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比我风流3]《他是狗熊》 作者:蔡小雀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香暖红衾丝丝染,雨透清纱点点寒, 鸳鸯锦帕织双成,梁上燕儿话呢喃。 京城相思先生 盛世朝代,繁华铺地,若你未曾亲眼见过,决计不相信人间有此等丰年太平的时刻。 朱墙碧草,玉袖红颜,若你未曾亲足驻留,也决计不信京城有此等绮容华貌好风光。 既是绝代风流好年岁,便有绝代风流俏人物── 无论是江南大漠,洛阳长安,青山绿水间……又有谁未曾听过京城三大风流人物? 梅十二少,京城知名梅花庄的主人,侠客风流,英姿翩翩……只要一记懒洋洋的眼神,就足以让全城的姑娘家发出尖叫欢呼,神魂颠倒。据说他一身衣着雪白如梅花,只喝用梅花沁出的白酒,脚不沾丝毫尘埃,生平最大志愿就是觅天下绝色入后宫。 蓝七,京城知名杀手楼主人,沉默寡言,孤高冷傲……只要一声低哼,就足以让全城不论达官贵人抑或贩夫走卒暂停呼吸,心脏麻痹。据说他一身玄黑如夜,只喝毒蛇浸出的百毒酒,杀人不见血,生平最大志愿就是杀尽天下该杀之人,兼掳获无数纯真少女充作后宫。 福千载,京城知名福小王爷,自小福气满满,帅气富贵……只要一声大笑,就足以让全城不论男女老少痴迷崇拜,疯狂爱戴。据说他浑身宝气流转,金光闪闪,生平最大志愿就是搜罗天下美女成立后宫。 据说,他们三个人王不见王,谁也不认得谁,却也谁也不爽谁,台面上风起云涌,争相抢夺这“京城第一风流”头衔,比谁先能摘最多最美的花朵,谁能最快达到后宫三千人的目标。 然而事实上…… 第1章 福王府十二连环飞雪坞 冬天做什么最好? 最好是煮一壶酒,用红泥小火炉,加碧竹炭,并扫梅花瓣上的落雪烹茶,一口热酒,一口清茶,韵味无穷。 还要有一个烘得暖暖的镶金火笼,两三只好锦墩,一条银狐坎肩,并三五名娇艳美人纤纤素手掐琵琶、弹古琴,弦音琤瑽动人。 并且还要一扇开圆了的琉璃窗,剔透间微蒙白雾,好观赏窗外树树红梅与雪竞艳。 冬日饮酒赏雪吟梅,本就是一大风流快事。 福千载也这么觉得。 所以他亲手烹着酒,去梅花庄向十二少讨来那著名梅花酿成的酒,缓缓斟入一杯比玉还晶莹的小杯子里,剎那间,淡淡的梅花香气袭人。 “啧啧啧,真香呀。”他摇头晃脑,好不快意。 然而当那几个娇艳美人还在婉转莺啼地唱着江南弹词,他却已经觉得厌了。 尤其其中几个还对他大胆地抛着媚眼,眸底强烈的示爱已经到了比炉中火焰还要灼热炽烈的地步。 他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她们也想成为他那传说中的“后宫佳丽”之一。 千载穿着紫金色长袍,身系翡翠玉带的修长身躯懒洋洋地往椅后团枕一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京师有名的“弹词绝艳坊”也不过尔尔,今日应聘而来唱曲的虽说是少见的美人胚子,但是他现在发现她们在自己眼底,也不过跟菜市里卖青菜豆腐的老大娘与小大姐差不多。 世上绝色难寻啊! 就像好吃的东西没几样,好玩的事情没几种一般。 无趣,无趣极了。 他英气勃勃的剑眉只微微一抬,随侍在他身边的可爱童子已经清了清喉咙。 “各位,妳们可以回去休息了。”可爱童子拍了拍手,一名眉清目秀的丫头走了进来,笑吟吟地望着那几名愀然变色的美人。 小丫头手上拿了一大封沉甸甸的银子,甜甜笑道:“各位姊姊请外头走,马车已备妥,这是王爷给诸位的赏钱,莫忘了。” 几名美女面面相觑,又羞又气又惭,像是不敢相信居然会被福王爷就这样三两下打发走。 她们可是王公大臣和富商们竞相讨好的对象,可今日福王爷却连看也未看她们一眼,就给了银子赶她们回去?这……这教她们回去后哪还有脸见人? 传说中,福千载是左拥软玉右揽香草的拈花老手,可偏偏对她们的花容月貌不屑一顾。 话要是传了出去,哪还有王公大臣、富商豪门愿意继续捧着大把银子当冤大头,就为求她们一笑? “禀王爷。”终于有一位带头的俏红姊儿忍不住开口了,“莫非是我们姊妹唱的曲伺候得不好?否则您怎么……” 千载没有回答,那漾动着俊朗笑意的脸庞像是有点倦了,只是呷了一口酒,再静静地望向窗外的红梅枝桠。 “各位姑娘,我们王爷累了。”可爱童子笑容满面,却有种不容违抗的气势。“请。” “是。” “弹词绝艳坊”的红牌姑娘们脸色大变,却也不敢再纠缠,脚步有些仓皇地退下。 呜呜,回去铁定会教坊主罚跪十二个时辰的,天知道她们居然没有一个能打动小王爷的心。 待姑娘们全退下去之后,千载的目光才转了回来,微微松口气又懒懒地支着下巴,问着可爱童子。 “阿青,你觉不觉得……很无聊呀?” “王爷,你哪天觉得不无聊了?”可爱童子笑咪咪的反问,对主人奇兀的问话已是见怪不怪。 “也是。”千载又叹了一口气,澄澈明亮的黑眸掠过一抹百无聊赖。 真个点灯没意思,踏雪没心情啊。偏生他又怕冷怕到了极点,现在要他出门简直要了他的命,可关在家里还是让他想叫救命。 当一个男人到了连和软玉温香在床上翻滚都不想的时候,是不是表示他的人生也完了大半? “呜……我不要变成太监。”他握紧拳头,满面愁苦。 “王爷,你又怎么了?”阿青叹气。 “刚才的姑娘们个个美若天仙,我却一点欲念都没有。”他愁眉苦脸的开口,“莫不成是我已经无聊到心如枯井,自我阉割了?” 阿青边听边低头收拾着几颗被他玩得东倒西歪的果子,排排好。 “啊……我无奈无聊无趣的青春啊……”千载又在那边鬼叫鬼叫。 阿青翻了翻白眼,摇了摇头,“唉。” 王爷就是日子过得太舒爽了,所以才会浑身上下筋软骨懒心散,若是像他们这些下人一样,成天为了伺候主子和处理府内大大小小的事,哪还有时间哀声叹气?连停下来喘口气喝口茶都是作梦呢。 不过阿青宁愿主子天天在家里哀声叹气,也不要他日日在外花天酒地。 想到这儿,他唇边不禁露出了一朵满意的笑容。 “听说成亲会令一个男人麻烦缠身到连头都大了,你想我是不是该找个人来成亲了?”千载随随便便地将长腿搁到一只团椅上,却不见轻浮,反而有种掩不住的风流自若意态。 纵然俊脸垮一半,眉头皱一堆,依旧无损他的俊俏英逸,这就是上天太厚爱一个男人的下场。 英俊、有钱、有权,大部分人们终生极力汲汲营营的他全都有了,所以现在,他只能闲到坐在这儿故奇Qisuu.сom书作风流地听小曲,喝酒,叹气…… 多么无趣的人生啊。 “王爷,你现在还不能成亲。”阿青一本正经的回答。 “为什么?” “你的“后宫”还未满三千人哪!”阿青眼底闪过一丝促狭。“而且堂堂王爷因为无聊就随随便便找个人成亲,早早就弄个王妃来管死自己,外头的人会笑你的。再者王爷不是说过,没找到心爱女人决计不成亲吗?” 就像梅花庄梅十一少,杀手楼蓝七楼主一样。 “啐!”千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别惊醒我的白日梦不成?难道不能说说当耍乐子就算了?哼,你若不是老夫人临终前托付给我的,信不信我现在就抓住你痛打一顿屁股?” 阿青吐了吐舌,一脸害怕。“哎呀!王爷饶命,小的下次不敢拆你的台了。” “你这小子,不到我胸膛高,每每就会消遣王爷我。”他轻敲了敲阿青束着乌黑小髻的头,想生气,却又忍不住逸出笑意来。 “阿青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千载强忍着笑,忽然想起一件事。“阿青,你……跟了我有六年了吧?” “六年零一个月又七天。”阿青轻声回道。 他一怔,随即笑了。“你这小子记得倒挺清楚的,是不是度日如年啊?” “哪会呢?若不是老王妃娘娘收留,恐怕阿青此刻早不知流落到哪个乞丐窝里去了。”阿青眼神充满感激。 “你呀,刚来的时候愣头愣脑,傻呼呼的一个小愣头青,没想到六年时光把你历练成了个会和主子顶嘴的小子了。”千载似笑非笑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后宫佳丽三千”的流言是谁放出去的。” 阿青眼底闪过一抹心虚,头垂得更低了。“哈哈,王爷,你说什么小的怎么听不懂呢?啊,钟大妈的鸡汤不知煨好了没,我去注意一下。” “给我回来。”他悠然地勾勾手。 阿青一脸苦恼乖乖转回身来,蹭到他面前陪笑。“王爷,我……” “我是喜欢美人,但是用不着三千个那么多。”他眼神慵懒迷人却锐利地盯着阿青,“怎么?嫌我每日被纠缠的还不够吗?还故意放出恁多消息,要我与梅十一与蓝七一较风流,啧啧,你就不怕我当真娶了千儿百个老婆,忙死你这个贴身小童啊。” “王爷,我这是投其所好。”阿青说得委委屈屈,嘴角却憋着笑意。 说穿了真相就不灵光了,反正他也早看准了王爷压根还没有动心成亲的打算,所以自然乐得替他制造一点风流美名啰! 正所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这风流之名可替王爷杜绝了一大票迫不及待想缠上来的千金小姐;再怎么样她们总得顾虑名声,嫁给王爷为正妻,做个人人羡慕的王妃是一回事,但是成为王爷屁股后头众多小妾之一又是另一回事了。 “投你个头,这下子我风流恶名缠身,正经人家好女儿谁敢嫁我?人人都当我是风流急色鬼,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支着下巴,懒懒地瞥着阿青。 说是这么说,可是千载全身上下连半点着急与气愤的味儿都没有。 阿青敢用头上每一根头发打赌,王爷根本是对于自己的风流远播乐在其中吧。 但是为了要给他点面子…… “王爷,冤枉啊!”阿青双手抱头,摇得跟博浪鼓没两样。“阿青冤枉啊──” “去去去,去吃你的饭吧,别在这儿嚷得我头晕。”千载又好气又好笑地挥了挥手。 “王爷还没吃,阿青是下人,怎么敢先吃呢?”阿青眉开眼笑的回道。 千载忽然发现,这矮矮小小瘦巴巴的阿青着实挺清秀可爱的,也许哪天他该替这个古灵精怪的贴身小童找个小丫头配成双,且看看他以后还有没有空故意捉弄他这个主子。 可是一想到这么可爱又会和他逗嘴的阿青,要是有了老婆,天天被管束着,还嘴里眼里心里嚷的都是老婆…… 他心里忽然有点怪怪的,酸溜溜的。 那他这个主子会不会就被他给抛在脑后?甚至以后三更半夜要唤阿青到榻边聊聊天也不方便了? 千载突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你这也好算下人?王府里上上下下谁人不知道你阿青说话比我这王爷还有分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了出来,故作轻松地笑道,想把那莫名冒出纠结着胸口的闷疼感推到一边去。 “少爷这话可折煞阿青了。” “别再耍嘴皮了,你看不出我已经要开始藉酒浇愁了吗?”他再叹了口气,煞有介事地喃喃道:“瞧我的人生多无聊,既无红粉知己慰寂寥,又无贴心侍女听唤叫,唯有阿青趾昂气又高,不如藉酒把愁浇……” “王爷。”阿青哭笑不得,“你真的太闲了。若真嫌无聊可以去外头扫扫雪,省得我们这些下人常常滑一跤。” “你听听,居然叫一个尊贵高贵的王爷亲自去扫雪──”千载气怔了。 “阿青告退。”还不待他发飙,阿青就自顾自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 “这混小子……”千载无奈地瞪着雕花琉璃大门,叹了口气。“就知道少爷我怕冷,怕弄脏鞋子,所以相准了我绝对不会追出去揍他吗?”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堂堂王爷怎会被一个贴身小童给吃得死死的? 幸好,普天之下也就只有阿青敢待他这样,也唯有阿青受他如此另眼相待,若是换做其他人……恐怕还没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样自寻死路。人人都知道,惹恼了看似好脾气的福王爷,下场绝不止一个“惨”字了得。 福王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八十几口人,共同伺候这一个主子和偌大庄园,饶是如此,身为福王爷贴身童子兼“内务总管”的阿青还是忙翻天。 有时想想也怪苦命的,但是为了报答已逝的老王妃娘娘和当今主子福王爷的恩情,再苦再累再忙他也心甘情愿。 福王府除了世袭的尊贵爵位和云南两座金矿山外,旗下还有皇庄五座产奇花异果的园子,以及七十二间的酒楼和丝缎庄。 年下最后的总帐目全来了,虽说掌柜与掌房和主事先生个个精明能干忠心耿耿,可是光是这每年一度的帐目银两总汇报,就看得阿青几乎白了头,红了眼。 福王爷并不是颓废的败家子,事实上阿青从没见过比他更加深谋远虑、聪明干练的人了。 可是正因为大智若愚、大勇若怯,所以福王爷轻易不出手的,这寻常时刻只好累死了他这种凡夫俗子。 阿青揉了揉酸涩不堪的眼睛,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唉,今天又不能好好洗个澡再睡觉了。”他叹气道。 幸亏是冬天,不怕。 否则他这一身七天未洗的身子怕不熏坏了王爷? 想到这儿,清秀白净的脸颊蓦然一红。 阿青巡了一遍紧闭的门窗,确定无误后才缓缓走进一座屏风后。 透过大盏巧月纱宫灯,晕黄色的光影映照出了屏风后的苗条身形……头髻轻轻打散了,一把长长的青丝落在腰际,褪了下来的缎青色棉袄,隐约闪动着一抹粉红色的肌光。 任谁也想不到,屏风后换衣裳的竟是一个俏生生的少女。 阿青轻拢了拢长发,在粉红色肚兜上加了件雪白色中衣,并裹了件蚕丝青衫,就连睡觉也不忘换上男孩的打扮。 是的,她是个女子,不折不扣的十六岁荳蔻女儿家。 她搓了搓冰冷的小手,呵了口气。 “京城的冬天真是冷得紧,怎么也习惯不了啊。”她牙齿打战着,急忙忙地钻进被窝里。 虽说主子待人不薄,就连下人屋里也会有一笼炭烧的火笼子好偎暖,但是阿青不爱那股子炭气,她宁可这么冷着躲进被窝里,慢慢等身子暖和起来。 若说最佳取暖的东西,就是像王爷屋里的那笼子碧竹炭火笼了。因为烧的是材质坚硬的碧竹,燃起来非但没有一丝丝炭烟气,反而还有一缕缕竹子幽香。 但是碧竹炭珍贵极了,自然是除了王爷外,没有其他人配拿来取暖用。 一想到王爷啊…… 阿青清秀小巧的脸蛋浮现两朵红晕,不知是被窝暖红的,还是想到那个不该想的人,这才羞红了的。 但明知不该想,却偏偏怎么也不能不想…… “睡啦!睡啦!”她暗暗呻吟了一声,索性抓起被子蒙住头。 明儿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第2章 第二天,寒雪稍止,红梅绽放得越发娇艳傲霜。 一夜辗转难眠胡思乱想的阿青脸色不太好,她强打起精神,一横心干脆用冷冰冰的水洗脸,剎那间就冻醒了昏昏然的脑袋和思绪。 “好冷,好冷……”她在原地跳着,咬牙切齿浑身发抖。“我真是病了,没事干嘛这样虐待自己?明明就有小丫头们烧好的热水……” 勉强抖着手穿好了一件件厚厚的冬衣,她熟练地盘好头髻,跺了跺脚便往千载住的平添春色楼走去。 才经过了半条曲廊,就见到一名剽悍的年轻人快步走近她。 “阿青总管……”他沉声道。 “屠大哥,唤我阿青得了。”她不禁一笑,““阿青总管”是其他人说来取笑的,怎么你也当真了。” 屠滔严肃的眼眸底闪过一丝笑意,“总管太客气了。门外有客来访王爷。” “是谁?”她警觉地问。“该不会又是倚红楼、偎翠阁、销魂院的那些莺莺燕燕、花花草草吧?”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关门!落锁!放狗! “不,是苏州东城知府段无秀大人。”屠滔把笑容隐藏得很好,一本正经地道,“段大人乃老王爷生前门生之一……” “难怪会劳烦到屠大哥亲自进院子来。”阿青强忍住松口气的冲动,随即恢复微笑道:“我知道,老夫人曾同我说过段大人。既然是世交,我这就去禀告王爷,还请屠大哥让贵客先到小镜疏影厅奉茶稍待吧。” “是。” 她看着屠滔挺直如竹般地迅速消失在曲径中,小脸露出一抹深思。 千载已经起床了,一身红衣雪貂配上黑发俊容,更显风流倜傥,正坐在红木椅上研究着一具古琴。 见阿青走进来,他抬头扬声问:“你来得正好,这曲“漪兰操”难死了,我怎么调弦音就是不对,你快替我瞧瞧!” 咦,这么早就在弹琴,该不会是昨儿“弹词绝艳坊”那些美人撩起他的雅兴了吧? 阿青闷哼了声,跟伺候的丫头灵儿点了点头,“王爷梳洗过了吗?那参汤送来了没有?熬久了太苦,王爷不爱喝的。” “回阿青总管,王爷已经进过参汤了。”灵儿恭敬地笑道。 “很好、很好。”她满意地松口气,这才回过头对千载皱眉,“王爷,你明知道小的对这种雅致的琴棋书画等玩意向来不通,你这么说不是故意欺负小的吗?如果你要和人研究这琴,不如我再请人把昨儿个那些美人请来吧。” 也就只有这小子敢这样讽刺调侃他。 千载失笑,眨了眨眼道:“哟,你今儿心情不太好是不是?告诉我,是谁惹我们阿青小总管生气了?” 她闷不吭声地走近他,替他将乌黑长发拢起,置在雪貂坎肩外头,还替他将落在额前的一绺黑发编回脑后。 “待会眼睛又给头发刺着了,可别对我喊疼。”她咕哝道。 这人,就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教人怎放得下心呢? 千载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乌黑的眼眸有着深刻的关怀。“怎么了?真是谁欺负了你吗?跟我说。” 她酥麻战栗地一颤,连忙不着痕迹地挣离他温暖的掌握,假意替他撢了撢衣上的灰尘。 “谁敢欺负我呢?我只是昨儿晚没睡好,精神不济。”她深吸了一口气,强笑道:“对了,王爷,外头有贵客找你呢。” 千载紧紧地凝望着她,没有说话。 不知怎地,他越来越感觉到阿青的一举手一投足总教他难以忽略,尤其在看到他弯弯的黛眉轻蹙起时,总令他胸口纠结着难以言说的细细疼楚。 犹记得那年他十六,看见躲在奶奶背后怯怯探出的那一张脏兮兮小脸。 那年,阿青还不到十岁吧?浑身尘土飞扬脏乱不堪,小小的脸蛋上稚气浓厚,小鹿般的乌黑大眼怔怔地盯着他。 千载从小就讨厌脏,受不了臭,但是那一张小脸和那一双柔弱却亮晶晶的大眼睛,却让他忘了这小男孩一身的又脏又臭。 “你叫什么名字?”他不由自主地走向他,少年高瘦的身子缓缓蹲下来与他平视。 “阿青……”小男孩蓦然对他绽放了一朵平生所见最天真动人的笑容,纤细的指尖怯怯却坚定地伸出来攒住他雪白的衣袖。 而他,竟没有任何一丝丝厌恶的感觉。 “阿青。”他盯着小男孩,情不自禁也回以一笑。 冥冥中像有链子就此将自己与阿青拴住,素来独坐独卧独行的他也在那一剎那有了一个贴身小童子。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但他和阿青之间是与众不同的,非一般主子与仆佣之间情谊可相提并论。 对阿青,他永远有出奇的耐性和包容。 而阿青待他更是无微不至…… 风流自若、贵气英挺的千载蓦然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跳了好几下,乱了三、五拍。 转眼间,阿青都十六岁了,而他的心…… 他悚然一惊,连忙甩了甩头。 “天!见鬼了,我在瞎想什么?”他心惊肉跳地揉了揉眉心、胸口,最后是眼睛。“我昨晚可能也没睡好,今天脑子乱七八糟的。” “王爷,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要不要请向神医过来看看?”阿青急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咦,不烫啊,是不是哪儿有毛病?” “如果不是头,就是我的心。”他嘀咕,脸颊微绯地别过头,轻咳了一声。“你说有客人来,谁?这样冷的天气,如果没别的事就主客两便吧。” 阿青嫣然一笑,“王爷,我瞧你的毛病是懒吧?你已经足足一个月没出门了,现下就连有客到府都不见,这可怎么了得呢?” “你到底是不是我王府的人?怎么不向着我,尽帮衬别人呢?”他没好气地一敲她的脑门。 她捂住作疼的脑袋,脸儿红红地笑了。“我当然是……王爷你的人。可是贵客在外等久了,人家会说我们福王府待客不周的。” “我是不是一定得出去见客?”他口气很是无奈。 “是。”她笑嘻嘻的点头。 “你简直比青楼的老鸨还狠心,这样冷的下雪天还要逼人见客。”千载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古琴,懒洋洋地起身。 灵儿噗哧一声,连忙捂住嘴巴。 阿青好气又好笑地白了她一眼,拿过雪狐大氅服侍主子穿上。“是啊、是啊,统统是我逼良为娼又逼娼为良行不行?灵儿,妳还在那儿偷笑,快替王爷打伞,别让雪花沾湿了王爷。” “回阿青总管,晶儿和当儿已经在外头候着了。”灵儿连忙说。 “嗯,有进步,记得提醒我下个月让帐房为妳们加饷。”她满意地再替主子顺了顺领子,“王爷,请。” 千载微笑望着阿青,实在不得不承认,难怪自己会这样疼爱包容他。阿青彷佛可以预见自己的每一项需要和每一个动作,就连自己未曾想到的,他都先设想照料好了。 他脑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 世上美人绝色岂止万千,可阿青只有一个啊。 千载不甘愿地自暖烘烘的屋里步过寒天雪地的幽径曲廊,走了快半个时辰才到位于最外围的小镜疏影厅。 但是一见到那一身黑貂大氅气度雍容英俊不凡的中年人,他满肚子的牢骚和不悦都消失无踪了。 “呵哥,原来贵客便是段叔啊。”他眼底的笑意也像隆冬乍放的阳光,忽然亮了起来。 段无秀在见到他的那一剎那,不禁激动喜悦地踏前一步,似乎想与他拥抱或拍一拍肩头,但又在最后一瞬间想起千载的尊贵和素来不喜与人碰触的习惯。 王爷自少年起便名扬天下,是出了名的富贵公子,笑容可掬的和善王爷,但是真正有幸亲近他的人却很少很少,段无秀很庆幸自己就是其中一个。 “回王爷,被你一声“段叔”叫得下官不认老也不行了。”段无秀相貌堂堂,衣着华丽洁净,一双手修整得干净无比,一看就知道是个拿笔而非拿刀的。 “段叔久居苏州东城,今日风尘仆仆赶到京城来,想必不只是来找我喝一杯酒的吧?”千奇Qisuu.сom书载笑嘻嘻的开口,亲切地一摆手让座。 “王爷好眼力,看得出下官是有求而来。”段无秀有些尴尬。 千载注意到段无秀身后有个纤小的身影,一身雪白色的套头大绸氅,掩住了头脸和身段。 纤小身影微微颤动着,彷佛不胜寒苦。 他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吩咐道:“阿青,厅里不够暖,让人再送两只碧竹炭火笼来。” “是,王爷。”阿青略带警戒地瞥了那纤小身影一眼,有些不情愿地蹭到门口吩咐下去。 究竟是什么了不起的人,要王爷专属的碧竹火笼来温暖? 她眼角扫见那一抹雪色,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还有这位据称是知府的段先生,对她家王爷有所求也还罢了,干嘛还要特意带着个女人来? 阿青这时候万分懊悔自己做什么替王爷传扬风流之名,搞得现在人人迫不及待献上美人来。 她放流言是为了杜绝好人家千金小姐猛献殷勤的行为,却没想到为王爷惹来了更多莺莺燕燕的。 她的一颗心,此刻忐忐忑忑上下难安,彷佛隐约预见了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阿青,再备上好波斯葡萄酒与几色点心来。” “是。”她咬了咬下唇,满心不愿也不能不从。 看来这两位贵客是不会马上离开了。 她满心思绪紊乱,酸甜苦涩搅拧成了一团,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门外的晶儿低声道:“阿青总管,不如让我去准备吧。” “谢谢妳,不用了。”她勉强一笑,掩不住一丝丝黯然。“我去说得清楚些,王爷用来款待贵客的点心和寻常时候不同,还有那轻易不取的珍藏好酒……” 他爱饮的波斯葡萄酒,远自波斯运来之后,一向由她亲手三蒸三酿,从酒瓮中取出还得再加几道程序,这样温起酒来才会有甘甜沁口,幽香满腔的滋味。 最重要的是,也只有她才知道做哪些点心能与葡萄酒相配而不伤脾胃。 阿青深深吸了一口气,看来王爷是安心要把她支开的,好与贵客密谈……或是好好打量那身着雪色大氅女子的姿容。 她眼神黯淡下来。 “阿青总管……”晶儿同情地看着她。 “妳在这儿伺候好王爷和客人。”她勉强挤出一朵笑,装作没有瞧见晶儿的眼神。 而在暖洋洋的厅里,千载怎生知晓阿青千丝万缕纠结的心情? “段叔,有什么话尽管开口。”他对鞋尖沾着的一小片尘雪皱眉,灵儿俐落地捧来一把拂尘,轻轻扫去,他这才释怀展眉。 “王爷,你还是如天上飞仙般不沾尘埃,真是教我们这种官场俗人汗颜了。”段无秀忍不住赞叹。 “段叔客气了,千载不过是怪癖难除。”他一手支着下巴,难掩好奇地望着坐在段无秀身后的女子。 但是他也不打算问,段无秀总不至于无聊到在街上抓个不相干的女子进他福王府吧。 千载向来认为自己挺有那么一点点耐性的。 “王爷,明人眼前不打暗示,下官就直接禀明来意。”段无秀面色凝重地开口,“不知王爷可听过几年前发生在苏州的一桩奇案?” 千载神色微震,浓眉一挑,“你是指莲花坞主人莲陵东父女一夜间消失无踪的那件案子?” “是的。说来惭愧,下官在苏州东城任知府已多年,在我辖境内发生这件奇案,至今未能破案,着实令下官上愧朝廷,下愧东城乡亲父老。” “我们都知道段叔为了这件案子追查多年,甚至屡次推却升官调差的上令。”他看着面前这位公正无私,视民如亲的知府,心里不禁升起一抹深深的敬佩。“但是这件案子着实难办,生未见人,死未见尸,听说你曾亲自勘察莲花坞多次也一无所得。” “这么多年了,我不知翻阅过相关文件几千遍,就是找不出一点蛛丝马迹……”段无秀略显苍老的双眸忽然又充满生气了,“但是皇天不负苦心人,莲小姐半个月前终于出现了!” 千载闻言也不禁悚然动容。“是真的?” “是的,经过下官再三询问查证后无误,真是莲花坞的莲小姐。”段无秀兴奋道。 “照理说,莲老爷失踪之谜已经可以解开。”他点点头,修长手指接过灵儿捧来的吓煞人香茶。“但如果是这样,段叔也不必千里迢迢进京来福王府了,所以还有下情吧?” “王爷果然聪颖过人。”段无秀一脸的钦佩,“个中内情便由莲小姐来为您说解。” 千载神情淡然地望向那抹纤弱的雪白色身影,碧竹火笼已送进来,她却依旧凄冷难禁的模样,彷佛那绵绵不绝的寒意是由她心底透出……他的眼神微微柔和了起来。 “莲小姐请说,或许我可以帮忙一二。” 段无秀欣慰又了然地微微一笑,福小王爷风流蕴藉,怜香惜玉的美名绝非虚假,只要让他见了莲小姐一面,胜过他说到口干舌燥。 终于,那双青葱般的玉手怯怯地掀开绸帽── 饶是千载见多了天下绝色,在这一瞬间也不禁心底一震,惊艳极了。 莲小姐晶莹的鹅蛋脸如汉玉雕就,黑眸宝石般光彩流转,小小的俏鼻和樱花般粉色唇瓣,衬着小脸那抹柔弱无依的若有所盼,足以教任何男人立时热血沸腾,恨不得为她上刀山下油锅,挡去所有生命中的狂风暴雨。 他眨了眨眼,好半晌才定下神来。 终于,莲小姐轻启樱唇,莺声燕语地开口。 “那一个晚上,我与家父正在听水阁下棋,突然烛光一灭,跟着就听见爹爹惨叫一声……”她语带凄然,令听者也快心碎了。“然后我便人事不知了。待我醒过来时,已经在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牢里头……我好怕,又哭又叫又喊,可是除了每日有人从小孔里送饭来给我,其他时候根本就无人搭理,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千载静静倾听着,英俊的脸庞有一丝丝不忍。 无论是任何人,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美是丑,原就不应遭遇这般可怕的恶魇,他更难想象面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居然经历过这些。 显然她除了绝美的姿容外,还有着一颗勇敢坚强的心。 “我不知道我爹去了哪儿,也不知为什么有人要把我关起来,更不晓得外头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已经过了多久的日子……”莲小姐美目漾动着泪水和坚决的光芒。“我几乎崩溃,也曾经想死过……可是我不能死,我要找到我爹,也不能让那些凌虐我的人就这样逍遥法外。” 阿青捧着花梨木托盘,盘子上是她亲自做的几色点心,还有一壶梅花酒,脚步轻悄地走了进来。 在见到清丽绝尘的莲小姐容貌时,她不由自主一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紧张感涌上心头。 她僵硬地将点心与酒放好,熟悉地将煮酒的炉子端过来。 王爷像是完全没发现她的出现,黑眸专注地凝视着那名清艳动人的女子。 她低着头,微颤抖着手将酒壶移上红泥小火炉上温着,过了一会儿,波斯葡萄酒的香气弥漫荡漾了开来。 可是她怀疑这壶酒已经坏了,酸掉了,否则此刻她满心满喉怎么会呛着噎着一股深深的、酸涩难咽的滋味? 自古艳色天下重啊…… 阿青痴痴地望着酒壶,忽然渴望将它整壶都灌进肚子里去。 “忽然有一天,一阵天摇地动像是地快裂开来了,我怕得抱着头躲在角落里,只听见外头一阵骚动喊叫声……然后门猛地就震开了,阳光照了进来……”莲小姐脸色苍白地望向段无秀。 段无秀心情沉重地接口,“就是半个月前,苏州发生了地牛翻身,我带着衙里人马四处巡视百姓,无意中在紧捱莲家的一处破旧小庙里,发现了被震裂开来的暗门里的莲小姐。” 听到这里,千载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在一旁听得一脸紧张的灵儿也松口气。 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就只有阿青的脸色忽然白了。 苏州? 莲小姐?还是……连小姐?她努力镇定心绪,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巧合。 苏州栽植莲花者多数姓莲或连,也算是大姓,她不能一个风吹草动就自己吓自己。 她略定了定神,随即平静地烫着酒,温起杯,神情如故。 “救出了莲小姐后,下官知道此案甚奇,必有内情。”段无秀轻叹口气,“后来下官想来想去,只能来求助于王爷您了。下官知道王爷少年时候曾经破获一件大内奇案,如果能够藉助您的长才,那么这桩案子就有希望了。下官知道是自己越礼冒犯,但是请王爷看在下官三分薄面上──” 莲小姐忽然一屈身子,对着千载跪了下去。 “求王爷救救我爹,替我莲家报仇……”她哽咽不能言了。 千载急忙将她搀扶起来。“莲小姐请起。我说过,若有我能帮忙的地方,我必定尽力而为。” 阿青冷眼旁观,简直不敢相信从来讨厌碰到人,也不喜被别人碰触到的王爷居然扶了那位莲小姐?! 她的心直直地往下沉,莫名一阵凄惶恐惧袭上胸臆间。 她还以为自己在王爷心中是特别的,有一定的地位,至少就只有她能碰触他,他也常常揉揉她的头,拧拧她的鼻子。 可是现在这绝无仅有的“特别”,却有另一个女子也得到了! 也许……也许以前王爷会安心碰她,只是因为以为她是个男孩子…… 阿青只觉得一阵晕眩,指尖一松,整瓶滚烫的葡萄酒一歪倒,硬生生烫上了她的手腕── “哎呀!”她疼得倒抽口凉气。 “阿青,你在做什么?”千载脸色变了,想也不想地抛下莲小姐,迅速来到她身边,大掌捧住她烫红了的手。“打算把自己烫成没毛鸡吗?灵儿,去拿香玉清凉膏来。” “王爷,我、我没怎样。”她强忍着阵阵钻刺入心的疼痛,强笑道:“你还有贵客……” “贵你个头。”千载愠怒地瞪着她,掏出雪白的绢帕轻轻替她拭去手腕上的残酒。“闭嘴。” 段无秀和莲小姐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惊愕得难以反应。 位高权重的福小王爷怎么会为了个贴身小童烫伤就紧张成这样? “王爷……”看见他如此担心自己的烫伤,阿青一颗僵凝酸楚的心顿时又恢复了暖意,讪讪然正要道谢,却见他目光已调转离开。 “段叔,莲小姐,今日就请两位在寒舍留宿一晚,明早我们再一起出发往苏州。”他匆匆的说完,接过灵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拿来的香玉清凉膏便专注地旋开罐子。 “晶儿,领两位贵客到天色楼和明色居休息,拨几名丫鬟好生伺候着。”阿青忍着痛楚,对门外的晶儿吩咐。 “是,两位请跟我来。”晶儿掩着小嘴轻笑,彷佛对于这一幕见怪不怪。 反倒是两位客人还有一些愣然,显然觉得这一幕怎么看怎么别扭。 难道福小王爷有断袖之癖吗?段无秀脑子刚闪过这念头,随即又暗笑自己想太多了。 福小王爷风流之名天下皆知,他虽然久居苏州,但也知道王爷自小就是在一堆珠环玉绕的美丽丫头中长大的,长大后更加不得了,不知有多少艳色女子与他过往甚密,惹出多少金风玉露缠绵来。 不管客人离去否,千载迫不及待地倒出香玉清凉膏,沾在指尖上,仔细地敷上她红肿的手腕上,一寸寸小心,一丝丝轻怜。 阿青小脸红靥难掩,心儿怦跳如擂鼓,害羞地想缩回手,却被他温暖有力的大掌握得紧紧的。 她清了清喉咙,“王爷,我真的没事了。” “都肿了,谁说没事?”他大皱眉头。 “小的皮粗肉厚,三两天就没事了。” 他眉头犹拧得紧,不悦地叮嘱道:“十天不准你碰水,知道吗?” 她想笑,“有这么严重吗?”等他用干净布巾包扎好她的伤处后,连忙缩回小手。 终究是……男女授受不亲呵。 她的小脸酡红成淡淡的桃花。 “别以为你是个男孩,肌肤上留下伤疤不打紧。”千载忍不住叨叨絮念。“一双手白得跟羊脂似的,落下了疤多难看,以后哪家姑娘想嫁给你,光见你这道疤就吓跑了。” “我才不要娶老婆。”她低下头,偷偷地藏起一朵小小的嫣然。 “小子嘴上这么说,哪天忽然有了心上人,说不定连说都没同我说一句,就带了包袱私奔去了。”他替她将衣袖放下掩住烫伤,在瞥见她雪白手臂时,不禁一怔。 阿青的手臂,怎么纤细雪白得像女孩儿? “阿青要一辈子服侍王爷,绝对不……呃,娶。”她“嫁”字险险脱口而出,小脸又是一阵飞霞嫣然。 “嗯?什么?”他看得出神了,俊脸莫名发烫起来。 她眨了眨晶莹滚圆的眼儿,“王爷,你在发呆吗?” “不,我只是在想……”他轻咳了一声,随口道:“今天你把府里的事交代交代,明儿一早我们一起到苏州去。” 她一震,一脸错愕,“苏州?” “你常年住北方,没见过那春暖花开莺飞草长的苏杭天堂吧?”他眼神含笑,“我年少的时候去过一回,那青山绿水、吴侬软语美得不若人间,你若见了一定也会爱极了。” “可我们到苏州做什么?”她小心翼翼的问:“是……和今天来访的两位贵客有关吗?” “对。”他缓缓伸了个懒腰,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头,“去忙吧,让他们把午宴设在脉脉春愁阁,那儿暖和些,白梅也开得好看得不得了。” “是。”她心情复杂到极点。 不知怎地,那雪袍美女清艳婉约的容貌始终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渐渐扩大成了深深的阴霾。 她知道王爷眼高于顶,品味绝凡,什么庸脂俗粉都入不了他挑剔的眼里。 可是那雪袍美女……她的美丽连阿青自己都深深震撼住了。 第3章 “阿青总管,你在这儿做什么?” 唐大娘满头是汗地翻炒着一味京酱肉丝,不忘好奇地关心着呆呆站立在炉灶旁的她。 “呃……我想帮忙烙烙饼。”阿青闻言强颜欢笑,吸口气开始倒水进盆里和面团。 宽大通风的厨堂里有五、六名精通厨艺的大娘忙碌来去,听她这么一说,连忙放下手边的活儿,争相抢过她手上的面团。 “阿青总管,你去歇着,这儿有我们呢!” “就是就是,你的手不是烫伤了吗?” “再不就去王爷那儿守着,别让狐狸精又勾引了去。” 大娘们个个激动好意地劝着,其中宋大娘早已抢过那盆子面团,滋地一声烙起饼来。 “妳们……哎呀。”她叹气又跺脚,无奈地道:“王爷他们在那儿吃得兴起,聊得快活,我就是不想在那儿凑热闹才躲到厨堂来的,妳们这样……那我再躲到哪里去呢?” “去去去,去紧紧守在王爷身边,那儿才是你该待的位置。”元大娘二话不说地将她推了出去。 瘦不隆咚的阿青哪里是这些分量十足的大娘的对手,一眨眼就被推出了门外,还没来得及回头拍门,就听见里头关门落锁了。 “不用这么绝吧?”她啼笑皆非,随即沮丧地摇了摇头。“我就是不想回去看他们眉来眼去的样子……” “谁跟谁眉来眼去?”一个从容慵懒含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还不就是那个翩翩风流的福──”阿青赫然一惊,猛地抬头,“王爷?!” 千载双手抱臂,一身金衣灿烂好整以暇地瞅着她,“我等你说完哪。” “我……”她尴尬心虚地咽了口口水,随后恼羞成怒起来。“王爷,你在这里做什么呀?把客人扔在脉脉春愁阁里,自己却在这里晃来晃去的,真是成何体统?” “我?”他怔了怔,被骂得惭愧起来。“呃,我只是……” “还只是什么?”她索性恶向胆边生,学大娘们那一招,二话不说地把他往曲廊方向猛推。“别在这里晃得我头晕,去去去,招呼客人去,那里才是你该待的位置。” “可是很无聊。”千载叹了一口气,黑眸炯炯地盯着她。“酒太甜,菜太香,段叔的笑太灿烂……” 在在令他有种肠胃不适的感觉。 好像这一切都安排得那样刻意完美,段叔小心翼翼讨好的笑容也格外刺眼。 “你看楚楚动人的莲小姐不就好了吗?”她哼道。 “你在生气?”他讶异地看着她。 “小的惶恐,小的哪有天大胆子敢生王爷您的气呢?”她听得出他语气中的不敢置信。 或许自己不该狗胆滔天,在他面前放肆造次,再怎么说他是恩人、是主子,她怎么可以对他这样无礼? 阿青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不是王爷的错,是她吃醋吃昏头了。 “你这两日怪怪的,是不是恋上哪个姑娘家了?”千载关心地问道。 “对,我对门口卖玉兰花的柳婆婆一见钟情。”阿青不由得心头火起,冷冷地道:“从此神魂颠倒情难自禁,王爷若有空的话,可否替我俩作媒证婚?” “你这小子!”他噗地笑了,大手怜爱地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脑子给雪冻坏了吧?快跟我去喝一杯烧酒暖暖身子,免得你越来越严重。” “王爷……”她被不由分说地拖往脉脉春愁阁。 小筑外的白梅飘逸地吐露着丝丝暗香,悄悄浮动在雪色天幕间。 若是平常时分,阿青会很喜欢坐在这小阁底下,双手支着下巴望着白梅出神,听着雪静静地落下,将园子点缀得分外银亮晶莹。 但是现在小阁里坐着一位绝代佳人,轻倚着栏杆微拧黛眉的模样实在楚楚绰约到了极点。 身为女儿身,她坚决不跟这样一位倾国大美女同在一个屋檐下。 因为…… “和她一比,谁还敢自认是个女的?”她咕哝,不无埋怨。 “嘟嘟囔囔什么呢?”千载低头笑问。 “王爷,你和客人聊天说笑吧,小的忙得很,还得张罗明儿出门的东西呢。”她有一丝别扭地别过头,肘儿轻轻地将他往那方向推去。“人家小姐等着你,还不快去!” “你是怎么了?今儿个阴阳怪气的。”他失笑,大掌再次揉了揉她的头发。“傻蛋,出门哪需要张罗东西?多带几迭银票不就得了,其他要什么路上买就行了。” “王爷,你还真潇洒,可万一咱们遇到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野地呢?届时无米无水缺干粮,纵然身上有几万两银子也买不到一顿饱。”那种滋味她可是太清楚了。 “没这么严重。”他微笑,不以为意地耸耸肩,“随随便便打几只野味来烤也别有一番野炊风味,以天为盖地为芦更别具古风……” “好了、好了,这种琐碎小事让小的来操心就行,你还是去和人家小姐说说笑笑,瞧!人家美丽的眼儿正哀哀怨怨地直瞅着你呢!”阿青强抑着醋味翻腾的冲动,不由分说地再把他推去。 “不成,我偏要你陪我。”千载被推得身形微跄,好气又好笑,不禁反手一把勾揽住她的腰肢,紧紧地搂着。 “王爷……你……别这样……哈哈……哎呀,我怕痒啊……”她柔软的腰肢被他揽抱得好不酥麻发痒,忍不住频频呵笑闪躲着。 他的大手坚实温暖又有力,却奇异地撩拨得她心儿滚烫,双腿瞬间虚软无力,又喜羞又臊恼,千百种滋味纷沓齐来。 想挣脱他的掌握,却又不舍得离开他的拥抱── 不能动心,偏又动心呵! 千载原是打趣捉弄她,却在指尖触及她纤若柳条的柔腰时,浑身一颤,恍若触着了闪电般……心,莫名地悸动狂跳急奔起来。 然后,他的手臂指掌与每一寸敏感的肌肤已贪恋着、迷惘着,怎么也放不开她了。 他脸上促狭的笑意消失,深邃晶亮的黑眸怔怔地紧紧锁住她的,坚定的臂弯箍揽着她软软的、暖暖的身子,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恍似梦,沁溜入他的鼻端,在剎那间悄悄落驻在他心间。 这是什么香气?他竟从未闻过。 “阿青。”他迷惑地痴问:“你身子好香,这味儿不像胭脂水粉的俗香,究竟是什么?” 阿青小脸嫣红成团团粉绯,正欲张口解释,一道轻柔却明显不悦与惊疑的女声硬生生在他们面前响起。 “王爷,怜儿有一事想请教您,不知您方便否?”莲怜努力掩饰满心震惊与猜疑,小脸盈满楚楚之色。 英俊高贵风流的福王爷怎么会姿态那般暧昧地紧抱着一名年轻童子?莫不成……莫不成他有断袖之癖? 莲怜脸色一阵红黑变幻,纤纤青葱玉手竟有一丝丝颤抖。 她的声音惊破了千载满心痴怔,他怅然若失地又莫名悚然地松开手,不敢置信地低咒了一声。 该死的!他……他刚刚在做什么? 他在调戏自己的贴身童子吗?老天,他不是真的这么做了吧? 心智良知被狠狠鞭笞而过,他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与阿青的距离,却无意中靠近了莲怜。 阿青先是觉得身畔的温暖一空,随即在看清楚他退离自己却贴近莲怜时,心头蓦地一酸。 阿青,妳究竟在奢想巴望些什么?难道妳希望王爷能就此拥着妳一辈子不放吗? 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她痴痴地望着莲怜与千载,男的俊俏丰朗,女的娇嫩飘逸,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心头疼炽得犹如火烧般。但是却心知肚明,若说外貌或论谈吐,这位莲小姐的确比她更适合王爷,也更匹配得上他。 莲小姐这么清丽可人,王爷……终有一天会为她动心的。 届时她这个小小贴身童子将黯然退场,永远只能够在遥远的角落偷偷心系挂念着他。 不是早就知道身分地位悬殊了吗?不是早就知道主仆分际如银河划破分隔两端了吗?不是早就……决心一辈子当个“小男仆”,尽心尽力尽忠地服侍报答他了吗? “王爷,小的……先告退了,一些细软还是得收拾的,还有交代几名随身高手护卫……”她憋着气紧攒着掌心,脚步虚浮地退开。 阿青啊阿青,切切记得管好妳自己! 她在转过身的那一剎那,低着头,数着脚下的石阶,湿热的泪水却已失控地夺眶坠落。 千载无言地望着她离去的瘦小身影,不知怎地,心头模模糊糊浮动开来了一抹酸楚揪疼。 “王爷?王爷?”莲怜轻咬着下唇,有些不依地唤着他。“怜儿同您说话呢。” “有什么事吗?”他深吸一口气,勉强转过头来,却自然习惯地展露出亲切的笑意。 “是关于家父案件的一些疑点……”莲怜掩住成功的笑容,柔柔地道。 千载好脾气地低着头专注细聆着,可是心魂却不能自己地飞了出去,紧紧牵挂着那脸色苍白的阿青。 他吓着阿青了吗?可恶,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难道……难道他真的有自己也不知晓的怪异癖好? 但是他对别的男子不会呀!偏偏就是对阿青……可怎么会呢? “一团乱!”他低咒。 “王、王爷,怜儿说得不够清楚,太乱了吗?”莲怜心一惊,怯怯地问道。 “不,同妳没有关系。”他想笑,眉宇间的结却怎样也舒展不开。 真要命了,他就说了讨厌冬天的嘛! 无聊的冬天,沉闷的冬天,让人精神失常、胡思乱想的冬天。 本来照阿青的盘算,起码也得带上十个八个护卫才行。王爷虽说是微服出巡,可毕竟地位尊崇高贵,非一般泛泛之辈可比,出趟远门可是场大阵仗,万一随行保护伺候得不好,让王爷掉了根头发、打了个喷嚏,他们怎么对得起朝廷?怎么对得起当今圣上?又怎么对得起仙逝的老王爷和老王妃娘娘? 就算如今天下安靖四海清平,但是总得提防一干子不长眼的强盗或是跟老天爷借了胆子的恶徒逆贼来瞎搅和。 王爷的功夫“据说”出神入化,但阿青完完全全相信那只是“据说”,就凭他们王爷一天到晚嘻嘻哈哈和懒洋洋的样子,哪可能吃苦打熬习得一身功夫?恐怕她胡乱学的几招花拳绣腿还比他厉害些。 再说了,若是遇上坏人,怎可由一身尊荣金贵的王爷跟人家动手动脚?所以阿青思前想后,再怎么样都得带上一队人马保平安。 可是他们那个恼人的王爷啊…… “就咱们四个去吧。”千载神态轻松的说,完全无视于她在一旁抹脖子瞪眼睛咬牙切齿。 “不行!”她二话不说,浑然忘却奴仆之身,气呼呼地大叫。 段无秀和莲怜在一旁看得又是心惊又是愕然。这小小童子怎敢这般大逆不道,对王爷主子这样大吼大叫? 可是更教他们惊骇的还是千载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很开心。 “怎么不行呢?”他点点她的鼻头。 “当然不行,你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分,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阿青怎么担待得起?又怎么对得起老王爷和老王妃娘娘?”她情急道,“还有皇上会担心的,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他有趣地瞅着她倏然嫣红的小脸,这酷似小女儿羞赧神态好不动人。 真是太可爱了。 “笑什么哪。”她忍不住埋怨地瞪了他一眼,“阿青是跟你说真的,若不多带些护卫怎么行呢?谁来保护王爷你啊?” “我问你一个问题。”千载笑了笑,语声温和地开口,“草地上有一大队蚂蚁走来走去,你看不看得见?注不注意得到?” 一大队? “那么多蚂蚁,只要眼力不太差的,自然瞧得见。”她皱了皱秀气的眉,疑惑地问:“王爷,这跟咱们谈的事有什么关系?” “那么我再问你,要是草地上有四只蚂蚁走来走去,你注意得到吗?” 她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王爷的意思是,咱们就是那四只不显眼的蚂蚁?”她眨巴眼睛看着他。 “对。”他摸摸她的头,咧嘴一笑,“孺子可教也。” 这话也有道理,但是……但是四只蚂蚁不是比一大队蚂蚁更容易让人踩扁扁吗? 她拚命想伸手发言,继续表示坚决反对之意,却没想到段无秀却忙不迭点头称是。 “王爷微服侦访,还是小心秘密谨慎为上,这番破题剖析更是开宗明义,以浅显文字暗寓大意思,真不愧人称京师第一才子,圣上最最恩宠,也最最智勇双全的王爷。”段无秀拍完马屁后,又难掩自信满满道:“何况下官对武学颇有涉猎,虽非武林大家,但对付几个毛贼,保护王爷的安危,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京师第一才子?最最智勇双全?她听到这里还没吐才实在是个奇迹呢。 这段大人看起来人模人样,怎么吹捧起权贵来这么恶心哪。 “王爷千金贵重之体,开不得玩笑的。虽说段大人如此保证,但小的职责所在,不得不多细谋慎思。”阿青冷冷的开口,“依小的微见,至少也得带两名护卫……至少!” 多两只“蚂蚁”不算太显目吧?但是若要打起架来,多两只是差很多的。 段无秀脸色微微一变。 “阿青不得无礼。”千载轻斥,对她轻摇摇头,“段叔说的是,此行首重隐密神速,人越少越不易令人生疑。” “怕谁起疑?”她好奇的问。 千载朝她眨了眨眼,微笑着没有正面回答。“好了,咱们可以出发了,车马备好了吗?” “都好了。”她暗自咕哝着。 到底是什么事神神秘秘的,瞧他们三人眉眼间一副了然于胸,唯有“你知与我知”的会心神态,教她真是怎么看怎么别扭,胸口闷着老大的一团东西,怎么也不得舒爽畅快。 “那咱们走吧。”阿青束紧了红狐大氅的领子,面若冠玉,黑眸若星,在初晴的冬日底下更显得富贵俊朗神采照人。 阿青穿着藏青素面袄子,雪白的兔毛领衬得小脸格外清秀可爱,若非梳着小童髻,穿着同色厚袄裤和鹿靴,乍一看还真像个秀气水灵的丫头。 莲怜依旧一身月牙缎子宫裙和雪色大袍,怯怯然地拢罩着帽,在欲上马车的当儿,表露出脆弱惶然无依的模样。 她若有所祈地望向千载…… 要王爷搀着她还是抱着她上车吗?阿青心底陡地一阵不是滋味,干脆走近她,蹲了下来。 “莲小姐,请吧。”够意思了吧? “这……” “让妳踩我的背上马车去呀。”她挑眉道。 “阿青。”千载又好气又好笑,心底掠过一抹不舍,忙过去拉起她。“你当自己是垫脚石啊?就算你想当,人家小姐又怎么好意思这样大剌剌地踩着你的背爬上车?真是傻小子,“男女授受不亲”你没听过吗?” 他才是傻王爷呢,竟一点都不明白她的用意。 “王爷,那么就有劳您多多照拂莲小姐了。”段无秀在一旁笑呵呵的,意有所指道。 千载看着羞涩笑望着自己的莲怜,突觉有一丝不自在,不禁轻咳了一下。 “嗯咳,莲小姐……”他讶然地盯着她主动伸出的雪嫩小手,“妳……确定要我扶妳上车?” “若王爷垂怜。”莲怜小小声道,羞赧极了。 他本能望向阿青,却见阿青神色冷淡漠然,神情似带不豫。他略一迟疑,最后还是基于怜香惜玉之情伸出援手。 就在千载轻扶着莲怜上车的当儿,阿青低低垂下头,牵着缰绳的小手微微发抖。 傻阿青,妳胡乱吃什么飞醋呢?不是告诉过自己,千万别失礼失态又忘形的吗? 她深吸一口气,振作精神,手脚灵活地跳上马车前座,左手轻拉缰绳,右手握着赶马索,等待着。 段无秀是骑马的,所以她在等着千载上马车后好驱马起程。 可左等右等,她却迟迟不见他进马车,正觉得奇怪时,蓦地,有一只大手伸过来抢走她手上的赶马索。 “王爷?”她愕然的看着他,“你抢我的赶马索做什么?” “阿青,你坐到后头去,我来驾马车。”千载笑意吟吟,眼神温柔的说。 她心一热,随即猛摇头。 “不,这怎么行呢?你是堂堂王爷金尊玉贵之身,怎么能让你来驾马车呢,你就别跟小的开玩笑了。”她强抑着感动激荡的心神,小手伸到他面前,“还来!” “不给。”他索性将赶马索藏在身后,展颜一笑。 “王爷,别闹了。”若非已坐在马车前座板上,否则她真想跺脚。 “你这样瘦津津又小不隆咚的,怎驾御得了这两匹大宛名驹?”千载熠熠黑眸底的关切之色浓厚,噙着笑容的薄唇带着淡淡的固执与坚定。“让我来。” “王爷,这怎么行?”段无秀凑趣插嘴,殷勤道:“还是由下官来驾马吧,您坐马车,让这位小兄弟骑我的马,这样可成?” “好主意。”他笑了起来,轻松地拍了拍阿青紧绷的小脸,“既然段叔一片热心自动请缨,我俩就别辜负他一番好意。段叔,有劳你了。” 段无秀连忙道:“王爷这话折煞下官了。应该的、应该的。” 阿青强忍反驳抗议的冲动──在外人面前,千万不可质疑挑战王爷的权威──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也只得乖乖跳下车。 骑马有比赶马车来得快活自在吗?她一点都不敢奢望,反倒开始替自己可怜的小屁股暗暗祈祷起来了。 她闷声不吭,绕过满面笑意、眼神关怀的千载,着实费了好些功夫才爬上那匹栗色大马。 “幸亏我六年来什么都学过一点。”她偷偷嘀咕。 若是六年前的她,瘦弱胆小的风吹会倒,别说骑马了,恐怕远远看到这高大动物就逃之唯恐不及。 六年……真的足够从头到脚彻底地改变一个人。 “阿青,你准备好了吗?”在跃上马车前,千载犹有一些些不放心地瞅着她问道。 “王爷,再问下去天都黑了。”话说完,她一策马,率先奔驰在积雪未融的大道上。 “阿青,骑慢点,当心雪滑……”千载吁了一口气,莫可奈何地摇头苦笑,“这小子是吃错了什么药,这两日都怪怪的。” 他絮絮叨叨着,坐进了温暖宽阔又舒适的马车里。 在段无秀轻喝声中,两匹上好大宛马也撒开四蹄飞奔追赶上去。 第4章 冬天出门赶路真是一大苦事,阿青一鼓作气骑着马狂颠过了十里亭,就已经后悔到想吐血了。 不过在吐血前,她的小屁股恐怕会先磨出一层血来吧,呜。 “我真是疯了,没事逞什么强,我应该龟缩在马车里装可爱的……不对,我该一早(奇*书*网.整*理*提*供)就拒绝王爷,好好在王府里算帐本。” 一想到那堆还未看完的帐本,她的头又开始发疼起来。 接下来骑了三个时辰后,阿青觉得自己已经没了头疼的问题,因为不断狂跳猛颠的马儿已经快把她的头给摇掉了。 事实上,她现在浑身的筋骨就差不多散成三百多块了。 “呜……我的屁股……”她不争气的眼泪都快滚出来。 忽然间,她听见后头的叫唤声,忍不住勒住缰绳回头。 “小兄弟,咱们在这儿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吧,王爷和莲小姐怕是饿了。”段无秀笑着招呼道。 她点了点头,全身僵硬酸痛地勉强爬下马。 不知怎地,虽然段无秀是个已届中年却依旧英俊谦冲的男人,他的笑容看起来也很热切,但是……她就是没有办法对他放松防备和戒心,甚至连对他笑一笑的念头都没有。 他热烈殷切的笑里有种什么,是她说不出来,却极度不喜欢的感觉。 是因为他带了个绝代美人来找王爷吗?她瞇起双眼,思忖了半天,最后浑身酸疼得无法多想。 “阿青,你还好吧?”她把厚厚的帘子一掀开,一脸眉开眼笑神清气爽的千载便冲着她咧嘴问道。 她正欲回以嫣然一笑,却看见他的手稳稳牵着莲怜的小手,蓦地心一抽紧,笑意瞬间僵冷掉了。 “看来王爷马车坐得挺舒服啊。”她面无表情地道,忍住心窝阵阵钻疼的激荡,善尽职守地掀高帘子直到他们俩下了车。 “车厢里头很暖,你做事果然细心老练,还准备了那么多点心果子,怕我们路上无聊或腹饥对不对?”千载对着她笑,赞赏道。 “这是阿青应该做的。”她低敛着眉眼,努力维持平静谦卑的姿态。 那些点心都是她亲手做的,熬了大半夜亲手揉蒸出来,好让他在路上止饥或无聊打发时间吃的。 可是看来倒恰好让王爷拿来讨美人欢心用。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 “阿青,咱们待会是吃点心还是啃干粮?可是我想吃你煮的热食呢。”千载压根没发觉她有何异状,兴致勃勃地道:“我方才还向莲小姐提及,你虽是男儿身,却有一身比姑娘家更绝妙高超的厨艺,莲小姐听了也很期待……” 是啦、是啦,总之她会心甘情愿地强撑着一身快散掉的骨头和已经麻掉的屁股,露上几手好报答他们的赏识。 她就算再小家子气,也没法子真的只做给王爷吃,虽然她真的只想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你们先那儿坐,我早备齐了食材作料放在马车上,幸亏现在天冷冻着,不怕坏。”她强忍再叹息的冲动,点点头道。 “我去打两只野雁吧,给王爷和莲小姐添点野鲜儿。”段无秀也笑道。 “那就有劳段大人了。”她搬下了锅釜和鱼肉菜蔬,在结冰的河畔草地上迅速安置好,接着又用拂柄替千载扫净了几颗大石上的积雪,“王爷,这儿干净,你先坐坐。” “好阿青,我就知道出门带你定然妥贴稳当。”他笑咪咪的称赞,还不忘温言招呼莲怜。“莲小姐,这边请坐。” “多谢王爷。”莲怜笑得好不娇羞动人。 阿青摇了摇头,心情微微沉重地拎着桶子到河边,她用力敲破河面的寒冰,冷冽的河水瞬间冲涌而上,手指头霎时被阵阵椎心刺骨的冰水冻僵了。 她倒抽了口凉气,赶忙趁着手指头尚未全冻僵前提了一桶水,艰难地拎回草地釜镬边。 “王爷,这水真……”她苦笑着转头欲同他倾诉,却瞥见他和莲怜坐在大石上聊笑得开怀极了。 她心一寒,忽然间这结冰的河水一点都不算什么了。 也对,既然是个奴仆,就得好好尽好做奴仆的本分。不是早告诉过自己,把这颗贪痴奢望的心给断了吗? 那么,她还在难过什么?伤心什么? 伺候好主子,以主子的快乐为快乐,这样就足够了。 “清醒点,清醒点。阿青,快干妳的活才是正经。”她提振起精神,用冰凉发麻的小手捏了捏脸颊。 虽然在野外,可也不能委屈了王爷和两位客人,幸亏她带了上好木炭和小瓦炉子,否则这天寒地冻的,树枝木柴可难以生火。 不一会儿,她的巧手便变出了一锅香喷喷热腾腾的火锅。木耳、腰花、蕈菇和鹿肉片混着红萝卜、大葱和鱼头蒸腾翻滚着,冒出阵阵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 “香,真香。”千载情不自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欢喜赞叹起来。 段无秀猎到的两只野雁也在架上烧烤着,焦香味和肉香弥漫开来。 “真是太丰盛了。”莲怜掩着唇轻笑,“没想到在野外也能有此佳味。” “妳这么瘦弱,待会可得多吃点。”千载怜惜地看着她纤细伶仃、弱不胜衣的身段,忍不住取过了碗,亲手盛了一碗热汤给她。“来,妳先用吧。” “多谢王爷,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莲怜受宠若惊。 “别客气,来,喝点热汤暖暖身子,瞧妳冻得脸都白了。”他不由分说将汤碗塞入她手里,这才接过阿青舀来的大碗热汤。 阿青怔怔地看着他俩,立时又别过头去,抓着木杓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沸腾的火锅。 “段叔,你也吃点。”千载想也未想地唤道:“阿青,为段大人盛一碗。” “来了。”她默默地又添了碗给烤雁烤得满头大汗的段无秀,“段大人,请用。” 段无秀道谢接过碗,忽然发现她一直在搅动着火锅,丝毫没有开动的打算。 “阿青总管,你怎么不吃呢?” “主仆尊卑有别,阿青怎敢和王爷、大人与莲小姐共餐。”她淡淡道,起身走向马车,自包袱里掏出一颗冷馒头,坐在马车后啃着。 虽然浑身酸痛不堪,颠了一上午也真是饿了,但是她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除了王爷和莲小姐之间的举动令她胃底沉甸甸、乱糟糟到极点,还有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苏州,更是令她惊疑难解。 他们为什么要去苏州呢?为什么非得去不可呢? 她揉了揉剧烈抽疼的眉心,咬了两口的馒头是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前头他们三人的笑语声不断传来,她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落寞、孤单。 他们连续赶了几天的路,离京师越远,路上可过宿的城镇与城镇之间的距离就拉扯得越远,有时候赶了一整天还可以找到过夜的野店或客栈,但是今天眼看着都黄昏了,放眼望去还是一片山呀水呀树林丛丛的,恐怕是连野店都找不着了。 阿青勒住缰绳停下马,已颠得酸疼的身子发麻僵硬到没感觉,但她还是勉强爬下马,来到车厢前尽心地问。 “王爷,看来咱们今儿是赶不到地头上了。要不你和莲小姐、段大人就在马车上将就着歇一夜吧,晚上阿青来守夜。” 厚帘子掀开,千载含笑的神情蓦地一愣,“你守夜?天这么冷,入夜更是寒风刺骨,万一冻坏了可怎么办?” “我又不是鸡鸭鱼肉青菜水果,冻不坏的。”她呼了口雾茫茫的白烟,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说不怕冷是骗人的,可她是个奴仆,又怎么能跟主子挤成一团?再说马车虽然宽敞,可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她挤到谁身边都不对。 如果真冷得受不了,她可以多披几件厚衣裳的。再说福王府待下人极宽厚,就连她这个小总管也蒙恩赏赐了一件黑狐大氅,届时真禁不住冷风寒雪,那暖呼呼的黑狐大氅也能顶阵子吧。 “别瞎说了,马车里位置还敞亮得很,你今晚也同我们窝挤一夜。”他眼底疼惜的神情毫不掩饰,微笑地摸了摸她的头。“傻子。先煮些热食吃吃,咱们今晚就早些休息了。” “可是王爷……” “别说了,柴火还够吗?我瞧这儿枯木树枝不少,不如咱们去拾些来起火暖和暖和。”说完,他轻跃下马车,拍了拍肩上沾惹到的一片雪花。 “罢了哟,你生性这样好洁爱净的,怎么和我去拾柴火?再说你堂堂王爷金玉之身,怎能让你做这些粗活?”阿青摇了摇头,趁着天色还亮,便往枯枝丛多的方向走去。 “王爷,阿青总管说的是,您是千金万贵之体,万万不可做那粗贱差事,有阿青总管也就够了。”段无秀也下了马,殷勤地笑道:“下官先帮您找个干净的地方坐坐,尽管清心和莲小姐说说话、谈谈天,待会热饭好了,下官再过来请王爷用膳。” “王爷,且扶怜儿一把好吗?”莲怜也娇怯怯地掀起帘子,对着他莺声呖呖,“咱们坐着说说话。” 千载瞥了他们俩一眼,微一挑眉,蓦然微笑了起来。 “两位好意心领了,我正愁坐马车坐闷了,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也好。”他潇洒地一挥手,笑吟吟地自顾自地追上阿青去了。 段无秀和莲怜相觑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段大人,你说这样……” “噤声。”段无秀严厉地瞪着她,低声道:“千万要谨言慎行,莫忘了。” “是。”莲怜小脸涌现不悦,还是只得乖顺依从。 “最重要的是破案,明白吗?”他瞇起双眼警告她。 莲怜再点了点头,粉嫩的唇微微一撇,纵然不满也不敢多所违逆。 而在另外一头,阿青边跺脚呵气边强咬住打颤的贝齿。 唉,才黄昏日落就冷成这样,若是天一黑,恐怕她连耳朵鼻子都会冻得掉了下来。 就说了吧,早该多带点人来的,这样起码人手多点热闹点,就算捡柴火也有个伴聊聊天哪! 想起这一路上憋着气冷眼瞧着他们三人相谈甚欢的模样,偏只她自己一人孤零零的,现在想想还真有点心酸酸……唉。 突然间,一双大手攫去她双臂抱着的沉重木柴,她猛然回头── “王爷?!”她张大了嘴。 笑意晏晏,对着她调皮眨眼睛的可不正是千载? “我来帮你。”他强忍着对脏兮兮枯枝的厌恶,弯下腰要捡拾,可是地上的枯枝带着尘泥和烂叶,害他伸出的手掌悬在上空虚挑了半天,就是下不了决心要捡哪一根。 “王爷,照你这速度,就算挑到天亮也挑不到几根来取暖的。”阿青在一旁瞅着,忍俊不住。 “可是我在挑干净一点的,它们都……这么脏。”他眉头打结,神情哀怨。 “下回我会记得先交代它们洗完澡再躺成一排让你捡。”她闲闲地道。 “你在取笑我吗?”他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委委屈屈地道:“凡事总有第一次,我会努力克服心头恐惧的。” “王爷,给我吧。”她不由分说自他手里把那一小捆柴火抱回怀里,唇角露出疼惜怜爱的笑容,“你做不惯的,万一弄脏了衣裳更不好。” “男子汉大丈夫,又不是个娘儿们,怕弄脏……”千载嘴上说得好不刚强,然而怕阿青看见,悄悄背过身先对微沾泥灰的手掌偷偷吹了吹,随即又鼓起勇气拿过她手上的柴火,“都说了我来,你歇一歇吧。” 她又怎会没瞧见?但是他可爱又傻气的动作非但没惹恼她,反而还令地唇畔的笑意更深了。 “王爷,那这么着,我来捡你来拿吧。”她补了一句,甜甜道:“我会在交给你之前先撢一撢灰尘枯叶的。” 他大喜过望,“好哇、好哇。” 他俩便默契十足地合作着捡柴火,不一会儿便收集到了一大捆足够燃烧整晚好取暖的枯枝了。 他俩说说笑笑地走回马车停置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段无秀和莲怜在那儿百无聊赖的闲散模样。 “我们真像是人家的长工。”他咕哝。 “能者多劳,再说王爷的器度向来就不止这么一点点呀。”阿青嫣然一笑,安抚着他。 “我不是为我自己抱不平,是为你。”他黑眸掠过一抹伤神,微懊悔地道:“早知就听你的,多带些人出来,这样也好为你分担这些粗重的工作。我真笨,怎就没想过这样是苦了你一个人要服侍我们三个……” 亏他平日还夸嘴说爱护阿青,这几日见阿青忙进忙出安排这个服侍那个的,小小人儿又小了一大圈了。 “害得我的小阿青又瘦了。”他将满怀柴火换了手抱,腾出左手轻轻地抚摸她清减又明显睡眠不足的小脸蛋,心下微微揪疼不舍。“再这样下去不行的,我还是燃青硫弹为号,让人赶来……” “王爷,阿青不苦。”她感动得心儿颤动着,仰着头痴痴地望着他,“能在你的身边服侍,阿青就算做到死也高高兴兴。” “我怎么能让你服侍我服侍到死?”他怜爱心疼地轻划过她憔悴的眉心。“傻子,累成这样还高高兴兴,说这话是故意让我心痛的吗?你明知道我对你……我对你……” 心神鼓荡激昂之下,他差点脱口而出那惊世骇俗的话来。 千载悚然一惊,猛地缩回手,宛若被烫着了般──他、他刚刚怎么了?怎会一时忘情,让情感凌驾了理智之上。 他、他对阿青的心……怎么忽喜忽忧,又是心惊又是心疼? 难道他脑子真的出了天大岔子,竟然对一个同性的小男子动了心?! 千载的脸色一阵青白变幻,僵立在当场半天无法言语,更无法思考。 “王爷,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你受了寒吗?”阿青霎时自羞赧变成惊慌,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急摇。“王爷!” 段无秀和莲怜这时终于注意到了他们,起身欲过来相迎,可就在夕阳倏然消失大地,天色乍然陷入昏暗之际,一阵寒鸦啪啦啦受惊振翅飞起。 “有杀气!”纵然心乱难分,千载还是立刻警觉应变,左右双臂抓揽着阿青和莲怜便跃起十丈,堪堪地避过数柄寒气森森的剑光。 “王爷小心!”段无秀大吼一声,拔出剑凌厉地反攻回去。 五名黑衣人一击未中,很快地改变战术,两名架住段无秀的剑,三名凶狠地直逼向护花心切的千载,打算趁他分心时斩于剑下。 阿青不知道她家的王爷功夫怎么样,但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王爷因她而受到任何一丝的伤。 她在惊惶中瞥见黑衣人连连痛下杀手,王爷却只能搂着她俩左闪右避,虽是护得她们通身周全,却也因此无从腾出手来反击或保护自己。 “啊……救命……王爷……我好怕啊……” 已经是心烦意乱,耳畔听的全是莲怜拔高了嗓音的惊惧尖叫,阿青真想一拳揍昏她,好图个安静。 咻地一声,一记寒魄削落了她颊畔的一绺青丝,阿青死命咬住下唇不惊呼出声,免得扰了千载分神。 “王爷,你放下我!”她焦急地推着他的胸膛,拚命想挣脱他的臂弯。“这样你才可以回手──” “别想!”千载轻而易举地带着她们又避开三柄锋芒剑光,脸不红气不喘。“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王爷,好可怕呀!”莲怜不甘被忽视,双手将他抱得更紧,连连尖呼。“啊!啊!” 千载险些被她吓人的尖叫声震聋了耳膜,他皱了皱眉,迅捷的身形不禁停顿了一下。 三名黑衣人好不容易觑见了这个空档,哪会轻易放过?相互交换了一记眼神,三柄剑同时刺向他的左胸。 千载眸光一冷,要闪避已是不及,猝不及防间也无法左闪或右躲,因为往左闪会将莲怜置于剑锋下,往右闪则是将阿青陷入危险死亡之中。 在电光石火间,他唯有将左胸移离三寸以避开要害…… “王爷!”阿青倒抽了口凉气,想也不想地大力挣离他的臂弯,揉身扑护向他。 “阿青!你……”等千载意识到她的行动前,一切已经太迟了。 噗地一声,三柄剑同时钉入了阿青的下胁,旋即拔出,触目惊心的血花瞬间炸了开来。 “阿青!”千载顿时变色,痛苦地大喊。 阿青从来不知道中剑会这么痛,像是三道雷电冰冷又炽热地插进她的体内,她彷佛可以感觉到寒彻骨髓的剑锋紧刮过血肉之间的剧烈痛楚……她痛到整个人紧紧蜷缩了起来。 千载瞬间发了狂,像变了个人似地猛吼一声,犹如狂怒的雄狮般杀气腾腾地冲向三名反应不及的黑衣人,在电驰雷闪的一剎那,快如疾箭,他的十二连环腿重重地踢中了三名黑衣人的胸口。 “啊──”黑衣人登时惨叫一声,呛咳着吐血连连,转身逃了几步却跪倒在地,随着剧烈呕吐后,便轰然倒下一动也不动了。 莲怜惊吓骇然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老天,不过眨眼间,三名杀手便已经倒毙当场,好厉害的武功,好可怕的杀招。 “若非要问出幕后主使者,我早要了你们几个的狗命!”他往昔亲切笑意全然不见,深邃的黑眸底杀气森森,“没想到却让你们有机会伤了阿青……阿青?老天!” 他一把丢开莲怜,转过身紧紧抱住痛苦喘息着的阿青。 “阿青!”他脸色都发白了,颤抖着手紧捂住她鲜血泉涌的伤口。“你流了好多血……振作点,我立刻带你去找大夫,你一定要撑着!” “王、王爷……”她痛到几乎昏厥过去,却强支撑着一口气,痴痴望着他安慰道:“我、我不会有事的……你、你没……受伤吧?还好……还好……” “傻瓜,自己伤成这样还担心我?”他鼻头一酸,热泪几欲夺眶而出,沙哑着嗓音道:“别说话了,保持体力,我带你去找大夫,一定能医好你的!” 段无秀一身血迹斑斑地赶来,“王爷,您没事吧?下官晚来救驾,罪该万死!” “段大人,我们苏州城东知府衙邸见。”千载抬起头,厉声吩咐道:“护好莲小姐,通知守军官兵大举随行,敌人已得风声,随时小心为要。” “那么王爷您……” “我带阿青先行一步求医。”他一把抱起垂危的阿青,施展出平时隐藏住的绝妙上乘轻功,在段无秀和莲怜尚未来得及眨眼前,鸿影便已清失无踪。 “事情怎演变成这样?”段无秀大大跌脚。 “段大人,现在我们怎么办?”莲怜咬着下唇,神色不定。 “照计画,我们先回苏州等王爷吧。”他皱眉愠恼不已,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该死的,事情不该是这样的,究竟在哪个地方出了岔子? 第5章 千载在生气。 不对,应该说是在狂怒,因为他双眼明亮得像要喷火,紧抿的双唇和下巴线条严峻紧绷得像寒冰离就。 他气阿青那样傻,傻得以肉身去保护他,白白捱了三剑,受了这样重的伤。 但是他更气自己居然让她受伤! “该死的!”千载像头焦急不耐的狂猛老虎般不断来回踱步,吓得正在诊疗阿青伤势的老大夫心惊肉跳,原本就不稳的老手更是频频抖了起来。 “大夫,他要不要紧?要不要紧?”他心急地逼近老大夫质问。 “伤、伤势确是非常沉重,但是幸亏止血得早,否则早已回天乏术。”老大夫战战兢兢的回道,仍不忘吹捧了他一下。“是公子点的穴止血吧?真是高明、高明啊!” “那他为什么昏迷不醒,脸色惨自得吓煞人?”他脸色铁青,一反平时的笑脸迎人,咬牙切齿地追问:“你怎么不给他包扎呢?你的药箱没带来吗?你快给他治呀!要多少银子我都给你,无论什么千年人参、万年灵芝,只要能够医好他,我统统都可以弄来,你快说啊!该敷什么、吃什么药才能救他?” “公子,小老儿当然是要为伤患包扎的,但是……”老大夫小心翼翼地道:“公子可需要回避回避?” “回避?”千载一愣,随即恼怒。“开什么玩笑,救人要紧,还要回避什么?难道你想对他怎么样?” “啊,小老儿明白了,失礼、失礼。”老大夫以为他俩是一对夫妻,连忙点头如捣蒜。“夫妻恩爱同心,岂需回避,是小老儿莽撞冒失了。公子放心,我这就给她治。” 夫妻? 千载呆了呆,瞬间有股掐死面前这个老头子的冲动。 是不是蒙古大夫啊?他究竟会治不会治?老眼昏花到把阿青认作是个女子,还是他的妻子…… 若非看在这小镇就只有这个庸医,他一定会二话不说立刻将老大夫给“请”了出去。 在这间还算宽敞干净的客栈上好客房中,千载的耐性已经濒临崩解边缘。 “你到底要不要医治他?”他恶狠狠地道,忧心地望向床上毫无动静的人儿。 “好好好,当然要治。”老大夫取出一柄剪刀,轻手轻脚地剪开阿青下胁处染血破损的衣衫,然后拧干了帕子轻拭去三道伤口上的血污,并且在上头撒上有着淡淡草香的雪白药粉。 千载担忧地看着他的动作,炯炯生光的眼神紧盯着阿青那白嫩肌肤上可怕又严重的剑伤,他的心瞬间绞拧成了一团,连呼吸都带着疼痛。 纵然在昏迷中,阿青仍旧为大夫为伤口上药的举动而浑身颤抖着。 “轻一点,大夫,轻一点……”千载一颗心吊得老高,几乎都快蹦出嘴巴了,心疼地提醒老大夫,“他会痛。” “有有有,我手脚放得格外轻了。”老大夫屏息着,直到药粉完全吸附在伤口上,且渗血的情况渐渐止住,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了,现在只要将伤口包扎妥当,别发炎了就好,但是……” “但是什么?”他初初要松口气,又随即僵硬起来。 “这么大的口子,今晚定然会高烧不退十分凶险。”老大夫面色严肃地道:“若捱得过明早发了汗退了烧,那么她的伤就比较不妨事,可如果烧退不下去……再来的小老儿也不敢说了。” “你是说他会死?”阿青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这……伤口太深,她的身子又弱……”老大夫迟疑地开口,“不过我会开几帖镇痛化炎补养元神的方子,待会我让小徒弟研好后给您送来,三碗水煎做一碗药汁服下,一日四回,或许有所助益功效。” 这话说得那么心虚,气得千载真想再破口大骂几声“该死的庸医!” 但是如今他们陷在这鸟不生蛋的小镇上,就算他急得五内俱焚,也只能够走一步算一步了。 “那么就有劳大夫,只是要快。”他极力镇定冷静下来,取出一锭银元宝塞入老大夫手里。“这一点诊金小意思,请你收下,谢谢你了。” 老大夫昏花的老眼一见到银闪闪的五两元宝,登时当地发亮了起来。 “这、这……这太多了。”他手都抖了起来。 “不多不多,只要能治好阿青,我会奉上更多酬金以谢大夫的妙手回春。”他黑眸掠过一丝着急,“现在能开方子了吗?” “能能能。”老大夫二话不说,猛点头急急往外走。“我马上就回去开方子抓药让徒弟送来,公子放心,小娘子的性命就包在小老儿的身上。” 连男的女的都分不清了,实在令人很难有信心。 怕是一条命就此断送在他老人家手上啊…… 千载苦涩焦灼地摇了摇头,转过身伏在昏迷不醒的阿青的床榻边。 “阿青,你一定要振作。”他修长的手指怜惜心疼地拭去她额际上的冷汗,看着她惨白无血色的小脸,胸口涌起难以言喻的痛楚。 但是更多的是鞭抽过他心脏的自责与愧疚,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该死的粗心大意到令阿青受伤? 在那三柄剑刺入阿青身体的那一剎那,他彷佛可以感觉到冰冷的剑尖也同时刺进他的心房……可能还要更痛! “傻瓜,你为什么要用身子护着我?你知不知道这样会送了你自己的小命?我宁可受伤的是我,起码我皮粗肉厚,捱个几剑也死不了……”他沙哑低沉地痛唤着,大掌紧紧握住她冰冷得像雪的小手。 他喉头哽咽热缩着,怎么也抑止不住胸口逐渐蔓延开来的酸楚和烧炙感。大掌紧包覆着她冷冰冰的手,不断摩挲着,期盼能够替她暖一暖。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人儿忽然微微一动,他大喜若狂,正要开口叫唤── “王……王爷危险……剑来了……好痛……危险,快闪呀!王爷……”阿青痛苦地扭动着身体梦呓着,额际冷汗颗颗沁出滚落,浑身惊悸颤抖着。 千载闻言,胸口如遭重锤击中,痛楚得几乎无法呼吸。 阿青自己伤成这样,就算在昏迷梦呓时,心心念念还是担忧挂记着他。 他究竟何德何能,值得阿青这般倾情相待? “爹……娘,你们为什么要走……阿青好怕……我不要你们走呀!”她忽然又低低啜泣起来,他的心都快碎了。 “阿青别怕,有我在这儿陪着你,我永远永远都不会舍下你的。”他着急地帮她擦拭着冷汗,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温柔,低低地安抚着她。“乖,好好地歇着,一切有我呢。” “我……我不知道……求求你们……我什么……都不知道……”阿青挣扎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却依旧陷在梦魇中未能清醒过来。 千载一把将她揽入怀里,惊惶地发现她浑身发烫得紧。 “阿青,你撑着点,药马上就来了!”他气急败坏地对着房门大吼:“店小二!快来人啊!都滚到哪里去了?” 话声方落,满嘴油光的店小二边抹嘴边打嗝,匆匆跑了进来。 “客倌,您找我呀?” “去帮我催催纪大夫,他抓药抓了好半天了。”他怒气冲冲的说,皇家尊贵气势剎那间镇慑得店小二一阵呆愣瑟缩。 “是是是,小的马上去催……”他刚想转身,却险险撞上了拎着一壶热滚滚药香四溢的瓦罐子,急呼呼冲进房门来的愣头小子,吓得店小二破口大骂:“娘的!二柱子,你走路不带眼睛的呀?” “烫哟!救人如救火,小二哥,你快快闪边,这药烫──哟!”二柱子忙把药罐搁在桌上,然后倒了一碗药恭敬奉上。“公子,快趁热让小姐喝下吧,我才熬好的,药劲恰恰最有力,我家师父说了,一碗下去就能见效果。” “多谢了。”千载也顾不得那粗瓷大碗看起来不怎么干净,劈手就接过,放轻动作温柔地扶起她的头,细心地一小口一小口喂入她的嘴里。“乖,张口……好阿青,就是这样,一口口喝下去,别呛着了。” 她皱着眉头,迷迷糊糊间乖乖咽下了药汁,苦得令她打了个哆嗦,自高烧又酷寒中惊醒了过来。 “好苦……谁给我黄莲吃?”她小脸皱成一团,频频吐舌,不小心又扯到了伤口。“啊──好痛!” “当心你的伤,嘘,别再乱动了。”千载看在眼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又是怜惜,铁臂忙箍住她不得动弹,免得再弄疼了自己。 是他的声音令她在极度难受中勉力抬起头来,眨动着干涩沉重的眼睫。 “王……王爷?”她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怎么也挤不出一丝一毫力气来。 老天,她的下胁疼得像是插了几千根针般,浑身更是虚软又发冷发热,折腾得地连喘气都好费劲,好像闭上眼睛晕死过去还比较省事。 “乖啦、乖啦,把药喝完好吗?”他百般劝哄着。 “苦……”她小脸揪在一起,难以舒展。 “那么待会我给你松子玫瑰糖吃,乖。”他像哄小孩般笑意晏晏道,将碗沿又抵在她唇边。 她哀怨地别了他一眼,只好皱眉喝下剩余的药汁,可是支撑着的一口气也散了,瞬间又晕迷了过去。 “阿青!阿青!”他的心跳霎时停止,激痛狂吼。 “公子,小姐只是累极了昏睡过去,不打紧的。”二柱子跟在师父身边久了,没医过人,起码也见多了病人的样,连忙安慰他。“真的。” 千载吁了一口气,面色犹是忧心忡忡,待轻缓地将她扶躺回床上后,玉树临风地翩翩然起身,自袖中又取出一锭银子给二柱子。 “多谢小哥还帮我们熬好药,这是点小意思,打赏你的。” 店小二在一旁羡慕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才熬个药就打赏三两银子,那可是他足足干三个月活还挣不了的一笔小财啊! “不不,我不能拿,不过是熬个药罢了。”二柱子忠厚老实得树枝打下来,也不懂得摸头,自然是头摇得跟博浪鼓没两样。 “我坚持。”他不由分说把银子塞进二柱子怀里,感激万分的千载压根忘记要“嫌弃”二柱子灰扑扑满是药末与泥垢的一身,更在将银子塞给他之后,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猛摇。“谢谢、谢谢。” 二柱子受宠若惊,作梦也没想到这位气势尊贵非凡的锦衣公子居然这样亲待自己。 店小二的口水已经流到不行,忍不住哀声叹气起来。 平平都是巴掌小镇的居民,为什么际遇差那么多咧?唉。 “小二,劳烦你去准备点人参炖老母鸡汤,还有几样好菜与一壶清茶,要快。”千载笑吟吟地又取了五两银子交给店小二,“我饿死了,还有我家阿青,待会醒来才有热汤可喝,啊,炖好后用砂锅先煨着吧,煨透了滋味更鲜美。” “谢公子重赏!”店小二笑到嘴巴裂到耳朵,就差没趴倒在地上三呼万岁万万岁了。 “别客气,快去、快去。”他催促着,眼神爱怜地望向床上昏睡的人儿。 待吃饱后,他今晚可得好好守着阿青,随时注意他的身子状况,万万不可有差池才是。 “马上来!”店小二拉着二柱子傻笑着退下。 千载静静地再落坐床沿,细心地掏出怀里的绢子替她拭汗。 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有种奇异悸动的心跳感,彷佛就这样一生一世照顾着她,好像也不错。 他轻轻地俯下身,嘴唇轻若蝶翼般地碰触她滚烫的额头……蓦地悚然一惊! 老天,他在做什么? “阿青是个男的,我居然、居然……对他……”他脸色都白了,猛然起身,震惊地瞪着她皎洁苍白的小脸。 该死的,他究竟着了什么魔?怎么可以对自己的贴身男童有慕少艾之情呢? “难不成我真的有龙阳之癖?”他怔怔地僵立在当场。 惨了…… 阿青足足高烧了两天两夜,千载心急得衣不解带地照拂着她,却又要时时刻刻克制自己,千万要和阿青保持距离谨守分际。 他不能越陷越深……明明知道阿青是个男儿,却偏偏着迷难禁。 事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苦苦思索着,却心烦意乱得怎样也理不出个明白。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纠结着的一颗心全都是为了阿青。 终于,阿青险恶的伤势和高烧在第三天早晨渐渐缓和了,老大夫在细细搭脉诊治过后,松了口气地宣布她已经熬过最危险的那一关。 “公子,您的小娘子会没事的。”老大夫抹了抹汗,露出笑道。 “他……没事了?”千载闻言,浑身松弛了下来,双膝一软地坐在床头,释然宽慰的笑容终于跃现眸底。 谢天谢地……真是谢天谢地,阿青会没事,他不会离开他了。 强烈的释放感令他激动得想仰天长啸,又想紧紧搂住阿青放声大笑,可是他不敢,他怕自己又对阿青生起了那千不该万不该的遐思动心。 他忽然有股冲动,想请老大夫替自己号号脉,看看是否身子或是脑子哪儿出毛病了。 “这药还是要持续吃,还有,今儿下午伤口得换干净的绷绢了。”说到这里,老大夫突然面有难色,“公子,小老儿午后有事得出镇一趟,我那学徒二柱子也不方便为小娘子换药,男女有别,虽说是视病如亲,但是……” “我明白。”他深吸口气,“我会亲自帮他换药的。” 他已经懒得向这对老大夫和学徒解释阿青是个男人的事实,只要阿青伤治得好最重要。 虽然他心底有千百个不愿意,谁知道一碰触到阿青的肌肤,他的失心疯会发作到什么地步? 唉,光想头就疼。 “还有,小娘子这身衣裳最好换换,她流了这么多汗,想必此刻也很不舒服,所以……” 他忍不住狠狠白了多事唠叨的老大夫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我也会帮他换衣裳的。” “最好能用热帕子擦擦身体,这样舒爽些。”老大夫仍继续碎碎念下去。 “我都知道了。”他咬牙切齿,“要是您老没事的话,可以先回去了。” “哦,是是是,小老儿倒忘了小娘子是公子的爱妻,公子自然会好好照顾。”老大夫讪讪笑了,“小老儿告退。” 待老大夫离去后,千载摇了摇头,这才发觉自己全身酸痛疲倦骯脏,他足足有三天没有沐浴了,而且连衣衫都没换。 所有的衣衫都留在马车里没带出来,看样子他只能随便屈从于买几件寻常冬衣了。 他略一沉吟,想出去买,最终还是舍不下伤重昏睡中的阿青,更何况再有杀手来犯就糟了。 “小二,店小二!”他扬声唤道,很满意地看见店小二几乎是立刻冲进来。 “公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的,小的保证上刀山下油锅连眉也不皱一下。”店小二满面堆欢,显然日前那五两银子已经让他对千载崇拜到五体投地,甘愿做牛做马也无怨言。 “没那么严重,你帮我去买几件上好丝缎料子的冬衣,若有狐衣大氅或坎肩围领也多买一些,剩下的是犒赏你跑腿用的。”他抛了一锭金子给店小二,笑咪咪的说:“就劳烦你了。对了,回来顺道烧一大桶热水进来,我要沐浴。” “小的马上去办,马上去!”店小二乐歪了,捧着金子屁颠屁颠地赶着去办事。 世上果然金银最好用。 千载笑了起来,弹了弹袍子上的灰尘,松快地伸了个懒腰。 “总算能稍稍喘口气了,嗯,趁阿青还未醒,等会我在屋子里先洗个澡。”他褪下了紫金厚缎袍子,露出里头雪白天蚕丝长衫和碧玉腰带,哼着小曲将衣衫挂上屏风。 平时王府里总有百八十个服侍他起居更衣的人,再不也有阿青替他准备衣饰,今天沐浴却要自个儿来,倒也新鲜。 第6章 有牛在叫。 阿青自迷迷糊糊热燥闷疼的梦魇中醒来,耳畔传来的水声混着浑厚不成调的牛叫声,朦胧地穿透她脑海意识。 可是这头牛的声音为什么这样耳熟? 仔细一听,不对,又好像不是牛在叫,除非牛会说人话唱曲子了。 “……春江花月夜,诗诗醉醉花花念念,恋向枕边睡,柳腰纤纤,奴儿笑依偎……” 这么绮香华艳的词,风风流流的味道倒挺像她家那位爷的风格……咦? 王爷没事吧?她记得他们遇到黑衣人的攻击…… 阿青倏地睁开双眼,焦急地转头望向声音来处,搜寻着他是否安好的踪迹。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看到的会是这么香艳……不是,是性感诱惑到教人屏息流口水的一幕── 他、他他他…… 千载结实完美的男性胸膛和贲起的肌肉线条袒露在大浴桶外,水珠闪闪地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滚动着,令她不禁口干舌燥起来。 真想要舔它一舔。 她被自己的念头给吓住了,可是双眼却自有意识,贪恋不舍地紧盯着他赤裸的上半身不放。 他在沐浴,而且边洗边哼着小曲,手上捏着一块香胰子在结实的胸膛前搓揉出微香的泡泡。她眼珠子瞪到快滚出来,不过有可能会先因过度用力而抽筋。 天啊,这对一个身受重伤又流了那么多血的女人来说,实在太刺激了点吧? 她悄悄吞了口口水,屏住呼吸连动也不敢动,深怕惊动了他。 可是……可是这是不应该的,也太太羞煞人也,她应该闭上眼睛非礼勿视…… 哎呀!王爷在干什么?他、他要站起来是不? 千万不要!不要……不要停啊! 彷佛是应了她内心强烈的祈求和呼喊,千载伟岸颀长的身子站了起来,不畏冬天寒气地缓缓擦拭着身上的水渍。 她鼻子差点喷出血柱来。 哗……她、她看到的是……“那个”吗?老天!怎么跟在小男娃身上看到的尺寸差别那样大?他的简直壮观到……惊人。 那还是指他在“休息”状态时刻,那若是…… 要命了!阿青,妳这个色魔女,真是不知羞耻到了极点。 她双颊俏红,心慌意乱得忙转过头,却触痛了下胁的伤口。 “哎哟!”她疼得浑身抽紧,额头直冒冷汗。 “阿青?”千载大大一震,猛然跃出浴桶,顾不得全身赤裸地随手抓了条大巾子围住下身,冲到床边殷殷关切垂询。“阿青,你怎么了?又疼了吗?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我马上去唤大夫来,你忍着点啊。” “王爷……”她小脸原本疼得泛白,却在看到他赤裸着强壮男体,不禁迅速涨红了,结结巴巴道:“你……你要不要先穿好衣衫?会、会着凉的。” “噢。”千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赤裸,却不怎么在意地耸了耸肩,随便抓了件搁在屏风上的新衣裤,边穿边关心地问:“你别老是只挂心着照顾我,偶尔也该好好关心自己的身子,伤得那么重,你知道你差点吓死我了?” 阿青红绯着小脸,别开头,羞赧地低语,“我的身体算什么?王爷没事最重要,幸亏伤的不是你。” “如果不是你替我捱了那三剑,如今躺在床上的人就会是我了。”他怜惜又心痛地凝视着她,“傻子,蝼蚁尚且爱惜性命,你却为了我将自己安危置之度外……唉,你这样教我……心里怎么好受呢?” “这是阿青心甘情愿的。”她痴痴地望着他。 “就是这样,才让我的心越发……作疼。”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胸口鼓荡难禁。 “王爷,你别这样。”她心儿怦然狂跳,带着莫名的期待。 难道……王爷对她…… 不,不可能的,他们身分悬殊天差地别,更何况他一直以为她是个男的;思及此,她忽然脸色一变,忙低头想检查自己的衣服可有更换过。 他、他该不会已经发现了她是女儿身吧? 阿青低头一瞧,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还好。 “你饿了没有?原来的人参老母鸡候了三天,都已经煨烂了,幸亏我今早吩咐他们又重熬了一锅,稍待让人给你送来,你这几天水米未进,瘦得脸蛋都快凹进去了。”千载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小脸,没有察觉自己举止言语中的温柔深情。“得好好地补一补才行。” “王爷,你自己不也瘦了一大圈?气色看起来真差,难道你都没睡吗?”她柔声问道。 他的俊脸憔悴清减,眉眼间难掩疲惫,真教她好不舍。 王爷素来是那么好洁爱干净,通身上下修饰得优雅清爽无垢,可是瞧他现在非但瘦了,英俊的脸庞连胡碴都冒了出来,乱七八糟的,虽说这样反而平添了几分迷人的颓唐忧郁男人味,但是只有她知道,这对他来说真是个天大的突变。 “我有睡,真的。”他摸了摸她微凉的额头,大大松口气。“你真的好多了,感谢上苍。” “我昏了多久?”她想起身,又被他急急按压回去。 “你要做什么?”他脸色一沉,“我都被你吓得快魂飞魄散了,现在不乖乖躺着,还动来动去做什么?” “我想……如厕。”她羞红小脸,小小声道。 “哦,那我帮你。”他想也不想,大手伸向她的腰下。 “不!”她惊叫一声,慌得躲开他的手,这一动又撕扯疼了伤口。“哎呀……” “别动呀!”千载被她惊得脸色发白,急忙扶住她的肩头。“万一挣裂了伤口可怎么办?你能不能有一刻乖乖别动呢?” “我要自己解手。”她看起来快哭了。 “好好好。”他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摊水,忙点头。“我把夜壶放在床脚,这样可好?答应我别再弄疼自己了,好不?” “好。”她缓缓地,艰难地挪动屁股蹭着移至床沿,双脚缓缓地踩上地面,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直到她坐稳了,这才放手。 然后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王爷,你还站在这儿盯着我做什么?”她小脸红通通的,又是害羞又是憋得急。 “我等你尿啊。” 阿青翻了翻白眼,几欲晕倒。“王爷……不用了吧?还是请你回避一下,否则会长火眼的。” “都是男人,怕什么?何况我在这儿守着你,省得你又突然晕过去了。” “不……不必了,我不会有事的。”她不由分说,小手频频推他,羞窘地道:“去啦、去啦,去外头透透气溜达溜达。” “可是……” “我自己可以的。”她小脸透着恳求,眼儿都快红了。“我真的很急,王爷。” “好好,我先出去。”他只得依她,乖乖地抓过厚袍子边穿边走向门口,还细心地关紧门。 阿青吁了口气,勉强地解完手,这才安心地坐回床上。 天!真的好痛,她像是被狠狠毒打了一顿,全身上下都痛到不行,尤其是下胁的伤口,微一动弹就像被着火的鞭子烧炙过一样。 但幸好,幸好王爷没事。 “那些杀手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难道是……因为我?”她低声自问,小脸瞬间变得苍白。 她就知道跟随王爷回苏州是不智之举,但是……但是她又怎能舍下他,独自留在京师王府里? 万一他有个什么危险,那么她会恨死自己的。 她疲倦无力地闭上双眼,胸口逐渐涌起一阵苦涩,随即弥漫在她的喉间,哽咽得令她连吞咽都困难。 为什么? 在她好不容易过了六年的太平日子后,往事梦魇再度回头来纠缠她?难道她已经舍弃了一切,命运还不放过她吗? 除了她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六年前发生了什么事,那凄惨可怕的一夜早已被她推到记(奇*书*网.整*理*提*供)忆最深处尘封起来,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自己已经彻底遗忘了。 这是她对那最深爱、最在乎的人,最后的一个承诺。 ……孩子,不要想着报仇,要遗忘这一切……这样妳永远就不会再遭遇危险…… 是吗?这样她就可以安全无虞了吗?或许是的,但是她六年来过得虽平静快乐,内心深处的愧疚与不安却总是在夜阑人静时分,窜出来狠狠啃噬着她的心房。 她精疲力竭地靠在床头,几乎无力再思考。 现在回去京师来得及吗?如果她逃走的话,这一切是不是会再度沉封起来?王爷是不是就不会有危险了? 但是、但是……她直觉事情很不对劲,从段大人和莲小姐出现的那一剎那起,彷佛冥冥之中某个转轮开始启动,她怎么也逃脱不了命运的摆布。 但是她不要王爷遭遇到任何不测与危险,必要的时候,她会挺身而出面对这一切。 “阿青,你好了吗?”千载耐性有限,在门外踱步了几回便按捺不住地大声叫唤。 “王爷,请进。”她悄悄把夜壶推回床底下,小脸红了红。 真是尴尬,若是平常她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个的。 千载大步走了进来,挑剔地盯着她的脸色,“你的脸色好苍白,方才用力过度是不是?” “我不打紧的。”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道:“段大人和莲小姐呢?怎么不见他们?” “哦,我叫他们先往苏州去了。”他耸耸肩,不以为意地道。 她一怔,随即愉快地微笑了起来,“噢。” 想到那位国色天香娇弱动人的莲小姐不在王爷左右了,她胸口像有几百只小鸟在拍翅飞舞着,顿时全身轻松畅然了起来。 “饿了吧?我让人把鸡汤送进来。”千载想了想又道:“嗯,不好,还是先帮你擦洗过身子再吃饭,身子清爽了,胃口也好些。” “什、什么?!”阿青险些被自己的口水惊呛而死,大惊失色地瞪着他。“帮我擦、擦……” “你服侍了我那么多年,今日也该我报答你一回。”他笑嘻嘻地道。 “千万不用!”她忙不迭地摇头。 “怎么不用?”他拍了拍手,店小二和粗活工立刻出现,俐落地抬了一大桶热水进来,并把凉了的洗澡水抬了出去。 她都快急昏了,结结巴巴地道:“这这这……不成的,要不我自己……自己来吧。” “傻蛋,你身上有伤,还是我来。”他拿过干净帕子浸入热水中,笨手笨脚地拧着。 她叹了一口气,“还是我自己擦,王爷,你金尊玉贵之身,这样服侍阿青,阿青会折寿的。” “呸呸呸,不准折寿。”他横眉竖目地道,“你乖乖坐好就是了,闭上嘴巴,全听我的。” “不用,不用。”她死命地抓住衣襟,猛然摇头。 “该死的!我以主子的身分命令你不准乱动。”他几乎被她的动作吓白了头,大手忙压制住她。“伤口会裂的。” “王爷……”她脸色慌得发青。 “害臊什么?咱们都是男人,而且你流了这么多汗,浑身臭烘烘的……”千载不由分说地剥开了她外衣,大手却在她的挣扎中无意扯开了淡青色的中衣前襟时,赫然瞥见一抹白色缠布。“咦?你胸前捆着是什么?老天!你那儿受伤多久了?为什么没告诉我?” 救命啊,事情不是这样的…… 阿青吓白了小脸,极力扭动想挣脱开他带着焦急与关怀的碰触,可是千载却误以为她胸口受伤扎了缠布,拚命地想要替她松解开来好检查伤势。 就在纠缠拉扯间,她身上缠着的布头蓦然被扯掉了,胸前一凉,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看到千载如遭雷击地瞪着她的酥胸,双眼都看直了。 柔软的,粉红的娇嫩小巧酥胸,完美莹洁浑圆如羊脂…… 阿青怎么会有……这个? “阿、阿青?”他脑子瞬间震呆了,张大着嘴巴傻傻地望着她,“你……妳……” 她随着他的目光往下,猛然惊呼一声,小手急忙掩住粉嫩挺秀的双乳,脸颊瞬间炸红了开来,慌乱羞窘尴尬得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被、被他看见了!王爷是个男人哪……这怎么可以呢? “阿青,原来妳是个女的……”他半天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被这真相震撼得头晕眼花,心底深处却莫名涌现了阵阵狂喜和强烈的释然。“妳是女儿身,不是男人!” “对不起。”她咬着下唇,七手八脚地把衣衫拢紧,担忧又窘然地低垂着头,迟迟不敢看他。 怎么办?她是女儿身的秘密被识破了,王爷一定非常非常生气吧?不对,应该说是万分震怒,他一定恨死了居然被个小女人瞒骗得团团转。 她羞红的小脸霎时又褪白了,想到王爷可能会一怒之下将她赶出王府,撵出他的生命,她的心倏地一痛,像是被插上了柄烙红的匕首。 “妳为什么不告诉我,妳是个女的?”千载的神情很是古怪,不像生气也不像高兴,偏着头凝视着她。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以为男装打扮会方便些。”她嘴唇发白,战战兢兢地回答。 “方便什么?方便瞒我这个睁眼瞎吗?”他哼了一声,心下有些浓浓的不是滋味。 但是感谢老天,这证明了他果然没有断袖之癖,他脑筋没有不对劲,不是莫名其妙地对一个同是带“把子”的男人动心。 这一切统统都解释得通了! 千载觉得如释重负。 “回王爷,阿青绝不是有心相瞒。”她小手忍不住紧压着因一番拉扯动作而隐隐揪疼的伤口,努力解释道:“我、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当年老王妃娘娘也赞同的,所以一直以来我才没有告诉你……我的身分。” 千载紧握住拳头,强忍着碰触安抚她的冲动,深怕自己这么一碰,所有的自制力就完了。 他会忍不住将她拥入怀里,以唇吻去她额际的冷汗,用手轻柔地为她抚平伤痛。 但,现在还不行。 “什么样的苦衷?”他蹙起剑眉追问,还是情不自禁地将手中的绢子拿来替她拭冷汗。“骗了我这么多年,妳总该给我一个解释。” 热绢子已经变凉了,触肤清凉舒爽极了,她忍住不敢发出心满意足的呻吟,只是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能说。” “妳再说一次!”他猛一撩眉,眸中精光毕露。 她瑟缩了下,万万没料到平时笑容可掏的王爷发起火来这般骇人,尤其对她,他还从未有这么粗声恶气过。 “对不起……”她心儿一酸,委屈的泪珠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这颗泪珠狠狠烫疼了他的心脏。 “妳、妳别哭哇。”千载立时慌了手脚,笨拙又心疼地想安慰她,又不知该从哪儿做起。“我、我不是骂妳,真的真的,我是天生嗓门大,没有别的意思,真的真的。” 她哽咽着,忽然想起他和莲家小姐一路上有说有笑、轻声细语的模样,心头更加难受。 “你对莲小姐讲话嗓门就不大,哇……”她哭得鼻涕眼泪满脸都是,不知怎地,她不想再顾虑那么多了。 什么礼貌分寸、谦逊仪态,她统统不管了。活得那么辛苦,多喘口气、多说句话都得自我鞭笞个老半天,她真是憋够了。 在走进王府的第一天起,她就告诉自己千万得好好做一个下人,不能逾越规矩,不可有非分之想,更不可露出小女儿姿态来。 搞得她现在男不男女不女的,心境总在天真盼望的少女和老气横秋的老头子中间摆荡,至今尚未心神分裂还真是老天保佑。 现在,她又饿又痛、又惊又累,整个人精神脆弱到像只小蛋壳,稍稍轻击就完全崩溃瓦解了。 “妳妳……别哭,我没有怪妳的意思,妳……”千载慌乱无措,最后索性将她揽入怀里,让地尽情在他怀里哭泣发泄,低声哄慰着。“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待会我让妳打个够好吗?尽管痛扁我出气,只要妳不再伤心。” 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呼吸着他温暖纯粹的男性麝香气息,彷佛所有的伤痛、所有的恐惧和痛楚都可以在他身上得到彻底的抚慰和救赎。 多年来沉封积压的心酸苦痛,剎那间全倾泄而出。 “王爷,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忽然觉得我好累、好累……到底该怎么做,我才可以豁达一点,放开一点……而我的人生才会好过点呢?”她紧靠在他结实的胸膛前,呜咽不成声。 纵然女扮男装这么多年,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深深领悟觉醒到──原来她也只不过是个脆弱的女人,她最渴望的终究是一个宽阔可倚靠的肩膀,一具温暖坚实的胸膛。 而他……是她渴慕、盼望奢求了多年却自惭形秽不敢高攀的伟岸奇男子,她心头第一要紧人,可是这么多年了,她只能痴痴地悄立在他身后,看着他对莺莺燕燕花花草草微笑、调情,恣意漫怜。 她有多少次深深渴望着他像现在这样拥住她,用他宽厚的胸膛,有力的臂弯,将她保护在最安全温暖的堡垒中。 身如柳絮随风飞,心似雨打浮萍散……她多么希望能真真正正有个家,好好安定下来,守在她最深爱的男人身边,永远永远也不要和他分开。 但是就算此刻她终于栖歇在他胸前了,她内心深处仍很明白,这不过是个短暂,剎那间甜美的烟火在璀璨之后转眼消失成空,最后,他的怀里永驻长留的绝对不会是她。 既知如此,那又何必强作好梦? 她怔怔地收住了泪,失魂落魄之际也带着三分清醒,低低一叹,还是轻挣开他的拥抱,勉强挺起腰杆端坐起来。 “王爷,对不住,阿青失态了。”她极力恢复平静,苍白着小脸道:“既然你知道阿青是女扮男装,那么男女授受不亲,所以咱们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千载只觉怅然若失,“为什么?” “为什么保持距离?”她一怔,咬了咬下唇,“因为我们是……” “不,我不是问这个。我是想知道,妳为什么要女扮男装,还瞒得我这么久?”他勉强收束住激荡的心神,紧紧盯着她要个答案。 “一开始,我本无意永做男装打扮,只是一个小男孩远比一个小女孩要不容易受人欺凌。”她长长的睫毛轻轻垂敛,低声道:“后来进了王府,你又把我错认是个男孩,坚持要我做你的贴身侍童,老王妃娘娘也就顺水推舟,让我到你身边伺候。” “就算一开始是我错认,但妳后来有的是机会向我说明呀!”他还是忍不住生闷气。 他就有那么笨,那样迟钝吗?一个俏生生的小女子在他身边六年了,他居然看不出她是女儿身,亏他平时还自翊是风流王爷,流恋花丛老手,这下子他还有什么脸面跟人家卖风流耍倜傥? 他的男人自尊心大大受伤了。 “我怕你知道了以后,就不会要我服侍你了。” 这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妳……妳瞒得我好苦,差点害死我了。”他气恼又释然,心底乱糟糟得滋味复杂万千,真不知是高兴还是生气。 也许两者都有,又或许是欢喜的成分多一点。 起码,他终于可以大松口气,庆幸自己并没有眷爱男风。 “王爷,对不起。”阿青畏缩了一下,忐忑难安。 他以后还会要她服侍吗?会不会一怒之下就把她赶回王府?更惨的是,干脆把她赶出他的生命之外? 一想到这儿,她的脸色瞬间煞白。 “妳的脸色这么难看,伤口又疼了是不是?无论如何,现在妳先养好了伤再说。”千载潇洒起身,“我去让人送鸡汤来。” 她无言地望着他宽大的背影,脸上神情变得黯然。 都会不一样了,以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了。她知道王爷的性子,虽然平常笑呵呵、快快活活像是亲切得没脾气的样子,但是他最痛恨有人骗他,更痛恨自己被当傻子耍。 虽然她有苦衷,但是不代表王爷心底不会有个疙瘩芥蒂。 她心底酸疼难忍,忍不住悄悄地落下泪来。 如果一切还是像从前一样,那该有多好? 都是她的错,这统统都是她的错。 第7章 阿青就在小镇客栈里养了近十天的伤,她整个人憔悴瘦弱了一大圈,穿起昔日寸尺的衣衫来,显得过大又空落落的。 看在千载眼里,有说不出的心疼和酸楚。 但是他也在闹着别扭,脸色怎么就是好不起来,阴郁得像是随时会打雷下雨似的。 如果被熟识他的人瞧见了,肯定惊得连眼珠子都掉出来,矢口否认他就是那成天气度风流、笑口常开的福王爷。 他闷闷不乐地在房间里踱步。 自从知道阿青是个女人,他立刻就住到另一间房去,像是逃难似的连告诉也没告诉她一声。 他知道这样很伤人,她受伤未愈的脆弱身心定然会胡思乱想到自怨自苦,但他就是没办法像以往一样,继续对着她嘻嘻哈哈,胡天胡地瞎说乱讲。 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能不去想地居然欺瞒他自己是女儿身的事实,她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他的?甚至连她的出身……老天,他甚至连她的家乡在何处,父母是否还在,家里尚有何人都不知。 千载现在才猛然惊觉到,他被阿青摸了个透彻清楚,可阿青对他而言却始终像个雾气蒙蒙的谜团。 她根本没有真心待他,否则不会事事瞒着他。 这一点远比任何事都要来得伤他的心!千载嘴里不说,心底却深深难以抚平释怀。 “唉,烦死人了。”他烦躁地一捶桌面,对着铜镜里横眉竖目的自己皱眉头。“福千载,你怎么会把自己陷进这番进退两难的泥沼里呢?” 蓦地,门口响起两声剥啄。 “干什么来的?”他回头低吼。 门外的人儿迟疑地瑟缩了下,低声开口。 “王爷,是阿青。” 千载心一跳,本能冲动就想打开门,却又莫名其妙地管住自己的双脚,眉头皱得更紧。 “什么事?”他冷冷地问。 “今儿有阳光,我想出去透透气,也许身体会好得快一些。”她的声音轻柔得几不可闻。“王爷,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要。”他像是在赌气,眉头紧皱。“妳自己去吧。”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千载几乎按捺不住就要冲过去开门,看看她到底在做什么了。 “是。”她幽幽地轻叹。 他僵硬着身体,静静地聆听着她轻浅缓慢的脚步声离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无声。 “可恶!”他咬牙切齿,怒气冲天,却全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样,方才那副天字第一号大混帐的模样绝对不是他所想要的,可他偏偏让自己荣登榜首。 她身上还有伤,自己一个人出去散步会不会发生什么事?万一被马车撞了,还是给冒失鬼莽莽撞撞给撞倒了…… 千载越想越心惊,急急迈向门边又猛然止步,低咒了一声。 “我到底在干什么?这么急冲冲地跟着她出去,算什么呢?”他气自己这样沉不住气,却又情不自禁困扰地在原地踱步。“她是个白白净净的姑娘家,不再是那个伶俐俏皮的阿青,不管怎么样,我也不能镇日跟在她后头打转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走到椅子边坐下,因为心绪太差,甚至连该拂一拂椅面上的灰尘都忘了。 “福千载,你是男人的话就有点个性,坐着,稳着,人家该什么时候回来,自然会回来的。”他为了要证明自己的洒脱满不在乎,跷起了二郎腿,端过搁在花几上早凉了的碗茶。 但是这碗茶着实味道不怎么地,更别提他根本就饮不知味食不下咽了。 有好些天,没有瞧见外头的冬日了。 阿青苍白着小脸,虚弱地闭上双眼,仰头感受着那丝丝阳光穿过寒冷,洒落在她肌肤上的暖意。 这个小镇真的很小,却别有一番动人清新景致。 屋子矮矮的,可爱地错落间隔出弯弯的小巷,古老朴实的石板路上留有岁月与历史的痕迹,远处不知谁家燃起了炊烟,淡淡的米汤香气飘散而来,夹杂着几声老狗的吠叫和孩子天真的嘻笑声。 她扬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微笑,渴盼地环顾着四周,这个宁静祥和的小小世外桃源。 她敢打赌,这儿一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村头村尾邻里之间人人都熟识。夏天时分,孩子们可以尽情地赤着脚奔跑在凉沁的石板路上,在村口的小河打水仗,秋天结伴去捉蛐蛐儿,烤栗子吃,天冷的时候,穿得圆滚滚的棉袄子红着小脸,争相堆雪人。 “要多么有福分,才得以在这儿平平静静快乐地终老?”她呵着雾茫茫的白烟,搓着冰冷的小手在一只板凳上坐下来,深深感喟着。 和心爱的男人,盖间竹篱舍,种几亩田,养一个胖呼呼的小子和一个贴心撒娇的女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管他外头江湖风狂雨疾否?江山多娇或易老? 任凭荣华与富贵,金银与财宝,统统不如地里的菜长得可好,鸭子喂得可肥? 只可惜……她爱上的男人不是寻常人,是权势滔天威名显赫的福王爷。 更教她自叹欷吁的是,他是高高在上遥若天星的奇男子,又怎会青睐她这个来历不明一无所有的小丫头? 是的,他现在是知道她的女儿身分,但是这一点也改变不了他们之间遥远的距离。 她与他,永远也走不到一块,更别提有可能在这世外桃源相守一生了。 “看来那几个杀手伤的不止是我的身体,还间接震坏了我的脑子。”她摇了摇头,苦涩一笑。“要不,我怎么会开始伤春悲秋起来呢?” 要像以前的话,该有多好? 她是单纯的阿青,他是她最崇拜仰慕的王爷,主仆俩一搭一唱谈谈笑笑,日子过得其乐也融融。 但是自从段大人出现后,什么都走样了。 “也许一个人注定享有的安乐辰光是有限的,而我的配额已在这六年统统用尽了。”她轻轻抚摸着黑狐氅子的下襬。 接下来……她和王爷之间该何去何从?更有甚者,她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阿青仰起头,小脸一片茫然寥落。 她就坐在那儿,看着冬日渐渐被厚厚云层遮住了,看着寒风咻咻吹卷而起,四处飞沙走袭。 有暴风雨要来了吗? 她的脑子告诉自己该起身躲避进屋,但是她的身体却一动也不动,虚软疲乏地坐在板凳上,直到第一颗豆大的雨滴击中了她的发,她刚想伸手摸摸那湿意是什么,蓦然一双强而有力的大手整个抓住了她! 说抓住一点也不夸张,他的大掌稳稳地覆盖掌握住她的肩头,将她整个往后拖……落入他强壮的怀里。 千载的眼神明亮狂怒,嘴角紧抿住强烈的怒气,彷佛克制着不对她大吼。 “妳究竟该死的坐在这里发什么呆?”他咬牙质问,脸色铁青。 “我……” 雨已经开始落下,他又低咒一声,倏地一把拦腰抱起了她,护着她冲回客栈。 他浑身绷紧怒气蒸腾地抱着她回到他的房间,阿青一怔。 “这不是我的房间。”她讷讷地开口。 “闭嘴!”他踹上房门,紧抱着她大步走向红眠床榻,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后,双眼发亮地俯视着她的眼眸,旋即狂野地吻住了她。 剎那间,外头狂风骤雨急打窗棂,而屋内却是春光绮艳呼息喘促火热悸动。 她青涩与惊吓的反应丝毫未能阻止他体内的熊熊渴望,烈火燃烧着,他的唇辗转进逼,舌头轻柔又坚定地挑开她的唇瓣攻袭而入,怒气夹杂着深沉的欲望紧紧交缠,迫使他吻得越发深刻诱惑,大掌也悄悄地分开她的衣襟,溜入碰触摩挲着她滑腻的香肌。 “啊……”阿青浑身似通了电般酥软难禁,不自觉惊喘娇吟出来,小手本能地推着他坚硬的胸膛,却又怎推拒得了他的情焰和力量。 但是在悸动喘息中,她隐约发现自己推拒的手指不知几时已成抓握,紧紧地抓着他胸前的衣衫,彷佛想将他拉贴得更近更近…… 她要感受全部的他,肌肉贲起坚硬发烫,狂热激荡需索渴盼,如狂狮般要吃掉她的他! 她从来不知道狂焰也会从体内窜烧而出,却烧灼得她战栗激昂难耐,直想做点什么才能灭了这把身体里的野火。 或是让它燃烧得更加肆虐泛滥扩大。 就在她几乎快被这样狂炽悸荡的感觉席卷淹没的这一瞬间,他的唇瓣蓦然又抽离开来,留下嘴唇微肿湿润的她,呆呆地望着他。 “真要命!”千载烦躁焦虑地爬梳过浓密的黑发。 原来梳理得一丝不紊的头发给他抓得乱七八糟起来,阿青眨了眨眼,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亏妳还笑得出来。”他又是宠溺又是愠怒地瞪了她一眼,懊恼道:“妳把我搞得晕头转向的,真不知我上辈子是欠了妳什么。” “王爷,刚刚强吻别人的可不是我。”她半是娇嗔半是埋怨地瞅着他。 他脸颊突地一红,“呃,刚刚……对不住,我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忘情了。可是我不是有意吻妳的,我只是、只是气昏头了。” 她眼底的笑意剎那间消失无踪。 原来那个荡人心魂的吻只不过是他气昏头,失控地用来惩罚她的?原来这个教她心旌摇曳的吻,对他来说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原来,她什么都不是。 “我全都明白了。”她娇羞的脸色变得苍白,努力振作一下精神,单手扶着床头缓缓起身。 “妳要去哪里?”他眼神一凛。 “回房。”她也有她的骄傲,不敢说身似泥尘却心比天高,但是倘若连最后一点点尊严都被踩落在地上践踏,那么就连她自己都会恨死自己的。 人必先自辱,而后人辱之,是她不知羞耻地迎合了他灼热索求的亲吻,怨不得任何人,但她至少可以带着岌岌可危的自尊回房,回房后,就算心碎了一地也由得自己一片片拾起。 她绝对不会再惊动打扰他了。 “不准,我们话还没说完。”千载气恼着,又担心又焦躁地抓住她的手腕。 “王爷还想同我说什么?”她疲倦地看着他,淡淡地问道。 “我要说……”他一时语结。 是啊,他要说什么?此时此刻他还能说什么? 统统都是他的错,他早已严饬自己绝对要与她保持距离,她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现下的关系又尴尬模糊得紧,可是他却又忘情地吻了她。 这般的唐突急色,根本就不像他平时风流自若的风格,倒像个下流的下三滥、登徒子了。 天知道他是哪根筋不对劲了,最近做什么错什么,这样对待阿青更是错错错到极点去了。 “王爷,时辰近晌午了,不如我去让人备饭吧。”最后还是阿青心软了,暗自轻叹一声,低声问。 他真是她命中的天煞星,专门来克制她的。 “也好,不过妳去歇着,我吩咐他们就行了。”他松了口气,顺势笑道。 “不,王爷这几天想必是食不知味的,还是让阿青去提点他们做几样你爱吃的菜吧。”她温和地道。 千载看着她,心底感动得乱七八糟。 阿青果然还是他的阿青,也就只有阿青最明白他的胃口,最体贴入微、了解他的生活起居吃的用的想的要的。 “阿……”他心一动,正想开口向她解释这些日子来的纷乱心事,阿青却已低垂着头离开房间了。 他只能失神落魄地望着那扇简陋的木门,微微苦笑。 唉…… 乌云厚重,倾盆大雨。 段无秀神情阴郁地负着手,眉头紧皱地盯着窗外狂雨。 这场雨来的真不是时候,不过有太多事情都超出他的意料之外了。 “段大人,咱们都快回到苏州了,究竟王爷他们赶不赶得及呢?”莲怜婷婷袅袅地走了进来,小手轻触髻上别着的玫瑰宝石簪子,轻轻叹气。 “他们终究是会赶到的。”段无秀回过头,略微不悦地蹙了蹙眉心。 “可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她柳眉一扬,郁郁地道:“你有没有发现,王爷和那个名唤阿青的侍童好像太过亲昵了些?” “王爷喜欢的是女人,这点无庸置疑。”他睨了地一眼,意有所指地道:“不过倘若国色天香还敌不过一个侍童,想来没有智慧的美丽能发挥的效果也极为有限。” “你这话说的是我吗?”莲怜显得气急败坏,清艳的脸蛋微微扭曲。“别忘了,咱们现在谁也离不了谁,如果想要王爷为我们破案,咱们最好先别起内哄,不过如果你真这样不识时务的话,那么就别怪我撇下你,独自行事。” “妳当我不知道妳真的喜欢上他了吗?”段无秀眼神阴沉起来,伸出手攫住她的下巴,紧紧用力掐握着。“妳最好别忘了是谁给妳这个机会的,别以为搭上了权贵就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还早着呢。此案未破,目的未达成,我们谁也讨不了好处。” “段大人……你、你先放开我,好疼啊!”她被他捏得眼泪都滚了出来,疼得受不了,慌忙哀哀恳求。 他掌指一松,她雪白小巧的下巴已显现出淤红的指迹。莲怜心悸地捂着剧痛的下巴,避缩到一角去。 “记着,我可以捧妳在掌心,自然也可以轻易将妳捏得粉碎。”他冷笑,双眼瞇起瞪着她,“听见了没有?” “听、听见了。”她满眼都是愤恨,却不敢再反抗。 除非……除非她找到一个比他更强大、更厉害的男人做靠山,否则她这辈子恐怕都要在他的淫威霸道下苟延残喘讨生活。 她娇嫩的樱唇浮现一抹得意的微笑,因为她知道,眼下就有一个最上乘完美的人选了。 以她的美丽,福千载早晚一定会臣服在她的石榴裙下,届时段无秀将永远也不能动她一根寒毛。 段无秀,我保证让你死得不明不白,让你后悔你今日这样待我,哼!她暗暗咒誓。 阿青在热烘烘里的厨房里指点着厨子该怎么做千载爱吃的菜肴,可是看见厨子一问摇头三不知的愣怔样,最后她只好投降了,干脆拿过菜刀,开始切菜片鱼拍蒜头。 等她准备好了作料,已是累得香喘微微,扶着墙壁略微歇口气。 “劳烦厨子大哥帮我生火热锅。” “阿青姑娘,妳真了不起,可以把菜刻成朵朵花儿似的,光瞧就觉得好吃得不得了。”厨子摸摸光秃秃的脑门,满脸钦佩崇拜。“还有这鱼,怎么片得这样薄?这一下锅煮下就全散了,可是却又透明得好好看,不如拿去外头摆摆样子倒好。” 她嫣然一笑,温言解释道:“这菜好吃也得好看,正所谓色香味俱全,本来就是缺一不可的。厨子大哥,你的菜很是可口,就是卖相可惜了点,若是往这方面加强,我想以后你的手艺一定人人称赞,远近都驰名。” “呵呵呵,我真可以变得那么厉害?” “一定可以。”她浅浅一笑,舀了一匙猪油自锅边淋下,香味顿时飘散而起。 趁着火旺,她俐落地快炒了一盘葱爆牛肉丝,香煎豆腐,玉湖春薄脆,醋溜鸡丁,绿玉红香蔬,最后还熬煮了锅清鸡汤,在大海碗里把片得剔透的鱼片摆放成牡丹花状,混着香菇丝和红萝卜丝等配料,姹紫嫣红煞是好看,然后舀起滚烫的汤便缓缓淋将上去。 热腾腾的白雾翻涌飘荡后,鱼片已被烫熟了,立时成了一碗清香动人,鲜鲜嫩嫩的好汤。 厨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杲,简直佩服到五体投地。 “厨子大哥,我还炒了一盘爆猪肝和蚝酱鲍菇,这是给你们吃的。”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虽是借花献佛,但也是阿青的一番心意,谢谢你们这些日子照顾我和……少爷。” “少爷?那不是妳的相公吗?”厨师满脸讶异。 她小脸黯淡了一瞬。 “不不,少爷怎么可能是我相公?我不过是他的……小丫鬟,随行着服侍他罢了。”她嚅嗫着,神情落寞。 “可是看模样不像啊,尤其那福公子,在妳受伤沉重的这些天里,急得大头苍蝇似的,亲自斟茶熬药喂到妳嘴边,三愣子……就是那店小二,每次送完饭回来后就同我们说,这福公子真是咱们客栈里往来的客人中,他所见过最疼老婆的一个了。” “是这样的吗?”她心儿微微一震。 她伤得太重,镇日昏昏沉沉的,根本没有发觉王爷做了些什么,只有在清醒的那一天,看见他焦急关怀的眼神,还有频频追问她是否肚饿。 难道王爷心底也是在乎她的? 阿青一双杏眼瞬间亮了起来,她不断地回想着这些天千载异样的神情,还有隐隐约约透出的怜惜……她的心猛然狂悸怦动起来。 不行了、不行了,再想下去她连菜都捧不动了,光抖就抖光了。 “我、我先去送饭了。”她傻傻愣愣地捧起托盘,浑然不觉沉甸难拿。 “阿青姑娘,我来、我来,妳身上还有伤呢。”厨子赶紧帮忙捧过。 “哦,好,谢谢。”她转身── “当心!”他话还没叫完,阿青已经直接撞上墙壁了。 “哎哟!” 厨子满面不忍卒睹,“妳还好吧?” 她揉揉撞疼了的鼻子,傻笑道:“还好,还好。” “噢。”厨子眨了眨眼,想笑又憋住。 若说这可爱的小姑娘和那器宇轩昂的公子之间什么事都没有,那才真叫有鬼呢! 他大光头头一个不信。 第8章 “王……少爷,用饭了。” 阿青低垂着头,害羞地推开房门。 跟在后头的厨子闻言愣了一下,“王少爷?原来福公子姓王呀?” 什么跟什么? 千载又好气又好笑,“是,我复姓福王,字爷。” “哇,好威风的名字!”厨子羡慕得不得了。“读书人就是读书人,名字都跟我们这种乡野汉子起得不同,那个气质也不一样。” “哪里哪里。”他强忍住笑意,谦逊连连。 “哪里?”厨子呆了一呆,忙比手画脚表示,“就是这里、这里还有那里,全身都是。” “噗!”他忍俊不住,笑得肚皮抽筋起来。 “厨子大哥,谢谢你,你也快些去吃饭吧,省得菜都凉了。”阿青笑吟吟地走向前,接过厨子手上的托盘放好。 “对了,阿青姑娘亲自下厨,我得赶紧去尝尝,要不待会让那不要脸的三愣子和掌柜的吃光就惨了。”厨子大梦初醒,转身就跑。 “真是个热情的好人。”她笑着摇了摇头,“哪家姑娘有幸嫁给他,定然是很幸福的。” 千载却是满腹酸意疯狂冒出来,一听到她居然带伤亲手煮菜给那个大光头,就已是醋意横生淹到喉头了,再听到她竟这么欣赏那个一身油腻腻的大光头,更教他妒火狂冲脑门,差点爆炸开来。 “那妳就留在这儿嫁给他,我帮妳作主了。”他冷冷地道,死也不肯承认自己吃醋吃到一场胡涂。 阿青一怔,回头对他笑了笑,“王爷,你真爱说笑。” “妳哪只眼睛看见我说笑了?”他越想越气,自己没能吃到她亲手做的佳肴美食已经够呕,没想到他居然比一个大胖光头还不如,在她心底,难道他福千载连一点点分量都没有吗? 亏他这六年来对她……对她…… “王爷,菜都快凉了,你不是饿了吗?快吃吧。”她还是宠溺地笑望着他,心底滋味甜极了。 一想到方才厨子大哥说的,王爷对她好不体贴关怀疼惜,她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快乐的泡泡,都快要把她烘托飘浮到天上去了。 “吃什么?那种下等酒菜有什么好吃的?”他看也不看,怒气陡生,一把扫落托盘。 锵啷啷破碎声中,汤汤水水的泼洒了一地,瞬间脏污混乱不堪。 阿青惊呆了,心痛地瞪着那些她忍着剧疼的伤口挥汗做出的菜。 精心料理却被他无情一拂,阿青鼻头一酸,顿觉伤口又剧烈抽痛了起来──但是wωw奇Qisuu書com网她的伤怎么转移到了心头,还痛得她连喘都喘不过气来? “妳发什么愣?心疼妳那光头大哥做的菜是不是?妳可以再去撒娇,叫他重新做一席酒菜给妳吃呀。”他冷言冷语嘲讽道,看着她小脸惨白的模样,心也好不纠结疼楚,但是怒火和妒火交错攻心,他的理智已被烧灼得消失殆尽。 她微一颤抖,泪水无声滚落。 他的心霎时被她的泪水烫疼了,无言地盯着她,想说些什么,却又赌气地什么也不说。 “这些菜是我做的。”她轻声道,缓慢地蹲了下来,慢慢拾起破碎的碗盘。 千载如遭雷击,震惊地望着她轻颤的小小身子。“妳……是妳做的?” “你没有认出那几道是你平常最爱的菜。”她没有指控,心灰意冷的语气却远比任何的指责还要令他痛苦自疚。 他张口欲言,却发现喉头紧缩得完全无法言语,胸口阵阵撕裂般的纠结疼痛几乎将他击溃。 该死的他,真是千该万死! “阿青!”他倏然扑向她,顾不得一地骯脏污秽,紧紧地跪抱拥住她。 她没有动弹,也没有挣扎,只是悲伤地流下两行泪。 “对不起,原谅我。”他艰涩困难地开口,沙哑心痛极了,“我……气昏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真是天字第一号的大混蛋!” “王爷,也许你说的对。”她怔怔地看着他,满脸伤楚。 “我?我刚刚说了什么?”他心里一惊,“不对、不对,我刚刚说的话全是废话狗屎蛋,不算!” “我们应该在这里分手了。”阿青无视他脸上的惊恐之色,低声道:“我想我最适合的还是待在这个平静的乡下,过平静的生活,王爷以后也不用再常常被我气成这样,这样对你我都好,是不是?” 她是发了什么疯?怎么会痴心妄想到以为王爷对她有心有情有意?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主子,他对她的情义也不容怀疑,但是这却不是她内心深处最渴盼最想要的。 她想要他爱她,这确实是太过分了。 何必要去强求一个不属于她的人,一段不属于她的情? 可是她心底明白,她已经再也无法回头了,唯一能够不让事情越变越坏的法子,就是慧剑斩情丝……不管斩得断斩不断,她都得狠下心来这么做。 “不是,不是这样的!”千载又惊又急地紧紧抓住她的肩头,黑眸熠熠发亮,“妳听我说,我刚才是失心疯,说的话妳一个字都不准听进去,听到没有?我不要跟妳分手,妳也不准跟我分手。” “王爷……”她泪眼迷蒙的看着他,“何必这样呢?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下人──” “妳不止是个下人,无论是对王府还是对我来说。”他一咬牙,热切祈恳地望着她,“妳真的不打算原谅我吗?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不应该误会妳还乱吃飞醋。” 她眨了眨眼,“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错了,我不应该误会妳。”他满眼痛楚,低声下气地道:“别再生我气了,好不好?” “不是,是你刚刚讲的最后一句话,是、是什么?”她的声音已经微微颤抖了。 “我乱吃飞醋吗?”他一愣,叹口气,柔声道:“对,我真是瘟了傻了,喝醋喝坏了脑子,居然这样伤害妳,我实在……” “王爷,你、你为我吃醋?”她捂住小嘴,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又惊又喜又疑又惑。 “可不是吗?妳都称赞那个大光头。”他情不自禁哀怨道:“却不见妳赞我英俊倜傥、风流潇洒。” 阿青的心顿时软了甜了,融化成了一摊暖呼呼的蜂蜜,喜孜孜地包围着心房和四肢百骸,甜蜜蜜得教她不自觉地傻傻笑了起来。 他竟然为她打翻了醋坛子? “我没有称赞厨子大哥英俊倜傥、风流潇洒呀。”她软软地低唤。 “可是妳说了他是个热情的好人,还说以后哪个姑娘家嫁给他一定很幸福。”他像个小男孩般闹着别扭,撇一撇唇懊恼道。 这个傻王爷。 她想忍住笑声,却怎么也忍不住频频偷溢出来的笑意。 “妳还笑?我一颗顶天立地的男儿心都碎了。”千载白了她一眼,忿忿地道。 “顶天立地的男儿应该不会随便糟蹋食物的。”她轻轻笑了起来,愉快地看见他英俊的脸庞透出两抹腼觍红潮。 “那是意外。”他吞吞吐吐。 “好了,那你放开我,先让我把这堆“意外”整理干净再说。” 他一把握紧了她欲捡拾的小手,皱眉道:“别弄脏了手,是我搞砸的,就由我来收拾。” 他收拾?一身金尊玉贵,素来嫉垢如仇的他? 见她一脸骇笑,千载直觉被瞧不起了,二话不说就挽起袖子。 “王爷,不要!”眼见他真要去摸那堆脏乱,阿青急急拉住他的手。 “让我来。” “不行不行,你别碰……哎哟!”她用力过度,扯痛了伤口,不禁低低呻吟了一声。 千载吓得脸色都白了,连忙拥住她。“又碰疼伤口了是不是?妳快别乱动,老天,妳是不是非得三番两次吓死我才安心?” “你别碰那些。”她蜷缩在他怀里,小小声地恳求。 “好好,我不碰,我让店小二来打扫。”他怜惜地轻轻将地抱起,往门口走去。 “王爷,你要做什么?”她小脸羞红了,诧异地低呼。 “屋里脏了,我们到妳屋里去。” “可是……”她不安地扭动着。“我太重了。” “重?”他忍不住狠狠瞪了她一眼,“妳轻得快从我怀里飘走了。待会妳非得好好吃上三大碗饭不可,以后我天天盯着妳,顿顿守着妳,少吃一口饭打一下屁股。” “王爷!”她小脸更红,讪讪地低怨道:“哪有人一餐吃得了三大碗,又不是喂猪。” “我不管。” “王爷……” “啦啦啦,没听见。”他故作充耳不闻。 阿青又好气又好笑,真是被这个淘气似顽童的王爷给打败了。 但是……好窝心哪! 他们没有人再提起分手不分手,要走还是要留的问题。 也没有人再谈及,将来往后,他和她之间的关系究竟该怎么数算,何去何从? “也许就继续维持这样也不坏,成日快快活活的,王爷开心,我也欢喜。”阿青对着一只懒洋洋趴着的老狗喃喃道,“而且他对我真的很好、很好,我这辈子从没这样快乐过,你说,这样是不是就足够了?” 老狗汪呜一声,对着她哈气,舌头舔呀舔着她的小手。 “这算是回答吗?”她嫣然一笑,“唉,当狗好像也挺不错的,就这么懒洋洋的吃饱了睡、睡饱了吃,闲时溜达溜达,什么烦恼也没有。” “怎么没有?当狗还怕啃不到肉骨头,怕被恶人莫名其妙踹几脚。” 一道清亮含笑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阿青蓦然抬头,小脸一热。 “王爷。”她窘得要命,刚才的话不知他听见了多少? “傻阿青,怎么好好的人不做,偏偏羡慕起狗来了?”千载有点“敬畏”地和老狗保持一定距离,没想到老狗热情地朝着他舔了过去,惹得他惊叫连连。“啊!别别别……” 最后老狗得逞,心满意足地拿着他的大掌当香骨头舔咬,他一脸欲哭无泪又莫可奈何地看着牠,这模样不禁逗笑了阿青。 “王爷,你真是个好人。”她深情地看着他,笑靥闪动。 “不算太好,因为我现在正盘算着今晚要吃香肉哪!”他故作威胁恫喝,只可惜老狗根本无视于他的虚张声势,继续把黏呼呼的口水糊在他手心手背上。 “我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她笑咪咪的说。 “好啦、好啦。”他脸颊微微一红,轻咳了一声。“那现在可以先把这头口水过剩的老狗拉开了吗?” 她眨眨眼,“为什么?我瞧牠挺喜欢你的。” “可是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呀!”他哀怨得不得了。“唉,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想我堂堂一个王爷……” “真有那么讨厌牠?”她睨着他笑问。 “非常讨厌。”他猛点头。 “那你的手在牠的狗头上摸呀摸的,又是为哪般?”她抿着唇偷笑。 喝! 千载这才惊觉到自己竟然在拍抚这脏兮兮又掉毛严重的老狗头,连忙缩回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哈哈哈!”她笑得好不开心。 他哭笑不得,眼神却温柔满足地凝视着她。 只要能逗她笑,要他干什么都愿意。 “对了,我有件事想跟妳商量。”他牵起她的小手,走进屋里,双眸认真专注地看着她。 “什么事?”她微讶地回视他的目光。 “妳的身子还没全好,可是我也不能让段大人在苏州久候,所以我想派人送妳回王府好好静养,苏州之行我自己去便行了。” “不行!”她心一紧,脱口而出。 “傻丫头,我知道妳放心不下我的生活起居,但是自己的身子最要紧,我可以吩咐其他人过来伺候着。” “王爷,你不要我了吗?”她痴痴地望着他,眼圈一红。 “我怎么会不要妳呢?”他怜爱地将她拥进怀里,轻抚着她的发丝。“我只是不想妳负伤还要舟车劳顿的陪我,何况那一日黑衣人突袭,显见苏州奇案确有可疑危险的阴谋,无论如何,我不能再让妳受到伤害。” “苏州奇案?”她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说出到苏州的目的。 但是这四个字却深深地撞击了她的心脏。 千载没有察觉她脸色的异样,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对啊,此行是去追查几年前发生在苏州莲花坞的一桩奇案,非常危险,尤其那些黑衣人武功不弱,可见这件案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诡谲难测。” “莲花坞……”她开始发起抖来。 “是啊,几年前莲花坞主莲陵东和女儿一夜之间失踪……”他开始对地叙述这桩多年奇案,浑然未觉阿青的脸色越来越可怕。 原来他是去办莲花坞的“奇案”,可是、可是…… “然后莲家小姐终于出现了,她……” “你说莲小姐就是莲花坞的那个莲小姐?”阿青倒抽了一口凉气,满脸错愕。 “是呀,这次无论如何也得帮莲小姐将事情查得水落石出,照这样看来,莲家的事没有那么单纯,尤其现在还有人伺机想要取莲小姐的性命,定然是怕她掌握着什么秘密,或是能指认出犯案者究竟是谁,这才要杀人灭口。”千载沉吟着。 不是的,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假的……”她颤抖着吐出这两个字。 “嗯?”他讶然地望向地,“妳说什么?” “那个莲小姐是假的。”她脸色苍白,微微发抖。 “妳怎么知道她是假的?”他眸光锐利专注起来。“妳以前见过真正的莲小姐吗?” 如果阿青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件事就远比他想象中的更为复杂神秘,内幕机关重重。 阿青冲动地想向他说出埋藏内心多年的秘密,可是爹爹临终前的话又回荡在她脑海里…… 快走,走得越远越好,远离这一切恩怨情仇纷纷扰扰,从此忘记妳是谁,这才能够保住妳的性命。 她不知道爹指的是什么,但是她知道对头极为强大危险可怕,连爹爹都害怕她遭了此人毒手。 可恨的是爹爹却死也不肯让她知道,那害苦了他们家的贼人是谁。 “我、我……”她死命咬住下唇,强忍住那已到达嘴边的话,“我见过。” “妳从没提过自己是苏州人。”他神色复杂地盯着她。 “我没提过吗?我忘了。”她低下头,不敢接触他灼灼有神的眸光。 “阿青,妳还有多少事瞒着我?还有……妳真正的身分?” 为什么她对莲家奇案的反应这么大?她既然来自苏州,又直指莲小姐是冒牌货,那么她究竟是与莲家有亲戚或主仆关系?抑或是…… 她一瑟缩,直觉轻轻推开他。 “阿青?”他瞇起双眸,敏锐地感觉到她的回避。 不知怎地,他总觉得阿青隐瞒他的事情不止这一点点,她背后的谜团越来越大,也越教他难以看透。 他心微微一痛,不愿相信她宁可隐瞒,也不愿让他分担她的心事。 难道他们之间六年的情分,还不足以让她信任他吗? “总之,我知道那位莲小姐是冒牌货。”阿青低声道,“这事有蹊跷,王爷,不如你还是别到苏州去了吧?倘若莲小姐不是真正的莲小姐,一切也从无追查起,更何况……都是陈年旧案,既然没有人再出面,这事就罢了。” “怎么能罢休?”千载气恼她说话隐隐讳讳吞吞吐吐,竟然还要他放手不管这桩惨案,不禁冷冷地道:“至少段无秀出面了,他在乎莲家人的生死,要为莲家人申张正义,他不像某些人那样冷血无情。” ““某些人”指的就是我吗?”她心一凉,愤然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她完全是害怕他受到伤害,所以才千方百计不愿他前往苏州,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看待她的! “否则妳要怎么解释妳所隐瞒的事?”他紧盯着她,“妳究竟是谁?” 她和苏州奇案一定有关系,但是到底关系深或浅,又或者她的身分就是…… 千载心下一震,目光紧盯着她,彷佛想自她眸底脸上搜寻出他所怀疑的那个答案。 “因为那些事情不重要,也跟你没关系。”她一咬牙,同样冷冷的回道。 最后那句话彻底地伤了他的心,千载浑身血液沸腾起来,简直不敢相信她居然对他一点信心都没有,更狠狠地将他排拒在她的生命之外。 他在她心底,原来渺小一如陌生人。 不管是好是坏,她都应该对他信任一如往常,过去那个福王爷和小阿青之间是亲密无俦不分彼此的! 而现在,她却不愿相信他?越是这样,越教他恼怒生疑,也越想追查出她真正的身分。 “只要跟案件有关,就和我有关系。”他瞇起双眼,声音冷硬地道:“妳或许知道这整件事的内幕却始终不愿向我吐露,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妳是别有用心,也许……妳根本就和这件案子有关。” 阿青惊跳了一下,他却误以为自己说中了她与此案中的阴谋有关,不禁脸色也变了。 “快说!”他厉声叫道,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紧箍如钢圈。“妳究竟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难道妳和那些黑衣人有关联?” 她简直不敢相信双耳听到的,他居然质疑她?居然为了段无秀和冒牌的莲家小姐而怀疑她? 愤怒心痛和强烈的受伤感狠狠地啃噬着她的心,也摧毁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他既然要怀疑她,既然要安她的罪名,就让他称心如意好了! 相知多年,今日居然会对她说出这样残忍可怕的话来,枉费她对他的一片真心,枉费她拚着这条性命替他捱了三剑…… 她痛苦得直想报复他,想要激怒他,让他也尝尝受到巨大伤害的痛。 “对!我就是跟黑衣人串通好的,本来想杀了你们灭口,没想到杀不了你们,我只好使出苦肉计,故意捱上那么几剑。”阿青气得口不择言,“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妳不可能这么做!妳、妳也不可以这么做!”千载怒急攻心,一时也理智全失,一把掐紧了她的肩头猛摇晃。 如果前一句话将她送上云端,那么下一句话就是将她摔入地狱里;阿青悲哀地望着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我不可能这么做?不可以这么做?在你的心里,难道不是已经认定我就是这样的人了吗?”她字字泣血。“如果你不相信莲小姐是假的,那就算了,就当我无情、我冷血,我见死不救。” 她被他摇晃得伤口好痛,心更痛…… 难道他是为了冒牌莲小姐抱不平吗?还是为了不能替段无秀破案得功劳而气急败坏? 他真正在乎的真的是莲家惨案吗?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此时此刻狂吼着怒视着她的,就是她笑脸常开风流风趣的王爷。 “阿青,妳到底想怎么样?”千载挫败地松开了她,烦躁地爬梳过头发。“到底要怎么做,妳才肯告诉我这所有的一切?才肯对我坦白?我知道妳根本不可能和那些坏人有关系,妳是想气我,但是妳一直避口不提,终究解决不了问题。” 仔细一想,他当然不可能真误会她与黑衣人有所勾结,但是她就这么封口不谈,根本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阿青心一松,莫名地想哭。 原来他也不是对她一点了解都没有的,原来他的心……还是向着她的。 她伤口的抽疼渐渐扩大,冷汗悄悄沁出,她强忍着痛就是不肯呻吟出口,只是缓慢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他。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她的语气不禁有些松动,忧心道:“苏州……去了没什么用,既然莲家后人不想出面,你去查明真相也没有意义了。还不如别再惊扰匪人,别让相同的惨案再度重演。” 千载深深地凝视着她,“妳在暗示什么?” 莲家后人不出面……别再惊扰匪人,让相同的惨案再度重演…… 她的话乍听之下极有道理,仔细深思却别有一层深重含意。 她怎知莲家后人不想出面? 他心里顿时涌起一波强烈的震荡,脑子轰地一声,直盯着她难以转移视线。 “不要去了。”她迎视他质询的眸光,“我不是在暗示,我是明白地请你不要去。” “不可能,我已经答应了段无秀。”他昂然地道。 “我知道,还包括了那位冒牌莲小姐。”她语气涩涩的。 “如果妳说的是真的,那么我更不可以放过这个揪出幕后黑手的机会,莲怜将会是最好的线索。”他冷冷地道,“我也不能坐视段无秀中计。还有,就算莲家后人“不想”出面,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你真的要去?”她咬咬下唇,无奈地望着他。 “对。”他斩钉截铁的说。 阿青缓缓吁了一口长气,低声道:“那么我也会和你一起去。” “我不准。”他倏然起身,背负着手踱向窗台,神色深沉郁郁地道。 于公于私,他都不放心她前往苏州。 “由不得你不准,就算你不让我去,我自己走也走去。”她赌气地道:“别忘了我祖籍苏州,不会找不到的。” “妳是不是想把我气死?”他横眉竖目的瞪着她。 “说话别像个老爷子行不行?你是王爷,不是王老爷。”她微笑以对,像是在看着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般包容而宠溺。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却也拿她没办法。 “我会派人押妳回去的。” “好呀,欢迎,别忘了我是阿青总管,我在王府里说话比你大声,恶势力也比你强。”她挑眉,耸耸肩。 “妳……”他悻悻然,“好,妳好样的。” “我当然……”她忽然小脸一垮,冒着冷汗紧紧扶着墙壁,身子渐渐软倒。 “阿青!”他大吃一惊,急忙扶住她,“妳怎么了?伤口又疼了吗?” “一……一点点。”她勉强挤出一抹笑,看在他眼里又是心疼又是焦急。“真的没有什么,可能刚刚有点激动,现在好多了。” “怎么会好多了?看妳脸色白成那样,满头冷汗。”他怜惜不舍地扶着她到椅子上坐下,转身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嘴边。“来,喝口茶润润喉顺顺气。对不起,都是我害的,让妳情绪过度激动了。” 阿青做了几次深呼吸,痛楚渐渐消减,小脸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这样我怎么安心让妳陪我到苏州?”他叹了口气,大手轻柔地拭去她额头的汗珠。 “没事的。”她安慰他,“不如我们明天就起程吧,我也想知道那冒牌莲小姐究竟是怎么回事。” “妳确定妳的身子撑得住?”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我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放心。”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迟疑道:“如果妳肯多告诉我一些事,或许……” 她沉默了,半晌后才开口,“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吧。”千载心情微微沉重,摇摇头道:“那我们明日起程,我去吩咐店小二帮忙雇辆马车。” 阿青点点头,看着他修长的身影清失在门口。 要回苏州了…… 她心底滋味复杂万千,酸甜苦辣交错着惊悸和感伤,既想念家乡,却又害怕回到家乡。 尘封多年的往事就要再度被掀起,而这次她还能逃得了吗? 这会是个结束?还是再一次腥风血雨的开始? 第9章 苏州东城府衙 千载和阿青终于风尘仆仆的赶到了苏州。 苏州的天气暖和得像四月天,千载一路上早抛却厚厚的冬衣,神清气爽地穿着一袭淡金色的袍子,尊贵英挺地跳下马车。 他掀开帘子,看见阿青依旧一身藏青色男装打扮,不禁微皱起眉头。 “怎么不换过女装呢?”虽然男装打扮清秀俏皮得紧,但他更喜欢看她粉粉嫩嫩的女儿家装扮。 回京师后,他一定要明令规定她只能穿女装,不能再穿男装了。 而且他要天天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好好地宠爱她一番,把最好的丝绸和最耀眼的宝石明珠送给她。 他要骄宠着她,再不让她做那些粗活儿了。 “王爷,在别人面前,我还是当那个阿青总管的好。”她小声道,不待他伸手相扶就自己轻快地跃下马车。 “当心!”他差点被吓出心脏来。 “我的伤早好了,没事。”她嫣然一笑,环顾着四周,不禁深深吸了这清新宜人的气息。 南方果然莺飞草长,到处一片鹅黄嫩绿娇红的春光灿烂。 春天,好似已向苏州报晓。 “在进府衙前,妳没有事要先跟我说的吗?”他盯着她问道。 “没有。”她故意率先往前走,轻松地开口,“原来苏州东城府衙这么的壮观,跟座小城没两样。” 虽说差了王府有十万八千里远,不过也不得了了,光看这园子占地辽阔,就知道段大人这知府过得不错。 他们还未走近大门,段无秀已得到消息,欢天喜地迎了出来。 “王爷,阿青总管,谢天谢地你们俩安好无恙。”段无秀松了口气,宽慰地看着他们俩,“下官一直懊悔自责,没能尽到保护护送王爷的责任,实在是深感愧疚啊。对了,下官已经备好了房间,也吩咐厨下立时办桌江南美馔为王爷接风……” “晚点再说,我想先到莲花坞看看。”千载闲闲地笑道,“咦,怎么不见莲小姐呢?” “我在这儿。”莲怜款款莲步轻移,风姿绰约清丽动人地走近他,缓缓福了个身。“怜儿拜见王爷。王爷这一路辛苦了,害得您如此舟车劳顿的,都是怜儿的错,拖累您了。” 他深邃的黑眸幽光一闪,笑得更加灿烂,连忙相扶起来。 “快别这么说,莲小姐言重了。只是莲小姐回苏州这些天,不知回过莲花坞看看了没有?” “呃,段大人怕怜儿危险,所以一直不让怜儿回去。”莲怜小脸掠过一抹心虚,立刻又被娇弱怯怯的笑意掩饰了。 “应该的,安全至上。”他笑意更深。 阿青在一旁冷眼旁观,对这个本来没啥好感的“莲小姐”又增添了几分戒心和防备。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假扮莲小姐?这当中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阿青提高警觉,面上却维持平静无波。 “我们先到莲花坞吧。”段无秀稍嫌猴急地迈开大步,在前头领路。 千载剑眉微挑,疑惑浮上心头。 照理说曾遇过埋伏和追杀,段无秀应当十分警戒与防范,莲小姐这么重要的当事证人,怎么没有多安排几名官兵或手下随行保护? 就算他这个王爷武艺高强到不需要被重重守护,至少他堂堂一个知府也该多带点随从,跟着去跑跑腿。 可是他怎么像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们要往莲花坞的样子? 千载一路沉吟深思着,直到信步来到离知府衙不远的莲花坞。 看见莲花坞全貌,千载心底不禁有很深的感触──未见它起高楼,未见它亭台楼阁歌舞升平,却见它楼塌了。 虽然莲花坞没有塌,原本精致典雅秀丽的江南水榭庄园,却已经到处荒烟漫草,朱墙斑驳。 原本盛开时会香传十里,荷花朵朵的湖面也只剩下残荷败叶了。 “王爷,我们进去吧。”段无秀推开沉旧的大门,咿呀一声,大步走了进去。 莲怜开始拭泪,装出一副难过的模样。 阿青苍白着小脸,掌心紧攒着,有些举步艰难地跟在后头。 她不敢抬头,也不能抬头,深怕一抬眼就会忍不住泪流成河,这一物一景…… 他们走进了清风徐来,却显得处处寂寥的陈旧楼阁中,昔日的大厅只剩下尘灰沉重的红木太师桌椅,上头字迹褪色的“莲善居”匾额略可见出当年的书香世家气息。 阿青轻轻地抚摸着大门,那镌刻着流云蝙蝠的吉祥雕饰。蝠字取其福的意思,只是人们的盼望往往与真实的人生相距甚远,富贵凭天……福气又何尝不是呢? 对她的爹爹而言,善人往往不得善终,恶人却难食恶果。 事到如今,她还是只能够选择遗忘,可是爹爹太强人所难,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忘得掉? “据说莲老爷失踪后,莲家庞大的家产也消失无踪,我曾经循着血迹找到了这莲善居的墙角,奇怪得很,血迹就消失在这儿,我曾敲击过墙面四处,却怎么也找不出是否有夹层或有暗门。”段无秀眼神稍嫌热切,大步走到那面可疑的墙前。“我也想过是否该打掉这整面墙好探个究竟,只是这四面墙全是生铁铸成,难以动摇丝毫。” 他知道秘密或许就在这墙后,可恨他想遍了法子就是无法进入。 千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也许是有暗号的。” “暗号?什么样的暗号?”段无秀猛然回头。 “也许是大喊一声“西瓜开门”吧!”他挑眉,似笑非笑。 “一定是有暗号的,只不过我们想不出究竟是什么。”段无秀没有笑,反而狂热地四处触摸着墙。 “莲小姐是莲老爷的独生爱女,或许会知道暗号是什么,或者是暗门该从何处开启吧。”千载瞥向同是一脸热烈的莲怜,温柔地笑问。 “我?”莲怜不安地瞄了段无秀一眼,敛眉低声道:“怜儿就是不知,这才想求助王爷和段大人,为怜儿找出秘密,一解疑虑困惑,看看那些坏人究竟是对我爹做了什么,还有他们要的究竟是什么。” “段大人不是说过,莲家庞大家产消失无踪吗?凶徒恶人若非为仇就是为财,以这桩案子来说,多半是要钱多过要命的。”千载微微一笑,黑眸清亮有神。“段大人以为如何?” “一定是,一定是的。”段无秀神情有一丝讪然,轻咳了一声点头赞同。 “只是我觉得有件事很奇怪,若说那些在半路追杀我们的黑衣人就是匪徒之一,那为什么我们到了苏州,对方反而毫无动静?”他扬了扬路上买来的描金绢绣扇,慢条斯理地问:“你们不觉得怪怪的吗?” “是怪怪的。”阿青终于开口。 “没错,这其中必有什么阴谋诡计。”段无秀和莲怜互觑了一眼,也跟着附和。 千载笑咪咪的,手上扇子再搧了两下,眸光注意到挂在墙边的两道对联,遒劲有力的墨字深刻入墙,虽是灰尘遍布,却依旧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千江有水千江月 万里无云万里天 这是某位高僧的两句偈语,显见此间主人颇有禅心佛性。千载轻轻一叹,眸光跟着注意到那奇异突兀的四字横批──水草双居。 这和“水草双居”有什么关系?句子语义一点也连不起来,难道是想寓意出主人家那一种欲舍红尘,追求清静自在桃花源的理想吗? 他的眼神不断在这句对联和横批上头来回搜寻凝视,仔细地观察着一笔一画,逐渐地,一抹可能性跃上心头。 “王爷,您看出什么究竟了吗?这对联我瞧了不知几千几百次,怎么推敲也不得其法。”段无秀叹了一口气,心情沉重地道。 “嗯。”千载好整以暇,笑吟吟地回头,无视于他俩焦急迫切的眼神,摸了摸肚子,“我饿了,现在我们可以去吃段大人方才提议的那顿洗尘宴了吗?” “好好好,当然好。王爷这边请,待吃饱喝足休息够了,再来一探谜团也不迟。”段无秀眼底闪过一抹愤怒和失望,却很快又满面堆欢。 “对呀,我也是这么想的。”千载嘻嘻哈哈的附和,挥着扇子搂着阿青就开步走。“阿青,听说苏州美人冠绝天下,这次妳可得好好睁大眼睛,替自己挑一个漂亮妹妹哦。” “王爷,那小的就不客气了。”她暗暗掐了他一记,皮笑肉不笑的。 “哎哟!”他疼得龇牙咧嘴,又好气又好笑地低头看着她,故意道:“段大人,不得了啊,你们苏州的跳蚤咬人好疼。” 她忍不住强憋住笑,表情如故。 “王爷,真是对不住,也许是这儿年久失修太过残旧了,以致虫蚁蛇鼠太多,这都是下官的罪过,咱们还是先离开吧。”段无秀只得勉强按捺住性子,抱拳陪笑道。 “好主意。”他搭着阿青的肩,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段无秀和莲怜交换了一个目光,神色不定地跟随在后头。 在走回府衙的路上,千载悠哉悠哉地环顾着四周,青山绿水、小桥杨柳和古色古香的户户人家,情不自禁赞叹起来。 “段叔,苏州东城真是好风光,家家有花,户户有水,这桥梁屋舍雅致而有古风,难怪你舍不得离开这儿。” 段无秀点点头,“是呀,都是乡亲父老的厚爱与热情,教下官怎么也舍不下这儿。” “那这些沿路的翠绿杨柳都是段叔栽植的吗?”他忽然对成排垂柳产生了兴趣。 “下官惭愧,这些柳树是七年前的上任知府汪大人所栽植,不过下官也确有督促当地县令好好维持就是了。”段无秀微笑回答,有些战战兢兢,毕竟王爷是当今圣上甚为倚重宠信的权贵,他的一两句话就有可能毁掉自己的青云路,或者是让自己更上一层楼。 待此案结束,他倒是不介意被指派升职到外省肥缺上。 这一切都是他应该得到的。 “那桥看起来也挺古老的,想必是六朝之前的古迹了。”千载又开口说。 “是的,苏州东城多古迹,处处可见历史痕迹岁月风华。”段无秀躬身回答。 千载点了点头,无视于莲怜一路上对他搔首弄姿做出楚楚可怜模样,反而回头对阿青笑道:“妳瞧这小桥多么精致小巧,跟咱们京师的大块文章粗犷风味就是不一样。” “南北有别,各有滋味。”她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又变成了原来那风流荒唐翩翩自若的王爷形象,但她一向乐于配合他的。 王爷扮起吟风感月的公子哥儿和宝里宝气的狗熊都像得十足,尤其两者结合,常常唬得外人误以为他一点都不精明。 只有她这种“心腹内人”才知道,他有多么大智若愚,多么真知灼见,平常的外表形象都是骗人的。 他会查出真相吗? 她心底混合着不安和兴奋与期望,虽说爹爹口口声声不要她追究和报仇,说他虽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所说的那一切她都懂,但是她怎么也不明白,爹爹为什么不告诉她,那人是谁? 爹爹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甚至要地让恩恩怨怨就此打住,可是她还是想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知不知道他自己铸成了什么大错?知不知道她爹是抱着一种多么慈悲宽恕的精神在对待着他? 当天晚上,阿青依旧替千载取下了玉冠,服侍着他褪下长袍,在将衣衫挂上屏风的当儿,蓦然腰上一暖,被他自身后轻轻环揽住。 她心儿又甜又软了起来,害羞地低头道:“王爷,别这样,给人瞧见像什么样子呢?” “就让他们误以为我男女通吃。”千载轻笑着凑靠在她粉颈上摩蹭着,呼吸汲取着她清新馨甜的香气。“正所谓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走,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 “是啊,念得快一点就变成了下流。”她取笑他,双颊酡红。 “居然敢消遣我,瞧我的五爪下山功!”他腾出一手对着她腰间搔去,惹得她浑身酥痒尖叫连连。“看妳还敢不敢!” “啊……王爷饶命啊!拜托拜托,放过我吧!”她又笑又叫,忙抓住他的大手。“我身上还有伤呢。” “哎呀,我全忘了,妳还好吗?哪儿疼了是不是?”他一惊,马上停住胡闹玩笑的动作,紧张兮兮地摸摸她这里,碰碰她那里。 “我还好。”她忙安慰他,“伤口都好了,没事的。刚刚是不想给人听见,那咱们就有理说不清了。” 他一挑眉,“我是福王爷,谁敢啰唆?” “好了,咱们说点正经事。”阿青牵起他的手,认真地仰视着他,“你今天到莲花坞,有什么发现?又有什么感想?” “莲花坞很漂亮。”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除了这个以外呢?” “妳考我呀?”他坏坏地一笑,揉了揉她的头,顾左右而言他。“有没有茶喝?我渴死了。刚刚厨子酱油、盐巴放太多,害我一张嘴都快咸出一座盐山来了。还是妳做的菜好吃,清爽味美又回韵无穷。” “茶──”她翻了翻白眼,只得斟了杯茶亲手递到他嘴边,“请。” “谢谢。”他眉开眼笑,捧起茶啜饮着。 “王爷,你就别再卖关子了。” “妳都可以对我卖关子,何以我就不能对妳卖上那么一卖呢?”他朝她眨眨眼。 “我……我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她垂下头,无助地咬着下唇。 “我也是呀。”他轻点了点她的鼻头,黑眸含笑炯炯发亮。“我知道了一些事,发现了一些事,但是有一些事,还是得当事人亲口证实。” 她心一跳,难道他发现了她…… “谁呀?要证实什么?” “不要紧,我最近的耐心增进了不少功力,我会等,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等一切水落石出。”他若有所指地凝视着她,“等到有人终于愿意信任我……” “咳,天晚了,我该回房去了。”她低着头就想溜。 就在这时,门外陡然响起两声轻敲。 “这么晚了,会是谁?”阿青一怔。 “莺莺。”他胸有成竹地微笑。 “谁?”她满眼疑惑。 “没看过《西厢记》呀?“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他嘻皮笑脸地道,“然后就是玉人来啰。” 她瞬间了然了。“你指的是莲怜小姐?” “冒牌的莲怜小姐。”他歪着头,微笑地瞅着她。“对吧?” 不知怎地,阿青被他的眼光看得浑身不对劲,清了清喉咙,连忙走过去开门。 千载没有阻止她,而是笑意晏晏地等待着。 门呀地一声开了,莲怜一身雪白宫裳娇娇娜娜地走了进来,羞怯地一抬头,却看见阿青清秀的小脸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晚安。”她眨眨眼睛。 莲怜羞人答答的神情剎那一变,“怎么会是你?” “我是王爷的贴身小童,不是我,还会是谁?”阿青故意笑嘻嘻道,气死她最好。“莲小姐这么晚了怎还不安歇呢?找我家王爷有事?” “是的,我忽然想起和家父有关的要事,要跟王爷说。”莲怜有些生硬地道,“可否请阿青总管先退下呢?” “没问题。”她回头戏谑地瞥了他一眼,“王爷,阿青告退了。” “慢着。”千载玉树临风地走了过来,笑得好不灿烂,大手搭在阿青肩上微一用力,不准她走。“莲小姐,夜深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妳清誉有损,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可是……”莲怜不敢置信,“我真的是有急事。” “我和阿青也有急事。”他蓄意抬起阿青的下巴,对着她笑得好不深情。 莲怜倒抽了口寒气。 王爷他……他居然…… “王爷别开玩笑了。”阿青哭笑不得,忍不住暗暗踩了他一脚。 莲怜小脸一阵红一阵白,好不容易才恢复了镇定,“王爷,那么我们明日再谈。” “没问题。”他笑得好不迷人。 莲怜恋恋不舍地再多望了他好几眼,最后还是猛一咬牙,无奈地掉头离开,脚步不若先前的轻盈娇弱,反而多了些踉跄与沉重。 “王爷,你居然把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往门外推,这对你风流之名大大伤害呀!”她睨着他,抿着唇轻笑。 “那是因为,我的心里早住了一个倾城绝色,位置已经满了,从此以后再也塞不进别人了。”他笑了,深情款款地俯下头吻住她。 “王爷……”她娇喘低叹,紧紧攀住了他,理智瞬间被迷醉狂乱淹没了。 风清清夜盈盈,春光如歌水色如影,荡漾两心间…… 第10章 这一天,段无秀又心急地将千载请到莲花坞去勘查,希望他能够查到一点蛛丝马迹。 千载故意逛过莲花坞一座又一座的园子,一间又一间的楼阁,最后煞有介事地比手画wωw奇Qisuu書com网脚,指着这里那里都可能有机关秘密。 惹得段无秀强憋着怒气和焦躁,黑着脸陪在一旁,等待他的滔滔不绝自动结束。 他已经没有多少耐性了。 莲怜昨晚跑去向他哭诉福千载原来深爱男宠,这简直坏了他的全盘大计,但是无论如何,他看得出福千载也是个好奇心重的人,又自视甚高,一定会把揭开莲家奇案这事视作己任。 尤其,他相信福千载已经知道那生铁铸成的墙有何秘密了。 所以他在等待……等待…… 可是福千载居然就这样晃了两天,磨得他耐性全失,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好啦,这几天我看来看去,还是这面墙最可疑。”千载终于又兜圈子兜了回来,站在那面墙前,侧着头对众人微笑。 段无秀心中冷冷一笑。看你还要卖弄到几时,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要显本事了吧? 阿青则是掌心微微出汗,她不知道王爷有什么打算,但是她对他有信心。 也许这正是冥冥之中的玄妙安排,她深爱的男人将会揭开这一切,甚至有可能找出逼死她父亲的幕后凶手。 “千江有水干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也许莲老爷真是深具佛心,所以才特别将这两句偈诗刻在壁上,但是为什么又刻了个毫不相干的横批“水草双居”呢?”千载环顾众人,轻笑道:“我在想,也许这一切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困难,只要稍稍有一点慧心……” 阿青微微一笑,双眸会意地凝望着他。 啊,她就知道王爷会注意到。 段无秀和莲怜则是屏住呼吸,等待揭盅。 “千江有水千江月里有“水”,万里无云万里天里有“草”,就是水草,至于“双”呢?表示双数,有两个相同的字的意思,里头水既然没有两个,草字头的万倒是有两字,那么“居”字代表什么呢?或许指的就是这“水”“草”里有地方可以居住藏身。”他愉快地伸出长指,微一用劲点在“水”和两个“万”字上头。 果不其然,整片墙发出了喀喀声,沉旧多年的齿轮缓缓地动了,开启了一道生铁墙门。 里头飘出的阴暗灰尘烟气一散,他们就看见了嵌在走道上莹亮的夜明珠,足足有鸡蛋般大小。 夜明珠照出了光晕,也照出了段无秀狂热激动的脸庞。 “咱们进去瞧瞧。”千载弹了弹衣角,率先走了进去。 莲怜尾随,然后是阿青,最后是段无秀,只不过他在临进入前,却奇异地大声咳嗽了三次。 千载走进那颇为宽敞,足可容纳十五、六人的暗室,里头有桌椅和些许陈腐的粮食,地上还有干枯变黑的陈年血迹。 阿青一见到那血迹,泪水不禁夺眶而出,浑身颤抖着却不敢动弹。 她怕……她会忍不住失控…… 当年谋害爹爹的凶手还未露面,她不能自曝身分成为标靶。爹爹当年怕的就是她会为了报仇而惹来杀机,他要她好好活着,好好地遗忘一切,重新开始新生命。 是的,她才是莲花坞主莲陵东的独生女儿──莲青。 原来她的小名是叫怜儿,但是她十岁那年看过“侠女列传”后,就缠着爹爹别再叫她怜儿,她不要当个可怜兮兮的女孩子,她以后想当侠女,可以很威风很了不起惩奸除恶的那一种。 她打死也不愿意当个遇到事情就尖叫连连楚楚可怜的小女人。而在她的坚持之下,爹爹和家人们也就统统改口叫她青小姐了。 阿青悚然一惊,忽然惊觉到不对劲──指使这个冒牌莲怜的人一定是在她十岁以前曾见过爹爹,或接触过他们家人,否则他不会知道她的小名,也不会不知道她后来去掉小名了。 “王爷──”她正要告诉他这个惊人的领悟却被打断。 “莲家的财富呢?那传说中富可敌国的财富呢?”段无秀一进到里间,不敢置信地瞪着空荡荡只有桌椅和血迹的内室。 钱呢?珠宝呢?金山银山呢? 冒牌的莲怜也忍不住冲到桌椅边,细心地以指扣抠,检查着桌椅是否为黄金白银所铸成,以掩人耳目的。 “你怎么不问莲老爷的下落?他可能到哪儿去了?他是生是死下落为何?”千载语气平静地开口,每一个字却石破天惊。“那是因为,你知道莲老爷早就已经死了。” 段无秀一震,猛然抬头,脸色大变。“王、王爷真是爱说笑,下官怎么会知道莲老爷是不是已经死了呢?” “你当然知道,因为杀死他的就是你!” 青天霹雳整个落在阿青的头上,震得她嗡嗡然双耳齐鸣,她瞪着段无秀,张口欲言,愤怒和恨意却激动地堵住了喉头。 “是……是你?” 段无秀先是一阵仓皇,随即冷静下来,佯笑道:“王爷,您说话得凭证据,我身为东城知府,又怎么会谋害善良百姓?倘若您破不了案,也不必把矛头指向下官,要下官背这个黑锅呀。” “我本来不会怀疑到你身上的。”千载神色从容,一点也看不出正面对一个杀人嫌犯。“你是只老狐狸,否则也不会静守潜伏在东城六年,不动声色。” 段无秀脸色阵阵红黑不定。 “但是很刚巧的,我知道最近朝廷想把你调派云南驻守,所以你没有时间再暗中找寻真正的莲小姐,还有莲家庞大财富的下落,因此你就把脑筋动到我头上,想藉由我帮你找出蛛丝马迹,破解这宝藏究竟藏在哪儿的秘密,你也知道莲老爷的血滴到了那面墙就消失了,所以机关定然藏在墙后,可惜你猪脑袋怎么也想不通。” 段无秀的脸色越发阴沉,冒牌莲怜则是心惊胆战地看着他,悄悄地往门口方向移动。 “还有呢,你说苏州东城最近发生地牛翻身,这才震垮了歹徒囚禁莲小姐的地方,也才让巡视城灾的你救了……”千载叹了一口气,摇头晃脑道:“啧啧啧,说谎也不打草稿,难道你真认为本王是狗熊草包?这城里城外杨柳青青,古老建筑物栋栋完好,没有震垮震倒过的痕迹,更没有修缮过的迹象。” “你……”段无秀大大一惊。 “为什么你一直在说谎,一直要把我引到苏州莲花坞的这堵墙前面呢?答案很简单,因为你想要得到莲家庞大的宝藏。”他轻松地下了定论,眼神却冷峻严肃无比。 段无秀脸色煞白,完全说不出话来。 “你杀了我爹!”阿青终于再也忍不住,伤恸愤恨地指着段无秀。“你下手好狠,砍了他八刀……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趁你转身去找莲家宝藏的时候,带着我躲进内室里,你可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血流干,咽下最后一口气是什么样的滋味吗?” “妳爹?妳是女的?!该死的!妳怎么可能会是莲陵东那个老贼的女儿?!”段无秀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地大叫。 “不准这样骂我爹,你这个杀人凶手!”她愤怒激动得就想冲向前。 “别为了这种人渣弄疼了妳的手。”千载轻轻叹了一口气,温柔地将她颤抖的身子拥入怀里,低语道:“妳果然是真正的莲家小姐。” “你……你怎么会知道的?”阿青强忍着泪水,微微仰头,惊异而沙哑地问。 “我擅长拼凑蛛丝马迹。”他怜爱地对她一笑,摸摸她的头。“现在都没事了,一切有我,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妳的。” 段无秀恨极了自己居然让这个小贱人耍弄了,要是他早知道阿青就是莲陵东的女儿,他这一路上说什么也会逮着机会捉走她,严刑拷问她。 该死的!他居然错失了这么好的机会! “是吗?”段无秀放声哈哈大笑,恐怖而凄厉的笑声在内室回荡着。“既然大家都那么有兴致,我索性就让你们知道全部的内幕,好教你们死得明白点。” “你要杀我们哪?”千载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也不害怕。 “没错!你们两个今天都要死在这儿,但是如果妳……”段无秀丑陋狰狞着脸,对着阿青狠狠一笑,“把莲家财产与宝藏的藏放处说出来,或许我还可以考虑一下不杀你们。” 她终究还是连累王爷了! 阿青惊惧地握住千载的大手,却看到千载对她眨眼睛,笑得好不神秘。 她紧绷的心头蓦然一松。 对呀!她知道王爷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也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阿青缓缓吁了一口气,昂然地直视着段无秀。 “你还是杀了我们好了。”她夷然不惧。 “贱丫头!妳以为妳骨头硬吗?我的手下现在已经包围了莲善居,只要我一弹指,马上教你们去见阎王!”段无秀狞笑,“快说!” “等等,如果你本来就要王爷替你解谜找出莲家财产,为什么还要派黑衣人袭击我们?” “如果不派几名人来动手动脚,王爷又怎么会相信莲家的案子的确有幕后凶手呢?可恨的是福王爷你居然真的杀了我三名手下。”段无秀说得咬牙切齿。 “难怪我觉得那几个三脚猫武功那么烂,你一个人对付两个,以你的功夫怎么可能缠斗那么久?”千载恍然大悟,随即黑眸危险地瞇了起来,杀气一闪而过。“该死的你,你的手下差点杀死了我的阿青。” “哼,反正你们早晚都是要死的。”段无秀几近疯狂地大吼。“贱妮子,妳快说,妳莲家的财富和当年在海外得到的宝藏都藏到哪儿去了?” “民不与富争,富不与官斗,原来就是你贪图我家的财产,这才布下这可怕的杀人夺宝计画。”她终于明白了,凄然而愤怒地瞪着他。“难怪我爹临终前要我逃,要我忘记这一切,因为他怕你这个堂堂知府大人权大势大,要捏死我一介民女绰绰有余。” 他瞇起双眼,“死丫头,没想到当年被妳给逃了。” “我躲了几天,终于等到你们离开莲花坞,回到知府衙门去迎接老王妃娘娘的驾,你是老王爷当年的门生,这一层关系你自然是要攀得紧一些。”说到这里,她眼底闪过一抹感激和深深的思念。“也幸亏如此,我得以拖着我爹爹的尸体,在莲花坞的后山亲手为他下葬……然后遇见了要回京的老王妃娘娘,她老人家慈心善意,以为我是个小乞儿,就这样把我带回了京城。” 后来的一切,千载就全部都知道了。 “可怜的阿青,妳吃了那么多的苦。”他长长吁了一口气,真挚深情而怜惜地看着她。 “老王妃娘娘和老王爷,还有你都待我这么好,阿青这一生一世都报答不了。”她低低啜泣,又是感触又是伤心。 “少废话,妳再不说出宝藏的下落──”段无秀狂喝一声。 “就要怎样?”千载看着他,居然还笑得好开心。 “我的手下……”段无秀冷笑。 “跟你打个赌,你所有的手下现在应该都已经睡着了。”千载笑咪咪的说,“啊,不对,应该是昏倒了才对。” “你见鬼的说什么蠢话?”段无秀瞪着他。 “那你叫叫看。”他慢吞吞地道,搂着阿青一副闲适得不得了的样子。 “来人!”段无秀大喊一声,随即错愕地发觉悄然无声出现在门口的,居然不是他的手下。 他的眼珠子差点凸了出来。 来人个个高挑挺拔身穿玄衣,尚未出剑已是杀气逼人。 “杀手楼九十七号、四十八号、五十九号、一百零三号、七十一号杀手向福王爷请安。”五名玄衣人恭恭敬敬道。 五名器宇非凡武艺超群的杀手一字排开,封住了唯一通道,而冒牌莲怜早被捆成来堆在一边了。 “免礼,有劳几位了。”千载温言笑语谢过,转头对脸色发青、浑身颤抖状若虚脱的段无秀道:“我忘了告诉你,我的一个生死至交好朋友正是杀手楼的楼主,你知道杀手楼吧?就是那个杀手遍布天下的杀手楼,我自己的三千禁卫军是没带来,可是蓝七的那些弟兄也就是我的弟兄,只要一管蓝光焰咻地飞上天,他们马上就赶到。” “你、你……王爷饶命啊!”段无秀整个人软瘫跪倒在地,惊得胆战心裂了。“王爷……王爷请饶了下官一条狗命,下官是一时鬼迷心窍……” “啧,我话都还没说完哪!这两天故意晃来晃去,就是要杀手楼的弟兄们先摸清楚你的底细,然后乘机把你那些不中用的手下给一网打尽。亏你财迷心窍,连手下被抓光光都不知道。” “王爷、王爷饶命……” “你要我饶你命?那你当年怎么不饶莲老爷一命?”千载眸光锐利如剑,冷冷一笑。 “王爷……”段无秀鼻涕眼泪直流,委靡不振地缩成了一团,在地上直磕头。 他厌恶地挥了挥袖子,拥着阿青温柔道:“走,我们出去吧,自然有人料理他的。” 阿青点点头,走了几步后,蓦地回头怒视着段无秀,语气却很平静。 “你想知道宝藏的下落?那一年黄河淹大水,我爹早就把宝藏和财产全部捐出去赈济黄河灾民了。” “什么?!”段无秀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就为了一个早已成空的宝藏,苦苦地为自己挖了六年的坟墓……现在,他是说什么也逃不过自己造下的孽了。 走出了莲花坞,阿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忽然觉得压在心头六年的沉重心事全部消失无踪了。 现在她的心上轻松得不得了,放眼望去,花儿特别香,草儿也特别绿,而王爷……更是特别地英明神武、俊俏风流。 她冲着他嫣然一笑,由衷道:“王爷,谢谢你。” “谢谢倒不必了,但是妳总得犒赏犒赏我吧?”千载捧着她的小脸,眼神俏皮笑意盎然。 “好呀,你要什么?”她甜甜地问道。 “我要一个小阿青。”他凑近她耳畔轻轻吹气。 “什么意思?”她怔了怔,小脸却不由自主地渐渐漾红了起来。 “就是先嫁给我,然后……”他的声音越低越诱惑。 “王、王爷……”她听得满面羞红,心儿怦然狂跳,忍不住害臊困窘地大叫。“哎呀!” “好不好吗?”他撒娇。 “我、我不理你了啦……”她羞得双手紧紧捂住了小脸。 羞死人了,羞死人了。 这种事总不能光天化日下做吧?起码……也得回到京城再说! 生小娃娃可是件大事哪!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