针见血。 妩媚一窒,“我有我的苦衷。” “什么样的苦衷?” “你不会明白,我也不要你明白。”她倏然摇头,眸中有泪。“听我的,别再问了。” “媚姊姊……”爱儿低唤著,安慰地环住她的肩。“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惹你伤心的,只是看不惯你这样糟蹋自己。” 妩媚伸手回拥著她,泪水悄悄滑落。“爱儿,以后我会让你知道一切的,现在你只要陪著我,就够了。” 爱儿点点头,却忧伤地看著她。 她怎么能眼睁睁看著妩媚和一段可能的姻缘就此错过呢? 深夜 爱儿轻轻地走出房间,蹑手蹑脚地来到了楼台边。 事实上,爱儿今晚也是心事重重的。 月色团圆清满,柔柔的光彩洒落在池面上,映照得水底也现出了一轮丰美月影。 晚风徐来,照说这样的夜应该是好入眠的,可是爱儿怎么都睡不著。 她回想著刚才和媚姊姊的一番长谈,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她想起相依为命的爷爷,已经永远的离开了她。爷爷临终前的殷切嘱咐,仿佛犹在耳边…… 爷爷说过,宋老爷一家是扬州首富,也是位有名的大善人,书香传家殷实慈悲。可惜在十几年前遭受一群奸人所害,在鳖拜摄政时被诬陷,说是作了一本反清思想的书,有反叛朝廷之重嫌,因此在一夜之间,宋家满门被抄斩! 幸好当时宋家小姐和奶娘正在杭州的姑姑家作客,因此逃过了一劫。 只是在多年后,爱儿偕爷爷寻来了杭州,却发现宋老爷的妹妹全家下落不明,住处早已荒废多年。 宋家小姐,自然也消失不见了。 虽然爱儿没有见过宋小姐,可是爷爷从她懂事起,就跟她说著宋老爷对待下人有多么的好,夫人又是多么善良温厚,在遭逢大变之后,宋家小姐又是多么的可怜。 因此爱儿对宋家,自然有一份深切的情感,因此寻找宋家小姐的重任,她咬著牙就挑了下来。 只是她该怎么找呢?而媚姊姊,到底又是不是玉欢小姐呢? 爱儿不禁伤神。 “唉——”她倚著栏干,轻轻地叹了口气。 或者,她该想个法子,偷偷查看小姐的手臂,好弄个水落石出。 月儿高悬,水面清浅微泛波纹,似有鱼儿在底下来回钻动嬉戏著。 远处蓦然传来一阵悠扬清远的笛声,清脆宛转情思动人…… 爱儿的注意力随即被吸引走,她精神一振,感兴趣地拎著衣裙往笛声处走去—— “是你呀!”她讶然地发现,独坐在柳树下的,居然是昨儿个在qi书+奇书-齐书曲院风荷、今儿个在花厅见到的唐公子。 岭云惊喜地抬头,却在见到她时有一丝失望,不过他依旧温文地笑道:“姑娘,你不是……” 爱儿眼儿一溜,顽皮地笑道:“我不是我家姑娘,真是抱歉得很。” 岭云被她猜中了心事,俊脸不由得红了。“这……姑娘,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我叫爱儿,是柳姑娘的丫头。”她不请自来,一屁股跌坐在茵茵碧草上。 深沉的夜,美丽的月光,深情的笛声…… 她忍不住转过身去,鼓励地道:“你吹的笛子真好听,怎么不吹了呢?” “姑娘也喜欢听笛?” “嗯,喜欢,你吹得很好啊!”她甜甜一笑,天真地道:“我是不懂得什么名家大派,也听不懂什么曲目,可是我喜欢笛子的声音,无论是欢乐的时候还是难受的时候,听著都觉得心情很好。” 岭云把玩著笛子,微讶地看著她。“是呀,古人形容笛声有云:‘响曷行云穷碧落,清和冷月到帘珑……’在此月下吹笛,实属人生一大乐事。” “读书人就是读书人,三句不离文章。”她斜睨著他笑。“你跟我们家姑娘倒是很像。” 岭云眉毛一扬,充满希冀地问:“真的?” “你不是已经见识过了吗?”爱儿摇头晃脑地道:“字字珠玑、句句诗篇,姑娘的气质可是一点儿都不输给你哟!她虽是身在风尘,但是她是个最美好、最善良不过的女子了,她的好处,你要用心眼才看得见。” “你家姑娘……很喜欢看书?”他被她的话眩住了,不禁怔怔地问。 “她很厉害哟,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别说看书了,就连作文章也是一流的。”爱儿兴匆匆地道,“像这样的奇女子可不多,我说唐公子……你该不会也喜欢上我们家姑娘了吧?” “你看出来了?”他一怔。 “呆头鹅,恁谁都看出来了。” 今天在花厅上,他的凝神关注和失魂落魄太明显了。 “我的爱慕之意真有这般露骨?”他羞窘地道。 “还好啦!不过想要赢得我家姑娘的芳心并不简单,如果你真的很喜欢她的话……”爱儿神秘兮兮地凑近他。 不知何时,妩媚已披著一件粉色披风,静静地站在他俩身后。 美丽的脸庞上有一抹复杂的神色,唇边惯常挂著的媚笑也已消失了。 不知怎的,风度翩翩的唐岭云和娇俏甜美的爱儿并肩坐在月下,这情景狠狠地刺痛了她。 “媚姊姊,你还没睡呀?”爱儿眼儿一亮,飞快对岭云低声道:“嘿,我制造个机会给你了,要记得感谢我哟!” 她说完一跃而起,笑嘻嘻地往楼兰阁跑,还不忘再抛下一句话给呆住的岭云。 “要记得把握机会唷!” 妩媚也被她突然的举动给愣住了。“这丫头究竟在搞什么鬼?” 不过此刻明月满高悬,花香浓郁,柳树下俊秀的他正深情地瞅著她…… 妩媚有些慌了手脚,她心儿枰然狂跳著,直觉就要转过身离开—— “柳姑娘!”岭云情急地拉住她。 “你要做什么?”妩媚手被他一碰,像被闪电击中了一般,心慌意乱。 他这才发现自己唐突了,连忙放开手,却是一脸真心。“对不起,请原谅我忘情了……只是柳姑娘能否稍停脚步,听在下一言呢?” 她别过头,声若细蚊。“什么?” “新月初上,我就来了,一直希望能再见小姐一面。”他深深望著她。 “唐公子,寅夜相见不合礼俗吧?再说,我见客的时间已过了,倘若公子想要再见我,明日再来就成了,妩媚一定备酒相候。”她故意道。 “我要见的不是你装饰过的模样。” “我不懂公子的意思。” “柳姑娘,我想要帮你赎身。”他突然道。 妩媚笑了,在莹莹皓月下,她的脸庞清艳若寒梅。“唐公子!你我萍水相逢,你何必施以这么大的恩情呢?” “我不是在施恩,而是不忍见姑娘沦落在此。”他凝视著她,“你不该在这里的。” 她微微一震,脸上笑容却不减,“公子说笑了,青楼的女子,不在这里又该在哪里?” “你别这样看轻自己……” “我没有看轻自已。”她截住他的话头,“我为什么要看轻自己呢?” “姑娘……” “我吃得好穿得暖,每天都有客人送银两上门,我只要弹琴作词就能够过活,到哪儿找这么好的日子过呢?更何况,每天都有不同的客人上门,我开心都来不及了……” “这不是你的本意。”他冷静地戳破她的面具,“你不是贪图富贵的人。” “唐公子,难道你没有听过,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吗?”她微微冷笑,“你又何必替我开脱?荣华富贵谁不要,你这样说太抬举我了。” “贝勒爷对我说过,他曾经想替你赎身收做小妾,但是你说什么也不肯,倘若你是贪图富贵荣华的女子,岂有不答应之理?” “这”切与你无关,我就是喜欢这种送往迎来的日子。再说,赎我回去做小妾?哼,除非元配正室,否则我说什么也不嫁。”她故意道。 “那么我娶你为妻。”他冲口而出。 妩媚瞪著他,好半天才喑哑地道:“你在开什么玩笑?” “不是开玩笑。”他严肃地道。 “堂堂杭州才子,居然要娶我这个青楼女子为妻?”她按捺下满腔的感动,眼儿带媚道:“我说唐公子,你别逗了吧!” “只要你愿意。” 他的神情越来越正经,妩媚的心狂跳著,举步就要往回走。“我忙得很,没空陪你在这儿戏耍。” “柳姑娘……” 妩媚脚步顿了顿,却依然没有回头。 “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他低叹,“我心疼这样的你。” 妩媚几乎是用逃的逃回了楼兰阁。 岭云执著笛子,站在柳树下好久好久…… 妩媚拥著红被,仿佛想要藉此把自己紧紧地包里起来,如此就不会受到任何情绪波动干扰了。 只是寂静的夜里,那扰人心神的笛声又清亮地响起,幽幽然婉转低诉著…… 妩媚闭上了眼睛,努力去回想著身上心上的血海深仇,努力不被这样的柔情软化。 第04章 一连三天,岭云都在楼兰阁外的柳树下吹笛,妩媚狠著心不去理会他,不过爱儿倒是同情得很,因此总会偷偷地给他送茶水让他润润喉,并且帮他打打气。 爱儿也设法在妩媚面前说岭云的好话,可是每回看见妩媚的冷漠神情,她的话一到嘴边就不由得吞了回去。 恐怕得等到她心结打开,否则这个痴情书生怕是没什么指望了。 爱儿虽然想帮忙,可是却也不知该从何下手才是。 喀什王府 喀什尔搂著十八姨太,正被服侍著喝药汁。“哎呀我的小美人儿,本王今晚就让你伺候,好不好呀?” 妖媚的十八姨太小心地放下了药碗,撒著娇道:“当然好,王爷呀,我说您今后就别到十九妹那儿去了,每回去每回出事儿,我看一定是十九妹有什么不干不净带邪秽,冲撞了王爷。” “我想也是。”他余悸犹存地道,“明儿个我就把怡红砍了……省得她再给我带来什么噩运。” 虽然已请过道士大师来作过法事了,大夫也给他诊治了好多回,在药物的调养之下,喀什尔原本青白的脸色已经好多了,晚上睡觉也比较没有梦魇缠身。可是他只要一想到那白影儿向他讨命的模样,他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 当年他奉了赘拜大人之命,和大学士唐子英,钦差李泰来,镶蓝旗主蒙里汉等四人主持文字狱,雷厉风行地在扬州那个文学思想鼎盛的大城里追查,一共株连了上万名的文人和商人。 在那场文字狱中,死的人真是不计其数……难道是他们其中之一的冤魂来索命? 不,不可能,一定是怡红带给他的霉运,只要砍了她就没事了。 喀什尔脸色又发青了,他颤抖著,喃喃自语道:“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我是奉命行事,他们更是死有余辜,凭什么向我讨命?” 他一点也不敢去想,在那场文宇狱当中,究竟冤枉了多少条无辜人命。 “王爷,你在想什么?”十八姨太黏在他身畔,娇声道。 他用力甩甩头,挥去那层隐隐的恐惧,“没事,我的小美人儿,今晚就让你见识见识王爷我的功力,这么多天没有过来陪我的小美人儿,真是想煞我了。” “王爷你好坏呀!”十八姨太娇嚷道。 “嘻嘻……”喀什尔淫笑著,伸手就要过去解开她的衣裳。 蓦地灯影一熄,房间倏然暗了下来。 喀什尔心一惊。“搞什么……” 吓,难道又是鬼来了吗? “啊!有鬼呀!”十八姨太尖叫。 他急急吼著,“来人啊,快点进来保护本王!” 加派重兵驻守的房间外早就布满了侍卫,大伙儿闻声急忙冲人。 “保护王爷啊!” 可是当众人手忙脚乱地点起了灯时,却发现华丽的屋子里压根连半个影子都没有,只是烛台被风吹倒罢了。 喀什尔又羞愧又气急败坏地叫道:“饭桶,统统都是饭桶,还不快帮我把灯火全给点起来?通通给我滚远一点,我见了你们就烦!” 侍卫们被骂得莫名其妙,但是话也不敢吭一声,还是赶紧点亮了灯,然后急急退去。 “可恶,都是你鬼叫鬼叫的,再乱叫连你也砍了。”他余怒未消地道。 十八姨太吓得脸色发白,“是,是……” 怒气和惧意有了发泄的地方后,他这才感到心情渐渐平缓下来。 “自个脱了衣裳,本王爷没心情伺候你了。”他粗鲁地道。 十八姨太却盯著他背后,张口结舌,连动也不动—— “你是看到鬼啦?”他低吼。 她的睑倏然泛青,扭曲起来。“……你,你背后……” 喀什尔背脊阵阵发凉,他缓缓地转过身去,却发现了那道白影又出现在窗前。 “看来你丝毫不为你做过的事有一丝忏悔,恶行更是一点都不改……”那声音依旧飘忽冰冷,“喀什尔,我要带你走了……世上少了你,将会太平的多……” 砰地一声,他身旁的十八姨太晕过去了。 喀什尔想要尖叫,却发现喉头不知几时已被一条白绫缠住。 那个白影渐渐接近他,手上的白绫却握得更紧。“扬州宋家二十九条人命,今日要拿你的狗命来偿!” 喀什尔惊恐地望著她,眼底闪过了一丝了然的光芒,但是随即而来的紧迫却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白影毅然果断地用力一抽,只见喀什尔的头一歪,顿时断了气。 月光蓦然洒入窗内,映出了妩媚毫无表情的冷艳面容。 她轻松地一收,白绫像是有生命般地回到她手中。 报了仇,她的心情有一刹那的释然,但那只有短短的一下子。 还有三个…… 血债血偿,只要杀了这三个恶贯满盈的魔头,她就可以告慰爹娘在天之灵了。 天网恢恢,她相信报应总会来的! 清风徐来,白影倏然又消失在窗口。 深沉沉的黑夜,空气中弥漫著层层凝重与恐惧的气息—— 年幼的玉欢躲在夹壁中,嘴巴被奶娘紧紧捂著,连动都不能动。 夹壁一片漆黑幽暗,她几乎看不到东西,但是她还有耳朵,听得见外头官兵的呼喊狂笑声,还有姑妈和姑丈的惨叫声。 那些原本是她熟悉的声音,现在都寸寸化做了恐怖的尖叫哀号。 一声声,凄厉哀绝,小玉欢整个人都惊住了。 惊骇和恐惧紧紧地揪住她的心…… 不要,不要……她只能无声地哭泣著,泪水狂奔。 尖叫和浓浓的血腥杀戮仿佛永远不会停止,就在她整个人儿都要崩溃的前一刻,四周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玉欢深深地掐住奶娘的手臂,瞪大的惊恐眼睛充斥著泪,心里想著: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做错什么事了吗? 为什么姑妈和姑丈在惨叫?为什么血腥味飘散四处? 奶娘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直到外边寂静良久,她才缓缓地放开手掌,老泪纵横地道:“小姐,幸好你没事,幸好他们不知道有夹壁……” “他们是谁?姑妈怎么了?我要出去——”小玉欢挣扎起来。 “小姐,可怜的小姐……”奶娘泪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真是作孽呀!老天爷,您开开眼,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呀?” “奶娘,我要出去……”她疯狂地挣扎著。 直到奶娘悄悄打开了夹壁,小玉欢触目所见的尽是一片鲜血……深红色的血……染红了地上所有曾经熟悉的身躯。 “不要,不要啊!”她飞快摇著头,整个人冲伏上姑妈的身上。“我不要不要……” 奶娘拭著泪,陪著呆了好半天。 直到一声慈悲的佛号悠悠响起,她俩才含泪愕然抬头。 一位慈眉善目的白衣女尼看著她们,眼中充满著悲悯和怜惜。 “阿弥陀怫。” 佛号像是从迷雾中敲醒了玉欢,她眨动著盈盈眼眸,无助地望著女尼。 黑夜,骤然透露出了几点莹然月光。 女尼对她伸出了手,脸庞充满了慈祥与感慨—— 妩媚挣扎著,紧闭的眼眸充满回忆和痛苦,纠缠著她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梦魇像是影子般紧紧追随著她不放,令陷入睡眠中的她不能安枕,颤抖和恐惧深深缠绕。 爱儿轻轻来到她的床沿,紧张忧心地摇晃著她的肩,“媚姊姊,你醒醒呀!” 受到外力碰触的妩媚本能一惊,歼手一翻,将爱儿的手紧紧扣住—— 爱儿痛呼了一声,“噢!” 妩媚倏然醒来,愣怔著望著爱儿。“你……” “媚姊姊先放开我啦!”她龇牙咧嘴地呼著痛,眼儿瞪大。“看不出来你的力气这么大,差点儿就把我的手拧断了。” 她连忙放开了爱儿的手,抱歉连连地道:“哎呀,对不住,我弄伤你了吗?” 爱儿摇摇头,苦笑著道:“不要紧,你刚刚是做了噩梦吗?怎么好痛苦的样子?” “我又作噩梦了?”妩媚低问著,“我已经很久没有作噩梦了,为什么又作噩梦了?” 除掉了一个魔头,替亲人报仇,为天下苍生除害,她应当要好睡得很才对呀? 为什么她又作了那个梦? 不,死了大魔头,她应该欢呼庆祝! “你没事吧?”爱儿关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冷汗湿透了手掌。“哎呀,我得去找大夫来才行,你脸色好难看。” “等等,我没事。”妩媚已经镇定下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一个微笑。“现在几更天了?” “天刚亮。” “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爱儿不敢说自己是故意早起,想溜过来偷瞧妩媚的手臂的。“听见你在叫嚷著,所以就赶紧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真是对不住,我吵到你了。” “千万别这样说。”爱儿掏出了手绢儿,细心地替她擦拭汗水。“反正我也该起来打扫了。” “那些交给仆妇去做就好,我说过,我拿你当妹妹看待,所以这些琐事你就别弄了。”妩媚微笑道。 爱儿甜甜一笑,“反正我闲著也是闲著,不帮忙全身会觉得不舒服的,没法子,我是天生劳碌命。 妩媚被她逗笑了,掀起被子就要下床。“我也该起身了,对了,今儿个咱们关上门休息一天,无论是谁下拜帖都不要开门。” “为什么?” 妩媚笑得很神秘,“这你就不用多问了,还有,今儿个我让襄子带你到城里头逛逛,看看热闹繁华的杭州城。你可以为自己买点喜欢的小玩意儿,顺道去缝制几套新衣裳……还有,为自己打几支钗环,银子我待会儿拿给你,玩得开心点!” 爱儿睁大眼儿看著她,讶异极了。 媚姊姊今日怎么这般好心情?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儿吗? 妩媚抿著嘴微笑,“照做就是了,还有,晚上我让陈嫂多煮几样好菜,咱们‘楼兰阁’今儿个要好好热闹一番。” “咦?”爱儿可真是一头露水了。 妩媚的转变教她有点难以理解,不过看她笑意盈盈的模样,自己也不好追问什么。 爱儿耸耸肩,总之是恭敬不如从命啦! 待用过早膳后,襄子就奉命带爱儿出门好好地逛逛杭州城。 虽然是心不甘情不愿,但是想到自个儿也可以乘机溜溜玩玩,襄子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抚媚目送她俩离去,斜偎在临水座椅上,她原该欣喜的情绪却被蓦地一股失落紧紧揪住了。 她摇动著雪纺团扇,美丽明艳的眸子不自禁地黯沉了下来,心头的郁结沉甸甸地压著,她怎么也快乐不起来。 怎么会呢?坏人得诛,她该感到狂喜和释然的,可是为何她此刻心中却只是涌起了一股浓浓的空虚和失落呢? 她费力地摇了摇头,甩去心中奇怪的空洞感。 “一定是事情尚未完成,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还有三个……”她自言自语。 远处又飘来了清亮笛响,清脆婉转地钻入她耳中,敲开了她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 是他! 妩媚紧紧捏著团扇柄,脸色倏然潮红呼吸急促起来,渴望飞奔过去的本能和强迫自己压抑的直觉,两派叫嚣着在她脑子里打起架来,弄得她头昏眼花心乱如麻。 笛声悠悠扬扬越来越近,她不敢置信地望著柳树下的人影,对著她越走越近—— “他好大的胆子……他究竟想做什么?”她低低喃道,却只能愣愣地看著他走到阁楼下,深情的眼神仰望著与她的眸子相触。 他温文俊朗的脸庞认真而狂热,指尖嘴唇的动作依旧不停,清亮缠绵地吹起了一曲“凤求凰” 妩媚将纤纤手指凑到嘴边一咬,强忍住了激动低呼,她呆呆地看著他,听著他柔情流转的笛声。 直到一曲终了,他才缓缓地放下了笛子,喑哑温柔地道:“我终于见到你了!请原谅我的唐突,我实在……好想再见到你。” 她低泣一声,泪水倏然滑落脸庞。“不,别这样对我。” 他紧紧地盯著她的眼眸,真挚地道:“给我一个机会,证明我对你的心不假。” 她痛苦地垂下了眼睑,低语道:“你这又是何苦?走吧!我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种女子,我和你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没有办法把你的形影自我的脑海中驱离,我办不到!”他看著她轻颦浅愁的哀伤,想著她苍凉自厌的话语,不由得眼神透著心疼。“我深信……你左右著我的生命,所以……我绝不让你逃开。” 他这句话彻底地击垮了妩媚所有的伪装和抗拒,她脑中一轰,整个人呆住了。 岭云一直站在那儿抬头望著她,带著坚定不移的眼光。 老天好像要故意捉弄他,要考验他的意志是否坚若磐石似的,蓦然天空下起了丝丝点点细雨,而且雨势好像还有渐渐变大的迹象。 不过他始终动也不动,连眼光都不肯稍稍调转。 好半晌,才听得妩媚低低道:“……进来喝杯茶吧!有什么话等进来再说,外头的雨越来越大了。” 岭云眼中光芒一闪,狂喜瞬间飞入了他心底。 “感谢上苍!”他深深呼出一口长气。 虽然她的神色依旧漠然,但是这对岭云而言已经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了! 未来,仿佛渐渐充满希望了。 “今天丫头们都不在,”她素手纤歼,动作却稍嫌笨拙地替他泡著茶,“所以你就只有将就著喝了,做家事我并不在行。” 他的眼光追随著她的一举一动,受宠若惊地道:“不,别这么说,我喜欢看你泡茶的样子,很可爱。” 不若平时伪装的八面玲珑和世故,这样的她让他倍感温暖。 她闻言手一颤,滚烫的烧水壶就这么一偏,眼看著就要翻落泼洒到她手上时,妩媚手腕一翻,就要使出巧劲儿拿住,可是没想到情急之下的岭云却大手大脚地一抓,弄巧成拙地撞翻了那只烧水壶。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热水泼上了他的手背—— 妩媚低呼一声,连忙丢开烧水壶,急急检视著他被烫红了的手。 “你怎么了?很痛吗?”她紧张地问著,“哎呀,都烫伤了。” 岭云没想到自己居然这般碍手碍脚,他边痛呼著边摇头晃脑道:“哎,你看我真是笨手笨脚的,真是猪头三。” 她又好气又好笑,怜惜之意不禁油然而生。“你实在是……” 看著她总算笑了,他的大手紧裹住她的柔荑,感动地道:“笑了,笑了,你总算笑了。” 妩媚咬著唇,心头滋味复杂难解。“你受伤了,我得帮你敷药。” 他这才意识到阵阵的刺痛由手上传来,不过他还是咧嘴微笑道:“不打紧,我一个大男人皮粗肉厚的,这一点点烫伤不算什么。” “话不能这样说,瞧,都起了水泡了。”她挣脱他的手,急急奔入绣房中,搜寻药箱。 只听得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又见她匆匆奔出。“还好,我有治烫伤的七仙花药膏,抹上了会好很多。” 他窝心地看著她熟练地替自己抹上药膏,感受著冰凉沁心的触感自肌肤蔓延开来。 “柳姑娘,你好美。”他轻轻道。 妩媚脸一红,却故意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道:“这话我常听,不新鲜了。” “我相信。” 待处理好了烫伤之后,妩媚低头收拾著药箱,情不自禁道:“你的笛子……吹得很好。” 他受宠若惊极了,“谢谢你,如果你喜欢听的话,我愿意每天都在窗下吹给你听。” 她噗哧一笑,“那可不行,每天晚上还要害得我的小妹子奔进奔出的为你送热茶,累死的是她可不是你呀!” 他傻了,“你怎么知道?” “爱儿那丫头动作一向不轻,又是这么跑进跑出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她斜睨著他,捉弄地道:“看样子你很喜欢爱儿?” 他一急,“不不,爱儿姑娘只是同情我……我拿她当自己妹妹一样,怎么会有什么非分之想?更何况我心头已被你占满了,又哪有空位容纳他人?” “别急,我只是和你说笑罢了。”她眼神温柔了,“对了,不知你在家里排行第几?” “我是独生子,”他微笑,“也因为如此,父母对我的期望很高。” “你爹希望你去求取功名吗?” “这个自然。不过,惭愧得很,我胸无大志,读书做学问只是随心所欲,并不想藉以平步青云或者是求得名利。” “你难道没想过,其实作官可以帮助很多无依的老百姓,还能为民申冤做主。”她凝视著他,轻柔道。 “虽然当今皇上睿智圣明,可是满汉之分终究明显,在朝中也同分为两派,彼此互相争执不下。我的性格实在不喜与人争权夺势,一入官场,恐怕三两下就给人踢出来了。”他打趣道。 她被他的语气给逗笑了,“怎么这样说?你对自个儿没有信心吗?” “我对自己有自知之明,”他微笑,“其实我想开个私塾教书,闲暇时吟吟诗、吹吹笛子……很没出息吧?” “怎么会?”她被这样的情景给打动了,“这般悠然自适的境界世上难求,难得你出自富贵之家,居然还能有此念头,真是佩服。” “可是我爹反对,他虽然不是趋炎附势之徒,但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望,哪种望子成龙的心情却是始终如一。” 她唇边浮起了一抹感慨的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算想要退出这红尘纷扰,还是不免会被卷入其中。” 他被她的话深深地撼动了。 “或者我们两人可以齐心合力,找寻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桃花源。” “有可能吗?”她怀疑。 他望人她的眸中,坚定地道:“一定可以的,至少我们不去参与这名利是非的纷扰,红尘又能奈我何?” 他的话令妩媚燃起了一盏希望的灯火,但是随即而来的现实却让她重重坠回了地面。 “我没有自由的身躯和自由的心灵,除非事情全部宣告结束,我才会有自在洒脱的一天。”她缓缓地站了起身,取来了古筝。“什么都别说了,今日落雨成烟,山色蒙蒙,我俩何不合奏一曲,聊供清赏?” 他眼睛一亮,“好雅的点子。” 她对著他嫣然一笑,纤纤秀指拨弄起如梦似幻的高山流水,他回以一笑,附笛吹起了像春风柳丝般的清亮悦耳。 山雨潇潇,击打著湖面点点烟波,挺立的粉嫩彩荷迎风接雨,妆成滴滴晶莹。 第05章 “襄子,这是什么?”爱儿开心地揪著襄子的衣袖,活像见到宝似地大叫,“好美唷!” 襄子轻哼一声,蔑视地道:“这哪有什么?不过是湘锈罢了。” “可是好美,如果能够用这个做件衣裳,一定很漂亮。”她赞叹地抚过一方珍珠色绫缎,上头有精致的手工绣上的点点柳丝,底下还穿梭著几只活灵活现的黄莺鸟。 “小姐不是给了你钱,要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吗?”襄子自顾看著一匹大红锻子,上头绣著华丽的粉色牡丹。“各人看各人的,你别来烦我。” 爱儿被她一斥责,不禁偷偷吐了吐舌头,“噢,对不住。” “老板,这匹布要多少钱?”襄子掏出私房钱,热衷地问著。 “这是今年最好的蚕丝锦缎,要三两八钱银子,再加上缝制的工钱要一两银子,所以全部是四两八钱银子。”胖胖老板一脸精打细算的模样。 “要四两八钱?”她咋舌,摸了摸荷包内的银子,心下为难了起来。 这样她的私房钱就去了一半儿了。 “老板,我这个呢?”爱儿和气地问著。 “姑娘好眼光,这是彩箴坊今年最得意的一批绣缎,料好价钱实在,我拿你二两半银子就好了,再加上缝制的工钱……”老板看著脸蛋儿粉嫩如苹,神情模样儿温婉可人的爱儿,他爽快地道:“就不用工钱了,我看这锻子挺适合你的,穿起来一定好看。” “可是,可是这怎么好意思呢?不行不行,我不能占您的便宜。”爱儿直觉摇头。 “不打紧的。” 又有客人上门,胖胖老板先行招呼著。 爱儿轻轻抚摸着那匹珍珠色绫缎,心动不已,可是素来节省的她又实在舍不得花钱在自己身上。 待会见她还要买些丰盛的酒菜和供品上山拜祭爷爷,虽然媚姊姊给了她五两银子,可是她怎么也不能统统花光光。 爱儿还在伤脑筋时,襄子偷偷地偎到了她身边,陪著笑道:“爱儿,我好想要买那块料子裁衣裳,可是我身上的钱不够。” “差多少呢?” “一两八钱,不如你先借我吧?”襄子亲热地拉拉她的衣袖,“回去我再还给你就是了。” “呃,好哇!”爱儿掏出了二两的小碎银,襄子一把就夺过。 “谢谢你了,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善良的姑娘。”襄于欢天喜地道。 “别客气。”爱儿摸摸荷包,心痛难舍地将目光调离那块美丽的缎子。 她还是不买了,把这些钱给攒下来,等到数目够了,再替爷爷修座漂亮的坟。 待襄子付完了钱,爱儿才依依不舍地望著那匹缎子,脚步沉重地离开。 她们出绸缎庄时正逢下雨,爱儿连忙买了两把伞,和襄子一人撑一把。 绵绵细雨像是三月的柳丝,迷迷蒙蒙地静静洒落。 两人逛到了中午,襄子摸著肚子对她道:“爱儿,小姐叫我们下午再回去,所以中饭咱们得自己解决了,这样吧!为了感谢你方才的慷慨解囊,我就用我仅剩的钱买几块玫瑰松子糕,请你吃顿午饭。” “不必了,我们一同去吃呀!”她捏著荷包内仅剩的银子,暗自盘算著。“这样吧,我请你吃饭。” “不不,你在这儿等,我去买马上就回来。” 爱儿想了想,“那好,麻烦你了,可是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喔,我不认得回去的路,如果没有你,我铁定迷路的。” 襄子心念一动,“这个自然,你乖乖在这里等,我立刻回来。” 爱儿只得坐在街边,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蒙蒙小雨中。 杭州果然是大城,她们自早上逛到现在,才不过逛完了一条街,看来若想要把这杭州城玩遍,可得花上好一阵子哟! 她支着下巴无聊地望着来来往往的热闹街景,突然间看到了大批官兵浩浩荡荡地来去,神色间好似发生了什么紧急大事一样。 路人和街上摆摊儿的纷纷交头接耳,每个人脸上都有一抹喜悦之色。 “发生了什么事?”她忍不住好奇地问隔壁卖果子的老伯。 “听说是那个作威作福的喀什尔王爷死了,”老伯神秘兮兮地道:”前些日子听说他遭鬼祟,病的不轻,没想到昨晚就被鬼给杀死了。” “有这种事?”她睁大眼睛。 “小姑娘,这种事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哇!想那喀什尔王爷无恶不作,有鬼来捉他也是可能的,说不定是他曾经害死过的亡魂来报复哟!”老伯顺顺胸前笑道:“真是大快人心。” “原来如此。”爱儿点点头,“可是为何官兵来来去去呢?捉鬼呀?” “喀什府的福晋不信他是被鬼害死的,坚持要找出凶手,所以知府只得出动官兵,装腔作势地搜捕一番了。” “怎么捕?这又不是捉鱼网虾的,撒个网就‘捕’著了。” “那可不是,所以一定也不了了之的。” “是呀!”爱儿大点其头。 官兵带来的骚动持续了一下子就平息了,来往买卖的人依旧如常,只不过这绵绵细雨却一直下个不停,雨势不大,但还是扰得人有点儿心烦。 爱儿坐在屋檐下,开始焦虑了起来。 “襄子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还没回来?”她把玩著那把绘荷油伞,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她再也等不下去了,只得自己再打著伞去找吃的。 襄子该不会先回去了吧? “我看有这个可能,她这些天对我都怪怪的,说不定在气我什么,所以故意把我自已一个人丢在这儿不管。”她越想越明白。 要不然为何买个糕饼就不见人影了呢? 爱儿摸摸肚子,哀声叹气地找寻著小饭馆,决定先填饱肚子再说。 她独自儿摸到了一间看来还挺干净的饭馆,坐下来叫了碗面吃著,心里盘算著待会儿先上山祭拜完了爷爷,然后再向人问路回楼兰阁。 临近的一桌江湖豪客正在那儿大杯酒大块肉的,高谈阔论说笑著。 “高老弟,所以我说咱们走江湖的人照子都得放亮些,就拿黑潭寨的寇虎来说吧! 原来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可就是照子没放亮,妄想要劫那批官银,这下子好了吧!偏偏就遇上了京城第一神捕辛烟波,哈,没三两下就被人家收拾干净,丢到了大牢里。” “这桩事我也听说了,难道那辛烟波真有这么厉害?”另外一个大汉道:“不就是个六扇门内的高手,朝廷的武官儿罢了,哪有那么神呢?” “我说你可别小看这京城第一神捕,他曾经独自一人踏平狼山二十八寨,把里头二十八个凶神恶煞的寨主缉拿归案。还有还有,去年武林中人人闻名丧胆的大魔头江云浪,也是被他给活远回京城伏法的。” “哇,真有这么神?” “岂止神,听说他在江湖上的辈分极高,是潇湘十二剑派掌门人的小师叔。还有,他在朝廷里官儿也是大得很,听说是皇帝老儿亲自御封的一品神捕呢!” “好家伙,真有这般厉害?”大汉惊叫。 爱儿边吃著面,边津津有味地听著。 这些江湖传闻和武林轶事,向来和她这种小老百姓的生活相隔了十万八千里远,所以听在耳内,分外增添了许多传奇的色彩。 哇,京城第一神捕,光听这称谓就好厉害呀! 碧绿的山色被雨水洗得格外青翠动人,初下过雨的林间小径却是湿滑难走,爱儿拎著竹篮,摇摇晃晃地走向爷爷的墓地。 好不容易来到了爷爷的墓前,爱儿丝毫没有觉得松了口气,浓浓的惆怅和思念立刻浓浓地涌了上来。 “爷爷。”她屈膝跪在墓碑前,不理会地上的雨水迅速地浸湿了她的衣裳,“爱儿来看您了。” 和爷爷相依为命,一路跋山涉水的景象一幕幕跃入脑海,爱儿眼眶滚动著晶莹的泪水,燃起了香烛祭拜。 “爷爷,我还没有找到宋家小姐,也没法子将那只玉佩交给她,可是我一定会一直坚持下去的,求爷爷在天之灵也要保佑,倘若媚姊姊真是宋家小姐,就让我找到证据吧!” 她焚香祝祷著,神情肃穆充满思念。 她一直陪著爷爷,直到雨雾又渐渐凝聚,天边又阴暗了起来,才慢慢地收拾好了祭品。 “爷爷,我改日再来看您,等找著宋家小姐后,我也会请她来您墓前一拜,让您安心的。”她舍不得地触摸著粗劣的石碑,好半天才提著篮子离开。 当雨渐渐变大了起来,泥泞的小径变得更加湿滑难走。尤其是下坡的路,走来格外令人心惊胆战。 雨越下越大了,爱儿艰难地握著油伞又要提著竹篮,小脚边走边滑著,危险的像是随时会摔进山涧里。 天色已经变得黯沉,爱儿身上也已经湿透了,那把伞根本济不了事,完全遮挡不住狂风骤雨。 蓦地一声雷响,惊得爱儿脚下一滑,踩松了地上的石子—— 爱儿身子一歪,脚下止不住势地往崖边滑去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再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滚落! 尖锐的石头和横生的树丛狠狠地划过她的手肘和身子,剧烈的痛楚和骇人的惊恐交错著重重笼罩著爱儿,她只能发出一声声痛苦呼救的尖叫……接著头部淬然地撞上了一颗大石。 在晕过去之前,她只来得及看到一抹白影倏然靠近她。 她……快死了吗? 爱儿晕了过去。 妩媚噙著一丝梦幻的笑容,失魂落魄地坐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姐?”襄子好奇地唤著她,“陈嫂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请您下楼去用膳吧!” 她这才惊醒,“咦?襄子……爱儿呢?你们都回来啦?” 襄子脸上闪过一抹心虚,她吞了口口水道:“小姐,爱儿不知怎么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你不是带著她一道出去的吗?”妩媚心一惊,脑子顿时清明起来。 “是的,但是在晌午的时候,我去买玫瑰松子糕,说好了要她等我的,可是没想到我买回来之后,她就不见了,我还以为她已经先行回来了。” “你明知她初到杭州不久,压根不太识得回家的路,为什么还要撒下她呢?”妩媚脸色一变。 “小姐,我没有撇下她,真的是她自己跑掉的。”她的怒气让襄子害怕了起来。 襄子从来没有见过慵懒柔媚的小姐这般凶过,她不禁退了两步。 妩媚倏然起身,焦急地道:“还不快去报官?让官差帮忙找人呀!” “可是现在才晚膳时分,也许爱儿是多逛了一会儿,待会就回来了。”襄子结结巴巴地道。 妩媚深吸一口气,瞬间冷静下来。 是呀,说不定只是她自己太紧张了,现在才不过黄昏,倘若等到了晚上她还没回来,再请人帮忙找寻也还不迟呀! 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虽然脑中已经打定主意,但是心下却依旧紊乱著。 “无论如何,你留她自己一个人在街上就是不对,等她回来之后,你得跟她好好道个歉。”她目光严肃地道。 襄子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是。” 妩媚也坐不住了,她有些急切地踱著步,焦心地等著爱儿。 爱儿是天伯的孙女儿,说什么她都要保护爱儿的安全,绝不能让她发生任何事。 雨中的黄昏黯黯淡淡,襄子虽然已燃起了晕黄色的烛台宫灯,但是楼兰阁中的气氛却凝重灰涩极了。 襄子开始痛骂著自己为什么要没事找事,这下子好了吧,小姐吃不下饭,她也没那个空闲和心思吃饭了。 升云客栈中。 辛烟波身形挺拔俊伟,冷冷地伫立在大夫身后。 “她怎么样?” 大夫被他冷若电光的眸子看得心头发紧,连忙陪笑道:“这位大侠,尊夫人身上伤痕累累,必须要细细清洗上药,还有,令我感到忧心的还不止是这些外伤,而是她脑后的那一团硬块——” “会如何?”他眸光深邃,微蹙浓眉,并没有多费唇舌地问话。 “这我也不敢打包票,也许会有发烧或头疼等等症状,至于其他的后遗症也不可不防,恐怕要等到她清醒了之后才能知道。”他拱手哈著腰道:“不过我会先开几帖镇神定心的药,还有一些补充元气的药材,一日服用三帖。这里是一罐外敷的伤药,很有功效,待清洗过伤口后再敷上。” “多谢。”辛烟波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他,“店小二会随你前去取药。” 大夫看到这么大一锭银子,乐的连连点头,“是是,或者我让学徒送过来也成。” “劳烦你了。” 等大夫出去之后,偌大的房间裹就只剩下依旧昏迷的爱儿,和一脸深思的辛烟波。 他望著爱儿那身又脏又破的衣裳,不发一言,随即走向房门—— 片刻之后,客栈老板娘就匆匆忙忙地捧来洁净衣裳,并且还吆喝著女佣取澡桶提热水的。 不一会儿,爱儿全身就被小心地清洗干净,也换上了一袭月牙色的旗装。 她始终昏昏沉沉地没有醒来。 晕眩、恶心紧紧地攫住了她的所有知觉,疼痛甚至深深钻入她的骨髓中。眼前一片茫茫白雾,心头空荡荡的。 好不容易,她挣扎著睁开了眼睛。 一双深沉难测的黑眸正打量著她,与她茫然羞怯的眸子对上了。 “你醒了。”这句话是陈述而非询问,声音低低沉沉,淡然不带丝毫情绪。 她眨了眨眼,虚弱地开口。“你是谁?” “辛烟波。” 她轻蹙起眉头,好像有一抹记忆闪过脑海,可是她却怎么也捉不住。“辛烟波?” 他依旧凝视著她。 “这是哪里?”她努力对准焦距,环顾这个干净清幽的大房间。 “客栈。” “我是谁?”她吐出这几个字,但随即被自己吓住了。 辛烟波不动如山的黑眸一闪,冷冷地道:“你不知道吗?” 她惊骇地紧揪住被子,用力地想著……脑中的印象模模糊糊的,她想要去抓住某些东西,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我不知道我是谁……”她喉头哽住,害怕地尖叫了起来,“不,不可能,我是谁?我究竟是谁?” 辛烟波闪电地出手,稳稳地握住了她要捶打自己的小手。“冷静。” “要我怎么冷静?”她抬头望著他,空洞和恐惧深深地盘踞上心头,小脸蛋上有一滴无助的泪悄悄滑落,“你知道你是谁,可是我不知道。” 辛烟波眸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漠然。“你害怕也没有用,始终得去面对。” 他冰冰冷冷却坚定如铁石的话,奇异地止住了她的心慌。爱儿凝望著他,破碎的声音乞求道:“你一定知道我是谁,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 他眼眸低垂,“抱歉,我并不认识你。” 爱儿整个人软倒在床榻上,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不! “我是在山涧中发现你的,你可能是失足坠下山崖。” 爱儿眼神绝望,“所以你不认识我?” “我会帮你找到你的家人。”他转过身要端药碗,这个动作却惊动了爱儿,她紧紧抱住他的腰,眼神狂乱惊慌。 “别走,别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大胆,但是她整个人充满了无力和惧意,这种感觉快要将她的心撕裂了。“别丢下我一个人……” 辛烟波一怔,轻垂眼睑凝视著她,身子却听话地不动。“我只是要端药给你。” “你不是要丢下我?”她的小脸苍白若纸,抱住他的双手止不住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稍嫌笨拙地反搂住她,将她的身子往床内送。“你安心休息,我不走。” 爱儿的手却像八爪鱼一般揪著他,楚楚可怜地道:“别走,别走……” 辛烟波眉头一蹙,只得顺从她,缓缓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咬著唇瓣失魂落魄。“我是谁?我是谁呢?” 她努力地想著,试著搜寻脑中残留的印象,只要是和自己的身世有关的,她统统要记起来。 可是当爱儿稍一凝神回想时,脑后传来的剧烈疼痛随即令她脸色惨白、呼吸急促。 辛烟波没办法眼睁睁看著她这般痛楚,他本能地大手一揽,将她的脸蛋压靠在胸前,命令道:“别想了,什么都先别想,闭上眼睛。” 爱儿紧紧熨贴在他胸膛上,呼吸由急促细碎渐渐趋向平稳,她听话地闭上了眼睛,神情憔悴模样可怜。 辛烟波轻轻地拍著她的肩头,动作虽生涩却真挚。“虽然现在我们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会找到答案的。” 他的声音让爱儿没来由地安心了,她楚楚可怜地点点头,紧偎在他胸前。 辛烟波直到她累极睡著了,才轻柔地将她平放在床上,拉过绸被盖著她的身子。 他望著桌上那碗凉了的药,低低吁了口气。 待会儿他必须到喀什王府去一趟,希望当他回来时,她还安安稳稳地休憩酣睡著。 “小二,请让厨房煨一锅人参老母鸡汤放著,等我回来后再端上来。”他出门吩咐著。 “是,小的马上去。” 喀什王府 “辛大人到。”传达之人高声吆喝道。 福晋和贝勒爷身著华丽隆重的白色丧服,望向门口。 一身白衣胜雪的辛烟波飘然而入,明亮若寒星的眼眸电光般一扫,冷冷道:“辛烟波参见福晋,贝勒爷。” “辛大人,你总算到了。”福晋泣道:“您是圣上宠信有加的神捕,这件事非您不能解决了。” “福晋言重了。” “额娘,我还是觉得这件事不需再劳师动众,阿玛的死因为何,我们大家心知肚明得很,何必再让人多看笑话呢?”贝勒爷不满地道。 “你住口,亏你阿玛最疼的就是你了,现在他死得不明不白,你不设法找出死因揪出凶手,竟然还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随你吧!阿玛有那么多个老婆,并没有多偏爱额娘,你又何必这么费尽心思地找他的死因呢?其他的姨娘根本无动于衷,你何不学学她们?”贝勒爷忿忿地甩袖离开。 “住嘴。”福晋狼狈地叱喝著,再讪讪地看了辛烟波一眼。“辛大人,让你见笑了,小孩子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 辛烟波微微点头,“请福晋说明事情始末。” “好的,来人呀,快快奉茶。”她手一扬,随即道:“辛大人,请坐。” “谢福晋。” 只听得福晋低叹了一声,开始述说起了府里一连串的怪事。 到最后,福晋泪潸潸地道:“……后来,等十八姨太醒过来之后,王爷已经气绝身亡了。” “身上有无任何伤口,仵作怎么说?” “全身上下仅有喉头一道勒痕,杵作说那是致命伤。” “勒痕。”辛烟波玩味著其中的意思,“既有勒痕,为何会说是鬼祟而亡?” “都是娇红那只媚狐狸说的,口口声声认定她见著了前来索命的冤魂。倘若是冤qi书+奇书-齐书魂,何不干脆也把她的魂魄给勾走?”福晋看来怒气冲天,好半天才恢复端庄的模样。“辛大人,依你之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辛烟波神色淡然,眸内却精光一闪。“凶手另有其人。” “怎么说?”福晋情急地问。 “这是凶手有预谋的杀人,来去无踪表示武功高深莫测,装神弄鬼代表不想留下痕迹。”他缓缓地道:“不知在事情发生前,贵府有没有什么异状,或者有非王府的眼生人出入?” “……若要说眼生的人,勉勉强强就是在月前,我儿寿宴,请来了一大群朋友和歌伎来热闹一番,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怪异之处?” “王爷可曾与人结怨?” 福晋脸色有点不自然起来,“辛大人,你也是知道的,满汉众官相处,原本就会有无数纷争,王爷自然也不例外。” 他点头,冷然地站起身,“我明白了。” 福晋有些愕然,“你明白了?那么接下来……” “我会全力缉凶。”他简单地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来人,快快送辛大人。”福晋被他从容不迫的气势震住了半晌,随即才连声地叫道。 然而辛烟波早就杳然无影无踪了。 第06章 三天了,爱儿失踪整整三天了! 妩媚急得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托了官府帮忙寻找,可是就是遍寻不到爱儿。 杭州城很大,找起人来也格外的艰难,尤其是他们不知道爱儿究竟是被坏人捉走了,还是不小心遇上了什么意外。 不过妩媚身为杭州名妓,自然有一些管道和关系,因此各方势力私底下也派了不少人寻找爱儿。 岭云听说爱儿失踪了,也急急忙忙赶到楼兰阁,看看有什么他可以帮得上忙的。 “小姐,唐公子来了。”襄子小小声地道。 她把爱儿弄丢了,小姐这些天可气她气得紧,每次望著她的脸色都是愠怒不语的,害得襄子也成天提心吊胆。她已经骂过自己千百回了,为什么没事把爱儿留在大街上?她真是自作自受。 “快请。”妩媚黯然的眼神这才有了一丝光亮,她急急起身走向花厅,一见到岭云便焦急地道:“她不见了,她真的不见了。” 看著她眼眶红红的,就知道她内心的焦急,岭云连忙安慰道:“我知道,你先别伤心,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冷静,咱们想想看有什么方法可以找到她。” “不知她会不会被坏人捉走,还是生我的气不回来,或者……”蓦然一个念头飞入她脑海中,妩媚激动地紧揪住他的手。“她离开了,要去找‘宋家小姐’,一定是的,她一定是想我这么久都没有给她一丝消息,所以决定自个儿去找了……老天,她这么柔弱,假如碰见坏人该怎么办?” 他心疼地紧握住她的柔荑,“你先别自己吓自己了,慢慢来,不要人还没找到你就先垮了。” “她一定是觉得我一点儿都不关心她,所以就走掉了。”她想起爱儿的贴心,想到天伯的殷殷期待,再想到自己自始至终都隐瞒她事实…… 妩媚被重重的罪恶感和心痛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岭云看著她这样,心里好生难过。“妩媚,我相信爱儿不是这样的人,她这么灵巧乖顺,怎么会不知道你对她的关心呢?” “是我,都是我。”她扶著前额,眼泪倏然滚落,低低道:“我被仇恨缠身太久了,已经完全忘记了该如何去爱人,去付出温情……岭云,你别理我了,我怕有一天我也会伤了你的心。” “傻丫头,你说的是什么话?”他凝视著她,好生不舍地替她拭去了满颊泪水,“你是那么的善良,你的感情这么澎湃,怎么会是那种被仇恨缠身,毫无感觉的人呢?” “我是……我就是。”她喃喃重复著。 “你好好休息一下,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呢!”他低声安慰,“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先找回爱儿。还有,你要多多为我保重自己,在爱儿还没回来之前,难道你还要继续这样戕害自己下去吗?难道你就不怕我心疼?” “岭云……” “对了,顺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岭云微笑,“那个恶贯满盈的喀什王爷死了,听说是遭鬼祟而亡的,真是大快人心!” 妩媚唇边露出一抹安慰和得意的笑,“死得好。” 他俩都不是幸灾乐祸的人,但是喀什王爷生前坏事做尽,就算死一千次都不够赎罪。 “我听我爹说,喀什王爷最好的两位朝中挚友:钦差大人李泰来和镶蓝旗主蒙里汉,都会赶来为他上香。”他摇头道:“他们三人在朝中风评恶劣,三番四次瞒著圣上搜刮百姓血汗,以逞私欲。不过由于他们势力庞大,行事又干净俐落不留痕迹,所以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告上朝廷,朝中百官对他们都恨得牙痒痒的。” “他们会受到报应的。”她微微冷笑,眼神冰冷。 真是上苍保佑,她可以藉此机会一举夺取这二人的首级,以告慰宋家亡魂在天之灵。 当然,还有一个唐子英……一个都别想逃。 “妩媚,你的气色好差,要不要休息一下?”岭云温柔的声音透入她耳膜。 她抬头对著他嫣然一笑,纤指轻触他的脸颊。“幸好有你在我身旁,否则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若不是有他和爱儿,她恐怕早就被拖入仇恨的泥潭中,完全失去了感觉—— 岭云温暖地凝视著她,感觉著她的手在颊上抚触,“我会永远待在你身旁,一辈子照顾著你。” 她咬著唇,强抑住激动的泪,“我答应你,等到事情终了,我一定会永永远远陪著你,我们再也不要理会这世上的是是非非、纷纷扰扰了。” 他以为她指的是找到爱儿,因此狂喜地点头。“好,我们一言为定。” 妩媚心满意足地将脸颊贴在他胸前,幽幽地吐出一日气。 她多么希望这一天快快到来…… 辛烟波端著热腾腾的药碗,走向爱儿。 “大哥,你不用这么伺候我,我自己可以下来吃。”爱儿甜甜一笑,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他闪电般地扶住了她的肩,“坐著。” “可是——” “坐。”他坚持地道,硬是按住了她的身子。 爱儿只得乖乖听话,等著他吹凉了药汤,细心地一匙一匙喂著。 “大哥,这几天辛苦你了,其实我已经好多了,头也不晕了。”她望著他俊美淡然的脸庞,颊边蓦然一红。“我已经可以服侍你了。” “我不需要。”他淡淡地道。 她眨著眼,心里有一丝受伤,“你讨厌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凝视著她,无力地解释。 她低下头,小小声道:“那么你喜欢我吗?” 她的坦率和天真令辛烟波有些难以招架,他直觉皱起了眉头,将一匙药汁凑到她嘴边。“先喝了药再说。” 爱儿乖乖地喝了,自己却也因为自己刚刚那突兀的问话而羞红了脸。 呵,真是不害臊呢! “大哥,你何不替我取个名字呢?”她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充满希冀地道。 这么些天来,她已经放弃回想自己的名字,尤其那刺痛和晕眩的感觉每每伴随而来,所以久而久之,她也害怕去回想。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的过去是一片空白,可是她有他—— 这一点让她心底没来由地暖烘烘著。 “取名字?”他手上的动作一顿。 “是,虽然我不知道我是谁,可是我好想要有一个名字。”她垂下眼睫,感伤地道。 她眼底眉梢的消沉令辛烟波心底一动,他直觉抬起了手,碰了碰她的脸蛋。 “你叫灵儿。”她有一双灵气动人的眼眸。 她愕然抬头,“什么?” “从令以后,你是辛灵儿。”他说完,俊脸蓦然闪过一抹红晕,却是稍纵即逝。 她低低咀嚼著这个名字,充满赞叹欢音地道:“辛灵儿,我有名宇……我叫辛灵儿。” 辛烟波点点头,低沉道:“开心了吗?可以把药汁喝完了?” 她对著他灿烂一笑,“嗯!” 爱儿躺在床上,好生无聊地呆望著床顶的粉缎低垂。 这家客栈挺气派的,不但客房清幽雅静,里头更是什么都有,但是却没有一样可以让爱儿拿来解闷。 她躺在这儿,无聊极了。 “什么叫作无聊到发霉,我这下可是见识到了。”她百无聊赖地玩著手指头,哀声叹气著。 她真想起身走走逛逛,再不然下床拿块抹布擦擦桌子椅子,整理整理房间也好,做东做西都好过躺在这儿生锈得好。 说做就做,要不她真的快被闷死了。 她缓缓的爬了起来,尽管身上的酸疼和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是她还是呲牙咧嘴地下了床。 “嗯,我做点儿什么好呢?”她偏著头想了想。 这房间里头干净的不得了,压根也不需要她再多整理什么了,那么…… 爱儿偷偷晃到了忙碌的厨房外,在那儿探头探脑。 里头人声鼎沸吵杂不堪,煎鱼的滋嚓声,大厨的吆喝声,还有阵阵的香气飘来,她忍不住深深吸口气。 这个地方真好玩,至少可以站在这儿瞧他们举镬翻炒的手劲儿,还有佳肴一盘盘被放置在碟子里的模样。 “需不需要人帮忙?”她小小声问道,却发现根本没人听到她说话。 她清了清喉咙,正要大声地再问一次,倏然颈项的衣领被人一拎—— “你在做什么?”辛烟波对她大皱其眉。 “大哥。”爱儿有点讪讪道:“你不是出去了吗?”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冷然地道。 她大大叹了口气,“唉,到处晃晃,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我们是住店的客人。”他提醒她。 “我知道呀,可是我好无聊,他们又好忙,如果我来帮忙的话,那么他们就不忙而我也就不无聊了。”她一鼓作气地说完,有点儿喘。 他皱眉,“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她一副小可怜的模样,“对不住,可是我真的没法子再躺在床上,我躺到都快断气了,没病也躺出病来了。” 这是什么论调? 辛烟波瞪著她,命令道:“乖乖回房去。” “可是……”她依依不舍地看著这里的热闹。 “还是要我把你扛回去?”他威胁。 爱儿眨眨眼,一惊。“呀,那倒不必了,我自个儿走就行了;我很重的,怕会压昏你。” 辛烟波啼笑皆非,却还是摇摇头地监督著她,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这个小妮子,究竟在搞什么鬼? 晚上吃饭的时候,照惯例又是辛烟波替她端著饭菜进房。 爱儿看著一向高高在上的他,替她端茶送饭伺候著她,心头不禁一阵温暖。 她下了床,帮忙摆著饭菜,辛烟波放置好了她的晚餐之后,就转身要离去。 “大哥。”爱儿忍不住叫住他。 他回头,扬起一边的眉毛。“什么事?” “咱们一道吃吧!”她红著脸邀请道。 辛烟波凝视著她,口吻淡然,“你先吃,我还有事情要办。” “什么事?都已经晚上了,你不用休息吗?”她好奇地偏著头,“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说吧!” “大哥平时究竟在做什么差事?” 他淡淡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就是好奇呀!”她娇憨地道:“难道,有什么不可以透露的吗?” 他一怔,摇摇头道:“不是。” “那么你究竟是做什么差事的?”她颇有兴味地问。 “我是京城的捕快,直接受命于皇上。”他淡然道。 “哗!”爱儿愣了老半天,才崇拜地看著他,“你好了不起。” 他耸耸肩,“这不算什么。” 爱儿期待他多说些自己,可是没想到他说完这些话后就闷声不吭了,跟个闷嘴葫芦没两样。 她只好有耐性地走过去拉住了他的手,硬把他拖到椅上坐下。 辛烟波不好违逆,只是挑著浓眉看著她,不知她究竟葫芦里卖什么药。 “咱们来聊聊天,好不好嘛?” “聊天?” “是啊,就是我说话你说话,我问话你回答。”她提议,“好不好?” 他不置可否。 “你也一道吃嘛!我自己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的,这些你吃得够吗?要不要再多叫几碗饭来?”她热心地道。随即向小二多要了一副碗筷。 他只得被动地举箸进食。 他不喜欢与人聊天,可是面对她那天真的小脸,拒绝的话始终说不出口,所以还是藉吃饭来避开她的聒噪。 爱儿双手撑著下巴,充满兴味地问道:“大哥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只有我。” “真的?”爱儿突然有点感伤起来,“我现在也是一个人,也许我有家人有朋友,但是我统统不记得了。” 他停止进食,深深地望著她。“我会替你找到你的家人的。” “我知道,我对你有信心,可是……”她眼儿轻垂,“如果我没有家人,或者是怎么都找不到我的家人,那怎么办?” 他不说话。 爱儿的心情稍稍低沉了一下,随即自我鼓舞地道:“没关系,反正咱们就走一步算一步,每一天都充满新奇和发现,这样也不错。” 辛烟波唇边勾勒出一抹笑意,“你很乐天。” “要不然怎么办?每天躺著哀声叹气?我才没那么傻。”她微笑。 他点点头。 “大哥要在这里停留多久?”她又找到了新问题。 “不一定。”他继续吃著饭。 “我们可不可以找一天出去玩一玩?” “再说吧!” “是不是吃饭远比和我聊天儿有趣?” 他给了她一个“想当然”的眼神。 爱儿一拍额,翻了翻白眼,“哎呀,我认输了!” 看来她还是别指望可以藉著他来解闷了。 辛烟波看著她生动的表情,唇边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爱儿身上的伤口渐渐复原了,虽然后脑的伤还没好,记忆也依然空无一物,但是她至少已经可以起身活动了。 清晨梳洗过后,她便跑去跟店小二要了盆水和漱盐,吃力地捧到辛烟波房门前。 她与他的房间仅一墙之隔,这带给她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她双手捧著水,稍嫌困难地用手肘顶著门,顶了半天才想到房门一定是反锁的,她不禁暗笑自己的迷糊。 “大……”她才张嘴要叫,门扉陡然开放。 俊美冷漠的脸庞依旧淡然,但是眼眸中却明显地闪过了一抹温柔的色彩。 虽是刚刚醒来,但是他整个人还是那般冷静清明,乌黑的长发未绑,潇洒不羁的披散在身后。 “这么早?”他道,眼睛看向她手上的水盆,本能伸手接过。 爱儿一闪,险些儿把水泼了出来。“不行不行,我是要服侍你,所以不能让你端水。” “你身上有伤。” “早不碍事儿了。”她不待人请,自行进入房间内,“你到那儿坐好,我拧帕子给你擦脸。” 辛烟波眉头微蹙,“你身子还没好,不要这么费劲儿!” 爱儿习惯性地拧好了湿帕,交给了他,一脸讨好。“试试,会不会太冰了?” 他接过,若有所思地擦拭著脸庞。“灵儿,别这么服侍我,你并不是我的丫头。” 她眸光低垂,刹那间充满羞怯。“可我是你的灵儿呀!服侍你是应该的。” 辛烟波凝视著她,片刻后才缓缓摇头。“总之,我不习惯被服侍。” 爱儿的心立刻受伤了,难道他嫌她是个碍手碍脚的累赘吗? 不知怎么的,她骨子里头那自卑的血液蓦然作祟起来,望著卓绝冷静的他,她突然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他那么出色,自然不需要她这种笨手笨脚的笨丫头服侍他。 爱儿脑子突然跃出了一个景象——俊美无俦、潇洒冷漠的烟波,身畔有著几名美丽动人,温柔婉约的女子依偎著他,恭敬的伺候著他。 她的心被重重一击,“我明白了。” 一定是的,大哥是这般出色的人,一定早有美貌与智慧兼具的名门千金来匹配了,她……又算什么呢?只不过是个他捡回来的孤儿罢了。 烟波凝望著她失落的眼神,倏然一股刺痛的感觉袭上心头,但是他却不知道这种滋味究竟是什么,只知道他痛恨看到她难受。 “你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他努力放柔声音,心下有些忐忑。 她低垂著螓首,用力地摇著头。“大哥,那我还是先回房去了。” 辛烟波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话,他也只能无力地看著她意兴阑珊地举步离开。 灵儿的出现,给了他很大的冲击,有许多从前没有的感觉,全都涌了上来。 “灵儿……”他唤住了她。 她脚步一顿,几乎是满怀希望地转过头来。“什么事?” 他沉默了半晌,最后只是低低地道:“我上午要去查案,所以中午你在客栈里先吃,别等我了。” 爱儿咬著唇瓣,强忍住巨大的失落,乖顺地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辛烟波看著她的背影离去,深沉的黑眸内漾满深思,不过他依旧面无表情,迅速地取过长剑在手。今日他将到几个地方去找寻线索,他怀疑喀什尔王爷的猝逝,背后的原因并不简单。仇恨和利益的纠葛是他首先调查的重点,而戒备森严的王府,凶手是如何知晓地形,这是很可疑的一点……若非王府中人所为,想必就和那一夜贝勒爷的宾客有关联。他沉思著,脚步坚毅地步出房间。 爱儿抱著双膝坐在床榻上,闷闷不乐。 门外陡然传来敲门声,她脸儿倏亮——是大哥回来了? “辛姑娘,辛大侠早上吩咐过了,要小的把午膳送进来。”店小二讨好地喊道。 她满脸的兴奋霎时消失,有气无力地道:“不用了,我自己出去吃。” “那怎么行?辛大侠吩咐……” “我又不是病人,我想出去吃。”她闷著声走了出去,打开房门道:“楼下还有空桌吧?” “有有有。”小二看著甜美的她,脸红红道。 “那么我下去吃。”她整整嫩白色的镶金边衣裳,宛若一只小粉蝶般翩然下楼。 店小二替她找了个清静的角落,还帮她把原本就干净的桌面再费力地擦上好几下。 “这儿坐,今儿个想吃什么?” “藕粉荷香羹。”她冲口而出。 “啊?” 爱儿也被自己的话吓住了,“啊?” “辛姑娘,小店里鸡鸭鱼肉各色热炒点心都有,可就是没有什么藕粉荷香羹。” “没事,你随便帮我配点儿菜吧!我吃的不多。”她有些失魂落魄地道。 “是,马上来。” 爱儿取著筷子,满脸思索地把玩著。奇怪了,她是打哪儿听来“藕粉荷香羹”的? “咦?这不是那位无缘的小美人儿吗?” 爱儿猛一抬头,视线正好和方南天对上——她打了个寒颤,没来由地惊惧著。“你要干什么?” 方南天那些随从马上把她团团围住,而他正不怀好意地笑看她。 “你不认得我啦?我就是那个方大少呀!”他故作潇洒。 “你认得我?那我是谁?你可以告诉我吗?”爱儿猛地揪住了他的袖子,渴望地问到。或许她可以因此找到她的家人,至少知道她究竟是谁? 虽然一想到可能要离开大哥,她百般不舍,但是大哥并不需要有她在身旁碍手碍脚,她又何必要惹他厌烦呢? 她眼圈儿隐隐泛红,看在方南天眼底更是柔怯动人,他怀疑地看著她一脸茫然的表情,试探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要我告诉你,你是谁?” “是的,我怎么也想不起我到底是谁,你认识我吗?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是谁?”她急切地问道。 “你是……”他心内暗喜,清了清喉咙道:“你是我方大少的丫头,私自跑出来玩,我正要派人找你呢!没想到就在这儿遇上你了。” “不,我不相信!”她大惊。 她是这个看来邪气十足的男人的……丫头?不,她怎么也不信!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要不然你问问我的随从就知道了,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我方家的人?”他扇子一挥。随从们不约而同地大喝道:“你的确是公子的丫头!” 爱儿咬著唇,死命地摇头,“他们是你的人,当然帮著你说话了,我不相信!” 方南天一愣,这丫头倒聪明,虽然看起来失去了记忆,可是伶俐灵巧丝毫不减。 “来人啊,把她给我押回去。”方南天看她孤身一人,忍不住大笑。“是我方家的丫头就跑不了,我看你还嘴硬到几时。”随从们一拥而上,爱儿惊叫起来,“不,放开我,救命啊!” 店小二和掌柜的冲了出来—— 客栈里头的客人们纷纷望向这头,眼见著一个俏生生的女孩儿被欺侮,大家都义愤填膺。 “看什么?这丫头叫爱儿,是从我方家逃出去的丫头,与你们无关。”方南天斜睨一眼,冷笑道:“我手上有她的卖身契,你们想干什么?” 客人们互相对望著,迟疑了起来。 “我不是,我是灵儿!我叫辛灵儿……” 一个随从手刀一砍,正中爱儿的后脑勺,她倏然晕了过去,软倒在他怀中。 店小二气喘吁吁赶来道:“方公子,这小姑娘是一位辛大侠的妹子,您一定是看错了!” 掌柜的也急急点头道:“方公子,有什么事还是等辛大侠回来再说,是他的妹子还是你家丫头,也好有个见证。” “不,我现在就要把她带回去,你们谁敢拦阻!”他威风地一喊,“咱们打道回府。”随从们轰然应道,其中一个拦腰抱起爱儿就走,方南天则挥舞着扇子,一脸得意地走掉了。 “这怎么办?”店小二和掌柜面面相觑。 只能等辛大侠回来再说了,只不过被那个色迷迷、如狼似虎的方南天给带走,恐怕…… 想到辛烟波的冷峻漠然,他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惨了! 第07章 受儿被关在一间绣房内,用粗绳绑住了手脚。脑后隐隐作疼,肚子更是饿得叽哩咕噜的乱叫,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大坏蛋,臭鸡蛋,你这个大混蛋!”她迭声大嚷著,但是更气的是自己的蠢笨!她怎么别人不好问,偏偏对这个坏人问自己是谁?这下子好了吧?让人有机可趁,就这样给捉了回来。 “辛灵儿,你真是个笨蛋!”她欲哭无泪。 她已经可以碓定,她绝对不是这个方公子所声称的是他家的丫头,因为当她苏醒时,正好听见扛著她的随从正和另外一个大汉低声讨论,说方南天越来越大胆了,若是被人识破了该怎么办?由此可知,她根本不是方府的丫头。 “大哥,你快来救我呀!”她大叫著,眼眶顿时涌入害怕和委屈的热泪。 深锁著的房门突然被打开,爱儿一惊,防备地看著门口的人。 来人果然是那个忝不知耻的方南天,爱儿气得直叫。“你这个大坏蛋,赶快把我给放开,要不然等我大哥来了,你就吃不完兜著走!” 他嘿嘿笑著,“你大哥?你还有什么大哥?别骗人了,如果有个大哥,你又何必沦落在青楼里呢?” “青……青楼?你在乱说什么?”她心头一惊,张口结舌地道:“我才没有在青楼,你又在乱说了,我一点儿都不信。” “不管你信不信,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你还是乖乖的依了我,我保证以后一定让你吃好穿暖,吃香的喝辣的。”他自命风流地勾起她的下巴。 她用力挣开,“我宁愿去做乞丐也不要跟你,你别痴心妄想了。” “哟,还是这么嘴硬?”他压根儿不怕她跑掉,进了他方府难道还想要做烈女? “救命,救命!”爱儿害怕的叫了起来,“谁来救救我呀!” 方南天伸手帮她解开了绳子,爱儿却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友善之意,因为他眼底的淫秽之色让她心惊。 待绳索解开,她用力一推,把没有防备的方南天给推倒,趁这机会,她飞快往房门口冲。 可是方南天反应不慢,再加上男人身高腿长的,没两下子就从后头紧紧抱住了她。 “放开我,放开!”爱儿大惊,死命地挣扎抗拒著,但是她从来不知道男人的力气竟是这般大,没几下就被他大力揽住,往床铺上拖。 爱儿骇怕得心脏狂跳,疯狂地想要挣开他,可是她的力气怎么也敌不过方南天。 方南天邪邪地淫笑著,大手倏然撕开了爱儿衣裳前襟,露出了胸前一大片雪白的肌肤。 爱儿狂叫著,几欲晕倒,她哭叫地拍打著,“你放开我,我求求你放开我,大哥,大哥快来救我呀!” 她宁死也不要被这个禽兽给污辱了……爱儿悲烈地猛一咬舌,却被他眼明手快地捏住下巴,及时制住了她。 “可恶,从青楼出来的还要装烈女,你别笑掉人家大牙了,告诉你,我今天一定要得到你,就算你寻死寻活的我也不会心软。”他叫著,手上一个用力,又扯脱了她的衣袖。 眼看著身子坦露了一大片,仅剩下少许衣物可以蔽身,爱儿用力一挣,整个人往床柱上重重撞去。 鲜血登时迸出,她雪白的额头刹那间破了个大洞,方南天被她的气势吓住了,顿时愣了愣,不知该怎么办。 一阵晕眩和撕裂般的痛楚传来,爱儿在心底狂喊一声——大哥,永别了! 就在她即将晕去的一刹那,门扉破裂的巨大声响伴随著一声伤痛的狂吼而来。 只见一道白色影子飙来,飞快地拥住了她的身子。 “大……哥。”爱儿安慰地低叹一声,随即昏了过去。 青锋冷冷地一划,方南天还未来得及看清楚来人,手臂一凉,随即火辣辣地痛了起来! 他惊恐地望著自己掉落在地上的手臂,鲜血泉涌而出。“啊!我的手!”他登时软倒在地,剧痛和惊骇窜入他的意识,方南天顿时大哭起来“我的手,我的手……你是谁?” 只见辛烟波温柔地拦腰抱起了爱儿,望向他的眼眸却是冰冷到极点,声音森冷吓人。 “你竟敢强掳民女,今日断你一臂算是便宜你了,倘若灵儿有丝毫闪失,我一定毙了你!” “你……你凭什么闯进我家?”方南天快要痛晕了,他勉强挣扎著问道:“你好大的胆子!” 辛烟波不屑地瞪了他一眼,抱著爱儿飞快飘出。 方府的人这才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看到方南天全身是血,大家全慌了。 “哇,少爷……” 辛烟波满眼伤痛,噙著一丝泪意细心地替她额头上药,心痛几乎把他整个人扯裂成两半了。 他没想到将她独自留在客栈,竟然也会遇到这样的事情,看著她身陷险境,他恨不得一剑杀了自己。 她的身上到处是瘀青,衣裳也被撕碎了,仅有一件绣花肚兜勉强遮住上身……她怎么受得了这些? 辛烟波包扎好了她头上的伤,双手不由得紧握成拳,恨恨地低咒著方南天。他刚才真该劈了他才对。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她往床里头放,爱儿虽然陷人昏迷,可是依旧本能地把他揪得紧紧的,仿佛害怕只要一放手,他就会离开她似的。 辛烟波无法为她召仆妇来梳洗换裳,他只要稍一动弹,她就如同惊弓之鸟,浑身发抖。 “灵儿,我不会放开你的。”他低声保证,只能紧紧地搂抱著她。 直到她的呼吸渐趋平稳,感觉不再那么惊慌不安,他才轻缓地放开了她,拉过被子好好地覆盖住她的身子。 她的模样令他心头闪过一抹深刻的刺痛感,她的狼狈更令他怒气勃发,生平第一次有失控的冲动。 辛烟波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抑住自己的愤怒。他走出房间,向店小二要了一盆热水和干净的布。从今天开始,他要亲自照料灵儿。 当他知道她被方南天捉走时,他几乎快急疯了,这样的感觉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他也绝不让灵儿再受到任何一丝的伤害。 他这辈子最贴近死亡与疯狂的边缘的时刻,就是看到灵儿额头染血,浑身衣裳破碎的那一刹那。 爱儿昏睡一天一夜了。 辛烟波衣不解带地守在枕边,全心全意地照料著她。只要她一蹙眉呻吟,他立即惊觉,时而用帕子拭去她额上的冷汗,或是低低呢喃著安慰她。 她憔悴的样子,让他的一颗心始终沦落在火炙的地狱中,不知该如何帮助她…… 直到深夜,爱儿紧合著的眼皮才轻微地动了动,干涩的嘴唇蠕动著。“大哥……”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辛烟波却精神一振,急急凑向前。“我在这里。” “大哥,不要丢下我,我好怕……”她双眸依旧紧闭,惊恐和呓语断断续续著。 “坏人来了……我不是你的丫头,我不是、不是……” 辛烟波激动地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著她,“没事了。” “大哥救我……救我!” “我在这里。”他无力地低喊著,不知该如何抚平她的惊骇。 她眼儿倏然睁开,粗重地喘息著。“不要、不要!” “没事了。‘他紧盯著她,缓缓松了口气,“我在这里。” 爱儿眨著眼睛,不敢置信地低道:“大哥,你没有丢下我?你、你在这儿?” 他重重地点头,“是。” 她浅浅地吁了一口气,虚弱地偎在他怀中,“我作了个好可怕的梦,梦见有坏人捉走了我,他还,还……” “一切都过去了。”他痛恨自己怎么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都过去了?”她惊愕地睁大眼睛,“这么说,那不是一场梦?” “我没有让那个王八蛋欺侮你。”他咬著牙郑重保证道。 爱儿嘴儿张了好半天,她才惊喘一声。“是,是真的……” “是我的错。” “不,不是你的错,是那个大坏蛋不好。”她深吸著气,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不过想起发生过的事,她依旧忍不住轻颤。“我差一点儿就被他给……大哥,幸好你来救我,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辛烟波心痛如绞,他深沉的黑眸瞅著她,低道:“我会守著你,永远不放。” 爱儿一怔,痴痴地望著他,“啊?” 辛烟波闭了闭眼睛,喑哑地道:“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我不是要听这一句,你可不可以把刚刚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她小小声地要求。 “我会守著你,永远不放。”他的俊脸有一丝羞赧,神情却坚定不移。 爱儿眼睛一亮,狂喜霎时冲进心底,“大哥!” 他低叹了一声,莫可奈何地道:“浪荡江湖这么多年,没想到今日会在杭州遇到你。” “你这句话的意思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呀?”她有点儿迷糊。 辛烟波唇边泛起一抹好看的笑,“你听不出吗?” “我又不是大哥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听得出?”她在肚子里头偷偷加了句:再说,你的表情都一模一样,怎么看得出呢? 他笑著摇摇头,“恐怕以后我再也不能天涯独行,得多带著一个人了。”他怎么都放心不下她。 爱儿高兴地咧著嘴傻笑半天后,不免有些不满足,“大哥一点儿都不会哄人,至少也讲些好听的话嘛!” 他脸上飘过一抹尴尬之色,“好听的话?” 爱儿很难得看见他吓住的表情,她忍不住呵呵娇笑起来,“哎,跟你说著玩儿的,别吓成这模样。” 辛烟波欣慰地看著她,能看到她再展笑靥,开开心心说笑的感觉真好。 他拥著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滋味也不错呵。 “大哥,起床了,太阳晒到屁股喽!” 她推开门扉,才发现烟波早已换上劲装束好了发,正坐在椅子上等著她。 “哎呀,一点儿都不好玩。”她还想过过把他从床上挖起来的瘾呢! “睡得好吗?”他低沉问道。 “当然好,只是头还有一点痛。”她摸著头上的绷带,不免龇牙咧嘴地道:“我真是笨,要撞也轻轻撞一下就好了,做什么撞那么用力?气死人了,白白自己肉痛。” 烟波微微一笑,关怀备至地道:“要不要再叫大夫过来看看伤口?” “不要,那个蒙古大夫每次来就只会开一大堆的内服药要我喝,我是外伤又不是内伤,唱那么多苦死人的东西做什么?”她摸摸肚子,抬头嫣然道:“我好饿,我们去用膳了,好不好?” “当然。”他扶著她的腰,小心翼翼地搀著她往楼下去。 爱儿偎在他身畔,突然觉得自己好幸福好幸福……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记忆还是空白一片。如果她能够知道她是谁,还有什么亲人,那就好了。无论如何,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和大哥一起飘泊江湖了,但是面对她生命中的前一部分,她总是希望别留下任何遗憾。或许,她找到亲人后,还可以风风光光地从家里出嫁呢!想到这里,饶是她性子活泼,也不由得双顿徘红。 深夜 妩媚换上了黑色夜行衣,将满头的秀发扎盘成了髻,蒙上面纱。 她接到消息,指出李泰来和蒙里汉今日已经赶到了喀什王府,从今晚开始将会留宿在王府内几天,直到喀什尔的大殓结束为止。 大好的机会,她千万不能够错失,虽然爱儿的失踪依旧令她神伤,但是复仇是她盼了十几年的事,说什么都要完成它! 她掌握王府的地形和机关、搂合分布图,因此想要躲过守卫潜入其中是易如反掌的事。 她现在唯一要担心的就是据贝勒爷无意间的透露,说是京城第一神捕辛烟波|Qī|shu|ωang|已经受理了这件案子,要全力追查凶手。 由此看来她装神弄鬼已经被识破了,现在也顾不得泄漏行迹了,她一定要杀了剩下的这三名凶手。 大仇得报后,她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嫁给岭云,夫妻俩一同远离那是非纷扰,到山林间养鸡种菜的,过著清闲淡泊的归隐生活。一想到那美好的未来,妩媚眼中不禁浮起一层幸福的光彩。 前方,夜色沉沉…… 李泰来留宿在王府中的“燕荣室”。 他是一位留著三缯清胡,看起来锐面尖刻的半百大官,顾盼间自有一股凌人的气势。 已经三更了,他还没有就寝,正忙著算地方供俸给他的贿银。 这一次来到杭州,除了替喀什尔送殡外,他也暗自庆幸著喀什尔这么一死,那这南方势力和利益将可以有重新分配的机会。 圣上对他们已经不太重视了,眼下不为自己多挣些家产,难道还等辞官还乡后,再重拾锄头做老农吗? 案前官灯倏然闪烁,映乱了一桌的帐册墨迹,他揉揉眼睛,抬头望向窗前。 咦?窗子是关著的呀!哪儿来的风吹乱灯火? 此时王府正在办丧事,再想到喀什尔的死因,他不由得寒毛竖起。 倏然,身后有种被人紧盯着的感觉,他心头一凛。 “李泰来?”一个飘忽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本官正是,”他本能回答,突然觉得不对,匆匆转过头来。“什么……人?” 一身黑衣装束的妩媚白绞一抛,在他还来不及呼喊前就束紧了他的脖子。 “喀什尔在阴间无聊得很,特遣我来请你一同去作伴。”她素手用力一绞,李泰来惊恐地瞪大双眼,陡然断气。 妩媚俐落地收起白绫,身子一跃,自另一扇窗口离去。 接下来是那位曾被先帝封为巴图鲁(满族勇士)的蒙里汉! 报应的脚步一步步向前,辗踩过应当偿命之人。 天初亮 妩媚带著肩头的伤口回到楼兰阁,咬著牙展露轻功跃入绣房内。 她撕开肩头沾染血迹的衣裳,“可恶,我居然小看了这一只恶虎。” 蒙里汉果然名不虚传,她未能悄然谋刺他,反而让他惊觉,还动手跟她过了好几百招。 不过打斗的声响却惊动了王府内的大批守卫和高手,她最后总算能够赶在守卫到达前,拚死挨了他一鞭,然后趁隙挥出白绫绞杀了他。 她能够逃出官兵侍卫的重重封锁围捕,还真是要多亏当初由贝勒爷口中得到的消息,还有之前实际进入摸索得来的地形印象。 本来刺杀成功,她一死也无妨,可是一想到还有一位凶手逍遥法外,还有……岭云与她山林偕老的美梦,她说什么也不能够死。 妩媚轻咬贝齿,强忍著痛为自己的伤口上了药,然后用洁净的绷带紧紧扎了起来。 等到包扎完毕,再换过了一袭艳红的衣裳,一番折腾下来,她的脸颊已经雪白若纸了。 妩媚低低喘息著,稍嫌困难地和衣躺上床褥。 天色已经从鱼肚白渐渐转变为五彩绚丽的明亮,妩媚才缓缓睡去。 这一回的梦中没有血腥,也没有过去的恐怖记忆,反而充满了美妙未来和无限的想望… 只是,世事真能如人所愿吗? 唐府 岭云兴匆匆地卷著一幅美人艳梅图这是他亲手所绘,准备要送给妩媚的当他大踏步地穿过长廊,要走向大门时,蓦然,父亲的一阵低叹留住了他的脚步。 “爹,您怎么了?” 一向和蔼飒爽的父亲居然心事重重,岭云顾不得出门,先迈入父亲的书房。 唐学士微讶地看著他,清瘦的脸上感慨无限。“岭云,你要出去?” “是的。”岭云关心地问道:“爹,您老人家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唐学士摇了摇头,强颜欢笑地道:“我会有什么心事?你有事出门就去吧!别让我耽误了你的事。” 父亲一向是个开明的长辈,也因此造就了岭云亲切温顺的性格,只是他却怎么也不相信父亲口口声声宣称的“没事”。 “爹,我年纪也不小了,有什么事您尽管跟儿子说,说不定我可以帮您出出主意。” 岭云微笑著。 唐学士苦笑,“有些事你不懂,也不需要懂。” “爹,何以见得我不懂?” 唐学士背负著双手,一阵欷吁。“我只是想起了当年的扬州文宇狱,因此不由得感慨万千起来。” “文宇狱?那不是十几年前发生的事吗?” “虽是十几年前的事,但是往日情景历历在目。”唐学士来到了窗边,双眸沧桑地凝望著花园一隅,思绪仿佛陷人了往昔“那些往事教人一辈子也忘不了。” “思想统治是无法避免的政治手段,只是为何要无辜牵连这么多的人,想想看,光是‘文字反叛’这件事,就已经使得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多少人在送性命、”岭云感伤地道:“其实在位者只要广施德政,又何需害怕文人文章散布呢?” 唐学士摇摇头道.“其实当年若非鳌拜把持朝政,又怎会有这一场腥风血雨?当年我受命主持文字狱,已经尽可能地避免牵连无辜了,但是……这当中还是有太多人为其他三名大臣所害,里头也不乏富商世家,因为身怀巨款而被诬陷入罪,死于非命……” “爹,当年您也是无可奈何,更何况您已经尽量避免杀戮了,其他三人的所作所为,您万万不可将罪过揽在自个儿身上。”这些年来,岭云知道父亲一直对十几年前的往事耿耿于怀,自责内疚,不过为何父亲今日又再提起呢? “我的罪孽就是在于没有阻止他们三人滥杀无辜。”他痛恨著自己的懦弱。 “爹,您也是身不由己。” 唐学士深深地一叹,“不知怎么的,这些日子以来总觉得报应即将来到。” 岭云一惊,俊眉微挑。“爹,何必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孩子,你知道最近发生的几桩大事吗?”唐学士转过身望著他,眸光一闪。 “爹是指喀什尔王爷和李泰来大人,以及镶蓝旗旗主蒙里汉相继身亡的事?”岭云一点就通。 “是的,你知道当年文字狱,主持的除了我之外还有哪三位?” “莫非正是他们三人?”岭云一震,有些明白了。 唐学士沉重地点点头,“没错,这其中的关联性,想必你也可以猜得出。” “爹是怀疑有当年被害人的遗孤前来复仇?” “文字狱一事牵连甚大,苦主太多。”唐学士露出一丝复杂的笑,看来有些释然也有些感伤,“如今苦主找上门了,我倘若有个三长两短,答应我,就让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冤冤相报何时了? “爹,我不同意您的想法,既然当初您已尽力了,您就该问心无愧地面对这件事,始作俑者不是您,您也没有落井下石,这么多年来的忏悔和愧疚,难道还不够吗?犯不著再赔上一条命。”岭云激动地道。 唐学士望著儿子,欣慰地笑了。“孩子,你真的长大了,有自己不同的见解和思想,爹很安慰。” 听著父亲的言辞间依旧有著寂寥和怅然,岭云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难道,真的会有什么不幸的事发生在父亲身上吗? 不,他不能眼睁睁看父亲死去…… 第08章 岭云失魂落魄地来到了楼兰阁,正巧遇见贝勒爷下楼来。 他心头闷著一口气,再见到贝勒爷一脸乐陶陶的模样,不由得一阵不是滋味。 他想不通,既然他与妩媚已两心相许,他也不是养不活她,为何她遢坚持要留在这烟花之地接客呢? 他光想到那群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客人,就觉得心头不舒服。 身为男人,他更不希望心爱的人儿抛头露面的…… “咦,岭云,你也来了。”贝勒爷爽快地拍著他的肩,笑嘻嘻地道:“你若是要见柳姑娘,可能还要再等一会儿,她刚才伺候过我一段琴,可能要休息好一会儿呢!” 岭云望著他得意洋洋的嘴脸,不禁气从中来,冷冷地道:“你能来,我自然也能来。” 他与妩媚感情深厚更胜过这些凡夫俗子,他们这群人懂什么? 为何才一大早,妩媚就见了贝勒爷了?她不是一向近午才开始见客的吗? 岭云越想心越闷,脸色有点难看了。 贝勒爷哈哈大笑,对于他的表情感到十分有趣。“岭云,别这么认真,其实柳妩媚就算是个再美再动人的才女,可是她终究只是个风尘女子罢了,咱们犯得著为她争风吃醋吗?” 贝勒爷言谈间对妩媚的轻蔑让岭云动了气,他忍不住一拳重重击向贝勒爷的下巴。 贝勒爷一个没防备,连退了好几步。“你……你在做什么?你疯啦?” “我不准你污辱妩媚,你一点儿都不了解她是什么样的女子。”岭云红著眼。 贝勒爷从未见过斯文儒雅的岭云发狠的模样,他惊住了。“唐兄……” “你阿玛的丧事才刚办完,你就有心情到这儿来寻花问柳的,难道你就不怕被人说闲话吗?”他努力压抑著自己的怒气,低斥道。 “我是未来的世袭王爷,有谁敢说我的闲话?”贝勒爷不悦地道:“这次我不与你计较,我要回去了!家里还有太多的事等著我去料理呢!” 岭云狠狠地瞪著他的背影,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生这么大的气。 只是妩媚的戕害自己让他既心疼又苦恼。 “唐公子,你来了?”襄子欢喜地道,“小姐正念著你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似笑非笑地低语:“她真的是在念著我吗?还是在念著所有的客人?” 襄子没有听到他的话,她只是恭迎他上楼。“唐公子楼上请。” 岭云上了楼,正好看见妩媚懒懒地倚在雕花躺椅上,慵懒娇媚地令人生怜。 贝勒爷刚才来时,看到的也是这番活色生香的景象吗? 他的呼吸顿时组重了起来。 妩媚正为肩上的伤而痛楚著,刚才又为了应付贝勒爷,勉强弹奏了几支曲子,现在扯裂了伤口,疼得她脸色都变了。 可是岭云的到来对她不啻是一种鼓舞,她眼儿倏亮,笑容也情不自禁逸出了唇畔。 “你来了,我正想著你今日会不会来呢!” 她的热烈殷切让岭云心头一暖,他满脑子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 “对不住,有些事耽搁了。”他凝视著她,心疼著她的憔悴。“你这些天是不是很累?瞧你黑眼圈儿都出来了,怎么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呢?或者,你又在想爱儿了?” 一提起爱儿,妩媚的笑容倏然消失。 “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没有爱儿的消息。”她神色黯淡,楚楚可怜地道:“她究竟到哪儿去了,为什么还不回来呢?难道真是遭遇什么不测了?”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就心头一阵痛。 天伯为他们宋家奉献了一生,到死前还是念念不忘要找到她,可是她呢?却如此轻易就把天伯唯一的孙女儿给弄丢了。如果找不到爱儿,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岭云最见不得她难过了,他极为不舍地走向前去,伸手就要揽住她的肩头安慰她。 妩媚本能地一闪,避过了受伤的肩头。 这个防备的动作并没有逃过岭云的眼光,他心头一震,大大地受伤了。 方才的醋意和怒气又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他不由自主地低哼一声。“怎么?连我都不能碰你?” 他冲口而出的话语带刺,妩媚悚然一惊,芳眸不敢置信地望著他——“你说什么?” 岭云再也止不住满腹的醋意,他忿忿地道:“我哪里说错了?” “岭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从未见到他如此失常,不禁愣住了。 “我更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他一甩袖子,满心不是滋味地道:“明明可以与我双宿双飞,可是偏偏又要留在这片是非地,赚那些就挎子弟的钱……难道我养不起你吗?你就这么爱赚男人的钱吗?” 闪电般的巴掌声,教岭云蓦地住了嘴! 妩媚眼眶里蓄满了痛苦的泪水,她紧握著粉拳,伤心地叫道:“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妩媚……”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浑帐话。 她猛地转过身去,拚命拭去屈辱的泪,冷冷地道:“相知一场,居然还被你这样误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岭云颊边火辣辣,看着妩媚颤抖的纤肩,心头深深一恸,“都是我不对,是我糊涂了,居然会说这么可恶的混帐话,你原谅我好吗?” 他真挚的歉意霎时又温暖了她的心,她闭了闭眼睛,拚命让自己淡忘方才那些话所带来的阴霾。 妩媚拭著泪,努力振作起来。“我不知道你刚才到底是怎么了,别人可以说我是风尘女子,唯独你不可以……因为你知道我的伤痛、我的苦衷……而你竟然还像别人一样冤枉我、轻视我。” 岭云羞愧欲死,他心痛地道:“是我的错,因为我吃醋,我一想到温柔美好的你竟然要遭受那些人的意淫和轻蔑……我既舍不得又生气。对不起,都怪我气昏头了,胡言乱语!” 妩媚被他的话给打动了,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激动,她转过身扑入了他的怀里——也顾不得肩头的剧痛了。 “是我让你受屈辱了,可是我马上就可以脱离这种生活了,马上就可以……”可以脱离这种伪装了,今后,她将会是他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他紧搂著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其实爱儿就曾跟我说过,你有你的苦衷,我必须要用我的心去珍惜你,因为你是最美好最善良的女子。” “爱儿真的这么说?”妩媚想起贴心解人的爱儿,清泪又再流落。 “是,”他将她轻轻推开,深深地凝视著地。“事实上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对你一直有信心,只是我居然会被嫉妒冲昏了头……” 她含泪笑了,手臂紧环著他。“傻瓜,只要你对我有信心,这就是我最大的快乐和安慰了。” “所以,”他轻轻地道:“这表示你原谅我了吗?” “你这么在乎我,为我吃了这么大的醋,我怎么还会生你的气?”她软软地说著,心底甜滋滋地。 岭云这才大大松了口气,想起自己适才的失控,他不由得讪讪了起来。 “我真是个大笨蛋。” “却是一个我最深爱的大笨蛋。”妩媚凝视著他,巧笑嫣然。 岭云瞅著她笑意盈盈的模样,她的甜蜜教他忍不住心头的一股冲动—— 他飞快地覆上了她的唇,吻住了她所有慑人的美丽! 妩媚嘤咛一声,却软化在他的热烈挚爱中…… 妩媚素手轻轻抚著父母亲的灵位,带著一丝大仇得报的释然。 “爹,娘,你们在天之灵已经保佑我除掉了那三个凶手,现在剩下最后一个……” 她凤眼绽露寒光,“今晚,我会让他跟随喀什尔等人一同前去幽冥地府,去陪伴那扬州数万无辜亡魂。”一切,都将在今晚做一个了结! 虽然她尚未有机会将唐学士府邸摸清,但是之前三人的死已经轰动了杭州城,虽然一时三刻怀疑不到她身上来,可是京城第一神捕辛烟波并非泛泛之辈,妩媚害怕他终究会追查到她这儿来。如果他并非浪得虚名的话。 她紧紧握起了粉拳,眸内一片坚决。 虽然当初收留并且教她绝顶武功的师父曾说过:原谅别人就是对自己宽恕,时代的错误并不能独独让几个人去承担后果。可是妩媚始终相信一命偿一命,是谁造的孽就该由谁承担。她不牵连旁人,可是也绝不让元凶逍遥法外。 赘拜已被圣上所杀,剩下的这四名凶手统统跑不掉!如今,只剩下一个唐子英了。她决定用回惯用的青锋。既然行踪已露,她也犯不著用白绫扰乱视听了,索性用长剑行事,手刃元凶。最后的这人,她要他血溅五步以偿亡魂! 她再度换上夜行衣,扎好了满头青丝,随即轻巧如狸猫地跃窗而出。 黑夜沉沉,静谧无声—— 唐府 唐子英犹未入睡,他正在书房聚精会神地写著奏章,要向皇上辞去这大学士的职位,决心回乡做他的一介书儒。 他想通了,官场险恶,总有些他无力左右的事发生,既然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那么他彻底退出官宦仕途,就该了了诸多纷扰吧?尤其,他日夜为当年扬州的文字狱而自责,若继续留在官场上只是再多见到一些人间不平罢了。不如今后“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提柳花”,这样的日子也许更适合他吧?想到从此可以远离那种日子,他唇边不由得泛起了一抹宽慰的笑。 蓦然灯影一飘,唐子英愕然抬起头,惊见书房内突然出现的人影。 他没有惊慌,反而有种认命的潇洒,微微一笑。“请坐。” 怃媚手执青锋,倒被他这样恬然的气势给震住了。 “你知道我要来?” 唐子英慈祥地微笑著,“我已经等候你多时了,只是不知道原来你是位女子。” “是女子又如何?”她冷硬地道:“照样可以取你项上人头。” “我要向你致上最深的谢意和歉意。”他静静地道。 妩媚眨了眨眼,不明白地道:“什么意思?” “你做了我该做,却一直没有做的事。” “杀了你吗?”她嘲讽道。 “也可以这么说,”他微笑,深邃的眼眸盯著地,“你是当年扬州文字狱的苦主?” “你如何得知?”她愕然。 “也该是时候了,从喀什尔到李泰来、蒙里汉到我,有谁不知我们就是当年主持扬州文字狱的四大首脑?”他真诚道:“我要感谢你阻止喀什尔三人继续为恶行凶。”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无意为自己开脱,只是当年他们三人藉文宇狱大逞私欲,我该在当时就阻止他们的,可是我没有,我却选择明哲保身,没有试著阻止他们。”他苦笑,痛恨著自己的怯弱。 “你这是向我求饶吗?”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痛恨以前的我;今日若能死在苦主手中,对我来说,其实也是一件得以解脱的好事。”他凝视著她,“既然我已经快死了,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哪一家的遗孤吗?” “扬州柳衣巷的宋家,我爹叫宋士豪。”她恨恨地道:“他老人家没有任何反清思想,他只是一位慈善的老好人,济贫扶弱,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 他恍然大悟,“我记得。唉……曾有人因写过‘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就被捕下狱,可是你爹宋士豪却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你是说我爹拥有什么珍宝,因此才让你们眼红下手?” “还记得你们被抄家,满门尽灭的事吗?” 她眼神一冷,“谁忘得掉?” “你爹是扬州有名的富商,喀什尔曾向你爹索贿不成,因此才痛下杀手,抄家之后的财产俱归他所有。”他沉重地道。 “那我姑妈呢?我姑妈他们又有何过错?” “他怕有人告上朝廷,只因你姑妈家在杭州也是有头有睑的人物,因此他又派了杀手追杀……”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她目光似血,“你既然知道这一切,为何不制止他们?” “所以我该死,”他痛苦道:“当时鳖拜权势滔天,喀什尔等人是他底下的红人,若有人敢动他们一丝一毫,下场凄惨可见。” “你为什么不上奏朝廷,请皇上圣夺?”她凄厉地道:“为什么让我一家惨遭不白之冤?” “圣上当时年纪尚轻,还刚在部署著如何除掉鳌拜,我又怎能轻举妄动?”他直视著她。 妩媚往后退了一步,痛楚地道:“你……” “我绝非为自己开脱,只是把这一切都说清楚了,心里头就再无遗憾了。”他缓缓闭上眼睛,“动手吧!” 妩媚颤抖著手,她想要一鼓作气地杀了他,却发现自己犹豫不决了起来。 “不要杀我爹!” 一个人影自门外冲了进来,猛然挡在唐子英身前。 妩媚和来人面对面,两人不约而同地大大一震。 “是你?!” “是你?!” 妩媚脑海恍若被雷重劈一般,整个人摇摇欲坠。“不……” 岭云也重重一眩,他咬著唇道:“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妩媚凄楚地笑了,泪水无声地滑落。“我们是仇人,我们原来是仇人。” 岭云太过震惊了,他满心伤痛不敢置信地看著妩媚,喃喃道:“不是的、不是的……” 唐子英不解地看著他俩,“这是怎么回事?” “爹,她就是我跟您提过那位出淤泥而不染的柳妩媚。”他哀痛地道,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妩媚低头落泪,她拚命吞咽著痛苦,却怎么也止不住伤心。她手上的剑不由自主地铿然落下…… 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要这般捉弄她? 唐子英看著他俩满眼的伤痛和爱意,霎时都明白了,他心底复杂而矛盾,蓦然地冲口道:“你们别伤心了,听我一句话!” 妩媚抬起了头,泪眼婆娑地看著眼前的“仇人”。 “当年造孽的罪人是我,与你们无阕,”唐子英深深地一叹,轻轻地走向她,弯腰拾起了那把长剑,唇边露出了一个感慨的微笑。“我以我的手,终结我自己这条罪恶的生命……你和岭云,依旧是生死爱侣,不必因我而改变。” 岭云和妩媚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同时大震! “爹,不行!”岭云冲向父亲,要夺下那柄剑。 妩媚脑中飞快闪过了师父的话—— 原谅别人就是对自己宽恕,时代的错误不能独独让几个人承担后果…… 原谅别人,宽恕自己…… 她眼看著唐子英毅然决然地挥剑,她大惊,素手一拨,弹掉了那柄长剑! “不,不是你的错!”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摆脱了那份仇恨和血腥的迷雾,“我们都只是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唐子英和岭云愕然地望著她,被她突如其来的话给震住了。 她闭了闭眼,念头飞快地在心底绕了一圈,最后缓缓地吁了口气。想来爹娘也不愿看她血腥缠身,被仇恨啃噬掉人生,所以才让她在这最后的一刻,没有铸下大错。 喀什尔三人是死有余辜,唐子英却是罪不当死。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眼底的仇恨顿时消散了。“伯父,抱歉惊扰你了,我这就离开——” 唐子英看著面前这名虽惨遭灭门,却坚毅勇敢又明辨是非的女子,心底不禁泛起了浓浓怜惜和欣赏之意。 “且慢,”他温和慈祥地开口,“难得来了,就留下来喝杯茶吧!我把这书房留给你们,你和岭云小两口好好谈谈……我希望,别让这件事情在你们之间留下阴影。” 妩媚惊异撼动地看著唐子英,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直到他离开后,岭云才感动地走向妩媚,心疼地道:“我不知道原来你一直承受了这么大的痛苦和压力。” 她怔怔地,不敢置信地望著他。“你……你不觉得我很可怕吗?”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仿佛怕她消失一般,深情地道:“我可怜的妩媚,你受苦了。” 妩媚含著泪,紧紧地偎著他,低叹道:“岭云……” “从今以后,我要好好地疼宠你,爱著你,我要你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他温柔地道。 “我的本名叫宋玉欢,”她噙著欢喜的泪道:“叫我玉欢。” “玉欢。”他细细咀嚼著这个名宇,微笑了,“是‘蓝田玉暖日生欢’的玉欢?” 她噗味”声,被他逗笑了。“人家好好的‘蓝田玉暖日生烟’被你改成这样,李商隐地下有知,一定给你气昏了。” 他大笑,满足地看著她的笑容,“他老人家在地下会包涵的,毕竟我们俩可是彻底地实现了他的‘身无彩凤双飞冀,心有灵犀一点通’呀!” 妩媚凝视著他,醉倒在他温暖的眼神中。 一切悲惨已过去,美好幸福的未来正等著他们—— 客栈内爱儿无聊地玩弄著手指,又开始觉得自己闷得快要发霉了。 她忍不住跟烟波抗议了。 “大哥,你知道有一种药材叫作冬虫夏草吗?”她突然天外飞来一句。 烟波正低头研究案情的诸多疑点与线索,闻言挑起眉,算是听到了她的话。 “嗯!” “可是你有没有听过冬人夏菇这种东西?” 这个名词太过怪异,饶是淡然如烟波,也不自禁抬起头来,“嗯?” “冬人夏菇。”她再重复一次。 他皱眉,“那是什么?” 她很高与吸引住他的注意力了,“就是冬天是人,夏天就闷成了一朵香菇。”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疑惑道:“未曾听过有这种物事。” “怎么没听过?至少也有看过吧?”她故意跟他打趣。 “在何处?”他果然中计。 爱儿总算逮著机会,只听得她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可怜兮兮地道:“就在你面前,就是我。” 烟波这才正眼看著她的小脸蛋,唇边勾勒出了一朵笑。“怎么说?” “现在是夏天,我好无聊,所以我快闷成一朵香菇了。”她还用双手在头顶上比个形状。 “那为何会变冬人?” “人家有冬虫,我自然是冬人了,这是一种比喻法,你听不出来吗?”她哀声叹气地道:“只不过我猜,到了冬天你恐怕还是一样忙,所以我也不用在冬天变成人啦,干脆连冬天也一起变成菇好了,所以统称做冬菇夏菇了。” “好好的人,为什么要当‘冬菇夏菇’呢?”他微笑。 “谁教你都不让我出去溜一溜,我都快闷死了。”她把下巴靠在桌上,一脸颓废。 “我不放心你出门。” “那你就陪我一起出去呀!”她眼儿倏然发亮。 他歉然地摇摇头,“现在不行!等到这三件案子结束,凶手落网,我自然会带著你行走江湖。” “那还得多久?”她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轻轻一点她的俏鼻,“快了,我已找出线索。我怀疑这一切的命案与一处楚馆的女花魁有关。” 女花魁? 这个形容词怎么那般熟悉? 爱儿怔了半晌,脑海内隐隐约约有抹记忆飞过,但是她还是怎么也捉不住具体的感觉。 “为什么呢?” “我仔细分析线索,小心求证过,但这是公事,我不便让你知道太多。”他说完,体贴地替她倒了杯茶。 她刚刚说了一大篇的“菇论”,想来也是口渴了。 爱儿支著下巴,若有所思道:“嗯,原来如此……那你如果捉到凶手,会怎么办?” “如此大案,自然是缉拿之后交由宗人府审判。” “如果凶手顽强抵抗呢?” “我有圣上御令,可先斩后奏。”他淡淡道。 “哈,那么那天那个欺侮我的坏人,你为什么不把他先斩后奏呢?”她突然想起那件老鼠冤。 他摇头,“他虽然可恶,但论罪还不至死。” “噢。”其实话说回来,她也不是那种嗜血的人,只是一口气有点儿咽不下而已。 接下来的气氛有些沉默,烟波从纸上抬起头来,深深盯著她道:“你真的很想出去玩?” 她重重点头,眼底燃起了一盏希望的火花,“是啊,好想出去一下。” 他考虑了一下,随即缓缓道:“好,我带你去逛逛。” 爱儿顿时跳了起来,欢呼道:“哇,好棒,我最喜欢大哥了!” 烟波宠溺地看著她,唇边微笑久久不散。 第09章 这杭州城真是繁华似锦,爱儿拉著烟波的手臂,好奇地左看右看著。 烟波从未陪著女子逛街过,所以他的表情显得有点讪然和僵硬。 不过眼底的却是柔情满溢,尤其在望向爱儿时,连他自己都讶异著这样温柔与充满温暖的感觉,竟然会出现他身上。 “你饿不饿?逛了这么久,应该饿坏了。”他怜惜地看著她。 爱儿抬头,对著他嫣然一笑,“嗯,我真的有点饿……” “带你去醉仙楼吃饭。”他低头道。 “好哇!”她雀跃不已。 斜底处有个声音突然响起,“耶,小姑娘怎么这么久都没看见你呢?上回你看上的那块料子,我已经替你做好衣裳了。” 爱儿讶然地望向来人,是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看来好像是绸缎庄的老板,她疑惑地道:“老板您好,我……认得你吗?” “上一回你和另外一个小姑娘到我这儿裁布做衣裳,你忘了吗?”他热心地道。 她心一跳,和烟波交换了一眼,“真的?” “是呀,另外一个小姑娘的衣裳已经做好了,也拿回去了,可是我一直没有跟她说我也帮你做好了,我怕她不高兴嘛!”他不好意思地抓抓头道:“你那时是没说要做衣裳,可是我看你挺喜欢那块布料的,又觉得这匹布挺适合你了,所以就忍不住替你做了……” “老板,那我叫什么名宇?”她飞快地冲向前握住他的手,一脸渴望的模样。 烟波却是没来由地揪著一颗心,不知怎地,他竟有些害怕起答案……倘若灵儿的家庭并不如她所想像中的美好,或者她的出身不是她所想像的那般单纯…… 他怀疑她是否承受得了,他不愿意看到她伤心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宇?”老板搔搔脑袋,这可考倒他了。“我怎么会知道?” 烟波不禁松了口气。 “——不过,”老板的话又令他紧绷起来,“那位小姑娘之前有留下地址,你可以问问她……咦?姑娘,你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名宇?” 他现在才想到其中的不合理处。 “我摔了一跤,什么都忘记了。”她轻轻道。 老板张大嘴,呆了半晌才充满同情地道:“哎呀,那可怎么办才好?” “可以劳烦您,把那个地址给我吗?”爱儿希冀地问道。 “当然好……”老板望著她,同情地道:“姑娘,既然如此,我把那套衣裳送给你,就当咱们交个朋友了,如何?” “这怎么成呢?”爱儿直觉摇头。 “不要紧,”胖胖老板急忙跑回自己的铺子,不一会儿,捧出了那件叠得好好的月牙色衣裳,还有一张纸。“这都给你,有空常来看看,再来给我光顾呀!” “老板,你人真好。”爱儿好感动,忍不住热情地上前抱了抱他,“我以后一定常常来光顾。” 老板被抱得晕陶陶,差点儿就忘了自己是谁。“呵呵……有空来坐坐,有空来坐啊!” 烟波噙著一丝笑,大手轻揽过她。“咱们走吧!” 爱儿红著眼儿,快乐地对著他一笑,“大哥,我终于打听到家人的消息了,谢谢你带我出来。” 他但笑不语,心中隐隐笼罩著不舍和心痛。倘若……找到了家人就表示她必须离开他,那么他…… 他一咬牙,甩去这个想法。无论如何,只要能够看见她开心的笑靥,那就足够了。 烟波和爱儿一路往西湖畔走,越接近他们要找的地方他的心里头越是有种不对劲的不安。 尤其当他发现这条小径是通往楼兰阁时,他脸上的神情更加深沉难测。 爱儿拉著他来到了典雅柔美的临水建筑前,只见烟波脸色凝重。 “这就是纸上写的地址了,”她瞥见门上的匾额,“‘楼兰阁’?好雅的名宇,这是什么地方?” 烟波心猛一沉,手掌陡然紧拉著她,“我们回去吧!你不可能和这里有任何瓜葛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还没问呀!”她一脸迷惘。 “爱儿?”一个女孩儿的声音惊喜地叫了起来,“真的是你,你究竟跑到哪儿去了?我和小姐每天都在想你呀!” 烟波眼神一黯,心底一叹,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逃避现实更不是他惯常的行事作风。 只是,他把爱儿的腰搅得更紧了。 爱儿愣愣地看著奔来的女子,小小声地道:“你认识我?” “怎么了?你到现在还在生我的气是不?”襄子是真的后悔了,她紧握住爱儿的手道:“对不住,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丢下你自己一个人的。” “你刚刚叫我什么?” “爱儿呀!”襄子抬头,这才注意到了她身畔的俊美男人,脸不禁一红,小小声地问道:”这位公子是谁呀?” “他是我大哥。”爱儿迷糊了,她有点艰难地问道:“你叫我爱儿,那我是住在这儿了?我的家人在这里?” 襄子总算发现她的不对劲了,不禁愕然地道:“你怎么了?” 爱儿只得再解释一次,“我摔了一跤,撞到头,把什么都忘了。” “天哪!”襄子捂著小嘴,低低道:“小姐知道了一定很难过。” “小姐?” “你连小姐都忘记了?”襄子不可思议地道:“小姐就是柳妩媚,咱们这楼兰阁的花魁呀!” “柳妩媚……花魁?” 烟波眼眸渐趋冷漠,今日他誓必得执行他的任务了。 “我们进去吧!有些事,我必须当面问问柳姑娘。”烟波温柔地牵著她的手,眸中却有抹不容质疑的坚决。 爱儿偎著他,有点惶惶不安,“真的要进去?我有点儿害怕。” “怕什么?”襄子不由分说地入内通报,“我先去告诉小姐,连唐公子也来了呢!” 爱儿只得怀著志忑的心跟随著烟波的脚步进入楼兰阁;只是,怎么大哥的脸色比她还凝重? 上了楼,爱儿就看到了一双璧人,正惊喜莫名地盯著她看。 “爱儿,你总算回来了!”妩媚忘形地奔来,一把握住她的小手,狂喜著道:“我好担心你,每天都在想你,你究竟跑到哪儿去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苦?” 爱儿看著这个似曾相识的美丽面孔,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歉然地道:“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了……” 妩媚一怔,“你怎么了?不认得我了吗?” 襄子七嘴八舌地插嘴道:“小姐,爱儿撞著了头,现在什么都记不得了。” “爱儿,当真有这种事?”妩媚怔住了,心痛地看著她,“头还疼吗?看过大夫了没有?” 岭书也在她身后欣慰地道:“回来就好,你可知你媚姊姊为了你,眼泪都快流干了。” 爱儿看看她,再看看岭云,最后求助的眸光还是回到了烟波,她|Qī|shu|ωang|低声道:“大哥,这是真的吗?” 烟波幽幽低叹了一声,“恐怕是真的。”他头痛了。 爱儿眼神中仍有一丝迷惘,不过正当她要走向前和妩媚深谈时,烟波揽住她纤腰的手臂陡然一紧。 “灵儿,你先等等。”他眼神似电,精锐地扫向妩媚,“柳姑娘,在下有些事要向你请教。” 妩媚接触到他的眼神,不由得秀眉微蹙,“公子请说。” 在下想请问有关喀什尔王爷和另外两位大臣的命案……”他紧盯著她。 妩媚睑色一变,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你是?” “辛烟波。” 岭云满脸警戒地扶住妩媚的身子,“京城第一神捕?” “正是在下。” “你在追查那三件大案?”岭云待他点头后,急忙道:“妩媚是个弱女子,你问她这些事做什么?” “我手中已经掌握了证据。”烟波淡淡道:“此番前来,只是想证实事情不假。” “你不要随口诬陷……”岭云心慌地挡住妩媚,挺身向前。“有什么证据你拿出来呀!要不就别在这儿乱说话。” 妩媚轻轻地推开他的身子,款款走向前,眼底有认命的色彩,“岭云,别说了,辛大侠既然已经来了,就是有充足的证据在手,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你很清楚我的作风?” “鼎鼎大名的京城神捕,黑白两道有谁不知?”她凄然苦笑,口吻却平静极了。 爱儿和襄子都呆住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么,你是承认了?” “是,”她坚定地道,“可是我不认为自己有错,我只是替天行道!杀该杀之人。” “国有国法,由不得你以私刑报复。”他眸光一闪,“是仇杀?” “没错,我是当年扬州文宇狱无辜受害者的遗孤,杀了那三人是为了替家人报仇。”她直视著他的眸子。 烟波心里泛起一丝怜悯和欣赏,只是他缓暖摇了摇头,“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却无法认同你的作法;国有国法,我必须将你带回审判。” “不用审了,杀死王公大臣和皇亲国戚,我是死罪一条。”妩媚眼儿倏冷,“倘若我是独自一人,我会跟你回去,可是现在的我不能死。” “你是不打算随我去投案了?”烟波低沉道。 “是,久闻辛捕头神功高不可测,今日妩媚讨教了。”她将岭云往后一推,腰带一抽,凌厉之势隐隐可见。 烟波低低一叹,将爱儿往身后轻轻一送。“躲好,别出来。” 妩媚看著爱儿,轻道:“爱儿,快过来,我就是你要找的宋玉欢。” 爱儿为难极了,她看看温柔亲切的妩媚,再看看自己心已深系的大哥——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呢?”她茫然了,她整个人都陷入了复杂矛盾的情绪中。 “刀剑无情,我们到外头一战,免得殃及无辜。” “我同意。” 两人交换了一个锐利的眸光,同时跃出窗—— 岭云情急心痛地叫道:“玉欢!” “大哥!” 岭云和爱儿奔下楼去,却被他们俩之间触即发的对峙给震住了。 “我再给你一个机会,随我回去投案,看在灵儿的份上,我会为你请求圣上从轻发落。” “我不相信王法,王法只层伤害我们这些无辜的百姓。”她深深地凝视著他,“再说就算是从轻发落,也是终身发配边疆……别劝我了,我有我的坚持,只是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倘若我有个什么不测,请代我好好照顾爱儿。她与我情同姊妹,我发过誓,决不再让她颠沛流离了。”她凝眸道:“我看得出你对她的感情,假如我死了,你千万别让她知道真相,不然她会痛苦一辈子的。” 烟波被她话里的深厚感情打动了,他重重地点头。 “我答应你。” 妩媚回头看了她所深爱的人儿一眼,毅然出招,柔软的腰带倏然化做钢铁般坚硬锐利,直扫向烟波的面门。 爱儿惊呼一声,“大哥!” 烟波从容不迫地闪过,长剑出鞘,和妩媚如蛇般的腰带交缠,势如雷霆。 几番缠斗后,妩媚的腰带终究敌不过锋利长剑,就在烟波运劲儿将腰带寸寸绞断的同时,岭云急急跑回楼上抛下了她的长剑。 妩媚一旋身接住剑,身形曼妙。两柄长剑铿然相交,迸出了灿灿火花。 烟波心底十分佩服她,一个纤柔女子能将武艺练到这种程度极不容易,可是她依旧办到了,可见得她复仇的心念有多强。 只是……已看出她剑法中的破绽。 两人身形如电,在刀光剑影中穿梭,一旁的岭云和爱儿惊呼不断,心脏都揪紧了。 蓦然,烟波长剑一挑,划破了妩媚肩头的衣裳,她的手臂上露出了一朵红莲般的胎记。 红莲胎记!爱儿脑海陡然出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不断细细叮嘱重复地道——记住,肩头有红莲胎记的就是宋家小姐…… 爱儿悚然一惊,头剧烈地疼痛了起来。 她抱著头苦苦回想著,片断的影像飞快地在她脑中窜过…… 十里荷花……爷爷的殷殷嘱咐……妩媚的巧笑倩兮和亲匿钟爱……那动人心魂的琴音…… 她突然想起来了! 爱儿倏然抬起头,却正好望见烟波一剑声势凌厉地刺向妩媚,她想也没想地冲了过去,大叫了一声。 “别伤害媚姊姊!” 妩媚和烟波同时惊恐地看著她扑进剑网中,可是两人的动作何等快绝,更何况是在生死关头—— 烟波的剑刺入了爱儿的胸膛,飙出了一缕血箭! “不!”烟波顾不得要避开妩媚的长剑,他松开了手,紧紧地抱住了爱儿,肩头也被那一剑削破了血肉,鲜血倏然喷出。 所有的人都被这一幕惊住了。 烟波痛苦地低吼一声,睁大眼睛疯狂地叫道:“不!不该是这样的!” 爱儿虚弱地软瘫在他怀中,长剑依旧插在她胸前;她勉强地睁开了眼睛,原本灵气流转的眸子渐渐黯淡下来,却依然充满著深刻的爱意。 她轻咳著,鲜血就这么溢出嘴角;爱儿缓缓地,挣扎著伸出纤纤小手,舍不得地抚过烟波颊上的泪。 “别伤心,大哥……我求你……” 烟波落泪了,伤痛和自责,深深地戮刺著他每一根神经。 害怕失去她的痛楚,更是寸寸凌迟著他的心。 “你别说话了,我马上替你拔去长剑,找最好的大夫医治你的伤!”他就要抱起她。 “请……请你饶了媚姊姊……”爱儿喘息著,眼眸泪水滚落,“她一生凄苦,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知心的爱侣……我求求你成全他们,好……吗?” 妩媚和岭云围在她身畔,闻言落泪纷纷——妩媚更是心痛如绞,她多想替她受这一剑啊! “爱儿,你别说话了,赶紧治伤要紧!”她哭著喊著。 爱儿充耳不闻,她紧盯著烟波,小脸上充满了恳求的神情。“大哥?灵儿只求你这件事……好吗?” 烟波再也顾不得许多,他哀痛地点头,“我答应你,我求求你别说话了,我马上带你去找大夫。” 他飞快地出手点了她伤口周围的穴道,稍稍止住了血,搅腰就把她抱起。 爱儿苍白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妩媚,眼儿低垂,充满欣慰地道:“媚姊姊……我可以放……心……” 她头一歪,整个人瞬时无声无息。 “灵儿!”烟波狂吼一声。 “爱儿!”妩媚心痛的晕了过去。 十里荷香幽幽送,天,蓦然下起了丝丝泪雨—— 第10章 山重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绿荫不减来时路添得鹂台四五声 十个月后。 在杭州城郊一处半山腰,有一栋小小的农舍;门前的清塘植满了荷花,不过此刻正是冬尽初春时分,塘内仍是一片萧索。屋后的小洼田地里,则是种满了一排排翠绿的嫩菜苗,正等待著春风一暖,好成长茁壮。 一位身怀六甲的美丽少妇款款地走出,身后小心搀扶著的正是她那名满杭州的才子丈夫。 “怎么不在里头休息?”他小小心心地搀著她,爱怜不舍地道:“今儿个天气虽然不错,可是还有点儿冷,千万别著凉了。” “我一点都不冷。”妩媚抬头对他嫣然一笑,因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脸庞绽放著幸福的光彩,“好美的天空,天气真好……应该快三月了吧?” “是呀,可是春寒料峭的,万一病了怎么办?” “我身子骨这么好,怎么可能会生病?你没看到爹每回来都带了大包小包的补品,吃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她爱娇地道。 他笑了,“有什么不好意思?你怀著他老人家的宝贝孙子,就尽量地吃吧!再说,爹本来就疼你,就算没有怀孕,他也会带上大包小包的山珍海味来给你的。” 妩媚呼吸著山林间的清新空气,不禁幸福地笑了。 她回想著这一路来的点点滴滴,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拥有一个温暖的家,还有一双疼爱她的公婆。命运亏待她的,都已慢慢地弥补了她,对于苍天,她有说不出的感激。 “我好幸福。”她依偎在他怀中,眼眸闪耀著欢娱,“真的好幸福。” “我何尝不是?”他低头浅笑。 “如果爱儿也在这儿,那就好了。”她感伤地道。 岭云轻轻笑了,他打趣道:“那可不行,你教她那个冷面老公要无聊至死吗?” 妩媚也忍不住笑了,“是呀,我真怀疑烟波带著爱儿游走江湖,一路上会不会被她的吱吱喳喳给吵昏?” “我看他们两个是绝配,一个惜言如金,一个天生聒噪,配得刚刚好。” “说的也是。”妩媚望著远方,想著爱儿,不由得喜悦地笑了。 当初,他们都以为爱儿必死无疑,没想到她福大命大,硬生生被大夫从死亡边缘给救了回来。 当然,最主要还是烟波的功劳,他拚命在她耳畔轻唤著,爱语和威胁都纷纷出笼,硬是把爱儿给“吵”醒了。素来冷漠淡然,沉默是金的京城第一神捕竟然会对著一个女子又是蜜语又是威胁地说上好几晚,连嗓子都给说哑了。 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又好笑又感动——其中尤以刚醒来的爱儿为最,她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大哥,你好吵……不过吵得我好快乐喔!” 烟波当时惊喜绝伦的表情,妩媚到现在还印象深刻。 无论如何,终究是老天垂怜,让他们这一对爱侣得以永远幸福地厮守在一起。 姻缘天成,她现在终于可以体会这句话的意思了。 望著身畔宠爱自己的丈夫,再想著倍受烟波呵护的爱儿,妩媚心底觉得好温暖好温暖…… 苏州官道上 十几名凶神恶煞般的大汉团团包围住几辆镖车,虎视耽耽著,随时准备要下手。 纪刚手执长剑,心底暗暗叫苦。唉,他也真是流年不利,上回保官银遇著了黑潭寨强盗,幸好有贵人相助,他才得以顺利完成任务。惊魂甫定的他差点儿吓出病来,才因此休息了好几个月,在一番调养身子后,才接下这趟镖。他还以为这次出门能够顺利些,别再让强盗把他纪刚给看扁了。可没想到今年初保了这一趟镖,就又遇著了白水寨的大强盗。唉,难不成他真该收山回家抱娃娃了吗? 就在他苦著脸,而那群强盗咧嘴大笑的时候,一枚天外飞来的果子倏然打在纪刚头顶上,差点儿把他吓昏过去。 “谁?”他怎么这般命苦?又是谁来跟他过不去了? “谁?”对面的强盗头子也摸著头顶的果渣,急吼著。 “纪总镖头,别光是站著,跟他们打呀!有我相公替你撑腰,别怕,上去打。”一个娇娇嫩嫩的女声在他们头顶上响起。 众人愕然抬头一望,却看见了一个穿著月牙色缎装,绑著粉蝴蝶花的娇媚小姑娘,正晃著两只小腿坐在大树枝桠上。只见她兜了好几枚成熟的果子,一边啃著一边甜笑道:“咦?被你们发现啦?” 纪刚一头露水,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强盗们则是露出了急色鬼的模样儿,巴不得立时跳上树把她给抢回家。 “你家相公是谁?小娘子,还是让我当你的相公吧,我会好好疼你的。”强盗头子笑道,其他的党羽也嘿嘿哄笑了起来。 蓦然打斜底里飞来了一颗石子,不轻不重地击中了他的下巴——强盗头子的下巴瞬间脱臼了,阖也阖不拢。 那个娇嫩小美人儿在树上爆出大笑,笑得一点气质也没有。 强盗头子气恼极了,他口齿不清地吼道:“……素……雷(是谁)?ㄟ我吻猪来(给我滚出来)!” 爱儿笑得差点儿滚下树去,“哎呀,我的天哪!” 纪刚又想笑又害怕,简直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 突然一个雪白的身影出现在树桠上,恰好落坐在那个小美人儿身畔,健臂一舒,搂住了她。 “白水寨?识相的就快滚。”辛烟波冷冷地道。 纪刚惊喜地大叫了一声,“又是你,大侠?你究竟是哪一位?” 烟波尚未说话,爱儿就抢著道:“我家相公是鼎鼎大名的辛烟波……” “金……金人立一人武?(京城第一神捕)”强盗头子差点晕过去。 “原来您就是辛大侠!”纪刚狂喜极了。 “劳密呀(饶命呀)!”强盗头子和众喽啰们睑都白了。 “大哥,要放他们走吗?”爱儿听得已经有点受不了了,刺耳得很。 烟波宠溺疼爱地看著她,“白水寨虽然落草为寇,但是一向安分守己,极少扰民。” “所以可以让他们回去喽?”爱儿甜甜一笑,开心地朝底下叫道:“喂,白水头子,快回去吧!我家相公要饶你们一命,不过你们以后再不乖乖蹲在山里种菜,而是要出门来做无本勾当的话,当心我相公把你们全寨上下的下巴都给弄掉。” “啰烈因呼人(多谢辛夫人)……”强盗头子大喜,依旧是咬字不清。 爱儿又好气又好笑,“快回去把下巴给弄好,我听得好痛苦喔!” “日(是)……” 纪刚看著众贼寇没三两下子就被吓得落荒而逃,他感激涕零地看著辛烟波,拱手行了个礼。“多谢辛大侠、辛夫人——” “快走吧!我们可不能一路照应你了。”爱儿挥挥手,娇憨笑道:“保重,祝一路平安顺风,没人劫镖!” 待纪刚匆匆忙忙地押镖离去后,烟波忍不住转过头凝望著爱妻。 “你训人的模样儿真可爱。”他真心低叹。 爱儿嫣然一笑,环住他的颈项,亲密地道:“你弹指的样子……也好帅哟!” 烟波一怔,俊脸不禁腓红。 “大哥,有你在,我一辈子都不怕无聊了。”她开心满足地道。 “这句话该是我说才对。”烟波低低道,深情地吻住了她。 清风初送,碧芽初发,明媚的午后,荡漾著暖暖春意,一丝丝一缕缕,柔柔缠绕住有情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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