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狗血2]《小相公》 作者:蔡小雀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打开中国爱情亲情伦理史,处处可见可歌可泣、赚人热泪、爱得要死不活,心酸委屈到天地同悲、人神共愤……呃,重点就是,这是个爱情至上的年代,处处充满传奇,到处可见一片狗血挥洒。 於是,在这个热闹繁华到人人都稍嫌无聊的朝代,又怎容错过这款惊天地、泣鬼神的亲情爱情伦理悲欢大团圆剧呢? 戏说从头,事情是这样开始的 甄、卑、艾三大家族,祖传下来有三大,哪三大?家大、业大、势力大。只可惜如此庞大家财却是子孙代代单传,个个都神秘……有多神秘? 谣传一:甄家少爷性情粗鲁,二十七年前天狗食月日生,说话像打雷,一根手臂就比别人大腿粗,生起气来可以力拔山河、横扫千军,所以娶妻不到半年,贤妻美眷就禁受不住,香消玉殡魂归离恨天。 谣传二:卑家少爷性情阴柔,二十七年前天狗食月日生,十足娘娘腔,天生爱男不爱女,讲起话来嗲到可以剥落全城百姓鸡皮疙瘩通共五万斤,所以娶妻不到半年,贤妻美眷就忍受不住,跳楼了此残生。 谣传三:艾家少爷性情古怪,二十七年前天狗食月日生,长相很奇怪,不男不女像妖怪,一张脸面观者晕厥、看者流泪,还有奶娃吓到拉青屎,所以娶妻不到半年,贤妻美眷就因心灵与视力严重受戕害,一命呜呼真无奈。 就因为这样的谣传满城飞,所以当甄、卑、艾三府中传出少爷要“续弦”的消息,吓得全城姑娘躲的躲、逃的逃,还有十岁女娃提前就被夫家迎娶过门,免得被可怕的甄、卑、艾三家少爷看上,难逃魔掌。 可怜复神秘又可怕的甄、卑、艾三家少爷,究竟能不能够找到生命中的第二春,续弦成功呢? 第一章 京城 奈米大街可是全京城最重要的米行集散地,无论是大大小小气派或寒酸的米行,统统在这条铺著大石板砖的老街上齐聚。 也因如此,残酷的生意斯杀才更见激烈惨重。 各家米行几乎都有百年以上的历史了,世世代代从事著这天下第一要紧行业,为了荣耀的面子和生计著想,自然是什么招揽客人留住客源的稀奇古怪招数竞相出笼了。 瞧,东边“金如意米行”就打著买一升送一个米饼的活动,旁边的“广源米行”是买三升送一笼现蒸出炉的米糕,对面的“六顺米行”是买五升就有姑娘现场表演跳彩带舞,巷头的“高升富贵米行”则是买一斗就由老板表演胸口碎大石,而且还会现场发给壮阳强身米醋一瓶。 这些懂得用促销花招的米行当然分外引起顾客们的欢心与注意,相较之下,在多家大米行包夹之下的“吴氏米行”就显得老旧不起眼多了。 不过,吴家可是当年奈米大街米行的开山鼻祖,吴家曾曾曾祖爷爷认定了这里将来必定发达,所以开设了这间古色古香的米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当年可是赚了不少哩。 也因为祖先积德又积财,现任的吴老板才能够在夹缝中求生存,一直维持到如今还不倒。 吴老板长得高高瘦瘦的,像极了教书的穷酸老秀才,两撇有气无力的胡子跟他的下垂眉可说是相映成趣。此刻他边拂去柜子上的灰尘时,边忍不住叹气。 眼见上门的客人日渐减少,他就算心急也束手无策,谁教他老爹给他取了一个叫“吴用”的名字,害他现在五十多岁想“有用”起来,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唯今之计,好像只有靠他唯一的心肝宝贝女儿了。 不想还没这么难过,一想起正在后头吃午饭的千金姓吴名千金是也吴老板拿著拂尘的手忍不住抬起来擦眼泪,呜呜。 无奈呀! 米行后头连接的就是稍嫌陈旧的厅堂,旁边有座年代久远,只要稍微用力一点就会嘎吱嘎吱地呻吟的楼梯,二楼有三间房间和祠堂,而厅堂后头是厨房,再过去则是大仓库……以前可以说是金满仓、银满仓,可是现在只剩下半仓的米和半仓的空布袋了。 从后头的厅堂里,飘出阵阵的米饭香气和菜肴味,一名梳著两个乌黑小髻,身穿月牙镶红边衣裳的小姑娘正在埋头大吃,桌上摆了三碟小菜,分别是油炒花生米、蒜辣豆乾小鱼、腌肉卤笋丝,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大木桶香味扑鼻的白米饭。 木桶里的饭已经被吃得快见底了,小姑娘手上的青花大瓷碗里也所盛无几,她纤纤小手执著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嚼,再扒上一口饭,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 “哗,今天的饭真好吃啊。”她忍不住再夹了一片似胭脂般红嫩肥美的腌肉放进口里,“嗯,菜也好好吃。” 不过奇怪的是,为什么爹不进来吃午饭呢?瞧他老人家越来越瘦了。 再这样下去怎么行?当年娘临终的时候,特意要她好好地照顾爹,可是几年下来,她的脸色越见红润,肌肤越发白嫩,但老爹却变得又乾又瘪了,唉! 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没胃口了,扒完碗里最后的两口饭后,就把碗筷放到桌上。 千金是个孝顺女儿,一想到父亲瘦巴巴的模样,教她怎么有办法继续把木桶里剩下的饭吃完呢? 啊,不对…… 她像是猛然发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倏地捂住嘴巴,“天啊!我差点又把爹的饭吃光了。” 原来爹一天比一天瘦就是她干的好事! 这个事实彷若一支大铁锤般敲击得千金脑袋嗡嗡叫,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等到她终於清醒时,她想也不想地把桌上三碟菜统统倒进木桶里,用木匙把饭与菜搅了搅,然后抱起木桶快步跑向外厅。 “爹,爹……”她跑得小脸红通通的,把木桶往父亲面前一抬,“来!” 吴老板吓了一跳,“做什么?” “吃。”她灿笑若花,捧高木桶推近他嘴巴。 看著木桶里油腻腻的汤汁和饭粒搅在一起的不堪景象,吴老板不禁冷汗直流。“这是……狗吃的吧?” “这么新鲜好吃的饭菜当然是给爹吃的。”千金殷勤地把木桶塞到他怀里。“我留了两大碗饭喔,而且把菜统统倒进去了,好吃得不得了,爹,你吃啊。” 闻言,吴老板只觉欲哭无泪。女儿一餐要吃掉一桶足足两大斗的米饭已经够惊人了,但最悲哀的还是她那颗浆糊脑袋……呜呜呜,看来他们吴家想要东山再起是没望了。 他看著那十足是喂狗的菜饭,不吃实在浪费,只好拿过木匙泪汪汪地一口接一口吃著。 饭菜并不难吃,可是卖相太差,再加上他心情欠佳,所以他完全食不知味。 “爹,你是感动到哭吗?”千金鼻子红红的,也被自己的孝行深深感动了。 他惊骇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哇……” 真是好命苦呀。 “爹。”她努力踮高脚尖安慰未果,索性拉了张小凳子,踩上去后用力拍著他的背,温柔地道:“爹,我知道你很感动,好了,别哭了……你瞧你脸都变红了。” 会变红是因为被她超级无敌的可怕臂力拍到岔气,差点连肺都给呛出来了,吴老板拚命挣扎,饭粒喷得到处都是。“不不不……要……拍……” “要拍?”她误会了,再用了“一点点”力气拍下去。 救……救命啊! 吴老板总算赶在自己咳得满桶都是血之前挥手告饶,“不用,不用拍了,我已经内伤了。” “爹,原来你有内伤,难怪你一副吃不太下的样子。”千金眼圈儿立刻红了,随即气呼呼地挽起袖子,咬牙切齿道:“爹,是谁欺负你老人家,把你打到内伤?女儿找他算帐去。” 吴老板看了眼少根筋的女儿,额头上的皱纹顿时又多了好几条。“千金,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对头很厉害吗?”她还以为父亲担心她无力报仇,豪爽地一拍胸口,“你过虑了,女儿也不是省油的灯,随随便便一拳就教他打长安飞到洛阳去。” 他拚命点头,“我信信信……” “爹,你放心,有女儿在,保证没人动得了你。”她得意洋洋地道。 这倒是真的,千金从小力大如牛,长大以后恐怕跟头熊打架都不会输,仓库里头的米大半都是她搬的,而且她一手拎起一大米袋仍能面不改色。 人要往乐观处想,吴老板想到这一点,心里开始觉得好受了些。 “金儿。”他放下木桶,一脸正经地看著她。 “是。”千金立刻站好,恭聆训勉。 “你……以后轻点力。”他只想说这个,“爹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禁不起你这掌力拍,万一拍折就麻烦了。” “噢。”她不好意思地摸著头笑了笑。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颇有蛮力,只是老忘记要控制力道轻重。 “还有,以后不要把饭跟菜搅和在一起,你爹不是老狗。还有还有,不要老是揍隔坚的周大胖,他爹已经跟我告状好几回,我陪笑脸陪得脸快僵了。”他的苦水忍不住越吐越多。 “好,可是周大胖坏,老是取笑我。”她小脸一沉,无比委屈。 周大胖人如其名,居然还有脸笑她吃得跟头猪一样,不狠狠揍得他鼻青脸肿还真对个超祖先。 吴老板看著女儿,最后还是不忍地叹了一口气,“那你就继续揍吧,反正我跟那个死老周早就势同水火,见了面皮笑肉不笑也挺累的,索性撕破了脸还痛快些。” “爹,你真好。”千金激动得环紧父亲的颈项。 虽然很窝心,却险些折断吴老板的脖子,他涨红脸拚命挥著手,“好好好……够了够了够了。” 千金放开手,笑咪咪地道:“爹,你慢慢吃,我先去送货了。” “你够饱吗?”终究是父母眼中无丑儿,吴老板声音里透出一丝疼惜,“还剩下两大碗饭,你等会儿容易饿,要不要再吃一点?” “不了,我会带著几块米糕,肚子饿了在路上吃。”说完,千金打开沉木大罐,拿过一张桑皮纸,把十几块香软弹牙的雪白米糕包裹起来,揣在怀里。 “送完了米,没事早点回来,爹熬桂圆小米粥给你吃啊。”吴老板怀里抱著木桶送别。 千金挥挥手,熟练地拿过青色围裙穿上,把几大袋米扛起放进手推车里,用粗qi书+奇书-齐书麻绳缠过纤瘦的肩头,轻轻松松就把近百斤的米推著跑。 这是他们最近想到的新法子,只要客人捎个信来,他们就自动把米送到府里,殷勤点的还倒进米缸里,千金还遇过顺道要她淘个米煮镬饭的,真是什么客人都有,不过辛苦虽辛苦,吴家的生意总算稍微有点好转。 这个捆工送货的工作自然落到千金的头上,反正请伙计还要多花银子,她有闲又有力气,一包三、五十斤的米两指一拈就搭上肩膀,一点都不觉得重。 一般姑娘家可能会觉得抛头露面又辛劳,千金却不觉得,吃饭做事天经地义,是自己家的活儿更该努力。 “上工罗!”她健步如飞的走著。 她像只快乐的小鸟,浑然不似正肩负粗重的活儿。 吴老板用木匙舀著饭菜,看著女儿的背影忍不住感动到想痛哭流涕。 ※※※ 听说卑家楠竹少爷,性情阴柔,十足娘娘腔,天生爱男不爱女,讲起话来嗲到可以剥落全城百姓鸡皮疙瘩通共五万斤,才导致娶妻不到半年,就害得妻子忍不住跳楼了此残生。 “我听说啊,卑家少爷又想要续弦了,真可怕。” “哪家姑娘脑袋坏了会答应这桩婚事?” “就是嘛,我看卑家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缺德事,怎么会生出个怪里怪气的娘娘腔少爷,还是独生子哪,纵然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又怎的?还不是笑话一桩,而且以后说不定还得绝后哪!” “可不是嘛?上回害得薛家姑娘忍不住跳楼自尽,这回又不知要害谁了。” “总是有父母贪钱爱势,迫不及待将女儿往火坑里推。” 千金送完了万利客栈的六包米,正坐在一旁石阶上歇腿吃米糕,旁边卖果子和青菜的大婶们交头接耳著,一副说闲话看笑话的嘴脸。 她知道她们口中的卑家少爷,也听过关于这位少爷的诸多流言蜚语,不过看到这两位婆娘尖酸刻薄的把人批评得一无是处,不禁激起了她的侠义心肠。 她是知道人言可畏的,自个儿也深受其苦,老是被骂力大如牛、吃饭三斗,吴家有她这个女儿怕不给吃垮了。再不,就说她定是长相丑陋、粗鲁不文,以后铁定没人要。 她突然觉得与卑家少爷同病相怜起来。 耳听妇人们又尖又拔高的声音,千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 “谁说没人敢嫁卑少爷?!”她石破天惊地大喊。“我嫁!” 霎时,整条街的小贩、路人统统朝她这边看来,诧异的、惊奇的、傻眼的、呆住的眼珠子差点滚落一地。 千金得意洋洋,很满意自己赢得了众人的注意和无比崇高的敬意确定是敬意吗? “你们不要老是说卑家少爷怎样怎样了,我相信他一定是个禁锢在男人身体里的女子魂魄,正等待一个年少有为的英雄去拯救,而那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她用力拍了下胸口,“就、是、我!” 全城……呃,全街悄然无声,因为大家连下巴也掉了。 同一时间,正蹲在厨房里洗著装饭的木桶的吴老板突然鼻头一阵痒,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 ※※※ “你什么?!” “我?我什么?” 吴老板的狂吼里带著深深的无力感和惊惶。 吴千金姑娘则是无辜冤枉又茫然。 “就是你!”他颤抖著手指著女儿,“你你你……你这个不肖女!竟然抛下老父要先行回苏州卖鸭蛋,你怎么对得起我?又要我怎么对得起你娘?你娘在天之灵不会原谅我,我也永远不会原谅你的,呜呜呜……” 千金傻眼了,听了个乱七八糟、迷糊不通。“爹,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原谅不原谅的?我没有要去苏州卖鸭蛋哪,我连鸭蛋一斤几多钱都不晓得,去贩来卖铁定赔钱的,你不是教过我,赔钱生意决计不能做吗?” “你你你……你气死我了。”吴老板气得猛翻白眼。 千金连忙帮他拍背顺气,却害得吴老板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 “爹,我只是要去嫁人并做功德,你不是说没事多做点功德是好事吗?女儿要去做好事,你怎么气成这样呢?” “好事?!”吴老板脸红脖子粗,好不容易才挣离女儿的掌心。“你这是去送死,我要你做功德,不是要你去牺牲。” “我不懂耶。”她偏著头,一脸茫茫然。 “我好不容易把你养到这么大,怎么能眼睁睁看著你去送死?不行,我得趁卑家花轿还未来前,赶紧去退了这门亲事。”他长叹口气,脸上充满哀怨,“我真苦命,临老了还得帮女儿擦屁股,我……” 她脸飞红了起来,“女儿这么大了,不用你擦屁股了。嘻,爹真是不正经。” 吴老板瞠目结舌,“你你你……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你闯出祸了,我得给你收拾这祸摊子,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噢。”她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著,“是这样啊,可是我没有闯祸啊,你不也常说要我嫁人吗?现在好啦,完成了你的愿望不挺好的?” “我是要你嫁人,可没要你嫁卑家少爷啊!”吴老板急得团团转,“你难道没听过卑家少爷是个娘娘腔,我要的是个女婿,不是第二个女儿。” “那有什么关系,我跟他不当夫妻当姊妹也顶好的。”说到这里,她眼睛陡地亮了。“哎呀,这真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办。” “你你你……你是存心要气死我啊?” “爹,我不会有事的。你想想,我这么有力气,是卑少爷要怕我才是,你不用怕我去那儿被欺负。”她笑嘻嘻的安慰父亲,“相反的,我还可以保护卑家少爷哩。而且听说他们续弦的条件很宽松,福利又很好,有五千两黄金跟三大箱明珠,还有白银一万两,这还不包括给新娘子穿戴的首饰……” 吴老板是个典型的商人,虽然是很有良心的那种,可是再有良心,听到钜额金钱也会忍不住心旌动摇,他眼前开始浮现金光闪闪的未来,心下自动盘算起有了这么多钱,可以整修店面聘请人手并抢进好米……啊!前途充满了一片光明。 千金就知道用这招没错,虽说她个人对银子没什么特殊的偏好,但是爹就不一样了,正所谓动之以情、诱之以利,她突然开始佩服起自己的脑袋瓜。 “我也挺有学问的嘛。”她沾沾自喜起来。 吴老板看著女儿的小脸蛋,突然间悲从中来,一把抱住女儿,“千金,爹不忍心卖掉你” “爹,你没卖我呀,你只是把我嫁出去。”她摸著父亲斑白的头发,蓦地心一酸。 会想要嫁卑少爷,一开始是侠义气概和纯粹的同情,可是现在看著爹和这荣景不再的米铺,这桩婚事有了更重要的意义。 有了这笔钜额聘金,爹可以不用担心家道中落生意衰退,无论是要扩大营运,或是就此安安乐乐享福一辈子,都是不用担心的了。 对卑家,她突然生起了一股深深的感激和报答。 她一定会跟卑家少爷结成比亲姊妹还要亲的“姊妹”关系,并且保护他不再受全城人的讥笑和流言伤害。 这边是意气风发外加感人肺腑的亲情伦理涕泪交纵的戏码,而远在上城的卑家那边又有何反应呢? ※※※ 卑府玉树临风楼 “什么?!”卑老爷一口茶登时喷出门外。 呀,真是了不起,从大厅里红木太师椅到门口的距离约莫有两、三百步远,老爷这一口“百茶穿门”的功夫可说是出神入化了。 卑毕管家掩不住满脸的兴奋,拚命点头,“老爷,小人真的没有听错也没有说错,事情就是这样的,现在满城的人都知道了,他们都可以作证。” 卑老爷胖嘟嘟的身子一蹦下椅,握住高瘦管家的手猛力摇,两眼放光。“快快快,趁人还没有反悔前,我们快快备好聘礼上门迎亲去。” “老爷,可是这事要不要先知会少爷一声?”卑毕虽然也很高兴,但是并没有被喜悦冲昏了头。 平常少爷虽然笑咪咪的,一副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但是略知内情的人都晓得他可是个非常有个性的人,万一自作主张惹毛了他……卑毕不禁打了个寒颤。 头一个被整死的可就是他。 卑老爷一拍桌子,上好“吓煞人香”茶杯跳了一跳,“上次我听他的,结果搞成什么样?咱们哑巴吃黄连不说,卑家的心肝宝贝独生儿还被扣上那么难看的一顶大帽子,讲东讲西流言一大堆,害我出门只差没戴面具出去……不行,这次他要听我的,我说是就是,说好就好。” “可是少爷明白说不想续弦了。”而且他说这话时表情还在笑……天啊,少爷笑得越灿烂的时候就越该当心,绝不能小觑轻忽。 “卑毕,你是不是我们家的人啊?”卑老爷斜睨著他,“你可是从小看著楠竹长大的,难道你不想见他早日成家生个白胖儿子,早日让我们卑家有后吗?” 卑毕挺起胸膛,“我当然想。” “那就对了,就照我说的做。”卑老爷迭声大叫:“阿蟠、阿晚、阿富、阿包、阿带……到库房去扛聘礼,我们上亲家家里去。” “老爷,你确定真的不用跟少爷说一声吗?”卑毕脸上又是喜又是困扰,一时之间表情怪矛盾的。 “呿,罗唆!等我帮他订下亲不就知道了吗?”说完,他就大步往外走。 卑毕追在后头,口里直嚷著:“老爷,那等办完喜事后我要告假三个月……不不,半年好了。” 半年后回来,少爷总该气消了。 “没用的家伙,好啦。” 第二章 就这样,胡里胡涂,吹吹打打,赶鸭子上架……事关终身的婚事就这么给办起来了。 新娘子高高兴兴傻里傻气,新郎官则是被十名大汉架起来换上红袍彩球后才知道,他要续弦成亲了。 “搞什么鬼?”卑楠竹眯起眼睛,陡地笑了。 十名大汉是京里有名的高手,见此诡异的妖艳灿笑也不禁打了个哆嗦。 “那个……”开始有人看天空,期待老天爷开口帮忙给个解释。 不过各人造业各人担,老天爷决定不蹚这个浑水。 穿著紫色镶金富贵喜服的卑老爷像颗肉球地蹦了进来,笑嘻嘻地道:“快快快,花轿要到了,你得到大院踢轿门哪。” 俊美无俦、高大挺拔的楠竹,转向卑老爷,似笑非笑地道:“爹,你好像有事没告诉我。” 卑老爷眨眨眼,开始不能控制的结巴,“那个……其实啊……就是说……你也晓得的……那个……” “哪个?”他的声音越发轻柔了。 惨了惨了惨了……儿子真的气得不轻,这次他会不会还没娶到儿媳妇就先魂归离恨天,并且还无颜见老伴跟列祖列宗的面吧? 想到这里,卑老爷两眼开始凝聚泪水,最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我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爷爷,对不起卑家的列祖列宗啊……”涕泪顿时糊了卑老爷满脸,外带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楠竹一口正要喷出的火气登时噎住,最后也只能化为长长的一声叹息。 “好了,随便你吧。”他没精打采地道。 还能怎的?如果他不答应下来,恐怕爹会站在房门口哭到天黑,到时候受害的不只是他的耳朵,而且他也不希望晚上睡的床漂在水中央。 不过这次续弦动作迅雷不及掩耳,他才刚刚收到消息,没想到吴家就立刻将女儿送上门,想来贪图的也是那钜额的聘金和卑家无远弗届的势力吧。 他脸上的笑意有一丝冰冷和危险。 为了钱,就这么不畏他的名声,千方百计迫不及待想要嫁入卑家吗? 很好,他会让她后悔莫及的。 反正在世人眼里,他早就跟个怪胎没两样了。 “在哪里拜堂?” 卑家占地广大,亭台楼阁太多,所以打理装饰喜厅时才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听见儿子答应了,卑老爷的眼泪说停就停,面露喜色,“富贵花开厅。” 楠竹手一摆,挥开十名高手,“我自己来,你们把彩球戴反了。” 唉,真无奈呀,他还以为日子不可能更无聊或更倒楣了。 ※※※ 富贵花开厅 千金紧张个半死,头上的凤冠又重得要命……真是的,平常头上顶五、六十斤的米袋都没这么重。 这就是成亲拜堂啊?其实还挺热闹的,先是在家里被媒人牵著跪别爹爹,还要吃完爹爹手里那碗过甜、过烂的桂圆红枣粥,但因为她实在太饿了,所以还是整碗吃光光,无视於媒人要她只吃一口的话。 她四更天就起床了,附近的大婶和住在街头的姨妈过来帮她梳妆打扮,还啧啧有声的称赞她身上那袭卑家送来的红缎金缕喜裳,霞帔上绣著的是缠丝金线和颗颗如拇指盖大的红宝石,凤冠上镶著的一百零九颗珍珠说是象徵一生长久,而且见多识广的姨妈还说那是扶桑国特级的珍贵粉红珠,一颗就价值千金,想来她一颗头都没有一颗珍珠贵。 卑家送来给她穿戴的首饰还不只於此,重到差点可以压垮人,幸亏她平常有练过,不怕。 什么翡翠碧环、宝石镯子、黄金镯子,红玉手镯……十几只戴得两手都是,各种宝石珠玉项练更是把她的脖子挂得快抬不起来,幸亏她只有十根手指头,否则光是贵重珠宝戒指就可以把她的手指头压断了。 从大婶和姨妈艳羡到嫉妒喷火的目光里,她知道这一身珠光宝气都是价值连城,随便一样都可以让人吃喝享福一辈子。 可是她只觉得心里沉,因为担心万一少了一样,或是磕碰了一块,就算把她卖了都还不起,所以她走起路来分外战战兢兢。 坐上了铺著软红绣垫的花轿,经过看热闹、评头论足外加讪笑的民众们,一路上摇摇摆摆的晃著,晃到她头昏昏、脑胀胀,还饥火上升,差点把垫子当棉花糖啃来吃。 唉,这就是成亲啊! 好不容易,沿途响亮喜庆的丝竹鼓乐吹打声稍歇,轿门被叩叩踢了两下,面前罩著喜气洋洋的红帕子,千金什么也看不到,幸亏是喜娘伸手进来搀扶她出去,否则她铁定摔了个大跟头。 “新郎新娘到!”不知哪儿请来的司仪,声若轰雷,震得她两耳嗡嗡叫。 小手抓著红喜球的一端缎子,她傻里傻气的跟随著司仪喊著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一一完事后,最后是越发拔尖兴奋的吼叫 “送入洞房!” 登时外头鞭炮声响起,里头亲戚家人笑闹起来,天呀,她的头更晕了。 终於进了洞房,接著喜娘说了一大串贺喜吉祥话,最后新郎跟著喜娘们走出去,应当是到宴席上招呼去了……千金这才松了一口气,粗手粗脚地把喜帕拉下来。 “呼,累死人了。”她身子呈大字状地往后一倒,倒在香扑扑软绵绵的床上,被褥上的气息登时包裹住她。 哇,这么香,她的相公果然不愧外头流传的“美誉”。 不过连床都熏得这般香,看来这位“姊姊”真的比她还像女人,以后相处起来应该不难才对。 扎手扎脚地躺在床上享受了半晌,空瘪瘪的肚皮适时地发出哀鸣,千金迅速坐起,也顾不得摘下凤冠,先搜寻起房里有没有什么吃的喝的。 有菜香味飘散,她寻著香味找到了外头宽阔清雅的花厅,满桌子摆的可不正是好酒好菜吗? 哇,这简直比一百件金器珠玉宝石还要宝贵,她坐下来据案大嚼,把每盘菜都一扫而空,就差没有把桌子也吃掉。 什么从未吃过的山珍海味,统统被吴家千金吞进肚里去。 “啊,成亲真好。”她笑咪咪的,瘫在桌上半天动弹不得,觉得好不幸福啊。 如果可以天天都吃这样的好饭菜,要她立刻跪下来跟相公歃血为盟当姊妹,她一定二话不说就磕头。 爹还担心她嫁进卑家会上吊或抹脖子自尽呢,以这种情况看来,她唯一有可能的死法就是吃太多,一不小心给撑死了。 千金的娘亲去世得早,从未有人教过她夫妻亲密之事,在她想来,夫妻就是跟姨妈与姨丈那样天天嘴里说的是价,盘的是米,忙到连饭也没有一处吃,再不然就是像隔壁周大胖的爹娘,成天拔尖了嗓音鬼吼鬼叫……不过她宁愿学姨妈、姨丈各忙各的,也不愿意成天和相公鬼吼,太累人了。 一想到累字,她全身上下像是松脱开来一样,迫不及待的爬上床去,摘下沉重的凤冠,连衣裳也没换就睡著了。 ※※※ 楠竹新婚之夜,吃完喜酒后迳自往书房一钻,连踏也没踏进洞房一步。 对於贪图卑家荣华富贵连命都不要的女人,他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皇帝背后骂昏君,又爱骂又想贪,提心吊胆著怕被他害死,却又忍不住垂涎他们家的财势。 反正他续弦是为了成全老父一片苦心,现下堂拜了、人也娶了,老父也管不著闺房事。 就让贪图富贵的女子自食恶果吧,让她饱尝有钱无夫的困扰。他恶毒的暗忖。 话说回来,或许人家反而是松了口气,不必胆战心惊地伺候他这头“脂粉妖怪”呢。 不过,外人恐怕已经在揣度这名新娘几时受不了他的“娘娘腔”,要寻短轻生自尽吧。 “阿盖,我要出门,几日后回来,帮我备马。”他喊著贴身小斯。 一副灵精样的阿盖闻言一愣,“少爷,可是你……” “我怎样?”他笑咪咪的问道。 不知怎的,明明是长得俊俏英艳,笑起来犹如春风融化了冰雪,但少爷的笑容却令人不寒而栗且不敢造次呢? 阿盖立刻肃敬立正站好,“没怎样,很好,非常好,乖乖隆地好得不得了。” 楠竹睨了他一眼,脸上笑意不减,看得出来很满意。“去吧。” “是,可是老爷和少夫人那边……” “就说我去巡视产业。”楠竹一身玉带红袍,衬得他更加丰神俊朗,他手上拎著的紫金织锦方盒里装的是两件换洗衣裳、一叠银票和几封银两,外加一本《史记》。 “呃……是。”阿盖充满希冀地看著他,“小的可以跟少爷去吗?” “下次。”他微微一笑,“这次纯粹闲晃,怕你太无聊。” 闲晃?不是去巡视产业吗? 不过阿盖可没那个胆子当面揭穿,给少爷难看。 “噢。” 心情愉快地踩著轻松大步,楠竹穿过重重的香花绿柳楼阁别苑亭台小径,往马房走去,眼角却不经意瞥见一道身影,正在从事某种奇怪的行为。 那是一个至多只到他胸口的娇小女孩,头上梳著两个发髻,身穿简单的白色裙裾,奇特的是,她一肩扛著一袋米,头上还顶著一条颜色翠绿的大冬瓜。 眼看她身上头上扛著最少七、八十斤的重物,却是脸不红气不喘,还一边哼著歌儿,丝毫不怕岔气。 他却是看得冷汗涔涔。 他们卑家几时也干起这虐待下人的低级勾当来了?叫这风吹会倒的小姑娘扛连百斤大汉也扛不动的东西,根本就是蓄意欺负人。 他想也不想地,大步冲上前去,随手一抄,就把她头上那条冬瓜拿了下来。 “是谁叫你背这么重的东西?”虽然心里有发飙的冲动,但楠竹面上依旧笑容晏晏。 咦?这个丫头挺面生的,不过卑家奴仆众多,要记得住近百张面孔著实不容易,因此他也没有多想。 千金看呆了,不是因为他的动作,而是他俊美绝伦的容貌。 天!她打从出娘胎到现在还没瞧见过这么高大修长又英俊好看的男人。 尤其他一身的红衣,简直亮眼灿烂极了。 “哗……”她口水直流。 楠竹又好气又好笑,虽然已经习惯这种惊艳的眼光,但是一看见他就直接流口水的也太罕见了。 他只好捺著性子重复问一次。 “你的耳环真好看,是谁帮你穿洞的?真别致,没想到男人戴起耳环来这般好看,一点都不显突兀,反而越发英气焕发了。”千金自顾自的说著。 他眼角抽搐,不过还是先替她拿下肩上的米袋,“你是新来的?” 居然连他这个少爷都不认识,看来有必要请卑老管家好好地再教育一番。 “是啊。”昨天才来,是够新了。千金笑咪咪地说:“我今天已经被问过三、四次了,不过你可以把冬瓜和米还我吗?我要送去厨房。” “你小小年纪又生得这般瘦弱,是谁那么苛刻,竟指派给你这么粗重的工作?”他质问道。 “粗重?不会啦,不过五、六十斤,小意思、小意思。”她小手挥了挥,不无得意地道:“以前我在我们家背的东西更重,动不动就是百八十斤的,那才够呛哩!” 楠竹恍然大悟,原来她是从虎穴跳进狼窝里……啧,不对,他怎么可以把自家比做狼窝? 不过他还是想搞清楚究竟是谁拿著鸡毛当令箭,没事荼毒下人的? “是谁叫你抬冬瓜和米去厨房?” “就是张大娘啊。”她早上起床看不到半个人,心想这样的大家族,定是每个人早起就忙著干活去了,所以她也不以为意,梳洗过后就走出房间,打算开始做一个好媳妇。 爹有交代,第二天早上得去拜见公公,并奉上参茶请安,然后公公若同意才可以回门,可是卑家这么大,她遇到的丫头和仆人都不知道“公公”是指谁,没法子之下,她只好晃来晃去,后来晃到一间红瓦小房,看到一名大娘和几个卖鱼和鲜瓜果的贩子在那儿交涉,大娘看见她就唤她过去,并且把冬瓜和一大袋米交给她,要她拿到厨房,没想到半途就被他给拦劫走了。 “张大娘?”楠竹眯起眼睛想了想,是负责采买的张大娘吗?唔,他曾听丫头们投诉过她经常假公济私,脾气还顶坏的。 若非看在她是爹远房表嫂的份上,张大娘早就给踢出卑家了。他冷冷一笑,不过张大娘要威风的日子也不长了。 “你把米和冬瓜放著,待会儿自有人收拾进厨房的。”他看著仅到胸口的她,想也不想地一把抓著她的手往外走,“也不想想自己是个矮冬瓜,再扛那么重的东西,想压得更矮啊?” 这位公子怎么这样说话啊?真失礼。 千金忍不住嘟起嘴巴,小脸胀得鼓鼓的,像只红苹果可爱极了,纵然是对女人敬而远之的楠竹也情不自禁轻拧下她粉嫩的脸颊。 啊,真嫩。他不禁微笑了起来。 她傻愣愣地眨著眼,“你你你……你怎么可以摸我的脸?我爹说男女那个什么不亲来著的,你不能碰我呀。” 楠竹平常不会这么唐突的,可是她的表情实在太有趣,他佯装出纨桍子弟的急色鬼表情来,“嘿嘿,谁说不行?这里四处无人又安静,任凭你喊破了喉咙也……噢!” “不要啊!”千金很害怕,不假思索的屈起手肘往他腹部使出千斤顶。 他没有预料她的手劲那么大,被撞得一口气差点转不过来。 “咳、咳咳咳……” 天啊,她是薛平贵吗?那一记肘撞足以杀虎毙象,幸亏他有一点内功底子,qi书+奇书-齐书否则只怕立时吐血而殁。 “救命啊!”而且那个“凶手”还沿途尖叫逃走。 他揉著结实坚硬却酸痛不已的小腹,突然笑了起来。 这个新来的小丫头真有意思。 ※※※ 千金大呼小叫,跑得气喘吁吁,一群仆人和护院闻声齐聚而来,包括昨晚喝得太痛快而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卑老爷。 卑老爷像团球般滚了进来,两眼四处张望,“什么事?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走水了吗?” “有色狼……”千金一看到这个胖嘟嘟却一脸慈眉善目的老爷爷,就像看到土地公出现了,迫不及待地一把抓住他,眼睛拚命眨动著,紧张兮兮地抹著泪。“呜,土地公爷爷救命啊!” 土地公显灵了?在哪里? 卑老爷愣了一下,上下左右看了好几眼,最后在众人强忍笑的表情中迟疑地指指自己,“你叫我呀?” 她点点头,吸了吸鼻子。 可不是嘛,卑老爷论长相、气质、打扮,就跟传说中的土地公形象相似,也难怪她会错认了。 卑老爷忍不住笑了起来,揉揉她的脑袋,“丫头片子,你新来的啊?我不是土地公,我是老爷。” “老爷?”千金呆住了,随即欣喜若狂地道:“你就是公公?” “公……”他正要解释自己也不是太监,突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你是千金?我的儿媳妇?” 众人嗖地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兴奋地吱吱喳喳窃语交谈。 新来的少夫人竟是个这么小的小姑娘,长得像颗甜桃子,可爱极了。 “公公,我是千金啊。”她像是万里寻著了亲,一把抱住他,“公公,我找你找得好苦……啊,参茶!” “什么?”这个长相可爱的儿媳妇的思绪转得还真快,卑老爷听得丈二金刚摸不著脑袋,“什么?” 他看了看众人,每个人的表情显然跟他一样茫然。 啐,都是一堆笨瓜。 “我爹说要我奉参茶给你喝,可是我……没带。”她惭愧得不得了,头低低的,像是做错了事等待被处罚的小孩子。 原来如此。 “啊……”众人恍然。 卑老爷看著站在面前心慌地绞拧著衣角,天真朴拙浑然未凿的千金,他不禁龙心大悦。 这个儿媳妇真是太太太可爱了。 跟他那个成天只会好笑到令人发毛的儿子一比,这个儿媳妇真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香饽饽。 和上一个比,更是远远超越了更少五百头马身。 “不用了、不用了。”卑老爷高兴得不得了,牵起她的小手说:“我就是公公,就是你的公公,这是铁打的事实,不用奉参茶了?以后你就跟楠竹一样唤我爹,把我当你亲爹一般看待,好吗?你吃早餐了没?有没有人服侍你?你怎么还梳著小髻、小辫子呢?刘海该梳起来了……昨晚我那不成材的儿子没欺负你吧?如果他待你坏,别客气,千万要跟爹说,爹帮你揍他。” 他的热情和亲切超乎千金预期和想像,令她感动到眼泪和鼻涕又险些失控,可是卑老爷说话著实太快,她中间漏听了好几段,不过最后两句话倒是听进去了。 她无比真挚地道:“相公没欺负我呀,真的,公公,你别揍他。” “叫爹。”卑老爷怜爱地摸著她的头,有一丝怀疑,“他真没欺负你?我看他昨天那副样,还以为他会为难你,没想到……” 难道他病急乱投医,这一步错有错著,还真给儿子娶了一房能治得他妥妥当当的媳妇? 卑老爷开始对自己的高瞻远瞩飘飘然起来。 “他真的没欺负我。”千金很认真地道。 因为她打昨晚到现在都还没见著相公,他又怎么可能欺负她呢? “那你经过了昨晚,该知道外面的谣言都是假的,乱讲的,是不是?”卑老爷满脸希冀与快慰。 呃……这个嘛…… 没见著人,实在无法予以置评,可是眼见卑老爷表情如此迫切与期待,她只好硬著头皮点头,“是啊,他们都是乱说的,相公跟他们说的都不一样。” 卑老爷再度感动到说不出话来,只想抱著她喜极痛哭。 呜呜,卑家祖先显灵,这次真的娶到了个好媳妇儿呀! “爹,那我现在应该要做什么?”色狼的话题早就遗忘,千金开始操心起自己应该在卑家所负起的责任和本分。“无论是烧水、劈柴、算帐、煮饭、扛货,我都行的,你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别客气。” 众人眨眨眼,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好。 卑老爷噗哧一笑,“傻孩子,咱们卑家有的是佣人,这些粗活工作哪轮得到你这个少夫人做呢?你只要天天痛快吃、痛快玩,闲的时候陪陪楠竹,如果不麻烦的话,早早帮我们卑家生几个大胖孙子、孙女儿,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听得很认真,不管有没有听懂都乖乖地点头,“是。” “我倒忘了一件事,这门亲事赶得急,忘了交代让几个丫头去服侍你,不过不怕,待会儿你先跟楠竹回门,等晚上吃饭时候我再召集所有的人,让他们来认识认识新少夫人。” 新少夫人……这个词提醒了千金,她是个续弦的少夫人,那之前的少夫人是怎么了?真的是受不了娘娘腔的夫婿所以跳楼自尽吗? 她想问,但卑老爷已意识到自己出言不妥当,摆摆手笑道:“哎呀,瞧我这记性,想必管家已经把回门的礼物都备妥了,楠竹呢?他还在睡吗?也该把他叫起来了。” “相公……不在房里。”她讪讪道。 “那他在哪里?” 就在这时,阿盖气喘咻咻地大叫:“老爷,少爷出门去了,说要两三天后才回来……” “什么?”卑老爷青筋倏冒,闻讯跳脚。 这个可恶的孽子!存心要跟他过不去,昨天才成亲,今天就把新娘子晾在家里,叫他拿什么脸跟儿媳妇交代? 千金见他生气,不禁缩了一缩,“爹,你不要生气,想必相公是有要事要忙。” “什么要事,他明明就是……”故意的。可卑老爷有口难言。 看著无辜傻笑的千金,他实在不忍心实话直说。 第三章 后来,还是卑毕陪千金回门。 卑毕一露面,吴老板就哭了个死去活来,以为自己的女婿竟然老成这副德行,跟他差不多的年纪,简直比传说中娘娘腔的卑家少爷形象还要惨。 幸亏千金及时澄清,不然围观的左右邻居恐怕已经笑掉了上下排牙齿,吴老板也会哭死。 后来他们才知道,原来卑毕是管家,神秘的卑家少爷还是神秘到没有露面,不过卑家让千金带来的礼物多到令人眼红,在众人啧啧称羡声中,吴老板难得发作的虚荣心还是忍不住觉得很爽。 在吃过了一顿丰富的庆福堂外叫酒菜后,因为吴老板希望女儿在夫家的举止有据,规规矩矩的做个好媳妇儿,所以早早就打发她回卑家。 而这时,才不过午后时分呢。 睡了个午觉,也还不到黄昏,千金无聊到极点,干脆走出房到处逛逛。 “怎么以前在家里干活,不觉得一天有这么长呢?”她走到一片绿央央的草地上,周围遍生泛著香气的野姜花,雪白的花瓣吐露著清新的芬芳,她忍不住蹲下来,摘了几株入怀。 “嘻,这样晚上就可以闻著花香入睡了。”她拈起一瓣花,很想放入嘴里嚼,却又有一丝迟疑,“不知道可不可以吃?” 这时,一个熟悉又好听的男声自半空中传来 “那叫野姜花,又名白蝴蝶花,花瓣嫩芽和茎都是可以吃的。” “这样啊。”她点点头,迫不及待地吃掉那瓣花。“嗯,好清甜喔!” 咦?半空中怎么会有声音? 千金愕然地抬头,看见绿色树梢间有一抹红色影子,她不禁欢喜地脱口而出:“神仙下凡了吗?” 红色影子飘然落地,高大英伟俊美,脸上笑意吟吟,正是卑家楠竹少爷。 “色狼!”千金杏眼圆睁,纤纤食指直指著他。 楠竹彷佛又感觉到今早受创的腹部隐隐酸痛起来,苦笑道:“不对,我是受害者。” “受什么害?”她气愤地道:“你明明就是色狼,你摸我的脸。” “摸你的脸是一时情不自禁。”他愧疚地承认,浓眉随即一扬,“可是你却差点撞扁我。” “我也是一时情不自禁啊。”她哼了哼,“现在我的手肘还痒痒的,如果你不快走,等一下我会更情不自禁。” 他一怔,禁不住哈哈大笑。 没想到有人敢威胁他,而且还是个小丫头片子。不过她的蛮力挺大的,不可小觑。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有必要让这个小丫头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当家主子。 “你一定就是这阵子臭名远扬人人惊怕,外号“花花太岁色中恶鬼千里大嫖客”的欧修修。”她陡然想起,大惊失色。 闻言,楠竹脸上的笑容登时垮了下来,“呸,谁是那个见鬼的欧修修!我是卑楠竹,你的少主子。” 千金一呆,愤慨道:“你骗人,我家相公长得花容月貌,再是娘娘腔不过了,哪是你这个粗鲁男子的德行?” “我粗鲁?”他不敢置信地指著自己,“你说我粗鲁……等等,你说相公……真是活见鬼了,我几时娶了你这个丫头片子?” “我说的是我家相公,又不是你。”她狐疑地看著他,“你真的不是欧修修吗?” “不要把我跟那种不入流的淫贼瞎混一气。”他眯起眼睛,心中陡地一惊。“你……该不会就叫吴千金吧?” 她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认识我啊?” 他登时哑口无言,傻住了。 原来这个力大如牛却又娇小若兔的丫头片子就是他的“后妻”。 “这怎么可能?”他指著她怪叫。 “什么啦?”千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什么可能不可能的,我就是昨儿个新娶进来的媳妇呀,对了,你可以叫我吴氏,或是卑少夫人,虽然我比较习惯人家喊我千金,不过你不是我家亲友,所以你不可以直接唤我的名字。” 楠竹无言半晌,很不想提醒她,自己很不幸就是属於那亲友之流。 原来这就是爹干方百计要他娶……不,是千方百计想嫁入卑家享受荣华富贵的吴家千金。 他眼色有些复杂,不禁细细打量起她 光是看她的长相,实在看煶?她会是那种贪求富贵,为了钱而不要命的女人。哼!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是深深吃过苦头的。 一想到这里,他脸色一暗,唇边浅漾的笑容也变了味,渗入了一丝冷冽。“相信我,我也很不想当你的“亲友”。” 她畏缩了下,他的眼神和笑容好犀利,彷佛想将她整个人剖成两半。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千金慢慢想起他方才的话,小脸瞬间变色,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说真的吗?你……你是我相公?可是……你长得不像啊。” 他冷笑一声,“跟外头传言的煶?样,对不对?” 她跟外头那些传播流言的三姑六婆、七叔八舅有什么不一样?他敢打赌,当初她也是迫煶铩酢?入口诛笔伐他“男生女相心理变态以至於迫妻自尽”的一员……银子的力量可真大啊,可以凌驾一切恐惧和厌恶,让她“慷慨就义”地嫁进卑家来。 千金一呆,不是很明白他眼底深深的怨毒之色,可是她本能知道是针对她而来的。 为什么?他为什么好讨厌她的样子? 她的心紧紧一缩,小手无措地抓紧了衣摆。 “是……不太一样。”她小小声地问:“你真的是我相公吗?你在生我的气吗?为什么?” “你不怕我吗?”他反问,讽刺地道:“美女嫁进野兽圈里来,你就不怕哪一天我凶性大发,迫你跳楼了残生?”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今天早上她见到的他,是个笑容温暖的人呀,可是接下来他变成吊儿郎当的色胚样,现在又一副对她恨得牙痒痒的样子……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不管真正的他是什么样子,他都是她一辈子的相公,这点永远不会改变。 “相公,你不是野兽,我也不是美女。”她定了定心神,鼓起勇气开口,“我们已经成亲了,从此以后就是夫妻,我爹说做了夫妻就要相亲相爱,有饭一同吃,有难一同当,你不开心,我也陪你。” 她努力学他装出一副斜眼睨人的嘲讽神情,“这样,像不像?” 楠竹一愣,“你在耍什么白痴啊?” 她的脸不像在讽刺,倒像抽筋。 她备感受伤,“你看不出来吗?我在学你的样子,学得不像吗?” 他脸色一沉,不悦地道:“我是看不出来,看不出你也有那种脑筋拐著弯指桑骂槐。” 千金挠挠头,实在不知道他又在气什么了,难道这样学他也是不对的吗? “我没有骂你,我只是想要……”她极力搜寻著那个词,随即松了一口气,“夫唱妇随,对,我爹就是这样说的。他要我守妇道,听相公和公公的话,然后夫唱妇随……相公,你准备好要唱歌了吗?虽然我的嗓子不怎么样,但是我挺会唱和的,你要不要试试看?” 楠竹被她天马行空的思考和说话方式搞得几乎神经错乱,“你……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我没有啦……”她瑟缩了下,他又生气了。 外头的传说和流言果然不能听信,什么相公讲起话来娘娘腔,足以吓掉全城百姓五万斤鸡皮疙瘩……根本就不是! 照她看来,相公说起话来咬牙切齿斩钉截铁,就算面前有生铁十万斤,恐怕也给他一口一块咬得碎碎的,脾气又大到吓人,哪一点像娘娘腔了? 她沮丧得不得了,原还想跟相公做亲亲好姊妹呢,可是看这状况,没有被他骂死就不错了。 “以后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准反嘴也不准拐著弯冷嘲热讽。”他哼道。 “是。”她十足小媳妇样。 爹说丈夫就是天,不听话不行。 而且这门亲是她拍著胸脯当著众人的面前许下的,卑家也不嫌弃这桩亲事,爹又收了那么多贵重的聘金,要是她不乖,惹得人家不快,被一纸休书休了不打紧,但就算卖了她也还不出那么多的钱呀! 所以千金要自己当个听话的好媳妇。 看见她乖乖点头,无比柔顺的模样,楠竹的男性自尊心顿时膨胀到极点,他眯起眼睛,掩不住得意地笑。 看来女人果然是要用凶的,千万宠不得也疼不得。 就算将来她贪心又起,想要过分染指卑家财富,在他威严的警告之下,料想也会再三思量,不敢稍越雷池。 哼,怀著不轨心思嫁入卑家来,就怨不得他拿她当贼防。 谁教这门亲事压根不是他想要的,他也对她完全没半点感情,让她窃居卑家少夫人这个位置已经是给爹天大面子了,等将来他遇到了真正喜欢并两情相悦的心爱人儿,到时候至多满足她的心愿,多给点银子退掉这门亲也就是了。 做个腰缠十万贯的下堂妻,是比做个贫穷的米铺千金好太多太多了。 楠竹自信自己的决定和想法绝对是正确的。 ※※※ “你不是说要出门两三天吗?” “突然又不想出去了。”相较於卑老爷的凶神恶煞,楠竹闲适地啜著茶,唇边的笑容灿烂得不得了。 不由得他心情不好,有个百依百顺的妻子和一个时时搞笑的父亲,他成了亲,绝了一半外头的流言,又保有尊严与男性自由,人生得此夫复何求? “你还跟我嘻皮笑脸?”卑老爷气呼呼的,短短的手指指著他咆哮,“人家可是个清清白白的小姑娘,不介意外头那些难听的谣言嫁入咱们卑家,可你却存心忽视她,一娶进来就给人家下马威,这算什么?” 楠竹微微扬眉,笑容有一丝愤怒与不满,“她跟你告状了?” 看来他安心得太早了,那个丫头状若无辜却心机深沉啊。 “她没有跟我告状。”卑老爷哼了一声,“你是我儿子,我还摸不清你的脾气吗?别人娶了媳妇是巴不得成天窝在房里不出来,你呢?哪有成亲第二天就说要出门的?” “我很忙。”他冷冷地笑,啜饮著沁香的龙井茶。“不像某些米虫。” 闻言,卑老爷敏感地看著儿子,“你说谁是米虫?” “爹,你别想错地方了。”楠竹淡淡地说,“你劳苦功高是无庸置疑的,我说的自然不是你。” “你的语气怪怪的喔。”卑老爷瞅著他,“你在暗指谁?” “爹,你今儿个真的很闲。”他微笑的转移话题,“没有去和那夥老人喝茶聊天嗑瓜子吗?” 卑老爷一提起这个就哀声叹气,“唉,谁教我有个不肖子,就算成了亲还是不让我好过。” “我看你真的是太闲了,要不这样吧,卢先生说帐房里还缺几个人,不如你去帮忙算算帐吧,经常动动脑子也比较不容易坏。” 卑老爷立刻跳起来往外冲,“我突然想起跟老黄有约,还有张知府说今天要请吃饭……帐房的事你就自己看著办吧。” 开什么玩笑,他好不容易把所有的事业都交给儿子,就是想要过几年舒心的养老日子,吃吃饭、喝喝茶、溜溜鸟什么的,如果再被绑回帐房去跟算盘为伍,他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豆腐上。 “呵,耳根子终於清静了。”楠竹满意地看著父亲飞也似逃走的背影,笑咪咪地放下茶杯。 ※※※ 昨儿个晚上家宴,虽说是一家三个人外带一群服侍的婢女共同吃饭,菜色更是好到她两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千金却很可怜地没能放胆吃。 她不断地偷瞄著相公,英俊的相公吃相斯文秀气,修长的双手比象牙筷子还晶莹,一口一口缓缓地吃著饭菜,而且只吃了一碗饭,喝了小半碗汤后就搁筷……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比较符合谣言中的娘娘腔。 可是这就苦了千金。 她看著碗里还不到半碗的饭,虽是上好周庄胭脂香梗米,但无奈分量太少,只能够填她二十分之一的胃,加上满桌的菜色,大家却动筷得少,好像这样才显得高贵矜持,她就更加不敢放胆去夹菜来吃。 吃了小半碗饭,婢女主动地帮她添了不满半碗的汤,千金战战兢兢地喝完后,方才吃进肚里的也差不多消化光了。 所以一个晚上她饿到翻来覆去睡不著,几次爬起来想到厨房偷吃东西,可是她答应过爹要做一个守规矩的好媳妇,这半夜偷吃东西实在算不上什么光明之举吧? 她只好忍…… 忍到天亮已经是头昏眼花,当贴身婢女鱼儿端著清水要服侍她梳洗时,险些被她脸上黑圆圆的眼圈吓到。 “少夫人,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鱼儿大惊失色。 鱼儿是个热情又大嗓门的姑娘,尤其少根筋,经常看不见别人跟她使的眼色。 卑老爷特意安排鱼儿给千金,就是希望让千金不觉受到豪门望族的拘束,能够轻轻松松、安安心心地做卑家的少夫人。 “嗳。”千金虚弱地傻笑,饿到没力气说话。 “少夫人定是换了床睡不著。”鱼儿一边帮她绞帕子,一边关怀地道:“需不需要请亲家老爷送少夫人以前的枕头来呀?我听人说这换席睡不著,只要睡原来的枕头就行了。” 千金尴尬地笑笑,“谢谢你,不用麻烦了,并不是这个缘故。”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打小起就跟头猪没两样,走到哪里睡到哪里,就算是用稻草随便铺一铺,她也能睡个不省人事,更不好意思说彻夜未眠其实是肚里馋虫作祟。 “那是怎么了?是因为少爷待你不好吗?”鱼儿差点忘记自己还有另外一个任务,就是监督少爷待少夫人好不好,以备随时供老爷谘询。 “不会啊。”昨晚相公依旧不见人影,不过幸亏是这样,她才不用跟他交代自己为什么整晚哀声叹气又滚来滚去。 很丢脸耶,希望他永远不要发现自己的妻子是个大肚婆。她惭愧地暗忖。 “少夫人,你不要老是替少爷遮掩啦,我奉有老爷的密令,是特地在你们这儿打探机密的金牌卧底,专门打听少爷对你的种种行径以回报老爷,假若少爷待你不好,你尽管跟我说,我绝对会一一禀明老爷。”鱼儿拍著胸脯保证道。 千金睁大眼睛,感动得不得了。“鱼儿姊姊,你和老爷待我真好,可是相公对我也没有不好啊。” “少夫人,你不要客气喔,我是说真的,如果少爷……”鱼儿正热切地待说,忽然颈后寒毛莫名竖起。 “金牌卧底吗?”楠竹的声音轻柔到几乎可以滴出水来,鱼儿却是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大变。 “少少少……”她吓到口齿不清。 千金抬起熊猫眼,欢然地叫道:“相公,早。” 她恐怕是唯一一个对他语气中潜藏的威胁毫无感觉的人,不知道该说勇敢还是迟钝,不过应该是后者的成分居多。 楠竹有些不悦,有点气这个丫头片子不但傻呼呼的又不怕他。“你迫不及待召告世人我待你态度恶劣了吗?” 鱼儿颤抖了一下,急急为千金开脱解释。“少爷,你误会了,其实事情……” “鱼儿。”他露齿一笑,眼神却坚定锐利地道:“你先下去。” “是。”鱼儿如奉圣旨,二话不说转身就逃,临跑前还不忘抛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祈怜眼神给千金。 可怜傻兮兮的千金还坐在妆台前,抬头对著“良人”微笑。 “你果然耐不住几天就做出一副受害者的脸孔。”他笑起来比不笑还可怕。 “我没有!”千金愤慨地否认,一时间也忘了肚子饿。“相公,你不要听外头谣言乱说。” “人家是乱说的吗?”他冷冷一笑,“还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在打什么主意。” 她惊愕地看著他,小脸顿时红了,“你你……你知道我……我的心思?” 相公是神人吗?怎么会知道她现在饿到手软脚软,迫不及待拿点什么东西填塞肚子才好。 他眯起眼,“哼,我只要一眼就看穿你了。” 千金崇拜得不得了,可也备感惭愧和内疚,“相公,都是我的错,可是我这是天生的,自己也控制不住。” 她生来食量大,爹说她出生时,一餐就可以喝掉两个奶娘的奶水,五岁的时候,一天就吃掉一小木桶的饭,现在长大……那就更不用说了。 她有试著要矜持一点,学学其他姑娘家吃得像小鸟那般少,可是每次不是饿到眼花,错把爹的手指当腊肠咬下去,就是饿到走路歪歪倒倒撞墙敲柱子的。 楠竹难掩鄙夷地斜睨著她,不敢相信居然有女子这么厚颜无耻,丝毫不加掩饰不说,还口口声声承认她的贪婪是天生的。 不过这也好,明刀明枪也就不必跟她拐著弯来了。 “既然你知道自己有那种要不得的“怪癖”,那么就怪不得我对你定下规矩和限制了。”他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绝不可能让她凭仗著爹的宠爱就对他诸多要胁。 规矩和限制? 千金脸色大变,要她一餐只能吃小半碗饭吗?天啊!她一定会饿死。 “相公,我以后会听你的话,我什么都听你的……就除了这件事好吗?”她吓到瑟瑟发抖。 楠竹撩眉瞪著她。要她少贪点心,少告点状有这么难吗?她的表情好似这是什么攸关生死的大事。 不过她实在贪得太坦白了。 “不行。”现在不立下原则和铁令,将来后患无穷,他这是经历过血淋淋惨痛经验得来的教训。 “相公,那样我会死的呀。”千金忍不住哭了起来,小脸一片愁云惨雾。 楠竹瞠目结舌地看著她哭得唏哩哗啦,一时间也慌了手脚。 “有那么严重吗?”他迟疑地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她,脸色不豫地道:“把鼻涕擤一擤,都流出来了,很难看。” 她又被相公嫌弃了…… “哇”千金抓过帕子,整张脸埋进帕里哭得更大声。 他心疼的看著那条洗熨得雪白洁净的帕子,现在上头定然又是泪又是鼻涕的。 这丫头片子真会找麻烦,害他原以为早硬了的一颗心也给哭得有些乱糟糟起来。 “不要再哭了。”他勉强地戳一戳她频频颤动的肩头,“我不待你太严格也就是了。” 她猛然抬头,小脸泪迹斑斑。“真的吗?”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只要别太离谱,且在我能容忍的范围内,我让你小小的为所欲为,就当作是嫁入卑家的一项福利吧,多的没有了。” 她满脸的惊喜化作莫名其妙的疑惑,“为所欲为?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不伤人、不害人、不影响大局、不惹我生气、不违逆家训。”他说了一大串,还一副“我已经很便宜你了”的容忍表情。“此外都随便你。” 千金登时破涕为笑,忘情地紧紧握住他的手摇著,“相公,谢谢你,你真好!” 要怎么样都没关系,只要别规定她一餐只能吃小半碗饭,就是大恩大德了。 两人浑然不知对方说的根本跟自个儿想的不是同件事,但是很奇异的,居然还是达成协议并且各自窃喜。 “对了。”自认大获全胜的楠竹闲闲地抛下一句,“以后我想做什么,包括娶妾室,你也不能反对,这点你知道吧?” 千金的心蓦地刺了一下,但是她没有意识到什么两样,依旧兴高采烈地道:“知道、知道,那我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他瞪著她,什么跟什么?对於丈夫撂下狠话要娶妾的事,她一点都没感觉,反而在意起吃饭这种芝麻小事? “随便你。”明明事情都照他所要的发展,楠竹还是气冲冲地走掉。 “哇,吃饭罗!吃饱鲍,吃饱饱……”千金欢呼著跳了起来,迭声大叫,“鱼儿姊姊,我要吃饭,吃很多很多的饭……相公说都随便我耶!” 嫁进卑家,嫁给相公,真是太幸福了。 千金相信自己是狗运亨通,才会遇到这样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第四章 成亲前后对於一个男人来说有什么差别呢? 答案是完全没差别。 至少对於楠竹来说,他还是像婚前那样自由自在,爱到哪里就到哪里,高兴回房就回房,不高兴就到其他的房间去睡,反正卑家多得是干净的楼房被褥。 他口里哼著歌,愉快地坐在碧桥边一栋雅致茶楼的三楼。 笑月茶楼的雅座里,身穿布衣、高大伟岸的甄秦关微笑地望著坐在面前,一身红衣、俊美风采依旧的楠竹。 “骆弃,看来楠竹也对这桩续弦的婚事很满意,你瞧他笑得多开心。” 艾骆弃缓缓喝口茶,唇畔笑意晏晏。“看来我也该续弦了,你们再娶之后婚姻多么幸福美满,看得兄弟我好生羡慕。” 楠竹的歌声有点定调,满脸幽怨地瞪了他们俩一眼,“真失礼啊,我没有那么随便,那个贪图富贵的小丫头片子就能够让我幸福美满?你们是想太多,也太小看我的品味了。” 骆弃和秦关对望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疑惑与惊诧。 “莫非你对新续弦的新娘子没兴趣?”秦关代表问出口。 “那当然,这门亲事根本就不是我的意思,”楠竹想起来就呕。“若非要当个孝子,成全我爹的一番心愿,我当天就大闹婚礼逃婚去也。” “可是你的表情不像不高兴。”骆弃摩挲著下巴,沉吟道:“倒像有些踌躇满志、心满意足。” 一说起这个,楠竹双眼亮了起来,不禁为自己的处事果断得意洋洋。 “那可不?我一开始就给那个丫头片子下马威,让她知道就算用尽心机进了卑家门,也不代表她就可以任意妄为。”他冷冷一笑,“要当卑家妇容易,要占卑家便宜可就难了。” 秦关忍不住开口,“楠竹,你怎么待新妇这么严苛?” “这不是事先就把人当贼防了吗?”骆弃插嘴。 “你们不明白,我没有秦关的好运,新弟妹温柔婉约又对他一往情深,我家那一个是讲明了嫁进我家享受荣华的,把我当晋身富贵的跳板,我对她还有什么好尊重敬爱的吗?”他无奈地道。 卑楠竹、甄秦关与艾骆弃同为京城望族公子,却因同时娶妻又半年后同时丧妻,所以被外头谣言传成了三名专门戕害妻子的丧门星,惹得满城风风雨雨,也没有半个姑娘敢嫁他们。 谣言有一千个声音,外人不知内底事,以至於风波越生越恶,传言越传越离谱,他们三个可算是深受其害了。 可他们因性情之故,既不屑、也懒得出来澄清,何况就算澄清了又怎么样?有些事实在难以对外人道也,所以就算声名狼藉,他们也依旧自歌自舞自徘徊。 简单的来说,就是两个字认了。 要不还能怎么样呢? “那也没办法了。”骆弃优雅地沏好一壶雨前,举壶斟了三杯,语气不无感叹,“果奇QīsuU.сom书然还是不像秦关兄那般幸运哪。” “唉,可不是吗?不过我还是没有放弃希望。”楠竹喃喃自语。 他们俩又同时诧异盯著他,“这是什么道理?” “我相信在这世上,一定有个真正知我爱我的好姑娘在等著我,此次续弦是为了安老父的心,可是等到我寻觅到那个好姑娘后,我将不会再让这段错误的婚姻存在。” 秦关看著他,语气有些犹豫,“可是……这样对你的新妇太残忍了。” “她要的只是钱,从来就不是我。”他的口气有些悲伤惆怅,苦涩地道:“其实,我何尝不希望这次是我最后一次成亲,可是要我守著一段有名无实的姻缘过一生,这对我更残忍。” 秦关也沉默了。 “楠竹说得虽直接坦白,看似残忍,但是也没有错。”骆弃轻轻地道:“我们三人同受命运捉弄,经历了一次虽生犹死的情爱苦痛,至今依旧背负著过去的阴影与煎熬,他有权利结束悲情,为自己谋求真正的幸福。” 楠竹感动地握住他的手,“好兄弟,你当真说到我心坎里了。是,就是这样,我不想再浪费生命在一个不爱我的女子身上,更不可能跟一个我不爱的人斯守到老,那太可怕了。” “是呀。”骆弃温雅地微笑,“或许有一天,终会有女子不畏流言似虎,勇敢跨过鸿沟,真正来了解我们,我们应该做如是想,看,秦关不正是最好的例子吗?” 秦关想起自己曲折的情事,想起家中那温柔可人又善体人意的爱妻,他不禁浅浅地笑了,笑容里有著无比的温暖与快乐。 “有朝一日,你们定然也会和我一样幸运,找到属於你们的好娘子。”秦关愉悦地举起杯子,“来,我敬你们,祝福你们。” “好!碰杯!” 三人举起杯子轻轻一触击,发出清脆好听的响声。 但愿妾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 千金曾经想过,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於有床睡、有饭吃,而且大家每天相处和和气气。 可是在嫁入卑家两个月,见到她的相公不到五次面后,她开始觉得事情有那么一点不对劲了。 她过得很好,吃得也很好,却感觉到有些孤零零的。 卑府里的人对她很好,可是个个都客气得不得了,好像怕她一不高兴就会走人似的,就连公公也是,见到她就笑咪咪的,就算她不小心砸破碗、打翻花盆,或是自告奋勇替公公按摩,却忘记轻点力,把公公捏得脱臼时,他还是强忍著疼痛摇头跟她说没关系。 她不小心把满桌饭菜都吃光光…… 没关系。 走路踢到门槛,她整个人往前摔,慌忙间想抓住东西却失手把卑毕管家的裤子拉了下来…… 没关系。 她边走边抬头看天空朵朵的白云,以至於一脚踏空掉进鱼池里,把名贵鲤鱼压死了一大半…… 没关系。 唉,千金觉得自己非常、非常没用。 为什么大家要待她这么客气?她已经是卑家的媳妇了,她多想跟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亲亲近近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她更希望自己若真做错了事,大家不要碍於情面上还是客气地说“没关系”。 她更希望可以天天看到长得俊美,说话动作迷人得要命的相公,就算是被骂也没关系。 就算被骂,那空荡荡的屋里也可以显得热闹些,不是那么凄凄冷冷静静悄悄。 家这么大,园子这么广,有什么用呢?再大再好再漂亮,看久了也是这样,好酒好菜吃多了还是那样,唯有关怀和家庭的温暖是令人永不厌倦的。 她突然好想好想自己的爹……想念那陈旧古老的米仓里散发的谷香,还有不大却暖和亲切的家…… 千金知道相公不喜欢她,事实上,在卑家里人人尊敬她,却没人爱她。 她蜷曲著身子躲在角落的桌子下面,房里暗暗的,没有点灯,黄昏时分幽幽然的暮色有些像吴氏米铺的一隅。 成亲不好玩,她想回家。 再也忍不住地,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滑落她的脸颊,跌碎在裙裾上。她用双臂紧紧揽著双膝,凄楚的小脸在逐渐笼罩的夜色中益发黯淡无光了。 楠竹踏入原是自己居住,现今让住给千金的春风星楼,他是过来拿几本书,可是一踏入已是天黑却还不见燃灯的屋子里,他不禁疑惑地一扬剑眉。 “搞什么鬼?”他低咒一声,丝毫不受黑暗的阻碍地穿厅入房,取过了纸摺子点起一盏轻纱宫灯。 晕黄色的光亮柔柔地映照著,却还是不够亮,他执灯正要定向花厅之际,蓦地听见了一声低低的轻泣。 他登时僵住步伐。 两个月没进春风星楼,是几时闹起鬼来的? 看吧,娶错老婆怪事送来,先是爹手臂无故脱臼,接下来是心爱鲤鱼死了一大半,现在则是闹鬼……这真的不是他的偏见,他就知道吴家这门亲结得太过仓卒顺利,就是有鬼! “你有什么冤情请说,若没有的话快快投胎去吧,尘归尘、土归土,贪恋人世无济於事,到最后吃亏漂泊的还是自己。”他镇定下来,语气平静地道。 哭声停顿了,像是在一瞬间硬憋住。 他感觉到有人……嗯,不对,是有“东西”在,因此大著胆子继续说:“你姓啥名谁、家住何处?是遭人冤害抑或是尚有心愿未了,请尽管开口,我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绝不推诿。” “相、相公?”一个轻轻软软的声音怯怯地从角落飘出。 “你要一个相公?”他皱了皱眉,“那就爱莫能助了,这种事是勉强不来的,毕竟敢娶鬼妻的男人并不多。” “相公,我是千金。”那个声音充满了疑惑和怯然,“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楠竹睁大眼睛,瞬间松了一口气。 啐! 原来是他的续弦妻,干嘛躲在角落吓人,还害他自言自语老半天? 他没好气地提著灯往声音来源处照去,果不其然,一张哭得泪痕斑斑的小脸在灯下更显憔悴可怜。 “你在哭什么?”他蹙眉,不悦地低吼:“蹲在里面做什么?好玩哪?也不想想都几岁的人了,还玩这种躲猫猫的游戏,人吓人吓死人,万一进来的不是我,只怕卑府立刻又是闹鬼谣言满天飞。” 哼,每次遇到她都害他笑不出来,总觉得不念叨她一顿就对不起自己。 千金好不容易等到他,却被他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了一顿,她原本难受的心情更是跌落深谷底,泪水又止不住狂奔下来。 “对、对不起……”她紧紧抱头痛哭,“我不是故意的……可是……可是我好想家……好想爹……好孤单啊……对不起……” 楠竹呆住了,她的哭泣与伤心是那么地真实强烈,破碎哽咽的话语更是烫痛了他的胸口,让他心底掀起了一阵剧烈的心疼与愧疚。 他对她,真的太凶恶了。 楠竹心慌意乱地走近她,蹲在她身边,有些手足无措地开口,“你、你别哭了,我并没有怪你什么,也不是骂你。” 他心虚到胸坎阵阵纠疼没骂她吗?他睁眼说什么瞎话,打从她嫁给他到现在,他骂她凶她的还会少吗? 尽管他努力说服自己,这么做是正确的预防措施,免得这个女人自以为是地顺著竿子往上爬,可是却怎么也阻止不了此刻隐隐袭来的内疚和痛楚。 “相公,我知道你讨厌我。”千金的声音透过衣裳听来闷闷的,害他也听得一阵心酸酸的。 “我没有讨厌你!”他一惊,连忙矢口否认。“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知道我嫁给你给你带来困扰,可是当初我也不是有意的。”她凄凉地道:“我现在才知道想得太简单了,事情根本不是我想怎样就会怎样,这一切变得好复杂,我后悔了……” “你后悔嫁给我了?”不知怎地,楠竹心口猛地一痛,自尊心大大受创。 该死的,他才是那个心不甘情不愿的人,若论后悔也该是他后悔吧? 可是看她泪眼婆娑,娇怯可怜的模样,心头的怒气却消失得乾干净净,再也没有半丝火气。 千金只是垂著头不语,泪水沿著嫩颊落下。 “唉,你别哭了,好不好?”他最怕见女孩儿哭,尤其是她。 她可怜兮兮的垂泪神情让他感觉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蛋,而且胸口浮起的纠疼也翻搅得他心神不宁,他伸手轻柔却坚定地握住她的小手。 “你晚饭吃了没有?”他放柔了声音哄道:“出来吧,我带你去吃可口的江南点心,还有湖州粽……无论是甜的咸的都好吃得不得了,你想不想尝尝?” 她悄悄地咽了口口水,迟疑地摇摇头。 她还在难过,泪水也还没乾,而且相公的态度竟然这么温柔,待她出奇的好……这一定是假象,说不定他下一瞬间又会咆哮厌恶起她了。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好痛好痛。 “相公,不要讨厌我好不好?”她又哇地放声大哭。 楠竹顿时乱了方寸,双掌急急捧住她的脸蛋拭泪,“那个……不是已经不哭了吗?怎么又哭了?那个……你到底要怎样才会不哭?我……我没有讨厌你,拜托你、求求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千金本来哭得惨兮兮的,可是他后面的几句话却奇异地止住了她汹涌的泪水和伤心。 她睁大泛著水气泪光的大眼睛,小嘴微张,“相公,你、你是说真的吗?你并不讨厌我?” 女人真是麻烦得要命,他早晚有一天被这个丫头搞死。 楠竹按捺下烦躁和心急,胡乱地点点头,“是啦、是啦,这样你可以不要再哭了吗?我都快被大水冲走了。” 她一怔,傻傻地看著他,随即噗哧一声的笑出来,“相公太夸张了,我的眼泪并没有那么多。”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总算是哄得她不哭了,这差事比做生意赚大钱困难几万倍,无怪乎老祖先说女人是祸水,果然是水做的无庸置疑。 只不过她清脆的笑声和花儿般的笑脸,此刻看起来却莫名其妙地顺眼了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用袖子替她擦掉泪痕和清涕,嘴里还是不忘念念叨叨,“瞧,就叫你不要哭吧,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像只小花猫,待会儿带你出去又要给人误会我欺负你了。” 千金信以为真,抓住他的手急急道:“相公,我没有……不是,你没有欺负我,真的,我一定、一定会跟大家解释的。” 楠竹忍不住失笑,仔细地把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我是跟你说笑的,这么紧张做什么?你这样会让我误以为我是个很霸道的人呢。” 千金讪讪傻笑,不好意思坦白告诉他,其实他是有那么一点点的霸道。 不过,她就是喜欢他的霸道,喜欢他时不时不经意流露出的温柔,还有那笑意飞扬的夺人神采。 相公本人跟谣言根本就不像,究竟是谁那么坏,在背后放谣言中伤? 半年前他的新娘子,又是为什么跳楼自尽呢?像相公这么好的夫婿,说得虚荣点,是带出场去足以嫉护死半城的姑娘,说正经点,就是打著灯笼也没处找的人中龙凤,可她为什么要死呢? 她不相信是相公害死了新娘子,因为她知道相公其实不愿意娶她,可是一见到她哭,他虽然满脸懊恼却还是细心地哄著她。 他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大好人,可是那新娘子为什么要跳楼? 千金满肚子都是疑团迷惑,却不知该怎么问出口。不过话说回来,相公心情好不容易好一点,对她的脸色也好看一点,她现在若不识相地问起人家的伤心事也太不知死活了。 “当心头。”楠竹一只大手遮著她的头顶,省得她一家伙往桌顶撞去,慢慢引领她走了出来。 千金拍拍屁股,虽然没几片灰尘,还是觉得很窘、很不好意思。 可是她这副娇怯害羞的模样落入楠竹眼底,却有说不出的可爱。 “鱼儿跑到哪里去了?不是由她服侍你的吗?”他第一次关心起她,双眉微蹙,“是不是有人阳奉阴违,故意排挤冷落你?” “没有。”她连忙解释,“大家都对我很好,非常的好……鱼儿姊的娘闪著腰了,我要她回去专心照顾她娘,事情就是这样,你别生气。” 楠竹眉头皱得更紧,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他很容易动怒似的,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能在谈笑间,让强虏自动灰飞烟灭的本事,可是这本领一遇到她后经常失灵。 “原来如此,可是你身边服侍的人也太少了。”他忘记这是自己防范她的措施之一。“堂堂卑家少夫人身边只有一名丫鬟,这传出去会笑掉人家的大牙,也会说我们卑家太寒酸了。这样吧,去跟卑毕管家说,要他拨四个丫鬟、四个老妈子来做轻重活。” “太多了。”她连忙摇头推却,“又不是要打麻将,她们八个正好凑成两桌,那我跟鱼儿姊索性帮她们倒倒茶水、捶捶背得了。” 他一怔,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不是觉得屋里冷清吗?” “但是也不至於要那么热闹啊。”她紧张地看著他,小脸露出一丝祈怜,“其实我最想要的是……” 楠竹心一动,竟有些异样地赧然起来,他轻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的说:“走吧,你不是饿了吗?” 千金怅然若失地轻垂下头,不过随即振作起来,露出浅浅的微笑,“嗯。” “要不要去换件衣裳?”他好意地提醒她,“顺便梳个头发、擦个脸什么的,我是不介意啦,但是……” 这样跟他走出去,到时候给人指指点点的,恐怕她又会掉眼泪。 千金摸摸有些凌乱的鬓角,惊呼一声,不好意思地往卧房奔去。 她刚刚躲在角落里哭泣,定然搞得跟个疯婆子似的……哎呀!方才还给相公见著那副难看的糗样…… 她心儿狂跳地看著铜镜中发也乱、眼也肿的自己,忍不住阵阵懊恼。 相公已经不喜欢她了,她又弄得这般丑,难怪相公一连好些天都不愿意踏进春风星楼一步。 千金拚命想要留给他好印象,小手急忙搜索著绣金小斗柜,边扬声喊道:“相公,你等我一下下,真的一下下就好了……不要走掉哦!我很快就好了,你等我。” 楠竹正翻阅著书案上的几本书,闻声不禁好笑。 “好,我会等你。”他的声音不自禁柔和了下来。 千金兴奋地换过一件翠绿色的衣裳,微颤抖著手拔下发簪,梳顺了满头柔滑的青丝,从小斗柜中取出的金钿盒里拿出一支明珠钗子,绾好了发后,想了想又多簪了一朵珊瑚花,满柜子的香粉胭脂香扑扑,可惜她从来没弄懂这些该怎么个抹法。 她飞快地考虑了一下,还是把香粉胭脂统统给放了回去。 顺了顺衣裳裙摆,她紧张兮兮又充满期待地走向他。 楠竹听见脚步声,不经意抬起头,那灯下巧笑嫣然、娇羞带怯的翠绿人儿,清新得像是一株嫩央央的含羞草。 他刹那间看呆了。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一句千古流传的绝唱闪电般映入他脑海里,他先是一震,随即一凛……开、开什么玩笑?他的“她”怎么可能会是她? 他急急挥去这个荒谬绝顶的念头,故意抬高下巴高傲地道:“嗯,走吧。”说完,他抬脚就走,让她在后头赶忙地追。 想要当他卑某人的“那人”,再等个几百年吧! 第五章 虽然相公的态度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但是能够跟随在他的身边……好吧,是跟在他身后小跑步,但是千金已经够满意了。 因为当她跑得很喘很喘的时候,昂首阔步走在前头的相公还是会不时停下来等她,虽说他脸上的神情是不耐烦又没好气的,可是她看得出他举止中的温柔。 就是这一抹温柔,时时温暖了她的心房。 楠竹带她去一间雅致的酒楼,点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各武各样的点心更是作工精致可口。 千金看得赞叹不已,小嘴张了老半天,半天合不拢。 他倒是被她逗笑了,“怎么尽是看呢?吃啊,这些都是可以吃的。” “真、真的吗?”她纤指微微发抖地指著其中一盘像巧手剪出来的粉红色花朵,“这个也可以吃吗?” “这盘叫玫瑰糖花糕,是仿玫瑰花朵捏成的糕点,又香又甜,你吃一朵试试。”他看她欢喜赞叹的模样,忍不住动手夹了一朵给她。 她感动得要命,拿起那可爱精巧的糕点,左瞧右瞧老半天,就是舍不得吃。 这是相公亲手夹给她的,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保留珍藏一辈子。 “怎么不吃呢?”他吃著一盅瑶柱鱼柳羹,纳罕地看著她手捧糕点发愣良久。 闻言,千金恍然回过神,小脸不禁一红,“啊,我、我想待会儿再吃,先吃菜好朋。” 肚子真的饿得狠了,满桌的菜香不断钻进她鼻里,再加上楠竹在身旁,她心情好得不得了,胃口大开,拿起筷子就全速进攻。 用秋风扫落叶还不足以形容她狼吞虎咽的动作,恐怕是“狂风扫落叶”才能稍微比拟一二。 成亲两个多月来,楠竹从来不知道他的新妇有个牛胃。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又急急低头掩饰。 千金吃得太开心了,以至於一下子失控,把所有的饭菜、点心一扫而光,只剩下那一朵玫瑰糖花糕。 他真是大开眼界。 为表示由衷的敬意,他亲手替她斟了一杯龙井茶,“请用。” 她心满意足地吃完最后一片玉兰片,舔了舔唇瓣,再捧起那杯龙井啜饮了一口……啊!千金幸福的小脸蓦地一愣,这才惊觉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她竟然……竟然当著相公的面表演蝗虫过境,把所有的菜统统吃完了,简直就像个超级千年大饿鬼! 要命,她又在相公面前出糗了。 她呻吟一声,小脸埋进空碗里,实在不敢再抬头见他。 楠竹疑惑地盯著她,“怎么啦?” 刚刚见她小脸飞扬灿烂,可爱得不得了,可是下一瞬间她的小脸黯淡了,还忙不迭地躲进碗里去。 她真像只容易受惊的小兔子。 他的心微微一荡,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的头,笑咪咪地重复问。“喂,你怎么啦?” “我……对、对不起。”她结结巴巴的说。 “做什么又跟我对不起?”他又好气又好笑。 “因为我……我让你丢脸了。”哪家的媳妇会吃得跟头猪没两样? 千金忍不住抬头左看看、右看看,心虚的感觉全酒楼的人都往这边看,他们一定都在讥笑她吧? 丢脸? 楠竹一头雾水,随即领悟,“把饭菜都吃光很丢脸吗?我倒觉得这样比较不浪费。嗯,看不出你还有这种美德,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我最讨厌女子吃得比一只鸟还少?” 她不可思议地看著他,“是真的吗?” “那当然。”他故作愤慨,“暴殄天物天地不容。” 她看著他,情不自禁甜甜笑了起来,“相公,你真好。” 他非但不嫌弃她,反而还安慰她…… 当初她冲动之下自愿嫁进卑家果然是正确的! 楠竹被她充满崇拜的甜美笑容惹得心一阵怦然骚动,深吸口气才镇定住心神,淡淡地笑道:“小意思。” 不过他心里还是颇为她的崇拜而暗自窃喜。 “相公,”千金鼓起勇气问:“你常来呀?” 楠竹点点头,打开扇子优雅地扬了两下风。“嗯,这儿景致好,菜也好,我经常与好友来此共聚。” “我也想看看相公的好朋友。”她冲口而出。 他摇扇的动作顿时一僵,防备地盯著她,“为什么?” 没有察觉他的怪异,千金兀自天真地道:“因为他们是相公的好朋友,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人,我想要认识他们,藉以多了解相公一些。” 他心一动,可是又复冷硬。“不行。” 他没有忘记上一次的教训……尽管已过去半年了,却依旧历历在目,鲜明得像是一触及又会渗出血,热辣辣的剧痛起来。 对一个贪图富贵的女子来说,无处不是强烈的诱惑,她虽然状似天真无邪,可是女人的心思是海底针,变起脸来更是比变天还快,而且最毒妇人心……楠竹的脸色阴沉了起来。 这种遭受背叛的滋味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虽然上次事件过后,他与那人已是恩断义绝,此生真正的知交好友也只存秦关与骆叶,但难保她不会自作多情,一相情愿地攀上他们其中一个人。 楠竹的脸色因过去的记忆与阴影变得冷漠,温暖的笑容也渐渐冰冷讽刺。 千金有些失望,“为什么?” “你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分。”他冷冷地开口,“做我卑家的少夫人不得抛头露面,你不再是以前那个米铺商的女儿了,自己的行为要检点一些,别让人以为我卑家娶了个不守妇道的大花痴。” 她胸口一痛,忍不住辩白,“相公,我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吗?以你当初那么主动要嫁入卑家的行为看来,我会这样想是很理所当然的。”他露齿一笑,笑容里毫无暖意。 他怎么可以这样想她?他怎么会把她想得这么坏? 千金因激动与难过而颤抖起来,拚命咽下喉头的泪意,“你……你怎么这样说我?我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女子,我对相公是真心诚意的。” “小点声,注意自己的身分。”楠竹轻斥,“我个人是不介意,但是卑家再也禁不起闹任何一个笑话了,如果你那么迫不及待想让人知道我俩的身分,让人知道我们夫妻不睦的话,你尽管再高声一些。” 千金捂住小嘴,心里又酸又痛又苦,可是他的话却一针戳中了死穴。 的确,卑家是再也不能闹出笑话和丑闻了。 可是……相公为什么这么讨厌……几乎是恨她的? 为什么?刚刚他明明还是待她好,对她笑的呀!为何一忽儿他又变了性子? 千金真的不明白,不懂事情为什么会这样。 “相公……”她努力压下心酸,低低地道:“我太大声是我的错,对不起,可是我真的不是水性杨花的女子,请你不要冤枉我。” 楠竹心底有一丝恻然,但依旧无动於衷。“是或不是你自己明白,我不过是嘱咐一句,而且你忘了我们之前约法三章,我不要你介入我的生活太多,我的知交好友更不是你想见就能见得到的,你尽管做好你卑少夫人的职责就好,我的事不要你来插手。” 他说的话太直接也太狠了,千金屏住呼吸,深怕自己忍不住当场痛哭失声。 她的小手揽得好紧好紧,拚命忍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意。 相公真的恨她吗?为什么? “你听懂了没有?”楠竹强迫自己要狠,要硬下心肠,一时的心软只会后患无穷,他千万不能忘了半年前的教训。 他并不爱她,甚至谈不上喜欢她,娶她不过是迫於形势,待日后觅到知心人,她自然就可以下堂求去……所以在那之前,他就将她高高的供著,让她暂时拥有卑家少夫人这个头衔,只要她不介入他的生活,他就不会出丑,更不会辱及他卑家的声名。 如果早半年前他懂得这样做,卑家名声也不至於被取笑至今。 千金强忍著泪,失魂落魄地点点头。 透过模糊的泪眼望去,面前那朵粉红嫣然的糕点玫瑰像是生在水底般,恍若是虚幻的美丽,一晃立时会消失在眼前…… 镜中月,水中花……她的姻缘也是相同的命运吗? ※※※ 那一晚,夫妇俩回到卑府后,再度形同陌路,各走各的路。 楠竹像是在同什么人生气似的,头也不回地往书楼方向走去,留下千金独自伫立在通往春风星楼的月洞门前。 明月在,清风来,依旧是闪烁星空……只可惜跟她今晚出门前的欢喜相比,此刻的凄怅伤痛格外椎心刺骨。 千金没有立刻走回春风星楼,她只是伫立在月洞门前一直想、一直想……她做错了什么吗? 是什么时候做错的?还是一开始就做错了,以至於到现在错错错……一路错到底? 爹说他们是高攀,这就是“高攀”吗? 因为相公觉得她高攀,所以对她生气,可是公公明明是那么样地开心啊,她一直以为她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对每个人都有帮助的大好事,为何相公的指责却让她心痛得要命? 她一相情愿地嫁给他,给他带来了很大很大的麻烦吗? 肯定是的,否则相公怎么会这么讨厌她? 千金落寞寂寥地站在晚风中,想起安静冷清的春风星楼,今夜又将独自睡觉,连个可以说话的对象也无,心底深处的凄寒远比外头的晚风还冰凉了。 “爹,我好想回家。”她先是小小声地呢喃,像是害怕给人听见,可是偌大的庭院半个人也无,四周静悄悄,天地之间像是只剩下她一个人,像是被孤零零地遗忘了,她忍不住大声哽咽,“我……我想回家。” 回那个小小的,却温暖熟悉的家。 就算房子老老的,摆设旧旧的,床褥硬硬的……可是到处都有感情,不像在这里,到处都没有感情。 可是这个圈圈是她自己套进身上的,事到如今,她想解开,还解得开吗? ※※※ 卑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新任少夫人是个大胃王,可是这两天可怪了,送进少夫人房里的饭菜都只动了几筷子,小木桶里的饭像没动过般地送回厨房。 厨娘不禁开始紧张,以为是自己手艺变差了,煮的饭菜不合少夫人的胃口。 “少夫人,你再多吃点好不好?”鱼儿望著满满的一桌菜,这可是厨娘使出浑身解数做出的美味佳肴,但是平常特爱狂吃猛吃的少夫人却懒懒地动了几筷子,然后就叹口气的停下筷子。 “我吃不下。”千金从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四个字,但却是字字发自内心。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倦了。 身体不想动,脑筋也不想转,什么都不愿去想,这样日子会好过些,就是一天过一天罢了。 不要去想相公厌恶她,不要去想前途一片茫茫然,不要去想自己在卑家只是个米虫与过客,不要去想自己将在这里烂死终生…… 她的眼眶又湿热了起来,猛地握拳一捶 不!不可以想,说好不再去想的! 鱼儿目瞪口呆地看著上好檀木裂开一角,暗暗吞了口口水。幸好少夫人捶的不是她,否则肋骨不知得断几根。 一定是有什么事……不过话说回来,打她服侍少夫人这些日子来,起码有两个月辰光没见少爷踏进这屋里过……她有些了悟与领会了。 少夫人……一定很伤心吧? 鱼儿当下就冲动得想跑去禀明老爷此事,发挥她金牌卧底的效用,可是转念一想,这些日子老爷高兴得不得了,心头大事得以了结,便和三五好友结伴到江南去游玩了,她就算想投诉也没办法。 再说,少爷可是得罪不起的……鱼儿很窝囊地想著。 唉,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夫妻的事旁人就更难插手了,牛不喝水强按头,难道我还能勉强少爷和少夫人上床不成? 鱼儿百般同情又歉疚地看著千金愣怔失神的容颜。 “少夫人……”她吞吞吐吐的开口,“再怎么样,身子是最要紧的,身体顾好才有本钱,以后才可以耗久一点……你知道我意思的。” 千金抬头,勉强一笑,小脸毫无生气。“鱼儿姊,我不懂,不过不要紧,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对不对?不用去懂,反正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青春很短暂,一眨眼就到白发苍苍……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她的语气苍凉到让鱼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少夫人一向天真爽朗又可爱,为什么这两天突然变得暮气沉沉了? “少夫人……”鱼儿终於再也控制不住,大著胆子问了出来:“你跟少爷……不好吗?” 千金怔怔地回望著她,“我和相公没有不好。” 也没有好过。 身为妻子不能让夫婿疼爱怜惜已是够丢脸了,她怎能让府里的人再为她心烦?而且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看到别人同情的眼光。 因为她涌塞在心头的自怜已经满到快溢出来,几乎要淹死自己了,她怎能再承受任何来自别人的同情? “少夫人,我看得出来,你并不快乐,而且少爷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进你屋里了。”鱼儿心直口快地道:“难道你不打算想想办法吗?你不怕万一少爷移情别恋,喜欢上别的女子吗?” 闻言,千金大大一震,小脸刹那间褪了血色。“相、相公会喜欢上别的女子?会吗?他会吗?” “怎么不会?”鱼儿向来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少夫人,你得当心哪。这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而且外头漂亮的姑娘那么多,难保不会有几个故意黏上来。我同你说呀,那些姑娘家都不知道少爷原来长得这般英俊好看,若是晓得他有钱有势、又生得玉树临风,那还不挤破了头竞相嫁进咱府里做小妾吗?” 千金心一沉,被她“安慰”得心绪越发难过了。她猛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举步往外走,“我出去走走。” “少夫人,你要到哪里去啊?我是跟你说真的,你千万得放在心里,别让少爷有机会和藉口讨小老婆……少夫人?少夫人?” 哇,走了。 鱼儿看著千金飞也似地跑走,一手挠著头,半天还没意会到自己失口闯大祸了。 “老爷,你叫我当金牌卧底,可你自个儿却跑到江南逍遥去,放我这苦命的卧底里外不是人,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操心麻烦、不操心也麻烦……”她捂著隐隐作痛的脑袋瓜,哀声叹气。 第六章 掩耳跑出卑家大门,千金跑得好快好快……虽然喘得要命,却怎么也没法甩开那不断回荡在心头的恐惧 相公移情别恋……娶小老婆…… 是啊,她当初是狗屎运才嫁到这般优秀出色的好相公,人人错拿他当牛屎,她自愿揽下才发现是枚亮晶晶的大元宝,这下子若给人知道了牛屎其实是元宝,那么一定有很多很多姑娘迫不及待要踩过她的身体嫁给他的。 可是她发现自己已经太喜欢太喜欢他了……怎么办? 光是想到他对著另外一个女子笑虽然他对自己经常是皱眉头的时候多些她的胸口就发疼极了,阵阵酸苦与嫉妒涌上来。 “怎么办?怎么办?”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芳心暗许,可是他对她却是厌恶多过喜欢。 她该怎么办? 千金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连连撞翻了卖瓜、卖果、卖花瓶的摊子也不自知,就连人奇QīsuU.сom书家气得要扭住她也不自知,当然也就更不知道他们非但拉不动她,还被她一步一步拖著爬了。 “妖怪呀!”菜贩蔡瓜惊呼。 “神力女怪兽啊!”果王齐亦果呐喊。 “求求你……不要啊!”鸡蛋糕的蛋大婶惨叫。 “啊……我的李白字画……”酸秀才李白目呜咽。 “我的蟠龙花瓶……”古董商唐先生哀号。 千金对这些惨叫置若罔闻,还是失神地一步一步向前走。 楠竹无意间瞥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不禁大惊失色。 这个女人在搞什么东西?凡走过必留下烂摊子,没有生灵涂炭也算哀鸿遍野了,每个被她踢到、拨到、绊到、挥到的摊子破烂成堆,小贩们个个哀声震天欲哭无泪,可是她居然还在发呆状态! 他实在很不想承认自己认识这个丢脸的蛮力女,更不想去收拾她那堆烂摊子,可是他著实不忍见到她血溅七步,有个卖猪肉的已经抡起杀猪刀,红著眼打算为他滚落地上的猪头报仇。 他的心一紧,不假思索的飞冲上前,“住手!” 就在杀猪刀锐利的刀锋距离那颗脑袋一寸二分之际,一只修长的手紧紧地抓住本名毛荣荣、外号猪肉荣的大胖手腕,让他再也劈不下去。 “可恶!光天化日下竟敢行凶?”楠竹怒斥,常挂在嘴角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猪肉荣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顿时清醒过来,“呃……我……可是她把我这颗猪头给弄掉了。” “你的猪头还好好地安在你脖子上。”楠竹差点破功失笑,但想起方才令人栗然的一瞬间,他脸色又沉了下来,“不过,如果你刚刚冲动地砍了她,你的猪头恐怕也放不久了。” 猪肉荣本能地摸了摸发凉的脖子,有些怕又忍不住抗议,“可是她把我的……把我杀的猪的头给弄掉了,这下子掉在地上滚得满头灰,哪还会有人要?我要她赔!” “是啊、是啊,还有我的大冬瓜。” “还有我的李白字画……” “蟠龙花瓶……呜呜呜……” 小贩们开始鼓噪起来,人人争向前要讨个公道。 千金愣愣地站在原地,完全没感觉到四周杀气腾腾,她清秀的小脸慢慢地移动,呆愣的双眼在看见楠竹的刹那瞬间绽放光亮,整个人像是活转了过来。 “相……”她发亮的眸子在瞥见他杀人般的视线时,倏地又黯淡下去。 他果然很讨厌她,现在连认也不认她了。 “这丫头片子跟你有什么因缘或交情吗?公子,你就好心点帮她赔偿我们的损失吧!”小贩们七嘴八舌的说著。 “对呀、对呀,你快快帮你妹子还钱哪……这是你妹子吧?还是你老婆?” 闻言,楠竹脸色铁青,迫不及待地否认。“她才不是我老婆。” 开玩笑,若要真承认,那真是丢脸丢到家了,给人知道他竟然有个这么没神经又蛮力惊人的妻子,那他以后出去还怎么见人?以前是被迫神秘低调出门,以后则是丢脸太多没脸出门。 千金在他矢口否认自己是他的妻子时,胸口像是瞬间被剐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洞,痛得她抱住身体,几乎站不直了。 相公……真这么恨她? 她拚命吸著气,可是吸入肺里的都是痛苦和心碎 他就这么不屑她?将她这个妻子引以为耻? 千金泪眼婆娑地看著他,眼底的伤心和凄然像箭一般刺入楠竹心底,令他一震,想说点什么,却是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四周的小贩们吵吵闹闹地要讨赔,他却心慌烦躁得整个人都乱了起来。 “统统闭嘴!”他终於忍不住大吼,怒目环视著众人,“不就是些东西嘛!我赔你们就是了,做什么这样咄咄逼人,非把人家逼到绝境不可?” 小贩们被他气怒的模样吓得噤若寒蝉,连听到他愿意代赔也不敢露出一丝丝窃喜之色。 千金慢慢地开口了,声音又乾又沙哑,微弱得好似从极遥远之处传来,“不用了,我自己赔。” 楠竹有些著恼地看著她,“你在说什么?我已经说要赔了,你又何必自作多情地挺身而出?” 以前她听不懂他锐利又不客气的讽刺,是因为她对他始终怀著崇拜与期待,可是她现在听懂了他话里的不耐与恶意。 是她笨,竟然傻傻的没发觉他根本不要她。 或许痛到极点,她反而神智清明了起来,语气平静地道:“这位公子,你跟我非亲非故,没有理由要你帮我赔偿,虽然我身无长物,但是这一点点小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楠竹神色大变,胸口因她的“非亲非故”而强烈抽搐起来。 她在说什么鬼话…… 千金摘下头上的珠花递给卖瓜小贩,诚心诚意道:“对不住,砸坏了你的瓜。” 菜贩蔡瓜傻眼了,愣愣地看著手里这朵起码价值十几两银子的珠花。 千金长长的青丝散落下来,柔弱的模样让所有人的心为之一疼。 她摘下一对翡翠耳环赔给蛋大婶和齐亦果,手腕上的金钏则给了李白目,最后,她不舍地取下颈间吴老板亲手为她戴上的长命百岁金锁片,赔给了唐先生。 她赔的都是由娘家带来的首饰,没有动他卑家一丝一毫。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是啊,我这些残瓜烂果哪值这么贵?” “我的李白字画,压根就是赝品,值不了几个钱的。” “这蟠龙花瓶也是,拍卖市场上到处都有……” 她的举动和珍贵的首饰让这些本性原就善良朴实的小贩不好意思起来,纷纷羞赧地说出实情。 “不要紧。”千金温柔地道:“原本就是我的错,我该向你们赔罪的,大家就收下吧。” 楠竹凝视著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和眉眼神情,胸口又作疼著,一股怜惜又愧疚的感觉直达心头。 他对她先入为主的观念,是不是太偏颇,甚至是大错特错了? 如果她是贪图金钱权势,大可以高傲地跟众人宣布她是卑家少夫人,人人碍於卑家权势,定然不敢再吭声纠缠。 她也可以不要取下身上的首饰赔予众人,而是让众人直接上卑家找管家讨赔去。 可是她所有的行为却完全颠覆了他对她刻板的偏见印象…… 刹那间,楠竹觉得冷汗涔涔。 他感觉到自己铸下大错,而且错得好离谱。 “千金……”他迟疑地轻唤。 他几乎没有唤过她的名字! 千金先是一喜,随即心儿一酸,泪水迷蒙了双眼。他那么讨厌她,不过是随便叫她一声,她可别又自作多情了。 “这位公子,多谢你方才仗义相助。”她强忍著泪水,不愿在大庭广众下再出丑,惹得他又不快或是看笑话,匆促地朝他一点头,转身就往奈米大街的方向疾走。 “等等!”楠竹心一痛,随即追了上去,“等一下。” 千金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为什么要再自取其辱呢?她现在遍体鳞伤,既然知道是自己自作多情一相情愿,她只想赶紧逃开,逃回温暖的老家去好好舔舐伤口。 她的心好痛、好乱,没法子再面对他。 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面目、心态面对他是强颜欢笑?是失声痛哭? 不不不,这两样她都做不出来! “千金!” 楠竹身高腿长,三两步就抢前追上了她,大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臂,“千金,你停步。” 她力气大,是可以挣扎的,可是在这一瞬间,她却没有了丝毫想反抗的力气和心情。 千金勉强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滚,小脸苍白得毫无血色和生气,“公子要做什么?” 楠竹怒气陡生,大声道:“我不是公子,我是你相公。” 她咽下喉间的酸楚和硬团,突然也执拗了起来,“对不起,我刚刚听到的可不是这样。” 他自知理亏,轻咳了一声,“你是在怪我方才没有在众人面承认我俩的关系?” 她闷不作声,小手挥开他的掌握,他很快又握住,她又甩开,他又固执地抓握住……千金没办法,只好别过小脸不看他。 他凝视著她,半晌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不起。” 她有没有听错?他居然会跟人道歉……还是跟她? 千金难得执拗,可是一旦拗脾气上来就难以转圜,她还是冷著小脸不理睬,眼观鼻、鼻观心,他说什么都不听入耳就是了。 “千金!”他的声音放柔了,又好气又无奈又怜惜,“今天的事是我太过分了,我在这里诚心诚意跟你道歉,这样无情残忍地伤害你,是我错,你打我骂我吧,但是千万不要不给我机会补偿你。” 千金一呆,他从来没有这般低声下气地道歉过,而且还说要补偿她。 这是不是代表……其实他也没有那么讨厌她?不屑她?不要她? 心头酸甜滋味齐涌而至,千金霎时傻愣住了,又是欢喜又是感叹又是惊疑,深怕这一切只是出自幻想。 她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楠竹却以为她气恼得狠了,真的不理会他。 “千金。”他几百年没对女子温柔细语过了,可是凝望著她布满委屈的清秀小脸,他心头一热,情不自禁温柔地呵慰道:“我知道我一开始就对你有偏见,是我霸道、是我错,可是……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重新去真正的认识你吗?也许我错看你,而你也错看我了,你不想让我们彼此坦承相见、相互了解吗?或许我们……会有机会喜欢上对方……” 千金只觉心跳如疾鼓,几疑是在梦中。 不用给机会,她早已喜欢上他了,没想到他居然愿意抛开成见,试著去了解她、认识她……千金再也抑止不住地哭了起来。 “我在作梦……我一定……是在作梦……”她哽咽得不成语。 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方才碎了一地的心又恢复原状,若没有尝过这自寒至暖的乍惊还喜的滋味,怎么能晓得从泥地飞升至云端只是短短的一弹指六十个刹那间呢? 就像花枯了又瞬间活转过来,她的心像飞舞的小鸟,欢乐的飞:膛处拍著小巧的翅膀。 她脸上伤心凄苦一扫而空,容颜又明亮灿烂了起来,楠竹看得目不转睛,像是有些痴了。 恍惚间,他有一丝省悟面前这个可人的女子是喜是悲、是哭是笑,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楠竹心旌动摇,情不自禁地轻声叹息,伸臂温柔地将她揽入怀里。“你真傻……” 她何必悲欢由人呢? 千金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深怕惊醒了这一切,他温暖有力的怀抱就会消失,他轻柔怜惜的话语只是幻听…… 她好不争气,纵然觉得此刻拥住了全世界的幸福,却还是哭得丑兮兮。 呜……人家忍不住嘛! 她从来、从来没有这么感动过。 尤其后来楠竹花光了身上带著的所有银两,跑去将她赔给小贩们的贴身珍物都以高价换了回来。 当他捧著她的珠花,耳坠、长命百岁的金锁片来到她面前时,她的一颗心更是从此以后再也不属於自己,而是在那一瞬起就深深地沦陷在他的柔情里了。 ※※※ 那天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转折,是一切美满姻缘的开始…… 千金坐在妆台前,红红的小脸上挂著一朵傻呼呼却无比甜蜜的笑。 原来夫妻之间是这个那个、这样那样的呀! 她想起了昨晚相公终於跟她同房……她什么都不懂,又害羞又害怕又胆怯,简直跟只鹌鹑一样,可是相公待她好温柔,他的吻炽热又轻柔,落在她的发上,眉上,还有颈项与胸口…… 哎呀! 她飞快捂住滚烫的小脸,“不能再想了,你这个大色女。” 可是她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思潮 在脸红心跳、虚软和发烫中,她终於成为他真正的妻子,虽然一开始的时候好疼好疼,她以为自己会死掉,可是相公低吟喘息著,强忍住冲动放慢动作刻意轻怜蜜爱,直到她情思沸腾身子也较不疼了,他随即在她身上燃烧起狂野与炽情,她从来不知道男人与女人也能如此贴近合而为一,更不知道这样会激起惊涛骇浪般的欢愉和狂喜…… “不行、不行,不行再想了。”她想到头发晕、脚发软,身子又开始发热,急忙甩甩头。 这就是隐密的闺房私事吧,只能晚上尽享鱼水之欢,白天是说也不能说,想也不能想,更不用提做了。 思绪乱糟糟,她没有注意到躺在床上那肌肉矫健有力、身材修长的男人微微一动,大手本能地往身边探了个空后,倏地翻身坐了起来,锦被落在他结实的小腹间。 “千金?”楠竹一惊,惺忪的睡眼霎时变得清醒锐利。 千金闻声转过身,小脸没来由的一红,害羞地道:“我在这儿。” 楠竹看到她,这才松了口气,一抹邪邪的笑容懒洋洋地跃上眉眼间,长臂倏地一捞,将她整个人又带回床上。 “相公!”千金惊呼一声,小脸羞得通红,七手八脚想坐起身,可是小手一触及他赤裸的胸膛又连忙缩回去。“我我我……我该……帮你准备梳洗了……” 楠竹看著她羞红的小脸,心中一荡,铁臂更加牢牢地箍住她的纤腰,低首在她耳边低喃,“我还不想起床。” 她被他的呵气迷醉得身子都酥软了,连话也说不全,“相公……不行呀,现在天亮了,你不能……嗯……别这样摸……还有……我的衣裳穿好了……相公……别脱……哎呀!” 他温热的大掌已采入她的衣襟内握住她一边的酥胸,千金羞得直想钻进棉被里,可是她只能发出无力的娇吟…… “谁说天亮不能做的?”他诱惑地衔住她柔软的耳垂,轻轻吹气,一翻身便覆上她的娇躯,“别忘了,我们说好要努力“了解”对方喔。” “啊……不是这样了解的啦……”她娇喘抗议,但还是被意志坚定的丈夫攻占了。 真个水晶廉里玻璃枕,暖香惹梦鸳鸯锦……但看春色满画楼,且听笑语翦翦风…… 第七章 吴氏米行 两、三个月辰光不见,米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可说是焕然一新。 为了念旧,整体建筑并没有改,只是照原样翻新,上好的紫檀木、酸枝梨花木等精雕成柜或台,一些破破烂烂有纪念性却没实用性的用品则是收到新盖的仓库里,现下吴氏米行用的是最精准的量秤升斗和米漏米袋,保证童叟无欺分两不差。 吴老板容光焕发,请了两个老实又善招呼的年轻夥计,腿儿勤、嘴儿甜、手儿巧,乐得他成天只要坐在柜台后收钱喝茶并负责笑咪咪就够了。 这好事还真是成双成双的来,吴老板觉得自从女儿嫁得幸福,他也跟著福气滚滚来了。 “只是我的千金儿,爹还真想念你的蛮力啊!”他现在筋骨没有被折腾一下,还真有点不习惯哩。 唉,以前动不动就被捶背捶到岔气,按摩按到脱臼的日子过惯了,最近几个月骨头还挺懒散寂寞的呀,就连熟悉的拳头师父也老过来问,怎么这阵子都没去找他用药酒推拿筋骨,烤膏药贴臂膀了。 想到这里,吴老板忍不住泪眼汪汪。 “千金,不知道大户人家的饭碗可好捧?不知道人家有没有为难你?唉,两、三个月没回来瞧爹,想必是人家的规矩,媳妇是不能抛头露面,也不能时不时就回娘家溜达的。”他想著想著更是心酸难受了。 “爹。” 他一怔,随即继续自怨自艾起来。“我当初怎么也迷了心窍呢?千金是小丫头片子不懂事,一腔热血就往前冲,我这老家伙却是一腔热血往“钱”冲……说到底都是我不好,我没拦著还加进去搅和,我还算是什么爹呀?” “爹……” 咦?好像是千金的声音……不,不对,千金在卑家当规规矩矩、严严实实的媳妇,是不能回娘家的。 他眼湿湿,忍不住用袖子抹了两记。这么老了还哭,怪难为情的。 “爹呀,你怎么了?是不是耳朵不好使了?”千金小手圈著嘴巴凑近他耳边大吼: “爹!” “喝!”吴老板跳了起来,拚命挖著差点给震坏了的耳朵。“你你你……千金?!” 她笑吟吟的,一身桃花红的锦缎衣裳加上灿烂发亮的小脸映得吴老板眼睛几乎睁不开来。 真是太耀眼啦! 她浑身上下没有庸俗的珠光宝气,但是颈上翠绿莹然的翡翠项圈,耳垂悬著的小小碧玉坠子,乌黑发上造形古朴温润的绿玉簪,和桃花红衫相对映之下,将她衬托得像是一枝迎风笑立的带叶娇红桃花。 吴老板先是傻眼,下一刻却又惊又喜地抱著女儿狂跳。“千金,真是你!你变得好漂亮啊,爹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千金笑得好开心,眼圈却不争气地湿热起来,“爹,我好想你呢,几乎天天都想回来。” 吴老板这才强烈意识到女儿真的回娘家了,他紧张地问:“你禀明过公公和夫婿了吗?你该不会是偷跑回来的吧?这样不太好喔。” 她嫣然一笑,“爹,你放心啦,是相公要我回来的。” 闻言,吴老板差点老泪榇出,“啊?他把你休回娘家了?” 千金吓了一大跳,赶忙摇头,“不不,你误会了,他不是把我休回娘家,是要我回娘家看看爹。相公知道我很想念爹,还特意要我带一些好吃的炖汤和糕点给你尝尝,黄昏时分家里的车夫会过来接我。” 吴老板张大了嘴巴,不敢置信,“听起来他待你很不错,真的吗?” 这一直是他心里高高悬著的一块大石,一份担忧。 一提到这个,千金忍不住娇羞又幸福地咧嘴笑了,“爹,相公待我真的很好、很好。” 看见女儿欢喜甜蜜的模样,吴老板就算再眼拙也体会得出女儿真的过得很幸福,他不禁湿了眼眶,高兴地频频点头拭泪,“好,这就好,爹总算放心了。” 千金掏出手绢,替父亲擦眼泪。“爹,你尽管放心,女儿真的过得很好,卑府上下每个人都和气极了,而且相公对我更是疼宠有加。来,快来尝尝卑府厨娘的手艺,好吃得不得了呢!” “对了,既然卑少爷……呃,我那女婿极疼你,那他怎么没陪你来?”他心里还是有一丝忐忑,外头的人都说女婿是个娘娘腔,该不会长得也跟个姑娘没两样吧? 千金看出父亲眼中的忧虑和疑惑,不禁失笑,“相公说他要保持神秘感,所以就不回来给人当猴儿看了,不过爹放心,相公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男人,我打从娘胎出来还没见过那般英俊的男儿呢。” 吴老板听至此总算完完全全放心了,他甚至有心情打趣聊笑,“怎会没有哇?你爹我不就是个绝代翩翩美男子吗?” “子不嫌母丑,这个道理我懂。”她笑呵呵的说,“爹,在女儿眼里,你是很英俊没错。” “喂,你这话有漏洞……”尽管如此,他还是乐得很。 两名夥忙著摆椅子,还殷勤地擦了擦,“大小姐和老板这儿坐。” 千金好奇地望著他们,“你们是……” “大小姐好,我是小林,他是石头,我们是老爷请的夥计。”两个小伙子被她的美丽惹得脸红心跳,迫不及待自我介绍。 “你们好。”她亲切地朝他们点头,对陪侍一旁的鱼儿道:“鱼儿姊,劳烦你把食盒拿过来,将其中一盒宫点给两位小哥吃。” “是,少夫人。”鱼儿笑嘻嘻的应道。 吴老板这才注意到女儿身边还有个随侍的婢女呢,他连忙钻进柜台内,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封红包,递给正在摆布老参炖鸡汤和各色糕点的鱼儿,“来来来,给你个红包,我家千金有劳你照拂了。” 鱼儿受宠若惊,笑道:“亲家老爷怎么这般客气?这是我们丫鬟该做的,怎敢拿亲家老爷的打赏?” “不不,这是应该的。”吴老板坚持的塞进她手里,“收下、收下。” “这……”鱼儿迟疑地望了千金一眼。 千金咧嘴一笑,“鱼儿姊,你就收下吧,你要是不收,我爹今晚会睡不著的,说不定明儿个就亲自给你送上门去了。” 爹爹就是老实又热情,才会敌不过附近精打细算的好商,但是天公疼好人,傻人有傻福,相信日久见人心,乡亲们早晚会明白爹爹的好处。 鱼儿欢天喜地的收下了,随即添了满满一碗的老参鸡汤献上来,“亲家老爷请用鸡汤。” “有劳、有劳。”吴老板连忙接过。 气氛十分融洽,千金笑吟吟地抓了一把又一把的精致宫点放入吴老板的盘里,还不时说笑话逗乐了一干人等。 鱼儿的大嗓门更是炒热气氛的一大功臣,说起荤素笑话又拿手了得,更是惹来了哄笑连堂。 吴氏米行好久好久没有这般热闹欢喜过了,就连周围的同行也忍不住过来探头探脑,一堆买米的大娘或老爹也禁不住被吸引过来,边买米边听笑话,高兴得不得了。 直到日落时分,千金才在鱼儿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上了卑家的马车,临上车前还跟老父千答应万答应,最晚十天内会再回娘家玩。 浅紫色的车廉一垂下,她的泪水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鱼儿慌忙地安慰,“少夫人,你别难过,我知道你舍不得,可咱们两家住得这般近,以后有空常常回来看亲家老爷也就是了,乖,快别哭了。” “我知道,可是我已经成亲了,是人家的媳妇,怎好三天两头回娘家呢?而且……其实我最难过的是以后不能常常承欢我爹膝下,毕竟我已是嫁出去的女儿了。”千金垂泪,哽咽道:“这种感觉好奇怪,嫁前和嫁后是很不同的……责任多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天真傻气,少根筋都不要紧。” 她有点担心自己怎么担得起卑府那么大的一个家当呢?相公会不会对她很失望?因为她除了一身蛮力外,其他什么都不懂。 相公待她好,她心满意足,但越是如此,她越感觉到自己的内疚与不足……她希望成为他真正的贤内助,能够和他一同分担经营这家大业大的卑府。 她也深怕有一天,相公发现她真的又笨又粗鲁,除却粗活外什么也不会,他会不会转而爱上一个细致高贵又长袖善舞的姑娘? 不是没有这种人的,像奈米大街二十号的水月姑娘,二十六号的静静丫头,还有对街一十九号的春满小姐……人人比她精,个个比她美。 “少夫人,你尽管放心,咱们府里上上下下都喜欢你,就算你傻气点又有什么关系?少爷也爱就行啦。” 一想到相公,千金的心坎不禁一阵甜津津的,骚动难安的情绪也稍稍获得了抚慰。 “相公不会嫌弃我的,是不是?”她充满希冀地问道。 鱼儿想也不想地点头,“这个自然。” 就在这时,原本平稳的马车重重地颠簸了一下,千金和鱼儿差点跌了个东倒西歪,幸亏里头锦褥垫子铺得厚,两人都没受伤。 “阿宝,你是怎么了?跟马儿闹脾气了吗?”鱼儿惊魂甫定后,急急拉开廉子破口大骂。“万一把少夫人跌坏了你赔得起吗?” 车夫阿宝汗如雨下,“鱼儿姑奶奶,我、我不是故意的,不知道是哪个混蛋扔出一把石子,惊吓到了马儿……少夫人没事吧?” “我没事。”千金扶著门框探出头,抱歉地道:“对不起,我们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是鱼儿姊一时嘴快了,你不要紧吧?马儿呢?” “谢谢少夫人,小人总算把马勒停了。”他看起来也像是松了一大口气。 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近前。 他们三人说话间,谁也没注意到那贸贸然出现的男子。 杜秋锋有点不是滋味地瞪著他们,蓄意用这一招吸引他们的注意,没想到这三个傻蛋却只顾七嘴八舌,根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采出头来的两个女子哪名是“他”的新妻子?啊,应该是长相可爱又满脸喜气的那一个吧! “他”总是能够娶到这样的好货色……哼! 他神情有一瞬的阴沉,不过随即换上俊逸迷人的笑容,优雅地走向前。 “你们还好吗?方才我见到一名顽童朝著你们的马扔了一把石子,待我要阻止时已是来不及。”他满脸友善与殷切,眸光若有似无地荡漾著诱惑,对著千金放送魅力。“姑娘,你还好吗?” 千金接触到他别有深意的眸光,不禁轻蹙了蹙眉头。这个男的眼光好怪异、好放肆,像极了某一种动物…… 像什么呢? 他似笑非笑地瞅著她,眸光刻意诱惑却掩不住深处的冰冷…… 啊,她知道了。 像蛇!他的眼神和气息像透了冷冰冰、黏腻腻又贪婪无情的冷血蛇。 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眼就不喜欢他。 像是一种本能,千金往后退了一下,“我没事,多谢公子关心。阿宝,我们回去吧。” “是。”阿宝也一见他就讨厌,这男子油头粉面、眼神不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鱼儿则纳罕好像曾在哪儿见过这个男人。 杜秋锋没料到她竟然对他的魅力毫无感觉,反而还急急要离开,他脸色微变了下,移动身体拦住马儿,露齿笑道:“姑娘,在下” 千金把廉子放下,“阿宝,我们快回府去,我饿了。” 少夫人饿了可是一件天大地大的事呢。阿宝熟练地一勒马缰,骏马嘶鸣了起来,硬生生挤开挡路碍事的杜秋锋,撒蹄飞奔而去。 见马车疾驶而过,杜秋锋又气又羞又恼,望著远去的马车呸了一口口水。 “可恶!敢瞧不起我,我更不能放过你了!”他眼里闪著阴狠的光芒。 “他”从以前就是他莫大的阻碍和妒恨的来源,“他”拥有一切他所没有的,可是他杜某人远远胜过“他”一点的就是 他总是能够得到“他”如花似玉的淫荡妻子,这一个也不会例外! “卑楠竹,我回来了。”他阴森森地诡笑,“你以为能将我驱逐多远?我这辈子都是你的恶梦,如附骨之蛆紧紧地咬住你不放。” 坐在马车上的千金,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方才那一双眼,真的毫无人气的感觉。 应该是个疯汉吧!她想。 ※※※ 楠竹从未尝过夫唱妇随、鹣鲽情深的滋味,直到千金的出现,他才知道生命竟会如此美好醉人。 他有时候忍不住会想,千金是不是上天派来抚慰他曾受伤的心灵的仙子?她的一颦一笑,渐渐牵动著他的心,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他对她没有一丝丝的感觉或在乎,甚至是喜欢了。 当夜深人静,她乖顺柔巧地偎在他怀里时,一头青丝披散在他的肩上,粉嫩的脸颊贴近他的锁骨,那柔若无骨的姣美身子,她轻轻的呼息……他常情不自禁地看著她,看得痴痴入神。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秦关在娶了洁儿后,原来寂寥的眼神从此充满了深深的爱意,脸上的笑容变多了,眉眼也变得更温柔满足了。 现在的他,不正是秦关的翻版吗? “也许这次我真的找到了命中的另一半,真的拥有了值得终生呵护的心上人儿。” 是真的吗?或者这只是一场美梦?不不,不会是梦,这是真的。 楠竹拈起一朵千金放在妆台上的粉莹珠花,凑近鼻端,依稀可以嗅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像某种果子或是谷子,很朴实却动人的一种香气。 他微微笑了起来,无比愉悦欢喜。 可是不多时,他又觉不好意思起来,像是怕给人见到似的急急把珠花放了回去。 “啐,这样婆婆妈妈的,我几时变得这般娘娘腔的小相公样了?”他也自觉好笑。 说是这么说,但日已黄昏,千金怎么还没有回来?她临出门前说一定回来陪他吃晚饭的。 楠竹走入用柳竹屏风隔开的书房,百无聊赖地翻弄著桌上的帐册和书籍,怎么也定不下心好好查帐或看书。 “相公,我回来了!”终於,一声欢然伴随著蹦跳的身影奔进来。 “千金……”他脸色一直口,随即惊喊:“当、心……唉。” 砰地一声,过度兴奋的她果然又勾到门槛摔了一跤。 他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地赶到她身边扶起,大掌怜惜不舍地揉著她泛红的额头。“奇www书Qisuu网com很痛吗?我帮你搽些药膏。唉,别老是这么毛毛躁躁的,万一摔伤了怎么办?” “对不起。”千金这一记摔得著实不轻,额头、鼻头又红又痛,她泪汪汪的强忍著剧疼低下头道歉。 “傻娘子,是你痛,你还跟我道歉做什么?”楠竹满是怜爱心疼,牵著她坐在太师椅内,从柜子里取出一只质地雪白晶莹的药瓶,挖出些许药膏仔细地敷在她额上,透明的药膏又香又清凉,很快就减少了伤口的刺痛感。“现下好些了没?” 千金点点头,心底甜蜜蜜的,忍不住仰头深情地望著他,“相公,你真好。” 他笑了,俊朗的风采又惹得她的心一阵怦怦跳。 相公真是出色绝伦啊!她突然自惭形秽了起来。 “相公,我老是给你惹麻烦。” 楠竹一怔,放下药瓶,大手轻轻裹握住她的双手,眸光温柔专注地凝看著她,“为什么这么说?” 她有些沮丧,“我觉得……我在家里也没帮上你半点忙,又经常让相公为我担忧,我真没用。” 他微微一笑,动作轻柔的揉著她的额头,“家里哪有什么忙要帮的?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你只要负责吃饱饱、穿暖暖,这儿看看、那儿玩玩,有空陪陪相公就是了。” 她嘟起嘴,“这样我就是头号大米虫,时日久了很不好,而且人不做事会变得懒散的。” 何况她的食量那么大,没有做点粗活来消耗消耗,说不定很快就会跟球儿一般圆胖起来,到时就更配不上相公了。 她摸摸最近好像有点圆润的肚子,不禁有些心慌慌。 “那你想做点什么呢?”他歪著头笑看她。 她想了想,眼儿倏亮。“我去厨房帮忙可好?” “不行。”他手一摊,“厨房里又是炉火又是热汤,万一烫著了不好,你让厨娘她们成日替你紧张兮兮地担著心,那岂不是更不好?” 千金叹了口气,“那倒是,而且我的手艺就算再练个二、三十年也比不上人家……要不,我干脆去洗洗菜打打下手吧。” “那更不成了,卑家少夫人蹲著洗菜、挑菜、洗碗,你让其他的佣人面子往哪儿摆?” 她眨眨眼,疑惑地道:“面子?可是……” “总之你就别忙了,去也只是越帮越忙。”他老实不客气地道。 “噢。”她气馁的低下头。 楠竹凝视著她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禁失笑,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附耳轻语道:“无论如何,你都是我最可爱的小妻子!” 她心一甜,“你也是个最好的相公。” 他轻轻叹息:心满意足地搂紧她。 但愿这一生一世,都能如此刻般美妙欢喜。 第八章 这天晨起,楠竹因要巡视邻城各家连号店铺,一早便已出门,千金起床后觉得有些孤零零,好在鱼儿已备妥了梳洗水盆和青盐,厨下也端来了极丰盛的早饭。 梳洗过后,千金神清气爽地走向花厅,见桌上摆了一大盅鲜蟹炖大米粥,她不禁垂涎欲滴,迫不及待添了一大碗。 “鱼儿姊,你也一同坐下吃吧。” 鱼儿也知道少夫人最不重繁文耨节,笑著坐了下来同吃。 千金拿起雪白汤匙盛了一匙要送入口中,海鲜的香气扑来,她当下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恶心感。 她急忙扔下汤匙,捂住了小嘴,胃里翻搅难当,险些就呕吐了出来。 鱼儿慌了,顾不得吃,忙拍抚著她的背。“少夫人,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看大夫?” 她摇摇头,勉强挤出一抹笑,“不……不打紧,胃有点怪怪的,可能是这两天肠胃不适吧,我吃点清淡的就好了。” “我看还是请大夫来瞧瞧比较好。”鱼儿满脸忧色。 “我真的没事啦。”千金反过来安慰她。 “可是……” “你放心,我若真的不舒服,一定会找大夫诊治的。”她左顾右盼,转移话题,“啊,吃点什么好呢?这么多东西……要不吃个卷子好了。” 她捏住鼻子,把那盅鲜蟹米粥推到远处,挑了一盘桂花缠丝小面卷和一壶香片,小口小口地嚼著,胃底的翻搅作呕感总算慢慢平复了。 鱼儿看著她苍白的小脸又恢复了血色,这才放下心,也跟著动筷吃将起来。 千金吃了几盘子的小面点,突然想起一件事。“鱼儿姊,你陪我去庙里上香好不好?” “少夫人,你是不是想到送子观音庙去拜拜,求送子娘娘早日让少爷抱儿子,老爷抱孙子呀?”鱼儿神秘兮兮的问道。 她小脸瞬间飞红了,结巴道:“不、不是啦,我……我不是要去送子观音庙,我……我不是要求那个……” 鱼儿暧昧地笑著,“我的好少夫人,这种事有什么好害臊的?老爷想抱孙子想疯了,少爷年纪也不小了,早该有宝宝了。照我说呀,无论是男是女,统统都是咱们卑家的心肝宝贝……少夫人,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她的脸更红了,简直跟颗熟透了的苹果没两样。“我、我当然也想为相公生小宝宝,只是……只是这种事要顺其自然吧。” “你和少爷可以多多努力呀,晚上勤作工……”话尚未说完,鱼儿的嘴里突然被塞进一个物事。 千金想起那档子恩爱私密的事,羞得连忙拿颗包子堵住鱼儿的嘴。“吃饭、吃饭,快快吃饱了陪我去上香啦!” 那么臊人的事怎么可以在光天化日下说呢? 虽然与相公夜夜恩爱,有时候白天也被痴缠在芙蓉帐里半天不能下床,可是千金听见这样的话题,还是害羞得不得了。 用完饭后,千金和鱼儿坐著马车出府,往近郊的观音庙驶去。 她们没有注意到有几个小乞丐在看到卑家马车驶出府后,随即奔向对街的一间老屋前敲门。 “杜公子,我们送消息来啦!” ※※※ 今日是十五,有许许多多香客来观音庙上香祈福,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还有小姑娘们挽著手跟女伴嘻嘻哈哈来拜拜,想必是来求观音娘娘赐下一桩好姻缘。 鱼儿搀扶著千金下车,另外两个随行丫头小福、小乐则提著描金漆红食盒和香篮,跟随在千金后头走进观音庙里。 杜秋锋动作潇洒地下马,今日他特意穿了一袭俊雅的雪白袍子,手中拿著一把泼墨折扇,不动声色地走进庙里。 观音庙前后占地甚广,逼植绿竹,清风轻拂过竹叶飒响,自有一股悠然清静绝尘的气息。 在人挤人的香客中,杜秋锋距离不远不近地紧紧跟盯著千金,直到她上完香、拜完观音菩萨,捺著性子再等她抽签、解签,看著她脸上露出无比欢欣的笑意,显然是抽中了好签。 他冷笑一声,“纵然再好的签,也抵不过冤亲债主来讨债。” 好不容易等到她的贴身丫鬟被人挤散之际,他闪电般穿过人群,藉由人群将她推往后院的拱门。 “别挤……别挤……”千金虽然有一身蛮力,可是不好意思在佛门净地大展身手,而且这儿多半是些老婆婆或老大娘,万一不小心失手推挤坏了人也不好。 就因为这样,等到她被挤到后院时,这才发现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贼兮兮的笑著。 咦?这人好不面熟啊,好像曾在哪儿见过? 等到她对上他那双不怀好意的眼,心里登时一惊。 “是你!”是那个有一双蛇眼的疯汉。 杜秋锋以为她上次对他落下极深刻的印象,心下一宽,得意地微笑起来。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千金有点害怕,这个男人若真是疯汉,那她岂不是很危险吗?她曾听爹说过疯汉咬人很痛,而且吃起骨头来卡滋卡喳的,恐怖死了。 “姑娘,你不要害怕,其实我并没有恶意。”他误以为她眼中的害怕是对陌生男人的矜持,不禁笑吟吟道:“我只是自那天在街上遇见姑娘后,深深为你的风采著迷,没想到今日有缘又在这里相见,一时忍不住就出声唤你。” 听他说话有条不紊,不太像个疯汉,可是她也很不喜欢他眼里的爱慕眼神。 真奇怪,若是相公用这种深深著迷的眼光瞅著她,她早就高兴得全身发抖了,可是被别的男人用这样的眼神一看,她却觉得浑身上下像爬满了毛毛虫,有说不出的厌恶和不舒服感。 “噢。”只是基於礼貌,她还是点点头。 不过她实在也想不出有什么话好回答他。 杜秋锋却是暗暗欢喜与好笑。不过是个傻头傻脑的天真丫头,比雪容好应付多了,看来这次必定又能手到擒来。 “请问姑娘芳名贵姓,不知你家住何处?”他自然地攀谈起来,自认魅力无人能挡。 “我不是姑娘,我是夫人。”千金正色道,“而且我们非亲非故,我没有必要跟你说我的名字,再说我的名字只有亲人跟相公可以叫,旁人知道不大方便,所以我自然也不能跟你说我住何处。” 杜秋锋笑容一僵,看来他宽心得太早了,没想到这个看似蠢笨的天真丫头还挺有防备心的。 “原来姑娘已是名花有主了,真是太可惜了,在下晚了一步结识姑娘……唉,不过姑娘,你虽已有夫婿,但还是可以跟在下结为知交好友的,在下愿成为你的青衫知交,引姑娘为我的红粉知己。” 千金忍不住蹙起眉,什么你呀我呀、在上在下的说了一大堆,还想要跟她纠纠缠缠,这男子怎这么不知自重?难道他爹没教过他,不得调戏攀谈有夫之妇吗? 她记得以前住奈米大街时,第一十七号“甄花鑫米铺”的老板就是这副德行,每个上门买米的年轻媳妇都被他骚扰过,他的妻子更是为了他这坏癖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好多次,吵得鸡犬不宁邻里遭殃。 所以她非常、非常讨厌这种浮滑无德、爱乱攀谈的男子。 “我不要。”她小脸闪过一丝不豫。 杜秋锋有些下不了台,作梦也没想过他的美男计竟然踢到铁板。 不不不,她定然是在故作矜持,女人嘛,都是这样子的,嘴巴说不要,心里可哈得要命呢,尤其面对爱慕者总是免不了陶陶然、飘飘然,端几次架子也属平常。 他念头一转,又笑得好不灿烂诱惑,“姑娘,你真可爱。” “你这个人好无聊,就跟你说了我不要,你不要赞美我好不好?我不喜欢听。”千金不悦道。 相公笑起来不知有多迷人好看,可眼前这个男人的笑却看起来假假的,她看了就觉得眼睛痛,真想请他不要笑还好些。 “姑娘,你怎么忍心这样直接拒绝我呢?正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十年修得同船渡……”他边说边伸手过去想牵她的手。 千金生气了,一把抓住他伸过来的手掌就使劲用力捏下去 “啊!”但闻一声惨叫,杜秋锋捧著几欲碎裂的手掌痛喊,疼得满头大汗,也顾不得斯文优雅了。 “不要再来搭讪!”她气呼呼地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瞪著他,“我是我相公的好妻子,我公公的好媳妇,你再纠缠坏我名誉,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把人家的手骨捏得差点碎掉还叫作客气? 杜秋锋捧著剧痛的手掌,疼得嘴唇发白又气得脸色铁青。 “可恶!老子不睡了你,我杜某人的名字就倒过来写。”他气得跳脚,咬牙切齿的发誓。 死卑楠竹这次居然娶了个蛮力女,以为这样就可以杜绝被戴上绿帽的危险吗?哼!没门儿,这次老子照样搞得你卑家鸡飞狗跳、家破人亡! ※※※ 千金气得不得了。 什么玩意儿,光天化日之下遇到不要脸的大色狼,真秽气! 但她气归气,离开前还去观音菩萨前再拜了好几拜,请庙祝帮她过过火、念念佛,好去除楣气。 不过下次就不要再让她看见他,见他一次扁一次! 王八蛋,臭鸡蛋,她吴千金最恨这种败类了,就像她最气恨外号“花花太岁色中恶鬼千里大嫖客”的欧修修,像那种色鬼也是个人渣,专门糟蹋姑娘家的清白,要是给她遇见,她非一家伙打得他筋折骨碎不可。 楠竹一踏入房门看见的就是气愤不休的小妻子,他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轻摸她的头笑问,“跟相公说,相公帮你出气。” “就是……”千金本想告状,但转念想想,反正是个不重要的人,多说多气罢了。她深吸一口气,甜甜地一笑,“没有啦,也没什么事。对了,相公,你不是说要去查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舍不得你呀,所以匆匆去匆匆赶回来。”他恋恋不舍地嗅闻著她发丝的幽香,吻了一下。“下次若要到其他城去巡视,一定要把你带在身边,否则一路上心神不宁、怅然若失的,好不辛苦。” 千金听得窝心极了,紧紧环抱著他的腰道:“相公,你这样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啦?” 他失笑,轻柔地捧起她的小脸,啄了啄她甜香的唇瓣。“是,而且不只有一点点,是很多很多点,你听了有没有好开心?” 她岂止开心,根本是傻笑加喜极而泣给他看,“呜……相公……” 楠竹心底一阵暖洋洋,又是好笑又是欢喜又是怜惜,赶紧用袖子帮她擦鼻涕。“好好好,我相信你很开心,瞧!鼻涕又流出来了。” “噢。”千金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小脸又是笑又是涕泪,可是看在他眼中却宛若天仙一般宝贝可爱。 “吃过了没有?”他微笑轻问。“你这两天吃得很少,是不是菜色不合胃口?” “也还好啦。”她尴尬地低下头,把玩著他胸前淡红玄边的衣襟,“一餐吃三大碗饭,几乎是你的两倍了,这还叫少呀?” “可是跟你以往的饭量相比,实在少太多了。”楠竹越想越不对劲,满脸关怀之色,“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千金有些冲动,想跟他说自己近几天胃气不展,总是闷闷欲呕,可是转念一想,不能为相公分担事情也就罢了,像这种小事就更不应该拿来烦他,让他担心才是,於是又强忍下来,摇了摇头。 “可能是天气热的关系吧。”她随便扯了一个理由,笑咪咪的说:“对了,相公,公公几时回来呀?我挺想念他老人家的。” 公公慈蔼又逗趣,总是逗得她笑哈哈,而且他最爱吃她做的状元糕了。 “这趟江南之行是他巴望很久的,又与几个世伯知交结伴,恐怕此去不玩个三、五个月是不会罢休的。” “这样啊。”她忍不住露出一丝羡慕之色,“我也好想去江南玩,我听人说那里有杨柳丝丝碧绿,桃花点点娇红,山呀水呀都跟画画里的一样,美极了。” 楠竹宠爱地凝望著她,伸指点了点她的鼻尖,“你真想去的话,下回有空我带你去,我们在那儿也有连号的丝缎庄和古董行,爹还在瘦西湖畔买下一座园子,起名为“怡园”,非常的美,你一定会喜欢的。” “哗……”她两眼梦幻,口水直流。 “哈哈哈!”他最爱看她这充满期待的天真希冀模样。“过阵子比较有闲暇,我们再到那儿悠哉地度几个月的假。” “好!”她欢呼一声,忍不住搂紧他,“相公,你真是个大好人。” 软玉温香抱满怀,他的欲望热流瞬间苏醒了,渴望狂猛地袭上四肢百骸,楠竹倏地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往卧房里走。 “相公……那个……”她轻呼,急急地抱住他的颈项,“你要做什么?” 他邪邪一笑,眼神里充满了炽热的深情与欲火,“我想听你在我身下欢悦地婉转娇吟,想听你说我不只是个大好人,想听你说……爱我。” 千金脸儿滚烫发红:心儿怦然悸跳,身子虚软了起来,胸间溢满了甜甜热热的痴醉滋味……她在心旌动摇之下,凑近他耳边轻叹 “相公,你还不知道吗?我早已经倾尽全部,爱你爱得神魂颠倒、浑然忘我了呀!”说完,她害羞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怎么也不敢抬起头。 “你爱我?!你真是爱我的!”楠竹一呆,随即狂喜地大笑,在这刹那间感觉到自己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我这辈子都会爱相公,永远永远不跟你分开。”千金像个孩子般傻气却真挚坚定地在他胸前小小声地立誓,声音虽低微,字字听入他耳里却像是仙纶妙音。 他颤抖著双手将她放至榻上,目光火热专注地凝望著她的容颜,随即狂野地附上她的唇、她娇柔的身体。 “谢谢你……”他的声音低不可闻,却带著无法抑止的狂喜与颤动。 谢谢她丰富充满了他枯槁的生命,谢谢她带来了温暖与明亮的爱,重新点燃了他对人性与爱情的希望。 谢谢……她竟如此深挚地爱著他。 千金没有听到他以言语回应她的告白,但她心里的失望和遗憾只有一刹那,因为随后他以行动证明了一切,并且将她带上最最激烈销魂欢愉的高潮。 他用身体深深地证明著,他也爱她。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的! 在那极致的欢乐高潮中,千金再也控制不住地吟叫出声 “相公……相公……” 愿生生世世……不离不弃……永为夫妻…… 第九章 这一天,千金又趁楠竹不在的时候呕出酸水,反胃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她觉得自己像是快要死掉了。 为什么每天早上都要这样生不如死?而这怪病在早晨吐完、中午过后她又恢复生龙活虎? 她想不明白也不敢问别人,深怕大家担心,也怕大家七嘴八舌地泄漏出去,给相公知道就更担心了。 不过,接下来千金的心情又跌到了谷底,却不是因为每日清晨莫名其妙的呕吐,而是那个再度出现在她面前,跟狗皮膏药一样黏在身上撕不掉的杜秋锋。 她独自出门溜达,原是想到药铺里找大夫号脉,买点开脾健胃的药吃吃,但又怕万一大夫要是说她得了什么奇奇怪怪的病,家里人知道了会担忧,所以她从人也不带,鱼儿也不让跟。 反正现今是太平盛世,倒也不怕路上遇强盗响马什么的,若是几个小毛贼或是扒手,她这身蛮力来应付还绰绰有余。 没想到才走了两条街,毛贼没遇上却遇上色狼 她对著像愣头青般出现在面前,还笑得自以为潘安再世、宋玉投胎一样的杜秋锋大皱眉头。 “又是你。” 杜秋锋这次学乖了,离她起码有五步的安全距离,他微挑眉毛,似笑非笑地道:“我真同情你。” 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千金不禁愕然。 “你在瞎说什么?” “原来你嫁给那个恶魔。”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掩饰不了的惋惜。 千金本不想理睬他,可是他的话太奇怪也太气人,她忍不住开口抗议,“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相公是大好人,不是恶魔,你不要信口雌黄制造谣言,我会揍人的喔!” 虽然她一向唾弃暴力,崇尚和平,但是她一点都不介意对待他的举止稍微粗鲁一点点。 杜秋锋有一丝畏瑟,不过脸上丝毫没表现出来,反倒眼露悲悯地摇了摇头,“唉,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总爱戏弄人,每每把那么善良柔弱的好姑娘给了那个表里不一、阴沉诡谲的男人?” “你是什么意思?”她又是惊疑又是生气。“不准你说我相公坏话!”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嫁的是个罪行累累、恶贯满盈的伪君子吗?”他满脸沉痛,“啊,说得也是,他现在对你还有新鲜感,时间尚未近半年……” 什么半年?她心一动。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吗?雪容也是花了半年的时间才发现那个恶魔的真面目。”他做出悲伤的神情,“可是等她知道后,一切都太晚了。” 千金被他说得心里一阵发毛,小脸微微变色,“你、你这人很无聊耶,到底想说什么干脆一点好不好?不要在这儿拐弯抹角,我没有空再在这儿听你打哑谜。” “请原谅我,我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杜秋锋深吸口气,诚恳道:“不知道有几句话是否可以坦然相告?” 千金防备地看著他,这人从头至尾诡异得不得了,而且爹说没事献殷勤者,非好即盗,他就这么没头没脑地出现在她面前,一忽儿大表爱慕,一忽儿又虚言恫喝…… 她没有回答他,似乎也在他预料之中,他微微一笑,随即严肃慎重地道:“如果可以的话,请快快离开你夫婿身边,他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 她脸色一沉,一股怒气由胸口窜起,“你不要毁谤我相公!” “我只是告诉你真相。”他的眼神化为哀伤与愤恨,“就是他,夺走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美好的事物,把我打入地狱不得超生。” 他眼里的怨恨是那么真实,千金直觉他并没有说假话,可是……可是相公认识他吗?又怎么可能会夺走他的东西? 相公是个大好人,她心底很清楚,他又怎么会做出伤害别人的事呢? “我知道你不信我。”他语气苦涩地道:“当初雪容也不相信我,她还以为我只是心存怨怼才对卑楠竹有偏见。我们三人自小青梅竹马长大,雪容一直喜欢我多一些,可是我太老实了,坦白的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告诉了她,却让她因此转而同情喜欢卑楠竹……” “等等!”千金觉得口乾舌燥起来,脑子乱成了一团。“你……你是说你跟我相公从小一起长大,雪容又是谁?她和你们是青梅竹马,那她跟我相公又有什么关系?” 问到后面,她的声音已不能自己地颤抖起来。 隐隐约约的感觉到,像是过去神秘不可碰触的谜团即将在她面前打开,那是属於相公的过去,可是她却没来由地害怕了。 雪容是谁?她喜欢相公,那么是她的情敌吗?相公也喜欢她吗?至今还与她有所联络吗? 她的脑子一片乱糟糟的,越想越心惊。 见她终於心思动摇紊乱了,杜秋锋暗暗得意一笑,语气又复沉痛地道:“原来你还不知道,雪容就是薛雪容,卑楠竹的第一任妻子,也就是他娶了不到半年就跳楼自尽的妻子!” 石破天惊尚且不足以形容千金此时的惊愕,她的耳朵嗡嗡乱叫,思绪如跑马灯般疾转而过。 薛雪容……相公的亡妻……也就是那个谣言中因受不了相公娘娘腔又嗲到极点的怪举止而跳楼自尽的女子…… “你骗人!”她握紧拳头,在他鼻前挥舞了两下,杜秋锋本能畏惧地退后了几步。 “我没有骗你,要不你回去问问你相公,我说的可有错。”他撇嘴冷笑,“问问他对雪容的死,是否真问心无愧?” “你也是听了外人传的谣言吧?”她心跳疾如擂鼓,莫名的心慌。“谣言不过是谣言,岂能听信?真相只有当事人才清楚,个中曲折我们没有权利评论,而且你没听过谣言止於智者吗?你与相公从小一起长大,不会连他的为人都不了解,你还听别人在那儿乱说!” “就因为我跟他一同长大,他心机深沉、城府至深我是见识得太多了,满口仁义道德,骨子里却是男盗女娼,他可以瞒过天下人却骗不了我。”杜秋锋痛楚地呐喊,“我可怜的雪容妹妹,就是栽在他蛇蝎般的心肠手段下,这才一缕芳魂归离恨天。” “我、我不相信你。”她咬著唇猛然摇头,转身就往卑府的方向跑,一边大叫:“我不相信你……你是个大骗子!” 杜秋锋看著她踉跄狂奔的背影,满脸的痛苦之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怀疑与恐惧的种子种下了,现在就等著它发芽。 他会加速这个过程,并且让这株恶魔的心树再度茁壮长大至瓦解整个卑府。 ※※※ 她一定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男人所说的话她一个字也不相信,可是她必须要知道当初的事实真相,不是因为害怕自己的枕边人会是个罗刹恶鬼,而是她想要弄清楚一切,这样心底也比较踏实些。 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薛雪容为什么要跳楼自尽?是出自什么原因?那个古怪男人是否与这一切有关?相公和她之间究竟是怎么了?他是亲眼看著她跳下去而来不及救的,抑或是出门回来才得知这个可怕的悲剧? 自小青梅竹马又感情深厚的妻子跳楼自尽,他内心的愧疚与痛苦会有多么深,以他的个性,说不定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伤口。 千金突然打了个寒颤,相公……相公是不是还忘不了她?心底还是爱著她? 他会不会依旧沉浸在过去那个悲剧与那段刻骨深情挚爱里,此生此世再也没有办法爱上其他女子了? 她的双手变得冰凉,握著的热热茶杯怎么也暖不了她的指尖。 “是啊,相公从没有说过他爱我,他只是说很高兴有我出现在他生命里……”她甩了甩头,低骂自己,“傻瓜,这样就够了呀,我还贪心什么呢?可是……可是我多希望相公不只是高兴我在他身边,我希望他是有一些些爱我的……” 人的心是多自私呵!可是她真的太在乎太在乎他了。 到底该相信什么呢? 谣言说,薛雪容跳楼是因为丈夫的娘娘腔,可是相公根本不是个娘娘腔,所以她打从心里不信这个说法。 那个怪男人说,薛雪容跳楼是因为丈夫的机心叵测,可是相公的本性善良热情,她不是傻瓜,不会好人坏人也分不清,就连他误解她是个淘金女的那一阵子,他虽然对她冷嘲热讽,却不曾真正狠下心伤害她什么。 对她,他都这般顾情念义了,对於一个青梅竹马的妻子,他又怎么舍得痛加伤害呢? 她没有理由不相信枕边人,却去相信一个她第一眼看了就没什么好感的古怪男人。 所以,先放下嫉妒与不安吧,现在不是吃陈年乾醋的时候啊! 千金连连喝了几杯热茶,慢慢厘清了思绪,她一定要弄清楚,他们三人的恩仇纠葛。 因为她本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来得不善,而且当初的事内情重重,有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与纠葛了。 “从一开始对我大献殷勤,然后又跟我说了一堆相公的坏话,暗示这个、暗示那个的……”她沉吟思索著,“难道他跟相公有仇吗?相公知不知道这个仇人呢?他们是怎么结下的仇?难道……” 难道事情真相是如同他所说的那样……不不不!她猛然摇头,“不会的,相公不会是那种人,我要有信心。” 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也没弄清楚内情曲折如何,那个奇怪男人只是愤恨地暗示,也没把话说清楚,究竟薛雪容嫁给了相公以后,为什么会在短短半年内想不开而跳楼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个谜团她曾经想过,却觉得这是卑府和相公的伤心事就没多问,可是现在,她不能不追问出个水落石出了。 千金决定之后,立刻站了起来。 “好!前往府中上下人等各处去打探消息!” 她头一个找到的就是正在张罗点心的鱼儿。 “鱼儿姊,有件事想跟你打听打听。”她把鱼儿拉到花丛边,小小声的说。 鱼儿纳闷地看著一脸神秘兮兮的她,“少夫人有事尽管问,不用这么神秘啦,怕给人听见吗?” “我不确定是不是事关重大,但是我真的想弄明白。”她深吸一口气,谨慎地问出口:“你知不知道上一个少夫人为什么跳楼自尽?” 鱼儿惊跳了下,脸色微变,“少夫人,你怎么突然想问这个?是有谁在你面前嚼舌了吗?” 呃……被猜个正著。 千金急忙解释,“也不是啦,我只是突然想知道。其实我从以前就很好奇这件事的内情了,你知道外头的谣言又不能信,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那时候到底发生什么事。” 鱼儿看著她,有些为难地道:“少夫人,过去的事情过了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少爷现在和你恩恩爱爱的,这多好,以前的事就不要再去想它了,那是少爷心底的一个旧伤疤,再去挖它不是很残忍吗?” 千金有一丝内疚,可是…… “我就是不想直接去问相公,所以才跟你打听的。” “这个中内情我们做下人的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可以跟少夫人打包票,这事决计不是少爷的错,他也是受害者,那段日子他痛苦难过得要命,我们看得可心疼死了,好不容易他才又重新恢复了笑容,所以现在我们谁也不愿再提起过去的事让他不好受。” 这说了不是跟没说一样吗?当年内情她依旧不知道。 千金微微怔忡,心底有些酸酸的。 他……一直忘不了薛雪容吗? 她的小脸黯淡下来,明知不该吃醋,但她的心还是忍不住闷痛泛酸。 会不会她永远赢不过一个死去的人?活的人跟死去的人争风吃醋是很丢脸也很傻没错,可要是他的心永远只爱著那个已逝的人,那她又该怎么办? 千金的心乱了,她悄悄握紧了小手,脸色有些苍白。 “少夫人,听鱼儿一句,过去的事还理它做什么?它又不会回来纠缠你,你穷担心什么呢?”鱼儿笑道:“今天有好好吃的点心喔,是珍珠雪蛤汤,养颜美容滋补可口,厨娘特地蒸了一大盅要给你尝尝呢。” 千金勉强笑了笑,“就先搁著吧,我想在园子里逛一逛。” “少夫人?”鱼儿傻傻地看著她垮著肩离去。 少夫人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上一个少夫人的事来? ※※※ 千金纠疼著一颗心,失魂落魄地在园子里走来走去,她想要问问丫头或仆人们,当初薛雪容跳楼自尽的前因后果为何,可是每个遇到的人不是脸色大变连连摆手摇头,要不就装聋作哑假意东拉西扯,就是没有人肯告诉她。 卑府上下情谊真是深厚啊,看来她是休想从他们嘴里打听出一字半句了。 所以她改变计画,找了个老实的小丫头,套问出薛雪容自尽的那栋小楼在何处。 那里是卑府最角落的地带,平时少有人到那儿,自从薛雪容在那儿跳楼后,就更是足步绝迹了。 “鱼儿姊说错了,过去的事不是不会回来纠缠的,至少……它现在就回来了。”她低低地叹息。 没有弄明白这些事,她恐怕夜里难眠,白天也吃喝不下,而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相公…… 千金落寞地穿过半月形拱门,映入眼廉的是长出了青草的青砖院子,池子里的荷花已凋谢了,小小的亭子有些沧桑风霜。 已经很久、很久没人来打扫过了吧? 她忍不住感慨,真是人去万事休……不过也许所有的人都不愿再出现在这儿,省得触景伤情。 也或许,怕见到薛雪容的一缕幽魂在此飘荡叹息。 “呸呸呸,大白天的,干嘛自己吓自己?” 话虽如此,她还是觉得手脚有些发凉,但是好奇心与探究的冲动还是驱使她往不远处的小楼走去。 幸亏没有遍布蜘蛛网,否则就更有闹鬼的气氛了。 “干什么呀,不是说好不想那回事吗?”她暗骂自己,搓了搓浮起鸡皮疙瘩的手臂。 咦?门是开著的。 她忍不住在门口探头探脑。 屋里很干净,照理说有半年多没人在这儿进出打扫,应该会有重重灰尘,可是这里洁净得像两、三天就有人来扫抹一次似的。 就在这时,她眼角蓦地扫见了一个人影,刹那间胸口一紧,她的心差点停止跳动。 可是她随即看清楚了那身影是谁,又是大大一震。 不是鬼……是相公! 而且他满脸凄然,很是伤心地轻轻拨动著摆放在花厅里的一架瑶琴,弦音三两声清脆却不成调,铮铮似低泣。 千金被他脸上那深深的思念与深刻的痛楚击倒了。 是相公经常来打扫的吧! 他果然是个深情念旧的痴情男子,可是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呢? 相公不是坏人,不是狠心的狼君,她应该要额首称庆大松口气,再不然也要深深为他的痴情而感动啊? 是,她是很感动,可是她更心痛。 她觉得……她永远没有办法取代薛雪容在他心中的位子,永远没有办法得到他这样隽永深刻的爱恋痴念。 是,她在嫉妒,她很小心眼、很小人地嫉妒了,但是她更替自己悲哀。 吴千金啊吴千金,你居然不争气到跟一个已逝去的人争爱夺宠,更惨的是,你还输得一塌胡涂。 她捂住了差点逸出哽咽哭声的嘴,心痛若绞,但还是静静地离开了。 他正在思念悼念著亡妻,而她只是个突兀又可恶的外来者,是该有多远闪多远了。 千金忍著泪狂奔回春风星楼,直到跨入卧房,她强憋著的气一松,整个人伏在妆台边的铜盆上摧肝沥胆般呕吐起来。 冷汗与泪水同时滑落脸庞,跌碎在盆里。 滴哩……答啦……就像是心在淌血的声音。 她虚软地缓缓滑下跌坐在地上,甩双手环住了自己。 ※※※ 当天晚上,她没有吃饭。 楠竹心急如焚,当下就要叫大夫来替她看看。 “相公,你爱我吗?”千金小脸苍白,突然抬起头问道。 他一呆,有些错愕和尴尬地瞥了鱼儿一眼。 “我去叫大夫。”鱼儿急急就要走出去。 “不用了,鱼儿姊,我只是心里有些事发闷,所以才没胃口。”她轻轻地道:“你先下去休息吧,我想跟相公说说话,说不定待会儿心情就好了。” “呃,是。”鱼儿微带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一接触到少爷挑眉询问的眼神,慌得连忙摆手摇头。 她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啊! 待鱼儿退下后,楠竹握住她一只小手,语气温和的问:“你今天怎么了?究竟是什么事发闷?” “相公……”她泪水盈眶,希冀地看著他,“你可有一点点爱我?” 楠竹顿时哑然了。 “爱”这个字太沉重,若是半年多前的他,他信,但是在这期间他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飞扬欢朗的卑楠竹了,现在的他,不敢再轻易付出承诺,尤其是“爱”。 “我很喜欢你。”他沉默半晌后真挚地道,“除此之外,我没有办法承认什么。” 他知道自己很自私,他欢欣得意地听她承认爱自己,可是却吝於对她付出这样的情感。 因为……他曾经受伤太重,他的恐惧早已烙入了骨子里,再也摆脱不掉。 平静的生活对他而言才是最满足的依归,至於那炽热的、几乎能让人舍生忘死的浓烈情感,他曾经历过一次,在历劫归来后,他已不愿再试一次。 他希望她了解、体谅这一点。 千金小脸乍然褪了颜色,失望瞬间将她整个人往绝境拉扯。 明知道可能会是这个伤心的答案,她还是傻傻地坚持要问出口,可是一旦事实成真了,她又痛楚到几乎喘不过气来。 “连一点点也没有吗?”她语气微弱几不可闻。 楠竹心微微一痛,却不想再纠缠太多生出一堆的烦恼,“我喜欢你,这就够了。” “那你对薛雪容也是喜欢而已吗?”千金不假思索的冲口而出,想阻止却已来不及了。 果然,楠竹脸色瞬间变得很可怕,“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 “那就是你上一个妻子的名字,是吗?”不要再说了!她的脑子拚命告诫阻止,可是她的嘴巴却自有意识地吐出一串串激动的话来,“你还爱著她,对不对?就算她已经离开人世,你还是忘不了她,对不对?” 那不愿再忆起的痛苦往事再度被她的话掀起了,早巳结痂的伤口又鲜血狂喷而出。 “对!”楠竹又惊又乱又心痛,惶急恼怒之下索性大吼出声,“是,我还爱著她,我不会忘记她,这一辈子不会,生生世世也不会!你是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质问我的过去,我的感情?凭什么逼问我的感觉?说穿了,你不过是我卑家用钱买来的妻子,你有何权力管我、质问我什么?” 千金浑身一僵,被他宛若受伤猛兽的狂吼和残忍的话语逼得无力招架,刹那间整个人都崩溃了。 是,她是什么东西?她凭什么逼问他?她不过是个自愿高攀的淘金女,在他眼中,她永远摆脱不了这个丑恶误解的符号和烙印吗? 话说回来,她在他面前本来就是微不足道的,是她家拿了他大笔的聘金,这是事实,她哑口无言。 “是啊,我发癫了吗?”她轻声反问,眼泪滑过苍白的颊畔。“我只是个自愿送上门的卑贱丫头,跟你们拿钱买的丫鬟仆人没什么两样,我竟然忘了自己的身分,竟然忘了……” 楠竹瞥见她伤痛的神情,心狠狠一抽,可是被她撕开的旧伤更是残酷痛楚,他心肠一狠,随即起身往外走,留下她独自对著满桌子菜发呆。 恩爱一场,难道只是表面的幸福泡泡吗?难道一点也抵受不住现实的考验与催逼,脆弱得在转眼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是她太莽撞了,她没有顾及他的心情就一个劲儿的蛮来。 “可我就是这样的性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眼眶里的泪水凝聚成摊,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声音低沉悲伤地道:“他错看我了,我也错看我自己了……” 她原以为她很洒脱,她可以不嫉妒……可是在发现他心底没有一点点爱她,却对旧情始终念念不忘时,她就开始发疯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继续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什么事都不知道的与他生活下去吗? 事实上,她对於那段旧事的内情依旧什么也不知道,但是她知道他依然爱著亡妻……那就够了。 自使至终,她都是个外来者,不管怎么做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经过这件事后,那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更强烈了,她颤抖著手抚摸著温润的檀木桌沿,指尖轻划过上好白玉瓷碗的边缘,还有镶金象牙箸……这些统统都不属於她。 她又想哭了,可是她不能再哭也不要再哭了。 哭泣是弱者的表现,是没有骨气的一种象徵,爹爹说过打落牙齿和血吞,宁可流血也不流泪。 千金慢慢地站起来,走回卧房钻进被窝里,用锦被将自己从头到奇www书Qisuu网com脚紧紧地裹得密不通风,然后……大哭一场。 别给人听见,别给人看见,这样就不算没骨气的哭泣了。 第十章 清风楼 楠竹一口又一口地喝花雕,艳红似血的酒液烧灼著他的喉咙蜿蜒入腹。 醉了吧,醉了就可以远离这一堆伤苦与烦扰,醉了就可以感觉不到这撕心裂肺的痛苦了。 突然一只手夺走了他手上的杯子。 他愤怒地抬头,“是哪个王八羔子……” 一身玄色劲衣的骆弃看著他,眼神里有著怜悯与感慨。 “喝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记得你曾经这么对我说过。”他缓缓坐下。 “谁说不可以?”楠竹一把抓过酒瓶,就要往嘴里倒,却又被骆弃阻止。 “够了。” “你到底是不是兄弟?”他大叫,怒目瞪视。 “就是兄弟才不愿见到你藉酒浇愁。”骆弃招来店小二,淡淡地吩咐道:“一壶太湖春,两个茶杯。” “马上来。” 楠竹握紧拳头,横眉竖目,平素的悠哉形象全没了,“我叫你出来不是让你阻我喝酒的。” “我也不是来看你酗酒的。” “我没有酗酒。”楠竹哼了哼。 “有一就有二,当初我也是从一杯酒沦落为酒鬼。”骆弃轻叹一声,双目炯炯地盯著他,“你忘了当初劝我什么来著?” 楠竹沉默了,半晌后才幽幽道:“心结未解开,纵然灌尽天下马尿也无用。” “你当日能有此豁达,怎么事情临到自己头上反而全忘了呢?”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他郁郁地道,“你不知道我碰到了什么事。” “和嫂子闹意气吗?”骆弃温和地道。 楠竹瞥了他一眼,无奈地点点头,涩声道:“但还不只於此,可恶!她为什么偏偏要揭我痛处、踩我伤脚?” 不愧是知交好友,骆弃想了想就明白了,“她问你关于雪容的事吗?” 楠竹惊讶地瞪著他,“你真是诸葛再世,你怎么会知道的?” “你唯一萦挂在心念念不忘的伤口只有这个。”骆弃接过店小二端来的茶,为他斟了一杯,“给你醒醒酒吧,醒完酒后就可以回去跟嫂子道歉了。” 闻言,楠竹像是见鬼一般地瞪著他,“我为什么要跟她道歉?从头至尾都是她的错。” 他迫不及待地把今晚的争吵内容一一尽吐,到最后兀自气恼不休地揉著鬓角吁大气,“气死我了,她为什么那么贪心?难道我待她还不够好吗?” 骆弃听完后,又好气又好笑,不过更想重重地敲醒好友,“原来如此,不过我倒想知道,今日假若你是她,你会怎么做?” “我?我当然是丈夫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了……”他忿忿地道:“为什么好好太平日子不过,偏偏要惹是生非?” “我觉得……”骆弃摇摇头,“嫂子很可怜。” 他睁大眼睛,“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根本打从心里鄙视她,瞧不起她,在你的心里,她不过是你买来的一名侍妾、一个床伴,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卑贱女子。”骆弃冷冷地道。 “我哪是这样的人?”楠竹忍不住抗议,“我并没有这样看待她,我对她疼爱逾恒、视若珍宝,我甚至把她看得比我自己还重。” “可你嘴巴不是这么说的。”骆弃重复他煞是伤人的字字句句,“你说:“是,我还爱著她,我不会忘记她,这一辈子不会,生生世世也不会!你是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质问我的过去,我的感情?凭什么逼问我的感觉?说穿了,你不过是我卑家用钱买来的妻子,你有何权力管我、质问我什么?”我没有漏念一个字吧?” 楠竹呆住了,自己方才气愤间说出来,跟从别人嘴巴里听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他真的说了这样混帐伤人的话? 天! “我……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他脸色白了,讷讷地道:“我的意思是……是……” “无论你的意思是什么,你就是这么说的。”骆弃暗自叹息,为这个不知珍惜真爱的傻瓜兄弟,也为那个可爱又可怜的千金。“我记得你曾跟我说过嫂子的点点滴滴,我感觉得出她是个很好的女子,待你更是一片真心,其实在你的内心深处也是爱著她的,对不对?” 楠竹僵住了,他不敢面对自己的心,不敢坦承以对自己的感情,可是骆弃的每一个字都敲进了他顽固的脑袋里。 是,他是嘴硬,不敢承认自己对千金产生感情,而且这份感情深刻得超越了青梅竹马的雪容太多太多…… 虽然雪容对不起他,可是他更害怕要是承认他爱上千金,自己会变得跟雪容一样不忠实……不不,这是不一样的…… 可恶!他的头好痛,思绪混乱一片。 “就算千金没有权利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有权利想要拥有你的爱,而你非但没有告诉她她想了解的事,还剥夺了她期盼被你爱著的一份希望。”骆弃深深地凝视著他,严肃地道:“你不觉得你对她太刻薄残忍了吗?” 楠竹整个人都呆住了。 “还有一件事。”骆弃浓眉微蹙,声音里毫无温度地道:“我收到消息,“他”回来了。” 楠竹猛地一震,剑眉挑扬,眸光锐利冰冷了起来,“他?” “是。”骆弃点点头,“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他”回到京城,而嫂子又恰巧在此时向你询问雪容的事。我一直觉得,世上太过巧合的事情总有古怪之处,我想你有必要正视此事。” “那个该死的王八蛋,原来又是他!”楠竹咬牙切齿地站起来,脸上的神情像要杀人。“上次心软饶过他,这次管他什么青梅屁竹马的,既然他活得不耐烦了,我还跟他客气什么!” 骆弃微微一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种人渣就让我那些小手下去处理吧,怎么样?” 楠竹知道这个好友除了是艾府大少爷外,还有另外一个很惊人的身分,不过杜秋锋肯定不乐意发现的。他微微点了点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但是别打死,我还想再见他一面,而且上天有好生之德,让他生不如死总比真把他弄死好太多了。”他的笑容好不危险慑人,“你说是不是?” “但凭吩咐。” “我先回家认错,你派人盯著他点,待我有空好随时过去寻他晦气。”话一说完,楠竹便匆匆下楼。 见他急切的模样,骆弃失笑的摇了摇头。 “问世间情为何物啊……”他笑斟了一杯清茶,有无限感怀。 ※※※ 可是当楠竹匆匆赶回家时,一切都迟了。 房里悄然无人,妆台上千金喜爱的几样饰物全不见了,他拉开衣柜,留下的统统是他裁制给她的新衣裳。 楠竹心神欲裂,疯狂地找著她,可是她没有躲在角落里,也没有在亭子里或花丛间,她真的不见了! “来人!来人……卢鱼儿,你跑到哪里去了?”他喘息著唤人。 不一会儿全府的人都被惊动了,人人围聚过来,满脸惊惶诧异。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 “少爷,怎么回事?你的脸色好坏啊!” 楠竹气急败坏地从人群中一把拖出鱼儿怒吼:“少夫人呢?” 鱼儿吓得浑身打颤,话几乎说不出来,“少夫人……少夫人说她想睡……就打发我回去睡了……平常就是这样……少爷,你也知道的。” “我不知道!”他怒喊,“府里没有一个人跟著她,也没有人保护她,你们连她不见了都不知道……你们……你们气死我了!” “少夫人不见了?!”众人又惊吓又担心,被面前这凶神恶煞般的少爷吓得心脏都快跳出嘴来了。 “快去找,分头去找,叫全城的夥计无论哪家商号的都去找人,还有,去报官……卑管家去我岳父那儿探听消息,若是少夫人回娘家,赶快飞马回报,若是没有回去,也千万别让我岳父知道此事多担忧,知道吗?” “是!”众人得令,飞快各自行事。 楠竹也冲向马房,心急如焚痛苦自责得不得了,万一千金有个什么差错……老天!他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就冷汗涔涔心几欲碎。 “我不能没有你,绝不能失去你!” 他在这一瞬间才幡然醒悟,自己早已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续弦小妻子,再也不能够失去她。 “千金,你千万不能有事,也千万别做傻事……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保证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不再自私霸道了,你想知道什么我统统告诉你,你想听我说爱你,我天天跟你说上一千一万遍也不烦倦!求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说爱你……” 楠竹策马狂奔,流星般冲出大门消失在黑夜里。 ※※※ 让卑府众人人仰马翻的千金究竟是到哪里去了? 她的确是拎著包袱,带著破碎的心和红肿若杏的眼睛,偷偷地离开卑府。 她想回家。 至少她短时间内没办法面对相公,与其两个人相对如斗鸡或冷漠尴尬,还不如分开,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做。 没想到她才走出卑府不到一条街,背后就捱了一记重重的闷棍,登时昏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后,这才发现自己手脚被捆绑起来,身处一个四周满是白色布幔的地方。 她死了吗?这里是天上抑或是地狱? 飘在半空中的灰尘钻进她鼻子里,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哈啾!”这里无论是什么地方,都很久没人来打扫,灰尘厚到可以埋人了。 她被敲的头还有些晕眩,茫茫然地一时难以清楚思索,只能睁大眼环视著这个奇怪的地方。 “小美人,真是委屈你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伴随著一个她绝对不想见到的人出现了。 千金眼睛大睁,“又是你!” 一身白的杜秋锋走过来,笑咪咪地说:“头还痛吗?不好意思,谁教你的力气那么大,我若没有敲重些,你反过来一家伙揍扁我怎么办?” “你偷袭我!”她气恼地瞪著他,“背后伤人,不是英雄好汉。”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说著说著,他突然开始解腰带。 “你、你要做什么?”她情不自禁往后缩了身子。 噢,绳子绑得真紧,害她手脚都麻掉了。 “做什么?”他邪恶地一笑,“谁教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若像雪容一般好诱拐,乖乖地跳上我的床,现在也用不著吃这样的苦头了。” 他丢开腰带,开始脱外袍,动作慢吞吞的,看样子是存心故意先精神折磨她一番,让她陷入恐惧与害怕。 要命,她的手脚好麻,一时间难以出力,千金又惊又怒,但唯今之计只能等麻痹感过去。 “你说雪容……等等,你跟雪容……”她怎么也说不出那个字,因为太震惊也太不可能了。 “上床?是啊,我是跟她上了床,而且是从她嫁给卑楠竹的半个月后。啧啧!你都不知道她多淫荡火辣,在床上那股骚劲连恰红院里的红牌都比不上。” “你住口!你不要污蔑一个已经过世的人,而且她是我相公的亡妻,我不许你这样虚言诬赖辱骂她!”她忿忿的骂道。 虽然她嫉妒薛雪容与相公之间曾拥有过的感情,可是她还不至於嫉妒到这么下流疯狂小气。 杜秋锋脱衣的动作一顿,眼神陡地露出一丝狂怒之色,“我虚言诬赖辱骂她?是她的错,统统都是她和该死的卑楠竹的错!她口口声声爱我,但还是贪图荣华富贵嫁给有钱有势的卑家混蛋!卑楠竹有什么?有比我俊、比我强吗?” “你……”千金在他眼中窥见了一丝疯狂。 他怒气咆哮,脸孔严重扭曲,“凭什么从小到大都是他第一?所有的女子都爱慕他,只因他家的财富比我家多吗?我不服!雪容一开始就是我的,她十五岁那年就张开大腿当了我的女人,可是她为了嫁进卑家就装贤淑,只可惜嫁进去不到半个月就嫌寂寞,想来个鱼与熊掌兼得……她以为我对她念念不忘,是她忠贞不二的裙下臣,哼!她哪会知道我压根没喜欢过她,会搞上她是因为卑楠竹喜欢她。哈哈!卑楠竹当真是瞎了狗眼哪,会喜欢这种贱货!” 千金惊呆了,忍不住越听越生气恼怒。 他们两个到底把相公当作什么了? 相公怎么会这么倒楣,跟两个疯子长大还不知道,看来相公有的时候也挺笨的,不是很聪明嘛。 “你看什么看?你以为我疯了吗?不,我没有。”杜秋锋阴恻恻地道:“你想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事吗?好,我就让你知道,因为你很快也会有相同的下场。” 千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看著他似疯狗又像癫狂了的神情。 可是她真的很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就跟她这样偷来暗去的,直到半年后她有了身孕,没想到那个婆娘居然说要跟我断绝来往,她说为了肚里孩儿的前途著想,她要跟卑楠竹说孩子是他的,这样就可以继承卑家所有财富。王八蛋!臭婆娘!我让卑楠竹戴绿帽,可是他居然可以当我儿子的便宜老爹。” 她一震,薛雪容怀了他的孩子……天啊,他们怎么可以坏到这种地步?孩子是无辜的,可是把不是亲生的孩子赖给相公更是不公平! “所以在那个晚上……”杜秋锋的眼神变得诡异疯狂,“我约她在那栋我们偷情的小楼见面,我说我要祝福她,她是个大傻瓜,竟然相信了,还巴巴地准备了酒菜要跟我喝分手酒,我趁她倚在栏杆边时,一把将她推了下去……砰地一声!哈哈哈!多美妙的声音啊。”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惊惶恐惧地瞪视著他。 “是你杀了她!” 老天,这才是事情的真相,原来薛雪容压根不是跳楼自杀。 “没错,是我。”他诡异的笑著,“我趁人闻声发现前翻墙逃走,然后四处散播流言,说她不堪夫婿娘娘腔又变态,所以想不开跳楼自尽了……哈哈,从此以后卑楠竹丑闻缠身,再也嚣张不起来了。” 听到这里,千金气得不得了。原来就是他,统统都是他干的好事! 人一生气,气血就迅速循环起来,她手脚的麻痹感很快消失,力气又回来了。 杜秋锋脱到剩下一件中衣和裤子,眼神淫邪地走近她,“我原想用诱惑雪容的法子诱拐你,没想到你跟她倒不一样,你这娘儿们凶蛮又嘴硬,不过没关系,只要我玩了你之后,你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头了。” 他伸手过来就要撕开她的衣裳,一边淫笑道:“知道我为什么不趁你昏过去的时候占有你吗?因为我要亲耳听听你尖叫呼号,听见你到最后投降叫我情哥哥……” “作你的大头梦!”就在这一刹那,千金奋力挣断手脚上的麻绳,猛地一拳朝他脸上挥过去。 砰地一声,吴家千金铁拳再度大发神威。 “啊!”杜秋锋没料到她能挣脱绳子,被她一拳揍断了鼻梁,痛得摔倒在地上哀号。“可恶!你……你……” 千金正想跳下床去狂踢猛打一番,这时大门被人踹开,白色布幕被剑气划破,跟著一群人冲了进来,为首者是满面焦急的楠竹。 一眼见到她,他先是大喜,随即瞥见地上痛得捂脸乱骂的杜秋锋,眼底的狂喜瞬间被狂怒取代,他飞扑过去,抓起杜秋锋就狠狠地击中他的小腹,然后拳头如雨点般地落在他的脸上、身上。 “饶……饶命啊……救……”杜秋锋吓呆了,痛得他差点昏厥过去。 这样危险狂野又可怕的楠竹是他从未见过的。 “相公,够了、够了,不要打死人了。” “楠竹,好了、好了,不要为这种烂人弄脏你的手。” 千金和骆弃同时开口劝阻,两人一怔,互觑了一眼。 “嫂子,你好,我是楠竹的好友,在下姓艾。” “艾公子,你好,我是吴千金,相公的新续弦妻子,请多指教。” 他们俩顾著寒暄招呼,可怜那杜秋锋却差点被打得断气,如果不是楠竹想起了得先关心心爱老婆,恐怕杜秋锋早已一命呜呼哀哉了。 楠竹扔下他,吩咐道:“把他拖出去交给官府,新任知府大人是我堂姊夫,公正廉明又嫉恶如仇,剥恶人皮功夫一流,让他去尝尝这种好滋味。” “是,卑少爷。”那群黑衣高手轰然应道,还是不忘请示地看了骆弃一眼。 骆弃含笑点点头,被打得像只烂泥狗的杜秋锋就这样被拖走了,他也识相地退场,把地方留给这对情深款款的夫妻独处。 楠竹一个箭步上前,猛地将千金紧紧抱入怀里,力气之大差点捏坏了她。“感谢老天!你没事……” 千金重回他温暖的怀抱里,鼻头不禁又酸热了起来,方才的神力女力士霎时化为怯怯小媳妇,“相公,我要跟你对不起……” 经过方才的惊险,她才知道自己真是太小心眼了,能够陪在相公身边就是她最大的幸福和满足了,她还没事找事的挑毛病,就算相公只是喜欢她,一点也不爱她,那又有什么关系?因为和相公斯守终生的还是她吴千金,不是其他任何人啊。 再说,两、三个月前相公还是讨厌她的,但现在不知道有多喜欢她,也许再过个三年两载的,相公会爱她爱到无法自拔也说不定呀! 可是她就为了一时意气断了自己后路,真笨。 “不,我才要跟你说对不起,因为我是个大混帐,我对你说了很多很多不应该的混帐话……”楠竹一脸惭愧地说,轻轻地松开她一些,目光专注而真挚地看著她,“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相公,你跟我道歉?” “是。”他温柔地拭去她颊边的灰尘,语气深情地道:“而且我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是什么?”他的柔情让她感动得好想哭,强忍住眼泪巴望著他。 “我爱你。”他坚定有力地道。 “啊?”她傻眼了。 看见她惊喜到呆住的模样,纵然胸口爱意澎湃,楠竹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低首在她最敏感的耳畔落下一吻,“我爱你。”然后是她的额头,“我爱你。”接下来是俏鼻头,“我爱你。” 最后是她红艳艳的唇瓣,他深深地覆上,“我爱你……” “相公……”她美梦成真,叹息著紧拥著他,融化在他怀里。 缠绵的拥吻半晌后,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急急推开他,喘气道:“相公,我跟你说,原来薛雪容是给那个人害死的,而且……” “我都知道。”他抗议地捧住她的小脸,细细啄吻。 千金浑身酥软,可是还是匆匆挣脱,诧异的问:“你都知道?” “是,雪容临死前把事情向我忏悔诉说了。”他眷恋流连地吻著她。 “可是……” “我已经原谅她了,当初放杜秋锋一马,是因为他爹是卑府里忠心耿耿的老佣人,并苦苦哀求爹和我,现在老杜已经过世了,我再也不需要有任何顾忌。”他有点生气地固定住她,低叫道:“好了,那些事都过去了,我要吻你,别乱动。” “你好霸道,我只是想再问你对雪容……” “都过去了。”楠竹温柔地凝视著她,“她永远是我的“前妻”,而你是我永远的“爱妻”,这个答案你可满意否?” 千金吸吸鼻子,笑了起来,“满意。其实我也不是那么爱吃醋的人啦,我觉得我有必要解释一下……” 楠竹翻了翻白眼,干脆用唇封住那张絮絮叨叨的小嘴。 嘘,现在是无声胜有声的缠绵时刻……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