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看花2]《笑公子》

作者：蔡小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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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话说“金马影城”是传说中很神秘很神秘的，位在某个隐密山上的大城，在金马影城里有三大绝顶厉害、厉害绝顶的家族，分别为：金、马、蒋，据说这三大家族极其可怕，各自拥有某种与众不同，惊天动地的盖世奇功。

只是听说金马蒋三大位高权重的老爷子都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嗜好，就是规定在自己六十大寿的寿宴上，一定要看自家的孙子粉墨登场演一出超级无敌亲情爱情伦理大喜剧——卖油郎独占花魁“。

他们三人的孙子虽说一个比一个英俊，一个比一个武功高强，一个比一个更有个性，却也逃不了同时被老头子玩弄……

呃，娱乐的下场，因为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额头就被贴上“在爷爷六十大寿上粉墨演出卖油郎，否则无法获得一日三餐加消夜的人奶供给以及将来家族继承人的位置”的字条。

在威逼加利诱之下，三大影城公子就算再有个性，也还是被逼在爷爷们六十大寿之前下山，寻找爷爷们所指定的，长得要上相，唱起戏来要响亮的新鲜花旦。

于是乎，含着眼泪，带着祝福，三马公子背着包袱下山去，期待早日结束这荒谬愚蠢的烂点子，重获自由。

金剑会——妙龄二十六，英俊挺拔少年郎，一身剑术出神人化，不轻易跟狗言笑，但是靠女人太近就会长痱子，万分痛恨家中老爷子弄于股掌间。

心愿：找到花旦唱完烂戏后恢复自由之身。

马霜节——妙龄二十六，温文儒雅好风范，一身暗器神鬼莫测，不轻易跟谁翻脸，但是靠女人太近就会打喷嚏，万分痛恨被家中老爷于玩弄于股掌间。

心愿：找到花旦唱完烂戏后恢复自由之身。

蒋浙漾——妙龄二十六，俊美爱笑好迷人，一身轻功神出鬼没，跟谁都能打哈哈，但是靠女人太近就会偏头痛，万分痛恨被家中老爷子玩弄于股掌间。

心愿：找到花旦唱完烂戏后恢复自由之身。

下了山的三马公子是否能够顺顺利利地“绑”到花旦回金马影城，热热闹闹唱完那场属于自己的“卖油郎独占花魁”呢？

且让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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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宝蜜防跌镇

深夜的街道；更夫才刚刚敲完三更天的更锣，乘机躲到一的小巷子里补个眠。

蓦地，高挂在天际圆圈亮亮的月儿，透露出一丝妖异的光在某处的茅草屋里，倏然传出了一声惊叫——

“啊……”

静寂的四周凄厉的狗吠声四起。

“汪汪汪……啊呜……”

随即又是一声僵硬的惨叫——

“啊……啊……”

“停！”一声无奈又懊恼的男声叫了起来。“停停停！”

透过老旧不堪的窗户看进去，传出惨叫声的简陋破败茅里挤满了人，可疑的是人人对于刚才的惨叫声好像完全不为意，反而各自拿着自己的家伙，摇着头纷纷找寻稻草堆坐在中间满脸无辜的是一个年方十六，穿着粉红衣衫，头上着两团乌黑发髻的小姑娘。

她粉嫩的肌肤上浮起了两朵滟滟的酡红，很不好意思低了头，讪讪地跟大家道歉，“真对不住，都是我的缘故，害大又不能休息了。”

一名拿着云板的老爹苦笑，“这倒是其次，不过你这两下尖叫也叫得太不成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儿发生什么命案了哪。”

“就是，万一官府的人上门来，咱们又是有理说不清了。”

拉二胡的师傅摇摇头，莫可奈何地盯着雪嫩可人的小姑娘，“上回在忠心辛村惹的笑话还不够吗？”

“还有那一次在万鲤常城，全城的姑娘们还以为出现了什么采花淫贼正在干那档子事，活生生吓昏了好几十个人，更别提接下来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连班主都给人误认是色狼，被带到衙门里去问了老半天……”演丑角的小愣子支着下巴叹气道。

“唉，说来也古怪。咱们梅家班真是出了名的霉家班，一年里跑了三个花旦，哑了五个青衣，沿途招募的角儿只要一进班里不是上吐下泻就是莫名其妙中邪，就只有你……”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角儿抱着双臂满脸研究之色，对着她喷喷称奇道：“是唯一一个跟了我们五个多月还没出事的花旦，真不知道该说你的八字太硬还是太迟钝。”

“对不起。”她被说得头都抬不起来。

“你好歹是我们全班的希望，只是你这嗓子和演技着实太……”老角儿很想赞美她两句，却想了半天还是挠耳摇头，叹了一口气。“呃，我也不会说，总之你多努力点吧，否则大伙也只能继续喝西北风下去了。”

“都是我不好，连累了大家。”她充满自责。

都是她不争气，大家才会沦落到住在这间摇摇欲坠的破草屋，而且晚饭还是勉强凑了几个铜钱去买了三颗馒头十个人分。

她摸着空扁扁的肚子，可怜兮兮地回想着晚上那三口馒头的滋味——啊，那股面香的印象多么地模糊啊。

一个高高瘦瘦，眉清目秀的男子挥舞着手中黄旧的书册，叫道：“阿昭，你要放开喉咙喊哪，咱们排的是苏三起解里，那苦命苏三被戴上枷的那一刻，发自内心悲喊出来的声音，你的声得吊高点，再拔高点，不是叫你学开水烫鸡那样伸长脖子的尖叫呀！”

“班主，对不起。”她扭绞着小手，惭愧到真想钻进地洞里去？

这倒不困难，因为这间破烂的茅屋左一个坑右一个坑，挡风避雨的四面墙壁也好像稍稍用指头一戳就会塌了，多得是洞让她钻。

“你瞧我是怎么唱的。”梅友用手拉拉满是补丁的袖子，比起莲花指哀道：“呀！啊，苏三离了洪桐县，将身来到大街前，未曾开言心内惨，过往君子听我言……要像这样唱，知道不知道？”

梅友用高声唱罢，所有的人情不自禁热烈鼓掌，其中尤以阿昭拍得最卖力、最激动。

“真是太好听了！”她两眼发光，仰慕得不得了。

单是我唱得好听有什么用？难不成我还能一人分饰两角，同时演出苏三和王景隆吗？“梅友用捧着额头，头好痛。

“对不起。”阿昭惭愧不已。

“你的五法，手眼身步法都已经学得十成十了，可是你这‘念’，怎么就还是不到家呢？”梅友用也很是纳闷。

照理说，阿昭的扮相娇嫩可人，身段纤巧伶俐，声音也清脆好听，为何唱起了京曲韵白却是一塌糊涂呢？

她抹抹汗，“我会努力学的。”

老角儿忍不住插嘴道：“若是阿昭丫头的花旦功学成了，咱们一定会大红大紫的，可现下她的功夫还不到家，咱们也只能去演野台戏，赚几个赏钱，究竟什么时候咱们梅家班才能够恢复过去的光荣岁月呢？”

梅友用被老角儿一句话撩起满腹心酸，忍不住丢下书册，呜呜地掩面跑了出去。

“我就知道你们都拿我跟我爹比！”

所有的人额前出现三条黑线，随即老角儿被众人狠狠围剿——

“你明明知道打老班主过世后，少班主接手起，咱们戏班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你真是哪壶不开偏偏提哪壶呀！”

“就是。”唯二的老旦邢大娘双手又腰，恶狠狠地道，咱们少班主脸皮子比饼子皮还薄，你这样说不是存心叫他没脸，让他难过吗？“

“现在已经是山也穷水也尽了，你还要自己人呕自己人，万一少班主一个想不开，你要大家将来怎么跟老班主交代呢？”拉二胡的老师傅也义愤填膺。

大家饥火上升，还排练到三更半夜，自然是怒火加饿火噼哩啪啦狂烧，正好借机轮番发吼，顺便道通肠也泄泄火气。

老角儿武老爹被骂得满头包，“哎哟，这是……这是怎么啦？怎么大家净冲着我发火呢？”

阿昭睁大明亮的眼睛，她想笑又笑不出来，看着满屋子乱糟糟的，她闷闷不乐地悄然走出茅屋。

不远处，梅班主正倚着一棵树干抹眼泪，她很想过去安慰一下，可是俗话说得好，男儿有泪不轻弹，随随便便就给她看见了他在哭，梅班主一定觉得很难堪。

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捂着干扁的肚子走往另一个方向。

月光下，小溪静静地流淌而过，不时响起鱼儿轻跃的声音。

阿昭支着下巴，坐在草地上对着小溪发呆。

“都是我不济事，跟着班子学了五个月的戏了，就是怎么唱也唱不好，每天只会混日子白吃白喝……虽然吃也吃不饱；但是大家都对我这么好，收留我又费心教我唱戏，我怎么可以到现在还是个半调子呢？”

再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好饿……”她饿到头晕眼花，随手拔起一根青草嚼着，微微甘甜的草根有一股清香，可是她越嚼越饿了。

距离上一顿吃饱穿暖，好像已经是前辈子的事了。

阿昭想起五个月前的自己，抚养她长大的舅父舅母为了个新搬来的豆腐西施闹翻了，夫妻反目不说，还把她给撵了出来，莫名其妙遭受池鱼之殃的她只好四处流浪，身无分文只有几件换洗的衣裳，四处打零工过日子，直到遇到了正在街头卖艺唱戏的梅家班，她的人生才重新燃起了火花。

她永远忘不了那简陋搭起的小小戏台上，一幕又一幕热闹精彩彩的好戏，丝竹声锣鼓声锵锵然，台上武生翻滚着，文生甩着袖子歌声人云，丑角说学逗唱，净角帮衬鼓舞——

好耀眼的生命，好灿烂的身手，好引人人胜的戏文，她情不自禁挤上前，巴着戏台子的边沿不放。

她也要，她也要感受这样热闹绝伦的人生！

等到戏散扬了，观众赏钱掷完了，她跑到后台去，求梅班主答应让她跟着戏班子学唱戏。

也许是因为她够诚恳，再加上梅家班的青衣和花旦都因故逃的逃、跑的跑，病的病、中邪的中邪，所以梅斑奇Qisuu.сom书主留下了她，并且誓育要将她栽培成梅家班最出色的花且。

从此以后戏班子成了她的家，她再也不是无依无靠的了，也因此，她绝对不能让大家失望，绝对要努力成为一个好花旦，让更多的人看他们的戏，赚更多的钱让戏班子的每一个人都能吃饱穿暖。

而且所有的行头也都旧了，若是再攒不到钱，下次武老爹出场耍大枪的时候，得捏团面糊把枪头黏住才行，否则一边舞一边掉，又会给人家笑话的。

只是他们现在连买面粉的钱都没有，调好的面糊只怕会立刻被大家一人一口给舔得光光不剩。

“唉，都是我不中用。”她小手紧压着嫩嫩的双颊，哀声叹气。

要怎么让大家吃饱呢？她抚摸着悬在胸前的小玉锁，或许她可以……

“不不不，这是爹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怎么可以打它的主意呢？”她拉出了用红线穿着，玲珑剔透沁凉的碧绿玉锁，小手轻抚着玉锁上细致美丽的雕纹。

看起来很像两只蝴蝶翩翩比翼，古色古香极为好看；一副价值不菲的样子，她不知道爹娘为什么会在她颈上珍而重之的戴上这小玉锁，还交代她千万不可以给任何人瞧见，一定要好好留着。

后来他们俩就因病过世了，在过世前将八岁的她托付给打铁的舅舅，从此以后她就住在舅舅与舅母家，一直到五个月前。俊秀的爹和美丽的娘在她脑海的记忆中，因年岁过去而有些模糊了，她好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忘了他们的面孔，所以只要她独自一个人寂寞的时候，她就取出玉锁，细细地抚摸着，爹娘疼爱她的模样就会慢慢浮现脑海。

她绝对绝对不能失去这个玉锁呵！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留着你的。”她心底有一丝歉疚，“对不起，我刚刚竟然还想把你当掉换食物吃……对不起。”

她急忙收起玉锁，贴身藏好，干扁的肚皮又在这时不争气地咕噜起来。

月亮光光又亮亮，看起来圆圆饱饱的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究竟要到几时，她才能让大家的脸不再是干扁扁、青笋笋的菜干色，而是圆圆润润的月儿脸呢？

她搔着头，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这个愿望实在太遥远了。

※※※

一个身穿淡色紫衣，玉树临风、徇徇儒雅的英俊男子坐在临溪处的窗畔，看着溪水清澈流过，娇媚的五月榴花红似火，团团热闹燃烧在夏日的清流旁。在清凉之中平添一抹抹艳色。

马霜节。端起了白玉杯，悠然地呷了一口茶，“好一个夏日田景啊。”

没想到宝蜜防跌镇也有如此曼妙的景色，再加上镇虽小却各行俱全，单单是具有乡村野趣或幽静风情的酒楼就有好几家，吸引着来往的旅人和商贾落脚。

他奔波了这么多座大城小缜，探访过一个又一个的戏班子，一名又一名的花旦，差点跑断了两条腿，决定要在这个风暴如画的小镇上好好的休息几天。

一想到他会如此辛劳，满口的香片都化成了苦茶的滋味，涩到心里去了。

“唉……”

都是金家，蒋家和家里那个老人家搞出来的麻烦，说什么非要在六十大寿的寿宴上，看到他们三个粉墨登场唱一出“卖油郎独占花魁”，而且还规定他们要下山去找新鲜的花旦回来参与唱戏，否则他们三个接班人就会被踢出家门。

有那么严重吗？就为了一出烂戏？

他闷闷地执起茶壶又斟了一杯茶，想着其他两个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剑会和浙漾，现在也和他一样同处在水深火热中吧？

他为三人低头默哀了半盏茶时辰，这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老实说，现今天下太平四海无事，繁华热闹到百艺兴盛，所以好的花旦着实不少，可是他找到的不是嗲功太恐怖，就是长得跟妖精没两样，而且最教他生气的是，干嘛每个人看到他这张脸就迫不及待要黏上来？害他差点打喷嚏打到死。

想着想着，鼻子又痒了起来，他连忙揉了揉，勉强抑住一个喷嚏。

什么怪毛病，什么怪任务……老爷子出这个难题给他，明明就是故意整他，知道他只要靠女人三步近就会喷嚏连连，还让他出找新鲜花旦，并要合演一出戏，干脆直接拿根绳子把他勒死算了。

“唉，我可怜的青春，无奈的人生啊……”他忍不住皱起眉头，真想为自己掬一把同情之泪。

为什么偏偏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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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为什么偏偏是我？

阿昭挽着补丁处处的大包袱，活像作贼似地躲躲藏藏来到大街上。

她想破头也想不出为什么每次猜拳都会猜输，是不是大伙联合起来诈她一个呢？

不过事实已经不可考了，总而言之这次“又”是该她去当铺了。

武老爹还说当铺的吸血鬼一看见她这个嫩央央的可爱小姑娘，一定会心软多当个几文钱给她，所以无论是猜拳、数枚，或是用表决的，反正除了她之外。没有其他人更适合上当铺的了。

可是上当铺毕竟不是一件光荣的事啊，虽然每次她带着食物和铜钱回去时，班里盛大隆重的欢迎场面比迎接皇帝出巡还要热烈，刹那间她会被欢呼和热情的掌声所包围，可是……

上当铺真的不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因为她永远不能在出了当铺大门后，很得意洋洋地对着四周的男女老幼大喊一声——

“我又典当成功了！我运了。哇哈哈哈……”

这跟她想像中的做大事成大业以后，衣锦荣归的景象差太多太多了。

“为什么我唯一的好处就是典当东西时能博得当铺掌柜的同情，多给我两文钱呢？”她搔着脑袋，百思不解。

不过再怎么头疼、畏惧，眼见着大伙连层馒头皮都不剩了，她还是只能够包袱款款，把大家忍痛“捐”出来的冬衣、棉袄拿去当钱。

听说班里都习惯这样了，夏天当冬衣，冬天当夏衣，然后赶在要换季的时候攒到钱赎回来，这样就不必落得光屁股出门的窘境了。

至于那些戏服却是动都不能动，若是有谁提起要撕一片上头绣着的孔雀毛拿去卖的，都会给众人乱棍砸扁。

戏服行当是戏班子的命，头可断血可流，行当万万不可失，就是这个意思。

一想到这里，阿昭突然觉得自己身上背负着万般重大的责任——为了全班子的肚皮，为了让大家能继续唱下去，她今天就豁出去了，就算耍笨耍贱耍猪头都要死皮赖脸多当几文钱。

“至少这是我在行的。”她喃喃自语。

很快的，斗大的“当”字又在眼前，她望着挂着大大蓝色布帘子的门口，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天下的当铺都长成一般样，门口非得挂这两片写着“当”字的蓝布吗？

这样去当东西的人岂不是很容易弄错，万一是在镇东典当东西，却跑到镇西来赎，或是在前一个天南村当东西，却不小心走到下一个地北村要赎回来，不是就闹笑话了吗？

就像她，沿途当东西、赎东西，当东西、赎东西……她都搅糊涂了。

这家当铺上次不知有没有来过？

站在门口胡思乱想好半天，阿昭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深吸了一口气跨了进去。

在黑色的铁柱下，高高的柜台后，是一个眼高眉吊满脸尖酸刻薄的老掌柜，捻着胡须边吸着水烟，睨着眼睛看向上门的客人。

一看到雪白娇嫩的阿昭，他的表情立刻生动一变，很难得地挤出了连小学徒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笑容来。

“小姑娘，你来当什么呀？”语气和煦如风，夹杂着一丝口水飘出柜台来。

瞧！

阿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唯一算得上是才华的才华，竟然是在这种时候。

不过她还是甜甜地笑着，温和有礼地道：“掌柜您好，可不可以麻烦您看看，这些冬衣能典当多少钱呢？”

老掌柜的从小洞后接过那一团包袱，才一打开就差点被飞出来的灰尘给呛到，他瞪着这些破旧到几乎化成棉絮朵朵飞的棉袄，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一般人拿这垃圾来当，恐怕早就被他给撵出去了，不过这个小姑娘俏生生又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实在很难开口跟她说，这堆东西早该丢了。

“呃……多少钱吗？”他迟疑地举起了一根手指头，“这样吧。”

一个铜钱勉勉强强，就算是他做环境保护垃圾回收捐出来的功德金。

没想到阿昭像是看到了天神下凡，掌柜的变成仙人一般，她又惊又喜地低呼：“可……可以当一两银子？您不是骗我吧？

我……我不是眼花吧？“

什么？一两银子？

老掌柜吓了一大跳，急忙左顾右盼，还以为是哪个多事的小学徒在后头乱出价，可是没想到后面的二掌柜和小学徒也吓傻了。

一两银子？这堆垃圾还想要当一两银子？

小学徒首先嗤笑了出来，“你别傻了，一两银子？我看是一根棍子把你打出去才是真的。”

阿昭缩了缩脖子，惊喜美丽的小脸蛋瞬间化成了无限的失望之色，老掌柜看得心抽疼了好几下，想也不想地回头狠狠瞪了小学徒一眼。

“你懂个什么？我就是说一两银子，怎么样？你有我识货吗？这几件棉袄的绣工如此精致漂亮，乃是京城不里不里大师的杰作，现在已经很少见得到这样的精品了，若不是旧了点，只怕还不只值这个钱呢！”

小学徒被斥喝，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阿昭破涕为笑，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他，“是真的吗？

真的值一两银子吗？您老没看错吧？我……我不希望您赔本，那就不好了。“

老掌柜被这几句软软嫩嫩的话熨贴得心头暖烘烘，连骨头都快酥了，傻笑着道：“怎么会看错呢？来，这里是一两银子，我写个欠条给你，记着有钱一定要过来赎回啊。”

“好，谢谢掌柜的。”她乖乖点头，兴奋得两颊都红了。

等到她手里紧紧捏着一两银子，做梦般走出当铺大门时，她还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那几件破棉袄竟然会是京城大师的绣作？！

看来梅家班的叔伯们口口声声说当年日子过得不知有多风光，都不是骗人的了。

幸好这个掌柜的这么识货又这么有良心。

她攒着一两银子，觉得全身热血沸腾，感动得不得了。

呀，有一两银子呢，没想到一两银子有这么重，一两银子等于十串铜钱，一串铜钱有十个，就有一百个，那一个铜钱可以买一颗馒头，一百个铜钱等于……

阿昭兴奋到险些晕了过去，觉得胸口卜通卜通跳得好快好急。

“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钱……一百颗馒头！”她光想就头晕目眩，差点站不稳。

她要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带回去戏班子告诉大家！

阿昭珍重万分地捧着一两银子，飞快地冲人大街，冲向城郊的茅屋。

今天天气暖洋洋又带着徐徐凉风，上街的人着实不少，连小贩们也热情有劲地吆喝着，吸引着客人上门光顾。

小小的阿昭在人群里灵巧的钻过来又钻过去，眼看着就要冲出这条人湖鼎沸的大街，突然间，一堵扎扎实实硬墙般的物体重重地撞上她，阿昭惊呼一声，不敢置信地看着手心里的一两银子飞了出去，然后不偏不倚地落进街旁的一口井里。

“我的一百颗馒头！”她的心脏瞬间停止跳动，整个人僵硬在当场。

三魂七魄跟着那一两银子飞掉了，以至于随后的扰扰攘攘声几乎被摒除在她的耳朵之外。

适才飞身撞到她的大汉浑身动弹不得地瘫在地上，惊恐地望着缓缓行来的紫衣人。

“人家在卖身葬父，你却在逼良为娼。”一个轻柔到危险至极的声音响起，“可真够本事的。”

大汉身上的要穴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这小小的银针却让他全身完全不能动，一脸惊骇地望着来人，“大大大……大爷饶命……”

“这位公子，千万不要饶了他，他是镇上有名的恶霸，平常最会欺负我们这些善良人了。江姑娘的爹死了已经够可怜了，他还来打她的主意……幸亏有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要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旁的乡亲父老忍不住纷纷告状。

“就是就是，他背后靠山是浒弄镖局，就连官府也不太敢动他，他是老镖头的私生子，却宠上了天，大家几次跟老镖头告状都没有用，幸好有您治一治他，否则他还不只调戏民女逼良为娼，恐怕还会闹出人命呢！”

霜节微挑剑眉，尔雅的俊容闪过了一丝杀气，“浒弄镖局？

看来颜老头多年声誉晚节不保。“

“你……你识得我爹？”颜勇猛惧色顿时消灭不少，他逮着一线生机地叫道：“既然你认识我爹，就知道不该与我爹为难，要是我爹知道你竟然这样待我，嗯哼，到时候可有你受的了，还不快把我放开？”

“我倒要看看颜老头有什么本事让我好受。”霜节微微一笑，袖子微一动，也没见到他做了什么动作，银针就已飞回他修长的指间。“你走吧，告诉你爹我叫马霜节，在桃花小楼恭候大驾。”

颜勇猛手脚顿时一松，连滚带爬地边跑边撂狠话，“你给我记住，我一定叫我爹剥掉你一层皮！”

他一走，街坊邻居都失望地唉了一声，怯怯地看向马霜节。

马霜节微笑了，英俊的脸庞洋溢着淡淡春风，温暖了每一张惊惧疑惑的神情。“我保证，从今以后颜老镖头会好好管教他的儿子。”

虽然人说空口无凭，可是不知怎的，这个气势尊贵、意态儒雅的年轻人自然有一股教人打心坎里臣服的信任感，所有的人都放下了忐忑的心，笑着各目去做自己的事。

而那个被拯救的江姑娘痴痴地凝视着眼前英风飒爽的英俊公子，直觉奔向他跪了下去。“恩公救了我，从今以后边雪就是你的人了。”

“哈啾！”霜节没预期到她会突然冲出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真要命。

他急忙退到三步外，紧捂着鼻子道：“姑娘且慢，我并不是你的恩公，你也不是我的人……你想太多了。”

江边雪抬起盈盈泪眼，“难道公子嫌弃我吗？”

今日若不是他相救，恐怕她早就被逼卖到青楼去，从此过那倚栏卖笑的可怕生活。无论如何，现在爹过世了，她一个人无依无靠，若能够从此跟随在公子身边朝夕服侍，那……也是她的福气了。

看见江边雪露出一抹熟悉的娇羞怯怯的神情，霜节心底警铃大作。

真真要命！

“江姑娘，你听我说，我不是嫌弃你，只是行走江湖带着个姑娘太不方便了，何况我飘然一身，无拘无束，有你在身边……男女有别，总是不适宜。”他尔雅笑道。

江边雪惊惶地道：“公子，我能吃苦的，我不怕。”

霜节掏出一锭约莫十两重的银子，轻轻弹人她怀里，温和道：“姑娘；好生葬了令尊，做点小生意什么的，往后过日子就不必担心了。”

“公子……”

“告辞。”他微微一笑就要转身而去。

“告什么辞？还我的一百颗馒头来！”随着叫声甫落，一个小小如炮竹的身子飞蹦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胸襟不放。

“哈……”由于事发突然，霜节一个大大的喷嚏还来不及打出来，胸前的“东西”就左抓右打地发作起来。

“还我的一百颗馒头，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阿昭哭成小花猫，拼命在他胸前抓咬肆虐着，生性好脾气的她从来没有这么发狂过。“如果不是你踢人撞到我，我的‘馒头’就不会飞进井里去了，哇……我的一百颗馒头啊……”

所有的人都被这滑稽又惊骇的一幕吓到，一时之间人人都为了这个发狂的小姑娘捏了把冷汗。

这公子武功高深莫测，万一惹恼了他；只要稍稍弹个手指，恐怕她立刻会从这儿飞到乌鲁木齐去。

他他他……他居然被一个“女的”碰到身体？！

脑袋还未从这个惊天动地的恐怖事实反应过采，他的喷嚏就已经打得几乎要了命。

“哈嗽、哈啾、哈啾！”

老天，他快死掉了。

伴随着他剧烈的打喷嚏，阿昭在他胸前晃来又晃去，可是不知打哪儿生来的蛮力，居然有法子紧紧抓着他还没掉下来。

失去一百颗馒头的痛苦果然巨大无比，阿昭决心跟他拼了。“还我一百颗馒头！”她括像冤魂缠身，死命地追讨。“还我还我还我……”

“什么馒……哈啾”他紧捏着鼻子形象全无，呻吟了一声，“老天，你究竟是谁？你要跟我讨什么……哈啾！馒头？”

“我不要什么哈啾馒头，我要馒头。”她紧紧掐着他的脖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还我馒头。”

一旁的人统统看傻眼了，大家纷纷纳闷着感慨着，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哟，怎么一个小叫花子跟人家要馒头还要得这么嚣张，死巴着人家不放，也亏了是这个温雅好脾气的公子，要不然小叫花子早给人捏扁了。

江边雪也看得气愤填膺，小碎步上前就要把冒犯恩公的阿昭给抓下来。“姑娘，你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欺负恩公……快快放开，要不我叫官府来捉人了！”

阿昭瞥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失去一百颗馒头的伤痛在她眼底形成一抹杀气，冻得江边雪差点变雪人。

她打了个冷颤，鼓起勇气道：“呃，姑、姑娘，你这样不行的，快把公子……放开。”

霜节眼里看着这场闹剧，又好气又好笑，可是不停的打喷嚏真是打得他四肢无力，最后只好运起内力把阿昭震落开来。

阿昭像被闪电劈到一般，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她呆呆地看着他那会电人的胸膛，突然悲从中来。

都是她的错，为什么眼睁睁让银子飞出手心？现在怪别人还有什么用哇！

“哇……”她趴在地上哭天抢地起来。

实在不敢相信她竟然会干出这么离谱的事，她有什么脸回去看茅屋里那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

霜节总算稍稍抑止了喷嚏，他捂着鼻子，努力控制着发痒的感觉，有一丝诧异地望向趴在地上大哭的小女人。

“姑娘，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模样是个十六岁左右的小丫头，可是无乌黑的大眼睛和雪嫩的脸颊却奇异地动人心魄。

“好可爱。”

咦？

他脑子空白了一瞬，举目四望，他刚刚说了什么？

恩，应该是错觉吧，他刚刚什么都没说。

霜节恢复镇定，沉吟地看着她，只是这小丫头为什么口口声声要跟他讨一百颗馒头呢？他几时抢了她一百颗馒头呢？

阿昭泪眼汪汪的抬头，指控道：“都是你，害我没饭吃……

不不，是害我们十几个人都没有饭吃。“

耶，这罪名可就大了。

众人狐疑的眸光刚刚望向霜节，后者立刻睁大了深邃的眼眸，啼笑皆非地道：“姑娘，我是谁？”

“你？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那我认识你吗？”他又问。

“你怎么会认识我？”阿昭抹了一把鼻涕，吸吸鼻子，防备地看着他。

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是个傻姑娘呀。

霜节摊摊手，无奈地道：“既然我们素未相识，我怎么可能害你们没饭吃？这其中道理我可就不明白奇Qisuu.сom书了，姑娘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跟我说说为什么？”

江边雪也掩唇而笑，显然也觉得阿昭是个傻人儿，说话颠三倒四。

阿昭心底一酸，委屈地望着这个英俊无俦的公子，看看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姑娘，再看看四周都在嘲笑她的人，刹那间，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让他们集体看笑话的一只猴子。

他们以为她在耍猴戏吗？

阿昭红着眼眶，勇敢地站了起来，小巧的下巴一昂，“我犯不着跟你们解释什么，反正你们这种人是不会懂的。”

他们个个衣冠楚楚，懂得什么叫肚子饿吗？

一两银子掉到井里去了，没关系，她可以下去捞，就算是掉进大海中，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她都要想办法拿回来。

阿昭在众人的笑声中僵硬着背脊离开。

霜节的笑意却在瞬间消失，他怔怔地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心底掠过一抹疼楚和愧疚。

真该死，他无意中伤到她的自尊了。

低咒自己一声，他悄然地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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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阿昭在井边徘徊，咬着手指思索着该怎么下去捞银子。

静静守侯在她的身后的霜节越看越不对劲，就在她身子往井里倾去的同时，他手一翻，袖口弹出了一枚铁弹子轻击她的软麻穴。

她还来不及回神，立刻软倒在地。

“是什么……”她惊呼一声。

他来到距离三步远的地方，皱着双眉，温和却不豫地道：“傻瓜，何必为了小事就起轻生之念？蝼蚁尚且爱惜生命，更何况你是人。”

她瞪大眼睛，又惊又恐又生气，小脸迅速涨红了，“你……你又想来害我吗？”

天地良心！

他又可气又好笑，想他堂堂赛马会下届会长，影城风楼的楼主，江湖上威镇八方，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神秘马公子，干什么吃饱了没事做要去欺负她一个小小弱女子？

上次那个号称江南第一儒侠的史愿人四处放风声下战帖，要跟他比试，说不答应的就是胆小鬼，他都懒得搭理一二了，更何况她不过是个小姑娘，有什么值得他欺负的？

他叹了一口气，“我不明白。”

等会得回桃花小楼照照铜镜，看他几时生出了一副青面撩牙惹人嫌的面孔，搞到她一见到他就像见到仇人似的？

阿昭想到自己悲惨的命运，大眼睛瞬间滚出了晶莹泪珠，

“你还不承认。”

刚刚借故撞飞了她的钱，在大庭广众下耍弄她，现在还把她全身变成一摊软泥巴，她是出门忘了翻黄历才会遇到这个大煞星吗？

她盈盈的大眼眨巴眨巴的，楚楚可怜的泪水就掉了下来，慌得平素镇定温雅的霜节也乱了手脚。

“呃，你别哭……”他不知所措，“你……你先别哭了，我……”我承认都是我的错，我统统都承认就是了……这样你可以别哭了吗？“

阿昭全身软瘫不能动，既没办法抹眼泪也没办法擦鼻涕，哭得小脸都花了，“哇……”

霜节实在没法子，他自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绢帕，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臂，两指夹着绢帕轻轻地拭去她满脸的涕泪。

饶是距离够远，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随即用一手捏紧了鼻子。

“别哭了。”

他温雅的抚慰让阿昭呆了一呆，傻气地瞅着他。他、他好和气、好温柔，跟刚刚的“恶形恶状”完全不一样。

可是她随即羞惭子起来。

她一定很臭，要不然他怎么会边捂着鼻子边帮她擦眼泪？

可是她昨天晚上才偷偷跳进冰冷的溪水里净过身的呀，应该不会臭到哪里去……阿晤脑袋瓜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专心地用力吸了吸气；闻闻自已身上哪边发出臭味来。

会不会是她的衣裳发出的怪味道呢？

阿昭越想越不对劲，小脸悄悄发红了起来。

“你先让我能动；”她怯怯地道，“我还有正经事要做。”

“除非你说你原谅我，否则我不帮你解开穴道。”他认真地盯着她，深邃漂亮的眸子瞅得她一阵莫名的心慌。

她急急垂下眼睫，掩住慌乱。她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在最初失银的震惊和痛苦过后，她已经慢慢认命了，反正今天注定是倒霉日，而且想开一点的话，银子还在井里，没人会偷会抢走，她只要想法子把它取出来就好了。

一想到一百颗馒头失而复得，她的唇畔忍不住又漾起了一朵笑容。

算了，他也道歉了呀！

“我原谅你就是了，下次请不要再这么莽莽撞撞的了。”她抬眼，活像小老头般严肃地告诫他，“今天若换作是别人，恐怕不会那么轻易与你罢休的，那时候可就不好了。”

霜节吁了口气：“不知怎的，他被这个小丫头教训得眉开眼笑。”是，你说得对。但是你还没告诉我，我怎么害你的一百颗曼头不见了？“

这件事太曲折离奇，没弄清楚他不甘心。

“就是那个男的撞到我的时候，把我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当来的一两银子给撞飞进井里去，可是如果不是你在大街上随便动手，我的银子又怎么会不见呢？”

啊……原来如此！

他恍然大悟，微歉地道：“那倒是，我在出前手前应当多注意些的。原来你的银子掉进井里去了。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拿呀，也就不至于惹出这么多误会了。”

她怀疑地看着他，“你要帮我拿？这井很深的，你……行吗？”

他轻笑了起来，“小姑娘，永远不要质疑一个男人‘行不行’，很犯忌讳的。”

她愣了愣：“啊？”

“我去帮你拿。”霜节没有多做解释，温柔一笑，纵身跃进井里。

阿昭惊呼一声，想要制止他，可是浑身一丝力气也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落人井中。

“公子，危险哪……”她的小脸霎时惨白：“老天，我害死他了！”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跳下井去帮她捡银子……这井这么深，只怕有五、六个人高，他就这么跳进去，肯定凶多吉少啊！

天哪，她做了什么？如果不是她这么埋怨他的话，他又怎么会想不开？她竟为了一两银子害死了一条命！

就在阿昭要晕过去的前一瞬，井口蓦然飞身而出一道紫影，她眼前一花，浑身湿淋淋却尔雅含笑的霜节已经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大手一翻，掌心躺着的正是她那锭银子。

“幸不辱命。”他微笑，对着张大小嘴满眼惊愣狂喜的她道：“不过宝蜜防跌镇的镇长也该让人把这口井清一清了，埋头好多锅碗瓢盆和桶子，这水喝了只怕会泻肚子。”

“你……没死？”她直直地望着他，不敢置信地喘息着。

他眨眨眼，“这口小小的井只怕还淹不死我。来，把银子收好，千万别再弄丢了。”

霜节轻轻将银子放人她掌心，及时在打喷嚏前闪身退了几步，然后再度以暗器解开她的穴道。

阿昭手脚一松动，立刻爬了起来，又惊又喜地看着他，“公子，对不起，我还以为你是坏人，刚刚还骂了你好些坏话……

对不起。“

“这件事始作俑者是我，你不骂我骂谁呢？”他温和地一笑，“还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留着珍贵的性命在，还怕以后挣不到钱吗？下回别这么傻气了，知道吗？”

她轻垂粉颈，乖乖的点了点头，随即想要跟他解释自己并没有轻生的意思，没想到双眸一抬，眼前却巳不见他的身影。

“公子？公子？”

街道人来人往热闹依旧，可哪还有他的影子在？

阿昭怅然若失，心底浮起了一抹乱糟糟的感觉，也不知是甜还是苦？捏紧了仿佛留有他余温的银子，她失魂落魄地往茅屋的方向走去。

※※※

这一两银子果然为梅家班创造无限生机！

十几个人纷纷出主意，有的说要把这一两银子拿去买两只老母鸡和一坛子老酒来祭祭五脏庙，有的说干脆买几大袋面粉搁着，一餐烙几个烧饼慢慢吃，还有说要拿一两银子去翻本，钱滚钱利滚利的；不过说这话的武老爹立刻被踹到墙角暗自呜咽。

所有的人全饿疯了，恨不能立刻就把这银亮亮的银子生吞活剥了。

“等等！”众意难平，最后还是梅友用登高一呼，镇压全场。

“各位，你们听我说，咱们应该把这难能可贵的一两银子做最有效的利用和发挥，你们觉得对不对？”

班主就是班主。说出来的话就是有几分不凡的见识，立刻赢得了全场的鼓掌。

邢大娘擦擦眼角，安慰极了，“班主这么有气魄、有主见，看米梅家班有希望了。”

阿昭也觉得班主真是厉害极了，小脸崇拜地望着班主。可是梅友用的英雄气盖才维持一下下，下一句话却“有气魄‘’到让大家眼珠子差点统统掉出来满地滚。

梅友用清了清喉咙，威风八面地宣布，“所以我决定用这一两银子租百花戏楼一天，供我们登台唱戏。”

租租租……

众人面面相觑，好半天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这个提议是很好，可远水救不了近火，只怕他们还没来得及等到上百花戏楼唱戏的那一天，所有的人就先饿昏在茅屋里了，到时候看谁还有力气在台上翻滚唱戏？

“好歹……”邢大娘吞了口口水，“好歹也先给我们买几颗馒头止止饥，要不一碗稀粥也可以。”

可怜他们早上到中午才啃了两三个酸涩的山果子，喝了满肚子的溪水呢！

“就是就是。”武老爹摸着干扁扁的肚皮，老泪纵横。

打云板的高大叔和拉二胡的李师傅眨巴着眼精可怜兮兮地望着梅友用，跑龙套的和演文武净丑角的几个男女老少早就砰咚一声坐倒在地上，满脸哀戚了。

又没东西吃了。

阿昭实在不忍心，她怯怯地道：“班主，大伙都饿极了，可不可以先让大家吃点东西，这租金的事咱们再慢慢想法子？”

“对对对，阿昭说得对！”所有的人眼睛放光，异口同声地道。

“不行。”梅友用坚定地道：“我的肚子也很饿，可是如果我们租不起好场子就只能继续挨饿，百花戏楼起码有最基本的观众群，咱们再怎么说都能够挣到一些赏银，这是咱们在街边草草搭台唱戏所不能做到的。”

他这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大家都知道他的话没错，可是眼看着大伙肚皮扁扁，再不吃东西就会饿傻了，他这番话在目前来讲也只是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罢了。

武老爹饿疯了，首先带头“造反”。“不成，我老头子肠肚太脆弱了，第一个受不住挂掉的一定是我，今天说什么我也要吃东西，就算只给我半颗馒头也好。何况我也捐了一件冬衣，那一两银子里面有我的份，我只要吃我那一份就好了，绝不贪图其他。”

其他人也跟着鼓噪起来，纷纷想到了自己捐献的破棉袄；

“就是就是，我也捐了一件……”

“我可是两件，一件上衣一件袄裤，所以我可以吃一整颗馒头。”

“还有我，我捐了件褂子，起码也值三口馒头还是两口烧饼吧？”

眼看着众怒难犯，气愤难平，梅友用吓了一跳，退后了一步，急忙对大家摆着手道：“你们冷静点听我说。”

“要怎么冷静？”

“我现在是饥火中烧，冷静不了啦！”

梅友用看着这群被饥饿烧红了跟的班底，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呃，你们听我解释……”

快把银子拿去买馒头换烧饼吃，要不然我们……罢工。“

“对对，罢工。”

阿昭被大家挤到一旁去，她疑惑地点了点邢大娘的背，小小声地问：“什么是罢工？”

邢大娘转过头来，“罢工就是……咦？你问这个做什么？总之你一定要站在我们这边，咱们是劳工代表，要跟资方谈判！”

阿昭被搞得更加一头雾水，不过眼见大家气狠狠的模样，再多问恐怕会先倒大霉，所以她摸了摸头，连忙躲到边边去。

只是她实在不忍心大家闹成一团，明明平日感情那么好……难怪人家说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若是口袋没有钱，光饿也把人的骨气给饿碎了。

眼看着梅友用就快要被众人的口水淹死了，她再也忍不下去，努力挤上前叫道：“我去想办法，你们就不要再生气了。”

总之都是她这个花旦没用，不尽责，否则大家今天也不会沦落到饿怕了的地步。

她的叫声虽小，却有效地抑制住了众人又急又气的怒火。

所有的人不约而间望向她，包括满头大汗的梅友用。

“我去想办法，一定会弄回食物给大家填饱肚子。”她柔声却坚定地道：“班主，你就去百花戏楼接洽租演的事吧。各位，旺主说得没错，这一两银子要做最有效的发挥，倘若咱们在百花楼的戏成功了，接下来还怕没人肯请咱们唱戏？还怕挣不

到钱吗？这个……千金散尽还复来，只要留着一条命活着，早晚挣得到钱的。“

她不自觉引述那位公子所说过的话，只是话才一出口，心窝情不自禁一甜，随即一酸。

千金散尽还复来，只是惊鸿一瞥后，她还有可能再看见那人吗？

阿昭摇了摇头，甩去异样的情绪，望着目瞪口呆的大家。

所有的人都被这一刻散发着光芒的阿昭给震慑住了，她的眼神看起来好坚定、好澄澈，充满了希望的光彩。

是吗？可能吗？他们梅家班还会有东山再起，风光耀眼的一天吗？

她散发着莹然光彩的小脸奇异地抚乎了所有人心头的不安和骚动，慢慢的，邢大娘吁了一口气，露出了以往的慈和平静笑容。

“阿昭说得没错，我们就算把班主生吞活剥了，日子还是得过下去，我们梅家班不是一向自誉做比寒梅，越冷就越坚强，越团结越有骨气吗？怎么今天大家都这么沉不住气，自家人还跟自家人打杀起来？”

武老爹也跟着点头，“对对，这就好比咱们此刻虽然是连连掷了十把鳖十，只要沉住气，早晚也能掷出一把至尊宝来，到时候通杀通吃，还怕银钱不滚滚来吗？”

虽然武老爹的比喻有点不伦不类，可是大伙还是笑了起来，显然都很能够体会。

“说得是。”李师父摩挲着短须。

“只是咱们实在饿狠了。”丑角小愣子摸着肚皮，可怜地道。

阿昭看见大家又恢复了以往的和乐团结，她高兴不已，想也未想地拍胸脯保证道：“吃的由我来想办法，待会我就出去弄东西回来，我就不信现在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咱们还会饿死在这里。”

“你真的可以吗？”

“放心，你们今早不也怀疑那包冬衣当不了两个钱吗？可是竟然还能当一两银子，足见老天爷对我们是很好的。”她双眸亮晶晶，“天无绝人之路，你们等着我，我马上就去找吃的。”

阿昭立刻转身往外跑，小小的身影却感动了一大票人。

“就是说，咱们班里要是没有阿昭，我真不敢想像会怎么样呢！”

“那可不，要是她的嗓子唱功再好一点的话，那就更美妙了。”

武老爹这话一出，所有人心有戚戚焉地频频点头。

呜呜呜，都是他这个班主太没用。

※※※

太平盛世不可能饿死人，说是简单，可是若要弄回食物给大家吃，也是一件大难题呢。

阿昭蹲在路边偷偷观察着不远处的乞丐，参考着他讨生活的方法。

“好心的大爷啊，可怜我年老无依贫病苦哇，好心赏点钱，老天爷必保佑您全家富寿满，财银滚滚来！”老乞丐蓬首垢发，蜷在路边握着竹竿，一副又老又瞎的模样，前面摆着的破碗里积了十几个铜板。

诀窍一：越悲惨越好。

她观察看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把破碗里的钱倒出进身后的补钉袋中，只留下一两枚放在碗底，显出分外凄凉可怜的样子，他他他……他也不是有意的，只是想要用两颗隔了夜的馒头打发走这个一直坐在门槛上的小乞丐罢了，谁想得到…

“各位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阿昭索性站了起来，让鲜红的鼻血滑下来，可怜兮兮地道：“呜呜……好痛喔，我的鼻子可能坏掉了。”

众人看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竟被打成这样，抡袖子的抡袖子，叉腰的叉腰，人人都打抱不平起来。

“这这这……”店二也快哭了，“要不，我赔偿你好不好？”

“呜呜呜……”阿昭继续哭，双眸却已经亮了起来。“你要赔什么？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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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阿昭白嫩嫩的小脸上挂着一丝干掉的血痕，小巧的鼻端微微青紫，嘴角却带着怎么也抑止不住的甜甜笑意，心满意足地抱着满怀的食物回到茅屋。

“我回来了，大家快点过来看，有好多好好吃的东西喔！”

跑忍不住欢然地大叫着，兴匆匆地把怀中的食物摆放在桌上。

一时之间，整班的男女老少像闻到蜜香的蜂儿从四面八方飞奔出来，围着大木桌七嘴八舌起来。

“是什么？好香。”

“有馒头吗？”

“有烧饼吗？”

“我好像闻到了烤鸭的味道……”

小愣子被捶了一记爆粟子，下手的是梅友用。“这怎么可能啊？”

阿昭神秘兮兮地把纸包打开，刹那间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食物的香气瞬间散发了出来，所有人的眼睛死命地紧盯着不放。

有金黄色油嫩嫩的烤鸭，十几颗雪白馒头，两三张大大的芝麻烧饼，两三斤重的卤牛肉，还有十来根的油条，最后还有—壶老酒。

武老爹揉了揉跟睛，讷讷地道：“我肯定是眼花了。”

“我也是。”

“告诉我这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邢大娘张大嘴，不敢置信的说。

梅友用怯怯地用手指戳了戮那皮脆肉嫩的烤鸭，颤抖着手放回嘴里舔了舔。

是真的！一股诱人的肉香味在他的味蕾上散发开来。

“是真的。”他叫了起来，又惊又喜。

“哇！”

登时所有的人扑上前去，抓馒头的、撕鸭腿的、啃牛肉的……武老爹和李师傅相准了那一壶老烧酒，两个人抓了两只鸭翅和馒头跑到角落坐下，你一拳、我一拳，痛快地划起酒拳来。

欢乐气氛弥漫在茅屋中，阿昭捏了根油条悄悄地退到了一旁，小小口地啃吃起来，开心地望着大家欢喜的吃相神情。

呵，这道鼻血流得太值得了。

不知道下回还可不可以用这种法子弄到东西吃呢？如果屡试不爽的话，她倒不介意左边流完换右边流。

伤会好，血会干，又可以换得大家温饱，何乐而不为呢？

所有人都被这难得一见的大餐吸引住了，急着填饱肚子，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鼻梁上的青紫。

总算是邢大娘女人家较为心细，边啃着芝麻饼边蹭到了她身边，突然惊呼：“你的鼻子怎么了？”

“我？”阿昭摸摸鼻子，灿烂一笑，“没什么，不小心撞到树干了。”

“以后走路要多当心啊。”邢大娘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丫头，今天真是多亏有你，大娘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你千万别这么说，咱们不是一家人吗？”她甜甜地笑了。

是啊，梅家斑每一个人都是她的亲人，都是她的家人，为了家人温饱，她什么事都肯做。

再说，当初若不是他们收留了她，她哪能得到这么多的关怀和温暖呢？

※※※

这一天，梅友用兴高采烈地冲进门，劈头就嚷道：“好消息、好消息，天大地大的好消息！”

邢大娘正把三天前吃剩的油条和着野菜熬着稀汤，闻言惊喜抬头，“又弄到食物了吗？”

可怜他们的食物都快吃光了，那一天大家吃得太痛快，等到想起要控制的时候，就只剩下三根油条和两个馒头，还有小半条的卤牛肉和半片芝麻饼。

邢大娘好不容易想法子用这些食物做了一顿顿的汤供大家解饥，可是今天这已是最后的粮食，一旦吃光就没了。

阿昭这些天忙着练嗓子学韵白，也没有时间出去弄东西回来，所以今天早上梅班主出门的时候，大家都不由自主对他抱持着满满的期待。

梅友用脸上闪过了一丝歉疚，随即又精神大振，“我说的是天大地大的好消息，百花戏楼总算愿意收一两银子做一晚的租金，供我们唱一台的戏。”

“真的？”众人面面相觑，又是欢喜又是担心，“可是……客人多吗？”

“放心，百花戏楼的戏迷多着呢，每晚起码也有上百人捧场，若是遇到有名的戏班领衔上演，听说还会挤满两三百人呢。还有，他们是大戏楼，楼上雅座包厢里坐的都是达官贵人，要不就是有钱有势的戏迷，咱们要是把这出戏唱精彩了，那赏钱……”他眼睛绽放出光芒，“就跟下雨一样落下来哪！”

“真的吗？”所有的人仿佛见到了银子铜钱漫天飞舞的景象，不禁血脉偾张起来。

“所以我说，咱们要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千万别漏气了，要记着，成败就在这一场戏，若是唱得好，接下来还怕不风光一阵子吗？”梅友用激励鼓舞着大家。

一番话说得大家热血沸腾，骨子里的戏瘾都活过来了。

“没错，咱们梅家班也该振作啦。”

“好好地表演，让宝蜜防跌镇瞧瞧咱们的厉害。”

阿昭从外头吊完嗓子进屋来，闻言又是高兴又是紧张。

“真的要上场了？”她胸口怦然狂跳，手脚微微发颤。

终于要在大戏楼里演出，台下的观众将不再只是一些看白戏的老先生和小孩子，他们是真正的戏迷和戏精啊。

她不禁有些退缩，“可是我成吗？”

花旦是一出戏里的灵魂人物，她能够成功地扮演好这个角色，把这场戏带上淋漓尽致的精彩风华吗？

※※※

锵锵锵！

锣鼓与丝竹云板急如弹雨顺如流水，盏盏大红的官纱灯照亮了满厅，底下虽不能说坐客如云，但起码也有七八十人来听戏。

梅家班并不是极有名的戏班子，自然无法吸引太多死忠戏迷捧场，可是爱看戏的就是爱看，有新戏班来镇上演出，还是会有不少人过来瞧瞧底细，好好品评一番。

今日上演的是人人耳熟能详的“玉堂春”，也就是“苏三起解”，内容是青楼中琴棋书画俱能的名妓苏三，和京城名门公子王景隆之间的爱情故事。王景隆为苏三一掷千金无比情深，两人海誓山盟此情不渝，只是可恨的鸨母满眼势利，直到王景隆床头金尽后，就将他赶出温柔乡，可怜名门公子流落街头饥寒交迫。

深爱情郎的苏三自惭残花败柳连累了王景隆，因此将所有细软金银首饰偷偷交给了王景隆，要他回老家潜心读书赶考，争得功名光宗耀祖。

在王景隆走后，鸨母知道此事，就狠心将苏三卖予一名商为妾，只是这名商人虽爱慕苏三，却也生性宽厚，将她带回家后并没有强迫圆房，后来商人妻皮氏与情夫通奸，见丈夫又携妾回家，深怕撞破好事，因此备下一碗砒霜汤佯装给新妹妹进补，不料非但没毒死苏三，却误毒死商人。

皮氏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伙同情夫诬告苏三谋才害夫，并买通知县将苏三打入大牢代斩，可怜苏三受了莫大冤枉，在枷锁上身的那一刹那痛吟己身凄凉身世和蒙冤不白，以及和情人再无相见之日的痛苦。

丑角崇公道知闻此事后，千方百计将苏三情流传而出，正巧王景隆高中状元，受皇上钦点为三巡案大人，听闻此事后大感震愕，决心细细审理此案。

就这样三堂会审，王景隆在深夜独身至大牢偷探苏三，这才知道原来并非同名同姓，而是此苏三就是心爱的名妓苏三，只是他身为状元又是巡案，如何不泄漏当年情事，不打草惊蛇就为苏三平反，到叫王景隆犯了沉吟。

最后还是三堂会审之一的部属官看出真情，暗讽痴心女子负心汉，让王景隆愧疚不已，决心亲自会审苏三冤案，最后人证物证俱在，查出皮氏和情夫赵监生毒夫却陷害苏三的罪证，因此将可恶至极的皮氏和赵监生判下斩刑，替天行道大快人心。

之后自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历劫红颜苏三与状元郎王景隆重想聚首，偕同回乡恩爱到白头。

苏三起解虽然是大家常听的戏，可是难度极高，要如何唱出断肠之苦和凄楚之情，每每考验着青衣或花旦的功力。

今天晚上阿昭战战兢兢的扮演着娇美温柔的名妓苏三，努力记着每一句戏词和每一个翩然身段。

一整晚她几乎不敢用力呼吸，只记得要在什么时候对观众盈盈一笑，在与扮演王景隆的梅友用含情脉脉时，也没忘了跟他做出恩爱异常的随绻样。

她好像听到不少掌声和喝彩声，可是她不确定，因为脑子里一片闹哄哄的，每唱一段回到后台就是脑袋空白、双手出汗，直到下一场该她了再深呼吸冲出去。

印象模模糊糊的，好像观众越来越多，她也不是很记得了。

她自然也不会知道，坐在二楼雅座包厢里的一取惊艳眸子，紧紧跟随着她每一句清亮的歌声和每一步的款摆生姿。

霜节坐在雅座里，上好酸梨雕花桌前摆放了三碟精致的糕点，还有一壶沁心的香片和一盘兰州瓜子。

他慢慢地品尝着香热的茶，桌上的点心连动也未动，因为走遍大江南北一路行来，他还没有看过这么简陋的行头却又这么精彩卖力的表演。

老实说，这梅家班的行头看得出都很有历史了，枪掉漆、衣服也微褪色，可是他们简直是使出浑身解数的演出，仿佛把骨子里所有的戏味都逼了出来，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注意到他们每一个角色都很抢眼，却又配合得天衣无缝，简直就是一场完美的飙戏演出，尤其是美丽曼妙的苏三，盈盈唱起在青楼中对生命的无奈，以及当深情的王景隆出现在眼前，她的惊喜与恨不相逢身未垢时的自惭和楚楚……

简直就是名妓苏三的再生。

虽然她的举止间还是难掩一丝青涩，但是清亮如云的嗓子和娇嫩怯怯，未语先羞的模样却比大部分qi书+奇书-齐书知名的花旦更要扣人心弦，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不单是他，霜节注意到至楼的观众都陷入一份奇异的温柔情绪里；随着戏台上的苏三或笑或泣，忽悲忽喜。

只不过……

他沉吟着，“奇了，这苏三的身段似曾相识，像是曾在哪儿见过？

只是任凭他怎么思索，上妆前和上妆后的阿昭实在相差太多了，那份夺人的清秀化作了诱人的清艳，又是京剧打扮，怎么认得出呢？

“爷，小人来给您斟热水啦！”店小二哈着腰进来，手里提着大大的长嘴热茶壶，利落地一翻壶盖，高高地将滚烫的滚水倾人了壶底，片片柔软脆绿的茶叶瞬间翻动舒展开来。

“小二，劳烦你了。”霜节微笑，赏了一小块银角子给他，乐得店小二频频哈腰谢赏。

“谢爷赏。”

“等等。”他唤住了店小二。“这梅家班，以前曾在戏楼里登台过吗？”

“回爷的话，这梅家班以前名不见经传，从来就没在这儿登台唱戏过，我们老板也有点担心，不知道会不会唱得太差砸了我们百花戏楼的招牌。”店小二张大眼睛，“可没想到他们还真有两把刷子，刚刚我打本镇老戏精高员外那儿伺候过来，还听高员外叫下人赶紧去请林员外过来，说今日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叫他快来看这场好戏呢！”

霜节点点头，温雅地问：“你知道梅家班的花旦是谁吗？”

店小二挠着脑袋瓜，“这可就难倒小人了，今天是他们第一天登台，以往从未见过，倒是不知道哩。”

“梅家班的班主是谁？方便请他过来一趟吗？”

店小二噗哧一笑，又急急道：“不不，小人不是笑爷您；是因为梅家班着实人少又简单，他们的班主就是台上演王景隆的那位，现在恐怕还挪不出空来爷这儿，不过待会小人就去跟老板说，请梅班主戏散场后过来一趟，这可行吗？”

“就有劳你了。”霜节赞赏地看着他。

难怪这百花戏楼是镇上数一数二的知名戏楼，就连一位店小二、跑腿的都这么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店小二下楼后，戏台上的压轴桥段开始了。

身穿黑底白边囚裳的苏三憔悴地被套上枷锁，在大街上被衙役拖拖拉拉，长发翻飞着，凄厉绝艳地高唱——

“啊！”她细踩莲花，颤了两步，“苏三离了洪桐县，将身来到大街前，未曾开言心内惨，过往君子听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就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偿还……“

声声凄楚断人肝肠，一步一泪动情伤，全场的观众听得泪涟涟，有的骂、有的气、有的恨，还有哽咽不成声的。

接下来戏台的每一幕都紧紧扣住了每个人的心神和眼睛，王景隆的夜访，苏三在公堂上抬头见到情郎的那一刹那，又是喜又是悲又是冤又是泪。

阿昭浑然忘我着，恍然间，她仿佛与苏三合成了一体，凄楚悲痛又滋味复杂地望着堂上锦袍玉带金冠的情郎。

“……诸般点点悲欢叹情事，含冤莫白盼黄河清几时？但望堂前老爷为我洗冤屈，苏三纵然梦断身死亦无妨，来世愿成犬马为君忙……”

台下开始有人痛骂着王景隆假情假义，为什么不敢与苏三立即相认，还有人鼓噪着该把可恶的皮氏和赵监生大卸八块，显然每个人都进人了戏里，跟着戏里角色一起经历悲欢离合。

霜节真是震惊极了，由于金马蒋三家老爷子从以前就爱看戏，所以影城上也有几班顶尖的戏班子轮番演出，他们被迫陪着看戏也看了好几年，好歹也分得清好戏和烂戏的分别。

可是他看了这些年的戏，还没有看过这么精彩的，就连他自己也差点控制不住被翻搅而起，波涛般激荡的心绪。

刹那间，他下了一个重大决定。

就是这一团，就是这一个了！

霜节压在心头沉甸甸的一颗大石总算落了地，俊颜缓缓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小小的戏班子，没有太大的名气，没有太自抬身价的难搞，每一个都是这么尽心尽力的为戏演出，尤其是这个小花旦，铁定能够符合老爷子所说的“新鲜花旦”。

呵呵，他真是太幸运了，已经找到了目标，任务完成了一半。

霜节惬意地往椅背靠去，悠哉地嚼起了绿豆糕和雪花云片糕。

※※※

真是完美演出！真是一个成功精彩的夜晚！

在后台，梅友用把所有的赏钱尽数倒在桌上，抖着手数起今晚的收入。

全班的人都围了上前，喜不自胜又不敢置信地望着满桌亮灿灿的银子和铜钱。

今天晚上他们的演出太棒了，就连他们自己都很久没有感受到那么热烈澎湃的飙戏感了，尤其是阿昭扮演的苏三，光芒万丈灿烂夺目。

他们都不知道，原来站上了真正的大戏台，阿昭摇身一变成了一颗最闪亮的星星，尽情地散发着光与热。

平素的怯然和青涩幼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浑身戏感洋溢，真是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谁说梅家班栽培不出好的花旦来？这不就是了吗？

每个人都还陷在今晚成功演出后的热血沸腾中，直到梅友用颤抖着手数完了所有的银子。

“七、七……”

“七两银子吗？”武老爹急急问，“那也不错了，上回咱们在咯边唱也不过挣了七钱银子。”

“是啊，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七两银子可以供咱们过活一个月，租几天场子，而且照我想呀，今晚的观众可说是如痴如狂呢，想必接下来的观众会越来越多，赏钱也变多的。”邢大娘鼓励着大家。

“是啊，咱们好久没唱戏唱得这么过瘾了。”小愣子抹着汗，激动地笑道：“你们听见台下的掌声了吗？哗，简直跟打雷一样。”

梅友用哭了出来，阿昭在一旁温声地激励道：“班主，大家会更加努力的，你不用担心。”

“不，我的意思是，今晚赏钱不是七两银子，是七……”

“七钱银子吗？”李师傅忐忑不安地问，“可是这满桌的银钱铜板……看起来不像啊。”

“不是，是七十八两银子啊！咱们今晚挣了七十八两银子的赏钱啊！”梅友用激动得要命，终于挤出了欢呼。

七十八两银子？！

所有人都被这个大数目给惊呆了。

“那、那是多少？”数目太过庞大，阿昭脑袋都糊涂了，她小小声不确定地问。“一两银子可以买一百颗馒头，十两银子可以买一千颗馒头，然后……七十八两银子是……”

“七十八两银子总共可以买七千八百颗白白胖胖的大馒头！”邢大娘欢喜地嚷了出来。

众人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震住了，傻笑的傻笑，晕眩的晕眩，还有干脆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半天软瘫到起不来的。

“七十八两银子可以供咱们舒舒服服的过两年好日子，或是省吃俭用的过三年，或可以供咱们租七十八晚的大戏台…

…“梅友用跳了起来，”太棒了，照这样下去，咱们梅家班又可以东山再起啦！“

“我要先吃一整只烧鸡！”

“我也是，不不，我要吃一整只烧乳猪！”

“我要裁制一条新裙子！”

“我要娶一个老婆！”

小愣子才叫完，立刻被好几只手打了好几下。

“正经点；谁现在有空搭理这种事啊。”

阿昭看着大家雀跃兴奋的模样，也感染了这股强烈的喜悦，她傻气地笑着，“班主，这么说咱们还可以继续租百花戏楼唱戏了？”

“那当然，先租个八天，再好好赚他八天，接下来咱们就可以去大城市添置新行头了。”梅友用摩拳擦掌，好像已经看到了戏迷观众大排长龙等着进场看梅家班唱戏的景象了。

“话说回来，阿昭，你今晚真是太棒了，我原先还有些提心吊胆，没想到你表演得这么精彩，嗓子全开啦！”

“是呀，今天有一半的赏钱都是冲着你这苏三给的哟。”

众人纷纷恭喜赞美着阿昭，惹得她的小脸都红成了两抹醉霞。

“哪里，是大家功力高深带着我，要不我恐怕还没胆唱呢。”她红着小脸道。

“那倒是，哈哈哈！”武老爹大言不惭地道。

其他人笑骂地推着武老爹，不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洋洋喜气，谁也没半丝火气。

就在这时，百花戏楼的老板西良辛笑呵呵地进来了，一劈头就连连道恭喜，对梅友用真是亲热得不得了。

“小老弟，真是了不得啦，我这百花戏楼今日可说是三生有幸，能够请到你们这么顶尖的戏班。你们都不知道，林员外和高员外满意得不得了，临走前还只追问我明儿还有没有开戏？

他们两老还赏了我一锭大银子，说是明儿还要再叫朋友一道来捧场，你们听听，这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吗？“

西老板这样一说，众人更加兴奋，面面相觑摩拳擦掌，迫不及待明晚的演出。

梅友用感动到拼命抹眼泪，哭兮兮地道：“哪里、哪里，是您肯给小班子一个机会，这一切都要感谢您老哇。”

“咱们也甭谢来谢去了，我有一个提议不知道你觉得怎么样。”西老板诚诚恳恳地道：“我出二十两银子，请你们留下来演出十天，这花红赏钱咱们三七分账，可好？”

“我们三你七？”梅友用睁大了眼睛。

打他接掌梅家班以采，还是首次有大戏楼愿意出钱请他们驻演，还可以拆账分钱呢。

西老板笑了，连忙摆手，“不不，我哪是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吸血鬼？自然是你们七，我三罗！”

“没问题，一言为定。”梅友用还来不及高兴，就急急先答允下采，免得对方反悔。

西老板笑眯了跟，随即啊地叫了起来，“哎哟，瞧我这记性，居然把贵人的吩咐都给忘了。是这样的，有一位马公子极为欣赏你们，说是想要和你见一面，同你商量一些事。”

“马公子？”

“是啊，这位马公子器宇轩昂，一看就知道是贵不可言的人物，你快快随我去见他吧。”

梅友用脚步飘飘然地跟着西老板离去，今天晚上发生的好事太多了，多到他来不及消化，只能被动地接受一个又一个的惊喜。

阿昭望着梅友用的背影，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一切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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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随后梅班主带回来的消息更让他们欣喜欲狂到整晚都睡不着。

原来马公子是个大大有钱的人，要请他们全班到家乡为老太爷祝寿唱戏，一路上的花费都由他负责之外，还要出一千两银子的酬金请他们在寿宴上唱一出“卖油郎独占花魁”。

演出一次就可以得到一千两银子的酬金，而且一路上都被打点得好好的，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大大好事只有傻子才会拒绝吧？梅家班上上下下虽没有几个聪明过人的，但至少也都不是傻子，一听到这个消息，大家欢呼着抱成了一团，满口答应连连。而且马公子慷慨极了，还允诺让他们在百花戏楼唱完十天戏后再动身。

第二天一早，茅屋里人人虽一夜未睡，却精神饱满地在门前的草地上喝热豆浆吃脆油条，一副幸福的样子。

阿昭穿着一身月牙色的简单衣裳，梳着两根长长的辫子，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安静的溪边。

风儿轻轻，水儿清清，她愉悦地坐在草地上望着蓝天白云，偶尔飞过的云雀美妙地吟唱，真是一个好美的夏日早晨。

她刚吃完了油条和豆浆，这种肚子饱饱又温暖的感觉真是美好极了，不用再担心没饭吃肚子饿，可以有力气有精神的专心练唱。

这一切都要感谢西老板和那个好心的马公子。

阿昭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小姑娘，总是对于生命中偶然出现的幸运充满了深深的感激。

她索性脱了鞋袜，露出雪白小巧的脚丫子在草地上感受着那柔软又微刺的青草触感，痒得让她又想笑又舒服。

她实在太快乐了，快乐到忍不住引吭高歌起来。

“咚咚锵！咚咚锵！小小人儿爱歌唱，爹娘说我无事忙，唱起歌就心欢畅，谁家的儿郎偷偷望，怕羞也知躲一旁……”

霜节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着迷地望着她被阳光映照得莹然生光的小小脸蛋，那掩不住的清灵、管不住的欢畅。

小小人儿爱歌唱，谁家的儿郎偷偷望……他蓦然轻笑了起来，眸光温暖地紧锁着她的脸庞。

印象中，他从来没有见过谁的脸上曾有这么灿烂天真的笑靥，这么可爱精灵；她的笑，紧紧地扣住了他的心弦。

刹那间，他突然好想要永远留住这一朵缤纷奔放的笑颜，日日相见，时时流连。

“你的歌声好美。”而且有一丝奇异的熟悉感。

阿昭没料到有人，她蓦然回过头来，小脸布满惊异。

“是你！”她低呼一声，不由自主地飞红了小脸。

是那位公子……她还以为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他满面温雅的笑意，不过还是戒慎地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笑望着她，“这样舒服吗？”

“嗯？”她有一丝羞涩和不解。

他瞥了一眼她雪白柔润的小脚，“光着脚丫子踩在草地上，很舒服吗？”

她的脸更红了，“嗯，非常舒服。”

不过太不合礼仪了，她偷偷把小脚给藏起来。

霜节的脸也红了一红，刚刚才想起怎么可以公然谈论女孩子家的小脚呢？

“咳！”他连忙转开视线，错开话题道：“你家就住这附近吗？”

阿昭端正坐起来，把小脚藏在屁股底下，让微长的草遮住那双雪白小脚。“我家……可以这么说，你呢？你家也住在这里吗？可我以前没见过你啊。”

他谨慎地将目光转移向她，有点释然又有点失落。啊，她把可爱的小脚藏起来了。

随即他又痛骂自己邪恶的心念——笨蛋，他在胡思乱想什么？君子首重节操守礼，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视。

在做了一番深切的自谴与心理建设后，他总算能平静地对着她微笑。“我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好远吗？”阿昭眨动着大眼睛；几乎是有些羡慕地问：“那你的家乡漂不漂亮？”

能够培育出这么俊秀出色的男儿，一定是个地灵人杰的好地方吧，“很美，那是二个宛如人间仙境的地方。”想着影城的一切，他明亮的眸子有一丝暖意荡漾。“山是青山，水是秀水，四季如春清爽宜人，而且家家户户有花有水有笑声，是个既富足又快乐的地方。”

阿昭被他形容的景象迷住了，她怔怔地道：“家家户户有花有水有笑声，既富足又快乐”……世上真的有那样的地方吗？

都没有人吃不饱穿不暖？真的都很快乐，不用担心很多事吗？“

“要担心什么事呢？”他微笑，“人生贵在知足常乐，他们都很知足，不贪求、不自我束缚，自然能够得到快乐。”

“要快乐很不容易呢。”她摸着肚皮，有一丝羞涩窘然的笑意，“像我，最快乐的事莫过于可以吃饱饭，可以唱戏……可是只要肚子一饿，我就快乐不起来了。”

“你常挨饿吗？”他一怔，眸光情不自禁更柔了。

霜节想起了他们初初相见的那一幕，那时她就是为了“一百颗馒头”差点跟他把命拼，为了一两银子，还几乎要投井自尽，她时常挨饿没饭吃吗？

为什么？她的家人怎么能够允许这样的事发生？而且那一两银子还是她辛辛苦苦当来的。

他的脸色陡然一沉，让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小女子走当铺，还要负责保护当来的钱，稍有差失甚至不惜要以命相抵，这是什么样的一家人？

阿昭被他一下子温柔一下子铁青的神色吓住，心慌地扭着小手道：“其实……其实也还好，大家都是一样的啊，不过从今以后我们就不会挨饿了，因为我们开始争气了，而且有一个大贵人在帮助我们呢！”

一想到从今以后——至少是这两三年——都可以不用饿肚子，她就觉得幸福得不得了。

当然，那是说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出现的话。

“争气？贵人？”他被搅糊涂了，她家的财务状况跟贵人有什么关系？她满眼诚挚，迫不及待希望他相信，“是真的，武老爹说，我们倒霉太久，也该转运了，就像那个鳖十摸久了，也会出现至……至什么宝的。”

“至尊宝。”他挑眉。她欢然点头，“对对，就是至尊宝，你好厉害。嗯，所以说，我们所有人都相信我们梅家班要出运了。”

梅家班？他愣了一愣，失声道：“你是梅家班的？”

“是啊，你有听说过我们吗？”她热切地望着他，有一点不敢置信。“真的吗？我们开始有名了吗？”

她是梅家班的？是打杂的还是跑龙套的？他昨晚在台上怎么没瞧见她？

“我昨天也去看了你们的戏，唱得非常好。”他这才恍然，原来自己就是她口口声声说的那个贵人。

他不禁有一丝羌尔，好一班淳朴可爱的戏班子，完全没有一丝铜臭和摆谱气息。

不过就是邀请他们到影城唱戏，他算得上是什么贵人呢？

她被他一赞美，小脸顿时红得跟苹果一样；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了。“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我们唱得很好吗？”

他笑了，真挚地点头，“真的很好，只是我好像没有瞧见你。”

“我？”她突然有一点扭捏和不好意思。“有的，只是台上台下相差太多，你不认得了。”

“有相差太多吗？难不成昨晚的丑角，祟公道就是你？”他打趣道。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宛若银铃。“呵呵！我怎么可能会是崇公道，我是……苏三啦。”

“苏三？”他震了一震，“苏三？”

昨晚艳色夺人艺压全场的花旦苏三就是她？！

她脸红红地道：“对不起，长得不是很像吧？我卸了妆粉之后长得挺失礼的。”

“怎么会？”纵然尚未完全自惊讶中清醒过采，他还是被她的话逗笑了。“什么叫长得挺失礼？你有一双我见过最澄净美丽的大眼睛，还有一张最可人的脸蛋，如果这还叫失礼的话，那么全天下的女子恐怕就更抱歉了。”

阿昭噗哧一笑，小脸却变得又热又臊，红成了醉石榴的颜色。她的心儿狂跳不停，小手绞扭得仿佛没处可歇放，又是喜又是羞又是涩。“哪哪……哪里，是……是公子过誉了。”

他紧紧地凝视着她。依旧有些不敢相信地低叹，“你就是苏三？我完全没有料到……不，我早该料到的，你的歌声有穿帛裂云之色……”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她的脸红到不行。

呀，脸红得好可爱。

他情不自禁盯着她傻笑，半天才勉强管住这朵放肆的笑容，清了清喉咙正经问道：“今晚你们还会在百花戏楼，唱的是哪一出？”

“今晚唱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她光是想就兴奋不已。“这还是我第一次扮杜十娘，戏词虽然都背熟了，可是还是好紧张。”

“我相信你一定会唱得很好的。”他温柔地道，“我对你有信心。”

“那么你……今晚会去吗？”她屏息地望着他。

他凝视着她，“你希望我去吗？”

闻言，阿昭的脸瞬间通红起来，“这个……这个……”

怎么问得这么直接呢？难道……难道他看不出来，她会这么问，就是希望他会去吗？

阿昭低着头扭绞着小手，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嘿，她娇羞的模样真的是太太太……太可爱了！

霜节又傻笑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要是给人瞧见，堂堂影城马公子一世英明恐怕会毁于一旦。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偷偷松了口气，小小声地道：“我姓花，单名一个昭字。”

“花招？”，他一怔，“好……特别的名字。”

她急急摇手，“不是耍花招的花招，你千万别误会了，我的昭是昭君出塞的那个昭。”

“原来如此。”他咀嚼着这个别有一番趣意的名字。“大家都怎么唤你？小昭？昭儿？”

“不，大家都叫我阿昭，如果公子愿意的话，也可以这样叫我。”她红着脸道。

“阿昭，阿昭。”他可乐了，一遍又一遍地叫唤着。

好一个阿昭，可爱得名如其人。

“公子，你呢？还不知道你的尊姓大名。”

“我姓马，叫霜节，取霜雪傲节之意。”他大方地说出自己的姓名。“马？”她安然很兴奋地道：“你跟我们的大贵人马公子同姓呢，班主说他也是姓马，原来姓马的好人这么多，真惭愧，我以前还很讨厌姓马的公子呢！”

“为什么？”他追问，不想莫名其妙就让她讨厌。

“因为拆散祝英台和梁山伯的坏人就叫马文才呀！”她天真地道。他差点呛到，“呃？”

就因为这个没头没脑的原因？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看来这个小丫头的想法与寻常人不太相像，要了解着实得费一番工夫。

不过，十天后，他们将多得是时间可以互相了解。

一想到这个，霜节又情不自禁乐了起来。

“阿昭！阿昭，你在哪里？咱们该排练了。”

模糊的呼唤随着山风飘送而来，他们两人同时惊动，面面相觑了一眼。并无刻意，但双眸交会的刹那，彼此眸底都流霹出一抹不舍。“大伙在叫我，我该去对戏了。”阿昭急惶地要站起来，没料到跪坐许久双腿早就麻了，一个起身却随即失势软倒，“呀……”

“当心！”霜节长臂一捞，及时将她揽人怀里。

电光石火的刹那间，两人的肌肤紧紧相贴，衣裳的阻隔仿佛瞬间消失，温热和触电般感觉强烈地震动了他俩。

她的身子出奇的香，动人的柔软，霜节胸腔内的心脏怦然狂悸，他低头痴痴地凝视着她的小脸，坚实有力的双臂恍若自有意识地将她箍拥得更紧，好想将她完完全全融人自己的身体内，永远地留住这一份幽香和轻软动人。

阿昭柔弱地偎在他胸前，脑际飘飘然地晕眩了起来，不敢相信他的双臂好有力量，他的胸膛像是被丝绒裹住的铁块般，又柔和又坚硬，这样的一双臂膀，这样的一个怀抱，好似可以替她撑住天，挡住所有的风雨。

而且他深邃的黑眸呵……

她痴醉地被他的眸光繁紧锁住，浑然忘我地静静依偎在他胸前，直到……

直到一声杀风景的喷嚏声惊破鸳鸯梦。

“哈啾！”霜节总算及时捂住口鼻。

老天，他心底的呻吟还未起，随之而起的又是连续好几个强烈的喷嚏，逼得他不得不轻轻地推开她，痛苦地捂着口鼻急急后退。

“哈啾！”真是……够了。

阿昭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一头雾水地望着喷嚏不绝的他，还没问到底发生什么事，蓦然心头先起了一阵深深的惊愕和自惭。天，一定是她……她身上有怪味，或者是有跳蚤什么的，才会害他打喷嚏打成这样。

可怜的马公子，他做梦也没想到她其实是一个浑身怪味和跳蚤的女孩吧？

阿昭惊惶自卑地连连后退，心里满是自责和丢脸的情绪，她慌乱地低喊道：“对、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内疚和羞惭的心绪再也抑止不住，她眼眶一红，泪雾飞快地凝聚成珠，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掉过头，抓起鞋袜奔逃而去。

老天，让她在这一瞬间消失掉吧！她再也没有脸见他了！

“阿昭！”霜节打完了最后一个喷嚏，试图要唤住她，可是哪还来得及？该死，他把她吓跑了。

霜节深深呻吟了一声，颓然地坐倒在地上。

“可恶，都是这个该死的怪毛病，她一定被我吓死了，一定以为我是什么怪物。”他无力地支着额际，突然觉得全身的气力都消失无踪了。他一定得想个法子治好自己这个一近女身就发作的怪病。方才拥着她的滋味美妙如身处仙境云端，教他至今依旧流连难忘，怀里仿佛犹留有她身上的余香，淡淡地提醒着他，伊人芳踪已杳的事实。

拥着她的感觉太美了，他不能让它成为绝响。

绝不！

※※※

当晚，阿昭失魂落魄地把杜十娘演得错误百出。

若不是她的扮相着实美艳绝伦，嗓音太过动人，身段楚楚自有系人心处，再加上其他人适时的帮衬抢救得宜，一出好好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差点就变成了“百宝箱怒沉杜十娘”。

扮演男主角的梅友用被她连连的失误搞到濒。临发疯，在最后一幕差点失控抡起百宝箱就把杜十娘给砸下船去，要不是演船夫的武老爹及时仲长脚把他绊了一跤，这发噱的意外插花惹来全场观众的大笑声，惊醒了梅友用的理智，恐怕杜十娘真的难逃被挤下船的恶运哩！

不过也幸好这意外的巧合搞笑，让全场的观众看得新鲜之余还大呼过瘾，以为这是他们精心安排出来的插科打讳，在戏有惊无险的落幕之后，非但没有看出端倪还疯狂鼓掌叫好，赏钱像雨般落在店小二们手端着的花红盘子底。

高员外还得意洋洋地跟李员外道：“瞧，我就说这是咱们宝蜜防跌镇有史以来表演最好的一个戏班子吧？”

等到大伙回到后台卸妆后，梅友用气呼呼地冲到阿昭面前，对着她怒吼道：“你今晚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差点搞砸了这出戏，你知不知道？”

阿昭低着头，忍着盈眶的泪水不敢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咱们好不容易熬出头了，这第二场的演出若捅出了楼于，以后还有谁会想看我们的戏？他们会以为我们第一晚的成功是侥幸的，会觉得我们就是烂泥糊不上墙的烂戏班，就连马公于也会以为自己看走眼，说不定还会改变心意，取消邀约呢！”梅友用气急败坏的嚷着。

“对不起。”阿昭知道统统都是她的错，她不该让自己的心情影响了这出戏。“对不起，班主，我下次绝对不会了。”

梅友用好不容易得到了受重视的机会，好不容易能够把梅家班重新振作起来，好不容易看到了东山再起，重现风光的一线曙光，自然格外的珍惜和紧张，因此对于阿昭的失常，他真是又惊又怒又急又恼。

“你不要以为你唱得好了就可以拿乔，我既然可以捧红你也可以捧红别人，如果你还是这么不知道珍惜检点的话，我就召募培植新的花旦来取代你！”梅友用气到口不择言。

他这伤人的话一脱口，阿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始终插不上话，找不到机会劝解的众土听到这话，脸色皆变，忍不住气愤难平地叫道——

“你不可以这么做！”

“就是，阿昭已经很用心了，何况她跟我们这五个多月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可以说出这么伤人的话？”武老爹忿忿地道：“咱们现在手气正好，每晚能够挣这么多钱，有一半也要归功于阿昭啊，你怎么可以这么无情呢？”

“武老爹说得对，阿昭只是稍微出点小差错罢了，整晚的表现还是可圈可点，不能说她不卖力啊，你这么说有失公道。”

邢大娘也看不过去。

李师傅也一脸不满，“她毕竟还小，压力也大，想想所有的眼睛都看着她呀，一上台能够稳健到这地步着实不容易了，总得给她时间慢慢习惯戏台子啊。”

眼见人人都为阿昭说话，都在指责他的不是，梅友用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话实在说太重了，可是他的男儿自尊心怎么禁得住大家轮番的指责？

“随便你们！”梅友用恼羞成怒，愤而挥袖离去。

阿昭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她哽咽地抱住邢大娘，忏悔自责道：“标们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呢？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用心，是我出了差错……”

武老爹怜惜地看着她，“傻丫头，你真的很努力了，我们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呀。”

邢大娘不舍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们唱戏几十年了，也有过忘词或搞砸的时候，这在所难免的，只要多注意多当心就是了，人家说人有失足马有乱蹄，吃烧饼哪有不掉芝麻的，你说是吧？班主是压力太大了，所以才会把气发在你身上，你也别太在意了，好不好？”

“我知道，只是……”她并不埋怨班主，只是埋怨自己。

“别再想了，今晚大家都累了，等会卸完了装扮就回去睡个觉，大娘保证你一觉起来，什么不如意的事都忘了。”

“好。”她低垂着长长的睫毛，掩住了自责和深深的落寞。

她注意到，他今晚真的没来……

※※※

霜节确实没去，可是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因为他被一个很麻烦的老头子给缠住了。

他黄昏才刚回到桃花小楼，就看到一脸天要塌下来的颜浒老镖头，一见到他就像见到香饽饽出现，死命巴着他的大腿……是真正的“巴住大腿”不放。

如果不是看在小楼大厅人多，不太好童思一脚把他喘开的话，霜节怎么可能会放任他在自己腿上乱摸乱巴的？

“小老儿有罪，有罪啊！”颜浒抖成一团。

他低头看着老镖头，淡淡地说：“颜老先生，有什么话请起来慢慢说，这样不好看。”

虽然他对女孩有狂打喷嚏的怪毛病，可也不代表他就有断袖之癖，喜欢被老男人摸。

颜浒知道这样很难看，可是他实在没办法呀，眼看着独生爱子冒犯了这位在江湖中地位尊贵到吓死人的影城马公子，他吓得三魂七魄都飞走了一半，哪还顾得到什么面子好看不好看的问题呢？

“如果公子不答应原谅小老儿，小老儿就跪在这儿一辈子都不起来。”颜浒坚持地道。

他的威胁对霜节一点用都没有。

“是吗？”他微微挑眉，语气还是尔雅谦冲。“如果你不答应起来的话，我就派人挑了你儿子的手筋、脚筋，然后丢给曾被他欺负过的姑娘们以利剪伺候，到时候她们会剪哪里……我就不敢跟你保证了。”这一招果然吓得颜浒立刻飞弹起身，浑身发抖地站在霜节面前，“公、公子，求求你不要哇！”

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好多了。”

他微微示意，颜浒乖乖地跟着他上楼，直到进了清雅宽敞的房间，霜节才刚刚落坐，颜浒已经急急为儿子求起情来。

“公子，我知道是小老儿管教不严，还请公子看在小老儿年老多病，膝下空虚，好不容易有个粉头为我生下一子……”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谁不是人生父母养？你要疼你的爱子，那别人家的儿女怎么办？”

“小老儿……”说也奇怪，明明霜节神情温静不愠不怒，可为什么眸光一扫过来，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连动也不敢妄动一丝呢？

“对了，还有一件事，令公子大前天晚上派了几个人过来跟我‘吃消夜’，我想问问他们还好吧？有没有什么身体不适的症状？”颜勇猛派来的人也实在太整脚了，一人吃了他一颗铁弹子之后，就再也没有上门来，害他连想要问一下自己下手会不会太重都没机会。

一提到这个，颜浒更是全身抖得不停，频频抹冷汗。“呃，公子，都是小老儿该死，驭下不严，惹公于烦心了，我已经重重的教训过他们。”

“罢了，只是照江湖规矩，令公子该受什么样的惩处，颜老先生应当心里有数。”他淡淡地道。

颜浒脸色大变，身子抖得跟米筛一样。“公子，求求你看在小老儿的薄面上饶了小犬一命吧。”

他在江湖上闯荡多年，自然知道江湖规矩，他儿子干下的任何一件坏事，无论是哪个武林人士都可以得而诛之。

可是他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独生爱子被“铲除”呢？

“我已经查清楚了，颜勇猛在宝蜜防跌镇仗势欺人，为了一块狩猎地，害得甄、吴、辜三家家破人亡，并且设立粉红窟，拐卖逼迫几个临近城镇的少女到此卖笑，沦落风尘。”霜节的眸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气，“知县看在你这颜老英雄的面子上，私下将诸案打点勾消，这些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颜浒没料到儿子干下的糊涂歹事都给他调查清楚了，吓得魂飞魄散，砰地一声，双腿一软又跪了下来。

他咚咚咚地磕着响头，老泪纵横，“都是小老儿的错，都是小老儿教子不严啊！公子，你惩罚我吧，看是三刀六洞还是断手折脚都无妨，请公子饶过小儿一命吧！”

“我可以放过他，不以江湖规矩处置他。”他感叹地望着面前老泪斑斑的老人家，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教子不严，纵子行凶，这还是地方官府偷偷帮忙掩盖了，要是消息传到了京城，只怕连官府都脱不了关系和追究。

人人都疼子爱子，可是身为父母就有管教子女的责任，真正爱孩子应当是将他调教成顶天立地，助人爱人的有用之身，而不是纵容他由人化为禽兽，伤害无辜肆意行凶，走入毁灭境地。爱之适足以害之，可怜颜老镖头英雄一生，到老却犯下这个大错。

一听到霜节可以不用江湖规矩惩罚儿子，颜浒惊喜万分地抬头，“多谢公子高抬贵手……”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他脸上长驻的笑意不见了，低沉坚定地道：“他要自己向官府投案，接受法律的制裁。”

颜浒脸色瞬间雪白，“向、向官……官府投案？”

那他的儿子还有命活吗？无论是逼良为娼，还是侵占他人土地并杀人灭口，随随便便任何一条罪名都是死罪啊！

“你儿子罪大恶极，向官府投案自认罪孽诚心悔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如果要动用到江湖规矩来惩处的话……”霜节冷冷道：“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只怕下场不只是个死，而且还是死状奇惨。

颜浒颤抖着手，绝望地遭：“难道没有第二条路走吗？”

“颜老先生，你行走江湖多年，照你说，有第二条路走吗？”

颜浒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脸色青白得像是个病人膏肓的老人，“天……”

“颜老先生，你请吧。”霜节缓缓起身，悲悯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负着手走到窗边。

福祸无门，唯人自招，况且老天有眼，向来是善恶到头终有报。

“我……明白了。”颜浒刹那间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拖着沉重的脚步转身离去。

他别无选择。

在这一瞬间，他的心头闪过了痛苦复杂的心绪，有自责，有悲苦，有凄伤，还有一抹很深很深的恨意，渐渐从心头萌生而起。

如果马霜节没有来过宝蜜防跌镇，如果没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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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虽然梅家班现在慢慢攒了一些钱，每餐都能吃饱饱，而且把冬衣也给赎回来了，可是他们依然没有从茅屋搬走的打算。

原因有二，第一是住久了倒也有一番深厚感情，第二当然是能住则住，把钱省下来好买新的行头。

阿昭是最高兴的一个，因为如果他们搬走了，或许这辈子她再也没有机会遇见马公子了。

只是……

她真的还有脸见马公子吗？

阿昭心头的高兴渐渐化成了酸涩，她手里拿着夹了腊肉的馒头，怔怔地望着小溪发呆。

“傻瓜，你怎么还有脸见他？”她食不知殊地咬了一口馒头，觉得味如嚼腊。“而且，他怎么可能还想见你呢？”

虽然从那一天之后，她每天晚上都找机会到溪边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可是已经三天了，马公子再也没有来，只怕永远也不会想要来了。

“唉……”她吃进肚里的馒头突然变成石头那么硬，沉甸甸地压在胃底动弹不得。

她的胃隐隐地作疼了起来。

※※※

傻瓜，她怎么还可能会想见他？

而且他有什么脸去见她？在他的怪病还没有治好之前？

坐在桃花小楼的卧房里，霜节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夏日灼灼，石榴花开得分外灿烂火红，只是他的脑子里却乱烘烘的，只有阿昭的身影和笑靥，对满眼的花艳他全视而不见。

“可恶，我真不敢相信会有这么一天！”他竟然坐在窗口对着花发呆，就跟个深闺中思春的怨妇没两样。

是真的吗？就为了一个小小的花旦？

他焦躁地站起身，修长的双腿在宽敞的房里来回踱步，拼命想要消除心头异常的纷乱。

怎么会呢？

他对男女情事一向没有兴趣，追求武术暗器的颠峰和自由自在的生活才是他毕生所愿，只要完成了老头子交付给他的烂任务，在他六十大寿寿宴上唱完那出“卖油郎独占花魁”后，他就等于挣脱牢笼从此逍遥自由了。

他为什么要想不开？

“是啊，我为什么要想不开，平白无故对一个小花旦念念不忘？把自己陷入这寝食难安的地步里？为什么？”他低声问着qi书+奇书-齐书自己，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就算他抓破了脑袋也想不通为什么要牵挂着阿昭，她不过是一个有数面之缘的小花旦罢了，凭什么能让他满脑子里统统都是她的笑脸？她的歌声？

“糟了，我入魔了，中邪了。”

他以后会不会变成像爷爷那样疯疯颠颠的戏迷？就因为一个小花旦的回眸一笑？

他的头好痛，或许他太低估自己的病征了，他其实不只是一近女身就会狂打喷嚏而已，说不定还有别的毛病呢？

一定是这样！

※※※

这一天，梅家班又圆满地唱完了一场戏，就在众人闹哄哄地吆喝着到老街吃顿消夜犒赏自己时，换过了旧衫的阿昭悄悄地离去，独自一人走在热闹的老街上。

宝蜜防跌镇到晚上一样是这么热闹非凡，尤其夜市更会挂起花灯，制造出繁华美丽的气氛来，走在灯下，阿昭觉得好像同时有好几个月亮为自己照路。

再过五天，他们就要结束在宝蜜防跌镇的演出了，随后就要跟着贵人到那叫什么影城的地方表演。

听说路途颇远，得走一两个月才能到。

离宝蜜防跌镇越远，她就离马公子越远，此后相见无期，不知道他会不会偶尔想起她呢？

“他唯一会想起的只有我的歌声吧？”她低头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掩不住的惊喜男声扬起——

“阿昭？！”

她猛然抬头，在明亮的灯光下伫立着的高大男人……不就是马公子吗？

阿昭小脸陡然闪过一抹狂喜，可是随即黯淡了下来，跟着就急急转身想要跑掉。

她……她实在没脸见他呀。

“阿昭，别走。”霜节情急下伸手拉住了她的皓腕，也顾不得会不会又喷嚏连连了。

她蓦然回头，眼眸里有着莹然的泪光，“公子，让我走吧，我不想害你呀！”

她刚刚下了戏满身大汗，说不定又臭又有跳蚤；可恶，为何不等她洗得香喷喷的时候再让她碰见公子呢？

“害我？”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放，贪婪地紧盯着她的小脸，仿佛要把这些天没见的份统统看回来。“你怎么会害我？我知道那一天是我失礼了，我不应该又发作的……哈啾！”

可恶。

他一手紧捏着鼻子，手里还是牢握着她不让她挣脱，“别走。”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另外一只小手努力地想要扳开他的掌握，“让我走吧，真的是我害你的，你看你又不舒服了，这样下去真的不行呀。”

“你害我？”他强忍住另一个喷嚏，“这不是你害我，是我的旧病！”

“病？”她呆了一呆，扳着他的小手顿了顿，“你病了？”

“如果我放开你…小哈啾！你可以答应我别跑掉吗？”他已经又痛苦又丢脸了，若是她再这样掉头就逃走，他的自尊心可能会瞬间跌碎成千万片，恐怕再也拼凑不起来。

她着实不忍心看他打喷嚏打得这么可怜，连忙点点头，“我不走，可是你这样就会好吗？”

“会会……”他急急道，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哈……啾！

别走。“

“那你先放开我。”她又疑惑又不忍心，小小声地道。

他依依不舍地放开她柔软若玉的小手，后退两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别走。”

阿昭深深动容了。他打喷嚏打得这么痛苦难过，却还心心念念记挂着她，怎么样也不愿意她离开。

她突然觉得心底好温暖，好感动，可是同时也好震撼。

这表示什么？表示公子没有讨厌她，其实也希望再见到她？

她的小脸倏地变红了。

霜节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心乱如麻，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的脸蛋，柔声地问：“你这两天好吗？”

她胡乱地点点头，脸颊滚烫得快能煎蛋了。

“开戏顺利吗？”

“还好。”她还是低着头，半晌后忍不住微带幽怨，小小声地指控，“你这几天都没有来看戏。”

他胸口一悸，玉面微热，声音更柔了，“是，我没去，因为我不知道你是否还愿意见我。”

她顾不得羞涩，猛然抬头，“怎么会呢？”

今晚终于又见到她，欢喜过头的霜节压根忘记这两天内心的挣扎和疑虑，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她的身上。

“为什么不会呢？我吓到你了。”他有一丝感叹，“那一天我实在太失礼了。”

“不，那一天才是我吓到你了。”她连忙摇头，自责地道：“我想是我们茅屋里跳……跳蚤太多，还有灰尘，所以才害你打喷嚏打成那样。”

他失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现在他终于知道她那天为什么逃比飞还快了。

“不是因为我的关系吗？”她小嘴微张。

咦？

他抚着额头笑了起来，“老天……哈哈……当然不是你的原因，你真是太好玩了……”

好玩？她实在不确定这句话是褒是贬，听到以后应该高兴还是难过，不过看他笑得这么开心的样子，应该不是一句太坏的话吧？

她有点汗颜又徨恐地问：“这是不是表示你不会很讨厌我？”

“我怎么会讨厌你？”他的笑声倏止，纳闷地问。

他脸上哪一丝线条显露出一丝丝讨厌她的情绪来？

她眨眨眼，“这么说，你会那样也不是因为我身上有跳蚤的缘故了？”

“当然不是。”他好笑地问：“你身上有跳蚤吗？”

她瞬间小脸涨红，“现在……当然……没有。”

她这些天可是很仔细地把睡觉的地方用木板架设起来，而且每天晚上都净身，只差没有去买薰香把自己通身烟薰过罢了。

“你不必担心这些的。”他温和地看着她，“我会喷嚏连连是体质缘故，从小除了我奶奶与我娘之外，只要有女人稍稍近我的身，我就会发作，看遍天下名医也诊治不出原因，更遑论要根治了。”

她同情忧心地望着他，“那怎么办？一定是很不舒服的，对不对？”

他无奈地点点头，“当然舒服不到哪儿去，不过只要女人别太靠近我，我的病就不至于发作，所以小心防范就不会有问题了。”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往后退了十几步，小心翼翼与他拉开距离。

“你不必离我那么远。”他又好气又好笑，又有一丝丝自尊受损。“这病不会传染的。”

“我不是怕你传染，我是怕又害你发作了。”由于有段距离，所以她只得圈起小手放在嘴边叫道。

“不至于要到这么夸张吧。”他抚着额，忍不住笑了。

“这样你有没有好一些？”她又在那边隔空喊话。

“一点都不好。”他郁闷地摇摇头，“非常不好。”

“为什么？”她愕然。

“因为你离我太远了。”他埋怨。

阿昭困惑不解地搔搔脑袋，小脸微郁，“这样很麻烦哩，靠你太近也不行，离你太远也不行，那我该怎么做你才会好过一点？

“过来。”他伸出手，黑眸灼灼然。

她愣了一下，迟疑地往前迈了两步。

“再过来一点。”

她考虑了一下，再慢慢向前走了两步。

“还不够，再过来一点点。”他眸光开始有了笑意。

阿昭百思其解，不过还是乖乖地往前走了三步。

直到距离他仅有一臂之遥，他低下头望着她，这才有一丝满意。

“这样好多了。”他又可以看见她小脸上若隐若现的梨窝了。

他露齿一笑，“如果可以再近一点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只可惜在我的病尚未治好前，这个愿望恐怕还无法实现。”

她有点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不过既然他说不要紧就不要紧吧，总之生病的人最大，更何况她好不容易才又能见到他。

“你刚下完戏吗？”他柔声问。

她点点头。

“肚子饿不饿？”他示意她和自己慢慢散步，往热闹的街心走去。“想不想吃点什么？”

她仰头甜甜地微笑，“还好，家里还有些干粮晚点回去还可以解饥。多亏有百花戏楼和贵人相助，我们现在才可以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要不然通常在这时候，我们班里的人几乎都是饿到昏睡过去。”

他没有笑，俊颜严肃地盯着她，“为什么你们梅家班会到这么落魄的地步？”

“打从我加入班里就已经是这样了，听说梅家班以前在北方大城是很有名的，那时候老班主还在，几乎每晚都有人点戏，只是后来老班主因病过世，又走了大牌花旦和青衣，从此以后就四处迁移唱戏，一直到宝蜜防跌镇，终于恢复了昔日的水准。”

“我相信你功不可没。”他深深盯着她，“只是他们为什么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发现你是独一无二的花旦人才？”

她脸红了，不好意思地道：“我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其实这五个多月来大家都很用心教我唱戏，只是我自己不争气，学采学去总学了个半调子，幸亏慢慢开窍了，也总算不负大家的期望……若不是我这么笨的话，戏班子恐怕早就又风光起来了。”

他不喜欢她贬低自己的价值和才华，面色有些不悦，“傻瓜，你今日所拥有的都是你自身努力得来的，怎么还说自己不争气呢？”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一丝不豫，忍不住讶然抬头，“公子，你在生我气吗？”

“我不是在生你气，我只是……”他闷闷地看着她，“我不爱看到你这样贬低自己，你是个很出色很善良的姑娘，否则我怎么会……”喜欢上你。

“嗯？”她好奇地望着他，突然发现他的俊脸变红了，“公子，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还是我又靠你太近了？”

“不，不是这个缘故。”他急急制止她又要拉开距离的动作，太过激动紧张到口水呛住了喉头，忍不住频频呛咳起来，“咳咳咳……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原因……咳。”

“你还好吧？”她很担心，从没有看公子这么失措慌乱过。

他好不容易平抚了喉头的搔痒，深吸了一口气，“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刚刚脑际闪过的认知强烈地劈中了他，教他再也无法漠视忽略心头牵萦多日的感觉……他喜欢阿昭。

是，他喜欢阿昭，千真万确。

否则他想不通究竟还有什么原因，会让他脑海心底时时刻刻都被这张小脸牵念着、撩拨着，甚至为了她，打破了自己绝不让女子近身的禁令和原则，强忍着打喷嚏的痛苦，还是想要靠她近一点……

除非他突然染上了一种无名的怪症，而这种怪症的解药就是她。

他已经不想去考究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古人不也曾说过：一见钟情、二见倾心？更何况他已跟她见过四次面了。

他只知道阿昭身上有着一股教他深深动心的天真和善良，他也佩服她在恶劣的环境中依然不放弃希望，一直努力地追求着生命中的快乐和热情，而且是那么懂得满足与感恩。

她甚至为了要喂饱整个梅家班，不惜亲上当铺，把当得的一两银于当作命一样保护，还在不知道他是熊是虎的状态下，气到要跟他把命拼。

这种毅力和精神他从没有在任何女子身上看见过，至少他还没有遇过这种花旦。

阿昭纳闷好奇地偷偷打量着一脸沉思的霜节，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而且神情奇特，一忽儿笑一忽儿喜一忽儿思索……

她实在弄不懂他的心思，不过可以跟他一道逛夜市，她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阿昭偷偷地笑了起来，又急忙捂住了小嘴，深恐给他听见。

夜深深，闹热的街道人群依旧潮涌，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落，大大的灯笼悬在半空中，莹然地映落出一道道身影。

虽然阿昭口口声声说不饿，屋里还有干粮，但是霜节不顾她的反对，依旧买了桂花糕，糖心玫瑰卷，绿豆黄等点心给她，将她小嘴肚子都给喂塞得满满的。

阿昭受宠若惊，点心吃在嘴里甜进了心底，在瞬亮的灯火下，她偷觑着霜节温柔呵护的笑眼，感觉自己仿佛也化成了人口即融的糖霜点心，稍稍一个暖暖的呵气，就会快乐得融化了。

※※※

颜浒脸色惨白地看着儿子戴着厚重的铁枷，嘶号着被人押出大门。

“爹……爹……我不要哇，您救救我啊……”颜勇猛惊恐得面色扭曲，死命地哀号着。

官府的衙役抓着他，有点犹豫地看了县太爷一眼。

县太爷怯怯地看了眼颜浒，“颜老，您确定……”

颜勇猛可说是犯案累累，公堂上积压了厚厚的状纸，县太爷动用一切的力量才勉强压下来，因为颜浒在宝蜜防跌镇可说是跺一脚全镇乱颤的大人物，谁敢不给他三分面子？

可是颜勇猛捅下的楼子一个比一个大，他再遮掩也遮掩不了多久，万一给上头知道了，恐怕连他的乌纱帽也保不住。

所以昨日颜府来人说颜勇猛要投案，县太爷比谁都要高兴，今天一大早，他就客容气气地亲自来“请”，不过心底还是很忐忑，深怕颜浒反悔翻脸不认人，到时候他恐怕就是有命来无命回了。

颜浒心痛地望着宝贝儿子，心如刀割，“阿猛，你……你就跟胡大人去吧，胡大人会好好照料你的，爹一定会尽力找最好的状师为你翻案。”

“爹，我不要啊，为什么要我去投案？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事！为什么？为什么？你是我爹，为什么不救我？你算哪门子的老子？”颜勇猛鬼叫狂吼，双目充血地狠狠瞪着他。

颜浒难过极了，老泪纷纷，“儿啊，我也是逼不得已的……

你乖，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我发誓，我一定有法子把你救出来！“

“我不要进大牢，我不要去衙门，我不要不要……”

颜浒含泪对县太爷挥了挥手，“去吧。”

县太爷抹了一把冷汗，对衙役喝了一声，“你们还拖拖拉拉什么？还不快把颜少爷‘请’回去？”

“是！”衙役们迫不及待应道，呼喝着把颜勇猛拖了出去。

这个宝蜜防跌镇的毒瘤恶霸，人人早就看不顺眼了，巴不得他有这一天，所以衙役们一出了浒弄镖局，就立刻对颜勇猛又踢又踹又是吐口水。

“畜生，没想到你也会有这么一天吧？”

“我表妹全家都给你害死了，现在也该是你偿命的时候了，哼！老天果然有眼。”

颜勇猛被踢骂得怒火狂起，对着众衙役大叫道：“你们别嚣张，我一定要叫我爹把你们统统杀光，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你爹？恐怕连你爹也救不了你了。”有人幸灾乐祸的说。

颜浒绝望地看着儿子被押回县衙，他紧紧地抓住一旁的石柱，用劲之大竟狠狠地抓下了一把石粉。

“总镖头，真的要让少爷……”一旁忠心耿耿的副总镖头迟疑地问。

“阿钟，去请最好的状师，无论花多少钱，我都要让阿猛平安回来。”他的脸色陡然变得无比阴沉。“还有，发我的拜帖给云南白家，一拳镇关西铁和尚，花花毒公子，虚心姥姥，请他们尽速赶到宝蜜防跌镇来，我有要事相求。”

副总镖头钟年仁愣了一下，戒慎地道：“这些都是有名的凶神恶煞或心狠手辣的黑道人物，你请他们是为了……”

“他们是声名的煞神，也是唯一可以用钱买得动的杀手，向来都是认钱不认人。”颜浒阴森地道，“这件事一定要办得隐寄，绝对不能走漏一丝风声，否则咱们都会有天大的麻烦，懂吗？”

“呃，是。”钟年仁担忧地瞥了他一眼，心头突然闪过一抹不祥。

颜浒眸光落向远方，声音冷到了骨子里，“我不甘心，我绝对不能眼睁睁放过那人，如果不是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为了独生爱子，他不惜跟恶魔交换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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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接下来的两天，阿昭的表现真是出人意表，不是唱得太烂，而是好到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简直可以到达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的境界。

若照这样下去，恐怕十天戏唱完，他们赚到的赏钱足以维持五年吃穿不用愁了。

阿昭简直成了戏班里的活仙姑，人人都恨不得拿香拜她，求，她这好嗓子跟好水准维持一辈子。

满面春风的阿昭根本没有发现大伙的意图，她只觉得每天都过得好快乐，飘飘然宛若在云端，就像在做梦一样。

只是她希望这个好梦永远永远都不要醒。

这些日子以来，霜节每晚都到百花戏楼捧她场，用那一双含笑的深邃眸子紧紧地跟随着她的每一个身段，每一个眼波轻扬。

白天她独自到溪边练嗓子的耐候，他也会出现在她身边，带着各色可口精致，她连见也未曾见过的好吃甜点，在一旁等地唱累了后好填饱肚子。

这就是所谓的幸福吗？

阿昭觉得自己比祝英台还要快乐，比杜十娘还要幸运。

只是她知道幸福的日子太短暂，很快的就必须面临痛苦的分别。

她没有忘记唱完了今天和明天的戏以后，她就得跟着全班和贵人移师到遥远的影城去了。

一想到再也不能见到徇徇儒雅，温柔倜傥的他，她的心就像是被人用刀砍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不断地往外溢出，那股撕裂火烧的痛楚怎么也抑止不住。

怎么办呢？

阿昭坐在草地上，心乱如麻地抚着温润的玉锁，仿佛渴望着玉锁可以告诉她，究竟应该怎么做才可以不失去这一切。

“爹，娘，我该怎么办呢？”她痴痴地抚摸着玉锁，隐隐心痛。“我好喜欢好喜欢公子，可是我拿什么身份和借口留在他身边？而且我是梅家班的人，大伙都需要我，我不能这样一走了之啊。”

这些日子以来，她和梅家班的每一个人已有深厚的感情，每个人都是她的家人，教她怎么舍得离开他们？

“唉！”突然间，她再也没有心情练唱下去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闷闷地往茅屋的方向走去。

这两天大家都在热烈地讨论着即将来到的旅程，每个人都很兴奋且迫不及待，相较之下，她显得太不合群了，只要——听到“离开”两字，一股酸涩就占据了她的心头，鼻端发酸，眼眶发热，如果不赶紧控制的话，眼泪就会自动自发的掉下来。

太可怕了。

她垂头丧气地回到茅屋，总算记得在踏进门前先探吸一口气，小手捏了捏僵硬的脸颊，硬挤出一朵笑来。

“我回来了。”她才一踏入茅屋，立刻呆住。

咦？耶？

阿昭揉了揉眼睛，眼花了吗？

霜节一身淡紫长衫，荚姿飒爽、儒雅翩翩地伫立在茅屋中央，其他人跟他浑身夺人的光华一比，立刻变得黯淡无色。

“阿昭，快来见过马霜节公子，他就是我们的贵人哟！”梅友用习惯地拉过她。

霜节唇边的笑意更深，只是眸光在瞥见梅友用手牵住她的手时，情不自禁闪过一丝嫉妒和杀气。

可恶！他怎么可以摸阿昭的手？

阿昭傻傻地望着他，“马公子？你就是那个马公子？可是你明明就是马公子啊……怎么会是那个马公子？”

她的话一出，所有人都被逗笑了。

邢大娘伸手揽住她的肩头，轻点下她的额头，“傻瓜，你在说什么呀？什么这个那个马公子的，教谁听得懂呢？”

“可是……”她睁大亮晶晶却茫然的眼眸，怀疑又困惑地道：“可是马公子……可是……”

霜节轻轻跨步向前，低头对她浅笑，“对不住，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就是那个马公子。”

阿昭心底浮起一股模模糊糊的受伤感，她偏着头睨着他，笑容消失了，“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难道他认为她不够格知道他的身份吗？为什么全班的人都知道了，她还被傻傻的蒙在鼓里？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几乎朝夕相处，他有的是机会告诉她这件事，因何迟迟不肯说出口？若不是她今天临时决定回茅屋来，他还预备瞒她多久呢？

是不是……阿昭的心剧烈地痛楚起来。是不是她看起来就是这么的傻，所以他觉得捉弄一个傻丫头，看着她傻呼呼的样子很好玩？

一切都是为了好玩吗？

她受伤地望着他，“你说过我很好玩，这就是你觉得好玩的方式？”

霜节唇边的笑意倏然消失了，他掩不住心头的一丝慌乱，急急想要解释，“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天，她怎么会误以为他是存心捉弄她呢？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误解产生？

所有人纳闷不解地看着他们，不明白刚刚还好好的，为什么一下子就风云变色？而且向来好脾气的阿昭竟然生气了。

“阿昭……”梅友用深怕她拗起脾气，得罪了他们的金主，他一个箭步向前道：“你在说些什么？马公子就是马公子，什么告诉不告诉的，你不是早就知道有个贵人叫马公子了吗？”

“我是知道，但是我不知道……”她抬起头，红着眼眶盯着霜节，“你会故意瞒着我，为什么？因为我特别笨、特别迟钝、特别好骗吗？”

哪一个女孩在心上人面前不想表现出自己最美最好的一面？可是他让她觉得自己好无能、好卑微、好愚笨，在他面前，她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

这就是他眼中的她吗？

“我从来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霜节顿住了，他又慌又心疼，阿昭的反应教他不知所措，而且他也不懂她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他到底做了什么？就因为他一直忘记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吗？

可是这重要吗？两天后起程，她就会知道他是谁了，他不认为早说晚说有什么分别。

重要的是，她会跟他回影城，无论是回去唱戏还是与他相伴终生，他早晚会表露自己的心意，只是现在还没想好该怎么对她表白，还没准备好……

霜节微蹙眉心的犹豫模样看在阿昭的眼里，却变成了另外一种意思——他果然没有办法解释。

阿昭再也忍受不住椎心的受伤和痛苦，她踉跄地退了几步，随即转头奔出茅屋。

“阿昭！”所有的人齐喊。

霜节脸色大变，低咒了一声，“该死。”

他身形一闪，众人眼前一花，他早似鬼魅般消失在茅屋中。

其他人又惊又疑又纳闷，忍不住频频互相追问着——

“刚刚到底是怎么了？”

“马公于和阿昭怪怪的耶。”

“你有没有注意到，马公予咻地一声就不见了。”

“什么咻地一声就不见了？他肯定是去追阿昭了。”

“可是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这个疑问在每个人的心里逐渐扩大。

※※※

阿昭心乱神伤，边哭边跑，往另外一条山路奔去。

管他山上有熊有虎有豺狼野兽，野兽的心哪有人心那么坏呢？

她不敢相信他这些天来的温柔体贴和关怀统统都是假的，可是他今天千真万确地骗了她……他就是骗了她，而且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事不关己，关已则乱，此刻的阿昭再也没有办法维持一贯的思考能力，她满脑子都是自己傻呼呼的给人骗，心上人蓄意隐瞒他的真实身份，冷眼看着她暗暗为分离而担心苦恼。

他真是太坏了。

突然，她一个不留神，脚绊丁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布满碎石子的地上，剧烈的疼痛从膝盖、脚躁处传来，她哀叫了一声。

“阿昭！”

背后风声响起，她还未意识过来，身子就已被揽人一具温暖坚硬的怀抱里。

“阿昭！”霜节又惊又痛，心疼得要命，急急抱着她跃向一处草地，慌乱焦急地检视起她的伤来。

可是不看则已，一看之下，他的心瞬间有如遭利刀寸寸凌迟切割，痛得再也没有法子喘息。

“阿昭，可怜的阿昭……都是我该死，我把你弄成这样。”

他的鼻头酸楚，深深地谴责自己，大手想撕开她染着鲜血的裤管，却颤抖不已，完全失去他平素的稳健。

阿昭坐在他的怀里，腿上的伤口远远比不上心头的伤口还痛，她泪汪汪地指控道：“放开我，你干嘛要追过来？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你是坏人。”

坏人、坏人，他是最最可恶的坏人！

霜节紧紧抱住她，心痛地低喊：“是，我是坏人，你打我吧，最好把我打得受重伤，或许我心里的自责和痛苦会好过一些。”

她当真握紧拳头狠狠地捶着他的肩、他的胸膛，发泄所有的痛楚和伤心愤怒，可是她怎么打也只是像在替他捶背一般，霜节实在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他倏地一把握住她的粉拳，抓着她的小手运劲狠狠地重击下自己的胸口。

砰地一声，阿昭吓傻眼了。

这一拳他刻意用了七分的力量，又不运起内力抵抗，因此一捶之下忍不住呛出一口鲜血。

“公子！”阿昭焦急不舍地紧抓住他又要继续捶打的手掌，哭了出来。“你不要哇。”

就算她有天大的气愤、天大的委屈，她也不要他受一丝丝的伤害呀！何况他都把自己打到吐血了。

阿昭当下哭得凄惨无比。

她的哭声让他的心都拧疼了，连忙放开手，轻轻拭去她颊上的泪水。“天，求求你别哭。傻丫头，为什么要为我哭呢？我这么坏，受罚也是应该的，你不该为我浪费珍贵的眼泪……”

“什么珍贵的眼泪？那你就可以为我浪费珍贵的血吗？”她泪眼汪汪，埋怨地控诉。

他一怔，随即想笑，“阿昭，你怎么可以这么善良呢？我没有告诉你我的身份，让你难过伤心，我这么坏，你为什么还对我这般好？”

她含着眼泪看他一眼，随即低下头，自怨自艾地道：“我也不知道，我天生笨吧。”

他又欢喜又心疼，不禁揽紧了她，“老天，我真是何德何能，竟然能够遇见你？”

阿昭听不懂他的话，吸着鼻子闷闷地道：“我才不知道我前世做了什么坏事，为什么这辈子老被你欺负。”

第一次见面就欺负她，现在又欺负她，虽然这中间对她好得不得了，可谁晓得他是不是有预谋存心骗她的？

他闻言轻笑了起来，怜惜地轻抚着她微微汗湿的发丝，

“对不起，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都是骗人的。”她才不相信。

“不不。”他又慌了手脚，抬起她的小脸蛋，神情专注的看着她，“我保证，是真的。”

“是真的在骗人。”她小嘴一撇。

哼，坏人会在额头刻个坏字吗？就像骗人的哪会说自己在骗人？

明明被她瞧得那么扁，诋损得那么恶劣，可霜节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她骂还觉得好高兴，简直是乐不可支。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他深深地望着她，爱怜地道：“对不起，这一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一直以为两日后事情自然分晓，所以之前说与不说都无关紧要，可是我完全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对不起，是我的错。”

听他这么诚心诚意地道歉，神情又这么温柔、这么怜惜，阿昭纵有天大的气也全消了，更何况她从来就是生气生不过一盏茶时分的性子。

唉，真是太亏本了，亏她流了这么多泪，心底这么难过，可偏偏他一番话就让她心软了。

“我真讨厌我这性子。”她更闷了。

“怎么了？”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灵丹妙药为她敷上，闻言微微一怔，“很疼吗？”

“什么？”她一低头，才发现他在做什么，忍不住红了脸。

“你为什么把我的裤管给撕了？”

这样她的脚不就给他看光光了吗？

他微蹙着眉，“伤口要紧，瞧，脚踝和膝盖这么大片的擦伤……不成，我得带你回去用清水先洗净，然后再帮你上药，否则万一发炎了怎么办？”

她眉心打结，看着自己腿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忍不住低呼，“糟了，今天晚上我还要上戏，唱的又是‘穆桂英三戏杨宗保’……”

“还上戏？”他横眉竖目起来，“不行，你伤得这么严重，怎么可以上台？今天晚上不准去。”

“那怎么行呢？”她紧揪着他胸前的衣衫不放，一脸坚持。

“我不能不去，这是我的职责，再怎么样都不可以影响大局。”

“可是你的脚伤成这样，能不能动还是个问题，又如何在台上翻滚耍枪？”他的表情更严肃、更坚持，“不行，说什么也不行。”

“可是……”

“梅家班就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扮穆桂英了吗？”

她苦着小脸，“难道你要邢大娘上去耍大枪吗？”

甭说身材差太多了，以邢大娘的年纪，要在台上蹦蹦跳跳耍来弄去，恐怕前半场还没完就直接挂掉了。

她怎么能让大娘冒这个险？

这些日子霜节见过梅家班每个成员，自然知道邢大娘是何方人物，他想像着那副景象，忍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恐怕太难为她了。”他赞同。

“所以我今天一定得上场。”她挣扎着想站起来。

“你要做什么？”他皱着眉紧紧扶着她。

她踢了踢小脚，扭了扭脚踝，吁了一口气，“还好，并没有伤到筋骨，不过是皮肉伤罢了，不打紧的。”

“皮肉伤也是伤，怎么禁得住绑腿和全场踢滚呢？”他紧紧张张地道：“万一发炎了怎么办？”

“你的药粉好不好？”她突然问。

他不疑有他，毫不迟疑地道：“当然好，这是名医向落花的独门药粉，一敷见效且不留疤痕。”

她眼睛亮了起来，笑眯眯地望着他，“那就好。”

“好什么……”他愣了一愣，抚着额头叹道：“我竟然会被你给拐倒了？！”

“承认吧，只要你帮我上药粉，我今晚上戏没问题的。”她嫣然一笑，“再说唱完今晚的戏，明天是文戏，我只要扮杨贵妃站在台上翘小指唱曲儿就行了，等到后天，你就要带我们上路了，到时还怕没有时间慢慢养伤吗？”

霜节一时语结，着实想不出其他借口来说服她。

“唉，好吧。”他只得投降，眸光炯炯地锁住她，“可是你要答应我，千万不要逞强，要是很疼，就取消演出，千万别强忍着，知道吗？”

阿昭点点头，心头不禁泛起一阵温暖甜蜜。

“我们回去吧，他们一定很为你着急。”他温柔地抱起了她。

她柔顺地偎在他胸前，小手环着他的颈项，栖在他温暖有力的胸膛前，觉得整个人都暖呼呼的好舒服、好有安全感。

不过有件事有点奇怪。

她搔了搔脑袋瓜，拼命想着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好半晌终于想起来了。

她忍不住啊了一声。

“怎么？”霜节以为自己碰痛了她。

“你不打喷嚏了。”她指着他的鼻梁惊呼。

他一怔，被她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对喔，他刚刚抱了她、揽了她，一直到现在，鼻子却完全没有任何异状。

“难道我好了？”他也呆住了。

“是呀，你还会觉得想打喷嚏吗？”她为他雀跃高兴。

“一点都不会。”他惊讶极了，不敢置信地把她揽得更紧，然后脸庞对着她的小脸左碰碰、右蹭蹭，还偷偷香了香她的颈项，惹得阿昭又是痒又是笑又是脸红。

嗯，她的脸好嫩、好香，果然如同他日思夜想的那样。

“哈！”霜节乐昏头了，咧嘴微笑，半天都合不拢嘴。

“我有一点点功劳吗？”她害羞地指了指自己。

“完全是你的功劳。”他大笑，忍不住又偷蹭了蹭她粉嫩的脸颊。

好香。

阿昭又躲又闪，羞红了脸蛋，“哎呀，我又不是小狗，待会别连舔也用上了。”

“舔？”他眸光掠过一抹邪恶，在她耳畔轻呵，“我有比舔更好的主意……”

她傻呼呼的还未回过神来，嫣红的唇瓣已经被他炽热的双唇紧紧捕捉住了。

“呀……公子……嗯……”

接下来，再也没有人有闲暇工夫和多余的嘴说话了。

花儿香，蝶儿忙，缱缱绻绻非遐想，笑向樱桃尝……

※※※

颜浒是宝蜜防跌镇的大头，因此要打听事情易如反掌，所以他也得知霜节两天后要与梅家班离开镇上的消息。

他搞不懂马霜节为什么要带个戏班子走，不过这也好，人多自然动作慢，他请来的杀手有的是机会盯人并下手。

以马霜节出神人化、高不可测的功夫，他原先还担心请来的十名顶尖黑道高手没有办法狙击成功，可现下知道马霜节还要带着戏班子动身，戏班子的人拳脚功夫平常，到时候马霜节还要分心照顾他们，无形之中他们就多了几分的胜算。

太好了，真是老天助他。

颜澈看着窗外，突然叫唤了一声，“阿钟！”

钟年仁匆匆自门外进来，“总镖头？”

“消息都送出法了吗？”

“是的，他们飞鸽传书回讯，说是两天内一定赶到。”

“两天……”颜浒阴沉地一笑，一抚长须，“那咱们得好好计划。”

钟年仁欲言又止，总镖头这几日好像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教人不寒而栗，可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把以前慈蔼豪爽的总镖头给唤回来。

自从少爷回到颜家后，总镖头就变得公私不分并且溺爱过头，虽然少爷认祖归宗是件好事，可是打从顽劣的少爷来到镖局，多得是向少爷巴结的小人，一心只想讨少爷和总镖头的欢心，却让浒弄镖局的名声越搅越臭。

钟年仁是唯一算得上冷眼旁观的人，但事到如今，连他也深陷泥沼无可自拔了。

他跟了总镖头一辈子，总不能在这个重要关头抛下总镖头啊。

钟年仁郁郁地叹了一口气，“总镖头，你要我为少爷请的状师已经来了，他一听少爷所犯下的事，就狮子大开口说要五百两银子……”

“给他。”颜辩眉头皱也不皱一下，冷冷地道：“但是要他包打赢官司，否财他就有命赚没命花。”

“这样不好吧？”钟年仁吓了一跳。

“你敢违抗我的命令？”

“属下不敢，只是……”

“去，传达我的指令。”他厌恶地挥了挥手，“其他的都不要再说了，我要一个人静一静，谁也别来打搅我。”

他还有复仇计划要拟，务必要一步步将马霜节逼人死路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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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今天是最后一晚了，只要他们演完这一场，就可以跟着马公子回影城了。

阿昭心里甜津津、暖烘烘的，不只是回想起那一天令人怦然心动的吻，还有马公子说要带她回影城赛马会，虽然她从没听过这个地方，可是他说那是他的家，他要带她回家……

呵，他说的就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他要带她回家拜见父母，并要相偕终老，相爱一生吗？

“我会不会想太多了？”她捂住滚烫的脸颊，低笑了起来。

打从认识马公子之后，她就越来越不像过去那个唯唯诺诺的自己，而变得越来越大胆了。

像现在，这种想法就不知羞，就该打，可是她还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想错了，反而一想就窝心极了。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她捏了捏手臂，想要证实自己并非在梦中。

呀……会痛。

可是会痛并不表示她就不是在做梦，因为以前她曾饿到昏睡过去，在梦中梦见好多好多好吃的食物时，她也都捏了捏自己看看是不是在做梦，每次都会疼啊，接着就会醒过来。

就在她一脸苦闷的同时，邢大娘扭了进来，她今天扮的是媒婆，换上大红色衣裳，点上一颗大大的黑痣，屁股再这么扭两下，活脱脱是个不折不扣的媒婆。

“哟，阿昭，你在发什么呆呀？该不会是在想心上人吧？”邢大娘故意凑近她，满意地看着她的小脸迅速发红。

“才……才不是。”阿昭急急否认，“我在想待会开戏的事，又不是在想马公子。”

邢大娘笑得更乐了，“嘿，我又没有指名道姓说出你的心上人是谁，你倒不打自招了。”

“大娘……”阿昭脸红到不行。

邢大娘在她身边坐下来，促狭之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怜惜和祝福，“傻丫头，这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更何况马公子那般出色的男人，可是打着灯笼也没处找呢，难得你们俩情投意合，大娘看在眼里真是为你们高兴极了。”

阿昭羞涩地环住她的腰，斜倚在她的肩头叹道：“可是我心头总是不太踏实，觉得这像一场梦一样。”

“怎么会是梦呢？”邢大娘揽着她，微笑了，“你是孤苦太久了，一时之间还不敢相信罢了。大娘跟你说，马公子看起来就是个正人君子，你要相信大娘这双眼，至今还没有看错人过，所以你大可放心，他绝对是真心的，不会辜负你的。”

“可是他那么好，我怎么配得上他呢？”

“谁说我的阿昭配不上人？是他好福气，可以娶到我们这么有福气又这么善良的阿昭，我要是他呀，恐怕半夜做梦也会笑哩。”

阿昭忍不住被逗笑了，“大娘，你真好。”

“我说丫头，就别胡思乱想了，好好把今晚这场戏唱个圆满再说吧。”

阿朝乖乖地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大娘，如果我真的跟马公子回去了，那你们也会一直留在影城吗？你们可不可以不要走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说到这个，邢大娘纵然再爽朗豪迈，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咱们哪能一辈子都在一起呢？你还年轻，将来是要跟你的夫婿好好过日子的，那才是你真正应该做的。”

“可我要是走了，戏班怎么办？就没有花旦了。”她真的好为难。

“虽然咱们从没遇过像你这么出色的花旦，可是你放心，咱们这些时日也攒下不少钱，再加上梅家班功名声越来越响亮，到时候还怕没有新的花旦或青衣加人咱们吗？”顿了顿，邢大娘打趣道：“就怕她们又是来一个病一个，来两个中邪一双，那就麻烦了。”

“大娘……”阿昭没有笑，她是真的很担心。

“放心，路是人走出来的，到时候总有法子解决的，这你就不用担心那么多了。”

“可是……”

梅友用急急地跑了过来，“你们还在这儿闲磕牙？戏都快开锣了，你们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邢大娘拍了拍阿昭，吆喝道：“来了。”

阿昭吐了吐舌，急忙审视脸上的妆，发上的簪花，看看有无遗漏了什么。

今天公子对她说；一定会在老位子看着她，守着她的，所以她一定不能漏气。

可是不知道怎的，她今晚的心有点忐忑，而且越近夜深就越惶然，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她紧紧捂着胸口，好像这样就可以让心不再蹦跳得那么厉害那般不祥感也会消失。

※※※

华灯初上；霜节神态悠然地往百花戏楼的方向漫步而去。

一想到明天阿昭就要跟他回影城，他就觉得胸怀大畅，恨不能跃上城楼大笑三声，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喜悦。

他已经决定了，带阿昭这个小花且新娘回去，一采唱戏交差，二来带她拜见爷爷、奶奶和爹娘，互许鸳盟，然后办一场热热闹闹盛大的婚礼。

哈，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一定会吓傻全影城的人。不过这婚礼究竟要在几时办，可也要研究研究，倘若届时他的两个好兄弟剑会和浙漾尚未回影城，势必得延后些日子。

剑会和浙漾与他是生死至交，他的婚礼怎么可以少了他们两人呢？

话说回来，他几乎可以算是完成任务了，那他们两个呢？

是否已经找到属意的花旦？

不过那两人的怪病一点也不会稍逊于他，能不能让女子近身还是一个大问题，就算找到了花旦，能不能成功地合演这一出结合亲昵恶心爱情亲情伦理大喜剧——卖油郎独占花魁——都还说不定呢。

霜节思及此，忍不住为自己的幸运窃笑，也为两个好弟兄的命运默叹……

他收起唇边情不自禁漾开的幸灾乐祸，朗然一笑，还是先赶到百花戏楼再说吧。

就在这时，他的背后陡然泛起一阵刺人的凉意。

有敌来犯！

他眸底的笑意倏失，杀气毕露，但他没有转身，袖子一扬，闪出了两道寒芒直射后方。

一声不敢置信的闷睁响起；随即是物体重重落地的声音。

霜节冷冷地回头，看着一个身穿黑衣韵老头跌落地面，抚着肩上的两枚银针，表情痛苦却愤怒地瞪着他。

“千手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老头狠狠地瞪着他，心里不禁有一丝恐惧：“你怎么知道我在后头？”

“若我没记错，阁下想必就是鼎鼎大名的；无影杀手韩终岁？”

“你知道我？”老头没想到会给认出身份。

金马蒋三家名震天下，但向来神秘，而且听说影城中人遗世隐居，怎么会对江湖上的事了如指掌？

“蹑人无声、杀人无形的韩老爷谁人不知呢？”霜节尔雅一笑，负着手盯着他，“只不过你的轻功虽然无声，你的人却有杀气，说来我还是迟钝了些，直到你靠近我三丈才发现，今日若换作是浙漾，恐怕在十里外就把你给嗅出来了。”

“你说的可是号称轻功冠绝天下的蒋公子？”韩终岁脸色一白。

若是输在轻功独步天下的蒋浙漾手中，他还没话说，可是他没料到以一身诡谲暗器名震江湖的马霜节，竟然也轻轻松松在三丈外就察觉到他。

韩终岁险一阵青一阵白，捂着被银针封住血脉而麻痹的左半部，一时间迟疑起要不要继续动手。

这小小的宝蜜防跌镇，怎么惊动了你这位知名的黑道高手？“霜节紧盯着他，淡淡地问，”究竟是谁要你来杀我？“

韩终岁哼了一声，“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告诉你？”

无论是谁指使你来。回去告诉他，叫他不要再让人平白无故来送死了，下回我可没有这么大的耐心。“他淡然地道。

韩终岁打了个寒颤，依旧硬着声道：“刚刚是我一时不察，你以为我还会再大意吗？”

霜节微微挑眉：“哦，那你想怎么样呢？”

这时，身后风声疾然而来，韩终岁眸光一亮，帮手来了！

霜节脸色未变，突然拔身而起，跃上半丈高，躲过了一道飞链。

“马霜节，一个韩终岁不够看，若是再加上我虚心姥姥呢？”一个怪笑声响起，犹如黑暗中的夜枭。

连黑道顶尖高手虚心姥姥也来了。

霜节长笑一声，好整以暇地落在地上，负着手微笑道：“不错，总算有点意思了。”

韩终岁拔去穴道上的银针，咬着牙站了起来。

“哼！”他干瘪的脸上总算有了笑意，得意地道：“马霜节，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唉。”霜节摊摊手，无奈地道：“老先生和老太太不在家里烤红薯逗小孙子，为何还要涉足腥风血雨的江湖？岂不是跟自己的老骨头过不去吗？”

虚心姥姥气愤地叫道：“马霜节，想当年老娘横行江湖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里呢，等会就让你知道老娘的厉害！”

“年纪一大把，火气还这么大，有什么好值得吹嘘的？”他摇摇头，轻叹了一口气。

虚心姥姥和韩终岁气得半死，他们两人再怎么说也是黑道知名人物，随随便便叫出名号来都能够吓死人，偏偏霜节一点都不以为意，还有兴致跟那个胆量消遣他们。

“我还有事，如果你们没其他事的话，请容晚辈先走一步。”他悠然地道，一闪身就要离开。

虚心姥姥和韩终岁就在这一刹那出手，锐利狠毒的飞链和弯刀疾飞而来，一上一下直取霜节的咽喉和胸口。

对方来势快如闪屯，眼见避无可避，霜节眉连动也未动，袖底一振，两柄飞刀直冲向飞链和弯刀，铿地一声，火光四闪，飞链和弯刀的去势被阻了一阻，却依然有劲气飞击而来。

霜节轻喟一声，眼底闪过一抹悲悯之色，大手一弹，两道长芒直直射入虚心姥姥和韩终岁的胸口。

飞链和弯刀尚未靠近他胸口便无力地落了下来，霜节身子完全没有移动，他静静地盯着满面痛楚的虚心姥姥和韩终岁，“要破你们的链和刀，就只有杀你们的人。”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虚心姥姥和韩终岁不敢置信地捂着胸口，那两道长芒是薄如蝉翼的柳叶长刀，直直没人他们的胸中。

“怎么……可能……在两招间……”

韩终岁再也吐不出其他的字，因为他的人已经随着生命力的消逝而倒在石板地上。

虚心姥姥呕出一口血，登时也倒了下去。

霜节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待他离开之后，颜浒才来到大街上。先前虚心姥姥和韩终岁拍胸脯跟他保证，不需要其他人的帮忙，只要他们两人就足以将马霜节了结，他坐在家里左等右等还是觉得不妥当，可是没想到赶来的时候，就只见到倒在街上的两具尸体。

颜浒陡然颤抖了起来，他心底涌起无比的惊惧感。

马霜节究竟是什么样可怕的人物，竟然在短短时间内就一连搏杀了两名黑道的顶尖高手？

看来，果然不能与他正面交锋，一切还是按照计划进行方为上策。

※※※

翌日，霜节雇了两辆大马车安置梅家班的人和行头，浩浩荡荡地踏上回影城的旅途。

有鉴于昨晚的狙击，今天霜节特意骑马跟随在两辆马车旁，盯紧前后马车的行进，并且观察周遭动静。

他并不想惊动与影城交好的各处高手或庄堡，否则他们一知道的话，一定会坚持派高手护送他们回影城，他实在不愿意事情变成那样。

无论是谁，想要在他眼皮子底下进行暗杀，都只是自寻死路。

眼看已近中午，梅友用掀起帘子探出头来问：“马公子，近午了，可要歇息一会儿预备吃午饭？我记得前头有一间野店，里头卖了些凉茶和酒饭，我们要不要去那儿吃饭？”

霜节微微沉吟，“也好，不过出门在外一切都要当心，你随身可有携带银针？”

“咦，带银针要做什么？”梅友用愣了愣。

霜节又好气又好笑，“难道你们走南闯北，都不怕着了人家的道吗？”

“应该不会吧，我们穷到快被鬼抓走了，有谁会打我们的主意呢？”梅友用天真地道。

那倒是。

霜节叹了一口气，策马靠进他，大手一翻，五根亮晃晃的银针夹在两指间。“拿去，喝水吃饭前都先用银针试过，有备无患。”

梅友用觉得新奇极了，他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马公子好仔细。”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微微一笑，神情却有些严肃。“今后食物在食用前验毒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我们行走江湖不得不防，要记得梅家班如今已闯出名声来，身上又带了这么多赏钱，若有人动邪念而你又毫无防范的话，岂不是白白着了人家的道吗？”

一番话说得梅友用暗自警惕，连连点头，“是啊，公子一说我才想到，现在我们可不是穷鬼了，人家说钱财不露白，露白就要人命，这一点我是明白的，我一定格外谨慎。”

“很好。”霜节满意一笑，“走吧，我们就到野店歇脚用饭。”

很快的，那间野店已在不远处，从外观看来显然是在这儿经营多年了，就连烟囱也给熏成了墨黑色，有隐隐约约的菜香味传了出来。

野店前系了几匹马，看来已有过路人在此歇息，预备用饭。

两名马车夫将马和马车安置妥当，车上的梅家班众人陆陆续续地下了车。

阿昭不待霜节过来相扶，蹦蹦跳跳地跃下马车，快乐地奔向他。

霜节急急接住她冲过来的小身子，“慢点，慢点，万一又摔倒了怎么办？你的脚伤还未好呢！”

阿昭兴奋得红了小脸，仰头望着他，“我还没有坐过这么大又这么舒服的马车呢，好好玩，可是我还是比较想跟你一道骑马，可以吗？”

“不行。”他爱怜地揉了揉她的发，偷香了下她的脸颊，揽着她的肩头慢慢往野店门口走去。“骑马太累了，你禁不住的，何况我也不放心。”

“我不会有事的。”她恳求地道：“有你陪着我，不会摔马的，好不好？我从来没有坐过马呢。”

“等回到影城，多得是时间可以教你骑马，可是现在我们在赶路，说什么也不行。”他环着她走进店里，眸光先和梅友用一触，后者对他拍拍胸膛，表示包在他身上后，这才放心地低头瞅着她，“累不累？想吃点什么？”

这间野店里颇宽敞，可能是来来往往的旅人颇多吧，所以店里也摆设了五六张的桌子，梅家班的人坐了两桌，还有两桌坐了几个商人，正边剥花生边喝酒等菜上桌。

霜节和阿昭也坐了下来，不过霜节不着痕迹地瞥了另两桌的客人一眼，眸中精光一闪，脸上笑意不减。

“老板，帮我们炒几个热莱，再剁两只烧鸡，冲两壶好茶来。”梅友用看了霜节一眼，突然变得很大方。

梅家班众人欢呼了起来，难得小气的班主肯点这么多好菜哩。

霜节笑了，低头深情地看着阿昭，“等会要吃快点，吃饱点。”

“为什么要吃快点？”阿昭有点微讶。

他抿唇一笑，轻描淡写地道：“大家都饿坏了，你若不多夹两筷子多吃一点的话，恐怕好菜会给他们一扫而光的。”

她嫣然一笑，“大家难得吃好菜，就算给他们吃光了有什么关系呢？何况我一向吃得不多，你不用担心。”

闻言，他认真的瞅着她，“你又来了，总是把好的东西让给人，将来你会不会也这样对待我？把我让给别人？”

“你是好的东西吗？”她顽皮地反问。

他笑吟吟，“难道我不是好东西吗？”

“你是人，又不是东西。”她甜甜地道：“而且你是个大大的好人，我怎么舍得把你让给别人呢？”

话一说完，阿昭忍不住脸红了，霜节看在眼底心中一荡，不禁笑得好开心。

他的阿昭已经越来越敢表达自己的想法了，有时候还会跟他打趣调笑，逗得他乐不可支。

他真是迫不及待带她回影城，从此以后，有这么一个比花解语、比玉生香的心上人陪伴在身边，就是他最大的幸福了。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很快的，莱送上来了，就看梅友用抢在大家举筷进攻前，像赶苍蝇一样把大家的筷子赶开，拿着银针细细试过每一道菜。

菜没事。

梅友用请示地看了霜节一眼，见他点点头，总算绽开笑意高兴道：“来来来，大伙快吃。”

众人虽然摸不透他究竟在干嘛，不过还是很高兴地轰然应好，你一筷来我一筷地吃将起来。

霜节体贴地为慢动作的阿昭夹了几筷子野味，低头微笑，“趁热尝尝。”

就在大家吃喝得正开心时，掌柜的端着两壶香味馥郁的茶走过来。

霜节心中一动，疾弹出一枚铁弹子飞快地击落掌柜手中的盘子。

锵唧一声，茶壶跌碎。

异变突起，所有的人闻声望向地上碎掉的破片，但见一股淡绿色的烟雾腾空而起，而且地上竟嗤嗤有声，已被剧毒的茶水腐蚀出了一个大洞。

梅家班的人连忙站了起来，纷纷惊叫。

就在这时，隔桌的几名商人闪电般动手，就像早有计划一样，其中两人抄出兵器攻向霜节，剩余的人则包围住梅家班的人。

霜节眸光一冷，将阿昭轻轻运劲一送；将她送到窗外去。

“友用！带着大伙逃出去！”他大叫一声，手指急弹，银光飞击向几名包围住梅家班的男人身上。

暗器直朝致命要穴而来，几名大汉怒吼一声，不得不闪开。

梅家班的人虽然不谙武艺，可个个是人精，一觑到空档，很快地闪的闪、逃的逃。

梅友用领着大家出去后，还想冲回来帮手，却被霜节匆忙一喝——

“照顾好大家，上马车快走，我会跟上的！”

他分神说话之余，锵锵锵声不绝于耳，原来是八名高手一起攻向他，各式各样的武器飞击过来，却被他的暗器给逼了回去。

马霜节，就算你逃过了我的蚀骨香，你今日还是难逃死期！“花花毒公子没料到竟有人能识破他的独门毒药，怀恨地攻向霜节。

霜节用一柄飞刀就逼得他狼狈后退，冷冷一笑，“花花毒公子，怪就怪你的毒物香气太重，露出马脚。”

突然，一个光头粗壮男子大吼一声冲了过来，“马霜节，别人怕你，我关西铁和尚可不把你放在眼里，尝尝老子的铁拳吧！”他挥舞着铁拳，凶猛地当头劈下。

霜节只是稍稍移动身形就避开他的掌风，反手一弹，刚柔并济的指劲不偏不倚地正中铁和尚手上的脉门。

铁和尚练得一双铁掌，可是最最脆弱的就是掌心下方三寸的命脉穴，他惊吼一声想要逃开却已来不及，那一道可以摧金化铁的指风已经射入他的穴位里，一缕血箭从他的掌背飙出。

“啊……”

铁和尚的惨叫声还没止歇，其他七大高手又围攻了上来。

“马霜节，今日你死定了！”

普天之下，有谁能够抵挡住这七大高手的联手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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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普天之下，恐怕没有人能抵挡得住这几大高手的联合狙杀。颜浒疯狂地在店外大笑，因为他已经可以想像得出马霜节的死状将会有多凄惨了。

从门前杂沓混乱的足迹看来，梅家班的人恐怕驾马车跑了，不过没关系，他的目标本来就不是梅家班，而是马霜节。

今天早上，猛儿被打京城临时到来的巡案大人给宣判斩立决，就这样人头落地了。

他贿赂胡县令和王知府的功夫算是白搭了，还有那个重金礼聘的状师……

颜浒脸上有着明显的疯狂之色，他阴沉地紧抓着缰绳，恶狠狠地咬牙道：“你们统统都得死，统统都要为我儿偿命，尤其是你，马霜节，老夫誓言要以你的头颅祭奠猛儿，否则我誓不为人！”

“快点……来人救命！”阿昭跌跌撞擅地自草丛中奔了出来，惶急心痛地望着银发白须，身携大刀，看来威猛不已的颜浒。“我家公子在里头，求求老英雄帮忙救人……”

颜浒瞪着她，“你是……”

阿昭剧刚被扔出窗外取进草丛里，还未从晕眩中清醒过来，就听到霜节要梅友用带大家上马车走的声音，看情形他是要自己跟那些恶人拼，她又是心痛又是焦虑，心急如焚。

可是她摔得头晕眼花。听得马车飞快奔离的声音，却半天喘不过气来叫大伙留下来帮忙公子御敌。

直到随后有马蹄声靠近，她以为是有旅人来打尖歇息，急急支起身子踉跄奔出来求救。

“老英雄，你身上带着刀，一定懂得武功，我家公子在里头抵抗恶人，请你拔刀助一臂之力……”她都急哭了。

“你是梅家班的人？”颜浒并没有理会她的恳求，反而眯着眼问：“马霜节还在里面？”

“是，你怎么会知道……”她的脸色陡然变白了，后退了一步，“你……你是和他们一道的！”

颜浒阴侧侧二笑，“你比我想像的聪明嘛，不错，里头的高手都是我的人，马霜节今日是逃不了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痛喊。

“为什么？”他倏然一捞，硬将她掳上马背，大掌掐住了她的肩头，“因为我要他死。”

“你放开我！”她被掐得好痛，愤怒地迎视着他狂乱的眸子，“你疯了，你为什么要害公子？”

“因为他害死我的儿子，如果不是他到宝蜜钫跌镇采，若不是他多管闲事，我的猛儿也不会死，他封现在还会好好的待在我身边……”颜浒神情已渐趋疯狂，眸子狂野地盯着她，“都是他，害死了猛儿……”

阿昭啊了一声，突然明白为什么会觉得他有些面熟了。

“你是宝蜜防跌镇有名的颜老镖头？你儿子是颜勇猛……”

她曾经听说过他，也见过凶神恶煞的颜勇猛，他们父子真的长得好像。“是，我就是颜浒。”他一愣，随即大笑道：“可是我的儿子没了……没了……”

“你儿子做了那么多坏事，宝蜜防跌镇人人都唾弃他，死了也应该，你是他的爹，没有尽到管教的义务？现在还要迁怒他人，你也不是个东西！？虽然阿昭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可是颜勇猛做了好多坏事，颜老镖头又护短，现在竟然还要人害死霜节，她实在忍不下这股不屑和愤怒感。

他要是真的害死了公子，那她也不要活了，拼着临死前多痛骂他几句也好。

可恶的昏庸老头子，是非黑白不分！

“你——”颜浒气得恨不能一掌捏死她。

“有种你就跟公子一对一单打独斗，叫一堆人围攻他，算什么英雄好汉？”她忿忿地怒吼道。

“你这丫头死到临头还这么牙尖嘴利，看我先收拾你……”

“你敢动她一根寒毛，必死无疑。”一个冷到骨子里的声音倏地响起。颜浒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原本要掐住阿昭脖子的手也松了开来。

高大挺拔的霜节缓缓走出店门，眸光冰冷地盯着他。

发不乱气未促，仅肩头处微微有一丝血迹，看来七大高手联手也只伤了他肩头的皮肉罢了。

他究竟是不是人？颜浒看着他完好无缺地走出来，就知道他找来的高手都失败了，甚至是死了，他不禁打个寒颤，一股恐惧涌上心头。“你……你……”他结结巴巴说不全一句话。

霜节心疼地望向身陷魔掌的阿昭，淡然自制的声音有一丝紧绷，“阿昭，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他还来不及伤害我，你呢？你流血了……”阿昭心痛不已，忍不住捂住嘴失声啜泣。

“我不要紧，一点皮肉伤。”他的眸光射向颜浒，冷冷一笑，“你未免太天真了，凭他们就想要我的命？哼！”

颜浒惊惶失措，总算想起手上还有阿昭，立刻心下一定。

“就算你能够杀死他们，可是你依然救不了这个丫头。”

“你敢动她一根寒毛，我就血洗浒弄镖局。”霜节眼神一冷，杀气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毕露。若是阿昭有什么不测，他定要他全家抵命！

颜浒震了震，随即疯狂大笑，“我儿子没了，镖局又算什么？不过你今天休想从我手中救走这丫头，我要你尝尝这种无能为力的滋味。”

“你疯了。”他冷冷地道。

“没错，我疯了，”颜浒露出森森白牙，“所以我不惜玉石俱焚。”霜节还未会意过来，颜浒已经一挟马腹，抓着阿昭往不远处的断崖冲去。

“留下阿昭！”霜节怒斥一声，揉身追赶过去。

阿昭在马上，他根本不能发射暗器，万一伤了阿昭，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就在颜浒策马往崖边疯狂奔去的同时，霜节脑中精光一闪，大喝一声，扬手十几道银芒飞射向马腿。

马儿凄厉地嘶鸣一声，四腿随即软倒，势子之急将颜浒和阿昭从背上甩了出去。

霜节狂奔过去要接住阿昭，没想到颜浒连死也要拉阿昭做垫背，死命抓着阿昭的领子将她往山崖下拖——

“不！”霜节撕心裂肺地狂吼一声，扑向崖边，伸长手臂及时握住阿昭的手指。

他一手紧抓着她，一手紧掐着崖边的岩石。

“公子……你放开我……你快走……”颜浒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缠住阿昭，她悲伤地望着霜节，痛喊道：“不要管我了…

…公子……快走啊……“

再这样下去，他也会被她拖下悬崖的！

“不，我不放！”他紧紧地握住她的小手。

颜浒疯狂地笑叫道：“哈哈哈……你救不了她的……她得陪我一起死！”

霜节自口中喷弹出数枚银针射向颜浒，颜浒的颈项和肩头登时溅出鲜血，他喉头痛苦地喀喀几声，却还是在笑。

“你……杀了我也……救不了她……哈哈……”他得意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颜浒的双臂紧抱着她的腰硬将她往上拖，显然是用尽了毕生的功力将她箍住不放，就算死了双臂也依旧不松开来，霜节又惊又怒又痛，却见阿昭颤抖着手拉出红绳系着的玉锁。

“握住我的手，你在做什么？”他痛喊。

阿昭深深地望人他悲恸的眸底，含着泪轻声道：“公子…

…若有来生……阿昭一定要找到你……跟你……白头偕老…

…永远不……分开……“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今生今世就不要跟你分开！”他嘶吼着，神情悲痛狂乱。“抓紧我的手。”

“这是爹娘给我的玉锁……你见到它就会像见到我一样”——还有……请你帮我照顾……梅家班所有的人……他们是我的家人……“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玉锁扯下，塞进他的手中，然后毅然决绝地扳开他的手指。

“公子……我爱你……”她痴痴地微笑着，随着颜辩的尸身往无底深崖坠落。

“阿昭——”霜节的世界登时破碎成千千万万片。

※※※

影城风楼

霜节静静地坐在窗边，眸光清冷地望向窗外繁花锦簇的景致，憔悴的脸庞上丝毫表情也没有。

只有在望向手心紧握着的玉锁时，他的脸上才会绽开一抹凄凉的笑容。从那一天后，他就把这个玉锁紧紧攒在手掌心里，从来没有放开过。

他多想也这样紧紧地握住阿昭不放，可是最后他还是失去了她。他遵照阿昭的心愿，将梅家班留置在影城赛马会中，成为赛马会的专属戏班之一。

只是失去了阿昭，所有人就像失去了灵魂，再没有人有心情唱戏，就算是偶尔表演，也像是几个笑不出来的傀儡娃娃，勉强在台上伸展手脚罢了。

赛马会的最高至尊马老爷子纳闷不已，孙子怎么带回来一团没有花旦的戏班，而且戏又唱得那么烂，可是当他知道个中缘由后，这才明白为什么孙子突然变得这么落寞，也不禁为那个素未谋面就失去的孙媳妇而难过。

赛马会上上下下的人变得蹑手蹑脚小心翼翼，人人心情都因少主人的消沉而难受不已。

马老爷子更是自责，若不是他和金蒋两个老家伙的诡计，孙儿又怎么会遭受到这样严重的打击呢？

眼看着再半个月就是他的六十大寿，他却不怎么热中想办寿宴了。

唉！不过今天早上蒋家送来了一个大礼物，这份厚礼让马老爷子打结的银眉倏地松开，又非常非常有兴致办他的六十大寿寿宴。

呵呵呵……

※※※

霜节待在风楼里，对着玉锁发呆。

“少爷，吃饭了。”总管马拉羔在外头敲门。“今天的菜色不一样，你一定爱吃。少爷，快点出来吃饭了，要不然小的让人给你送进去好不好？”

“不要吵我。”他冷冷地道，眸光紧锁着玉锁。

失去了阿昭，他什么都不想要了……食物是什么？不过是维持生命的一种方式，可是他连命都不想要了，还要食物做什么？马拉羔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少爷这半个月来都是这样，若不是夫人每天说好说歹地逼少爷吃一点东西，恐怕少爷早就倒下了。

难道还要他再去惊动夫人吗？夫人每次一劝完就抹着泪哭个不停，然后也跟着食不下咽，最后还不是要惊动到老爷和老太爷、老夫人来劝。

不过今天应该不必走到这个地步吧，因为老太爷神秘兮兮地跟他说，今天以后大家就可以松口气了。

可是哪有什么不一样？他现在还不是一样要苦口婆心地劝少爷吃饭。“少爷，老太爷说今天有新菜色呢，要你非吃不可，不然就要倒掉了。”

“倒掉。”霜节躁郁地道。

“要把—百颗馒头统统都倒掉吗？”马拉羔最后使出杀手锏，说出“通关密语”。

不知有效无效，老太爷说倘若再请不动的话，就把这句话给丢出来。

霜节倏然一震，疾声叫道：“你说什么？”

今天新来一个厨子，说做的一百颗馒头绝对合少爷的胃口……咳咳，这是老太爷要我说的。“马拉羔指指自己突然被掐住的脖子，呛咳了一声，”你要不要先放开小的的脖子？咳。“

少爷的动作怎么这么快？他话都还没说完，他就打开门冲出来了。霜节飞快放手，改成紧紧握住他肩头摇晃着，双眸燃烧着狂野的火焰，“你说什么？新来的厨子做一百颗馒头……你们在耍我吗？”

“公子，你怎么突然变这么凶了？”阿昭一身粉红色衣裙，手里端着一盘雪白圆胖的大馒头，纳闷地望着他。

“阿昭？！”现在换成霜节呆住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你是……”阿昭眸底盛满了对他深深的思念和依恋，不过她先跟马总管笑道：“总管，辛苦你了，这儿我来就好了，少爷一定会吃饭的。”

马拉羔点点头，“阿昭姑娘，那就交给你了。唉，脖子被掐这么一下，也不知道有没有事，我得去找蒙大夫看一下。”

蒙大夫者，姓蒙名古也，一手治跌打损伤的功夫可了不得，若是他的脖子扭到还是淤青，蒙古大夫一定能帮忙治好的。

马拉羔嘀嘀咕咕地走了，霜节却还是呆在原地；双睁渴望却不敢置信地瞪着阿昭。

最后还是阿昭软软的小手握住了他，将他牵进房间，然后把门合上。“公子，你瘦多了。”她心疼地审视着他，小手轻抚着他清减许多的脸颊，“可怜的公子，为什么都不吃饭呢？我听马爷爷说，你这半个月都是这样。”

霜节被她柔软温香的小手一碰触，终于清醒过来，他双眸紧盯着她的小脸，颤抖着手握住了她，“阿昭？”

“是呀。”她嫣然二笑。

“你真的是阿昭？”他屏息。

“就是我呀。”她忍不住抚摸他的额头，担心地蹙着眉道：“少爷，你没事吧？”

“你真的是阿昭？不是他们用易容术骗我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阿昭噗哧一笑，却感动不已地望着他，“公子，你真的好伤心好伤心对不对？你对我的这份心，阿昭恐怕只有用尽一生的爱才能报答你了。”

他的眼眶倏然涌进了泪水，“阿昭？你真是阿昭？”

“我真的是阿昭。”她噙着欢喜又感动的泪道：“你有好好的留着我送给你的玉锁吗？”

霜节这下子完全确定了，他大叫一声紧紧地抱住她，狂喜到无以复加。“阿昭，真的是你，我没有失去你……”

“是呀，你没有失去我。”她偎在他胸前，喜极而泣，“我说过，就算是下辈子，我也会找到你，跟你白首偕老绝不分离的。”他狂喜地轻抚着她，双眸怎么也不肯稍稍离开她的脸蛋，“你是怎么活下来的？看着你掉入山崖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是跟着死去了。”

“我也以为我一定没命了，没想到山崖下面正好有人，有个好厉害的年轻公子救了我，他就这样飞身上来，好像一只大鸟，接住我以后又落地，却是一点事都没有，我以为他是神仙，他笑着说这叫绝顶盖世的轻功……”她想起那一日的情景，还是觉得好神奇。“后来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跟一具尸体掉下来，我统统告诉了他以后，没想到他竟然说……”

霜节紧张地看着她，“老天，这位恩人是谁？我一定要好好的报答他。他说了些什么？”

阿昭嫣然一笑，“他说他叫蒋浙漾……呵呵，好好玩的名字，他还说他是你的好兄弟，我以为他骗我，世上怎会有这么巧的事呢？后来他跟我说了你的小秘密，包括你一遇着女孩就会喷嚏连连，我这才相信了他。”

“浙漾救了你？！”霜节睁大了眼睛。

真不愧是他的好兄弟。

可是浙漾在山崖底下做什么？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种种的疑问和迷团把霜节的脑子都搞混了，他眼底满是疑惑。阿昭搔搔头发，不好意思地笑，“是呀，是他救了我，可是我没问他为什么会在那边，只是求他可不可以带我去找你，他说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办，但可以将我托给可靠放心的人带来影城。”

“浙漾可能还没完成任务吧。”他沉吟，“只是他把你托付给谁？他怎能确定你会平安无事回到影城呢？”

不能怪他到现在还紧张兮兮，因为事不关己，关心则乱啊。“他把我交给一个叫游有愚的先生，然后游先生就带我回来了。”她温柔地笑道，“游先生说他正好要到影城参加马爷爷的寿宴，所以就顺道把我带来了。”

“金陵盟主游有愚？”他惊叹，“此人侠名震天下，也难怪浙漾放心将你交付给他。”

而且重点是游盟主今年七十岁了，当阿昭的祖父都绰绰有余，相伴到影城也不至于叫他喝醋了。

浙漾果然是好兄弟，连这个也顾虑到了。

他忍不住轻笑起来，连月来眉宇间的郁色一扫而空。

阿昭，幸好你回到我身边了，否则我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才好？“他深情地望着她，心有余悸地道：”幸好你没事，幸好你遇着了浙漾……“

她满足地叹息了一声，揽紧了他的腰，“我也好庆幸回到你身边，否则这漫漫人生，我都没有活下去的力气了。”

“幸亏老天让我们再度拥有彼此。”他捧起她的小脸，怜爱深情地吻上了她的唇，“我永远永远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了，我爱你。”

阿昭娇叹一声，心甘情愿地融化在他炽热的吻里。

※※※

锵锵锵！

锣鼓齐响，热闹非凡，宽阔的赛马会大堂今日挤入了近千人看好戏，把张灯结彩的大堂挤得水泄不通？

今日是影城赛马会会主马老爷子的寿宴，亮丽新颖的戏台上正演出知名好戏严卖油郎独占花魁“。

俊俏的卖油郎秦小哥由儒雅翩翩的马家公子霜节所扮演，而艳色照人的花魁美娘乃由梅家班当家红花旦阿昭姑娘所饰。“年少争夸风月，嗳，场中波浪偏多，有钱无貌意难和，有貌无钱却不可，就是有钱有貌，还需着意揣摩，那个知情识趣俏哥哥，此道谁人赛——我！”照惯例，武老爹演的丑角滑稽地一个滑步出来，唱着这出好戏的开场祷，随即大大吆喝一声，“列位嘉宾台下听，听我道来给您听，今日来到贵宝地，说起呀，我家花旦小生真有情，台上台下多是一般亲，共唱好戏为我马家老寿星，祝他寿比南山与天齐呀与天齐！”

“好，好哇！”马老爷子率先鼓掌叫好，乐不可支。

接下来好戏正式登场，女主角莘瑶琴因战乱与爹娘分散，被人卖到西湖烟花王九妈家，改名美娘，习得琴棋书画，成为艳冠群芳的花魁。

阿昭一身雅致清丽的花旦扮相登场，看得台下众人喝彩不断，马老爷子笑眯了眼，疯狂叫好。

“好呀、好呀，这个花旦好呀！她可是我家未来的孙媳妇呢，你们瞧、你们瞧，这眼是眼、眉是眉，好样的！”

阿昭眸光流转，对着马老爷子甜甜一笑，开口唱道：“可怜绝世聪明女，坠人烟花罗阵中，爹娘远在天际外，不知女儿命如风……”

她的嗓子轻甜清亮；又似幽叹又似感伤，坐在大位上的金马蒋三家老爷子跟着摇头晃脑叹息。

“呜呜呜……可怜的小美娘啊……”

老戏精就是老戏精，明明十个月前金家才唱过这出好戏，今日戏班子与花旦不同，几个老爷于又是看得入迷了。

戏唱到本来美娘是卖艺不卖身，却被狠心的王九妈陷害失了身，从此以后索性夜夜笙歌，撒开手段来赚尽胭脂客的银两，为的是忍辱等待，终有一日爹娘或有情人的出现。

邢大娘担纲演出劝分多多钓王九妈，鬓边点了颗美人痣，扭起屁股撤起泼来真是风骚入骨，看得台下又是笑声又是骂声，人人为之绝倒。

当儒雅谦冲的霜节身穿卖油郎的粗劣衣裳同手同脚走出来的时候，台下笑声还没起，他自己就尴尬地笑了起来。

他一笑，所有的人更是不客气的轰笑起来，其中捶胸拍腿，笑得最大声的当然是马老爷子、马大爷和冯夫人。

“真要命，他可以想像剑会上回被连连取笑一个月的尴尬心情。霜节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索性硬着头皮张口唱：”刻薄不赚钱，忠厚不蚀本，我乃秦家卖油郎，要买好油寻我拿……呼。“

马老爷子大笑之余、还不忘圈起手掌放在嘴边大嚷：“听了半辈子的戏，从没听过还有人唱，‘呼’的，别乱改词啊，大声一点，我们没听见呀！”

这个嚣张得意过头的老爷子……霜节剑眉一扬，还是只得咬牙切齿地继续唱下去。

接下采就是男主角秦重无意中看见了美娘，从此魂牵梦萦日思夜想，努力攒了夜度费十两银子到烟花楼里，为图再见伊人一面。

只是美娘赴宴迟迟来归，秦重等到快睡着了，终于等到伊人回来了，却是醉得一塌糊涂。

台上的霜节扶住了恍若酒醉颠颠倒倒的阿昭，觉得演这出戏最爽快的就是这一刻了，他甚至在将她扶卧在床上时，偷偷地亲了她的小嘴好几下。

阿昭的脸红了起来，急忙捂住他直凑过来的嘴巴，“戏不是这样演的啦。”

这一幕境境被台下看见了，大家笑倒在地。

霜节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他快乐地例嘴一笑，“我可是等好久的。”

阿昭小脸红成苹果，偷偷地一脚把他踹开，“呀，会给人看见的啦。”马老爷子在台下看得笑弯了腰，揉着肚子几乎喘不过气来，“哈哈……我这小孙媳妇厉害，太合我老爷子的胃口了，堵哈哈……”

“喂！”金老爷子和蒋老爷子两颗脑袋可疑地凑了过来，“喂，你家的小花旦好像把霜节吃得死死的，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咱们这几个老头可得好好学一学呀。”

“问到了再跟你们说啦。”马老爷子得意不已。“咱们看戏，看好戏，嘻嘻！”

接下来就是花魁吐了卖油郎一身，却亲眼见到了卖油郎的善良与深情，从此把个小小卖油郎放在心坎底。剧情一转，饰演坏痞子吴八公子的梅友用大播大摆的走出来，一声令下就挺不愿接待他的美娘给拖上了画舫。然后把美娘脱了鞋给扔回岸上。

。只不过他看到台下那么多双气愤的眼腈，忍不住懂得要转身回后台时，不小心绊到衣摆跌了一跤，台下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可怜的美娘无鞋难行，小脚无力地倚在岸边，想起自身命运悲从中来，恰巧被日思夜想的秦小馆人给遇见了。

秦重与美娘互诉衷情，相约生生世世永为夫妻；美娘并将几年来存下来的银两取出来为自己赎身。快快乐乐的嫁给了勤劳宽厚又深情的卖油郎，从此以后夫唱妇随、白头偕老。

到戏终的时候，男女主角悄悄隐没在帘幕后，旋即美妙的歌声齐齐响起——

“春来处处百花新，蜂蝶纷纷竞探春，堪笑豪家多子弟。风流不及卖油人……”

丝竹声欢欢喜喜渐渐悠然，马老爷子欢喜得站了起来，大声拍手称赞。

“好，果然唱得好，演得好，真是一出绝顶好戏：角儿好，歌声好，身段好，好得不得了，我今天真是太高兴了……”

现场也是掌声如霄，欢声霄动，到处都是意犹来尽的讨论赞叹声。“各色角儿出场谢采！”司礼先生高声道。

帘幕一开，配角们统统上台欠身作礼欢然挥手。

一时之间，献花的献花，发红包的发红包，影城众人巴不得可以天天这么热闹呢。

不过却不见小生和小旦的身影，所有人都大感纳闷不解，开始议论纷纷、四处问来问去。

“咦？男主角和女主角呢？”

“是啊，小生和小旦呢？”

马老爷子也跟着纳闷得不得了，搔着脑袋瓜左问右问，“那小两口到哪里去了？该不会戏唱完就忙着跑了吧？”

“我瞧是跟上回剑会他们一样，唱完了就直接跑回风楼亲热去了。”金老爷子忍不住插嘴。

马大爷一脸无辜，“世伯，可我们也没见着他们偷跑回去呀。”

马老爷子气咻咻地道：“这个小兔崽子真是不够意思，就算要拖小娘子去亲热也得说一声，咱们好跟去看好戏呀！”

在一旁憋笑的马夫人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清清喉咙道：“呃，爹，人家小两口哪还用得着回到风楼才卿卿我我，你们瞧那布幕飞起来的那边！”

所有的人跟着她的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嘿，果不其然，刚刚台上是演假的，现在后台里演的可是真的。霜节高大的身子拥紧了阿昭娇小的身子，两人倚在后台柱边深情拥吻呢，若不是顽皮的风儿吹开了布幕，恐怕也不会给人发现这幕后春光。

于是乎，就在男女主角不知情的状况下，台下的人又免费看了一出好戏。自古鸳鸯最美丽，台上台下唱好戏，欢天喜地聚一堂，人生本该甜如蜜。

深情邀花共蝶住，岁岁年年不知暮，笑看公子佳人恋，巧赋传奇一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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