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侨里传奇1]《甜蜜俩相好》 作者:蔡小雀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就在那一年的中午,太阳照例火辣辣地当头照,田侨里里民们头戴斗笠,脚踏在被晒热了的田沟里,汗水就像关不住的水龙头哗啦啦地飙出来。 大片大片的田里的稻子随风摇曳,金黄色的稻穗被风吹得微微弯了腰,远处蛙鸣呱呱清晰可闻,好热的一个天啊! “阿土伯,今年的收成看样子不错呢。” “是呀,咱们田侨里别的什么没有,就是西瓜大、稻米多……”阿土伯晒得黑亮的老脸上又是期待又是感慨。“但是大盘商一来,还不是被杀价杀得惨兮兮,种田没前途啊。” “唉,不种田,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总是祖先留下来的地,可是去年我一甲地的收成还不够儿子缴大学学费,可怜哦。”阿康叔也摇了摇头,“如果种田可以纯粹当兴趣就好了。” “作梦比较快啦。” 就在这时,一辆黑亮的宾士轿车缓缓驶近,在离他们不远处停下,一名西装笔挺、身材高挑的年轻人自车里走了出来,环顾四周。 “那人是谁家的阔亲戚啊?” “哎哟,田侨里哪家会有阔亲戚啊?我福叔公在这里住了快八十年,怎么会不知道?” 里民们惊疑好奇地议论纷纷。 三天后,有人以七十亿新台币收购田侨里所有田地,预计盖远东第一大科技园区。 一夜之间,田侨里淳朴却苦哈哈的里民们全成了暴发户! 包括他们的子女,刹那间自工厂黑手和文具店店员摇身一变,成了大少爷和富家女。 其中三则浪漫奇怪的爱情笑话故事,也从这一刻诞生—— 第一章 那一年,林香好八岁。 剪着乌黑短短的香菇头,小小圆圆的苹果脸,呆呆地站在亮晶晶的橱窗外,盯着贴在上头巧笑倩兮的酒井法子海报。 这是田侨里唯一一家美发院的镇店之宝。 每个口袋里有一百五十块的少女都渴望能够剪个清甜可人的“酒井法子”头。 但不知道是美发院阿春姨的技术不怎么到家,还是晒得黑黑干瘦的乡村少女长得就跟白嫩的东洋明星差太多,总之,每一个进去的少女,最后总是会带着颤抖的笑容走出来。 含着眼泪,带着微笑……早已分不清是喜是悲了。 但这依旧无损少女们向往成为明星的幻想。 “咦,你是林家的小好吧?要剪头发吗?我看你愣站在外面好久了。”阿春姨扭着腰肢,额际的刘海吹成时下最流行的半屏山状,人尚未走近,那足足喷了两罐发丽香的波浪卷发强烈散发出令人畜虫蚁惊逃的香味。 “我……我……”香好吓了一大跳,窘促不安地低下头,嗫嚅的开口,“我……我想……” “唉,就算你想,你也没钱啊。”阿春姨一脸势利讥讽,嘲笑道:“我想,你那个一辈子种田没路用的老爸口袋里也凑不出一百五十块吧?哼,穷人就要认分一点,回去吧,别说我坏心不帮你剪,但你也不想想你那颗香菇头还能剪成什么样子?没救了,哈哈哈,俗得要死……我打赌那是你妈剪的吧?” 听说阿春姨年轻的时候苦苦追求香好的爸爸林劳贝,无所不用其极,甚至穿得清凉养眼,半夜悄悄翻墙溜进他的房间里,偏偏那天晚上林劳贝的爸爸林小弟跟老婆吵架,赌气跑去和儿子挤同张床,结果……父子俩目瞪口呆,莫名其妙地看着阿春姨乘兴而来,却尖叫而归。 也就因为这样,从此阿春姨因爱生恨,和林家的梁子结得大了。 其中,又以天真的、傻呼呼的、善良的香好最好欺负。 “阿、阿春姨,我阿、阿、阿爸……很有路用。”香好鼓起勇气,仰起小脸怯怯地反对。 “咦,大人讲话小孩子插什么嘴?小孩子有耳没嘴,有屁股不会放屁,也就是你那个穷鬼老头才会教出你这个没礼貌的小鬼。”阿春姨浓妆艳抹成时髦果子狸的脸瞪起人来效果惊人。 “哇……我有嘴巴啦……”香好所有的勇气全部被吓光光,哭着转身跑走了。 这是林香好本年度第五十三次被阿春姨吓哭,再度失去恳求阿春姨收她当学徒的勇气。 原来香好傻傻地看着酒井法子的海报,不是希望剪成她的模样,而是希望自己以后会是个厉害的发型设计师,能够剪出像酒井法子这样漂亮又美丽的头。 那年她八岁。 而今年……她二十岁了,终于进入梦寐以求的美发院里…… 当洗头小妹。 香好手上拿着扫把低头扫地,把地上客人剪下的头发,扫成了一团团纠结难分的黑球。 “要死了?扫个地那么慢。”过了十二年,阿春姨夸张的半屏山头变成了金黄稻田,染得惨不忍睹的头发却在村里间形成一股流行风潮。 尽管现在是西元二OO五年,田侨里的品味与流行依旧落后其他地方一、二十年。 “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笨的学徒,如果不是看在同村子的份上,我才不会让你来跟我学工夫呢。”阿春姨穿着豹纹紧身衣裤,更加突显了松垮身材曲线,趁着没客人,继续对好脾气的香好碎碎念。“还不快扫?等一下去洗毛巾。” “可是……阿姨刚刚说我扫好了地,你就要教我上卷子的。”香好猛然抬头,小脸闪过一抹惊疑。 “你连帮客人洗头都洗不好,还想学上卷子?”阿春姨捧着肚子尖笑,“哈哈哈!你别笑死我了。” “可是客人说我洗得很好。”她小脸出现难得的固执之色,一双小手紧紧握着扫帚柄,努力想要得到阿春姨的认同。“客人刚刚结帐的时候说的,阿姨应该也听见了。” 她并没有那么糟,也许是常常笨手笨脚,可是在替客人服务时,她绝对是打点起十二万分精神,战战兢兢而且诚心诚意的。 阿春姨有些惊讶地盯着她,随即撇了撇嘴,不屑地道:“那是人家客气,‘客气’两字你懂不懂怎么写?” “客人说我洗得很好的。”她咬着下唇,小脸泫然欲泣。 积压在心头多时的委屈似乎快失控冲涌而出——整整一年半了,她高中毕业就兴匆匆地来应征“丽春美发院”的助手学徒,尽管在学校时,她成绩好到可以考上公立大学没问题,但是一来她考得上却读不起,二来她从小对于学美发就有种难以解释的热情,所以她想在阿春姨的美发院里工作,这样就可以兼顾帮忙家计和完成梦想了。 她梦想有一天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发型设计师,站在属于自己的店里,替客人打理出最出色动人的发型。 但是首先,她必须先从洗头小妹晋升成为助理设计师,阿春姨给了这个职位两万元的酬劳耶!两万元,简直就像是一笔乐透彩金一样,她光想到自己能够每个月赚到两万,心脏就开始怦怦狂跳。 和她现在的薪水相比,足足多了八千元…… “你该不会是要哭了吧?店里生意一天比一天差,都是被你给哭楣了的!”阿春姨有点心慌,连忙道。 阿春姨死活不肯检讨自己三十年如一日的剪发技术,目前也就只有欧巴桑和偶尔几个走错路上错门的槟榔西施来捧场,稍微有点品味、有点闲钱的,都宁可到市区去做头发。 “对不起。”香好乖乖低下头道歉,偷偷擦眼泪。 “地扫好了就去洗毛巾,顺便帮我拿会钱去给秀花婶。”阿春姨满意地哼了一声,扭着大屁股走进后头去了。 林家这个笨妞虽然迟钝,可是差遣她跑跑腿还挺好用的。 阿春姨完全没有想到在世风日下的今天,像香好这种乖乖做牛做马的女孩已经是稀有动物了。 “唉。”香好抱着扫帚柄,忧愁地坐在板凳上,“我该不会这辈子都只能当个洗头小妹吧?” “噗嘶!”突然,门口传来声响。 “欢迎……耶?宝贝!”她倏然抬头,双眼亮了起来。 乌黑秀发扎成俐落马尾,一身便宜T恤、牛仔裤却掩不住耀眼的青春和一脸英气,张宝贝背着做生意用的大包包,正在门口对她示意。“嘿,老巫婆在里面吧?快出来,有好东西给你。” 香好警觉地瞥了房门一眼,里头传出午后重播的连续剧声浪,阿春姨最爱的“XX龙卷风”已经开始了,不会这么快注意到她的。 “宝贝,你又要去做生意了吗?”她小跑步奔近好友兼同学的面前,兴奋地红着脸问。“好好喔,这次是要去市区摆摊吗?” “去大学附近,大学生的消费能力惊人,我昨天在那里摆了两个小时就销掉了三分之二的货,如果今天的也统统卖掉了,我很快就有钱再北上批货,到时候你要不要跟我去?”宝贝笑吟吟地问。“台北市贸那里有亚洲发艺大展哦!” “我要去——”香好冲口答应,双眼亮晶晶,热烈激动到不行。“我一定要去……可是……”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随即一黯,阿春姨一定不让她请假的。 “你怕老巫婆不让你去?”宝贝皱起眉,忍不住道:“我这辈子还真没见过像你这么……老实的人,简直是老实到无可救药。” “对不起。”她惭愧地道歉。 “跟我对不起干什么?你最应该跟自己说对不起,居然容许自己在一个老巫婆的烂美发院里被苦毒虐待,你是‘阿信’看太多啦?没有这样被凌虐不能出头吗?”宝贝替她打抱不平,同时也气她单纯到不知该反抗。 “阿春姨没有苦毒虐待我,她只是……”香好为难地想了半晌,心虚地一笑,“刀子嘴,豆腐心。” “好了,我投降,原来你不是单纯,根本是笨。”宝贝瞪着她,真是恨铁不成钢。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谢谢你,宝贝。”她小小声地道,“阿春姨不嫌弃我笨手笨脚,肯让我在这里跟她学手艺,我真的满感谢她的,虽然她的脾气凶了一点,嘴巴坏了一点,为人糟了一点,其实其他的还不错啦。” “噗!”宝贝咧嘴一笑,“原来你也没有那么笨嘛,还好还好,还有得救。” “你放心,我不会一辈子都在这里的,我的目标是到台北学更精进的手艺,以后开一家最大、最漂亮也最好的美发院。”说到梦想,香好眼睛里闪动着星星般的光彩。 “以你蜗牛般的进度,这个计划应该会在……”宝贝耸耸肩,“两百年后实现吧。” “什么?我以为只要二十年就够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宝贝又瞪她了。 “你没救了。”宝贝嘴角微微抽搐,叹了口气,自袋子里拿出一本日本美发杂志。“送给你,这是最新一期的。” “哇!”香好又惊又喜,颤抖着双手接过,不敢置信地轻轻抚着亮丽彩色的光滑封面。“谢谢你,你怎么知道我好喜欢美发书?” “我们同学十二年了,好吗?”宝贝拍了拍她,笑道:“好了,我要去做生意了。你考虑一下,我最晚这个星期五会上台北。” “那是三天后啊!”她抬头愕然道。 “对。三天后,脱离老巫婆的魔爪三天两夜,还可以到世贸参观亚洲发艺大展。”宝贝等于是拿根红萝卜在马面前晃。 她、想、去!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香好完全无力招架。 “我要去……我要去!”她整个人振作了起来,充满决心道。 不管怎么样,不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就算被阿春姨骂上十二个小时,她都要去! 这可是一趟美发界的朝圣之旅啊! 哔哔哔…… “该死的!”一声睡意浓厚的咆哮划过夜晚空气。 齐翼宽阔的肩膀微一动,立刻伸臂一把抓过床头上的手机,皱眉翻身坐了起来。 薄被缓缓滑落至他臀际,露出了宽肩厚胸和结实紧窄的腰间线条……标准欧美男模特儿的性感(奇*书*网.整*理*提*供)身段,以一个镇日忙碌的法医来说,能够拥有这样天生的好身材真是出自上天的宠爱。 他慵懒地摩挲着下巴初生的粗硬胡碴,英俊的脸庞上仍有睡意,深邃锐利的黑眸已彻底清醒过来。 齐翼习惯裸睡,此刻随手掀开薄被下床,修长结实赤裸的身材在月光下越显魅惑迷人,但他却对自己的赤裸毫无感觉,只是专注地检查着这通紧急的简讯。 X区发生街头枪战,三名歹徒中弹身亡,主任请立即回中心…… “Shit!就不能有一个晚上是天下太平的吗?”他低咒一声,神情严肃了起来,迅速换上衣裤。 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是他的正字标记,加上他下刀之流畅从容,俐落优雅,因此让他被昵称为法医界的“舞蹈家”。 该死的外号,害他连穿上最爱的简单服饰时都开始觉得怪怪的。 他今年三十岁,这么年轻就成为法医官主任,更是被大家当作多么不得了的一件事——而齐翼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被当作了不起的人,他只是在做自己喜爱的一门工作,尽职地完成每一项托付,让隐藏在尸体上的证据重见天日。 他快步踏过干净微凉的原木地板,走出卧室。 开始了另一个忙碌刺激的夜晚。 香好果然付出了极“惨痛”的代价,换得了这北上的假期。 复兴号摇摇摆摆地往北驶去,一行行乡村风景渐渐退后远去,自车窗看出去,零星的工厂已取代了农田…… 这是香好第一次离开家,到那个只有在电视上看过,陌生又熟悉的大都市。 “坐复兴号虽然比较慢,但是它票价便宜很多。这次到台北,香好,你千万要记得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跑,还有过马路的时候不要傻兮兮慢吞吞,也不要四下张望……”宝贝讲到一半,这才发现她整张脸都贴在车窗上,快乐得像个孩子般贪看着外头的风景,根本没在听。“林,香、好!” “好好好。”她心不在焉地点头。 “还有啊,台北男人都很坏的,你当心绝对不要被骗了。” “应该不会吧?”她继续魂游窗外。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宝贝咬牙切齿的喝问。 香好后脑勺陡然一阵发凉,连忙转过头来,满面陪笑。“有有有。” “随便讲讲。”宝贝皱眉,还是忍不住被她的傻样逗笑了。 “我会很乖的,我统统听你的。”香好点头如捣蒜,像个参加校外教学的幼稚园小朋友。 “这样就好,我真担心万一在台北把你弄丢了,回去怎么向你爸交代?不,我是根本没脸回田侨里了。”宝贝抚着额头,备感压力沉重。 这是她当初约香好到台北前,从未想过的问题。那时候,她单纯是一片好意,希望能够稍稍完成好友心里深处求知的渴望。 但是她现在才感觉到背后伴随而来的沉重责任。 倏然间,一只纤纤小手伸过来抚平她纠结的眉头,宝贝微微一动,诧异地望向香好。 “我不会给你惹麻烦,也不会害你担心的。”香好温柔真诚地看着她,“宝贝,谢谢你让我跟来台北。” “对了,我还没问你,那个老巫婆究竟是怎么回事?居然准你的假?”宝贝好奇而关注地问道。 香好缩回了手,迟疑地拉拢身上单薄的外套,“呃,那个……” “怎么?她不准假,你是偷跑的?”宝贝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酷!” 香好头低得不能再低,双颊涌起了红霞。 其实一整天,她都在强自按捺着心跳加速、胃部纠结、胸口紧绷……惊惶和强烈的雀跃与期待在内心复杂地交错着的奇特感觉。 她觉得自己就像松开父母的双手,偷溜上蓄势待发的云霄飞车的小孩子,面对着即将俯冲向下的巨大刺激快乐和危险,惶恐又喜悦的滋味不断交替涌现。 阿春姨并没有准假,而是暴跳如雷,威胁着要她滚出店门后就不准再回去。 她舍不得离开美发院,但是求知求新的渴望战胜了怯弱与畏惧,她只是小小声地说:“我去两天就回来。”然后赶紧跑回家收拾包袱。 “希望阿春姨会原谅我。”她语意模糊地道。 “那个老巫婆?算了吧,心理变态了二十几年,村子里人人都知道她是对你爸求爱不成才变成这样的。”宝贝沉吟了一会儿,“不过她一直没有嫁人,会不会还在等你爸?” “不太可能,她很讨厌我爸。” “这样又怎么会答应你当她的学徒?” “也许是她没有别的选择吧。”香好不是不知道这个事实。 “你终于开窍了。”宝贝眨眨眼,不可思议。 “凭良心说,阿春姨除了嘴巴坏了点,她真的是个好人。” “是啊,你对好人的标准一向很低。”宝贝没辙的说。 香好搔搔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讪讪一笑。 “这次到台北我会帮我们俩各办一支手机,以防万一失散的时候可以联络。” “可是办手机不是很贵吗?”香好有些迟疑。 “现在还好啦,手机加门号便宜很多。”宝贝兴奋地盘算着,“如果有了手机,我做起生意要联络事情就更方便了,跑警察的时候也可以互相通风报信。” “你真辛苦。” “谁教咱们是三级贫户咧?没本钱就只好拚一点。”宝贝对于自己的前途还是充满了信心。“好啦,睡一下,等到台北都午夜了,为了省钱,我们要先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速食店坐到天亮,所以精神一定要事先养足。” “好。”香好兴致勃勃地点头,连忙抱着小行李包,乖乖闭上双眼。 台北耶!她就快要见到传说中的繁华都市台北了。 还有她的世贸发艺大展…… 第二章 火车终于抵达了台北。 午夜十二点十五分,宝贝紧紧握着香好的手,跟随着拥挤的人潮下了火车,又跟随着拥挤的人潮走进台北火车站。 天知道台北人都是不睡觉的吗?还是只有今晚人特别的多?宝贝觉得快要被汹涌的人潮给挤扁了,再也无法紧抓香好的手,她忍不住大声地对后头的香好叫道 “要跟紧一点!” “好……好……”香好几时见过这样大阵仗?再加上个子娇小,简直快被蜂拥前进的人潮淹没。 在挤向电扶梯要往上时,一名身材壮硕的妇人不耐烦地一推挤,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被踩扁。 “宝……”她想叫,一个拎着大行李袋的男人又挤过她,那沉重的袋子恰巧撞到她的肚子,痛得她险险岔了气。 “香好,你要跟紧一点哦!”宝贝正在“力争上游”,无暇回头,只是不断叮咛。 “宝贝,等等我。”香好恐慌地发现好友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人影了。 天啊!她挤不上这座电扶梯……匆忙间,她瞥见另外一头人数较稀少的电扶梯,急忙往右挤出去,拔腿跑向那一头。 也许她还来得及上去拦截宝贝! 谁知道香好竟迷了路——原本也就不认识路——待她左弯右拐好不容易出现在地面上,却是在人来人往的大马路上。 灯光辉煌闪烁,凌晨的台北街道较白天的确安静许多,但因为是星期五晚上,所以有不少年轻上班族和学生还在逛街聊笑。 香好愣愣地站在台北地标之一的新光大楼前,惶恐心慌欲哭无泪地望着陌生的城市街景。 怎么办?她迷路了。 这么俗气又写实的事情居然发生在她身上,她足足脑筋空白了一分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会不会被坏人捉去卖掉? 第一个闪进脑袋里的念头吓醒了她,香好连忙环顾四周,试图压抑住心里的惊悸和恐惧。 “糟了,宝贝一定很担心我,怎么办?”她喃喃低语,惶急间猛然想起一事 “啊!我可以打电话回家,跟阿爸说我就站在台北新光大楼前面,宝贝找不到我一定会打电话回去问的,所以我只要……” 她低头正想拿电话卡,倏然惊觉到自己居然双手空空。 “我我我……我的行李呢?”她瞬间吓青了脸。 不见了,行李不见了,是掉了还是被人扒走了?她、她怎么完全没有发现? 不—— “没有钱,没有电话卡,没有行李,我……我回不去了!”她忍不住放声大哭。“哇,我死定了……” 难道这就是不听阿春姨的话,执意要上台北的报应吗? 香好害怕难过到了极点,再也顾不得丢脸,蹲在地上哭得好凄惨。 “你怎么了?” 一个低沉好听的男人嗓音在她头顶响起,香好瑟缩了下,蹲着后退了三步。 坏人! 宝贝说台北的男人都很坏,这一定是要来把她拐去卖掉的人口贩子……不对,也许是流氓……更惨的是皮条客,要把她强行拖去推落火坑的…… 她的理智告诉自己绝对要防范,绝对不可以跟陌生人说话—— “我迷路了。”她居然冲口而出,惊骇得刹那间忘了抽噎,害怕地猛然抬头望向他。 昂然挺拔伫立在她面前的英俊男人却令她顿时忘了要害怕。 浓密微卷的黑发,深邃明亮却微倦的眼眸,方正好看的脸庞闪过一抹真挚的关切;他很高,大概有一百八十几公分,宽肩厚胸修长的双腿,有种犀利又带着恂恂儒雅的味道。 “需要我帮忙指路,或是送你到警察局吗?”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得如同威士忌混合着蜂蜜。 不知道为什么,光是他的声音就令她奇异地镇定和安心了起来。 香好脑子里努力维持最后一丝警戒,她迟疑了两秒钟,终于点点头。 “谢谢你。” 齐翼眨眨眼,纳闷地问:“那么究竟需要我指路或是找警察?” “我第一次来台北,不认识路,跟我朋友失散了,所以你如果指路给我,我恐怕也是不认得。”她慢慢站了起来,腼觍地道:“对不起,还是要麻烦你送我到警察局了……你们台北的警察……不会很凶吧?” “你指的‘凶’是?”他挑眉。 真要命,这个清纯傻气又单纯的小女生居然一点警戒心也无,直接跟他承认自己是第一次来台北,难道她就不怕他是坏人吗? 他对着她天真的脸蛋皱眉头,不知怎地,胃底窜过一阵奇特的纠结和抽动。 “他们……该不会先痛打我一顿,再问我要干什么吧?”香好紧张地问,脑子里自动浮现七叔公说过以前日本警察的凶悍行径和电影里演过的流氓警察。 齐翼先是瞪着她长达十秒钟,随即噗哧一声狂笑起来。“哈哈哈……” 香好被他笑到自信全无,就差没有挖开地砖直接钻进地下道了。 “你这样笑……是表示他们不会打人吧?”她心虚地问。 齐翼好不容易咽下笑声,低喘着摇了摇头,眼里依旧笑意浓重。“我的天,本来我今晚的心情和脾气坏到了极点,现在被你这么一逗,全好了。” 就连最后一丝赶到办公室,却发现解剖台上根本没有尸体,只有他手下的法医尴尬地对着他笑时的乌气,都在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讯息错误,三名歹徒根本没断气,搞了一个大乌龙。 人命宝贵,就算是歹徒也有存活下来接受审判的权利,他气恼的是行政人员的大意疏失。 他当下真该发飙的,只是今晚他连飙都懒得发了,一切待下星期一再处理。 他长长吁了一口气,愉快地看着她。还不错,至少在回程的路上捡到了一个很可爱的活宝。 “所以警察真的不会不由分说就打人罗?”香好还是有点不放心地追问。 “警察不会不由分说就打你。”他好笑地盯着她,“你是从哪里来的?走三十年前的时光隧道来的吗?” “我是走台北车站地下道来的。”她很认真地道:“有没有人投诉过,台北车站的地下道弯弯曲曲的,真的很容易迷路?” “没人敢投诉,怕被警察打。”他开玩笑地回答。 没想到香好睁大了双眼,害怕地望着他,“所以你们这里的警察还是会打人了?” 天! 齐翼又是一阵狂笑。 香好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逃走还是该留下,这个男人英俊到不行,可是看样子好像脑袋瓜有点问题,一直笑一直笑,这会是精神病的症状吗? “你总是那么相信别人所说的每一个字吗?”他揉了揉笑酸了的嘴角,趣意盎然地看着她。 “对啊。”她犹豫了一下,“可是我也很怕被骗。” “你又怎么能确定我不是坏人,我不会骗你?”他双手闲闲地插在裤袋,低下头问。 “对喔!”她恍然大悟,眼神防备地望着他,“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想把我骗去卖?” “哈哈哈!”他又捧腹大笑。 香好摆出准备逃跑的姿势,打算看苗头不对拔腿就逃。 台北人果然很奇怪,种种行径真不是她这个乡下土包子能够理解的。 齐翼注意到她想落跑的姿势,不禁笑得更开心。“我不是坏人。” “你随便讲讲我就信啊?”说是这样说,她还是莫名地放心了许多,也恢复正常的站姿,忽然一阵困意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随即脸红了。“呵……对不起,我平常在家里九点就睡,现在对我来说真的很晚很晚了。” 他的眼神温柔了起来,“我送你去饭店住一晚,天亮再说。” “可是我没有钱。”她小脸黯然了下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哪里有比较安全的公园?” “我不可能让你去睡公园。”他蹙起眉心,“我会帮你出钱。” “我阿爸说无功不受禄。”她吓了一跳,猛摇头。 “这句成语不是这么用的。”他失笑,“那么告诉我,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家在南部耶!你要开车载我回去?”她一脸惊吓。 他眨了眨眼,微微苦笑。的确,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和疲惫的身体,恐怕还没开到苗栗就出事了。 “好吧。”他微一思索,随即取出了一只黑色范伦铁诺皮夹,翻出一张身分证递给她。“喏。” “啊?是什么?”她呆呆地接过身分证,看见他英俊微笑的大头照,“给我的吗?” “对,我把身分证押在你这边,你先跟我回家,在我家过一夜等天亮再说。” “噢。”她傻里傻气地点头,忽然又惊醒。“去你家?” “或者你在台北有亲朋好友?”他锐利的眼神上下打量她,“看样子是没有,否则你也不会傻傻站在这儿无处去。” “我有朋友……但是她跟我一样从南部来,在台北火车站失散了……”她苦恼地道:“糟了,现在她一定急得不得了。” “她会去警局备案的。”齐翼安慰她,自然而然地摸摸她的头。“走吧。” 也许是因为她真的太累了,也许是因为他身上有股教她安心的奇异特质,让她情不自禁信任他、依赖他。 香好怔怔地点点头,本能地跟他走。 这也是生平第一次,齐翼“捡”了一个小女生回家。 “你肚子饿不饿?” 齐翼揿亮了灯,晕黄柔和的光亮登时照亮了宽阔舒适的客厅。 香好张大了嘴,尽管困得眼皮直往下掉,依然忍不住被他家的装潢布置给吸引住了。 他家光是客厅就有三十几坪吧,米黄色的墙和光可鉴人的原木地板,一组淡蓝色意大利长沙发,和镶在壁面的四十二寸液晶电视是客厅最大的家具,一盏毕卡索式艺术风的立灯底下是一盆雪白色兰花,淡淡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花香。 透明玻璃茶几上有一杯喝残了的咖啡和两本NBA篮球杂志,以及一架犹自开着的银色轻薄笔记型电脑,显露出这客厅里极富男人味和人性化的一面来。 也许……有一点点乱,一件看起来很是名贵的黑色外套扔在单人座椅背上,在原木小酒吧上搁着几叠的原文书,看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她看了不禁有点手痒,直想要动手收拾收拾。 “抱歉,钟点女佣放假,家里很乱。想吃点什么吗?”齐翼的微笑里略带歉意。“刚刚忘了在路上买点吃的回来,我平常不开伙,冰箱里可能没什么东西可以煮来吃。” “谢谢你,我不饿,只是有点渴。”她不好意思地道。 “我有香片和咖啡。” “白开水就行了,谢谢。”她拘谨害羞地道。 “不需要这么拘束,随便坐,就当是自己家。”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大步走进厨房。“我去弄杯饮料给你喝。” 趁他在厨房的当儿,香好总算可以稍稍松了一口气,允许自己像刘姥姥逛大观园似地四处张望欣赏。 他住的是一栋建筑新颖、格局方正的大楼,自二十楼的落地窗望出去,整个台北星光银河般的璀璨夜景尽收眼底,香好住惯了南部乡村,几时见过这样的丽景? 她忍不住走近落地窗,整张小脸都贴上了窗户,满眼赞叹。 “噢!妈的!”锵啷一声,混合着齐翼的低咒声,她吓了一跳,本能回头循声找去。“……可恶!” 厨房里,淡绿和鲜橘两色铺陈出了浓浓的普罗旺斯风,里头却有一个高大的男人龇牙咧嘴,束手无策地对着一只冒烟发烫的平底锅瞪眼。 “你在做什么?”她满脸好奇。 他倏然回头,英俊的脸上有一丝微窘。“呃,我想……煎个培根蛋,我饿了。” 从前天深夜到现在,他连续开了两个会和听取几场专案报告,忙碌到无暇吃那油腻腻的鸡腿便当,只喝了两杯咖啡又继续指导几名法医关于解剖的事实,直到今天下午六点结束和美国康州刑事鉴识单位的视讯会议,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待冲完澡光着身子趴在大床上后,他就不行了。 原以为可以安心休两天假,哪里知道今晚的乌龙事件——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饥肠辘辘,简直可以吞下一大头牛了。 看着那黏在平底锅里焦黑得惨不忍睹的蛋糊和碎壳,香好叹了一口气,小小的身子挤开了他,坚定地接手过来。 “我来吧。” “你是客人……” “你收留我过一夜,我煮饭报答你也是应该的。”她嫣然一笑,迟疑地问:“冰箱里的东西都是可以煮的吗?” “只要你看得到的。”他耸耸肩,感激地笑看着她。“你真的愿意煮饭给我吃?你不觉得麻烦吗?” “煮饭很简单的,一点都不麻烦。”她顿了一顿,叹气道:“比学美发简单太多太多了。” 他看着她动作俐落灵巧地洗锅子,沥干水,探过身打开三门大冰箱研究了一下,毫不犹豫地取过两颗蛋和一条培根,还有一碗干饭……他怎么不知道冰箱里有饭? “你想学美发吗?”他替自己倒了杯水,高大的身子往后斜靠在墙壁上,专注而愉快地看着她的动作。 一个娇小可爱的小女人正在他的厨房里煮饭。 这一幕令他感觉到莫名地愉悦满足起来,而且这样怦然温暖的滋味前所未有,他几乎有点晕眩。 傻子,他在发什么疯?对一个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女孩子产生这种奇异的感觉。 独身太久的男人,果然有点怪毛病。 “很想很想,不过我现在已经在学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脱离洗头小妹的生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打蛋的当儿,就这么自然地脱口而出自己的近况和梦想。“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发型设计师,替很多很多客人做出最适合他们的漂亮发型。” 像他的发质就很好,乌黑粗硬微卷,以男人来说,发型更是剪得出色迷人极了,有点洒脱,又有很有男人味,非常适合他揉合硬汉和尔雅书卷味的气质。 她的脸没来由地红了起来,心脏卜通卜通地乱跳。香好赶紧把注意力放回炒饭上,轻抖着小手将培根切丝。 她在干嘛呀? 油锅热好了,她把培根丝全数丢了进去,嘶地一声油响伴随着脂香味飘散了开来。 “你有一双很巧的手,应该没问题的。”齐翼着迷地盯着她灵巧地翻炒着食材,然后将白饭倒进去拌炒起来。 “才不呢,阿春姨老说我笨手笨脚的,可是她说的也没错,我就常常把冷烫液倒得满地都是。”她惭愧地道:“还有第一次帮客人洗头的时候,水喷得客人头呀脸呀脖子都湿了,虽然现在已经进步很多,但是……唉。” “熟能生巧,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他笑着鼓励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嗯,好香。” “谢谢。”她害羞地笑,捧着一盘香喷喷美味的培根蛋炒饭递给他。“可以吃了。” “你不吃一点吗?”他垂涎地盯着炒饭。 “我会帮自己泡一杯牛奶的。你饿了就先吃,这样才不会伤到胃哦。” “你是我的救命天使!”他露出雪白的牙齿一笑,随即欢天喜地的捧着炒饭出去了,迫不及待要埋首大吃。 香好被他那一抹灿烂迷人到不行的笑容慑住,在原地晕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心跳。 哎呀,她刚刚是怎么了?怎么好像忽然暂时停止呼吸。 香好还来不及仔细思考今晚发生的这一切,又打了个呵欠,浓重的困意再度笼罩住她。 “我需要先睡一觉……”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厨房,牛奶也不必泡了。 只要头一沾上沙发或枕头,她恐怕会立刻不省人事的吧? 结果香好一坐入客厅的沙发就歪倒睡着了,软软的身子半趴在长沙发上,就像忽然中了催眠术般呼呼大睡。 齐翼手中的一匙炒饭刚舀到嘴边,他张大着嘴诧异地瞪着她神奇又迅速地昏睡过去,简直就像变魔术一样。 “喂!”他放下吃了一半的炒饭,俯身轻摇了摇她,“你真的这样就睡着了?你不是要喝牛奶……” 算了。 他眼神柔和了下来,动作轻柔地将她抱了起来,大步走向客房。 她在他的怀里睡得东倒西歪,短短的发丝落在苹果般红嫩的脸蛋上,令他冲动得好想偷咬一口。 他动作轻缓地将她放在大床上,找出毯子替她盖上。 她还是睡得好不酣熟。 “小女生,你对我可真放心。”他低沉一笑,摸摸她的头,起身替她打开了晕黄柔和小盏灯光,然后静静带上门。 第三章 阳光顽皮地在她脸上、发端散步,是那股暖暖的,麻麻刺刺的感觉唤醒了她。 “呵……啊嗯……”香好懒洋洋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小手揉着眼睛醒过来。“好舒服哦,好凉爽……好像睡在冷气房里一样……咦?” 她眨了眨眼,小脚乱勾住被子的动作一顿,疑惑地转动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看左看右、看上看下—— 米白色的天花板,一盏小巧的郁金香形水晶灯还开着,她的房间几时有这么漂亮的东西?她记得天花板挂着是蚊帐,墙壁上贴了一张安洁莉娜裘莉波浪长发的海报——她的发型设计师已经变成了香好最新的偶像。 香好坐了起来,傻傻地抓了抓头,看着这简直可以在里头骑脚踏车的宽阔舒爽房间,这才想起她现在是在陌生的好心人的家里。 天亮了。 恶梦般的昨夜终于过去,幸亏她没有流落街头去睡公园。 “幸好有齐先生帮忙我,否则昨天晚上我一定被坏人捉走卖去华西街,要不就是露宿街头,身上只盖一张报纸还被警察伯伯赶……”电视上看过的游民生涯闪进她脑海,香好不禁打了个寒颤,深深庆幸自己的幸运。 这也让她更加对齐翼感激万分——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不知道他起床了没有?起床了肚子一定会饿,可怜的齐先生,看他昨天对一盘简单的炒饭就感动得不得了,平常一定都没好好的吃东西。”她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煮一桌好菜给他吃不可。 她下床,眼角余光瞥见整整齐齐放在藤编矢车菊沙发上的一套白色运动服和毛巾、牙刷,她走了过去,轻轻地抱起衣物和盥洗用具,心里阵阵激动。 “他真是个大好人。” 香好原本想要为他煮饭打扫刷马桶的报答指数,立刻直线升高到不惜为他做牛做马的程度。 恩公,我来了! 齐翼赤着大脚走出房门,摩挲着下巴初生胡髭的动作蓦然一顿。 他吃惊地瞪着一团白色的被单在地板上动来动去,第一个闪进脑子里的念头是——他见鬼了。 这个念头立刻被钢铁般的理智摧毁殆尽,他甩了甩头,好吧!那么是他眼花了。 “齐先生早。”那小团被单发出声音,甜嫩而朝气蓬勃。 他吃了一惊,总算看清楚。“你?你在做什么?” “擦地板啊!”香好用过大的袖子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水,笑嘻嘻地道:“早餐已经做好了,在餐桌上。” 看来过大的不止是她的袖子,他的白色运动服穿在她身上简直变成了床单,松松垮垮地套在她娇小的身子上,尽管她已经卷高了袖子和裤管,可是仍旧夸张突兀得可爱又好笑。 他笑了起来,黑眸明亮熠熠。“看来我们今天得去帮你买几件合身的衣服,你这样看起来……” “对不起,它实在太大了。”她羞赧地低下头,努力把袖子往上卷,可是再卷都快卷到肩膀缝线处了。 “你看起来很可爱,只是我不能让你穿着这样活动,太辛苦了。”齐翼突然意会到她正在擦他家的地板,还有客厅也整理得干干净净的。“你为什么要帮我打扫家里?” “我要谢谢你收留我呀。”她天真地抬头,苹果般小脸笑意甜甜。 “我说过了,你是客人,而且昨天晚上的事根本不算什么,你不需要用劳力来向我道谢。”他缓缓走过去,抢过她手上的抹布,温和坚定地道:“你吃过了吗?” “我的抹布……”她踮高脚尖想拿回来。 他故意将抹布拿得高高的,不让她有机会抢回去。“你吃过了吗?” “呃,还没有。我的抹布可不可以还给我……” “不行。”他二话不说随手将抹布搁在高高的松木书柜上,命令道:“走,我们一起吃饭。” “可是我还没擦完地……我的抹布……”她无助地望着被摆得高高的抹布,就算她搬张椅子来也拿不到呀。 “走了啦。”齐翼握住她的小手就往餐桌方向拖去。 香好只好眼巴巴地望着抹布兴叹,被他坚定有力的大掌扶压坐入餐桌椅内。 “稀饭和小菜?我的冰箱里有这些东西吗?”当他看见桌上摆着的清粥小菜时,不禁眼睛(奇*书*网.整*理*提*供)亮了起来。 “齐先生,你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厨房里有什么东西呢?”她被他惊喜又赞叹的表情逗笑了,突然觉得好有成就感。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手艺有这么好,可是看他的表情,像是她煮了什么五星级料理给他吃一样。 这种对她能力的赞赏与信赖是香好这二十年来从未感受过的,这滋味之美妙强烈得令她为之晕眩,胸口鼓涨着暖暖的、热热的奇异感觉,她忽然有点想哭。 “我不常在家里吃饭,冰箱里若有食物都是钟点女佣打点的。”他忙不迭地替她添了碗稀饭,然后是自己,在喝了一大口黏稠香滑的稀饭时,不禁叹了一口气。“太好吃了。” “齐先生,你平常都吃得很差吗?”她同情地望着他。 可是看他的住家,他的衣着打扮,甚至是他的气质,都不像是那种吃不起好东西的人呀。 “不要叫我齐先生,叫齐翼吧。” “那怎么行?”她恭恭敬敬地道:“不可以直接称呼恩公的名字,我阿爸会骂我的。” “恩……公?”他一口稀饭差点自鼻子喷出来。 “是呀,如果不是你昨天晚上收留我……”她又重复了一次感谢词。 “我说过这没什么,更称不上什么恩公不恩公的。”他眨掉了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愉快地瞅着她。“你说你家住南部哪里?” “台南县小志乡乌龙镇田侨里三十五号。”她老老实实地背了出来。 什么? “乌龙镇田侨里……”齐翼强忍住狂笑的冲动,台湾有乌龙镇这个镇吗?他只听过乌龙院。“田侨里?” “是啊,翻成台语就是‘田侨仔’的意思,我们里只有不到六十户,代代都是务农为生,套句阿春姨的话就是穷种田的,一辈子翻不了身,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个这么期待变成暴发户的里名。”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位阿春姨又是何方人物?”他微蹙眉,昨晚也曾听她提起过,而且记得这位阿春姨似乎是出口没什么好话的。 “她是我的老板,田侨里唯一一家美发院的老板娘。” “你就是跟这个阿春姨学手艺?她还说你笨手笨脚……听起来她不是个很和善好相处的人。” “你还记得我昨天说过的话?”她一脸讶然。 他夹了一筷子的玉米蛋放入口中,边咀嚼边挑眉,“就是同一个人吧?” “是阿春姨没错,只是她……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本性是很好的,也许是因为我真的特别笨,还有……我是我阿爸的女儿,所以她才会反应比较激烈一点吧。” “嗯?”他听出了一丝意味。 香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他越说越多,才不过相识了一个晚上,居然连家事都坦承相告。 “就是……有一点男女感情的事情。”她吐了吐小舌,“其实内情我也不太清楚,总而言之,是我自己笨,手艺学得慢。不过我以后会很努力的,尤其这次来台北看世贸发艺大展后……啊!” 她惨叫一声,齐翼迅速望向她,心猛地一跳。“怎么了?” “世贸!我是来台北看世贸发艺大展的,我居然忘得一干二净!”她站了起来,急得团团转。“哎呀,还有我朋友……她一定也急着找我。” “男朋友?”不知怎地,齐翼的心往下一沉,口气有些干硬嫉妒。 “不是啦,是我同学,也是好朋友。”她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你怎么好像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他语气还是有点怪怪的,“你同学男的女的?” “当然是女的。”她骇然地望着他,“我阿爸怎么可能会放心我跟男同学到台北来?” 闻言,齐翼堵在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意和烦闷感瞬间消散一空,英俊脸庞霎时笑开来了。 “你要不要先打个电话通知她你平安无事?”他笑吟吟地提醒她。 “可是她没有手机,我只能打回她家……或我家,她一定会打电话回去的,这样他们就知道我人很好,没发生什么事了。”香好松了口气,歉疚地道:“不好意思,要借用你的电话。” “我说过,不需要这么客套拘谨。”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眼神专注温柔得令她心里小鹿乱撞起来。“打完电话就回来好好吃饭,吃完后我带你到世贸去看发艺大展。” “真的吗?”她瞪大眼睛愣在原处,作梦都不敢想像竟然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香好几乎激动到颤抖起来,“真的吗?你愿意带我去?真的可以吗?” “我看看现在几点……”他屋里不放时钟,只有腕际的瑞士表提醒他时间,当他低头一看,不禁怔住了,疑心自己是否眼花。“嗯。” “嗯什么?” “我们要明天才能去看世贸展了。”他有点同情地看着她。 “你今天没有空吗?”她小脸掩不住失望。 “现在是下午四点了,没想到我们俩都睡得那么晚。”他微笑道。 假日总是令人变得松弛和格外慵懒。 “你骗人!现在不可能下午四点了!”她傻眼了,讷讷地道:“我记得我刚刚才煮早餐……” 呃……话说回来,她并没有看到时钟,手上也没有表,所以她并不能肯定自己到底是几点起床的。 四点了,她居然睡到四点,这就是她觉得今天醒来精神特别饱足的原因吗? “吃完了‘早餐’,我先陪你到附近走走吧。”齐翼有点开心,又偷到一天跟她相处了。 原来他真的比自己知道的更容易寂寞,渴望有人的陪伴,尤其是她的陪伴。 “噢。”她叹了一口气,不过睡过头并不是任何人的错,所以她又振作起精神,对着他笑笑,“那我待会可以先借个电话吗?” “没问题。” “谢谢你,你真好!”她又感动得乱七八糟了。“什么都答应我,从来不会拒绝我。” “你真的很容易满足。”他冲动地又想要捏捏她嫩嫩的脸颊,总算及时压抑下这莫名又奇怪,想要去宠爱、揉捏她的感觉。 “你真是个大好人……”她有点想哭,鼻头红红的。“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好人。” 当然除了阿爸和好友宝贝、含笑以外,可是他在她心里的分量却迅速增加,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却又这么自然得像稻子就是会结穗,花就是会开放,以及她天生就爱学美发一样。 他……奇异地在她生命中驻留,悄悄烙印下一个最特别的位置。 “这样就是大好人?”他胸口窜流过一阵热浪,当他凝视着她的瞬间,仿佛有种异样的感觉悄悄地萌生发芽了。 “是呀。”她开心地点头。 “傻瓜。”他温柔地低笑了起来,不能自己地深深望着她,视线怎么也无法移转开来。 就冲着让他捡到她的份上,星期一上班时,他决定不训那堆迷糊虫了。 “喂?阿爸——”香好才小小唤了一声,就听到老爸在电话那头哭哭啼啼的声音,她连忙安慰道:“不不不,我没有失踪啦!只是迷路了……对啊,我现在很好……在哪里?呃,在一个……朋友家……哪个朋友?嗯……就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有多好?呃……” 齐翼打开笔记型电脑,正输入一串指令,趁空看了一篇美国科学鉴识杂志最新的报告,耳朵不由自主接收到她讲电话的内容,不禁莞尔一笑。 “就是……很好。”她小小声道:“爸,你不用担心,真的……哦?她打给你了吗?我一直联络不到她,那你帮我跟她说,我现在很好,今天会在朋友家再过一夜……对啊!还有,如果宝贝今晚有再打给你,你帮我跟她说,我明天下午五点跟她在……嗯,台北火车站前面的新光大楼门口碰面好了。” 齐翼心念蓦地一动,没来由一阵强烈的失落。 她……明天就要走了吗? 昨晚到今天,有小巧可爱的她在这儿,这屋里突然不再那么大到空虚、清寂无趣。 他的情绪陷入一股莫名的沉郁里。 要命,他真的独自一个人太久了,一点点小小的温暖就让他莫名其妙感伤起来。 直到香好挂上电话,兴奋地一回头,看到的就是他忧郁落寞的神情。 她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胸口忽然变得好紧好紧,且纠结着丝丝心疼与不舍…… 他怎么了? “齐大哥。”她走到他身边,蹲在他身前,低柔地唤道:“你还好吗?” “我……”他甩了甩头,勉强一笑。“你明天就要走了?” “是,本来不应该再打扰你一晚的,但是我还联络不到我朋友,可是有我爸转告,明天我跟她应该能碰头的。”她被他深邃若有所思的眼神盯得心头乱糟糟起来,低下头道:“谢谢你愿意再让我住一晚,也谢谢你明天肯带我去世贸。” “我今天和明天都会陪你。”他振作一下精神,英挺的眉宇微微纾解开来。“你需要一个导游,我非常乐意担任这个工作。” “谢谢你。”她感动地望着他,“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先从告诉我你的名字开始,如何?”他微笑提议。 她一怔,眨了眨眼。“哎呀,原来我都没说呀?” “我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你走失了,离开了我的身边,我都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他……他是认真的吗? 不不,林香好,像他这么出色挺拔的男人绝对不会对她有什么认真、特别的心意呀! 他就是一个天生善良充满正义感的男人,是她的英雄,她的恩公,拯救她于茫然无助之中—— 她怎么可以因为他的好,就硬生生误会他对自己有意思呢? “你在发呆。”齐翼被她傻眼的模样逗笑了,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替她拨开额前的刘海。 “我……我叫林香好,香气扑鼻的香,好不好的好。”她一个紧张过度,红着脸结结巴巴道。 “香好。”他声音低沉地念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递,忍不住微笑了起来。“香好,好香……果然很特别。” “但是一点都不诗情画意。”她偏着头,语带感触道:“像我最好的朋友,一个叫张宝贝,一个叫陆含笑,我们三个小时候还很想联合去改名字,但是没办法,户政事务所的所长是含笑的表叔,根本就不准我们改名。” “你们那么小,没有父母或监护人的同意,是没有办法自己改名字的。”他满脸兴味地瞅着她,“那么你们原先想改成什么名呢?” “呃……”她突然尴尬心虚了起来,声若细蚊,“能不能不要说?” “不行。”他故作严肃,只有眼底闪烁着藏不住的笑意。 香好不愧是老实头,乖乖地据实以告。 “宝贝想叫张紫薇,含笑想叫陆依依,我……”她不好意思得面红耳赤。“想叫林含烟。” 齐翼一怔,随即没命地狂笑起来。 香好被笑得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道该钻地洞好,还是直接揪住他的头发猛晃几记,让他恢复正常好。 好吧,她们是琼瑶阿姨的小说看多了,太崇拜里头有气质有才华又清丽出尘的女主角。 再说…… “这几个名字其实也不错啊。”她低声咕哝。 “是不错,哈哈哈。”他笑到肚子痛,边揉着发疼的小腹边喘气。“我没说不好哇。” “那你干嘛笑成这样?”她困惑地问。 “我……开心哪。”他黑眸炯炯晶亮,笑意浓厚。 “噢。”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哪里不对,最后还是老实好脾气地点头。 他笑望着她,眼底满满都是怜惜和纳闷。 像她这样的女孩子,究竟是如何在现实社会里存活?她天真得有如……笨拙可爱的小熊猫,难道田侨里专门养这些稀有动物的? 老天,他真想拐一只回家养,而且那一只就是她。 这个奇特的冲动念头甚至未能惊吓得他眉毛略抬一下,可见得事情有多么严重了。 才短短认识不到一天、二十四小时,他竟生起了豢养她的渴望。 “齐大哥,你在发呆。”换香好伸出手在他面前晃晃了。 “我们出门吧,你需要买几件衣服。”他回过神来,咧嘴一笑。 他从来没有陪女孩子逛过街,也没耐性做这么无聊又浪费生命的事,宁可把精神时间全数放在研究人体奥秘上。 他念哥伦比亚大学时的同学总是戏谑他,宁可关在冰冷的解剖室里三天三夜,也不愿对着一个仰慕他的女同学三分钟。 这话说得有些夸张,但是他一向对约会游戏没什么兴趣就是了。 “我们不是只到附近逛逛吗?不用买什么衣服了,如果你不介意我继续穿你这套休闲服的话……”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 “可是……”他皱眉。 “这附近有公园吗?我们可以去公园走走吗?这样就不用花钱了。”她充满希冀地看着他。 齐翼被她这样纯真盼望的眼神打败了。 好吧。 “只要你开心。”他忍不住轻点了她的鼻头。“但是我们明天一定要去买衣服,你要逛你最爱的世贸,总不能穿得太过随便呀。” “明天再说。”她还想使拖延战术。 白吃白喝白赖在他家就已经很不应该了,她不能再花他的钱,造成他的负担。 “不行,明天早上就去买。” “哎呀……” 第四章 “不行!” “行。” “我不行啦!” “你可以。” “齐大哥……” 一声哀号逐渐从店外被拖进店里,高雅的黑白香奈儿名店内,就看到香好拚命要往外逃,却被英俊高大,所到之处莫不引起女人阵阵惊叹的齐翼坚定地拎得紧紧的。 第二天近午,齐翼开车载她到香奈儿名品店,可是她从看到了那个举世闻名的时尚符号时,就开始挣扎了。 “难道你不想穿得漂亮一点吗?”他疑惑地瞅着她。 香奈儿一向是女性时尚流行的圣品,每个女人最美的梦想之一,可是她怎么像是被押赴刑场般凄惨? “想。”她环顾四周,看到优雅的专柜小姐脸上那抹亲切却怀疑的微笑,低声道:“但是我比较习惯穿左丹奴的衣服,抱歉,小姐……我不是对你们的衣服有成见,真的,我完全没有伤你心的意思。” “不要紧。”专柜小姐很有礼貌。 虽然香好总觉得专柜小姐嘴角的抽动很可疑,有点像在偷笑,不过随便怀疑别人是不道德的行为,她眨了眨眼,还是认真地对付齐翼的固执。 “齐大哥,其实我……” “你喜欢什么颜色?” “米白色,你为什么问?”她茫然的反问。 他抿唇一笑,对专柜小姐示意道:“把适合她尺寸的米白色洋装都拿来试试吧,谢谢。” “什么?”香好急忙摇手阻止,“不不不……不用了,我、我我……” “马上来,两位请坐。要喝点什么吗?” “两杯咖啡,谢谢。”齐翼闲适自在地坐入雅致的沙发里,微仰头看着急得挠耳抓头的香好,懒洋洋道:“你这样很像孙悟空。” “我不要穿香奈儿。”她坚持地道。 只可惜齐翼心意若定,从不接受拒绝。 两名专柜小姐殷勤地抱来了十几套的米白色洋装,还有几件粉红色的小礼服。 “小姐,要不要试穿看看?” 香好头摇得快掉下来了,她只想去看世贸大展,呜呜……对街咫尺天涯的世贸—— 穿着出了名的名贵香奈儿服饰,她还有办法正常走路吗?光是一粒灰尘飞过来,她都得吓出满身汗,迫不及待躲开,还穿着香奈儿去逛人挤人的世贸…… 干脆给她一只面粉袋穿吧,老天爷! “你不挑几件,我是不会带你去世贸的。”齐翼慢条斯理地微笑,毫不愧疚地威胁。 “哎哟——”她小脸都垮了。 专柜小姐看得一愣一愣的,作梦都没想到居然有人视穿香奈儿为畏途,而且看情况还是这名帅哥出钱……天啊,她们多希望角色互换一下啊! 香好叹了一口气,终于有气没力的接过其中一套线条简单却清新的洋装,走进试衣间里。 果真是人要衣装呀,穿起此等名贵衣服来,她整个人好像也变得超有气质了起来。 香好不敢置信地瞪着落地穿衣镜里的自己,娇小的身材在V字领、短袖、及膝的米白色软绉纱洋装衬托之下,秀气得她都不认得自己了。 虽然她的香菇头看起来还是很俗气、很稚气,而且她的脚还穿着平底鞋。 但是猛一看,还是很不赖的。 她忽然对自己有一点点信心了,否则站在高大英挺,尔雅从容的齐翼身边,她真的像只丑小鸭般不起眼,简直就是破坏画面。 如果……如果她可以变得有钱,变成时尚名媛就好了,那么她就可以匹配得上他,她就……敢希冀……一些什么…… 她的小睑顿时羞赧涨红了起来。 “林香好,你在乱想什么呀?你跟齐大哥才认识了两天,人家他是好意帮忙你,你怎么可以对他有遐想呢?”她低声警告自己。 但是他的气度,他的笑容,他充满男人味又自信的眼神,真的令人不想倾心也难。 “香好,换得怎么样了?不喜欢吗?”齐翼在外头高声诣问,关怀之情流露无遗。 “喜、喜欢。”她深吸一口气,连忙走了出去,害羞地趁自己尚未改变心意前道:“就这件好了,其他的不用再试了。” “再穿几件。”他双眸发亮,愉悦地打量着她小巧清秀的模样,这套淡雅而不浮夸的香奈儿洋装穿在她身上,真是适合极了。“你穿这样很适合,一定要再多试几套。” 原来看着喜欢的女孩更衣换裳是一件这么愉快又有意思的事,他忽然不解为什么男人总是会在女朋友和老婆逛街时昏睡,也许他陪别的女人买衣服也会无聊而昏昏欲睡,但是他知道,只要对象是香好,他就永远有精神有兴致相陪。 他偏着头,黑眸闪烁着有趣而疼宠的光芒,笑着端详她手足无措、像是不知该怎么站才好的样子。 她真的很淳朴、清新,只是一件略有价值的衣裳就让她紧张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可是他忽然喜欢上这种打扮她的心情。 “再挑几套。” “这种衣服平常除了参加喜宴外,根本没有机会穿,把它买回去就已经足够让我的衣橱惭愧到不行了,所以我不能再多挑。”她努力想像着那只三十年历史的老旧衣橱,真是小庙容不下大佛,这件香奈儿无论挂在里头哪一处,都有被弄脏刮毛的危险。 “这是什么理论?”他又好气又好笑,这跟衣橱“惭不惭愧”有什么关系?这小女生的脑袋瓜果然不是常人得以理解的。 “齐大哥,为了我的寿命着想,就这一件就好了,拜托你。”她紧张兮兮地道:“穿着这么贵的衣服已经令我的心脏够无力了,如果再多买一件,我连藏都不知道要藏哪里去,晚上睡觉也不安心的。” “天。”他低头强忍住笑,清了清喉咙才开口,“我是买衣服给你,不是买钻石。” “拜托、拜托。”她一脸恳求,认真得不得了。 他叹了一口气,看得出她真的觉得很不自在,只好依她。 在结帐的时候,齐翼为了避免她真的心脏病发,故意把她支开——“什么?一件衣服要十六万?!我我我不敢穿!”她一定会这么惨叫的。 他唇畔噙着一抹笑意,结完帐后接过专柜小姐递给他的纸袋——里头是他原本的运动服——缓缓走向香好。 香好整张脸都快贴上玻璃橱窗,他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充满盼望的小脸写满了对世贸发艺大展的渴望。 “可爱的小家伙。”他低喃一句,温柔地搭扶住她的肩膀。“我们走吧,到世贸去。” “谢谢!”她兴奋得小脸都红了。 世贸亚洲发艺大展,顾名思义就是集合亚洲各大知名的发型设计师与大型连锁发廊,展示出年度最新的发艺创作和剪烫染的最新流行风采。 现场人不少,虽没有挤到寸步难行的地步,但齐翼还是怕娇小的她给挤坏了,宽阔的臂膀紧紧地揽住她,将她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她安全地躲在他的怀里,尽管外头声光效果和人声喧哗吵得人震耳欲聋,他的怀里却是最最坚实的堡垒。她感觉到他的肌肉,感觉到他的味道,他的温暖…… 香好心下怦然悸动难以自禁,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柔却坚定地保护着她,就像……她不是个笨手笨脚、土里土气的女生,而是件珍贵易碎的宝贝。 “你还好吗?”他低头问,被刺鼻的呛香味惹得鼻端不舒服,却依旧配合着她在每一处停留。 “我很好。”她仰头望着他微微蹙起的浓眉,知道对一个大男人来说,这种充满浓烈香气的地方实在是太刺激了,可是他非但没有怨言,还全心全意地关注着她。“你会不会很不习惯?我觉得你脸色好像都变青了。” “吓青的。”他幽默地道,“就说我对今年流行的发艺备感‘惊奇’吧。” 她噗哧一笑,“是呀,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听说发艺大展都是这样的,各家名设计师都在模特儿的头上大做文章,用最夸张华丽的手法展现出剪、烫、染的高超技术。 包括成堆鬈鬈组成一颗富贵牡丹花的头,还有巴黎铁塔,还有灿烂放射的烟火头…… 但是撇开那惊人的效果不谈,设计师们的手势迅速如闪电,每一缕秀发都被付予强烈生动的风格和生命力。 其中尤以日本山本小次郎的飞剪手法最是惊人,一手握了五柄小小的利剪,喀喳喀喳声此起彼落,原本长发的模特儿瞬间变成了俏丽又潇洒的短发,而且东一撮西一撮的发丝乱得好不自然。 她真是羡慕到了极点,怎么有人的手可以巧到这种地步?相较之下,阿春姨的手艺真的……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但是话说回来,她还只是个小小的洗头小妹,连柄专属的发剪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 算了,自怨自艾也没有用,她应该要想办法让阿春姨对她更有信心,开始愿意教她剪发,除此之外,她也要多多研究专业美发杂志上的技艺手法。 “你真的很喜欢美发。”齐翼凝视着她看得发亮的双眼,小脸充满了喜悦和感动与崇拜之色。 “是呀,我从国小时就好喜欢帮同学绑辫子,有一次还替同班同学剪头发,虽然害她妈妈以为她是被训导主任狂剪了一顿以示警告,还捆了两只鸡去跟主任道歉……”香好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不过大部分时候,同学都还满喜欢我帮她们弄头发的。” “可是你自己的发型却很简单,不像大部分学美发的女孩,总是会挑染得千奇百怪。” “我很爱帮人家弄头发,可是我自己喜欢简单一点的,最好是完全不用花心思打理的最好。”她不好意思地抓抓短发,“这样会不会很没有说服力?” “这样很好,很可爱。”他又情不自禁搓揉了下她的头,脸上笑意闪动。 可爱?可是可爱听起来很像是赞美一个小宝宝,或是一只小狗的诃,并不像是用在一个心仪的女孩身上。 哎呀,那是当然的,她全身上下有哪一点值得齐大哥心仪了?她猜想他会喜欢的女孩子是那种很高雅的,惯于穿着香奈儿或CD名牌,脸上有着淡淡的彩妆,秀发如云,说话谈吐都大方动人的名媛。 再不然就是那种ABC女孩,一出口就是成串流利的英文,眉飞色舞得令人激赏心动。 永远、永远不会是她,一个畏畏缩缩的乡下穷女孩,他会同情她,安慰她,可是绝对不会爱上她的。 她小脸黯淡了,心底的失落感越来越深……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明明就告诉过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把他当作是梦中情人的对象呀! 但她实在没有办法不喜欢他、崇拜他……甚至爱上他。 像他这样英俊出色的男人,又待人如此亲切,除非她是根木头才会领略不到他超强的魅力和吸引力。 如果……她有办法把自己变成名媛就好了。 那么,贪恋不只是种奢望,期盼也不再是个遥不可及,可笑的梦幻。 “如果……”她喃喃自语,感慨地摇了摇头。“不,不可能的。” “嗯?”他挑眉,没听清楚她的低语。 “我没事。”她振作起精神,勉强挤出一朵笑,“齐大哥,不如我们出去透透气吧,这里面的空气实在太香了,头都晕了。” “好。”他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环抱着她护送向出口。 外头阳光好不耀眼灿烂,和里头相比是清新宜人多了,香好虽然有些恋恋不舍里头的发艺展示,却也很高兴能够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有点热,我们到那里的伞座区休息。”齐翼牵着她的手,让她在白色的休闲椅上坐下。“渴吗?我帮你买杯果汁。” “白开水——” “——就好了。”他替她说完,笑着看她羞红了脸蛋。“不行,你早上没吃什么东西,现在需要补充一大杯满满糖分和咖啡因的饮料,否则你会晕倒的。” 晕倒?有那么严重吗? 香好张口欲抗议,却看见他略微警告地对她皱了皱眉头。 “坐好,我去买点饮料和食物。” 香好只好闭上嘴巴,可是心底其实是甜丝丝的。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眷顾疼宠照料过,以前高中时,少数几个想追她的男同学,最多也只是问她要不要去吃刨冰,当她迟疑的当儿,就已经不耐烦地马上转而去询问另一个女生了。 对他们而言,时间太少,女人太多,是一件很头痛的事。 她不喜欢被当作架上待挑的水果,只希望自己成为一个男人的“心有所属”,而不是备胎,次等货。 只是她一向就热爱美发胜过于男女之情,没有人来追,反而令她松了一口气。 但是……她痴痴地望着齐翼高大伟岸的背影,忽然很希望他追求自己。 “又在作白日梦了。”她敲了敲脑袋,苦笑。 她虽然不知道齐大哥是做什么的,可是看他的气质和家居的品质,身上简单优雅的衣着,和沉稳大方的谈吐,也约莫可以猜测得出他是那种所谓上流菁英的出色男人。 但他不会是企业界小开,没有那种威傲与油条浮夸的味,也不会是做业务专员的,有些业务员远从一里外就可以听到他们大说大笑、唯恐人家不知道自己很厉害的喧闹声。 他也许是老师……但是书卷味外的沉静气势又让他不太像老师。 是警官吗?可是他怎么看也没有警察威武却又江湖味的感觉。 香好就这样满脑子揣度着他的职业,直到一阵热狗的香气袭来—— “耶?”她傻傻抬头。 “附近买不到什么好吃的,先吃点点心吧,如果下午饿了,再带你去吃下午茶。”齐翼递了一份热狗和可乐给她,细心地帮她把餐巾纸包好,免得她的手沾到了芥末酱。 “谢谢你。”她快乐地接过热狗,大大咬了一口,心满意足地舔着唇边的番茄酱和芥末酱。“哇,真好吃!” 她兴高采烈的模样令他不自禁又想发笑。 不过就是一支热狗,她容易满足的天真表情真教他百看不厌。 他温柔地用纸巾替她拭去唇角的番茄酱,小腹奇异地滚烫翻腾着,多么希望能够用自己的吻取代纸巾,好轻柔去舔…… 阳光突然变得越发灼热了,他感觉到浑身发热,口干舌燥而头晕目眩。 强烈的渴望紧紧地纠缠住他的情绪,他想要忘情地俯身将她拥在怀里深深吻着,却又害怕这粗鲁冲动的激情会吓跑了她! 他必须更小心…… 齐翼从来没有对一个女孩这么小心翼翼又心疼怜爱过,他想要得到她,却又唯恐吓坏她。 要命,他现在活像头大野狼,控制不住自己拚命想把小红帽吞下肚去,永远永远地霸占、拥有她。 他俩相识还不到两天,这样陡生的狂烈情愫令他深感震撼,就像忽然有人在他头上扔了颗大炸弹般。 他却心甘情愿被炸得晕陶陶—— 齐翼捂住了胀痛的额头,忽然觉得自己麻烦大了。 “……如果我可以变成像那样厉害的设计师就好了。” 香好喃喃自语的声浪终于穿透了他的胡思乱想,齐翼转头望向她,自然而然地道:“你可以的。” “我不知道耶。”她吃完了热狗,支着下巴对着可乐瓶发呆。“如果可以的话,也许我应该要到大城市,或者是专门的美发学校里去学手艺吧。” 她不应该埋怨阿春姨迟迟不肯教她手艺,也许阿春姨也不知该从何教起,毕竟她的年纪也不小了,可能也没那个精神和耐性吧。 “我可以支持你去读书。” 她猛然瞥向他,小嘴大张,“齐大哥?” “你可以挑选自己最想读的美发学院,认真的,专心的学习这一门技艺,这总比你在小发廊里当学徒,还要能够更快地完成自己的梦想。”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想也不想地立刻摇头,“不,谢谢你这么好心的提议,可是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他双眸眯了起来,有些不悦。 难道她还把他当作陌生人吗? “我们是陌生人啊!”她脱口而出。 陌生…… 一口怒气陡然冲向脑门,他双眸狂亮,蓦然欺身过去吻住了她! 一阵毫无预警的热浪和电流劈中了她,香好觉得自己瞬间像是被火焰包围吞没,老天,他好像很生气,可是嘴唇又热又狂野……而且、而且他正在吻她?! 她的小腹瞬间被热潮融化荡漾了开来,晕眩又迷醉的滋味随着他柔软却激狂的唇舌辗转起舞,他的大qi书+奇书-齐书掌稳稳地掌握着她的后脑,最初的激吻渐渐化作不慌不忙似水缠绵……像蜂蜜甜蜜地流淌过,钻入了她的全身和每一寸血管内…… 她晕了,也许是醉了。 恍恍惚惚隐隐约约间,像是有人在欢呼鼓掌叫好,还有口哨声响亮划过,她却毫无所觉,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炽热需索的唇瓣—— 齐翼终于抬起头,紧窒缺氧的胸膛不得不吸入新鲜的空气,但是他却不想放开她,也不让她有懊悔与想偏的机会。 他大掌捧着她细致痴茫的小脸,低沉一笑,警告道:“在你那个小脑袋瓜胡思乱想之前,我要先告诉你,我是认真的。” “认、认真的?”她结结巴巴,眼前都是他英俊的脸庞,却始终无法顺利聚焦的感觉。 也许她还在晕。 不对,也许她根本在作梦……只是这个梦太真实了,活色生香还欲火焚身……老天,她到底是怎么了? 还有他居然跟她说,他是对她认真的? “对。”他露齿一笑,“我们去吃下午茶吧。” “啊?”她越来越一头雾水。 可是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还有他为什么要吻她?他的认真是认真的吗?还有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香好脑子里有一堆问号像蜜蜂般嗡嗡地乱飞乱叫。 第五章 他们吃完了下午茶,又进世贸逛了一次——又是配合香好,可怜齐翼从头被熏到尾,再加上对芳香发胶气味过敏,到最后眼睛充血、鼻头发红,狼狈的模样连她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我们出去吧。”她拉拉他的袖子。 “不。”齐翼皱起眉头,又擤了一次挺鼻,强忍住打喷嚏的冲动。“我很好,发艺展到六点,现在才四点半……” 她和朋友约五点在新光大楼前碰面,他不到半个小时可以送她过去……话说回来,他根本不想送她过去。 他要她再多留一晚,也许不止一晚…… “四点半了?哎呀,我跟宝贝约五点的。”她讶然低呼。 Shit! 他懊恼地暗咒了一声,无奈地看着她。“你真的必须要离开了吗?” “对不起。”她心儿微微一酸,轻轻握住他略微粗糙的大掌,仿佛想要深深记住他掌心的温暖。“我……我不会忘记你的。” “我也不会让你忘记我。”他反手紧握住她的小手,低沉坚定地道:“别以为这样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可是我们……”没有理由再见面。这句话她不敢说,怕说了又会惹来他像方才那样热吻的后果。 虽然那种滋味美妙到值得再冒一次险。 “走吧,我送你去新光大楼。” 他开的是银色悍马车,先前她穿的是运动服,要爬上车还是在他的搀扶帮忙之下,可是现在她穿的是洋装…… 香好走到门边还来不及伤脑筋,身后已有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拦腰将她高高抱起坐入真皮椅座里。 “呃,谢谢。”她小脸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道谢。 他手臂的力量仿佛还残留在她的腰间肌肤,香好忽然很想知道他脱光衣服是什么样子?手臂上贲起的肌肉和宽肩厚胸一定很性感…… 呼!光想她就血脉偾张。 真要命了,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也有当色女郎的本钱。 只能说这趟北上之行启发了她太多太多不为人知的“潜能”。 “笑什么这么开心?”齐翼坐入驾驶座,好奇地笑看了她一眼。 “秘密。”她讪讪一笑,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 哎呀,真羞人。 “宝贝——” “香好——” 两个粉嫩少女在新光大楼前上演了一出苦情姊妹团圆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像是刚刚经历了可怕的生离死别。 不过从前天晚上到现在,对宝贝来说是吓白了几干根的头发,现在能够看到香好完完整整活跳跳地在面前,而且气色红润,人也变漂亮了。 宝贝揉了揉眼睛,是她眼花了吗? “香好,你……去哪里买到这件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的香奈儿最新春装?”她指着好友的衣裳尖叫。“贵不贵?手工仿得这么相像,料子又好,是哪一家大盘商的?快点告诉我,我一定要去批来海削一票!” 天哪!她已经可以想见那些衣服一定会在大学生之中引起强烈的购买旋风,她发了! “是齐大哥带我去买的。”香好不敢跟她讲实情,心虚又求助地望了齐翼一眼。 “我们是在松寿路上买的。”他微微一笑,开口替她解围。“你好,我是齐翼。” 宝贝这才注意到站在好友身边高大挺拔、玉树临风的齐翼,不禁又倒抽了一口气。 “香好,他……他是……”她这辈子破天荒讲话结巴。 “我是齐翼,就是我‘捡到’香好的。”他幽默地道。 “你有没有对香好怎么样?”宝贝冲口而出,警觉地盯着他。“我们家香好人老实反应慢,常常被欺负了还以为人家在跟她开玩笑,你看起来不像个坏人,可是该不会也控制不住把她……吃了吧?” 齐翼忍住呛笑,一本正经地道:“我很想,但是我会尊重她的意愿。” “你是说短短两天,你就对香好一见钟情?”宝贝怀疑地质问。 “宝贝!”香好呻吟了一声,绝望地捂住涨红的小脸。“你在说什么呀?”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齐翼不以为忤地微笑,坦白道:“我很喜欢香好,她是个很特别的小女人。” 宝贝张口结舌,瞪了他老半天,最后她转头看着香好,讷讷的说:“他……好像是认真的耶。” “是开玩笑的啦。”她双颊通红,拚命摇手。“你们谁都不要当真,呵呵,不要当真啊。” 无视于香好的干笑和鸵鸟心态,另外两人已经当她不在现场地讨论起来了。 “你到底喜欢上她哪一点?该不会是看她好欺负,故意欺骗乡下小妹妹感情的吧?”宝贝虽然觉得这个男人看起来很有气度、很有味道,不像是那种油腔滑调的纨裤子弟,但是为了好友的幸福,她还是得小心一点。 “我也在问我自己这个问题,但是我可以诚实地告诉你,她非常的可爱,我只要看着她,就觉得心情很愉快。”齐翼温柔地看了她窘红的小脸一眼,“还有,她太善良太单纯了,是个珍贵稀有的小动物,我觉得如果没有一个男人来好好保护她是不行的。” “所以你打算自己报名当那个‘男人’?”宝贝直盯着他。 “是的。”他咧嘴一笑,眉眼间魅力自然流露。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讲的很简单平实,没有任何一句甜言蜜语,宝贝却觉得替好友乱感动一把的。 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是那种一言九鼎,沉着内敛且绝对能令人信服的男人。 一个很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的男人。 嗯,恰恰好适合照顾香好这个迷糊虫。 “好吧,我相信你。”宝贝清了清喉咙,“对了,可以请教你是做什么的吗?” “宝贝……”香好紧张到不行,拚命拉她的衣角。 这样质问齐大哥,万一他生气了怎么办?天哪,他一定会讨厌她的,一定会…… “我是法医。”他有些担忧地飞快瞥了香好一眼,深怕在她脸上看到恐惧和厌恶之色。 有些女孩子的确对“法医”这两个字敬而远之,因为她们会联想到…… “法医?!”宝贝还来不及开口,香好已经兴奋得双眼发光,情不自禁在他面前蹦跳着,“真的吗?真的吗?” 他又被她逗乐了,“真的,真的。” “哗——”她满眼都是崇拜。 齐翼一方面松了口气,一方面又略感疑惑,最后还是宝贝翻了翻白眼,替他解开疑团。 “自从全美热门影集‘CSI犯罪现场’在台湾播出以来,她就变成这样了。”宝贝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能想像她边替假人头上发卷,边看CSI里解剖尸体的情景吗?有一次我还看到她问我假发有没有DNA……” “噢。”齐翼强忍住笑,又望向香好。“但我是法医,并不是CSI,刑事鉴识人员和法医职务不同。” “我、我知道不一样。”香好的脸蛋已经红到可以煎蛋了,她忍不住瞪了两人一眼,转过身咕哝,“我虽然看起来有点笨,但是我看得懂剧情的,你不必格外费心解释。” 好像她是那种会把CSI和法医,洗发精和润发乳当作是同一种东西的笨蛋。 她承认自己不太聪明,可是还是不喜欢被认为是个无知的人。 “Sorry。”他笑着握住她的肩,将她轻轻转过来面对自己,温和地道:“没有消遣你的意思,只是在讨论你到底有多可爱。” 事实上他非常感动,因为她不会把他当成某种拿着解剖刀,身上只有消毒药水味的怪物。 感谢CSI影集,让她对他的职业还抱有极大的幻想与崇拜。 “可爱是形容狗或猫的。”香好暗暗嘟囔,但还是很高兴他好像有点喜欢自己。 也许不止一点,否则他就不会吻她了,对不对? 宝贝轻咳一声,“嗯咳,虽然很不想打扰你们俩情话绵绵,但是我订的火车是五点五十五分,我们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这么快? 香好小脸顿时褪白了。 齐翼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失落,伸手拨开她额际被风吹乱的刘海,低沉地道:“我会去找你的,等我。” 虽然她害怕人一走茶就凉,偶然邂逅的感情是否能禁得起时间的考验,可是在这一刻,她多么渴望相信他眼底的温柔与坚定是铁一般的承诺。 她宁愿相信他真的会来找她。 相信这段美丽的偶遇会成为天长地久的开端…… “我等你。”她强忍着深切的激动与期待之情,忘情地扑进他怀里,紧紧环抱 着他结实的腰间。“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再见面的时候,希望你会觉得我不仅只是可爱而已,好吗?我一定会努力改头换面,让你更喜欢我,也让自己更配得上你。” “配得上……”齐翼先是因她主动扑抱的举动深受震撼激荡,可是她最后那句话却令他大大疑惑。 她有什么配不上他的?这世上谁会配不上谁?她的脑袋瓜子又想到哪里去了? “火车真的快赶不上了。”宝贝实在不想当棒打鸳鸯杀风景的那个坏人,但是两张火车票可不能浪费,只好讪讪地再次提醒。 不过她也忍不住羡慕死了香好,怎么能在短短两天两夜里,就遇到了一个这么出色的好男人,两人还这么甜蜜俩相好的样子? 但是世上美好得不像真的的事物,会不会到最后发现真的不是真的? 恋火烧得这么迅速,是不是熄灭得也快?不是她乌鸦嘴,实在有点怕单纯善良的香好受伤。 最后,齐翼还是依依地送她上火车,当香好忧伤的小脸贴靠在渐渐启动的火车车窗上,拚命地对着他挥手告别时,他胸口像是被紧紧地堵栓住,闷疼酸楚的滋味逐渐逼上心头。 “再见。”他深深地凝望着消失在月台的火车,坚毅果决地低语,“我们一定会再见。” 他会找到她的。 也该是他推开沉重繁琐的行事历,好好地为自己安排一个长假的时候了。 在回程的火车上,香好失魂落魄的,三魂七魄一颗心像是遗落在台北,南下列车载着的只是个空壳子。 宝贝迫不及待地拷问着她和那位英俊法医的前因后果,好奇死了这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可是香好一下子傻笑,一下子发呆,又一下子泫然欲泣的,搞得宝贝到最后也不敢多问。 就是这样情况才严重哪! “完了,你真的掉下去了。”宝贝一拍额头,大大一叹。 “啥?”香好眨眨眼,愣愣地回头看她。 “算了。”宝贝捧着沉甸甸的脑袋瓜,一时间也不知该为她高兴还是担心好。 台北男人都很坏的,那家伙真的会把香好当一回事吗? 可是那个英俊法医又不像是那种随便说说的男人…… 爱情从古至今就是一道连数学家抓破头也解不出的难题,今年才二十岁的宝贝更别想弄得懂了。 缘分自有安排,她只能这样自我安慰。 缘分自有安排…… “我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成为配得上他的女孩子呢?像他那么出色的男人,又强壮又了不起,一定会比较喜欢有自信有风采的女人吧?” 在帮金斗嫂洗头的当儿,香好自言自语陷入沉思中。 金斗嫂本来被她绝妙温柔又恰到好处的抓功弄得快睡着了,可是等了半天却迟迟等不到下文,那双陷入自己满头泡泡发里的小手就这样停住,然后是她的自言自语。 “我说阿好呀,你到底要不要继续帮我洗下去?”金斗嫂忍不住抱怨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香好终于回神,小脸飞红了。“对不起,我、我刚刚闪神了。” “阿好,该不会是阿春姨最近更年期到了,把你虐待得很惨吧?”金斗嫂小小声问,深怕给外头在高谈阔论尖笑的阿春姨听见。 阿春姨正和一个槟榔西施谈到怎么对付色老头呢! 不过听她们笑得花枝乱绽,好像遇到色老头还挺乐的。 “没有啦,阿春姨对我很好。” 这倒是真的,她也很惊讶,从台北回来的第二天,当她怯怯地来敲阿春姨的门时,阿春姨竟然连骂都没骂就让她进来了。 接下来一个星期,阿春姨的毒言毒语好像收敛了不少。 会不会是怕失去她呢? 香好暗自嗤笑自己的痴心妄想,她又不是个多重要的人,阿春姨怎么会因为怕失去她而对她特别好? 不过阿春姨最近真的心情特别好,每次讲完电话就会哼歌,什么“望春风”、“春花望露”、“何日君再来”的。 但是她有什么资格讲人家?她自己这一个星期还不是怪怪的? “唉。”香好叹了一口气,至少她是深深切切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 时间和空间非但没有让她稍稍忘记齐大哥,反而让她更加想念他。 他呢?他真的还记得她这个人吗? “齐大哥不会忘记我的,他说过他会来找我。”她努力给自己打气,却难免忐忑不安、患得患失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震天价响的鞭炮声,噼哩啪啦轰得香好耳膜差点破掉。 “发生了什么事?”她吓了一大跳。 金斗嫂也惊疑地看着她,“啊外面是怎样?迎神哦?也没听说今天谁家娶媳妇啊?” 娶媳妇? 难道是齐大哥放鞭炮来迎娶她了?香好才刚咧嘴想笑,又觉得自己真的是脑袋有毛病了,这种离谱的事也想得出来? 唉,再这样下去,她在成为知名发型设计师前,恐怕会先进精神疗养院吧。 她刚刚想到哪里了? 一个有自信的女人,才能够匹配得上完美无瑕又充满男人味的齐大哥吧?不要太畏畏缩缩,一个像老鼠般畏缩的女人是不会有人爱的。 而她想要齐大哥爱她,不只是觉得她可爱,对她有一点点心动而已。 所以这表示她要变得更好。 “好消息!好消息!天大地大的好消息!田侨里终于出运啦!” 村子里素有“报马仔”之称的银花婶欢天喜地的连声尖叫,像头失控的水牛冲了进来。 阿春姨和槟榔西施面面相觑,香好跟金斗嫂你看我,我看你的。 “啥?”她们同声问出大大的疑惑。 “就是刚刚啊,有一个有钱人坐着黑头车来,说要买下我们田侨里东边靠马路的那些田啦!”银花婶兴奋到下巴都快掉下来,颤抖地道:“七十亿,要用七十亿买下我们那些不争气的旱田啦!” “什么?!”她们都呆住了。 七十亿?那是后面有多少个零的天文数字?银花婶会不会一时情急把七十万讲错啦? “哎呀!你们还在这里发什么呆?要开里民大会了,大家统统去田侨里活动中心吧。” 果不其然,银花婶话声甫落,就听见外头扩音器放送出里长兴奋颤抖的声音 “里……办公室报告……里办公室报告……” 香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东边的田?她阿爸的田就是在东边,难道……难道他们要变成名副其实的田侨仔了吗? 第六章 人最怕什么? 最怕的是存款越来越少,体重越来越多。 人最烦恼什么? 没钱的时候烦恼没钱,有点钱又不会太有钱的时候烦恼想买的买得起,该花的又不敢花,最矛盾。 那么超级有钱的暴发户烦恼的是什么呢? 就是家里穷到只剩下钱该怎么办才好。 这真不是开玩笑的,自从田侨里一夕之间,有田的都变成暴发户后,全村开始陷入一种奇特的失衡状态。 因为里民天生就是淳朴善良的老百姓,要说财一大气就粗倒也不至于,但是突然变成有钱人,的确在他们生活中造成了某些突兀而诡异到令人发笑的影响。 首先巨额支票在里民们帐户里生效的那一天,全里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包括鸡鸭狗猫和牛——尤其是牛——都放一天假,大家聚在大树下兴奋的讨论着该怎么用“很多很多钱”好? “我要去做整排的黄金牙齿。”福叔公总算扬眉吐气了,他想装黄金假牙已经想了五十年,可是他的儿子、媳妇硬是不给钱,现在反而是儿子、媳妇回过头跟他鞠躬哈腰说好话了。 “装黄金的不够气派啦,现在好像流行镶钻石的。”七婶婆热心地提供意见。“我女儿就说要帮我去‘咚参’那个购物频道买一粒钻石戒指,说要五克拉的才闪。” “你们是怎么回事?一有钱就忘本了吗?”今年九十高龄却身强体壮、精神矍烁的吴家老祖吹白胡子瞪老眼睛,一跺手中的拐杖。 “对不超,阿祖,是我们想差想错了。”几个老人家惭愧地望着这位更老的老人家。 对啊,他们怎么可以一有钱就忘了自己的出身,还那么嚣张奢侈…… “不像话,了然啊你们。想想我们田侨里是世代务农的,现在虽然发达了,一定要知恩惜福。我已经订好了一整套金子打的畚箕锄头,还有一头金牛,你们都要跟我学学才对,绝对不要忘本!” 乒乒乓乓……老人家个个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这是哪门子的“知本”法? 但是对于田侨里暴发户的“第二代”来说,突然变成有钱人家的小孩,对他们来说更是一记威力强大的震撼弹。 “我最近在看店面。”宝贝兴匆匆地抱着一堆玉米片饼干,一屁股在香好面前坐了下来,盘起双腿拆开一包又一包的饼干。 宝贝想要这样做已经很久了,不用管预算,饼干吃到饱……她已经厌恶透了在嘴馋时,拚命提醒自己一包二十五元的玉米脆片可以拿来买半个便当。 香好吃惊地瞪着好友大嚼大吃近乎失控的举动,有点心虚地将成叠的美发杂志和巧克力棒塞到背后。 “你真的要自己开店了?”她羡慕地望着宝贝,自己都还没有这种勇气呢,虽然她阿爸已经将一半的财产转入她的帐户里了。 七千五百六十七万……这个数字庞大到害她脑子乱烘烘成一片,至今连半点真实感都没有。 “你也可以呀。”宝贝又扔了一把玉米脆片进嘴里,响亮地嚼着。“你该不会现在还想要回去阿春姨的美发院吧?” “我不知道。”她茫然地道:“我现在什么都还没学会,没有手艺没有技术,这样能开店吗?” “只要有钱就好了,你大可以请一票厉害的发型设计师。” 香好微微心动了,却又迟疑地咬着下唇,“这样真的好吗?我不确定……” “开玩笑,你现在就可以过足当发廊老板的瘾了,还在考虑什么?”宝贝大动作地挥舞着双手,“开一家全台南最大最时髦的发廊,手下有十几个设计师帮络绎不绝的客人服务……这种景象不是你盼望很久的梦想吗?” “可是我原来的计划是自己先成为一个好的发型设计师。”香好讷讷地道。 总觉得不太对劲,但是她又情不自禁怦然心动了。 如果她摇身一变成为台南最大发廊的老板娘,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时尚优雅,就像个不折不扣的“名媛”,那么齐大哥一定不只觉得她可爱,肯定会爱上她的! 而她,也终于能够有自信匹配得起他了—— “傻瓜,当你买得起房子的时候,谁还耐烦亲自动手一砖一瓦的盖?” 她心儿怦怦狂跳,忍不住站了起来,焦躁紧张地踱步着,强烈的渴望和梦想近在眼前的事实令她目眩。 藉由实现梦想,她还能得到自己心底深深爱慕着的那个男人…… “你说得对。”香好倏然停步,羞怯不安的双眼绽放出炽热的光芒。“我要开一间全台南最大最流行也最棒的发廊,我要成功,我要变身……我可以的!” “是啊,你绝对可以。”宝贝没有察觉到她眼中异常发亮的光彩,还很高兴自己终于鼓舞了天生害羞退缩的她。 “首先,你必须帮我。”想要让齐翼对她刮目相看,深深爱上她的冲动凌驾了一切,她热切地拉起宝贝,“先跟我去挑选行头。” “什么行头?” “变漂亮的行头。”她咧嘴一笑,快乐地道:“我要变名媛了!” “变什么?”宝贝嘴里的玉米脆片愕然地掉出来。 台南县小志乡乌龙镇田侨里三十五号…… 一辆银色悍马缓缓驶进田侨里小小的街道,黑色电动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戴着银灰色太阳眼镜的英俊坚毅脸庞。 齐翼用最快的速度处理了公事,硬生生挤出了一个星期的假期。 他去年实际工作日有三百五十天,再加上不计其数的加班夜晚,所以他认为自己休这一星期的假相当合理公平。 只是他的顶头上司差点被几乎从不休假的他吓到了。 “阿翼,你……确定你真的是要休假?” “是的。”他气定神闲,对着苍发上司微笑。 苍发上司吞了口口水,怀疑地盯着他,“你该不会又是用自己的休假日跑到美国去参加法医年度大会,或是罪犯侧写之类的研究会吧?” “我会在国内度假,请您放心。”他强忍翻白眼的冲动。 难道他真的像个工作狂吗? 也许有一点。 “好,一个星期,早一天回来销假都不行。”苍发上司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很高兴最得意的下属终于像个真人,而不是个完美的电脑了。 递上假单,他立刻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开车下南部。 他迫不及待想看到那个可爱的,淳朴有趣的小丫头了。 因为她,他连在家里面对着厨房时的心情都不一样了,他开始觉得厨房干净空旷得刺眼,他深深想念着有个娇小的身影在里头穿梭忙碌的景象。 她做的培根蛋炒饭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 短短的两天两夜,谁会知道居然在他心底与脑海里烙印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他不由自主地想念她。 “你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让我对你魂牵梦萦,我能用七天七夜的时间让你答应和我回台北吗?”他自言自语,笑意不断在眼角眉梢扩大。 田侨里和他这一路来看到的乡村并没有不同,但是这里空气好似格外清新,景色彷佛分外青翠,就连气氛也异常优闲。 好像村子里的人都没什么事做,开开心心地坐在大树或屋檐下聊天吃冰抽烟, 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 他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难道……这儿没人工作吗?他记得香好说这是个务农的小村庄,农夫不都很忙的吗? 终于,他瞥见了一个晒得黑黑的驼背老头子,背着一根金光灿烂的锄头——他有没有看错——悠哉悠哉地晃过大街。 如果那根锄头真的是纯黄金打造的,他怀疑老人家怎么背得动? 但是怪异的景象还不只这个,当他把银色悍马停靠在路边一间杂货店旁,下车想问路的时候,一个光着屁股的黑炭小孩骑了一辆前面挂有宾士标志的三轮娃娃车嘎嘎然经过。 他摘下银灰墨镜,深邃黑亮的双眸有些眼花。 “少年仔,你要买什么?”一位穿着大红色旗袍的欧巴桑咧着涂满口红的嘴唇亲切笑着,她手中拿了支蒲葵扇摇着,站在冰淇淋柜后头。 这是……杂货店的老板娘吗? 他眨了眨眼,努力抑下惊异感,微笑问道:“您好,请问田侨里三十五号怎么走?” “你要找香好对不对?”下一秒间,欧巴桑忽然猛拍他的肩膀,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三十年般熟稔,兴味浓厚地冲着他大笑。“原来就是你呀,小伙子,不错不错,帅哥哦!如果阿姨年轻个三十岁,一定会倒追你的,哈哈哈。” 身穿亚麻色衬衫和奶油色长裤,显得清爽挺拔、玉树临风的齐翼瞬间呆在当场,他疑心这个村子是否已被火星人占领?否则为什么他听不太懂这位阿姨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香好的?”他犹豫地问。 “哎哟,这件事情我们全村人嘛都知道罗。”欧巴桑笑眯了眼,二话不说打开冰柜就抓出一根冰棒递给他。“来来来,阿姨请你吃的,以后大家就是自己人了,别客气。” “谢谢你,但是……”他骇笑,本能握住冰棒,脑子却空白一片。 香好跟杂货店的阿姨提起过他吗? 不知怎的,他心底先是闪过一抹甜丝丝,随即又觉得阵阵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香好去台南市了,不过应该等一下就回来,你可以先去她家等,劳贝兄……啊他就是你未来的丈人啦,有在家喔,你就从这条路直直走大概五十步,看到门口有棵桂花树的就是他们家了。” “……谢谢你。”他就这样拿着冰棒,疑惑地边沿着大路走,边寻找门口有棵桂花树的林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仔,是劳贝未来的女婿来了!”杂货店阿姨对着好奇围观的老老小小大吼,“甘仔,先骑脚踏车去跟劳贝叔讲一声……六叔公,不要再瞪着人家看了,他不是来抢你的老人年金啦!” “咦?” “就是他哦?” “哗,缘投呢!” “劳贝仔的女儿真有眼光……” 齐翼边走边对路边每一户好奇探出头来,并热情挥手兼吱喳议论的田侨里“乡亲”点头微笑示意,其实他心里一阵茫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样子香好不只是跟杂货店的阿姨提起他。他并不是生气她公告天下,只是……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不曾有过私事让天下皆知的经验。 齐翼胸口有一丝莫名的纠结闷痛。 他应该感到高兴的,这代表香好甚至于全村人并不排斥他这个陌生的都市人。 但是他总觉得不太舒服…… “她是虚荣地拿我炫耀给全村人知道吗?”他脸色有些沉暗。“不,我印象中的香好不会做这种事,她连小事都会脸红老半天了。” 他从不觉得法医身分有什么特别高贵的,但也许对某些人来说,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够了,我不应该疑神疑鬼,就算田侨里民特别热情又怎么样?这是好事。”他低咒了一声,告诫自己。“我是来找香好的。” 他想念她,一定要再见到她,那才是最重要的。 “你要过头了,到了到了,她家就在这里啦!”一个国中生模样的男孩大声叫道,偷偷望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些微崇拜之色。 阿好姊的男朋友长得又高大又帅,正是他希望以后自己会变成的男子汉模样。 “谢谢。”齐翼对他笑笑,深邃锐利的黑眸掠过一抹思索。“你今天不用上课吗?” “我要出国游学了。”男孩长满青春痘的脸上笑容满满,得意地道:“下个月就出发。” 以他这个年纪的男孩来说,游学会不会太早了点? 齐翼强忍住一股劝诲的冲动,只是点了点头,“祝你游学顺利。” “谢谢,听说你是法医?”男孩热切地问。 “是的。”他举步要迈入林家院子门口的长腿又收回,礼貌地点头。 不用问他怎么会知道了,他晓得是谁说的。 “我喜欢看CSI,我以后长大也要当法医。”男孩兴奋地道,“他们酷毙了,可以锯开尸体找线索……我喜欢刀子。” 如果齐翼不是这样冷静镇定,有着钢铁般的自制力,他可能会呛咳出声。 “嗯,我相信。”他叹了口气。 也许台湾未来的法医之星会诞生在南部。 见鬼了,有什么不可以的?连总统都是南部出生的了。 坦白说,他还挺喜欢这个热诚莽撞的男孩,只是自从他的悍马车在田侨里停下来的那一秒钟起,他遇到的一切都大大出乎他的想像力之外。 他原以为香好和他一样,静静地体会了彼此之间的怦然心动和感情,他以为她是个害羞的可爱女孩,和他一样只在意两人之间的感觉。 却没想到他俩之间对味的感觉,却彷佛一则最新的桃色新闻般流窜在整个田侨里里。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啊!阿好姊回来了。”男孩陡然眼睛一亮,拚命对某个方向挥手。“嘿,阿好姊,你的男……哇,你今天好炫哦!” 香好回来了?! 齐翼心头猛地一跳,脉搏加快,一股强烈的释然滑过他的体内,立刻转过头来。 ……或许他的释然滑得太快了。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站在面前的女人。挑染成层层叠叠由浅至深的蓝黑色短发,修成弯弯完美的眉毛,粉红色眼影底下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原本红润的脸蛋上了晒伤般的酡红色,还有柔软的小嘴……此刻涂满了淡银色和粉红的口红。 她娇小的身子穿着一件有着夸张垫肩的粉红色香奈儿套装,纤细秀气的小腿裹着紫色丝袜和刺目的红色高跟鞋。 高跟鞋?我的天。 他瞪着她,以为自己在瞬间罹患了视网膜剥离症或是极其严重的散光。 这是香好?他甜美的,单纯朴实的香好? 眼前这个女人简直是集时尚与夸张于一体的假人模特儿。 但是假人模特儿的表情绝对不会有她此刻的惊喜与生动。 “齐大哥?!”香好猛然张大双眼,小嘴呈颤抖的O型。“是你?你、你真的来了?!” 至少她的声音还没有变,依旧清甜稚嫩得令他心痛。 齐翼勉强笑了笑,浑身绷紧僵硬的肌肉尚未放松下来。“你变得……很不一样,我差点认不出你来了。” “真的吗?”她误以为这是赞美之辞,不禁高兴到快晕倒了。“哇,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我们可以单独谈一谈吗?”也许不该因为她的造型改变就妄下论断,他要对她有信心。 “好哇。”她完全没发现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挤在这条路上探头探脑、嘻嘻笑笑地看热闹,迳自对他嫣然一笑,“我们去咖啡馆好吗?乌龙镇上开了一间星巴克,听说咖啡很好喝喔,冷气也很强。” “不,你们村子看起来风景很优美又宁静,一定有适合我们谈话的地方。” “不不不,还是星巴克好了。”她赶紧补了一句:“我喜欢星巴克。” 她不希望他觉得她是个乡下土包子,她要跟得上流行,而星巴克的咖啡就是流行的标准之一,对不对? 不通世务的女孩子哪配得上身为上流菁英的他?她拒绝自己的俗气毁了两人之间初初萌生的爱意和感觉。 他真的来了!这代表他们有可能可以在一起了,不是吗? 齐翼强捺下心头微微刺痛的失望。他还以为她会带他到这山明水秀的小村子里走走,顺道介绍她的家乡。可是现在她看起来好像宁愿躲在冷气房里喝咖啡,也不愿在飘荡着桂花香气的石板街道上散步。 她变得跟他“记忆”里的香好有点不一样了。 尤其她的浓妆艳抹……让他觉得胃里像是沉甸甸地压着一块大石头。 “那就星巴克吧。”他心情沉重地道。 第七章 他不讨厌星巴克。 但是当他站在星巴克的柜台前,看着香好娇小的身影以颤抖却嘹亮威风的声音点着一堆咖啡和点心时,却觉得他以后对星巴克的印象绝对会很糟糕。 “我要两杯热拿铁,啊,不对不对,两杯玛其雅朵好了,嗯……冰的,不不、还是热的……等一下,还是冰的好了。”要做个有自信的,让人眼睛一亮印象深刻的女人。于是香好压抑下内心脆弱的颤抖,以她所能想像到的最嚣张语气点餐。“然后两份提拉米苏……等一下,提拉米苏新鲜吗?是现做的吗……不是?那我要培果好了,不不,培果太干了,那我要黑森林蛋糕,还有一个鸡肉派。” 可怜她为了要试试变身的模样,从早上到下午都还没吃半口食物,饿到头晕眼花……但是当她看到齐大哥惊艳——香好不知道其实是惊愕——的表情时,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感谢老天,怎么那样巧?就让齐大哥在她变身完的今天来到田侨里,这表示他俩真是太有缘了吗? 千里姻缘一线牵,千里姻缘一线牵啊! 终于,她搞定了点餐的部分,紧张又兴奋到没注意到身后已经大排长龙,后头的客人都喃喃抱怨了。 香好转过身来,仰头对他道:“我们找位子坐吧。” “好。”齐翼的脑子还处在震惊的状态中,只能缓缓地跟着她走向窗边的蓝色沙发座。 将修长高大的身子塞入小巧的单人圆形沙发椅后,齐翼神情复杂地凝视着她雀跃的小脸。 “香好,为什么要化妆?”他终于开口。 他觉得她素净着粉嫩小脸时,是最美丽的。 “名媛都化妆,富家女更要化妆。”她陡然凑近他,神秘兮兮地道:“跟你说一个秘密,我爸爸变成有钱人了。” “哦?”他讶异,但不为所动。“这就是你变成现在这模样的原因?” 香好实在太迟钝了,如果她稍懂人情世故,就会明白浮现在齐翼眼底的是震惊和不赞同。 “是呀。”她高高兴兴地道:“我变成这样,你喜不喜欢?” “我——”他正要坦白以告。 “二十八号!”柜台那头的服务生大叫,推出了放着咖啡和食物的托盘。 香好眼睛一亮,马上跳了起来。“我去拿东西。” “等等,我来。”纵然心情沉重忧郁,他还是绅士地要起身。 “你坐你坐。”她不由分说就跑向柜台。 齐翼揉着纠结的眉心,感觉一颗心不断往下沉。 他知道权力会腐蚀人心,金钱会改变人性,但是他不愿相信淳朴单纯的香好也会这样。 “为什么不可能?”他神情阴郁,低低自问。“而且你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了解她。” 该死的!他不愿承认那美好的,两天两夜永远过去了,那个他深深喜欢思念的纯真女孩也消失了。 也许这只是过渡时期。 “看起来真好喝。”香好开心地捧着食物和咖啡过来,然后将托盘放在桌上后,轻轻地翘起莲花指,搅拌着冰玛其雅朵咖啡。 他盯着她造作的动作,感觉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强自挤出一抹笑,试图轻松地问。 “什么事情?”她喝了一口苦浓冰冽的咖啡,拚了小命才没有苦到吐出来。 “哦,你是说我们家怎么变有钱的吗?就是最近有个大企业来买田侨里东边的田,要拿来盖科技园区,qi书+奇书-齐书所以我们田侨里都发了……不过阿春姨除外,唉,她几年前就把田卖掉了,一甲的地只卖两万元,现在就差没吐血。” 是他的心理作用还是怎的?香好的语气里出现的是一丝同情还是一丝幸灾乐祸? “原来如此。”他叹了一口气,心情很复杂。 又一个农村走入现代,也许对当地人来说,生活得到了极大的补助和保障,但是一旦田地盖上了公司厂房,象征一大片金黄色的自然稻田又消失了。 就像原本清新单纯的香好,现在忽然变得世故时髦了起来。但是她的改变又不完全是好的,反而像是……暴发户,迫不及待将“有钱”刻在脸上、挂在身上。 他的大掌倏然握紧,又缓缓松了开来。 时间……要给彼此时间。 他不能忘记原来的香好是如此的天真、善良美好,她只是一时冲击过度,相信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原状了。 “你怎么了?好像心情不好的样子。”香好怯怯地问,捏紧杯把的手指微微变白了。 她以为他会很高兴见到她,毕竟他来了,不是吗? 可是从刚刚到现在—— 她终于发觉了他怪怪的,他没有笑,只是紧紧皱着眉头,在凝视着她时,深邃的黑眸里没有温柔,没有笑意,只是疏离冷淡的观察。 为什么? 她变得不够好,或者是……衣服买得不够高级,脸上的妆不够优雅吗?老天,如果她知道他今天会来,就算要她内心滴血地买下最昂贵的衣服,化最难以呼吸的厚妆,甚至是再忍耐三个小时刺鼻药水味的染发…… 她好不容易建筑堆积出来的小小自信全面临土崩瓦解的边缘。 “也许我有点累。”齐翼凝望着她脆弱的小脸,不禁心又软了下来,伸手轻轻抚摸着她上了粉的颊边。“开了五个多小时的车,我累了。抱歉,我赶着想要来见你,却从刚刚到现在还没能好好看看你,和你说说话。” 他浪费了太多精神在震惊和揣度她为什么变成这个模样上,但是方才短暂的刹那间,他却在她脸上看见了熟悉的腼觍与怯柔。 没有夸张的言辞,嚣张的气焰,就只是她自己。 他心动的那个女孩。 “我在这儿呀。”她忘了要保持自信名媛的形象,痴痴地望着他,鼻头发热。“我也忘了告诉你,我……很高兴你来了。我真的有点怕……怕你忘记我了。” 他吁了一口气,总算发自真心地笑了起来,“你不应该对我没信心的。” “是呀,对不起。”她不好意思地道:“你开了五个小时的车,太辛苦了,为什么不坐火车呢?” “火车没有我的车快。”而且他迫不及待想见到她,所以也可以算是“归心似箭”吧。 “傻瓜,你中途都没有休息吗?这样太危险了。”她忧心忡忡地道:“齐大哥,求求你以后别做这么危险的事,我会担心的。” 他心底一阵温暖,在层层夸张俗丽的脂粉底下,她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小香好。 “我没事。”他温和地道,“你想吃黑森林蛋糕还是鸡肉派?” “鸡肉派!”她脸红了起来,“我是说,如果你想吃鸡肉派的话。” “我比较喜欢看你吃。”他摸摸她的头,将鸡肉派递给她。“饿了吧?我看得出来你一直盯着它。” “谢谢你。”她努力想要保持淑女的好形象,可是饿过头令她的脑筋变迟钝,无法再思及“名媛”通常都是怎么做的。她接过鸡肉派,食指大动地用塑胶餐具切着派,迫不及待塞了一口。 唔,真好吃。 一份六十五元总算花得值得。 想到花钱……她今天就花了以前五个月的薪水,付帐的时候连手都在抖。 可是为了将来,为了他,为了蜕变成一个令人激赏的名媛……她说服自己,每分钱都花得应该。 齐翼近乎着迷地盯着她快乐的吃相,粉红色的舌尖舔着美好的嘴唇,他的小腹一阵阵灼热骚动。 他想吻去她唇瓣上碍事的口红,彻底品尝她的滋味。 “等一下你需要先好好睡个觉。”她匆然停住动作,忐忑不安地望着他。“你明天就要回台北了吗?” “不,我有一个星期的假。”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替她拭掉沾在唇边的派渣,“不过你说得对,我是需要先睡一觉。” “我帮你订全台南最大的五星级饭店!”她热切地道。 “不是住在你家吗?”他故意眨了眨眼,坏坏地笑。“啊,我以为南部人是很好客的。” “我……我家?不行!”她紧张地大叫一声,连忙又捂住嘴巴四下张望。天啊,有没有人在看?她这是哪门子名媛,一下子就露出马脚了。 他当然不能住在她家,要是给阿爸知道,一定热情地打探他的身家背景祖宗八代,恐怕连嫁妆多少钱都直接摊在桌上,问他什么时候要来下聘了。 淳朴好脾气的阿爸常常说,家里不管多穷,如果她要结婚了,他一定会卖田卖地办得风风光光,并且给她嫁妆一牛车。 现在阿爸成了暴发户,这个承诺实现起来更是轻而易举。 她不希望阿爸的过度热情吓走了他。 他是斯文的都市人,也许不是很能接受这种赤裸裸的热情和关爱,她不要他讨厌她的俗气。 “你伤了我的心。”他捧着胸口叹气。 “不,不是啦,我当然欢迎你住我们家,如果你只是我朋友或同学的话,但是你……”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实在不知道他目前究竟是如何定义他俩的关系。 是情人吗?好像又没那么熟,是朋友吗?他们可是亲吻过的。 哎呀,她觉得心好乱。 “嗯?”他笑吟吟地看着她,“我怎样?” 她不敢说他们还不太热,怕他又像那天在台北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吻她。 这里不是台北,可是民风保守的台南。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用鸡肉派把自己的嘴巴塞满满。 齐翼笑了起来,整个人被强烈的释然与喜悦冲刷而过。 终于,她又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女孩了。 “好吧,我想第一次就住你家也太冒昧了。”他微笑开口,不忍心再捉弄她。“我已经订了台南的丽致酒店,你待会方便告诉我方向吗?” 香好睁大了滚圆的眼睛,可爱得令他真想俯过身再偷吻她一记,但是上头浓浓的粉红色眼影实在令人好不习惯。 “你很坏耶。” “谢谢,我正想塑造新形象。”他啜饮着冰玛其雅朵,暗暗一笑。 “你……”她干脆赌气的端过他动也未动的黑森林蛋糕,大大舀了一口塞进嘴里以示报复。 看来想改变新形象的不只是她一个人嘛。 但是他就连开玩笑的时候,都迷人得不得了。真是不公平,怎么可以这样? 唉,但愿她时时刻刻都有他的自信和天生魅力好了。 嘴里甜甜香软的蛋糕忽然化成了重重的铅块压在香好的胃里,刹那间,她真的觉得茫然不知所措。 新改变是对的吗? 齐翼必须承认,和一个打扮俗丽又过度穿金戴银的香好穿梭在古色古香的台南城,并不是他当初所想像的情景。 但因为她是她,所以他还是觉得震惊之外有一些些甘之如饴。 “你要回饭店休息了吗?”香好依依不舍地抬头望着他。 他双手稳定地掌控着方向盘,温和地道:“我去补个眠,要不要和我一起?” 她的小脸瞬间炸红了,讷讷地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我要跟你一起睡觉,当、当然我听说饭店的床都好大好软好舒服,但是……我、我没有要跟你……” 他开心地笑了起来,拍拍她的头。“唉,我真想念你结巴的样子。” 又来了,像在拍一只宠物狗的宠溺模样——虽然说这种滋味很不赖,但是她希望自己的地位能够稍稍提升一点,让他最起码把她当成一个有自信又美丽,而且令他赞赏的女孩吧? 香好总疑心自己会不会想太多了,可是她以前的毛病就是想太少,常常因为这样被众人骂。 “我感动到快哭出来了。”她没精打彩地道。 “哈哈哈。”他只是笑得更高兴了。 唉,她改变自己想要得到的是与众不同的效果,而不是与众不同的“笑果”。 可是偏偏她想的跟做出来的,结果往往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你回饭店睡一下,我在这里下车了。”她强自镇定心神,迳自伸手去开车门。 可是她忘记悍马车距离地面有多高了,门一开,她整个人便往下摔去。 “啊……” “我的天!”齐翼脸色大变,惊慌地伸臂将她捞了回来,心脏险险跳出胸膛。“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她心儿怦怦狂跳,余悸犹存地偎在他怀里,发软虚瘫地无法动弹。 她刚刚差点就害死了自己—— 事实再次证明她是个白痴。 绿灯已亮,他搂着她欺身过去关好那头车门,铁臂紧紧箍着她,就这样重重地踩下油门,用单手灵活俐落地操控着方向盘。 “你要不要先放开我,这样比较好开车一点?”她小小声地提议。 他在生气,一定是在生气——她脸颊贴靠着那坚硬有力的胸膛时,可以感觉到狂烈跳动的心跳,他的心脏跳得好急又好猛,而且他在深呼吸—— 好像就要开骂了。 她瑟缩了起来,忽然泫然欲泣。 为什么她总是有搞砸一切的天分?好不容易才比较像淑女,有一点点自信的说。 “你跟我回饭店。”他咬牙切齿地命令。 否则这个小妮子又不知道半路会做出什么跌断自己脖子之类的危险事情来。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脏不太强壮,禁不起她这样一吓再吓。 丽致饭店典雅美丽得像座皇宫一样,香好拚命想要把嘴巴合起来,可是强烈的惊奇和震撼令她难以控制自己。 住在这种皇宫里面,居移体养移气,会不会她就自动变成了一个有气质又时尚的名媛美人了? 就像林志玲一样。 “我在骗谁啊,光是这双短腿就输给志玲姊姊一大截了,更别说我的脸、我的身材……”她怕痛,又怕以后历代列祖列宗不会原谅她,否则还可以去整型救救自己。 齐翼订了间大套房,里头有花厅和小咖啡吧,他希望能够再喝到她亲手做的东西,就算只是杯开水也好。 香好心脏乱跳,卜通卜通简直就像在打鼓,她真怀疑整座电梯里应该都听到了吧? 跟男人开房间……啊,不对,是跟男人进饭店,在她的教养与认知中,这都是败坏道德和极为糜烂颓废的一种行为。 可是现在她站在高大的齐大哥身边,小手被他温暖有力的手掌牵着,这一切又仿佛是那么样地自然而然。 一种天生就该如此的契合感。 名媛面对这种情况,都会怎么表现的? 是羞人答答,还是大大方方,甚至是主动挑逗—— 她豁出去了。 “我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瞧瞧你最雄伟的地方。”一句不知哪里看来的电影台词蓦然出现在她脑袋里,不对,从他骇然的表情看来,她是脱口说出这句话了。 香好猛然捂住嘴巴,害怕地望着他。 惨了惨了惨了…… “香好?”齐翼的黑眸异常的发亮,却又带着一丝震惊和颤抖。“你……刚刚真的说了我以为我听到的那句话?” 老天,他的身体被那句话迅速撩拨得亢奋起来,但是理智却又惊骇地重重敲击了他—— 他的香好怎么会说出这种大胆挑逗的话? “刚刚……太阳黑子磁爆突然袭击地球……我的大脑忽然失控当机……”要命了,她完全不能控制自己越解释越糟糕的胡言乱语。“哈、哈……我是不是很适合去参加冷笑话比赛?我一定会是冠军。” “天哪。”他紧紧捂着额头,宽肩微微在抖动。 她小脸煞白地仰望着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被自己气疯了? “你真令我头痛。”他的手终于放下来,咬着牙忍住狂笑的冲动。 “我想也是。”她垂头丧气地道:“我也令我自己头痛。”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她非但不像名媛,也不像原来的自己,倒像个不折不扣的疯婆子。 “跟我走。”他拉着她走出电梯,来到一扇红木门前刷了房卡,推开大门。 “哗——”一看到眼前的美景,香好瞬间忘记了方才的尴尬丢脸。 雅致的米色系色调,柔软的地毯,花厅里有中国式的红木长椅,衬着米色烫金边的厚软垫,原木小吧台,然后古色古香的五斗柜后是一张大床,看起来软绵绵的令人想要扑上去,让全身深深地埋入其中。 大床再过去一点是一张单人的长沙发椅,很适合坐在上头抽烟斗的那种,然后是落地窗—— 窗外是她熟悉的台南市街景,还有远处隐隐的青山。 二十五坪的大套房果然不一样。 “你要先喝杯饮料,还是要直接欣赏我‘最雄伟’的地方了?”他双眸熠熠发亮,促狭的笑意和似真似假的欲望闪动着。 香好被盯得全身发热,害臊羞窘地低下头,“我去倒水。” “噢。”他大大叹了口气,很失望的样子。 香好倒了一杯冰开水,连忙递给他。“消消火……啊,不是不是,是消消气。” “我的确需要。”齐翼忍住笑,仰颈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但愿能浇熄他胸口和下腹炽热灼烈的火焰。 他虽然很想要她,却不能这么冲动。 他不希望吓跑了她。 舒服凉爽的室内空调让他紧绷疲惫的全身肌肉渐渐松弛下来,他缓缓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 “陪我睡一下。”他倦意浓重地揽住她,将脸庞深深埋入她幽香柔软的颈项间。 闻言,香好的脸蛋瞬间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一样。 “我我我……” “只是单纯的睡一觉,好吗?”他低沉沙哑地在她耳畔吹气,害她阵阵麻酥感自后颈窜下背脊遍布全身。“我想抱着你,不想放开。” 是这一句话让她所有的紧张和防备刹那间瓦解了。 “好……”她软软地道,觉得整颗心整个人也都融化了。 他一把将她抱了起来,香好惊呼着连忙环紧他的颈项,“齐大哥,放我下来,我、我太重了。” “一点也不会。”他轻笑着将她缓缓放落在大床上,大掌托住她的脚踝,轻柔地替她脱去了高跟鞋。 露出小小雪白可爱的脚趾头,一粒粒像贝壳般小巧精致。 他强忍着俯下身去吻她可爱的脚尖的冲动,替她脱掉了另一只高跟鞋,然后欺身而上,长臂搂住了她的腰肢,脸庞偎在她的头顶发端……他喜欢她原本洗发精淡淡的苹果味,不喜欢现在呛香的染发剂香味。 但是没关系,此刻她柔软娇嫩的身子就在他怀里,为此,他可以忍受其他外在的改变。 他一定要找一天告诉她,其实她本来的模样就很好,而且是最美好的…… 齐翼心满意足地拥着她,沉沉睡去。 香好原本紧张到全身紧绷,可是他温暖又结实的怀抱是那么有安全感,而且她身体的曲线贴着他坚实有力的肌肉线条时,却又是那样地契合愉悦舒服,如果撇开阵阵电流般的麻痒和怦然悸热感不算——它总是让她很想要扭动身子,兴奋又渴望地感受到他强壮结实的身体变化——其实躺在他怀里是很美妙的感觉。 她这样算不算是个坏女孩? 她不由自主也打了个呵欠,将身子更蜷缩进他怀里。 那个都不重要了…… 在他的怀里,已是置身天堂。 第八章 黄昏,夕阳余晖浅浅地映入落地窗。 齐翼先苏醒过来,他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怀里的软玉温香,和自己下腹纠结紧绷到不舒服的灼烫感。 光是抱着她就令他浑身发热,但是看她在自己怀里睡得好不香甜,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他又觉得就算只是静静地将她搂在怀里,也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幸福…… 就是这种笃定又温暖的感觉吗? 他低下头,轻吻了下她柔嫩的耳垂,胸口充溢着一股强烈的幸福感。 然后,他顽皮地在她耳边吹气,用无数个蜻蜒点水般的轻吻唤醒她。 “嗯?”香好微微一动,揉了揉眼睛,整个人更加钻进他怀里。“不要吵……我还想睡……” “小女生,起床了,我肚子饿了。”他用挺鼻摩挲着她,细细嗫咬低笑着。“再不起来,我可要把你当甜点吃掉罗!” “我又不是甜点……”她昏昏沉沉的困倦意识陡然惊醒,睁大了双眼紧张地瞪着他。“你、你怎么靠我这么近?” “我好饿,可是你都一直睡觉不理我。”他索性将头搁在她柔软的颈肩处,撒娇地道。 “啊,对不起。”她登时愧疚得不得了,急忙挣扎着要起身。“我现在就起来了。” “等等。”他铁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压制着她的身子,“你忘了一件事。” “是什么……唔!”她的小嘴已被他深深吻住了。 香好浑身骨头又酥软掉了。 看来晚餐得再等很久很久—— 晚上,他们俩坐在一家三层楼高的担仔面专卖店,浓浓闽南风的建筑和布置让人彷佛置身在旧年代里。 他们坐在窗边,正好可以眺望不远处的赤崁楼飞檐。 他俩点了用粗瓷汤碗装盛的担仔面,还有几道卤豆干、海带,还有咸水花生和红烧猪脚切片等小菜,喝着冰冰凉凉的酸梅汤,感觉更棒了。 “我以前没吃过担仔面,虱目鱼粥倒是常常吃。”香好夹了一筷子油面,吹了吹,正想一口塞进去,忽然又考虑到形象,于是松开了大半面条,筷子只夹了两、三根面条,再小小口吃进去。 齐翼微蹙起眉头,不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别扭的吃面。 “很难想像台南人没吃过担仔面。”他挥去这抹怪异的感觉,神情自若地道。 “你是台北人,吃过阿宗面线吗?”她眨眨眼。 “嗯。”他也对她眨眨眼。“没有。” 她忍不住低头轻笑。 “什么那么好笑?”他感兴趣地问。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很不像法医。” “在你心中,法医有一定的长相和形象吗?”他吃了一口卤得恰到好处的海带,笑着问。 “白发苍苍弯腰驼背,近视很深,一张老脸上满满都是睿智。”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们在解剖尸体的时候,一定常常感叹人生无常。” “是,所以最大的感触与领悟就是,人要活在当下。”他凝视着她,很高兴自己喜欢上的不是个肤浅与容易大惊小怪的女孩子,香好非常能够领会体贴别人的感受。“想要做什么就要马上去做,人生中许多美好的事物,往往是稍纵即逝的,如果不去珍惜,就会自指缝中溜走。” “就像感情吗?”她望着他。 “就像感情。”他微笑点头。 她小脸红了起来,低头道:“追求幸福要有很大很大的勇气,对不对?” “有的时候,你只要去体会。”他的声音放柔了,大掌轻覆住她的小手,意有所指地道:“去感觉,去接受。” 她微微一颤,心跳更快更乱了。“要怎样才能知道是真爱,还是只是一时的迷惑呢?” 她已经彻头彻尾地爱上他,感觉到他,也接受他了……可是他呢?那个拥有主控权的人是他,他那么出色,随时可以收走那份美好的幸福,她真的会害怕…… 如果他没有很爱很爱她呢?如果他对她只是一时的心动呢? “我不知道。”齐翼坦白地开口,“也许需要经过时间的考验。如果刹那间的心动可以维持到白头偕老,那么强烈深刻隽永的感觉一定就是爱情。” “一辈子的考验吗?”她有一些向往,又有一些恐慌。 还是那句老话,她全身上下有哪一处是值得他爱到老的呢? 他就不同了,她甚至可以想像当他老了,那两道白眉还是那样苍劲,就算弯着腰驼着背,他依旧是个最英俊有型的老头子。 她的老头子。 “你愿意吗?”他低沉有力的声音穿透她深深的思索。 “愿意什么?”她猛然醒觉,愕然地瞪着他。 “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他眼底闪烁着笑意与坚定的光芒。“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 这一瞬间,她的脑袋轰地一声变成了一团浆糊,不过是一团甜丝丝、晕陶陶的浆糊。 他真的开口了,真的希望她当他的女朋友?他真的这么说了? “啊?”香好张大了嘴,傻住了,却又忽然好想哭。 “我知道太快了,但我是认真的,事实上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认真过。”齐翼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她,屏息等待着她的回答。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如此焦急,迫切渴望得到一个答案,可是当她低垂着头不说话时,他觉得胸口纠结紧缩得像快爆裂开来了。 ……愿意吗? “你应该不会明天就后悔了吧?”香好终于抬起头,忐忑下安写了满脸。 齐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爱怜地伸手抚触着她的颊,“永远不会。那么你是答应了。” 他霸道地用肯定句而不是询问的句子,不禁让她胸口掠过一阵窝心的战栗。 她爱死了他霸道占有的模样,那表示他很在乎她……对吧? “嗯,那……你不可后悔喔。”她眼眶湿湿的,笑容却灿烂如阳光。 “傻瓜。”他眸光灼热如电,该死的!他又想吻她了,可是这里的食客至少有三、四十人。 他是无所谓,但香好可能会受不了。 “快点吃吧。”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地催促道。 咦? 她呆呆地望着他。 他的反应不是应该很激动、浪漫吗?比方说抱起她转三圈大叫大笑之类的…… “为什么?”她讷讷地问。难道一答应做他的女朋友,罗曼蒂克的福利就全没了? “因为我想吻你。”他眼底火热的欲望令她刹那间口干舌燥了起来。“很想很想。” 香好这才听懂了他的意思,全身不由得窜过一阵酥麻战栗,差点连筷子都拿不住了。 空气里火热强大到不行的电流噼哩啪啦作响,她的头发没有立刻变卷还真是奇迹。 当天晚上,他们又到台南安平港散步谈心,直到近十一点,齐翼怕香好的父亲担心,便坚持将她载回田侨里。 老实说,香好平常从没这么晚回家过,最晚八点半就回到家准备洗澡睡觉了,但是她今天怎么也不想这么早回去。 和他相处的时间每一分钟都那么珍贵,每一秒钟都不够用。 “那你晚上早点休息。”她坐在乘客座里,痴痴地望着他绕过来帮她开车门,在他动手要扶的时候不禁盼望地道:“我明天还可以再见到你吗?” “开玩笑,你是摆脱不了我的。”他打趣道,温柔地俯身吻了她的额头,“晚安,我的小女生。” “晚安。”她舍不得地下了车,站在桂花树下目送他挥了挥手,缓缓驾车离去。 “阿好,怎么不叫你男朋友进来坐?”老实憨厚的林劳贝手上拎了一盒东西,在看见女儿的时候不禁脸微红,结结巴巴地说:“呃,那个……阿爸有事要出去一下,明天记得要请人家来家里坐哦。” “阿爸,你……你怎么还没睡?”幸亏夜色暗,她脸上的粉又搽得够厚,否则红番茄似的脸蛋就露馅了。 咦?阿爸怎么知道她有男朋友了? “我有事要出去一下,记得要请人家来坐坐。” “阿爸,你怎么会知道我跟……”她愕然地看着父亲心慌地逃走,真不知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自从田侨里人人变成暴发户后,大家或多或少都变了。 香好突然觉得有一点点不习惯,但是她有什么资格批评?她还不是一样,拚命想要改变自己,蜕变成一个美丽又有自信的女人。 “也许我做得不错喔,看看今天打扮成这样,齐大哥就要我当他女朋友了,如果我再qi書網-奇书加把劲,他搞不好会跟我求婚耶!”她眼睛亮了起来,开心地咧嘴笑了。“哈哈哈。” 好,明天再继续,加油! 第二天早上,香好洗完脸后困扰地坐在老旧的梳妆台前,瞪着镜子里素净的自已。 她谨遵教诲,若不想毁容,睡前妆一定要卸得干干净净的。 可是这下好了,卸妆容易化妆难,她要如何学造型设计师,为自己化一个美美的彩妆? “幸好我有买书和化妆品,照书化妆总不会比照书剪发还难吧?”她兴匆匆地自抽屉里掏出金色化妆包包,忽然动作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她到底在做什么?她不是立志要当一个好的发型设计师吗?可是看看她自己,这些日子她都做了什么? 阿春姨暂停歇业,她也忙着改变自己和买店面,请设计师……一直到昨天,才开始有点概念出来。 可是她自己呢?有多久没有碰到剪刀和发卷了?又有多久没有帮人家洗头和修指甲了? 她心底掠过一阵深深的自责与酸楚,但是她又随即振作了起来,嗤笑自己—— “我即将是全台南最大发廊的老板了,这是人家做了一辈子发型设计师也难以达到的目标。”她努力替自己打气。 好吧,停止胡思乱想,把所有的精神都用在学化妆上吧。 她翻开流行时尚的杂志,艳羡地看着上头每个神采飞扬、娇媚有型的平面模特儿。 “先打粉底还是先拍化妆水?”她一手拿一罐,考虑了很久,常识才战胜一切。“应该是先拍化妆水吧,要是打了粉底又抹化妆水,那不是变可丽饼糊了吗?哈哈。” 她的幽默感进步了,因为在这么紧张的时刻居然还笑得出来。 香好紧张地照着杂志上头的示范,开始上妆。 三十分钟后,她骇然地瞪着镜子里的妖怪…… 可不就是妖怪吗?两道可跟蜡笔小新比美的浓眉像毛毛虫挂在上头,不小心涂得太多的鼻梁阴影非但没能突显出俏鼻,反而让她像只果子狸,而睫毛膏更是害她的上下睫毛黏在一起。 最后当她颤抖着手描绘好了据说是今年最流行的银红色口红时,她的嘴巴就像贴了两片亮粉色的锡箔纸。 “我的天啊!”她浑身僵硬,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要是真顶这个妆走出去,她一定会害全田侨里民都得去庙里收惊的。 事实上她现在就有点需要先去收收惊…… 她认命地卸掉妆,重新开始。 这次她不敢再贪心,只上了粉,旋开淡红色的口红搽了一些,然后抹上腮红。 “这样好多了。”虽然没有昨天的俏丽效果,比超平常的素净起码有点颜色了。 虽然粉红色的腮红好像搽得太厚,但是比起刚刚的惊吓指数是好太多了。 香好打开旧旧的柜子……她本来是要去订一组华丽新颖的柜子,但是这柜子是妈妈当年的嫁妆,有着浓浓的历史与回忆,她舍不得丢。 反正里面挂满了她最近和宝贝、含笑去台南市买回来的战利品——高级名牌服饰。 有了名牌服饰,她觉得自己就像黄袍加身一样尊贵了起来。 她脱掉舒服的棉质旧睡衣,换上鹅黄色缎子洋装,对着镜子里亮丽的自己眨了眨眼睛。 “很迷人……吧?”她的语气里还是充满了怯怯与不确定。“嗯,应该很迷人了。” 就在这时,红色手机响了起来——这是也是战利品之一——她立刻扑过去拿了起来,心儿怦怦狂跳。 “喂?”她放柔了声音,害羞道。 “哎哟,你的声音好恶心喔!”宝贝在电话那头狂笑。 “是你呀,宝贝。”她失望地吁了一口气。也对,她昨天忘记告诉齐大哥,她有新手机了。“今天没去店里吗?” “没有,烦死了,有个麻烦精一直跟在我屁股后头,甩也甩不掉,骂也骂不走。”宝贝的语气里不知是喜是怒还是烦恼,滋味复杂。“我今天要去庙里问流年,是不是我今年犯太岁,所以犯小人?” “你是说那天在街上‘撞见’你的那个男人吗?”香好一怔,不禁嫣然一笑。“他不像坏人,而且长得高大又英俊,有点像混血儿,感觉起来满诚恳的,也许你可以试着对人家友善一点。” “我又不知道他要干嘛,我为什么要对他好一点?烦死了,跟进跟出的,他一定是狗仔队。”宝贝咬牙切齿。“可恶!不知道是不是想来采访我张宝贝迅速崛起时尚界的传奇内幕?” “张老板,你的店还没正式开幕耶。”她忍不住提醒好友。 “哎呀,反正我成为时尚界的传奇是早晚的事。待会含笑要陪我去布置店里,那个女人的高级品味终于有用到的一天了。对了,倒是你,听说昨天心上人追来田侨里啦?呵呵呵。”宝贝的口气马上变成愉悦的促狭。 香好啊了一声。“是不是你讲出去的?不然我阿爸怎么会知道?” “我是为你好,否则以你慢吞吞蜗牛的性格,恐怕闷一辈子都不敢说出来。” “可是我跟他……”她羞涩了起来。“还早。” “早什么?你们不是去开房间了吗?” “你跟踪我们?!”她倒抽了口凉气。 “天哪,你们真的去开房间了?!”宝贝比她还要震惊,原来只是探探口风,没想到误打误撞正中事实。 啊娘喂,太猛了吧? “不是开房间啦,只是在他的饭店房间里睡觉。”香好越描越黑,连脸都急黑了。 “天哪,你们真的睡在一起了?!”宝贝在电话那头兴奋到几乎心肌梗塞。 “不是啦、不是啦……呃,我再打给你,拜拜。”香好慌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匆匆挂断电话。 经过一连串的兵荒马乱和惊吓,现在不过早上八点。 “唉。”她不确地自己是不是有勇气面对今日一整天。 第九章 八点三十分,香好坐计程车来到了丽致饭店门口。 跳表一百四十五块,她很阿莎力的给了司机一百五十元。 “不用找了!”她挥挥手,忽然觉得自己好有上流千金的气派哦。 当然了,如果要以小说里面暴发户的标准,应该是要掏出五百块或是一千块,然后很潇洒地说“不用找了”! 可是香好还没有心理准备要“暴发”成那个地步,她平常一千块可是用半个月的耶,要一次丢给司机先生,她可能自己会先哭死。 “我这样太不行了,那么小家子气,一点都没有名媛的气势。”她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她防备地盯着手机,像是那红色发亮的小机器会咬人。 怎么办?她还没想出该怎么跟宝贝解释耶。 “喂!”她还是硬着头皮接了。 “林小姐,我是小P,是你的……” “室内设计师,我知道。”她松了一口气,随即兴奋起来。“店里装潢得怎么样了?我要最豪华最气派的喔。” “进行得很好,我这几天都在场监工,你一定会满意,店里完成后会有巴黎时尚的美感和纽约时髦的风情,还有,后天美发器具会送过来,但是你确定来得及召募十名发型设计师吗?尤其你说这个月五号就要开幕了。” “我要尽快!必要的时候去挖角也行,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朋友来到台南了,我希望让他看见我新店开张的风光样,他一定会以我为荣的。”香好满脑子都是当 齐翼看见她有如此成就时,会有多么地赞叹激赏。 “这样啊,那我尽量帮你赶啦!”小P有点为难,可是看在钱,和香好是这么热切又期盼的份上,不行也只好行了。“我妹有帮你找发型设计师了,那你要把薪水提高吗?” “一个月四万五!奖金另外算。”她冲口而出。 只要能够让齐翼看到她店里名设计师一字排开的盛大场面,无论多少钱她也愿意花。 “什么?四万五?!”小P有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麻烦你了,拜托拜托。”她千拜托万拜托后,这才揿掉通话键。“吁。” 她现在还不敢去想占地八十坪的店面租金和装潢、还有设计师跟拉拉杂杂的费用加一加要花上多大一笔钱,只要能够完成她的梦想,只要齐大哥看见了她的梦想实现—— 那么这一切都花得太值得了。 啊,齐大哥……她还没打电话给他。 “喂?你好,可以帮我转1106号房的齐先生吗?”她又掏出手机,最近开始深切地体会到这小小流行先进机器的便利好用。 不用像以前到处找公用电话,也不用怕人家找不到她。 “齐大哥吗?我有没有吵到你?”她强捺着怦怦狂跳的心情,小小声问。 “香好?”齐翼的声音低沉而清醒,不像被吵醒的样子。“你有手机了?” “你怎么知道?”她一愣。 “来电显示。”他微微一笑,愉快地道:“你现在在哪里?我怕你昨天太晚睡,还想着让你多睡一会儿,没想到你这么快起床了。” “我现在在饭店门口。”她心底甜丝丝的。 “我的天,我马上下去接你!”他惊喜地大叫一声,随即挂断电话。 香好很高兴他的反应是惊喜快乐的,这证明了昨天毕竟不是一场梦。 还不到三分钟,他高大挺拔的身子已经奔出饭店大门,炽热期待的黑眸在扫视到她的那一刹那,脸上扬起了一抹阳光般灿烂的笑意。 “嗨。”他走近她,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不过在看到她猴子屁股般的脸颊时,呼吸些微一窒。“呃,你的脸怎么了?” “我自己妆化得不太好。”她立刻保证道:“我从明天开始就会聘请一个专属的造型师,真的!” “你不必这样做。”他深深凝视着她,严肃地道:“原来的面貌最自然最美好的。” 他比较喜欢她原来素净的样子吗? 不,不对,他的意思应该是说她今天的妆化得没有昨天的好。 “我待会就马上打电话给造型师,我要天天都化得自然又漂亮。” “香好,难道你不觉得自然……” 自然就是美,那是一个男人好心安慰一个长得可爱却不美丽的女生,最常用的词。 她要让人惊艳,她要让齐大哥以拥有她为傲,她要两人走出去的时候是一对璧人的形象,她不要让人家觉得她是一团牛粪糟蹋了齐大哥这朵鲜花。 也许他善良到怕伤害她的女性自尊心,但是身为女人一定要有自觉,等到深爱的男人失望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不要再劝我了,我已经决定这样做。”为了爱,她破天荒的执拗起来。 齐翼静静地凝视着她,昨日消去不少的疑虑又再度隐隐浮现。 也许他低估了金钱对香好性格的影响力,她有点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谦和诚恳善纳雅言。 以前的香好,从不会对自己的容貌有何疑惑与厌恶不满,他喜欢她以前单纯而容易满足的天使性情。 而现在的香好,有名贵服饰和脂粉妆点,他却觉得她变得异常陌生遥远了。 “齐大哥,不谈那个了,我们去吃早餐吧。”她看到他沉默,莫名心慌了起来,忙陪笑道:“你想吃什么?啊,我们可以到饭店里吃欧式自助早餐,你是房客可以免费吃,我身上有钱,就算一客是一千块也吃得起,哈哈哈,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他勉强一笑,淡淡地道:“你不是说以前很喜欢吃虱目鱼粥当早餐吗?” “那种便宜的东西,怎么能跟欧式自肋餐比?”香好心慌得更厉害,想也不想地胡诌道:“走吧、走吧,我们进去吃欧式自助餐,应该有很多很好吃的可以选哦!” 以前的香好,就连吃一根热狗都是那么快乐满足的。 齐翼盯着眼前搽脂抹粉、一身鹅黄霓裳的香好,忽然疑惑地反问自;他真的认识这个女孩吗? “快点、快点,我们去占位子。” 他心情更加阴郁,沉默着随她走回饭店。 在吃着德国香肠的当儿,香好兴高采烈地对他提起新店就要开张的事。 “你开店了?”他放下喝了一半的浓咖啡,诧异地看着她。 “是呀,这几天就要开幕了,到时候你一定要当剪彩的贵宾。”她得意洋洋地道:“会是全台南最大的发廊哦,我要请十位发型设计师驻店,所有人一定都羡慕死了,呵呵,我的梦想就要完成了。” “你不是想要自己成为一个发型设计师,一步步地学习,努力做到最好。这不才是你原来的梦想吗?”他难掩胸口阵阵莉痛与惊诧感,忍不住脱口而出。 “有钱可以买房子住,干嘛还要亲自动手一砖一瓦的盖呢?”她不假思索地说出宝贝告诉她的这句话。“我才没那么笨呢,我想通了,直接买间店比自己辛辛苦苦成为发型设计师要简单多了。” 虽然她自己有时候也很迷惘,虽然她也觉得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来不及好好停下来想清楚,可是她深深切切的知道,想要成为一个令齐大哥引以为傲的自信女人,就不能永远只停留在洗头小妹的阶段。 她太想拥有他的认同和赞赏了,为此,她必须要风风光光地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才行。 他是堂堂法医,谈吐风趣优雅,家世感觉起来又很好,他是不会要一个卑微的洗头小妹。 但是台南最大发廊的老板就不一样了,她将会是他乐意介绍给朋友认识的女朋友。 “你说什么?”他大感震惊。 他还记得在台北时,听到她谈论自己遥远却充满希望的梦想时,那闪烁在大眼睛里美丽又亮晶晶的神采。 想到她当时的神采,再听到她现在简直是油滑铜臭商人的口气,他的心就阵阵撕裂般地疼痛起来。 她变了。 “我阿爸给我很多钱,我可以开好几间发廊,也可以请很多很多知名的设计师,这就是一个远比自己成为真正的发型设计师更大的梦想,而我就要完成了!”她充满希冀地望着他,“难道你不替我开心吗?” “然后呢?”他冷冷地开口。 香好因他语气中陡生的冰冷而瑟缩了,但应该是她听错了吧?齐大哥对她一向温柔亲切的。 “然后就做老板呀,每天去巡一巡生意怎么样。”她乐观地道。 “巡完了以后呢?”他的语气更冷了。 “就……和朋友去喝喝下午茶,逛逛街,买买东西,做做SPA。”她极力回想着电视上的名媛都是怎么打发日子的,努力在语气里加入热烈与渴望。她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但是名媛就该这么做的,不是吗? 她一定会学得来每日过这样的悠哉生活的。 齐翼深邃的黑眸冷漠如冰,“这样的生活有意义吗?” “就……很优闲啊!”她终于感觉到他的冷漠和厌恶,心脏猛跳了一下,小脸微微白了。“你不喜欢吗?为什么?啊……我知道了,你是怕我天天待在台南,就不能跟你去台北了,是不是?” 昨天以前,他迫切地想要将她带回台北。但是今天,他却完全不想这么做了。 他很痛心,这一切跟他当初所感觉到的,所希望拥有的根本是南辕北辙天差地别。 他要的是一个善良纯真可爱的令他心疼的小女人,不是一个满口都是钱,在二十岁就立志要过奢华颓废无所事事人生的女人。 他心痛到了极点,却不知该怎么告诉她……一切都变了。 他没有权利阻止她要如何挥霍自己的人生,追求她所想要的一切,但是他深刻地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该死的!他不想相信他俩只是两条交错而过的线,注定越走越远……但眼前所见到的,在在残酷而真实地提醒着他。 “香好,也许我们俩都该冷静一下。”齐翼艰难地开口,纵然心凉,却还是不忍看见她受伤。 “冷静什么?”她呆了一呆。“我都决定好了呀,如果你想要我跟你回台北的话,那台南的店我就请人管理,我再上台北开一间全台北最大的发廊……” “不。”他眉头深锁。 “不?”她心头蓦然涌起了一股止不住的心慌和不祥之感。 “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复杂而伤痛地盯着她。“不,你不需要这么做,我会自己回台北。” “为、为什么?”她想哭,可是只要她继续保持微笑,事情就不会像她所害怕的那样发生。“啊,我知道了,当然了,你只有一个星期的假,我现在就跟你回台北是太快了。没关系,反正我以后周休二日都可以坐飞机去台北找你,你有空也可以下来台南看我。” 只要她不承认,可怕的事实就不会崩解倒塌压在她身上了。 “香好,看着我!”齐翼心痛却坚定地抓住她的手,强迫她正视着他。“我很抱歉。但是我刚刚突然发现,我们并不适合彼此。” 墙终于还是倒下来了。 “怎、怎么会呢?你昨天才跟我说过……”香好试图呼吸,试图将字字真实残忍的话语推出脑海,齐大哥不会这样对她的! 昨天他才给了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一份幸福礼物,不可能今日就硬生生地将它自她生命里狠狠收回。 他不会这样做,不会的…… “对不起。”他英俊的脸庞布满强烈的伤痛与愧疚,但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更大的错误发生,这对他俩都不公平。“我以为你是我等待了二十几年的那种女孩,你当初的纯真与甜美深深令我心动,令我相信,那个人就是你。可是我现在才发现,我们俩根本不够了解对方。” “我还是原来的我呀!”香好拚命地微笑,只要笑,笑到僵硬,笑到时间凝结,那么一切都会没事的,她一定能从噩梦里醒过来的。 是的,这是一场噩梦,她是在作梦。 等到醒过来以后,她要抹掉额上的冷汗,平息心头汹涌的恐慌,然后换上最漂亮的一件衣服,去饭店找齐大哥。 那个总是宠溺地笑摸着她的头,温柔深情地吻住她的齐大哥。 “不。”他困难地开口,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该死!他痛恨自己现在扮演的角色。“香好,我们两个人真的不适合,我没有办法接受你现在的样子。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你很好,但是你不适合我,这只是个玩笑……这句仿佛在哪里听过的话,终于穿透了香好自我麻痹的迷雾,彻底地粉碎了她最后一丝自欺欺人。 两年前,原本追求她的篮球校队的学长,就在她捧着一个亲自做的便当给他时,边漫不经心地拍着球,边毫无诚意地对她歉然一笑。 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她以为齐大哥会不一样,齐大哥真的喜欢她,而不只是一个单纯又恶劣的玩笑。 就像她的学长,是跟朋友打赌他多久能够让这个乖乖牌又笨头笨脑的小学妹接受他。 当初的事实是很伤人,但是她并不爱那个学长,只是觉得被恶整得很难过。 但是这一次……她是真的深深地爱上了齐翼。 “我的样子?”她紧抓着椅座的边缘,感觉到木头雕刻深深陷入她的掌心肌肤里。“我的样子有什么不对?你告诉我,我可以改,我可以改变自己到令你满意,我一定会改。” 齐翼目光怜惜却痛楚地凝视着她,“你不需要为了我或任何人改变自己,你有选择如何过自己人生的权利。我不想改变你,所以我只是希望能够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他们好聚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要好散了,难道这就是都市人所习惯的速食爱情吗? 她是否还要感谢他没有拖太久才告诉她,他们不适合的事实? 她也以为他是那个她等待已久的真命天子,他会真正地穿透外在世俗的眼光,发现、爱上她的内心……爱上真正的她。 就算……就算他真的不喜欢她最近的改变,他可以说呀!他可以给她一个机会改回来,他可以安慰她,给她信心,让她知道他喜欢的是原来的她—— 她不需要为了任何人而改变。 可笑的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我不能怪你,对不对?”她终于开口,声音却颤抖得濒临破碎。“我要感谢你早点告诉我事实。” “香好……”看着她惨白的容颜,听着她破碎脆弱的声音,他心痛如绞。 老天,他怎么会不喜欢她现在的改变,却又心疼她现在的模样?齐翼自己也混乱了。 她想站起来,马上离开这个难堪而痛苦的现场,但是她怕自己一站起来就会一头栽倒在地上……并且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对了,我猜你现在应该要赶回台北了吧?”她想要冷静,喉头却哽住,背叛了她。“我、我去买一点特产给你带回去,来台南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回……” “香好。” 她无法忍受他怜悯的眼光,她宁可死,也不愿意他同情可怜她。 “香好,请你明白,我并没有欺骗你的意思,我昨天以前真的深深地渴望能够把你带回台北,我想要跟你在一起,一直到老。但是我……” “终于看清我的真面目了?”香好强迫自己抬头看着他,他眼底深刻的关怀与歉然几乎再度令她崩溃。“告诉我,齐大哥,我今天究竟做了什么,让你发现我们俩根本不适合?” 是她太喋喋不休了吗?还是她今天妆化得不够好? “你的改变,还有你的人生目标。”他深深地望入她眼底,忧伤而不忍,“完全不一样了。你现在所追求的,是奢华优闲的人生。” “我……”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只是想要当个他会喜欢的名媛,配得上他的名媛。 但是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因为她看见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在他眼里,她已经变成他不喜欢的那种女人了。 现在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做,他都不会相信她的种种改变都是为了他—— “这样也很好,毕竟你以前太辛苦了。”齐翼语气苦涩地道,“我完全有能力让你过富足幸福的生活,但是我更希望能够让你完成你自己的梦想……我曾经以为我可以好好地宠爱你,让你无后顾之忧地追求你的理想,但是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了,你的梦想也已经改变……” 不要再提“改变”两个字!再听见这两个字她就要尖叫了。 一切都是从“改变”闯出来的祸,早知道她就不要改变了,维持原来的自己,他就不会不喜欢她了。 可是、可是她还是会怕,怕一个洗头小妹怎配得上他堂堂大法医? 无论怎么做都不对,难道他们的相遇相恋早就注定是个错? “齐大哥。”她突然打断他的话,颤抖地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我都明白了,你不用再解释给我听。” “我很抱歉。”他痛恨自己只能重复这句话。 心底深处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告诉他,他这样做错了,可是他的理智跟他的感觉不会错的! 香好已经蜕变成她所想要的千金小姐样子,他可以祝福她,却不能欺骗自己,她还是原来他爱着的那个女孩。 人生从来就不简单,他只是没预料到一切会变得这么快。 他的心痛与遗憾不断扩大蔓延开来,喉头紧窒,呼吸不顺,他明明做了一个最正确的决策,却像是刚刚亲口宣判了自己死刑。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我要去店里看一下。”她无法呼吸,苍白着小脸踉跄地走向大门方向。 “香好!”他毫不考虑地紧抓住她的小手。 可恶!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是他就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伤心的她就这样离去。 “放开我吧。”香好痴痴地望着他,眼神伤痛哀绝,语气却平静至极。“否则我又会误以为你爱上我了。” “我……”想要坦承爱上她的冲动和拒绝错误更加扩大的理智强烈地拉拔着,齐翼因震惊而松开了手。 也扯断了香好最后的一丝丝希望。 她无法将足够的空气吸进肺部里,胃又狠狠地翻腾绞弄着,但她还是离开了餐厅,离开了饭店。 离开了她曾经以为拥有过的幸福。 第十章 笑声塞进梦里面回忆搬到最旁边 收拾好爱情呼啸而过的昨天心恢复空洞整洁 一切干净到极点你来你变你不见 现在只剩顽强的思念还没有被解决 若命运只想拿个梦敷衍我太长的等候 那大可不必美丽到让我以为这次心动会有什么? 也许还是重返寂寞毕竟也只有寂寞肯永远爱我 也许还是拥抱孤独从来也只有孤独肯陪我痛哭 而今后就选择沉默选择服从岁月如梭 选择服从孤独寂寞…… 香好静静坐在斑驳的窗边,下巴紧紧靠在缩起的膝头上。 她坐在窗边一整天了,从阳光逐渐灼热到烈焰渐渐变成了淡淡的余晖,但是那温暖始终未能抵达她的心底。 对她来说,寒冷的黑夜已然来临。 她从来不知道,她会这么迅速地爱上一个人,又这么迅速地失恋—— 更不知道,原来心脏痛到寸寸断折的时候,人居然还有办法活下来? 尽管……活下来也只是行尸走肉,她却宁可自己还是死了的好。 两天了。 距离他宣布分手的那一天,已经过了两天……只是两天吗?为什么她觉得像是过了一世纪之久? 她的手机里有着无数通的未接来电和简讯,她不想接电话,不会也不愿看简讯。 她好像应该要去做件什么事? 但是她想不起来,也不想动。她只想静静蜷缩在角落,紧紧地抱着自己,避免自己会破碎成千千万万片。 到时候她怕怎么拾也拾不全原来的自己了。 “香好,你爸说你这两天都不吃饭也不出门……”宝贝冲了进来,在见到憔悴失神的她时,不禁呆住了。“香好,你怎么了?” “我要去做一件事。”她缓缓地抬起头,小脸疲倦而迷惘。“可是我忘记是什么事了。” “你怎么了?齐法医呢?”宝贝小心翼翼地坐到她身边,伸手碰触她。 香好苍白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掉的水晶娃娃一样,宝贝忍不住鼻酸了。 他们吵架了吗? “我不知道。”她迷惑地看着宝贝。“你今天怎么来了?不是说含笑要跟你去布置店里吗?” “那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宝贝担心地道:“你到底怎么了?哎呀,我打电话叫含笑来——” “我已经来了。”妩媚秀气又甜美的陆含笑忧心地走了进来,一坐下来就立刻握住香好的手。“要不要打针营养剂还是葡萄糖?你看起来很没元气……不对,是很凄惨的样子。” “我没事。”香好努力地挤出一朵笑,“怎么你们俩今天没别的计划吗?” “小P打电话给我,说店已经装潢好了,要请你过去看一下。”含笑关心地凝视着她,“他说打了qi書網-奇书好几通电话给你,但你都没有回电。香好……你失恋了吗?” “失恋?”她像是听到一个极新鲜的名词,哈哈大笑起来,笑到眼睛都红了。“哈哈哈……失恋?” “香好,振作一点。”宝贝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突然气恼地站了起来。“我去找齐翼算帐。” “宝贝,不是他的关系,是我自己。”她的笑声戛然而止,苦涩地摇摇头。“是我自己。” “你在讲什么呀?我完全听不懂。” “没关系,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她又想笑了,人生居然可以滑稽诡异到这种地步,她实在也很佩服自己。 但是她从来没有这么深刻而清醒地了解自己过。 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是她以为讨好就能获得永恒的爱情,是她以为买间发廊就可以敷衍代替多年梦想的完成……是她背弃了自己的信念,自己的双手,自己的人生。 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人,又怎么能够赢得别人由衷的欣赏和喜爱? 也难怪齐大哥难以接受。 原来,她打从开始就错了—— 香好突然站了起来,抓过手机冲了出去。 “香好……”宝贝和含笑惊愕地望着她迅速消失的背影。 到底是怎么了? 齐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有离开台南,回去台北。 他颓然地呼出一口长气,将头抵靠在车窗上。 一连两天,他都在田侨里村外的大榕树下,坐在悍马车里,痴痴地望着村子。 他为什么会守在这里?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答案在心底深处早已很明显——他想要再见到香好。 他以为他就像锐利的手术刀解剖过肉体一样,将事情的本质划破得一清二楚,找出问题,并得到最好的答案。 但是这样并不够,他隐隐感觉到自己铸成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但是他却无法清晰明白地发现到底是什么。 齐翼满心满脑子都是她离去前悲惨而痛楚的眼神,那抹眼神深深地击痛了他。 “我必须再见到她。”他沉痛地闭了闭眼睛,“但是她不会想再见到我的。而且就算见了她,我还能说什么?” 他带给她的羞辱还不够吗? 他从未曾这般迅速地爱上一个女人,却又这么快地提分手……他重重地羞辱了她,就因为他发现原来她不是他要的? 老天,他自私残忍得跟个怪物没两样! 也许、也许……他所有的决定都太快、太冲动了……也许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下来,好好地思索着两人之间的关系该何去何从…… 香好一跑出村口,刚想拦计程车,一抬眼就瞥见那辆熟悉的银灰色悍马车。 她如遭电殛,瞬间呆住了。 狂喜与希望顿时涌进她枯槁寒冷的心里,但是下一秒钟,她又清醒过来,深深嗤声取笑自己。 他在这里,并不代表什么。 也许只是出于愧疚…… 但是她不需要他的愧疚,她已经知道她需要什么了。 香好强忍住激动和想扑入他怀里的渴望——她渴望到几乎发抖——缓缓地走向悍马车。 车门猛然被打开,齐翼迅如闪电地跳下车,深邃黑亮的双眸不敢置信地盯着面前的人。 “香好……”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心里有着抑止不住的感情和一缕慌乱;以前他从来没有慌乱过。 “嗨。”她想哭,憔悴的脸庞素净苍白,神情却很平静。“我本来打算去饭店找你的,幸亏你还没回去。” “我还在这里。”他胸口紧紧纠结,眼底充满了莫名渴盼炽热的神色。 她…… 瘦了好多,短短两天竟憔悴至此,这都是他的错! 他想要伸出手碰触她,抚慰她,但是他不能,他伤得她那么重,她又怎么可能会愿意他碰她? 老天,他心都乱了,理智与思维能力更是彻底瓦解成一团混沌。 “我用了两天的时间,好好地想了想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到底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香好轻声地开口,眸光视而不见地穿透过他,仿佛落在某一个遥远的点上。“以前我从没想过这个,但是认识了你以后,我开始拚命改变我自己,想要成为一个配得上你的名媛。” “名媛?我从来就不想要你改变——”他惊震地张口欲解释。 这就是她这些日子来奇突改变的原因?她是为了他? “我从小在自卑的心情下长大,从来不敢奢望什么,但是认识你后,你让我觉得我不再渺小了,不再是壁纸一样的影子,不再是个惹人厌笨手笨脚的洗头小妹……你让我觉得原来我也可以是个美好的发光体,像你这么出色的好男人也可能会喜欢上我的。” 他深深地凝望着她,备受震撼。 她怎么会感觉到如此自卑?她明明拥有了那么美好的特质,她善良、勤奋、谦虚、可爱……最重要的,她温暖了他繁忙却枯燥无趣的人生,她眼底眉梢的笑容是他这一生所见过最美丽的! “我拚命想着,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变成你会更加喜爱的女孩子,不只是个可爱的小女生,而是你会欣赏、会引以为傲的伴侣。”她平静的语气终于出现了一丝崩溃的哽咽。“我太在乎你,遇到你是我这一生所发生过最美好的事,我不敢想像失去你会有多么可怕。” 他的喉头紧紧哽住了,痴痴地望着她。 “我爸爸一夕之间变成暴发户,我以为可以用钱来让自己变得更好,让你更喜欢我……”她自嘲地笑了起来,泪眼迷蒙。“你有没有试着扭转自己的人生,最后却发现连原来的人生都失去了?” 他深情而心疼不舍地盯着她,喉间的硬块令他想说话却挤不出声音来。 “你有没有试过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做对的事,却发现自己还是一再做错?”她小小地,轻轻地低泣起来,却重重地震痛撕碎了他的心脏。“你可曾坐在镜子前面,却发现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 “香好,对不起。”他再也忍不住了,伸手就要将她紧紧拥入怀里—— 香好连忙往后退,渴望地仰头望着他,和他隔开距离。 “你听我说!”她拚命忍住泪水,小脸哀伤而坚定地看着他。“我决定开始为我自己而活。我有梦想,却不知道该如何完成,不,我只知道一种方法,就是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去做。我以为钱可以帮助我完成梦想,把自己变成更值得你爱的女人,但是钱反而让我茫然失措,混淆了我真正想要的……” “对不起,我居然没有发现你的自卑,没有发现你真正改变的原因,我竟然只是自私而残忍的为自己着想……”天啊!他简直是个天大的混蛋。“因为你变得不再像我当初认识的那个女孩,我就不想要你了……该死!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应该要对你有信心,我应该要陪着你、守着你,和你一起去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改变和问题。” 是他背弃了她,将她孤独地抛入这团急速旋转的暴风之中,而当初是他将她带进这一团情感的旋风里的。 现在他终于弄懂了心底隐隐约约察觉到的不对劲是什么了,但是她还愿意给他一个靠近她的机会吗? “可怜的齐大哥,不断在道歉。”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泪水渐渐被一抹虚弱的笑意取代。“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要去巴黎。” “巴黎?”他僵住了,震动地盯着她。“巴黎?!” “嗯,巴黎有一座莱雅美发学院,我可以在那里学手艺。”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温和却坚定地道:“我从小就想当一个顶尖的发型设计师,现在我有钱可以去好好地重新开始学习了。” 他的双眼开始发亮,为她而深深高兴……但是到巴黎? “巴黎很远。”他呼吸不稳地沙嘎低语,脉搏沉重急促。“不能……到近一点的地方吗?而且你并不会法语,一切都要从头开始,非常的辛苦。” “我不怕辛苦。”她微笑摇头,在伤痛渐渐褪去之后,她开始看见了希望的曙光。“我听说法语是世上最美丽的语言之一,也许我会很快学会也说不定。” “我的理智为你的决定而高兴与祝福,但我的情感却不。”他心情沉重难受地凝视着她,苦涩地笑了笑。“一切都是我惹出来的,我为什么不在两天前就把你扛上肩膀扔进车里,狂踩油门冲回台北呢?” 他的话不由得逗笑了她,虽然他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他真的很懊悔,懊悔得要命! “我要谢谢你,齐大哥。你让我看清楚最重要的一件事,一个人若是不能真正喜欢自己,以自己为荣,那么别人又怎么会喜欢上自己呢?就算别人给了再多的爱和信心,自卑还是会像漏斗一样,把再多的爱都漏光光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双眼发光。“而我现在,就是在学习改变自己不要成为漏斗。或许有一天,当我终于也很喜欢我自己,真正以自己为荣,那么到那个时候,我会有机会让你再为我心动一次吗?” 他眼眶迅速湿热发烫了起来,胸口涨满了为她而熊熊炽热着的骄傲……与悲伤。 他可爱的小女生即将蜕变成了一只美丽有自信的蝴蝶,可是他害怕自己也会就此失去了她。 当她见到外头天大地大辽阔的世界后,她还会爱他吗?该死的,现在换他变成患得患失、自卑自艾的漏斗了。他要对她,也对自己有信心。 “我把唯一的名额永远保留给你。”他终于碰触到她的手,轻拉着她贴靠在自己的胸膛前,低哑深刻地道:“你也愿意再给我牵着你的手,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的机会吗?” 香好笑了,泪光朦胧闪烁,他辈子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又令人心动的笑容。 带着淡淡的忧伤,还有深深的希望…… “就这样约定。” ※文中引用的歌词,曲名为“重返寂寞”,作词者是施人诚。 尾声 法国巴黎 一头清爽的及肩秀发,身着月牙色的毛衣与牛仔裤,脖子围着条淡紫色手织围巾,香好背着美发造型箱,疲惫而愉快地走在左岸街道上。 空气里飘荡着浓浓的咖啡香,在河的左岸,咖啡馆林立,其中还有二次世界大战前就开设的老咖啡馆,老旧却有味道的建筑诉说着巴黎华丽与沧桑的历史。 没想到她真的独自在巴黎生活半年了。 从一个连英文和法文都分不清楚的台南乡下小丫头,到现在可以说虽不流利却能与人沟通的法语,每天早出晚归活得好不充实快乐的女郎。 有钱在巴黎是很舒服的,但是她能过得这么快乐,钱并不是最主要的因素。 她租了一层颇舒适温暖——在冬季来说可是很重要——的公寓,房东太太帮她把窗口和小花园里的花草照顾得很好,让她每次走回到家门口,就觉得充满了幸福。 当初阿爸知道她要独自到巴黎,哭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用祝福的心放她自由飞翔,其中阿春姨帮了不少忙,她把以前训香好的精力都用在阿爸身上,碎碎念着阿爸不该阻挠女儿完成梦想。 啊,原来阿春姨后来对她很好,就是因为和阿爸“旧情绵绵”了。 无论如何,爱情融化了一个年近五十,有点偏激和聒噪的老小姐,把她变成了一个过度热心却善良的阿姨。 这条淡紫色围巾就是阿春姨亲手织给她的,让她的脖子和心底都觉得温暖了起来。 宝贝和含笑最近忙到没时间来巴黎看她,因为她们俩都遇到了生命中的“混世魔王”,正自顾不暇呢。 而齐大哥…… 齐大哥没有来巴黎看过她,但是他每隔三天会寄一封长长的快递信件给她,这些信也成了她孤单在异乡学发艺时,最大的支柱。 像今天,应该又可以收到他的信了! 香好加快脚步,迫不及待地回到公寓,迫不及待打开信箱收信。 就在她气喘吁吁地跑回家,掏出钥匙打开信箱的那一刹那—— 空的!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空空如也的信箱,不敢相信平常这个时候那封淡蓝色的信早就静静躺在那儿等着她了。 难道……他终于厌倦……终于要忘记她了? 她怔怔地瞪着信箱半天,仿佛想用意志力让信出现。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香好女孩,你回来了?要不要吃块我刚刚烤出来的覆盆子派呀?”房东太太打开厨房的窗户,对着她亲切喊道。 她抬头,勉强挤出一朵笑。“威尔斯太太,谢谢你,我现在还不饿。请问今天邮差来过了吗?” “噢,来过了,邮差先生可是法国难得准时的公务员之一呀。”胖胖红润的威尔斯太太幽默地道。 “是呀、是呀,我先上楼了。”她很配合地笑了起来,眼底却是仓皇茫然一片。拿出钥匙打开门,她有气无力地走上二楼。 她将空虚乏力的身子扔进沙发里,拚命忍住想哭泣的冲动。 “为什么我要这样考验他、考验自己?”她喃喃自问,终于还是掉下泪来。 如果她三天前就飞回台湾,或许他就不会忘记她了……不,如果她半年前不要来巴黎,这一切就会恢复原状。 可是她也就没有办法过得这样充实又有自信,现在她是巴黎莱雅学院优秀的学生,她学到了好多好多梦寐以求的技术。 她迫不及待想要回去跟大家分享最新、最特别,也最有味道的发艺流行风。 但,完成了梦想,却失去了他…… “为什么我一定要失去其中一个呢?”她心酸地低语。 不,她不可以对齐大哥没有信心,从他每一封长长的信就可以看出他真的很爱她,很关心她,还有非常、非常的思念她。 “也许他这几天比较忙,所以忘了寄信,甚至是没空写信。”她跳了起来,冲动地跑到电话旁拿起电话拨号。“我也不能再ㄍ一ㄥ下去了,干嘛坚持不打电话给他,只和他鱼雁往来?” 今天以前觉得诗情画意又甜蜜的事,现在觉得格外不符合经济效益了,最重要的是,她想要听见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还要想! 她迅速而颤抖地按下他家里的电话号码。 “我是齐翼,现在不在家,请留言,我会回电。”低沉有力的声音响起,可惜只是答录机。 她颓然地挂掉电话,又想要拨手机……可是会不会他的手机也不通呢? 如果他存心想要逃避她,他是不会接手机的。 “不,齐大哥不是这种人。”她拚命告诉自己,心情却从来没有这么恐慌过。 香好在电话旁发呆了半晌,忍不住缓缓走向卧室,房里的松木柜里装满了他写给她的信,她需要他的信来抚慰骚动不安的心。 ……小好,现在是凌晨两点五十分,我刚刚忙完,疲倦得像刚刚遭到一顿毒打。但是想到有空可以提笔写信给你,我的精神又立刻好了起来。 台北已经进入冬季,有点凉了,我穿着你自巴黎寄给我的毛衣,天天舍不得换,手下的法医都笑我身上的味道快跟福马林有得比了,但是我依旧乐此不疲,故意天天穿来折磨他们。 最重要的是,穿着毛衣,想到了你,我的心在寒流里温暖无比 她忧郁焦虑的表情纾松了开来,忍不住窝心地一笑,伸手去拿了另外一封信—— ……太阳饼收到了吗?我那天去台中出差,忽然想到你或许会喜欢吃老字号太阳堂的太阳饼,柔软甜美的蜂蜜内馅和薄酥入口即融的饼皮,太阳饼让我想起你。 想念你的清粥小菜,想念你的点点滴滴,甚至想念你化妆时的“惊人”模样……只要能看到你,就算要我画上小丑脸谱,从台北翻跟头到巴黎我都愿意。 “傻瓜。”她看到这里咯咯笑了起来,捂着小嘴快乐地叹息。 他的信不管再读几次,次次都能温暖她的心。 冲着这些信,她就不该怀疑他的真心。 也许她下个月可以请假飞回台北一趟,她真的好想好想见到他—— 香好带着笑意珍而重之地收起他的信,现在她有胃口去跟房东太太要一块覆盆子派来吃了。 吃完了派后,香好抱着房东太太的猫坐在门前的阶梯上,边帮猫梳毛,边自言自语。 “猫咪,你觉不觉得我应该待会就冲到戴高乐机场去?”她将小脸深深埋在小猫柔软的毛里,“我真的好想念好想念他呀,你可以体会我的心情吗?” “我可以。” 一个低沉熟悉温柔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超。 香好瞬间僵住了,她的耳朵……有毛病了吗?否则怎么可能会在巴黎左岸附近的公寓门前听到齐翼的声音?! “小好,不抬起头看看我吗?”他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激动和笑意。 她终于抬起头,小猫喵呜一声跳下她的膝盖,体贴地将阶梯留给他俩,悄悄溜回了屋里。 “齐大哥?”她揉了揉眼睛,想笑,更想哭。 真的是他吗? 英俊的脸庞有着风尘仆仆之色,高大修长的身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黑色套头毛衣和黑色长裤,优雅神秘的东方男人气息表露无遗。 他在微笑,而且笑容漾得越来越深,深邃的黑眸里有着湿润的笑意。 “齐大哥,你真的在这里?”她跳了起来,开始有真实感了。 “是啊,相思成狂,所以恐吓我的上司一定要让我休假三个月。”齐翼缓缓地走近她,轻轻地将她拥入温暖的怀里,低头一笑,“他说,除非三个月后请他喝喜酒,否则他不准假。” “你、你怎么说?”她痴痴地望着他,心底被逐渐扩大的狂喜占满了。 喜酒……他在暗示求婚吗? 天啊,她不能控制自己地笑得像个白痴一样,但是她一点也不在意。像白痴就像白痴好了,现在他人就在她眼前,这就是最棒的了。 “我说,那么就让我来巴黎向我心爱的女人求婚。”他深深渴望地端详着她的小脸,仿佛想将这半年来的份一次看个够,真挚深情地低语,“你愿意嫁给我吗?” “老师说我的成绩很好,但是最少也要再读半年……”她努力压下不断涌上的喜悦笑意,故意侧着头道。 “只要能完成你的梦想,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可以告假在巴黎陪你半年,”他赶紧道,“甚至是一年……总之你要在这里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我相信巴黎的法医也很缺人手。”总而言之,他不要再和她分开了。 就算只是再分开一分一秒都不愿意。 这半年的分离真是折磨惨他了,他每天每分每秒都在想她。 “相不相信我三个月就可以搞定半年的功课?爱情的力量很伟大哟!”香好大笑着踮高脚尖,热情地吻住了他。“傻瓜,我这辈子嫁定你了,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止得了我。” “老天!”他的心跳漏了好几拍,但随即热切狂野地回吻住了她。 是呀,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它可以让洗头小妹变成知名发型设计师,也可以把卓越的法医变成一个为爱痴狂的大傻瓜…… 嗯,这种组合他喜欢。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