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比我风流1]《谁是英雄》 作者:蔡小雀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冠盍满京华,风流知谁,相逢戏还笑,漫指怜娥眉。 京城盛世朝代,繁华铺地,若你未曾亲眼见过,决计不相信人间有此等丰年太平的时刻。 朱墙碧草,玉袖红颜,若你未曾亲足驻留,也决计不信京城有此等绮容华貌好风光。 既是绝代风流好年岁,便有绝代风流俏人物—— 无论是江南大漠,洛阳长安,青山绿水间……又有谁未曾听过京缄三大风流人物? 梅十二少,京城知名梅花庄主人,侠客风流,英姿翩翩……只要一记懒洋洋的眼神,就足以让全缄姑娘家尖叫欢呼,神魂颠倒。据说他一身雪白如梅花,只喝梅花沁出的白酒,脚不沾尘埃,生平最大志愿就是觅天下绝色入後宫。 蓝七,京城知名杀手楼主人,沉默寡言,孤高冷傲……只要一声低哼,就足以让全城不论达官贵人抑或贩夫走卒暂停呼吸,心脏麻痹。据说他一身玄黑如夜,只喝毒蛇浸出的百毒酒,杀人不见血,生平最大志愿就是杀尽天下该杀之人,兼掳获无数纯真少女充作後宫。 福千载,京城知名福小王爷,自小福气满满,帅气富贵……只要一声大笑,就足以让全城不论男女老少痴迷崇拜,疯狂爱戴。据说他浑身宝气流转,金光闪闪,生平最大志愿就是搜罗天下美女成立後宫。 据说,他们三个人王不见王,谁也不认得谁,却也谁也不爽谁,台面上风起云涌,争相抢夺这“京城第一风流”头衔,比谁先能摘最多最美的花朵,谁能最快达到後宫三千人的目标。 然而事实上…… 第1章 京城小雪初晴天“七十一酒楼”二楼雅合栏杆旁挤满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老少少各色女子,兴奋地捏紧手绢儿,踮起脚尖,努力探出身子,嘴里已忍不住逸出声声尖叫—— “梅十二少来了!” “啊啊啊……” “真的是梅十二少,你们快瞧啊!” “好俊,好帅,好不风流……”说这话的姑娘脸儿抹得跟猴屁股似的,捂著血盆大口尖笑。“哇!哇!” “你笑得那麽难听,万一吓著了我的十二少怎么办呢?闭嘴吧你!”另一个金钗插满头的长脸姑娘索性蹭挤上来,啐道。 “你还说呢,满脑子插了百来根金针,你以为做针灸啊!”黛眉微弯的圆脸姑娘後来居上,张牙舞爪地道:“你才别吓著我的情哥哥呢。” “什么情哥哥,也不怕笑掉人家的大牙。” “你敢说我?你呢?你呢?” 刹那间,一堆女人又叫又推又挤,险象环生,看得酒楼门口人逃狗闪,就怕万一一个霉运临头,被不小心挤落的怨女们压扁。 但是就算在平地上也未必安全,知道梅花庄主十二少的软轿即将经过,全城的姑娘像是有一半都疯了,汹涌挤上街头伸长了脖子欣喜若狂地探看。剩下的一半矜持些,偷偷躲在自家门窗边,边看边羞答答地窃笑。 “我看咱们要命的得躲远点,梅十二少来了,待会儿会暴动的。” “对啊、对啊。” 男人们纷纷交头接耳,心惊胆跳地找地方藏。 一方面是因为怕死,一方面是自惭形秽…… “来了,真的来了!” 登时,尖叫欢呼狂笑声不绝,随著那顶雪白色的软轿婉蜒而来,兴奋狂叫呼声由远至近,由小变大。 来了,终於来了。 触目首见的是两名俏丽雪净的小丫头,抱著一玉盘满满的五彩缤纷花办,笑吟吟陪行在软轿边。 然後是四名年轻白衣男子轻松地抬著一顶软轿,以碧竹雪纱制成,在微微清冽风中飘拂中,隐约可见里头修长俊俏优雅的身形。 黑发绾髻,白玉为冠,英俊脸庞上剑眉星目,薄唇似笑非笑,一双秀气纤长的手掌拈著一枝红色梅花,彷佛在闻香,又像在欣赏那娇艳吐幽的朵朵花办, “啊——” “梅十二少,看这边,看这边……” “好俊哪!我的天,我快晕倒了。” 砰地一声,果真有人昏了过去,但是马上被街头蜂拥的其他绣花鞋一一踩过,挤上位置来。 “梅十二少,我爱你——” “红儿,这条街怎么这么长啊?”梅十二脸上在微笑,梅花枝掩在嘴边,掩住的却是一缕苦笑。 “十二少爷,这已经是回家的捷径了。”小丫头红儿笑咪咪,低声回答。 “那么是谁把我回家的时间和路线图泄漏出去的?”他俊美斜飞的眼角在抽搐。 “呵呵,呵呵。”红儿一脸无辜又爱莫能助。 “十二少爷,京城包打听太多,防不住的。”一旁的绿儿乐不可支。 “你们好像很高兴看到我被这么壮观的人山人海包围啊。”他咬牙切齿。 “也不是这么说的,看见自家少爷这么受欢迎,丫头们自然也觉得风光得很呀。” 红儿安抚地说。 “要不要我脱光了衣服游街更受欢迎?”他没好气。 “好哇、好哇。”红儿和绿儿眼睛都亮了。 “想得美。”他白了她俩一眼。 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尤其是这种集“女子与小人”於一身的十四、五岁丫头。 他摇摇头。 还是强打起精神,继续对著满街欢欣鼓舞的人微笑微笑微笑……到嘴巴僵掉,或是终於踏进梅花庄大门为止, 烦哪,烦哪…… ※※※ 城东月者庙一早。 “鄂璞娘来了!” 一时之间,庙口摆摊的卖香的算命的鸡飞狗跳起来,惊慌失陪地拚命找地方躲。 有桌子的躲桌子底下,没桌子的躲石狮子屁股後头,还有人一时惊惶过度,拔腿翻桥就跳进了河里。 只剩下香客们手摇腿颤,不知该逃还是该继续拜拜。 远远的,一个清丽纤细楚楚动人的女子挽著拜篮,缓缓朝月老庙而来。 她有一头乌溜溜的秀发,娇嫩地梳成了两只小髻,簪上两枚粉红色qi书+奇书-齐书玉蝶,眉目如画,宜喜宜嗔的小脸白里透红,如同三月桃花绽放。 她穿著一身紫色衣裳,领边袖口裙摆缀著毛茸茸的雪兔毛边,纤小白净的手腕上戴了三只金灿灿的手环,随著举动铿锵出清脆声响。 跟在她身边的是个胖嘟嘟,脸色红通通的老嬷嬷,就这么一摇二摆三晃动地走近月老庙。 鄂璞娘挽著拜篮,还没踏上月老庙的阶梯就看到了广场上满满的摊子,却是空荡荡的没半个人。 “干什么啊?是看到土匪来了吗?犯不著搞成这样吧?”她乌黑弯弯的眉儿一撩。 香客们倒吸了一口凉气,实在不确定这是不是鄂家小姐“恶婆娘”发飙的前兆。 但还是有多远闪多远好了,省得接下来连跌打损伤的大夫都不够叫。 全场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喘气—— 终於,月老庙的老主持硬著头皮,双脚发麻发软地走了出来。 “鄂小姐,实不相瞒,今天庙里客满了,你……你可否改日再来?”他本来就没剩几颗牙,此时讲起话来更是紧张到漏风处处。“不过本小庙接下来三五个月内有整修的打算,所以如果鄂小姐不嫌弃的话,可以到时候再来捧场。” “对对对。”香客们频频猛点头。“到时候再来。” “我来拜月老爷爷,又不是来观光游赏的,就算庙塌了也不打紧。”她环视全场一周,眯起水灵灵的眼儿。“应该……不会有人反对吧?” “不不不。”一时间香客们的猛点头又迅速变成猛摇头。“不会反对,没有反对。” “那就好。”她满意地一笑,对满面堆欢的老嬷嬷道:“奶妈,我们进去吧。” 登时所有的香客纷纷自动自发让出一条大路。 “谢啦。”她摆了摆手,紫色绣花鞋踏入庙槛。 爹说得对,有的时候说话是比用拳头管用,虽然她还是比较喜欢直来直往,过瘾些。 可是爹爹还说想嫁得出去就得收敛点拳脚,否则恐怕连月老爷爷都不敢靠近她,为她缚上那条千盼万盼的红线哪! 鄂璞娘,今年一十七,新春新希望——嫁人。 ※※※ 鄂家并不有钱,但也不是很穷,最主要是鄂老爷出身举人,家中又有良田数十亩,还有藏书近万本。 鄂老爷五十岁才生了这么一个独苗苗的女儿,清丽俊秀得像是水做成的,但是他心知肚明,这满腹学问和满室藏书恐怕是没法子传承给鄂家的子子孙孙了。 谁教他的宝贝女儿璞娘是个不折不扣的恶婆娘,从小拿起书本就打瞌睡,抓起棍子就无师自通地打得屋前屋後的野狗哀哀逃命。 五岁那一年,她就用那双白嫩嫩的小手赤手空拳打断了一棵树,十岁那年有道墙得拆了重建,她一拳就敲碎了满片壁,让七、八个拿著铁缒的大汉下巴掉了一大半。 十五岁,她在後院荡秋千,荡得好高好高……被外头的几名登徒子瞧见了,嘴里不三不四地轻薄起来。她没有哭也没有躲,反而一脚踹开後门,冲上前去把几个登徒子打得哭爹喊娘,差点骨断筋折逃不了。 她今年都十七了……唉,再这样下去,哪还有谁敢娶她呢? “就算送给人家做妾,未必有人敢要呢。”他摇头叹气,捋著胡须一脸苦恼。 “爹,你一个人嘀嘀咕咕的做什么呢?” 他眼前一亮,娇巧美丽明眸皓齿的女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著根麦芽糖边舔著。 “我……唉……”他更没力了。 “爹,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今儿又去月老庙求签了,是上上签呢!”她眉飞色舞,高兴得不得了。“解签的人跟我说,我喜事近了,今年一定嫁得出去。” “你确定不是解签先生怕你才这么说?”鄂老爷怀疑地瞪著她。 “啐,我今天又没说要砸烂他的摊子。”她又舔了舔甜甜软软的麦芽糖,眼儿因为笑而微弯。“是真的,奶妈也说上头写的是我姻缘已经到了,还有那解签的先生说大概就这一、两个月了呢。” “真……真的吗?”鄂老爷屏息,不敢相信这个天大地大的好消息。 “当然是真的,我的手掐在他脖子上,谅他也不敢骗我。”她得意洋洋。 “唉——”鄂老爷憋足了的一口笑意登时化作长长的一声叹气。 迫於女儿的淫威之下,解签先生哪敢说个“不”字?又不是嫌脖子太直太硬,非要女儿喀喳折断成两截才甘心。 再这样下去,恐怕到他翘辫子的那一天,都还未能放心地将璞娘嫁出去。 早知道就别卖弄学问,取什么“鄂璞娘”的,应该随随便便叫个“鄂小花”、“鄂小草”,再不叫个“鄂不著”也行。 “爹啊,别再叹气了,叹得我麦芽糖都快吃不下去了。”她秀眉打结地望著爹爹。 鄂老爷瞥了一眼那根光溜溜的糖棍,更是欲哭无泪。 他还少担心了一点,尤其是女儿这食量大如牛的胃口,恐怕等闲人家没三五年就会被她吃垮了吧? “宝贝女儿,你有没有考虑过……”他吞了吞口水,困难地道:“或许自愿做妾会比较好嫁一点?” 谁家敢娶这样的人做当家主母?若是当当小妾还勉强愿意吧? 可怜的鄂老爷此时此刻已经顾不了世代清白的家世,女儿今朝却得嫁人为妾的丑名了。 璞娘的终身大事若是有人可托付,其他的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做妾?”璞娘瞪著爹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爹,你没事吧?我怎麽可能嫁给人做小妾?我哪一点见不得人,不能让人用八人大轿风风光光娶回去做老婆?” “你……你太凶了嘛。”鄂老爷委屈得不得了。 璞娘杏眼圆睁。 这……这是什么跟什么道理?她有很凶吗?王法有规定凶的女子不能嫁人家做老婆,只可以当妾吗? 去他的! 她已经受够了。为什么女孩子家就不能够大说大笑,不能勇敢表达自己?难道非得扭扭捏捏,说话像蚊子叫,或是走路慢吞吞,吃饭小小口,眼睛不能抬,笑也不能露牙齿,被骂也不能回声,被打也不能还手……才配叫作女人吗? 如果是这样,那她情愿当男人。 “你冷静点,好好想想看,任哪个男人也不能接受自己的老婆凶巴巴,动不动就大吼大叫动手动脚的吧?”鄂老爷好言相劝。“宝贝女儿,你长得这么美,如果肯稍微收敛点,举止温柔点……” “我有哇!”她气愤地大叫,更觉委屈。“我今天出门都没有揍半个人,还有,连个脏字也没有讲。” “那是他们都被你打怕了吓怕了,所以还不需要你动手,大家就害怕得跟什么似的。” “他们窝囊没种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气呼呼,眼圈儿激动到晶光水色潋艳了起来。 “一个个跟豆腐似的,我才一开口就倒了一地,真是的。” 所以说她才这麽想嫁呀,嫁给一个真正的男儿,真正的英雄豪杰,就像说书的先生讲过的那个“红拂慧眼识李靖”、“梁红玉情遇韩世忠”—— 多么美,多么幸福咧。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眸儿盛满了祈盼与想望。 “宝贝女儿……”鄂老爷欲言又止,苦笑道:“不能怪他们,若你不是我女儿,我见了你也怕呀。” “算了。”她倏然站了起来,神色坚定,像是下了个极大的决定。“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来。” “你……你千万别冲动。”鄂老爷吓白了脸。“抢亲不是好手段,勉强的姻缘不幸福哪!” “我不管了。”她拔腿就往外冲去,气势凌厉惊人。 “璞娘啊——” 来不及了,女儿终於按捺不住,自行抢丈夫去了! 鄂老爷气急败坏地在後头追赶,可哪还追得上人呢? 第2章 “我就不信街头的李三姊,巷尾的王麻花都嫁了,我居然嫁不出去。” 走在京城街头,她气呼呼地边喃喃边挽袖子。 看起来不像要求亲,倒像是去抢劫的。 路人凡是认识她的统统贴靠著墙壁走,生恐冲撞了她鄂璞娘的路。 她杀气腾腾地左顾右盼,想随意见到一个顺眼点的就抓过来好好逼问一番。 你要不要娶我?她满眼都透著这六个字,四处飞射。 根本没人敢跟她的目光相触。 就在这时,忽然落花缤纷片片。 刚过完年,天气乍冷乍晴的,连雪花都还未消融,怎麽会有这么多花办飞舞呢? 她呆了一呆,蓦然看见了一顶雪白软轿如云从容轻曳著,由远至近。 而夹道两旁猛然出现了红红绿绿花花草草,仔细一瞧,原来都是些姑娘家。 软轿里,正有一朵风流蕴藉的笑容荡漾而来,她没来由一震,傻傻地望著软轿里雪色修长的俊美身影。 清雅可爱的小丫头,剽悍高挑的四名抬轿青年,将此情此景衬得越发旖旎动人。 “嗯嗯。”她认真地点起头来,考虑不到半晌就决定了。 她大步向前,一把拦住轿子。 “停轿、停轿、停轿。” 所有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几个姑娘家正要开骂,却被认出璞娘身分的人死命拉住。 “嘘——嘘——你活得不耐烦啦,那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恶婆娘!” “快快噤声,否则下场凄惨。” “什么恶婆娘?不就是个小姑娘吗?她干什么拦住我的梅家情哥哥?” “嘘!” 梅十二少原本在软轿上无聊到几乎打呵欠,边在肚子里痛骂这条街怎么走了大半个时辰还走不完……却也被这大胆拦轿的美貌小女子给惊醒了。 他睁大双眼,心底不自觉地喝了声采。好一个粉雕玉琢,桃花妆成的清丽女儿家,弯弯的眉儿婉约中透著英气,晶亮乌黑的大眼里盛著光彩盈盈,小巧的鼻子,桃红小嘴和颊畔的小小酒窝,好一个楚楚动人的丽人。 她的确很美,美得令他情不自禁有一些些动心。 但是他最近已经被频频自动上门来投怀送抱的美少女们吵得头都大了,更别说三番两次藉著听琴唱曲时对他大抛媚眼的青楼花魁们……就算最上等的鱼翅燕窝吃久了也会叫救命,何况是这堆五颜六色的美女对著他猛压过来? 他叹了一口气,心底有些可怜这娇媚小人儿。 “你来得不对时机,十二少我最近快改吃素了。”他惋惜地喃喃。 可是他蓬勃胀大的男性虚荣心也禁不住沾沾自喜,倒也不好意思三两下就把她从轿前驱离。 “你有什么想说的,我可以给你半盏茶的辰光说说。”他终於开口,清扬慵懒的嗓音刹那间迷晕了满街簇拥的胭脂队。 璞娘眨了眨眼,直直地对著轿前走来,然後停在四位抬轿青年面前。 “你要不要娶我?”她对著号称“文房四宝”之一的梅少纸,兴致勃勃问道。 “咦?”梅少纸看起来满眼迷惑,受宠若惊又头晕目眩。 “什么?”坐在软轿里的梅十二少却差点摔下轿,满脸愕然。 “不会吧?”红儿和绿儿捧著的花盘一个失手,乓乓乓地跌了一地花雨,相视错愕。 璞娘不耐地跺著小脚,忍不住擦腰问道:“怎么?是要还是不要?那我问别人了。” 众人还来不及回过神采,她已经转向梅少笔,凶恶地问:“你呢?你要不要娶我?” 梅少笔不自禁退了一步,神色仓皇。“我我我……” 可怜哪,梅家“文房四宝”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高手,怎知被一个娇艳小姑娘逼问得冷汗都飙出来了。 这下传出江湖,他们以後还能见人吗? 梅少墨挺身而出,正想冷冷一喝,却没想到璞娘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大眼亮晶晶。“耶?你要娶我吗?” “咳咳咳……”梅少墨一口气全呛回了肚子里。 梅少砚顾不得丢脸,连忙背转过身子,生恐下一个是他。 “啐!”她气得牙痒痒,“你们到底是不是男人哪?这年头是怎么了,有点男儿气概的男人是全死光了吗?” “喂,姑娘,嘴巴放乾净些。”梅十二总算找回了他的嗓子,啼笑皆非地道:“我们不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吗?”“那是男人的话,为什麽不敢娶我?连回答我半句都不敢?”她瞪向软轿里的雪白俏公子。“你哪位啊?讲这麽多做什么?” “你……你不认得我是谁?”他这下子连男性自尊心都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我为什么要认得你是谁?你很了不起吗?”她狐疑地上下打量他,随即一脸恍然。 “啊——你是庙会里扮观音大仙的吧?可是今年庙会还没到,你现在穿成这样游街会不会太早了点?” 梅十二气得差点喷出血来。“你……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我是梅十二少。” 她呆了呆,努力想终於想起来了。“原来你就是那个立志要当风流鬼,愿望是精尽人亡的梅家十二少咧!” “你!”他勃然大怒。 这世上能够令他梅十二勃然大怒的人与事二十年来还未曾有过,却没想到这个小女人短短两句话就教他多年功力毁於一旦。 “原来你长得这样秀气好看。”她沉吟著,再度好生端详他一番。 这句话又莫名地教他沸腾的怒气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起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喜孜孜的味道在胸口漾动起来。 “嗯,咳。”他俊俏的脸庞浮起一丝绯红,极力掩饰却不成功。“我勉强接受你的赞美。” “你拿枝梅花在手上晃来晃去,好玩吗?”她又问。 “你不觉得这样很雅吗?”他从容翩翩地挥舞了梅花枝两下,濑懒一笑。 “哎呀,好俊啊——”两旁挤得水泄不通的少女们纷纷为他的笑容如痴如醉了。 “我觉得有点呆。”她老实道。 他的笑容又瞬间僵住了。 “对了,我怎么会站在这里跟你聊起天来?”她终於想到自己的目的,兴匆匆地问文房四宝。“喂,到底是要不要娶我?不要的话,我就找别人罗!” 唉,这年头女孩儿家可真苦命,连嫁人都得自己努力。 文房四宝求助地望向十二少爷,好像唯有他能拯救,并解开这个旷古绝今的天大难题。 “抱歉,我家的手下不经主子允许,是不会回答这种假设性的问题。”他高傲地一笑。 没人看得出他此刻自尊和虚荣心正在潺潺滴血。 为什麽?为什么风流美名天下知的他,居然在这个小丫头眼里还比不上四个奴仆手下? 传出去他还有资格跟人家谈“风流”二字吗? “好吧。”她想了想,也是作罢。 反正家里有这么麻烦又太漂亮的主子,她也挺担心这四个年轻人是不是兔子呢。 她鄂璞娘不做妾不做小,更不做兔二爷的假老婆。 气死人了,为什么连王麻花都能嫁给村口的猪肉炳当老婆?而她呢? 见她转身就要走,梅十二积压良久的虚荣感和疑惑终於爆发开了。 “慢著。”他喊。 不只红儿和绿儿回头,文房四宝回头,就连两旁姑娘们也全回头看向他,偏偏璞娘完全充耳不闻,自顾自的往前走,边埋怨良人难寻边睁大两眼搜索任何一个可能性人选。 梅十二不敢置信地瞪著那个就这么直直擦身而过,迳自往前大步奔走的娇嫩小女人“回头,追!”他咬牙切齿。 红儿、绿儿和文房四宝全傻眼了。 “发什么呆?追啊!”他一时失控,什么温文儒雅的气质全没了,满脑子都是这个没头没脑闯进他轿前,莽莽撞撞“放了把火”就走的丫头片子。 “是!”文房四宝忙而不乱,迅速掉转过轿子追了上去。 这下子可让两旁街道上的姑娘家和城中百姓看傻了眼。 京城知名梅花庄主人,侠客风流,英姿翩翩的梅十二少居然主动追起了城里出了名的鬼见愁——鄂璞娘?! 这……这……是怎么了? ※※※ 没想到这丫头的脚程那样快,文房四实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不敢施展轻功横冲直撞,只能够加快脚步左闪右躲过行人,却还是直到了城西一处小桥流水畔才追上了她。 而那时候的她,正拎起一名大汉的衣襟猛摇。 “你好大的狗胆,不想娶本姑娘还想吃免费的豆腐!”她怒嗔,指著大汉身旁的一名畏缩乾瘦妇人道:“这是你老婆是不是?想死了,居然当著老婆的面调戏别的姑娘家,你是不是人哪?” “姑娘,饶命啊,我只是……我只是……”大汉吓得屁滚尿流,拚命求饶。 “姑娘,请你放过我相公吧。”妇人也在一旁发抖求情。 她不可思议地瞪著妇人。“你怎么还替他说话?他这样待你,你难道不生气吗?我一见就知道他常常亏待你,你别怕,我替你教训他!” “姑娘,再怎么样这也是我们夫妻俩的事,你……你就别再欺负我家相公了!”面黄肌瘦的妇人扑抱住大汉的腿,不住地向她央求,“他也没有真的摸著你的手,反倒是你把他打得不成人形……放过我们吧!” 璞娘震惊万分,小手一松,大汉砰地一声落地,边抹著鼻血边抓著老婆的手就逃。 “老婆,我们快跑吧,免得这女疯子又发作了。”他甚至回头啐了一口,却又马上抱头鼠窜。 “去你的!”气得璞娘蹲下身脱了只绣花鞋就朝他後脑勺砸去。 “哎哟喂……”但听大汉一声惨叫。 梅十二看得瞠目结舌,一时间真不知该鼓掌还是擦汗好。 “哗……”红儿和绿儿满眼赞叹崇拜。 文房四宝则深深庆幸自己刚才没有一时因美色惊艳而冲动地答应娶这只母老虎。 璞娘怒气冲冲地瞪著那对夫妻慌张逃走。 世上怎麽会有这样的丈夫、这样的妻子?明明那老婆就是一副被丈夫天天照三餐打的受虐样,明明那色胆包天的丈夫还动手想调戏她……可怎么话到他们嘴里,反倒统统是她的错了? 天哪!她快疯掉了,难道真是她有毛病吗? “啊——”她忍不住大声尖叫。 梅十二顿时欣慰地发现自己总算定力不错,没有当真被这一声鬼叫声,惊掉到轿底去。 “怎么了?”他微一示意,文房四宝将软轿放了下来。 修长英挺、玉树临风的梅十二少终於亲自踏上草地,璞娘这才发现他竟然光著脚丫子。 可是很好看,他的双脚大得很恰当,缓缓踏草而来的模样优雅潇洒得不得了,尤其他雪白宽大的裤管飘飘然,随步伐摆荡得像是朵朵云儿—— 璞娘没来由的脸红了。什么?就为了一个男人赤裸的双脚? “也许我真的病得不轻。”她摸摸自己的额,喃喃自语。 “没想到你打起人来手劲儿不小。”他啧啧称奇。 “你……不是他们说的什么脚不踩脏泥巴的吗?”她忽然想到,指著他的赤脚睁大双眼。“你……你甚至连鞋也没穿。” “脚不沾尘埃。”他有一丝无奈地微笑,看了看自己的大脚。“那是官方版本。其实我不喜欢穿鞋,太闷了,而且从没有任何一双鞋能做得合我的意。你不觉得光著脚踏在柔软微刺的青草上很舒服吗?” “对!”她双眼奇异地发亮了,兴高采烈地道:“你有试过光脚在小溪里头踩吗? 圆圆的石子和水流过去的滋味好玩极了,酥酥痒痒的,好运的话,还有小鱼儿来兜圈子呢。“ “有有!”他也激动地道:“还有在下过雨後,踩在软软的田里泥巴中……” “你也会这样吗?我也是耶!”她兴奋地道:“上次我还在田里踩到了好几只泥鳅,吓得我……” “哈哈哈……”他想像那情景不禁哈哈大笑。 红儿、绿儿和文房四宝呆呆地看著他们俩笑得前俯後仰,毕生没见过这幅奇景。 十二少爷居然把多年维持神话般良好形象的内幕之一,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说了出来? 他们忽然揉了揉眼睛,开始用一种崭新崇敬的眼光望向娇俏狂笑的璞娘。 一声“十二少奶奶”差点冲口而出! “对了,你方才是怎么了?连绣花鞋都拿出来扔人?”他微微弹指,红儿自然知道他的心意,连忙跑去把绣花鞋恭恭敬敬捡回来。 “这位妹妹谢谢你。”璞娘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绣花鞋,边穿边道:“哎呀,我是气昏了。刚才那对夫妻真不是个东西,男的当著老婆的面调戏姑娘,女的被丈夫虐待还口口声声求情,气死我了。” “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他投以同情的眼光。 但是他更同情刚刚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大汉,以男人的立场来看,吃不到羊肉还惹得一身腥的确可怜。 “可是怎么会有女人那麽笨,傻傻地被丈夫欺负得要死要活的,还一心护著丈夫?” 她大皱眉头。“要是我,那种男人乾脆不嫁也罢。” “若是照你的标准,这世上十有八九对夫妻就结不成婚了。”他微笑。 “我就是不服气,谁说成了亲就得事事听男人的?做丈夫的爱护疼宠妻子不是天经地义吗?”她圆溜溜乌黑的大眼睛瞅向他,彷佛要他说出个公断。 “呃——”他眨眨眼,为难地一笑。“我没经验,不了解。” “对喔,你也没成亲过。”她想了一下,又抬眼瞅著他。“‘风流’的滋味好玩吗?都得做些什么事才能算得上是风流?你是不是常常跟姑娘家混在一起?到青楼妓院去该怎么避免染上风流病?” 她连串的问题问得他节节败退,哑口无言。 “其实……”他眼角瞥见文房四实在偷笑,忍不住狠狠白了他们一眼,清清喉咙道:“我也不是很风流。” “可是他们都说你风流。”她可也不是那么笨,容易被唬弄过去。 “他们不了解我。”他笑嘻嘻。 “是……吗?”她满脸怀疑。 “是真的,否则他们怎么会胡乱说我脚不沾尘呢?统统都是胡说八道的,你别听信谣言。” “啊,我知道了。”她恍然大悟,“对,就像他们说我是恶婆娘一样,根本就不是事实嘛!” 梅十二可以感觉到背後的窃笑声变成了呛咳声,不禁大感满忌。 “你果然了解我的处境和心情。” “我了解,我非常了解。”她同情地握住他的手,认真地摇一摇。 他不知怎地,手掌被她柔嫩如凝脂的小手包覆著,心口奇异地怦怦剧跳了起来。 为了掩饰这奇怪突兀陌生的悸跳骚动感,他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你为什么逢人就问要不要娶你?” “因为我想嫁呀!”她想当然地道。 呃,也对。 “可是你出落得以花为容、以柳为姿的绝世容颜,又怎会忧心这嫁娶之事?”他使出教人倾心的公子谈吐。“正所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 怎知璞娘发愣了半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在背诗啊?” 什么?亏他念了半天,原来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 啧,连这样都不懂得欣赏,活该她嫁不出去。 “我是在赞美你的容貌。”他没好气地道:“我现在有点知道你为什么嫁不出去的原因了。” “我不是嫁不出去。”她小脸一沉。最气人家戳中她的弱点。偏偏梅十二不识相,还自顾自的滔滔不绝—— “别自欺欺人了,若非如此,你何需抛头露脸地四处抓人来问,是不是要娶你?其实你也不用这样,若是真正够英雄、够胆量的男人自然会……咳咳咳!”他一句话已经说不下去,因为璞娘一拳揍进了他平坦柔软的小腹里。 他是出名的剑客,不是出名的人肉沙包,这记铁拳揍得他一口气差点呼不出来。 最重要的是,他压根没想过得对她设防! “十二少爷——”红绿丫头和文房四宝大惊失色,要过来阻挡已经来不及。 “你们男人统统都一个熊样!”璞娘揍完人,气呼呼地转头就走。 “你……慢著……”他捂著剧痛的肚子,气急败坏地叫。 “十二少爷!”文房四宝简直不敢相信,在江湖中排名十大高手之中的十二少爷居然会被个娇娇小小的小姑娘一拳打得险些岔气。 那现在……应该去把她捉回来,乖乖让十二少处置吗? 好半晌,他总算呼吸顺畅了些,沙哑道:“去打听她是谁,家住何处。” “十二少爷,你该不会想追杀砍抓他们全家吧?”红儿小心的问。 他揉了揉肚子,刹那间是有那么一点点想,但是这跟他素来主张和平的原则大相违背。 他可以接受三八的、奇蠢的、肥肿的、丑陋的、刻薄的、脏兮兮……的姑娘家对自己频频使眼色表爱意,甚至都快扑上来舔他,还是能笑得处变不惊、魅力不减。 但是他不能接受居然有人对他视而不见,宁可街上随便抓一个贩夫走卒来做丈夫,也不肯稍微问一下他有没有这个意愿,虽然他也不要,但是她怎么能够对他如此冷落忽视? 且慢。一个绝世巧妙的念头蓦然闪过他脑内。 既然她对於他的魅力视若无睹,又凶巴巴得想嫁人,而他正巧有个好计划…… “啊,我有个更好的点子。”他唇畔蓦然露出了一抹邪邪的笑意,然後笑意越形扩大。 看得红儿、绿儿和文房四宝不禁浑身寒毛直竖。 “这将是个一石二鸟的好点子,我真是佩服我自己啊,哈哈哈……”他不由得放声大笑。 红儿、绿儿和文房四宝面面相觑,满眼疑惑。 第3章 晚间。 “唉,又下雪了。”她望著窗外,支著脸颊,无奈极了。 好不容易放晴了两天,又下雪了,这雪一下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出来溜达,她把自己嫁出去的机会又变得小小小……多了。 对她而言,是没有那种坐在家里头,媒人踏破门槛的好事啦!。“难道我的标准真的太高,人也太凶了?”她想起今儿白天梅十二少说的话,不禁怔仲了一下。 想到他的话,就想到他那双好看的大脚,还有他一身翩翩然的白衣,还有他笑起来的模样。 当他快乐地对她诉说分享著光著脚丫子的好处时,那双比女人还漂亮的凤眼闪闪透著光,害她心儿也不知怎地乱了好几拍。 “但是他怎么可以取笑我呢?”她眼底因回想而迷蒙的笑意又没了,鼓起腮帮子暗生闷气。“我是真的很在意嫁不出去这件事,他那么风流,那么受欢迎,又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抢破头想要送上门去,他怎么可能了解我的心情呢?” 坏蛋,明明瞧见了她落魄到得四处逢人就问“你要不要娶我?”,却还说话说得那么直接。 再怎么说她也是女儿家,她也会难过的。 “唉……”她索性整颗头搁在桌上,彷佛不胜负荷。 原来他就是那个说要後宫搜集满三千佳丽的风流梅十二少呀! 他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风流轻佻惹人厌。 璞娘脑子一片乱哄哄,可是反反覆覆颠来倒去想的都是那个可恶又漂亮的梅十二少。 ※※※ 第二天,幸亏雪停了,否则璞娘可能会郁闷到槌墙壁出一口闷气。 她是无所谓,但是爹和帐房先生应该会很有意见。 这已经是她家不知道第几次重新砌墙了。 “冷静,冷静,放、轻、松。”她努力对自己说。 可是只要一想到自己居然没人要,嫁不出去,她满心又开始燃烧起熊熊火焰。 尤其鄂老爷又在此时兴奋万分地拿著一张红得刺眼的帖子踏进来。 “好消息!好消息!璞娘呀,你表姑妈要嫁人了。” “表姑妈?住在城南今年四十八岁五短身材一口黄牙人称火鸡母的表姑妈?”她悚然一惊,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地追问分明。 “是啊,你说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好消息?”鄂老爷没注意到女儿脸色惨变,自顾自的在那儿感动得乱七八糟。“呜呜,我还以为她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哩!正想著以後死了哪有脸见你表叔公?” 璞娘也快哭了。 “连表姑妈都嫁得出去了,为什么我就是没人娶?”她泪汪汪,大声地擤著鼻涕。 鄂老爷顿时呆住,尴尬不已地看著愤慨无奈又难过的女儿。 “呃,往好的方面想,连你表姑妈这样的人都嫁得出去了,你更加没问题的。”他结结巴巴的安慰。 “是吗?”她叹了口气,低头就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鄂老爷紧张兮兮地追问。 “出去走走。我怕我会忍不住替咱们家拆房子。”她起码出去拆的会是别人的房子。 “让薛嬷嬷陪你一起去,免得你又闯祸了。”鄂老爷急忙叮咛。 她大感受伤地猛回头,瞅著父亲。“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到处闯qi书+奇书-齐书祸的麻烦精对不对?” “不……不是的,宝贝女儿,你听我说——”鄂老爷一时间手足无措。 “算了,听你承认我更难受。”她一脸忧郁地摇摇头。“我出去了,中午不回来吃。” “你不回来吃要去哪儿吃?爹跟你赔不是,你别呕气叼——” 就在这时,薛嬷嬷急喘著气,满面红光地冲了进来。 “老爷!小姐!天大的好消息啊!” “又是谁要嫁了?”璞娘没把握自己的心脏是否受得了连番打击。 “是小姐你呀!”薛嬷嬷激动到口齿不清了,握著她的双手一阵乱摇。“恭喜小姐、贺喜小姐,这真是开春以来最大的喜事,我就说嘛,我们家小姐长得千娇百媚的,怎么会没有人爱呢?” 她的心猛然一跳,失声道:“你……你说清楚,什么跟什么?” “有人来提亲。”薛嬷嬷笑弯了眼儿。“有人来提亲哪,小姐。” “感谢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和十方神仙保佑……”鄂老爷已经狂喜到双手合十频念佛号了。 璞娘又是欢喜又是纳罕,一颗心不自禁微微一揪。 真的有人提亲了? 那个有一双好看大脚、白衣似雪的梅十二少若是知道了,他会很惊讶吧? 或者……可会有一丝丝的失望? 不知怎地,璞娘心底有莫名的失望。 提亲的人是谁呢?怎么也不可能会是他。 “提亲的人就在大厅里头等著,老爷,小姐,我们快过去吧。”薛嬷嬷极力催促,生怕让人家等久了改变主意,若是跑了可怎么办? “是啊,璞娘,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不是盼了很久吗?”鄂老爷拉著她,微感纳闷。“你怎么脸儿臭臭的,不是该高兴吗?” 她深吸一口气,甩去莫名其妙的念头,咧嘴一笑。“高……兴,我高兴得不得了。 走罗、走罗,让我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敢上门提亲。“ “璞娘丫头,温柔点,温柔点哪!”鄂老爷拚命恶补,“不要擦腰,不要瞪眼睛,不要……” “你乾脆拿块布把我蒙起来好了。”她没好气。 “唉,总之待会儿你别开口,牢牢的闭上嘴巴,坐的时候别一屁股甩进椅子里,还有别抓头发,别动不动就槌坏桌子……” “我改变主意了,你还是拿条绳子把我从头到脚绑紧一点。”她哼了哼。“免得坏了大事。” “你到底想不想嫁人,扬眉吐气一番?” 鄂老爷一句话说得她整个人又消了气,乖乖地点点头。 “那就什么都别讲,只管笑,知道吗?”鄂老爷恐吓道:“说不定这次是最後一次人家主动提亲了,搞砸了可不是好玩的。” “好……吧。”她无精打彩。 “要说是的,爹。”这下换作鄂老爷叉腰神气了。 “是的,爹。”她强忍瞪人的冲动。 “还有,说以後我再也不会砸烂墙壁,还会学下厨,做女红,读诗书……”鄂老爷可乐了,迭声说下去。 “喂,老先生,做人不要太过分喔!”她眼角在抽动,话自齿缝进出。 鄂老爷吐了吐舌。“好好,总归一句,咱们先去见客再说。” 她点点头,觉得有点窝囊地叹了口气。 谁说模样儿长得美丽就是占了便宜?她敢打赌,这京缄里就没有人像她嫁得这般辛苦麻烦。 ※※※ “是你?” 她一踏进大厅,登时浑然忘却爹爹的叮咛,失声大呼小叫起来。 可是教她怎么忍得住?因为此刻坐在大厅太师椅上笑得好不得意的竟是那因风流而声名远播的梅十二少?! 鄂老爷不识得他,但是一见这雪白素净英挺的贵公子,两只昏花的老眼瞬间绽亮了起来。 “哎呀,真是太失礼了,竟然让公子你在这儿等了这许久。”鄂老爷看著贵公子前呼後拥的人马,个个手上都捧著红缎子掩住的礼盘,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笑了再说,“小老儿敝姓鄂,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梅十二微微一笑。 身旁的梅管家已经不卑不亢地道:“鄂老爷,我们家公子是梅花庄主十二少,今日来访是为了贵千金小姐。” “你……你就是梅十二少?”鄂老爷惊傻眼了。 就是那个扬言要搜罗天下绝色美女的梅花庄主,京城有名的风流公子? 一时间,鄂老爷真不知该为女儿高兴还是难过好。 虽说梅花庄有钱有势名动天下,梅十二少更是人尽皆知的俊美侠客,但是他风流的名声更惊人,举凡王公贵族的千金或青楼花魁,多多少少都与他有那么点桃花债…… 可是梅十二少居然亲自来提亲,这……这更是莫大殊荣啊! 鄂老爷刹那间觉得头好晕,完全不知该怎么办才是。 “为了我?”璞娘已经把爹爹的交代抛在脑後,皱眉头瞪著他们。“是来寻仇的吧? 我可先说清楚,五个对一个我不反对,可是你们不准打我爹和奶妈。“ “噗!”梅十二忍俊不住。 梅管家则是一脸尴尬。“鄂小姐,恐怕你是误会了,我们今日是来提亲的。” “咦?”璞娘眼珠子大睁,险些掉出来。 梅十二少来向她提亲?可……可是她昨天才揍了他一拳。 “是的,我来提亲。”梅十二笑吟吟开口。 “我昨天揍的是你的肚子,可是坏掉的怎么会是你的脑子?”她错愕地问。 “噗!咳咳咳……”这下子忍笑的换作梅管家和三名手下了。 “昨儿的事就让我们把它忘了吧。”梅十二牙痒痒,但是为了他的目的,还是绽出了招牌笑容。“据我所知,你想嫁人,正好我也想娶亲,我昨晚思前後想,怎么想都觉得这一切都是天赐良缘,所以今天不再耽搁,就直接上门来求亲,唐突失礼之处还望鄂老爷和小姐海量包涵才是。” “哪儿的话,”鄂老爷就算捡到大元宝也没这么开心,“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你为什么想娶我?”她直接走到他面前,秀眉微蹙,逼问道。 见是他宋求亲,她的心底自然觉得一阵甜丝丝的,可是她不是笨蛋,知道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更何况他俩昨儿是头一次相见,他又正好看见她沿街想抢人做丈夫,还看见了她恶形恶状扁人的模样儿…… 若是正常人早吓得有多远闪多远,怎么可能还会在隔天一早上门求亲? ……唔,有古怪。 “我对你一见倾心。”他凝望著她绝艳的小脸逐渐贴近,她的鼻尖就快对上自己的鼻尖,笑意漾得更深了。 咧,近看她更觉得娇艳无瑕,眉目如画,撇开凶巴巴的皱眉样不说,吐气如兰似麝,幽香轻袭来人——他没有饮酒,也像是醺然欲醉了。 他忽然觉得她皱眉龇牙咧嘴的模样也挺有趣可爱的,不禁笑得更愉快。 “那你爱我哪一点?” “从发顶至脚尖,由你的眼神至你的笑容,无一不爱。”他轻轻地道。 璞娘小脸绯红,呼吸急促起来,连忙捂住狂跳的胸口试图冷静。 风流公子名不虚传,三两句就害她心跳得乱七八糟,一塌胡涂。 “可是我昨天揍了你。”她拚命想找出理由,好拆穿面前的温柔假象。 “我说错话,该揍。”他的眼神似乎越发深邃柔和了。 要命了,他的眼睛会勾魂哪! 璞娘连忙眨了眨眼,不敢去看他会说话的眼眸。“可是我们才见过一面,这样就成亲会不会太随便了?” 不会比你满街抓人当丈夫随便吧?他心想。 但是实话自然不能说出口,於是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爱上一个人是最最身不由己的事,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昨日未曾遇见你,这样就免受那辗转反侧、魂牵梦萦之苦。” 薛嬷嬷和鄂老爷在一旁是听得如痴如醉,差点争著说“我愿意!”、“我嫁给你!”。 那样销魂深情的眼神啊…… “噢。”她也说不出话来,总觉得还是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不对劲,可是他的话又是那么样自然,教人怦然心动。 是真的吗?他真的对她一见锤情? 可是…… “你愿意答应嫁给我吗?”他眼眸盛满愉悦和自信得意,光芒闪耀。 凡是他梅十二少出马,没有女子不动心留情的! “可是你长得太漂亮了。”她有一些迟疑,最後还是老实道:“我想嫁给一个比较像男人,有男子气概的英雄豪杰,不想嫁给比我还漂亮的……呃,公子。” 刹那间,厅里吹起了一阵寒风,全场的人尽皆目瞪口呆地盯著她,然後慢慢地、畏惧瑟缩地望向梅十二少—— 糟了,十二少一定大发雷霆! 他看起来像是遭受强大打击般,俊脸先是煞白,然後是铁青一片。 “你宁可在街上随便抓一个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也不愿意嫁我?”他满脸乌云密布,咬牙切齿。 “你长得太漂亮也能怪我吗?”她一脸无辜。 “那么我是不是该在脸上划一刀,落下个疤就豪迈点?”他危险地眯起双眼。 听到他冰寒彻骨的语气,所有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倒不用那么委屈,如果长些胡碴出来,效果看起来应该不错。”她还真的考虑了起来。 “你……你……”他气到指著她的指尖都在颤抖。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像是唯恐自己改变心意似的,连忙转身就跑回房间。 哎呀呀,她可是花了好大的自制力才压抑住冲动点头答应嫁给他的念头,像他这么俊俏迷人的男儿,要拒绝他真是太痛苦煎熬又艰难咧! 可是原则就是原则,她不能违背自己的原则。 大厅里,人人你看我、我看你,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也不知道究竟是该讲话,还是该闭嘴好。 “哈哈哈……” 梅十二少大出众人意料之外,笑得众人吃,惊万分。 但见他边笑边拭去了眼角的泪花,郑而重之地宣布:“我一定要娶她。” 鄂老爷一颗心本来吊高高,现在又迅速跌入了一团迷惘却甜丝丝软绵绵的喜悦中。 “十二少,你……你是说正经的吗?”鄂老爷作梦也想不到,这天底下居然真有男人会对璞娘生出容貌以外的兴趣。“我知道小女长得千娇百媚,但是她的脾气……” “我就喜欢这样的她。”他露齿一笑,眼神友善,愉悦地道:“鄂老爷,如果不介意的话,咱们先来商量婚事吧。” “我当然是一千个一万个好,只是璞娘她……” “我会让她答应嫁给我的。”他迷人地微笑。 就算赌上他的男儿气概和男性自尊,他也要驯服她。更何况她对於他的计划有著莫大的推波助澜之力…… “是是。”鄂老爷已经乐昏头了,只要有人肯娶他的母老虎女儿,就是他的再生父母、世代恩公。 “聘金是这样子的,南海上好粉红明珠一百斛、奇玉翡翠一百片、黄金一千两、大红珊瑚宝玉五十串,还有……”梅管家得到指示,已经开始取出礼单一一念起,念得鄂老爷和奶妈下巴齐齐掉了下来。“以及今日见面礼,红宝石、黄金镯子二十对,琥珀二十对,白银五百两,象牙精雕八仙过海一对……” “薛嬷嬷,你扶扶我,我觉得……头晕脚软……”鄂老爷心脏和四肢有些不支。 有人肯娶女儿已经是大恩大德,没想到对象不但是风流俊俏、权势滔天的梅花庄主,还有这么多见面礼和聘金…… 虽说他不是在卖女儿,可知道女儿在未来夫家心目中是如此价值连城,他忽然觉得多年来被左邻右舍取笑的委屈和窝囊气全烟消云散了。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奶妈笑得合不拢嘴。 ※※※ 第三天,一身雪白长袍、潇洒如故的梅十二又来了。 但是今天他俊美脸上有著明显的胡碴,看起来非但不突兀,反而有股忧郁不羁颓废的味儿。 鄂府里的丫头们看得个个心旌摇荡,恨不能上前去以万斛温柔抚去他那抹沧桑…… “我蓄了胡子。”他来到璞娘面前,愉快地道:“依照约定,你肯嫁我了吧?” “什么?”蹲在小园子里的璞娘回过头来,小巧的脸蛋上满是泥巴,活像是个小乞丐。 “喝!”他倒退一步,脸色微变。“你……你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研究冬天蚯蚓们都到哪儿去了。”她得意地捧著满手的条状物事凑近他。“你瞧!它们在睡觉耶,冻得一条条跟小棍子没两样,真好玩,” 他目瞪口呆,怔怔地看著那一条条僵掉的蚯蚓。 换作是平素的梅十二少可能会吓得退避三舍,但是此时此刻的他却不能退却。 虽然他最讨厌这种软软的,条状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笑来。“你好大的兴致,不怕冷吗?” “我穿很暖。”她嫣然一笑,身上原本雪白的兔毛袄子,此刻已经变成灰扑扑,惨不忍睹。咧,我又弄脏了,奶妈又要生气了。对了,你脸上是怎么回事?吃烧饼的时候不小心沾著芝麻了吗?“ “我脸上沾芝麻——”他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愤怒地岔入气管。这是胡碴,胡……碴。“ “原来是这样。”她恍然,连忙恭恭敬敬地研究起他蓄著胡碴的模样儿,瞧著瞧著,蓦然小脸一红。 他留著胡碴还挺粗犷好看的,也比较不像个漂漂亮亮的男人了。 璞娘忽然觉得有点感动。他真的为了她的一句话,就舍弃了乾乾净净秀秀气气的习惯,留了这满下巴乱糟糟的胡碴。 “你愿意嫁我了吗?”他修长的指节轻轻揩去她鼻尖的一小团泥巴,柔声问。 她心儿不知怎地怦怦跳,被他指头碰触过的鼻端渐渐发烫,蔓延到整张小脸蛋…… 他的动作好轻柔,却又带著一丝丝阳刚的气度意态,长长的睫毛底下是黑幽幽的瞳眸,若有似无地在对她放著诱引的光芒。 璞娘破天荒地低下了头,扭捏起来。“我……我也不知道耶。” 该答应嫁给他吗?她明明就想嫁人想疯了。 可是就为了他长了胡碴就嫁给他吗?这种理由会不会太丢人了点? 但是这是第一次有人求她嫁,他看起来又是那么希望她嫁给他……哎呀,她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 “我会照顾你一生一世。”他心坎泛起了一丝喜悦,莫名地荡漾著。 “可是我很凶的。”她仰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我学不会什么叫温柔体贴,说话走路吃饭样样都不像样——这是我爹说的,还有,我拒绝跟另一个女人分享丈夫,一张床不能睡三个人,一枝伞下也只能有我和你,无论如何绝对不能抛弃我,别人欺负我你一定要出来挺我,就连说梦话唤的也只能有我。这样你还要娶我吗?” “要。”他笑了,黑眸炯炯发亮。“我答应你,从此以後不再风流,不和别的女子眉来眼去,想的只有你,抱的也是你,替你打伞,不让别人欺负你,梦里唤的只有你。” 璞娘痴痴地仰望著他。“真……真的可以做到吗?” “没问题。”他展颜一笑,轻轻俯下身在她额上落了一吻。 轻若蜻蜓点水,却在她的心底投下了无数的甜蜜,泛起了无数个圈圈儿。 “好,我嫁你。”她感动不已,甜甜地笑了,一拍胸膛慨然地道:“从今以後我会努力不去闯祸惹事殴打邻居——不管他们有多恶劣,不打你、不揍你、好好地学著怎么做一个好老婆。” “啊,我是不是在作梦呢?”他抚额,梦幻地叹道:“你真的答应嫁给我,还答应不打我……捏我一下,我生怕这不是真的。” “好。”她二话不说就朝著他的手臂大力捏了下去, “嘶——” 他惊跳起来,俊脸又是好笑又是吃惊,边揉著剧疼的手臂边无奈道:“你还真的下手?” “我爹说做老婆的得尽量听丈夫的话。”她眨眨眼,迷惑地道:“怎么?不是啊?” “是是是。”他叹了口气,哭笑不得。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也。 但是一记拧捏换来她往後日子的言听计从,怎么算也值得。 “好了,那咱们就这样说定。”她小脸满是期待。“你的大花轿几时来抬我呀?” “很快,非常快。” 他失笑。唉,真没想到她真的想嫁人想疯了,连女孩子家一丝丝的矜持与娇羞都不顾了。 话说回来,他怀疑她全身上下可有一根柔顺羞怯的骨头? 对她来说,彷佛天大的事用拳头就可以解决吧?这样也好,没有太过纤细敏感,伤春悲秋的性子,这正是他计划中最需要的。 他眼神有一丝矛盾犹豫地看著她,心底蓦然掠过一抹不忍。“你当真不後悔嫁给我吗?” “不会呀。”她给了他一朵灿烂天真的笑容,又蹲下身去继续挖她的蚯蚓了。“你别後悔就行了。还有我爹可能会要你签一份‘货物出门,概不退换’的契约,签的时候千万记得再安慰安慰他,同他保证你绝对不会三天後就给我休书的,呵呵呵。” 他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蹲在跟前这小小的身影,真能坚韧得不畏人生中的狂风暴雨吗? 而他,有权利让她去面对这一切吗? 他摇了摇头,硬下心肠不去顾虑其他。棋子已就定位,谁也无法终止这一盘的命运棋局。 是输是赢……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了。 第4章 三天後,在全城姑娘们碎成了一地的芳心中,鄂家有名的恶婆娘嫁给了京城有名的风流公子。 这段女罗刹与风流子,母老虎与美形男,平民悍女配上富豪大少的姻缘跌破了城里所有人的眼珠子。 尤其是莺莺燕燕花花草草们,更是顿时间哀鸿遍野,哭声震天,她们同声为如此翩翩风流佳公子居然被一只母老虎硬生生玷污了而哀泣。 “可怜的梅十二少……” “那个恶婆娘一定是用强的……” “梅十二少绝对会在三天後就开始继续拈花惹草……” “那我们又有希望了!嘻嘻嘻。” “可是有恶婆娘那种大老婆,我们就算能嫁进去当小妾,早晚还是会被她打死的呀!” “哼,自古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她有什么资格反对?” “是呀、是呀,那我们又有希望了……” 如此这般的交头接耳蜚短流长,又开始在京城每一个姑娘的心中流窜发酵。 璞娘就算听见了也当作没听见,反正她今朝已经风风光光嫁进了梅花庄。 坐在燃起两根龙凤花烛,摆设得别致喜气的洞房里,她先是用红帕子捂住小嘴闷笑好久,最後终於窃笑声再也控制不住了。 “哇哈哈……我终於嫁出去了尸她索性摘下了蒙头喜帕,顶著珠光宾气灿灿然的凤冠笑到前俯後仰。 谁说嫁人很难的咧?她今天总算是一吐多年的鸟气了。 哎呀,话说回来,月老庙的签真的很准哪!明儿她得多准备些礼物去还愿,还有那个解签的先生,一定要打块金招牌给他。 “好爽,好爽啊!”她兴奋开心地槌著床,连忙又缩回手,免得把新床给槌塌了可不好。 看看以後还有谁敢喊她是没人要的恶婆娘? 她现在有疼她的相公,还多了一大家子的家人,红儿、绿儿、文房四宝、梅山七剑、左右护法、十二金刚……他们齐齐对她喊著“十二少奶奶”,害她高兴到差点掀开喜帕,一一与他们称兄道弟。 唉……真的嫁人了。她满面笑容忽然怔忡了一下,一股莫名的慌张和陌生感悄悄爬上了心头。 她以前满脑子都是要嫁人,可是对於嫁了人以後要做什么,根本一点儿概念也没有。 现在才想到忘记问奶妈,当老婆要做什么呢? 璞娘的笑容不见了,她开始低头苦思,“我记得李三姊嫁人以後是跟著丈夫去卖豆腐脑儿,那么一早就得起来磨豆子吧?还有王麻花,嫁了猪肉炳以後也得帮忙砍猪头拔猪毛……咦?猪有毛吗?” 可是身为梅花庄梅十二少的老婆,她可以做些什么呢? “家里头佣人奴仆手下一大堆,我还需要去学做饭吗?万一进门第二天就烧了人家的厨房好像不太好。”她苦苦思索,柳眉儿拧成一团,倏然又展开了。“咧,我知道了,我可以去帮忙采梅子叼,梅花庄里满满都是梅花树吧?现在一定开始结青梅子了,对,就这麽办。” 她终於想到了自己的“用处”,这才安心地吁了一口气,兴高采烈地伸了个懒腰。 懒腰才伸了一半,喜房的门已经被打开了。 “呃!”她有点尴尬地僵在当场,对著扶著梅十二少进来的梅少笔和梅少砚傻笑。 “你们……吃饱了没有?” “十二少奶奶,我们吃饱了,”梅少笔笑得更尴尬,不好意思地将满面绯红、醉晕了的梅十二轻轻扶卧上喜床,“十二少爷今儿太高兴了,所以多喝了两杯,那个……十二少奶奶,今晚就‘委屈’你了。” “噢。”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们放心吧,我会帮他擦擦汗,注意别让他吐得满床都是的。” “不不,不是那个意思,照顾十二少爷的事自然有丫头们来,我是说……” “什么?”她一脸,惊骇。“你要让丫头们进来跟我们一起睡?这样会不会太挤了一点?还有,十二少答应我绝不让别的女孩子同床的,你们少鼓励他继续左边亲一个右边抱一个的。” “少奶奶,你是指‘左拥右抱’吗?你误会了,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梅少笔越描越黑,结结巴巴。 梅少砚瞪了他一眼。真是个不济事的笨蛋。 “十二少奶奶,我们的意思是,如果少爷真吐了,那种脏兮兮的整理事项就唤丫头们宋,你别亲自动手。”梅少砚恭恭敬敬道。 “丫头们不是也在吃饭吗?而且今天大家都累了吧,你们晚上尽管睡沉一点,睡饱一点,没什么事就别起来了,我会照顾他的。”她笑眯咪地道:“我是他的老婆,这是我应该做的。好了、好了,都去睡觉吧!” 他俩相视一眼,不知怎地深觉感动起来。 “谢谢十二少奶奶。”梅少笔欲言又止,最後还是摇摇头,和梅少砚一同退下。 璞娘看著英俊不羁、满面通红、沉沉睡去的梅十二,蓦然心儿一动,轻轻地坐在床沿,拿著手绢儿替他拭去满脸的酒气和汗水。 他身上都是酒的味道,却一点儿也不难闻,反而和他浑厚的男儿气息混合成了一股荡人心神的香气。 好好闻哪! 她情不自禁伏在他宽阔的胸前,像头小狗般地凑近他颈项呼吸嗅闻著,然後害羞地低低笑了起来。 “你身上的味道怎么会那样好闻呢?”她歪著头,一本正经地呢喃,“是不是住在梅花庄,身上就会有梅花的香味儿?” 他呼息深沉而轻缓,胸膛微微起伏,长长的睫毛微动了一动,吓得璞娘连忙自他胸前爬了起来,正襟危坐。 可是他没有醒,浓眉只是舒展了一下,又继续陷入昏醉。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小脸红红,又忍不住磨蹭到他身上去,小手轻抚过他额上的发丝,柔软的指尖细细描绘过他英挺男性的轮廓。 爱不释手呵! 见他还在昏睡,她大著胆子偷偷亲了他冰凉柔软的唇办一下,随即捂住小嘴,吃吃的窃笑。 哎呀,真好玩。 从今以後,他就是她的夫婿了。她将与他一起生活,日间一起吃饭一起说笑,晚上枕著他的胸膛入睡,听著他的呼吸入眠…… “你知道吗?”她心儿鼓荡著满满的暖意和甜蜜,禁不住轻轻地将脸颊贴在他的颊边,低低地道:“我很高兴我嫁的是你呀。” 枕著他的她没有注意到,他紧闭的眼睫微微一颤,胸膛起伏得更大了。 璞娘趴在他身上就沉沉睡著了,连衣裳也未褪,凤冠和妆也未卸……就这样倾听著他的心跳声,怦咚、怦咚、怦咚,一声又一声,和著他强壮修长的身躯沁透出的温暖,犹如一张最安全柔软甜蜜宽阔的网,紧紧地将她缠缠绵绵围绕著,进入最美的梦乡。 而梦里,都是他的笑脸。 梅十二眼眸倏然睁开,他偏过头来,眼神复杂地深深凝视著她熟睡的小脸。 他的胸口紧绷纠结著喜悦与痛苦,他的身体也是,前所未有的渴望和矛盾的挣扎在他脑里心里剧烈交战著。 他从头到尾没有醉也没有睡,所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听进了耳里,正因为如此,他突然发现自己实在不应该清醒著,不该让她的每一个字句、每一抹笑颜和每一次呼吸撩拨翻搅得他心海起波涛,所有的冷静和胸有成竹全都乱了套了。 “璞娘,你不应该嫁给我的。”他痴痴地凝望著她如花娇靥,沉痛地低语。 他不知道……到最後後悔韵会是她,还是自己? 她喃喃梦呓了几个字,自然而然地扭动著身子改变睡姿,寻找最舒服的位置,他屏息著,直到她终於躲入偎紧他的臂弯里,傻傻地绽开了满足的甜甜笑容後,这才缓缓地吁出长气。 “小傻瓜,顶著凤冠怎么能睡得好呢?”他心底滋味酸甜苦涩难辨,最後还是忍不住轻轻替她摘下了凤冠,手指梳散了她的长发,将她揽得更紧。“睡吧。” “唔?相公?”她迷迷糊糊地问。“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他温柔地低语,“嘘,安心的睡吧,我在这儿守著你。” “嗯。”她打了个呵欠,连眼也未睁,全然信任放松地偎近他,汲取著他身上散发的暖意和气息。 他的身体里有著不该出现的骚动和悸荡,但是也有了前所未有的柔情…… 也许他真的醉了,醉得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渴望与防备的分别。 ※※※ 清早,窗外又飘落了朵朵如棉絮般的雪。 璞娘眨了眨双眼,迷蒙地苏醒了过来。 咦? 她的被褥怎么变得异常轻暖舒服?而且有缕若有似无的香气频频窜人鼻端,像是腊梅被室暖一烘,散发出独特的清幽味道。 她不记得她房里有摆腊梅啊! 璞娘懒洋洋地坐了起来,揉揉双眼,却看见一张笑意晏晏的小脸凑近而来。 “喝!”她瞪著对方。 “十二少奶奶,你醒了?我是青儿,来服侍你梳洗的。”可爱的丫鬟体贴地拿过了一件银狐大氅为她披上。“当心天冷,外头又下雪了。你想梳什么样的发式呢?青儿的手还挺巧的,保证能将我的少奶奶妆点得更加美丽。” “呃……对喔,我昨儿已经嫁人了。”她拍了拍受惊的胸口,微微一笑。“青儿,谢谢你。相公呢?” “十二少爷一早出门了,不过他吩咐过,待会儿会回来与少奶奶一齐用早饭。”青儿递过青盐来,供她擦洗後漱了口,又贴心地捧来热腾腾的湿帕子。 “谢谢,谢谢。”璞娘被服侍得不好意思起来,在娘家还没被这麽体贴入微地照拂过呢。 “少奶奶好客气,这是青儿该做的,有什么好道谢的?”青儿忍不住对这个娇媚得像朵花儿的少奶奶生起了好感, “恶婆娘”的名声她也曾听过,却没想到真正的少奶奶这么年轻亲切,一点架子都没有。 她们这些丫鬟原先还担心…… 璞娘乖乖地坐在团凳上,在光滑的铜镜前让青儿替她绾起了青丝,额前的刘海也梳拢而起,露出了雪白可爱的额头。 她有点不习惯,但是已为人妇,就不能再留少女调皮的刘海发式了呢。 她忽然……有点落寞感伤。 已经和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挥手道别了吗?从今天起,她已经是人家的妻子,奇QīsuU.сom书家里的当家主妇,以後还会是人家的娘亲…… 她的脸颊蓦地红起来。 哎呀!她在胡想什么?在成亲的第二天想小宝宝会不会太早了些? 青儿的手的确很巧,帮她绾了个端庄又不失俏丽的双团髻,还自五斗镶金珠宝匣里取出了一串粉红色宝石编织成的玲珑冠,拢戴上她的发际,让那流苏般的宝石串叮叮当当地垂落,衬得她雪白的小脸更是如脂似玉。 再帮她换上了对樱红色的小珊瑚耳坠,顾盼之间晃动出点点娇晕来。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打扮起来也可以这麽好看。”她看呆了。 “十二少奶奶,你人长得粉雕玉琢似的,连我是女孩儿都看得心动了。”青儿真挚地赞叹著。 “没有的事啦,是你不嫌弃。”她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心儿有点忐忑害羞地打量著镜中的自己。 不知道……他可会喜欢? “十二少奶奶,先喝盅人参老母鸡汤吧,补气养神又润肺,喝了就不怕冷了。”青儿接过另外一个小丫头捧来的滚烫鸡汤,笑吟吟道。 “噢,好。”她接过人参鸡汤,突然问道:“这儿是梅花庄,那么一定有很多梅花树了?” “是呀,少奶奶要赏梅吗?”青儿一怔,随即笑道:“现在‘听梅小筑’那儿的梅树都结子了,没什么看头,不过‘柳梅苑’和‘梅绯水榭’还有大片的红梅花开得正好,早饭後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我不是要赏梅。”她嫣然一笑,兴致勃勃地道:“家里有没有竹篓子?” “竹篓……”青儿呆了呆。 “不然锅子也行。”她挥了挥手,粗线条地咧嘴笑道:“随便,能装东西的就行。” “呃……好。”青儿回过神来,满心疑惑地点头。“你快把参汤喝了,奴婢这就叫人去取来。” “太好了。”璞娘乐极了,仰头咕噜咕噜就把参汤一饮完毕。 “哗——神功啊!”看得青儿和紫儿目瞪口呆,一脸崇拜。 “喝完了,我们走吧。”她袖子一抹嘴角,兴匆匆地跳了起来。 第5章 梅十二自外头放鹰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仆人忙碌兴奋地跑过来跑过去,连瞥都没瞥见他。 “快快快!” “再拿个脸盆,脸盆也行。” “花瓶可以吗?这儿有个花瓶挺大的。” “随便啦,总之快点儿拿去就是了。” “哈哈哈……等我、等我,我也要去。” 梅十二满眼狐疑地望向身旁的梅少墨。“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一头雾水。”梅少墨抓了抓头。 “我们跟去看看。”他对著手腕上的鹰隼轻吹一声口哨,那只英伟剽悍的老鹰听话地飞回自己的窝。 他们循声来到了听梅小筑,才刚一踏过拱门,就被人山人海给,惊住了。 看起来像是梅花庄里近百名的奴仆统统都到齐了。 “十二少奶奶,当心点……” “嗳,左边点、左边点……” “右边也有!往右边……” 而攀在梅树林中的其中一株枝杈上,赫然是他新婚第二天的小妻子! “我的老天!”他三魂七魄吓掉了一半,脸色大变。“她……她在树上做什么?是怎么上去的?谁准她这样危危险险爬上去的?” 梅少墨已是看得瞠目结舌,“少……少奶奶——” “罢了!”他一甩头,脸色铁青地冲向前。 穿著一身桃红色喜气软缎衣裳的璞娘毫不秀气地跨坐在老梅树枝杈上,穿著绣花鞋两只小脚晃来晃去,她放声大笑,好不开心。 “盆子过来一点,我这就摇了哦!”她双手攀住其中一枝青梅累累的梅枝,用力地摇了起来。 刹那间,结实翠绿的小小青梅叮叮咚咚地如雨落,底下的佣人们顾不得被砸得满头,连忙用盆子篓子去接,高兴得像三岁小孩般快活。 “哎呀,少奶奶不公平,刚刚我们那枝接得比较少哩!” 她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好!来了。” “哇……”一堆仆人丫头又兴奋地跑过去接。 梅十二一路挤进人海,仆人们居然连发现主子出现都没有,统统忙著接梅子兼看热闹和哈哈大笑。 梅花庄从来没有这么热闹欢笑过,一时之间像是在过大年似的。 “哈哈,好多好多哦!”璞娘抹了抹满头熟汗,脸颊娇艳得像是可以掐出水来的果子,笑嘻嘻道:“我们这下子可以腌梅子,酿梅酒,炒梅子,做梅子鸡、梅子冻、梅子糕……梅子万岁!” “梅子万岁!”仆人们一呼百诺,欢声雷动。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梅十二微仰头叉著腰,双腿微开,俊美的脸庞乌云密布。 刹那间,全场鸦雀无声。 “十……十二少爷?!”仆人们张口结舌,一脸心虚慌乱。 “相公!”璞娘眼儿一亮,兴高采烈地道:“相公,要不要来采梅子玩?真的真的好好玩呢,我们摇了五株……还是六株的梅子了口巴?” 她望向仆人们询问,仆人丫头忘了少爷在瞪,异口同声道 “七株了,少奶奶。” “咧,对,七株了,所以这里还有十一株可以让你摇。”她像是个迫不及待要与人分享礼物的孩子般,大眼睛透著盈盈光芒,笑得让每个人心都醉了。 “嗯,咳。”他的嘴角不自觉跟著往上扬,随即又连忙咬唇忍住,皱眉道:“快下来,太危险了,你究竟是怎么爬上去的?在场可有帮凶?” 他环顾全场,所有的仆人丫头赶紧把头摇得跟波浪鼓般否认。 “是我自己爬上来的,这又不很高。”她抱著树干的双手还放了开来,示范地笑道:“你瞧,就算是放手也不打紧……” “璞……娘!”他倒抽口凉气,想也不想飞身而上,犹如迅捷的鹰隼般立刻将她攫住,然後紧抱著她缓缓旋然落地。 姿势之美妙不但引起众人大大鼓掌喝采,就连璞娘也看呆了。 “哗……”她本能地环搂著他的颈项,吃惊崇仰地望著他。 “哗什么?下次不准你再做这种会跌断颈子的事。”他浓眉打结,一脸快心脏病发的样子,咬牙切齿地低吼。 “哇,相公,你的轻功好厉害呀!”她满脸崇拜,迫不及待地双手捧住他的脸,眼儿眨也不眨地直盯著他,满眼写著欢喜、著迷和佩服…… 他忽然被她这样热烈的眸光看得整个人热血沸腾了起来,有点晕晕然陶陶然,等到他自己发觉的时候,他已经笑意荡漾,浑身舒坦得像被春天的阳光照耀烘托过,暖洋洋的,连骨头都酥了。 “也不是厉害多少,只不过全天下约莫只有五、六人胜得了我,其余的统统不在话下。”他志得意满地笑著。 “哇——”她眼里的热切和光芒简直都快将他灌醉了。 梅十二所有的怒气和惊忧全消失不见,他轻轻将她放下来,长臂轻舒拥著她柔软的腰肢,缓缓往曲廊方向漫步。 “其实呢,平素我除了练功之外,也会思考一下做人的道理,哪!就拿这次来说吧,我也不是不赞成你采梅子,只要安全步骤上稍加注意,那么就万无一失,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有我们做人做事呢,要懂得爱护自己,爱护世人……”他拥著她,边走边说。 “相公好关心我,我真是太感动了。”她满眼感动。“我果然嫁对人了。” 仆人丫头高手们望著这对小爱情鸟相依偎的背影,每个人的脸上都浮起了梦幻般快乐的笑容。 ※※※ 终於,他们俩共坐在暖烘烘的小暖房里,和著满园梅花与一笼炉香,一齐吃这顿迟来的早饭。 清粥一锅,丰盛小菜五、六盘,和几道捏制得小巧出色的糕点,色香味撩拨得璞娘食指大动。 她整张小脸全埋进碗里,唏哩呼噜吃得不亦乐乎。 “慢慢吃,饭还有很多。”他温和地看著她。 “谁知道采个梅子会需要那么多力气?”她喝完了一大碗粥後,用袖子随便抹了下沾湿的鼻端,咧嘴笑道:“我肚子饿扁了,可以再来一碗吗?” “当然可以。”青儿笑吟吟地接过碗去。 “对了,相公,今儿早上你到哪儿去了?”她边嚼花生米边问。 “我早上……没有你那么精采。”他微笑,支著下巴懒洋洋道:“不过去外头走走。” “可外头下雪呢!”她柳眉儿一撩,忽然严肃地问道:“你……该不会成亲的第二天就出去嫖了吧?” “唔咳咳咳……”他正喝一口粥,闻言全呛糊在喉头间,咳得险些断气。 “是真的去嫖了?”她也被他的反应搞得紧张了起来,杏眼圆睁。 “不……不是。”他涨红了脸,边咳边喘气解释。 “相公。”她叹了一口气,同情地用绢子替他擦了擦额际的冷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过就算你真去嫖了也别怕成这样啊,我不至於会打你的。” 青儿端著粥过来,满脸惊异赞叹。“少奶奶,你跟外头人家说的都不一样,这么宽宏大量,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我们妇女的楷模了。” 由此可知外头人的嘴多坏咧。 “可不是吗?他们都误会我了。”璞娘笑得合不拢嘴,大有知我者青儿也的心情。 “青儿,你究竟是站哪边的?”他没好气。 “我……端鸡汤去。”青儿吐吐舌,赶紧闪人。 “相公,”璞娘拧乾了帕子,再替他擦了两把。“现在觉得怎么样?可以说老实话了吧?嗯?”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被个女人一问就逼出老实话来?就算他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可身为男人的尊严—— “我是去放鹰了。”他脱口而出,随即垂头丧气起来。 搞什么,这说话的人不是他吧? “放鹰,真的?”她眼珠儿一转,松了口气笑道:“放鹰好不好玩?咱们家有养鹰吗?它会不会啄人?长得俊不俊?我可不可以看看它?” “你——”他疑惑地凝望著她,黑眸闪闪。“真的相信我的话?不怀疑吗?” “你是骗我的吗?”她夹了箸鸡丝脆笋搁进他碗里,晶莹的眼儿眨了眨。 “呃,不是。”至少这件事不是。 “那就好啦。”她笑吟吟地道:“你是我相公,说话当然不会骗我罗,既然你都不会骗我了,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你。来,吃啦、吃啦,吃完了跟我一齐去酿梅子酒。” “我们……为什么要酿梅子酒?”他莫名地感动了老半天,後来才大梦初醒地问。 “不然梅子那么多,搁久了也会坏。”她充满希冀地望著他。“相公,这样我算不算是一个尽忠职守的好老婆?” 他正想指正她“尽忠职守”这四个字用在这儿并不太恰当,却被她亮晶晶,盛满了仰慕与期待的大眼睛望得心头一热,脑子里原本涌现的话全跑光光了。 “算。”他猛点头。 “那要给我什么奖赏呢?”她高兴得挠耳搔首,“而且我今天完全没有打人喔,很了不起吧?嫁了人以後果然不一样,我想相公一定非常以我为荣的。” “呃,是啊。”他苦笑。 今天也不过才过了四分之一辰光。 她开心地捧著下巴,“你现在是不是很高兴娶到我呢?” “是啊、是啊。”他清了清喉咙,连忙改变话题。“你想要什么奖赏?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不是要那个。”她挥了挥手,对著他眨眼睛笑道:“嗯,我现在还没想到,不如这样吧,你就欠我一次,等我想到了什么再跟你要。” “就这么说定。”他微笑,情不自禁摸了摸她的头。“吃吧,你的粥都凉了,要不要再换碗热的?” “不用了,就当吃冰冰的八宝粥罗!”她捧起碗,又开始埋头大吃。“嗯,好吃、好吃。” 他不禁失笑,温柔地凝视著她吃得像小猪似的举止。 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可爱的小猪…… “对了,有一件事你得听我的。”他轻轻一喟,心情沉重、眼神严肃地道:“梅花庄里里外外你都可以逛,唯独一个地方是绝对不能进的,就是西厢的‘落霞梅苑’,那里……你绝对绝对不能踏进一步。” “为什么?”她本能抬头,好奇地问。 “那里是梅花庄的禁地——”他思索著该怎样说,才不会反而激起她的好奇探险心思。“那是我们梅花庄历代祖先牌位侍奉之地,不得去惊扰,知道吗?” 她恍然大悟。 “就是祖爷爷祖奶奶和公公婆婆睡觉的地方。”她也认真起来,哦了一声点点头。“了解。” “所以你千万千万不能进去,听到没有?”他眯起双眼,语气冷硬坚决。 “明白。”她点了点头,小脸若有所思。“这点礼貌和规矩我懂。” “真懂?”他挑眉。 “真懂。”她再度用力点头,以示隆重。 “好。”他满意极了,忍不住再摸了摸她的头。“乖。” “相公,你怎么摸我跟摸狗似的?!”她纳闷地问,边小心翼翼地吃著热腾腾的过桥米线。 “狗哪有你的美丽呢?” “啊,说得也是。”她心满意足,眉儿都笑弯了。“谢相公称赞。” “吃饱了真要去酿梅子酒吗?” “你有更好的提议吗?” “想不想去放放鹰呢?” “哇,好啊、好咧——” ※※※ 成亲的第六天,她终於大摇大摆风风光光地回门了。 穿著一身红艳艳桃花喜裳,她特意妆点了淡淡脂粉,却已是艳光四射、神采照人了。 她坐在缎轿里,边嗑瓜子边和梅十二聊笑,忽然间平稳轻快的轿子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咦?”她和梅十二对望了一眼,彼此眼底闪遇奇罕。 轿子怎么停了? 忽然间,他俩听见自轿外传来一阵莺莺燕燕声…… 然後窗帘子被掀开,但见梅少砚一脸尴尬地低语:“呃,十二少爷,你要不要出来一下?” “什麽事?”他警觉地瞥了满面狐疑的璞娘一眼,被她日丁得背脊凉凉毛毛的。 可是他马上恢复镇定冷静,从容地就要掀帘出轿。 “怎么会有姑娘的声音?”她眯眼。 “你听错了。”他冷静地道:“坐著等,妇道人家好奇心不要过强,会有辱斯文的。 我去看看。“ 她怔怔地看著他雪白身影消失在帘子外,不禁惊喘了一口气。“我相公真酷!” 一踏出轿外,梅十二马上就後悔了。 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全到了。 只见红袖招的花魁如月,弹词坊的头牌玉宝,周知府的千金香吟,峨嵋派的翩翩侠女苏晴……全满面醋味,横眉竖目地杵在轿前。 这些,统统是此刻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他头痛地捂著额,悄悄低头对梅少砚道:“她们怎么知道我今日回门?” “回十二少,她们会算,今天是你成亲後的第六天。”梅少砚同情地看著他。“少爷,你确定要再继续忍下去吗?会不会太辛苦了?其实你做的已经够多的了,也算是仁至义尽……” “闭嘴。”他剑眉一皱,不悦地道:“若风声泄漏,我唯你是问。” “……是。”梅少砚眨巴著眼睛,还是忍不住劝道:“可是少奶奶是无辜的,不如你们俩就此弄假成真……” “我知道这儿哪里有卖缝衣针。”他威胁地瞪了梅少砚一眼。 为免自己当真被缝住大嘴巴,梅少砚连忙住嘴退下。 梅十二内心有一丝丝著急,外表却还是那么从容自若,翩翩风流,坐在轿子的横杠上,一点落地的意思也无。 “各位,麻烦让一让路。”他语气懒洋洋,眼神却透著危险锋利的警告。 几个如花似玉的美女吞了吞口水,有一些些瑟缩,可是嫉妒的火焰又猛地一窜,烧得她们失去理智和戒备。 “十二少,你说就算成了亲也不会不理我的。”如月率先开口,眼波流转,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似乎快落泪了。 红袖招的花魁果然名不虚传。 “是不会,但也不会是现在。”他轻描淡写的说。 如月一时之间倒不知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怔怔踌躇。 既不引起娘子误会揣测,也不至於伤及姑娘家的心,进可攻、退可守,毫无缝隙可钻,却又留下无限可能的遐想空间……梅少笔嘴巴大张,钦佩至极地仰望著十二少爷。 “十二少,你对我的海誓山盟都忘记了吗?你说过对我唱的曲子最动心,也最喜欢我的。”玉宾不愧是唱弹词的,嗓子清脆好听,只可惜因妒火而不自禁尖叫起来。“啊?你倒是说说看呀!” “我想这是自由心证的问题。”他说得更简短了。 “什……什么?”玉宝一愣一愣。 连玉宝都这样了,就不信轿里的璞娘不会听得一头雾水,他是深知她肚子里文章墨水没半点,所以话说得深奥一点就能唬弄过去了。 “我呢?你还要对我说几次虚情假意的甜言蜜语?我知道你都是哄我的,可恨我为什么还是相信你?”香吟咬著下唇,满脸哀怨, “我说的你不信,你不该听的却相信,真不知道谁才是真正虚情假意,是你?是我? 还是天下人?“他慨叹。 像这类听起来彷佛很有人生哲学的话,别说听的人茫然,连他自己都搞胡涂了,但对付这种喜好诗书的千金小姐是绰绰有余了。 “十二少……”香吟被他惹得心都快碎了。“对不起,我……我不该不信你……” “梅十二,别以为我跟这几个笨女人一样,被你三两句话就混过去了。”苏晴侠女手中剑一扬,娇斥道:“你说!你今天一定要给我个交代。” 他深情款款地望著她,眼神故作哀伤。“你……杀了我吧。” “不……”苏晴登时喷泪,心软成了一团麻。“别这样,我怎么忍心又怎么舍得呢?你好坏,你明明知道人家不是这个意思的。对不起,十二,对不起……” 趁著这四个女人痛哭流涕、忏悔交加的当儿,梅十二少眸一挑,示意迅速起轿。 可以走人了! 回到轿内後,他吁了长长的一口气,又不自禁得意愉快地摇头晃脑,真是不得不佩服自己咧! “相公,她们是谁咧?” 差点忘了最重要也是最棘手的小娇妻还在轿里,他连忙敛去得意的笑容,平静优雅地道:“问路的。” “问路?” “对。”他睁眼说瞎话,眼儿连眨也不眨地道:“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们做人做事要懂得爱护世人?像我刚刚那样,就是一种爱护世人的表现。” “相公好了不起,真是太有学问了。”她掩不住满心的钦敬。 “好说、好说。”他笑得雪白牙齿全露了出来。 “可是为什么後来有个女的跟你道歉?”她疑问。 “呃。”他一愣,随即顺理成章地道:“她们拦了我们的轿子,阻了我们的行程,当然要跟我们道歉。” “应该的,应该的。”她恍然。 梅十二少对自己的机智聪明真是无言以对,他能怎么说呢?或许这些年来他终於学习到如何当一只千年老狐狸的智慧。 应付三五名幽怨的女子算得了什么,他冷冷一笑,比这个困难的他都挑来做了。 现在棋子已经挪动第一步,就看对手的反应了。他希望不必再等待太久就可以看到令人满意的结果出现,否则他不知道再与璞娘朝夕相处下去,他还能不能把持得住。 一提到这个,他这才察觉她好似对这几晚并没有真正洞房的事一点也不介意,难道……没有人跟她提过洞房花烛夜该“做”些什么吗? 他的脸色有些古怪和羞赧,忍不住偷偷觑著她。 提起他的新婚小娘子,她现在……是在做什么? 但见她继续嗑瓜子,清脆细心地喀喀喀,取出一片片白净轻薄的果仁搁进膝上的小碟子里。 慢慢的,碟子里出现了一座瓜仁小丘。 “你为什么光嗑壳不吃果仁?”他犹豫了一下,最後还是好奇的开口。 “我剥给你吃的,等到多一点,让你一把一把抓起来扔进嘴里,很过瘾哦!”她仰起头,灿烂一笑。 这一笑,彻底夺去了他所有的思绪和呼吸。 刹那间,他再度出现了心跳乱拍和头晕耳热胸胀的症候,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第6章 轿子终於进了鄂家张灯结彩的大门。 知道梅十二少爱静也爱乾净,所以鄂老爷连亲戚朋友也不叫,布置好了一间暖阁,里头软绵绵都是上好羊毛毯子铺成的暖炕,还有一盆水仙花吐绽著幽香。 红木桌上摆著好酒好菜,还有鄂老爷和薛嬷嬷大大的傻笑为伴。 “姑爷请,这边坐呀!”薛嬷嬷又择了掸羊毛毯,热情洋溢地唤道。 “是咧,我的好女婿,这边请坐,先喝杯酒暖暖身子吧。”鄂老爷藉著招呼女婿的同时,偷偷低声问:“我的女儿这几天没有出什么岔子吧?” “您指哪方面?”他扬眉,似笑非笑。 “就是砸烂墙壁,打人,揍你……”鄂老爷看起来很紧张。“诸如此类的,有没有?” “璞娘对我千依百顺,好得不得了。”他情不自禁愉快又骄傲地道:“岳父,您过虑了。” “女婿,其实被老婆打并不是件丢脸的事,如果你真有委屈跟我说说无妨。”鄂老爷还是满面忧心,悄悄递了瓶紫红色小罐子给他。“来,这家传跌打损伤药给你备用,无论是外敷内服皆有神效,可保你性命。” 他试图维持住诚恳冷静的神情,但是成效不佳。“多谢岳父,但是我想我派不上用场。令嫒承诺过绝对不会对我动手。” “她上次也跟我保证过绝对不会槌墙壁的,後来我一个月内连续买了两次砖头,却还是比不上被她弄坏的速度。”鄂老爷余悸犹存地道。 “岳父大人,璞娘这些天的表现让我很是怀疑她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可怕吗?”他摩挲著下巴咧咧的胡碴,拜新娘所赐,他变得越来越有粗犷的男人味了。 他还挺喜欢这种改变的。 鄂老爷吃,惊地瞪著他。“你是当真的?璞娘这几天都没有动粗?” “没有。”他回想著她这六天来的温柔体贴可爱,心都软成了一汪水。“而且她很好,非常好,梅花庄里上上下下都爱煞了她。” 现在的她,和第一次见到的她有著天壤之别,但是他完全不介意再看到她伸张正义时,揍起人奇QīsuU.сom书来的那股子神采飞扬劲儿。 他不自觉咧嘴傻笑。 鄂老爷还在为女婿居然对女儿赞不绝口而震惊的同时,璞娘已经去卧房褪下了银貂大氅,娇娇艳艳红著小脸走了进来。“爹,你发什麽呆呢?见到我回来有没有很高兴啊?”她过去一把环抱住老爹的颈项。 “当然想……呃咳咳咳。”太用力了,鄂老爷差点岔气。 “那你是不是在跟相公说我的坏话?”她皱皱小巧的鼻子,怀疑地问。 “没有、没有,我正在称赞我的女儿不知有多贤良淑德、幽贤贞静……”鄂老爷毫不心虚地撒下漫天大谎。 岂知他说了一大串的溢美之词,这个胸无点墨的宝贝女儿却是有听没有懂,还边挖著耳朵边张嘴欲发问。 “那个是什么意……” “得了,别再出丑了。”鄂老爷叹了口气,赶紧夹了一筷子的卤牛肉塞进她嘴里。 “你多吃点少问点,保持点气质吧。” 梅十二坐在暖呼呼的炕上,低下头掩饰住想呛笑的冲动。 他现在总算知道璞娘宾里宾气的性子是打哪儿来的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都不会变,那该有多好? 他的眼睛蓦然蒙上了一层忧郁的晕影,重重阴影与秘密隐藏在最深处,霎时间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了。 他将天真善良无辜的璞娘扯进这一摊浑水来,连带让自己的心也整个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里。 他希望……最後的代价真的值得这一切的牺牲。 梅十二眸色幽暗了起来。 ※※※ 深夜,一盏灯笼忽明忽暗地穿过暗香浮动的梅园,悠悠地进入了那间只有少许光晕的屋子。 提灯的是梅十二,一身黑衣、神秘俊酷的梅十二。 他手里还拎了只七彩食盒,就这样一步一步在寒风刺骨的夜里来到了那扇门前。 “你来了。”里头一个沙哑却不失优雅的声音响起。 “我来了。”他淡淡地说,嗓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门轻轻一推,在幽静的屋子里,一名俊秀苍白清癯的男子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雪白宽大的袍子如云似雾地笼罩在他身上,而长袍底下空荡无一物——原来男子双腿已失。 但是这仍然掩不住他灵秀动人的神韵和从容尔雅的气质,他全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纤尘不染。 “你来看我了。”那俊秀男子眼底浮现了欣慰之色,略显激动地道:“值此寒夜,你怎知我正渴望一壶好酒,一场好醉?‘, 一身黑衣的梅十二看起来英挺孤寂又不羁极了,他眼底燃烧著温暖之色,笑容里却有著说不出的倦意。 他点点头,将食盒里的梅花酒与两只月光杯取出,缓缓在俊秀男子面前坐了下来。 在两人各自饮了一杯後,他才轻轻地道:“‘她’还是没有出来。” 俊秀男子一怔,脸庞闪过了难以言喻的忧伤与渴望。“也许再等等,‘她’一定会来的,我不信她那样狠心。” “你伤得她够深,又如何怪她待你狠心?”他平静地看著俊秀男子。“有时残忍是一种保护自己最好的方法。” “你应该站在我这边!”俊秀男子忍不住愠恼道。 “我终於走到了最後一步棋,最後的非常手段——”他的胸口因为紧绷而揪疼起来,想起他注定要伤害那一个最天真最无邪的小女人,“我成亲了。但是婚事闹得沸沸扬扬,‘她’还是没有出现。” 俊秀男子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他失去冷静地叫了起来,“不!不会的!” 梅十二怜惜而悲哀地望著受到惨重打击的他,低沉沙哑地道:“她的确杳无音讯,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我这些年来派出去搜寻的人马何止上千人,但她安心要离开你,天下这么大,你一生一世也找不到她!” “不……不会的。”俊秀男子痛楚地捂住脸庞,浑身轻颤了起来。“不会的……她爱我,爱得胜过她自己的生命,她不可能忍心永远不再见到我。” “三年前,背叛她的人是你。”梅十二眯起双眼,不忍之中也夹带著隐藏不住的怒气。“记得吗?她亲眼见到你和红袖招的花魁如月在床上厮混。” “那只是一夜风流,只是……”俊秀男子哑然无声了。 “逢场作戏。”他冷冷地替他说完。 他已经听过无数次了——只是逢场作戏,只是春风一度,只是玩玩罢了,别那么认真,别那么严肃嘛! 他从来就搞不懂这一切有什么乐趣可言。 “你不要再说了,我现在已经尝到了失去她的巨大痛苦,我已经身在地狱里。”俊秀男子哀痛地大吼,抓过酒壶仰头灌了起来。 醉吧!醉吧!清醒的时候比酒醉後要难挨太多了,就算今晚不醉也是心碎,他宁可醉过一夜又一夜…… 梅十二夺下他手上的酒壶,震怒地斥道:“你还想逃避自己多久?男子汉大丈夫,做得出就要承担得起,借酒浇愁能改变历史,改变事实吗?” “让我喝……”俊秀男子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强烈颤抖。“现在我除了大醉之外,还有什么好做的?” “你可以。”他厉声道:“首先就是从这个自己封闭的坟墓走出去,你还活著,你还有自己,有我……和整个梅花庄。唯有站起来,勇敢面对自己的人生,才会有寻回真爱的一天。” 俊秀男子怔怔地看著他,眼底透著颤抖和畏缩。“你不明白,我已经是……是一个废人了。” “身体障碍只是表象,只要你的心没有荒废,一切都来得及。”他热切地握紧了他的手。 “我不知道……我要好好想一想……”俊秀男子又退缩了,他迟疑缓慢地摇了摇头,脸色苍白地扶著木轮椅往後退。 梅十二颓然地盯著他,眼神变得异常疲倦。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真正帮助他自黑暗深渊小走出来? ※※※ 他无声无息地回到了新房里,满头满肩的雪花还及不上他脸上的沧桑与疲惫。 他轻轻地吹熄了灯笼,揉了揉眉心,正想换下这一身黑衣,璞娘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外头很冷,对不对?” 他微微一震,机警而防备地转过身来。 她披散著长长青丝,仅著小小的粉红色单衣和绣花裤,眨动著眼儿凝望著他。 他暗暗低咒——声,自己怎么毫无警觉? 但是一见到她穿得这么单薄,他情不白禁大步走向她,抓过屏风上的雪狐大氅紧紧包裹住她纤秀的身子,不悦地低吼:“怎么不披件衣裳就起来了?万一冻著了可怎么好?”他替她系好了农领的带子。 “不会的,屋里很暖和。”她深情地仰望著他,小手轻柔地拭去他眉宇发际沾染的雪花,冰冰凉凉地湿了她一手。“你冷不冷?啊,手这么冰,要不要换件衣服?” 说著,她用暖暖软软的双手将他的手掌包了起来,虽然这双手是那么小,也仅仅能覆盖住他一半的大手,却是如此温暖地沁透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温柔而震动地俯视著她,心底泛起了千千万万难言的柔情,“不,有你握著我的手,我觉得一点都不冷。” “相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烦恼?”她柔声地问。 他黑眸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不,我没有,怎么会这么问呢?” “你在皱眉头,”她爱怜地轻抚著他纠结的眉心痕纹,骗著头道:“你只要在想事情或不开心,你的眉头就打结了。” 他胸口一热,目不转睛地盯著她。“你这麽注意著我?” “那当然,你是我相公啊。”她甜甜道。 虽然她是出了名的恶婆娘,可是一旦拥抱了幸福,她可是会比任何人还要珍惜的哟! 尤其……他真的待她很好、很好。 和气温柔得不得了,常常关心她吃了没,穿暖了没有,笑了没有——她感觉得出来,他并不像外头人们说的那样风流不堪,对任何女人都乱放秋波的。 他也不和家里美貌或清秀的丫头们调笑或搞七捻三的,司‘是每个人都对他好不崇拜和仰慕,就连红儿、绿儿和青儿,都常常在她面前说他的好话,好像怕她有什么误解。 他真的是那个风流到人憎狗厌的风流鬼吗? 她怎么看都觉得不像。 “璞娘,假若……”他凝视著她,喉头发乾艰难地道:“我不是你的相公,你还会待我这般好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你就是你,是与我拜过堂喝过交杯酒的相公,你想赖也赖不掉了。”她仰头嫣然一笑。“事到如今随便我了,我不会放开你的。” “不要放开我,不要让我离开你。”他蓦然紧紧将她揽入怀里,发自心底深处地沙哑低喊:“用你的手,你的心,你的勇气……让我们俩有理由真正在一起,不需再面对别离。” “我们不会分开的,我会保护你,照顾你,不管是谁想要拆散我们,我绝对不允许。”她先是感到惊震,随即情深款款地微笑了,温柔地紧环著他的腰。“这一生一世,我们已经是系在一块的蝴蝶,生要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生死相许。”这一瞬间,他深深悸动。 “对,是生死相许。”她心满意足地叹息著,将小脸紧偎入他温暖坚实的胸膛。 梅十二紧紧拥著她,在这刹那间,他终於领略到了这些日子以来又酸又甜又痴又醉辗转反侧的是什么…… 他爱上了这个女子,这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黄金般纯粹的小女人。 她给了他笑,给了他温暖,让他尝到了再度心跳的滋味,让他感觉到……真正地活著! 只是他对她一开始用的是谋略,施的是算计…… 他脸色倏然苍白,心隐隐作痛了起来。 当她发现这个事实之後,她还会这么毫无保留地信任著他,爱著他吗? “相公,奶妈说我们好像还要再做一件什么事才算是真的夫妻。”她忽然想起,天真地仰头问道:“你知道是什么吗?你会不会?可不可以教我?如果我们俩做了,那就是真正的夫妻,这辈子也没有人有理由和藉口把我们分开了,对不对?” 他的眼神凄迷而温柔,低低道:“但是我没有资格碰触你,你以後可能会恨死我……” 如果在她知道了事实後。 “相公,无论你做了什么,我们都是夫妻,你这辈子都休想不承认的!”她甜甜地笑了,充满信任与不自觉的诱惑,青涩而勇敢地踮起脚尖,用软嫩的小嘴碰触到了他的唇畔—— 这一吻,瓦解了他所有的戒备、纠结、心痛和矛盾…… 他轻颤地捧起了她的小脸,屏息而炽烈的吻住了她。 夜,彻底沉沉醉醉轻轻暖暖了起来,娇吟与喘息,阳刚与柔美,天与地,统统融合在一起。用你心,换我心,始知相忆深,翩翩不离分…… 人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爱情的来临?在电光石火间,在那双深邃的眼睛望入那对皎洁的眸子里,小小的笑意和火花渐渐扩散荡漾开来的时刻—— 人又是在什么时候祈愿死生相许?在拥抱之前,离别之後,才发现魂梦早已紧紧牵系在一起—— 第7章 他们成了真正的大妻。 自那一夜之後,璞娘变得越发娇艳可爱好脾气,梅十二唇边的笑意漾得更深,沧桑的眼眸化为晴空般明亮…… 春天即将来临,在枝头、在檐顶,嫩绿叶子初生,燕子自泥巢中探出头来,啾啾婉转。 春天的确已经来了,在情人的眼底眉梢,淡淡地,却宛若化不开的缠缠绵绵,蜜上心头。 这天早层,璞娘一醒来已不见枕边人,但是枕上被褥上犹留有他身上的余香暖意。 “青儿,我家相公咧?”她边喝著参汤边问。 “十二少有事出门了,他交代少奶奶你要记得吃早饭、午饭还有晚饭。”青儿笑眯咪。 啊,主子们最近甜甜蜜蜜的,看在他们这些奴仆丫头的眼里也深深感到高兴呢。 “怎么又出门了?这几天他经常出门啊。”她捧著双颊,对著镜里娇靥叹了一口气,闷闷地道:“到底是什么事非得他亲自出马不可?” “也许是一些江湖上的事要请十二少爷仲裁。”青儿笑嘻嘻地揣度。 “危不危险哪?”她猛然回头,小脸满是忧虑。“他白白净净、弱不禁风的样子,如果人家两边打了起来,刀子晃宋晃去,剑戳来戳去的……” “刀光剑影。” “哎呀,差不多就这意思啦。”她小脸皱得更紧。“他万一不小心受伤了怎么办?” “不会的,十二少爷功夫那么好,绝对不会有事。”青儿信心满满,也不忘安慰她。 “不成,我得去保护他。”她一脸慷慨激昂地道:“你告诉我他们在哪里,我去瞧瞧。” “十二少奶奶,这可不行。”青儿花容失色,死命拖住她。“太危险了,而且让十二少知道会剥了我的皮的。” “他不会。”她拍了拍青儿的肩膀,笑了起来。“他爱乾净,不会喜欢弄得两手黏答答血淋淋的。” 青儿哭笑不得。“十二少奶奶,我的意思不是真剥皮,我是说……” “得了、得了,我知道,你就是怕我去坏事对不对?”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道:“放心,我很能打的,而且也太久没有舒展舒展筋骨了,我去正合适!” “十二少奶奶,你听我说呀!”青儿气急败坏地追在後头。 “我去问问梅总管,他一定知道相公在哪里跟人家谈判。”她雀跃得刁;得了,边跑边回头对青儿道:“你别跟来看热闹,当心刀剑不长眼睛,伤到你可就不好了。” “十二少奶奶……”青儿气喘吁吁。 可是她的动作哪有少奶奶快,没三两步就已经追丢人了。 “希望总管不会那么笨,真把十二少的去处告诉少奶奶。”青儿喘得快断气,撑著酸软的腰频频喘。 但是梅总管就是这麽笨,尤其在璞娘巧笑倩兮地眨动著大眼睛望著他的时候。 “十二少爷去哪儿啦?”她甜甜的问。 “去相思红豆楼了。”梅总管二话不说地笑应。 “得!”她点了点头,马上又咻地一声跑不见人影。 “得什么?”等到梅总管自傻笑中清醒过来,想问清楚少奶奶问这个做什么的时候,却是已经来不及了。“少奶奶?少奶奶?” 璞娘一身浅紫色小蛮衣,雪白毛茸茸的镇子和袖口一举手一投足,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路人们纷纷惊艳侧目,一时间倒没有把这个美丽娇嫩的少妇认出,就是之前令人胆战心惊的“恶婆娘”。 她没骑马也没乘轿,笑嘻嘻蹦蹦跳跳地奔向相思红豆楼。 璞娘边蹦跳边暖身,满脑子都是待会儿要从哪个角度揍人。 这种习惯也是会上瘾的,在梅花庄里到处都是自己人,害她想找个坏蛋当人肉沙包练练身手也不行,庄里虽然高手如云,但是打死都不跟她动手动脚,说什么害怕伤著了少奶奶不好。 “奇怪,这一路走过来怎么没有见到有丈夫打老婆,儿子打老爹,官差乱打人,还是强盗乱抢劫的?”她的小脸布满失望之色。 哎呀,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不是已经答应过相公和爹,要好好地洗那个什么心什么面的,重新做人,要好好地做个贤良主妇。现在怎么还满脑子想著跟人打架呢? 就在这时,哗啦啦一声翻箱倒柜夹杂著怒喝声和哭叫声溜入她耳际,璞娘猛然抬头,眼睛亮了起来。 “老太婆,在这儿摆摊有没有问过我们京城双龙咧?你好大的胆子呀!” 两个浑身纹了堆不知名鸟蚁虫兽的大汉恶形恶状地擦腰,其中一个正抬脚踩烂了老婆婆散落满地的瓜果。 老婆婆一身粗布衣,颤巍巍地伏在地上又是掉泪又是哽咽,害怕得边发抖边告饶求情。 “两位大爷请高抬贵手,行行好,饶了我这个老婆子吧,我真的不知道这儿是你们的地盘,我……我老伴现在卧病在床,就指望我把这些田里收成的瓜果卖几个钱好找大大……呜呜,求求你们大发慈悲,放我一条生路。”老婆婆凄凄惨惨地哭求著。 四周的摊贩和行人看了都不忍心,可是这京城双龙可不是好惹的,要是出来说话讨情或伸张正义,一个弄不好,恐怕连小命儿都会赔上的。 “饶了你?你这死老太婆脑子坏掉了吧?我京城双龙这名号可不是混假的,你以为这样哭哭啼啼老子就会心软?”其中为首的大汉呸了—声,露出黄板大牙冷笑。 “两位大爷,求求你们……”老婆婆哭得肝肠寸断。 璞娘脑子轰地—声,热血翻腾齐往脸上扑,二话不说一个箭步过去,扶起了老婆婆。 “婆婆,你快起来,地上硬,弄伤了膝盖可不女子。”她柔声柔气地道。 老婆婆如逢救星地紧紧握住她的手,万分感激却又紧张心慌地道:“小姑娘,谢谢你……可是你快走吧,这两个人不是好惹的,不要为了我老婆子……连你也给赔进去了,他们……他们……” “啧啧啧。”来不及了,京城双龙看见这粉雕玉琢的娇滴滴人儿,登时欲火中烧了起来,三则一後包围住了她。“看看这小丫头,长得好可人意见,你是不是想陪大爷们玩玩哪?” 行人纷纷倒抽了一口气,但是摊贩却已经认出了面前这个出落得桃花似的少妇是谁,他们眼睛一亮,不禁开始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这京城双龙真是不长眼,居然还没认出面前的小美女是谁。 “活该,嘿!” “咱们有好戏看了。” “真是老天有眼哪,这两名恶霸早该被收拾了。” 摊贩们窃窃私语,已经极有默契地抢定最显眼又最不会被波及的位置看好戏。 “老婆婆,你放心,有我呢。”璞娘灿烂—笑,轻轻将老婆婆推护到自己背後。 呵呵呵,太爽了,这可是他们自己要送上门来的,这下子爹和相公可不能说是她刻意挑衅,故意找架打的。 “小美人,瞧你这桃子一样掐得出水来的脸蛋儿,先让大爷我香一个再说!”京城大龙已经上前,露出淫笑。 可是他手才伸过来一半,璞娘已经一把握住他扯近,京城大龙还以为美女猴急到主动要投怀送抱,正高兴间,却没料到头脸已经著了一拳。 “噢!”他脸孔一阵剧痛,鼻血立刻喷了出来。 “妈呀——” “哎呀,手脏掉了。”她柳眉打结,小脸紧皱地瞪著自己沾到他鼻血的小拳头,作呕地在裙子上擦了两下。“讨厌。我应该揍他肚子而不是鼻子的。” “我的鼻子断了,我的鼻了断了,啊啊啊……”京城大龙抱著喷血的鼻子痛哭流涕,鬼叫鬼叫。 “好呀!” “好样儿的!” “对,揍他、揍他,不要客气!” 街坊邻居和摊贩行人全热血沸腾地鼓掌叫好。 “谢谢、谢谢,谢谢各位的支持捧场。”她谦虚地挥舞著小手示意回礼。“这没什么,小意思。” “了不起,女中豪杰啊!”众人吹口哨,疯狂叫好。 “大哥,兄弟帮你报仇!”京城二龙又惊又恐,可是如果逃走那还怎么混下去?一咬牙,硬著头皮冲上前去,拳头正要挥出去,却不知怎地身子一轻,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啊啊啊……救命啊……有鬼啊……” 砰地一声,不偏不倚地摔进一旁的大粪桶里,臭气四溅。 “相公?”她睁大杏眼,不敢置信地大叫:“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身白衣胜雪,清峻优雅的梅十二拍了拍手,对著她大皱眉头。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吧?”他眼底闪过怜惜和喜悦,但浓眉还是纠成一闭。“怎么又跟人动手了?” “是他们欺负老婆婆,我只是替天行道。”她理直气壮地道,指头用力地戳戳他的胸膛,梅十二微微瑟缩。“相公!你这样太坏罗,怎么可以破坏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乐趣呢?我刚刚已经想好了要怎么痛扁他们一顿的,结果你看,这样我还有什么好动手的?” 一个觑空捂著舁子跌跌撞撞逃走了,一个摔进大粪桶里满身臭气熏天…… 讨厌,害她憋足了一肚子的力气没处发泄。 “噗!”一个悦耳热情的笑声逸出,又马上忍住。“对不起。” “唉。”另一个冷冷的叹息隐约漾起又消失。 “闭嘴,”梅十二恶狠狠地瞪了背後那两个大男人一眼,回过头来关心地看著小妻子。“你不是说过不再随便打人了吗?就算他们俩不对,你也用不著弄脏自己的手。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出来?青儿呢?护卫呢?怎麽一个都没带?” “等一等,我待会儿再回答你的问题。”她做了个暂停的动作,转头对背後看得目眩神迷的老婆婆嫣然一笑。“婆婆,你这些瓜果是自己种的对吧?” “是……是的,女英雄。”老婆婆满眼感激和崇拜。 “我不是女英雄,我是恶婆娘。”她笑嘻嘻,亲切地对老婆婆道:“我最喜欢田里自种的瓜果了,里面满满都是爱心,吃起来格外爽口好吃。这样吧,这些我统统买了,以後你田里种的也全卖给我,好不好?” “姑娘啊,你真是天大善心人,可是这些瓜果都烂了,而且我田里种的你……你真吃得完吗?”老婆婆简直作梦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讷讷问道。 “我们有一大家子呢,记得送到梅花庄。”她想了想,摇摇头,“这样不行,你拉车送瓜果太辛苦了,以後我让家里人直接去你那儿摘,银子一个月一个月给你,行吗?” “当然行!”老婆婆热泪交纵,紧紧握著她的手不放。“姑娘,谢谢你,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好心人?” “老婆婆,别这么说。”她微笑,想了想,取下头上的一根金钗递给老婆婆。“这根金钗你先拿去吧,老爷爷不是还卧病在床吗?寻个好大夫再买些滋补的,我想老爷爷的病很快就会好了。” “谢谢你,你真是我们的大恩人……”老婆婆泣不成声。 “别客气,我还要谢谢你让我有机会揍人呢,呵呵呵。”她笑声如银铃。 众人感动地看著这一幕,有的悄悄拭泪,有的则是惭愧地低下头。 梅十二深情款款凝望著小妻子,引以为荣的骄傲感胀满了胸口。 而静立在他身边的黑色劲装的高大男子孤傲淡漠的脸庞也不禁掠过一抹笑意。 站在黑衣男子旁的是个金光灿烂、宝气流转的英俊贵公子,但见他从头到尾笑容满面,满眼激赏。 “好了,相公,咱们喝茶去吧,我请客。”她笑吟吟地挽著梅十二的手臂,这才注意到他身边两位出色卓绝的男人。“咦?你朋友呀?” “不——是。”谁知他们三人异口同声,还不忘瞪了对方一眼。 “耶?”她纳罕地眨眨眼。 “我们要走了。”梅十二对他们皱了皱眉头,不情愿地道。 “我们也要回去了。”宝里宝气的贵公子对著璞娘笑咪咪地道:“这位女侠,後会有期。” “後会有期。”她情不自禁回以一笑。不过我不是女侠,是梅十二少奶奶。这个头衔她可是越当越过瘾,哩。 “是的,梅十二少奶奶。”贵公子放声大笑,愉悦地摇动著扇子优雅离去。 黑衣男子对著她微微一点头,随即消失在人群中。 不知怎地,虽然他们三个人都同时否认是朋友,可是璞娘本能感觉到他们几个人好像交情挺不错的。 那种默契是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了。 “你别跟他们打招呼,这两个都是不怀好意的坏家伙。”他咕哝,长臂将她揽得好紧好紧。 “不会吧?看起来不像。” “总之,你不准看我以外的男人。”他低吼。 她愣了一愣,随即恍然,甜甜笑了。“哈,相公,你在吃醋。” “我没有。”他双颊莫名绯红了起来。 “有——” “没有!” “有啦,别不好意思承认,这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咧!” “回家、回家。”他尴尬地打哈哈,顾左右而言他。“对了,娘子,你刚刚那一记拳头打得真漂亮。” “真的吗?”她兴高采烈的反问。 “当然,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飘逸俊秀又效果惊人的一拳——” ※※※ 春天来了。 小鸟吱吱喳喳,灵巧地在枝头跳动,朵朵红梅办落结子,由青色渐渐转为娇艳欲滴的红。 璞娘大咧咧地躺在草地上,对著满树红梅果子傻笑。 “相公,那些梅子看起来真好吃,你想我们可不可以再摘……” 慵懒深情地躺在她身畔,微微撑起了身子笑望著她的梅十二蓦然一惊,浮起苦笑。 “不准。”他余悸犹存地低喊。“我已经连续吃了六天的梅子鸡、梅子鱼、酸梅汤、青梅玫瑰羹、梅子炒山菜……就算我的心脏受得了,我的胃也抵受不住的。” 她满脸失望。“你不喜欢吃那些菜吗?” 一看见她小脸微微黯然,他连忙摇头否认,“不不不,我很爱吃,非常爱——但是就算爱吃、好吃的东西也不能天天吃,你说是不是?” “噢。”她翻坐起身,忽然捧著脑袋望著他发愣。 “怎么了?”他轻柔地为她拨去缠在青丝上的一小枝枯草根,“不开心吗?” “不是,我只是突然觉得我在这个家里好像可有可无。”她叹了一口气。 他睁大双眼,心疼地马上抚慰道:“傻瓜,你在这个家里当然很重要了,地位绝对无人能比。” “可是我又不会煮菜。”她开始扳著手指头算起来。 “我们家有煮饭大娘了。”他立刻笑道。 “也不会洗衣裳。” “衣裳有一整队的丫头轮流洗呢。”他笑了。 “我也不会帮你做鞋子纳鞋底缝鞋面。”她偏著头望著他。 男人家不是都很以自家老婆女红精湛为荣吗?梅总管就是这样,天天兴高采烈地穿著梅大嫂帮他做的彩色鞋子走过来走过去,一点也不怕人取笑。 “反正我也不爱穿鞋。”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可是我真的什么也不会,在家里闲闲没事吃饭睡觉玩乐的,这样好像不太好,不像个做人家老婆的。”她双手捂著脸颊,亮晶晶的眼睛无力地眨呀眨。“你会不会有一天嫌弃我什么都不会?” “我怎么会嫌弃你呢?”他疼宠地笑著,轻轻将她揽入了怀里,在她耳畔吐露著温热怜爱的呼息,璞娘刹那间半边身子酥麻掉了。“你逗我笑,惹我开心,在我心情沉重的时候鼓励我、安慰我,用你的真心爱护眷顾著我……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女子能够像你待我这般好,又教我如何能不深深喜欢著你呢?” “相公——”她心儿被全然甜美的幸福感塞得满满的,小手紧紧地握著他的手掌,心满意足地低叹一声。“我永远、永远都要和你在一起。” “我也是。”他英俊的脸庞深深地埋人她幽香柔软的肩窝,低沉沙哑、郑重深情地道:“永远、永远都要在一起。” 有谁能预料得到,他在刹那间选中她成为计划中的一枚棋子之际,也直接地扭转了他自己的人生,在阴错阳差间,竟然有幸觅得了此生的挚爱和幸福? 对此,他衷心诚意地感谢著上苍! ※※※ “十二少,有消息!”梅少砚快步地走进书房,神色严肃紧绷地低道。 坐在红木椅内的梅十二黑眸一凛,疾声道:“快说。” “是。”梅少砚面色凝重地道:“有人在‘含秀楼’看到她出现。” “她真的进京了。”他眯起双眸,眼神如鹰隼锐利无匹。 “十二少,看来你的计策奏效,果然将她逼了出来。”梅少砚迟疑了一下,神情复杂地道:“你……现在要去见她吗?” 他微微一震,低下头思索。“不,先派人盯紧她,确定身分无误。” “是。” “还有,”他眼神戒慎。“绝对不能让少奶奶知道这件事。” 梅少砚有些犹豫。“可是这样好吗?” “她会胡思乱想。”他冷冷地道,努力不因想到了璞娘而紊乱了心意。“而且我布局三年之久,不能在最後一刻功亏一篑。” “但是她们俩都以为你才是真正的……”梅少砚欲言又止。 “我心里有数。”他沉静地道。 梅少砚望著主子,最後还是忍不住低低喟了一口气。 因为他知道主子忍受了多少的压力,背负了多沉重的责任在肩上,而好不容易十二少奶奶唤醒了他的活力和感情,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幸福和甜蜜—— 梅少砚真不希望看见主子再度受伤,更不希望他伤害了纯真热情的十二少奶奶。 这个局现在已成了一团纠缠难清的乱麻,到最後会演变成什麽样子,已经是他们再难预料掌控的了。 “你放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拍了拍满面担忧的梅少砚的肩头,低声安慰道:“不会有事的。如果上天垂怜,这一切纠葛会在最好的安排之下结束,我们终究可以归到平静祥和的日子。” 梅少砚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就在梅少砚要退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心念一动,又扬声唤住。 “等等。”他改变了心意,镇定从容地逆:“备快马,我们到含秀楼。” “可是十二少你不是说……” “我要亲自去看看究竟是不是‘她’。”他起身,大步走向门口,神色严竣。“快刀斩乱麻吧。三年的时间已经拖得够久了,我的耐性有限,青春也有限。” 梅少砚松了口气,情不自禁的笑了,精神振奋地道:“是!” 第8章 璞娘刚刚离开娘家,边舔著香甜好吃的麦芽糖,眯着眼仰头感受著春天的气息轻轻地扑面而来的清新滋味。 坐在设计飘逸,全以剔透轻纱掩住的马车上,她忍不住笑呵呵。 坐在马车上还能边看风景边吹风,这种滋味真美妙。 相公家真是什么都有,连马车都比人家的特别。 “十二少奶奶,亲家老爷真客气,还给了我这么多糖吃。”青儿真是觉得幸运极了,她抱著满怀的松子糖、玫瑰糖、核桃酥……糖香四溢又甜进了心坎。 “我爹要谢谢你平日那么照顾我呀。”她笑嘻嘻,吃著麦芽糖,咋舌道:“今天咱们没有告诉相公就偷跑出来,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十二少爷哪舍得生少奶奶的气呢?”青儿咧嘴一笑。 “呵呵呵,别消遣我,我会不好意思的。”她害羞地用肘撞了撞青儿,却没想到青儿险些飞出去。“青……青儿——” “少奶奶,就算婢子说错了,也用不著下这么重的手啊!”青儿边捡著落在脚边的糖,边揶揄。 “对不起,你没受伤吧?”她担心地问,急忙地拉过青儿来检查手呀脚的。 “少奶奶,我跟你说笑的,没事啦。”青儿哈哈笑。 就在这时,疾奔如滚雷的马蹄声由远至近,如一阵旋风涌卷而来,与她们俩擦身而过。 璞娘警觉地一回头,望著那快马和逐渐远去的修长身影。 “咦?”马夫首先眨眨眼。 “青儿,你觉得那个像不像……”她也注意到了。 “十二少爷!”青儿低呼,和她面面相觑。“他要去哪里啊?” “对啊,他到底要去哪里咧?”她认真地盯著他远去的背影,忽然一把抓住青儿,对著马大大叫:“我们追!” “可是十二少奶奶……哎呀,我的糖又全撒了……” 马车很快地追赶了起来,可是终究不及前头两匹马的脚力,等到马夫驱车进了一条出名的花街柳巷时,已经没有见到他们的身影。 “少奶奶,怎么办?” “认马!”她咬牙切齿,狠狠瞪著一家家金碧辉煌却粉气十足的勾栏院。 还有不少妓女涂脂抹粉地在那儿勾引客人呢! 马夫慢慢驱车,终於眼尖看到那两匹烙了梅花庄印记的马儿。 “在这里!含秀楼。” 她看见那两匹马,再看了看门口妖妖娇娇的女子们,勃然大怒。 “相公怎么可以这样?他又骗我,又跑进勾栏院里风流了!”她胸口阵阵刺痛,眼眶湿热起来。 她的心和胃像是被塞满了棉絮般又胀又痛又酸,怒气和伤心不知道哪个比较严重,可是她的鬓角抽疼,害她疯狂地想要槌烂什么,或是狂吼一顿才能稍稍舒解心底的愤恨。 他不是说从今以後会好好疼惜她,爱护她吗?为什么现在又把自己的誓言忘得一乾二净? 璞娘的肩头颤抖著,拳头紧紧握了起来,抛下在那儿跺脚喷气的马儿,杀气腾腾地就要踏进那垂著粉红色诱人帘幕的画楼。 “十二少奶奶,你冷静点,我相信十二少爷到这里一定是有他的理由。”青儿死命拉住她。 “还有什么理由?亏我还说我相信他,相信个鬼,他成亲不到两个月就跑来寻花问柳了。”她哽咽著,忿忿然地一抹眼泪,怒火中烧地冲了进去。 “嗳,姑娘,你哪位咧?你……你找谁……哎哟!” 里头出来追问的老鸭和龟公被她一拳一个打飞了出去,乒乒乓乓的压砸了一堆东西,骚动声使得里头的客人和姑娘们好奇的涌出来探看。 “什么事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女的好眼熟……” 她危险地眯起双眼,大步一道,双手擦腰。 “我要找梅十二少,叫他出来!” “你这个疯女人,到这儿吵闹什么?”有客人忍不住破口大骂。“扰了爷们的兴致,还不快走,待会儿有你好看的。” “你们闭嘴啊!”她怒瞪著全场好奇或议论纷纷的男男女女,鬓边突突狂跳。“给我滚到一边去,再罗唆,我统统都打!” “她……她是恶婆娘,鄂家的恶婆娘咧!”不知谁认出了她,惊声大叫。 “什么?是恶婆娘来了……”所有的人你推我挤,争相逃命。 她无动於衷地看著这一切鸡飞狗跳,眯起的美眸想找寻的只有一个—— 他到底在哪里? “梅十二,你不要躲了,我知道你在这里!”她开始大步走了进去,浑身散发著熊熊怒火狂焰。 她想哭,想仰天狂啸,但是她更想狠狠地砸烂这整个地方。 “少奶奶、少奶奶,你等等我呀——”青儿著急担忧地追在後头。 她疯狂地搜寻著他的踪影,踹开一间又一间的门。 而在里头雅室里的梅十二心思莫名地紊乱了起来,他倏地起身,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门砰地一声应声裂开,梅少砚还来不及反应,就赫然发现清丽可人的少奶奶站在门槛上,脸色铁青,衣服脏了,头发也乱了,一双逼人的美目恶狠狠地瞪著这一切。 他脸色一变,莫名地慌乱心虚了起来。 “璞娘?”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像看到了猎物的母老虎,伺机而动地瞪著梅十二,顺便还不忘环顾四周,最後凌厉的眼神落在一名怀抱琵琶,婷婷娜娜自里间缓缓走出来的红衣姑娘身上。 她的心脏瞬间冻结了! “她是谁?”她冲向前,老鹰捉小鸡似地一把将琵琶女拎了起来,凶神恶煞般地大吼:“为什麽会跟你单独坐在这里?你来寻花问柳的对不对?” “不,你误会了,我……我只是来听听曲子。”他极力安抚她,缓缓走近她,轻柔地劝道:“你先把人放开,你抓得太紧,她快不能喘气了。” “你开心她?你竟然当著我的面关心这个唱曲儿的?”她又气又心痛,胃也痛得乱七八糟,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给你一个机会解释,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他的声音沙哑了。 “就算只是来听曲子的,可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听曲子?你想听曲子,我也可以弹给你听、唱给你听咧!”她强忍著泪水,狠狠地揉了揉发热湿润的眼眶,“为什么还要背著我找乐子?难道有了我还不够吗?你说只爱我一个,统统都是骗我的吗?” 她一连串强抑住难过和愤怒的发问,问得他哑口无言,心脏不住绞拧疼楚著,可是他不能解释,也无法在此刻向她据实以告。 他不能让三年来的精心计划毁於一旦,在最後开头功亏一篑,虽然今天出现在含秀楼的并非是他寻觅已久的那人,但是他有预感,真正的“琵琶女”即将出现。 现在,他更不能让生性冲动的璞娘坏了大事,最重要的是,他目前没有多余的心力精神向她好好解释这策划长达三年的一个局。 目前,全力找出“琵琶女”才是首要日的。 “璞娘。”他叹气,注意到含秀楼里上上下下都偷偷摸摸挤在外头看热闹,在这个时候更是什么话也不好解释。“你先回去,我会好好对你解释的。” “有话在这里说,除非你做了什麽不光明正大的事,心虚!”她咬牙切齿,热泪不住在眼底打著转,拚了命也不愿哭泣。 遇事就逃不是她鄂璞娘的个性,就算今天闹得全城皆知,她也要亲耳听见他说个清楚、讲个明白! 为什么成亲不到半个月,他就捺不住风流本性了? 难道……她真有那么差劲,逼得相公忍不住出外偷吃吗? 难道他真的不能只要爱一个女人就好了吗? “璞娘,别再使性子了,”他迫於无奈,只好脸色一沉,低喝道:“这样难不难看?别让人家以为我教妻无方,连个老婆也赶不回去。” “你……你说什么?”她脑里瞬间一片空白,双脚发软无力。 “放我下来,求求你,放过我吧!”那个红农女子剧烈发抖,拚命哭叫求饶。“我……我和十二少没有做什么,真的……我发誓。” “你闭嘴。”她大吼一声,泪水终於再也抑不住地掉落,愤怒痛楚地瞪著他。“梅十二,你……你是个大混蛋!” 她扔下红衣女子,呜咽痛苦地转身冲出雅室。 “少奶奶、少奶奶,你又要去哪里?你等等我啊!”青儿气喘如牛地好不容易赶上,又只能眼睁睁看著少奶奶疯了一般地跑掉。“少奶奶……十二少爷,少砚,你们……你们到底在搞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少奶奶这麽生气伤心……” “你快去追少奶奶,顾好她,别让她做什麽傻事。”他急促心痛地吩咐著,回头对那名抖成一团的红衣女子道:“你别走,我还有话要问你。” “十……十二少,饶了我吧,尊夫人很恐怖的。”红衣女子牙齿打颤。 “我只是问一句话。”他双眼绽放出危险的光芒,低沉地道:“这把琵琶你是从何处购来的?” ※※※ 王八蛋! 男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统统都是王八蛋、臭鸡蛋、臭鸭蛋 璞娘边走边哭,小脸哭得红通通,也不顾路上行人惊疑好奇的目光。 她没坐马车,因为她现在完全不想看到跟梅花庄有关系的人! “看什么看?没看过女人哭啊?”她抹掉的泪水又瞬间涌出,发现有人张大了嘴望著自己,不禁暴躁地吼了过去。 吼得那人立刻拔腿狂逃。 若是平常,她可能会笑出来,但是她现在怎么也笑不出,脑袋疼得就像要裂开来了,她现在只想哭,只想掐死梅十二。 “少奶奶,少奶奶……”青儿觉得自己的脚一定快断了,等到她终於赶到璞娘身边时,她已经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双脚抖得不停。“等……等……呼……等等我。” 璞娘泪痕斑斑地回头看著她,爆发过後的怒气和痛苦已经榨乾了她,现在她只觉得筋疲力竭,一颗心空荡荡的,只有隐约的揪刺疼楚感不时闪现出没。 “你的脸色怎么比我还惨?”她吸了吸气,苍白无力地笑了笑。 “少奶奶。”青儿总算慢慢恢复力气,紧攀著她央求道:“你别生气,十二少爷绝对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真的,他是最爱你的。” “是啊,最爱,但是他的最爱也不只有我一个。”她鼻头又酸楚了,勉强咽下泪意。 “你别再替他说话了,我现在头好痛,好混乱。” “可是少奶奶……” “再说,我就回娘家。”她小脸变色,气恼地道:“青儿,我现在已经够烦的了,我真的、真的不想听见任何跟他有关的话。” “好吧。”青儿轻轻地挽著她,满面关怀地道:“我不说了,回去以後我帮你写一张‘生气中,狗与相公不准进入’的牌子可好?” 纵然愁肠百转、悲愤难解,璞娘还是被她逗出了一朵小小的、脆弱的笑。 虽然一闪而逝,看在青儿眼里已经是大松口气了。 还好,少奶奶还会笑,那么十二少爷就还有机会! ※※※ 回到家,她把房门锁了起来,趴在床褥上边生闷气边掉泪。 相公怎么能这样待她? 就算他现在马上滚回来向她解释,她也不会听的,一个字也不会听! 讨厌……混蛋……风流鬼……不要脸的东西…… 她手指紧掐住棉被,猛然坐了起来,吹开落在脸上的一绺发丝。 “该死的家伙!居然真的没有追回来向我解释!”她气苦地挝了床一记。真不知道该恨他的寻芳问柳,还是该恨他居然没有心急如焚地回来安慰她多—些?! 结实的红木床板喀喀两声,显然不太承受得了她的铁拳。 “好,很好,你有种就不要给我回来!”她忍不对著门口用尽力气大叫。“去听你那见鬼的曲子到耳朵聋掉吧!” 外头静悄悄,连半只鬼影子或是个丫头的身形都不见,显然是大家都接受到青儿的警告,现在绝对不可以再过来惹少奶奶生气了。 解铃还需系铃人,十二少奶奶的伤心除了十二少爷之外,是没有人能够抚平得了。 而且有些事实真相,的确也不该由他们仆人奴婢来告知澄清的。 “梅十二,有你的!”她倏地站了起来,焦躁抑郁地在原地踱步。“好,你说话不算话,又瞒著我去找女人,又这么半天都不回来同我讲清楚。我……我……我去找梅家祖先告状去!叫他们晚上托梦好好臭骂你一顿。” 她说做就做,怒冲冲地推开房门,朝西厢方向冲去。 西厢的落霞梅苑在全庄园最僻静幽雅的一处,平时璞娘很少会经过这儿,就算经过也只会拼命在嘴里念阿弥陀佛,请祖爷爷祖奶奶公公婆婆们好好安息,不需要特地跟她问候打招呼。 因为相公说过,这是个禁地,所以连带的她也敬畏得不得了。 可是今天她满腹委屈心酸,已经顾不得那许多,大咧咧地踏进了落霞梅苑的拱门。 这个院子格外的幽静,花儿树儿和小草们像是随著时间静上了,风儿轻轻拂过,隐约夹带著一缕缕若有似无的叹息。 “谁?”她毛骨悚然,本能地抚了抚手臂,疑神疑鬼地看著左右。 果然像是禁地,她忽然觉得这儿的气氛不太对劲,满腹想哭诉告状的心思全不知被吓到哪里去了,她吞了口口水。 “好吧,我也不足那么小气的人,更不会动不动就劳烦长辈来操心自己的事。”她硬著头皮喃喃,其实已经做好脚底抹油的准备。 “是谁?”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 “妈呀……我不是故意打扰列祖列宗祖爷爷祖奶奶的……你们不用现身,真的,完全奇#書*網收集整理不用,我自己可以想办法解决的,真的!”她抱头,惊慌地大喊。“孙孙孙媳妇在这儿跟你们请安了,但是清你们真的不用出来,我……我今天没带香,也没带三生素果来……” “姑娘,你到底在说些什麽?”一个平静中带著一丝丝好奇的男声继续响起。 咦? 她抬头,勉强睁开害怕而紧闭的双眼,随即呆了呆。 一个苍白、瘦削却俊美的白衣男子坐在木轮椅上,微带笑意与浓浓的疑惑打量著她。 “你是谁啊?”她眨了眨眼。“你有影子,那你不是列祖列宗了?” “我虽然这些年来活得人不像人,但也不至於到像鬼的地步。”他叹了一口气,眼神微微和气温暖地望著她。“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我哥哥的新娘子。” 她傻眼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问道:“你说我是你哥哥的新娘子,那你是我相公的弟弟罗?咧,难怪我觉得你有点眼熟,长得跟我相公好相像,只不过你比较脂粉味,有气无力的,我相公比较豪迈潇洒又有男子气概,而且他说话沉著冷静的好有架式,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有时候又故意装出慢吞吞懒洋洋的模样……” 璞娘已经完全忘记半盏茶前嫉妒和委屈愤怒的火气了,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相公的优点好处。 他再叹了一口气,眼底却已明显浮现了欣慰的笑意。 “我哥哥能够娶到你,真是他这一生最美好的幸福。” “呃,不好意思啦。”她笑呵呵,得意地道:“但是你这人讲话真老实,的确我家相公能够娶到我是他三生有幸,可是他真的太过分了,口口声声说喜欢的只有我,愿意为我改掉风流的习惯,结果统统都是骗人的,哼!我已经决定不要再相信他了。” 他张口欲为责任感超强的兄长解释,可是一脸阴沉的梅十二已经出现在他俩面前,英挺的浓眉可怕地蹙拧起来。 “璞娘,你怎么会来这儿?”他一个箭步向前,铁臂猛地将她抓回自己怀里,紧紧箍锁著她柔软的小身子,怒目瞪视著白衣男子。“你想对我妻子做什么?” “大哥,你误会了,我只是……” “难道你害得自己、害得……‘她’不够,现在又要来招惹璞娘了吗?”他浑身散发著强烈的保护和占有欲,霸道地将璞娘拥揽在怀中,面无表情,但是长久以来的深郁忍耐负重痕迹已深深刻划在他眉宇间。 他眼底眉间散放出一股浓浓的倦意,黑色深邃的瞳眸蓄满了风暴和无以言喻的疲惫。 “大哥,对不起,都是为了我,累你受苦了。”白衣男子心情沉重而忏悔地低低道。 “我就快找到她了,现在任何人都不准再节外生枝。”他咬著牙,神情阴郁地道:“你应当知道我在说什么,还有,没事别碰我的妻子。” “大哥。”白衣男子啼笑皆非,双眸绽放出愉快欣慰的光芒。 他从来没有见过大哥这样在乎一个人过,甚至不惜对他撂下狠话。 真是的,难道他在大家心底就真是个这么风流又—厂流的人吗? 白衣男子无奈又感好笑地摇了摇头,对看得目瞪口呆、一头雾水的璞娘抛去一抹歉然的微笑,然後在梅十二凶狠的瞪视下窃笑著进屋。 “他真是你弟弟?”她恍神恍神的,不由自主被那朵春风般灿烂迷人的笑感动了,仰头道:“他笑起来挺好看的,我想也跟你一样是个风流精吧。” 璞娘这一刻完全忘记生他气的这回事。 “你也喜欢他?”他脸孔蓦地惨白,愠怒地低吼。 “我干嘛喜欢他?”她被吼得莫名其妙,推开他。“他又没有你好看,我不是说你比较有男子气概吗?我爱的当然是只有……喂!等一下,你有什麽资格吼我?你那个唱曲子的小美人呢?怎么没带回来?咧?” 可是来不及了,她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已经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焦灼、嫉妒、忧虑和恐慌…… “我就知道你的心里只有我。”他咧嘴一笑,英俊抑郁的脸庞瞬间变得异样傻气起来。 看得她心都柔了下来,软软得再也生不起一丝一毫的气。 “既然那么在意我,为什么还要去听曲子?”她哼道,撒娇大过生气。 他聪明绝顶,怎会看不出娇妻气已消?立时把握住机会,轻轻柔柔地将她揽入了胸怀,低沉真挚地叹道:“对不起,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你原谅我好吗?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怎么知道你骗我第一次,就不会骗我第二次?”她睨著他。 他心中一凛,白知她说的完全是实情——他的确还有事情隐瞒著她,但是只要再给他一些些时间,真相就可以大白,他就可以安心卸下这一切沉重的欺瞒与伪装与责任…… 然後,就再也没有任何人事物能够阻挡横互在他们之间,他们彼此将热烈赤诚地拥抱真心,再也不需担忧任何蜚短流长和过去的阴影。 他觉得自己就像到敌国卧底的情报探子,迫切渴望著结束一切勾心斗角、阴谋阳略,渴望著完全真正地敞开怀抱与放下顾忌,好好地、暖暖地站在阳光底下的那一天的到来。 璞娘就是他的阳光,他渴盼祈求已久的生命朝阳。 只要他挨完这最後的时刻—— 他就能够彻底完全地拥抱著她,疼宠著她,生生世世、永永远远。 “有需要考虑这么久吗?”她气得牙痒痒,挣脱开他的怀抱,扭头就要走。“没诚意。” “亲爱的老婆!”他倏然惊醒,笑著连忙拉住了她,“别气、别气,气坏了身子我会舍不得的。我刚刚不是在考虑,我只是在想,我上辈子究竟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这辈子才能够娶到你这么贤淑善良、可爱美丽、大方又体贴的老婆。” “真的吗?”她一颗心都乐开了花,晕陶陶地咧笑。 “千真万确。”他微笑,深情地凝望著她,放柔了声音,“如果没有你在我身边,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沾著,我的日子又该怎么过下去。” “不要乱讲这种奇奇怪怪的话。”她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巴,紧张地叫道。 “那么你是原谅我了?”他轻握住她的小手。 “好,那以後不可以再瞒著我去风流罗!”她连忙又补充,“还是听曲子、纯喝茶、看跳舞……统统不行。除非我坐在你旁边。” “是。”他隆重地点头,眼底笑意盎然。 “那好吧,我饿了。”她摸摸肚皮,嘟著小嘴道:“被你气到午饭全消化光了,我要去吃大餐,你请客。” “没问题。” 她高兴地拉著他就要走,忽然又想起,“要不要叫你弟弟,也就是我小叔一起去?” “不用了,那个家伙吃素。”他冷哼了一声,显然余怒未消。 “为什么整个梅花庄里都没人告诉我,你还有个弟弟?你又为什么要骗我说这里是列祖列宗睡觉的地方?”她终於想起来了,狐疑地瞪著他。 “我会怕。”他直截了当,老实承认。 “怕什么?你弟弟看起来比你瘦弱太多了,你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把他推倒,有什么好怕的?”她不以为然。 “我怕他长得太过俊俏,你看到了他之後,就会不要我了。”他眼底的忧虑丝毫未带半点说笑意味,认真地道:“你会觉得我活像今大老粗,言语无味,我并不像他那么样会哄得女孩子心花怒放。” “你在说笑话是吧?他怎麽可能赢得过你?是哪个笨蛋喜欢他那种娘娘腔而不爱你这种有英雄气概的男儿?”她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娘娘腔? 他神情古怪起来。“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弟弟是娘娘腔……也许你现在看到的他是比较委靡不振,但是他以前文采风流,翩翩气质,折服万人……” “咧?”她犹如听到番邦异国语言般茫茫然。“那是什么意思?” 他失笑,差点忘了这个小妻子胸无点墨。 但这丝毫不损她的快乐和甜美,事实上也让他更加怜惜、欣赏她的朴拙可爱。 “意思是,他经历过一段很伤痛的过去,所以让原本神采飞扬的一个男人变成如今沧桑无力的模样。”他静静地道:“但是我知道,他还是非常迷人,没有人不喜欢他。他也控制不了自己天生的风流多情,到最後伤人伤己。” “听起来好像不太好。”她偏了偏脑袋,思索了一下,随即抬头瞪他。“你就对我那么没信心吗?无论他长得俊不俊,讲话有没有个味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爱的是你,嫁的也是你,你怎么可以怀疑我?” “我并不是怀疑你。”他心疼地轻抚著她的发,歉然地道:“对不起,是我太差劲了,我……头脑不清楚,乱说话。” “不可以再冤枉我,也不可以不相信我,以後有什么事要说出来,让我跟你一齐分担,我可是你的老婆呀!”她小脸偎埋入他温暖的胸前,双手紧抱著他的腰。“知道吗?” “好。”他将她揽得更紧,沙哑地低语,“我会的。” 只除了悬而未决的那件事。 第9章 “她是一个很好、很可爱的大嫂,很适合你。”白衣男子小心翼翼地赞道,唯恐再激起大哥的醋意。 “我知道。”梅十二的眼神乍然温柔似水,“对我而言,她真的是个天下无双的好姑娘。” “和我的唐云一样。”白衣男子轻轻地道。 “她们两个完全不一样,一个柔弱温顺,一个冲动热情,唐云面对命运会选择退却而遁世,璞娘却会用拳头和自己的力量勇敢挑战命运……”他的言语里充满了宠爱,“就算对我,她也会据理力争,绝不後退。” “小嫂子的确很有冲劲,热力十足,”白衣男子微笑了,笑容里有著掩不住的萧瑟和心痛。“唐云却令我心疼怜惜不舍……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贞烈性子在以前的我看来,简直是冥顽不灵的笑话,可是现在我知道,那是多么珍贵稀有的真性情。” “这一次,你绝对不再辜负她了吗?”他黑眸锐利警告地逼视。 “我用生命立誓。”白衣男子坚定决然地点头,眼里陡然燃起了希望之光。“你……你找到她了?” “已经掌握到她的行迹了。”他直到现在,终於对著弟弟笑了,喜悦地道:“恭喜你,相信在这两天你们俩就能团圆了。我是说假若她还肯与你团圆的话。”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她再有机会离开我,就算要我用尽一辈子的时光,我也要感动她再度回心转意,原谅我,接受我。” 梅十二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会有这麽一天的。” “大哥,谢谢你,我能有这一切都是你牺牲了自己的人生换来的。” “自己兄弟何须言谢?”他微松口气,笑得好不潇洒自在。“只不过以後我就可以卸下伪装,重新做那个随心所欲、自由不羁的自己了。” “大哥,难道你又要云游四海、浪迹江湖?”白衣男子慌了,急急抓住他。“梅花庄才足你的家……” “京城有一个梅十二少已经足够了,海外商号和领地也不能久无领袖,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如此,你驻留京师,我驻守海外,很公平。”他笑得好不洒脱飞扬,彷佛已可看到那蔚蓝无边的大海,傲人美丽的船队,万里无云的晴空…… 他相信璞娘一定会好喜欢那海洋,还有海外豪迈大方有趣的风土民情和景致。 她不是温室里的兰花,而是一株坚强热情、迎风曳立的野蔷薇! 他眉眼间洋溢起了深深的愉悦。 “大哥,这对你太不公平,长年驻守在海外那个蛮野之地,你……” “你错了,那儿一点部不蛮野,夷狄人比我们想像中彬彬有礼、风趣爽朗得多了,如果你曾到过那儿,你也会喜欢上他们的。”他笑。 “有机会的话,一定!”白衣男子忽然又忧伤了起来。“你才回京三年,兄弟相聚不过短短三年,这三年你又听尽我的哭诉埋怨大吼大叫的,根本没有机会一叙多年别离之情……” “傻瓜,我们是骨肉至亲,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他眼眶有些泛红,又爽朗地甩了甩头。“再说,梅花庄的船队长年往返京师与海外,兄弟俩想见面随时可以。” “要晃上近两个月的船?我晕船哪,老大。”白衣男子一捂额头,做晕眩状。 “哈哈哈,多搭几回就不晕了。” “我的天……” 释然快乐的笑声终於洋溢在落霞梅苑,要送饭进去的丫头们听见了两名少爷的大笑声音,不禁惊喜万分地面面相觑。 “太好了!”橘儿欢呼。 “对,真的太好了。”紫儿拍手。 他们都笑了,笑得这般无忧无虑、爽朗自在,这是全梅花庄上下期盼了好久好久的喜悦啊! ※※※ 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璞娘正吃著她今天早上第四碗饭,因为心情特别好,胃口也特别的好。 “老婆。”梅十二微笑的走近她,摸了摸她的头。 “饭好吃吗?” “非常好吃。”她仰头傻笑,“咦?你不吃吗?一个早上在忙什么,到处不见你人影的?” “我去放鹰。”他顿了一顿,以笑掩饰。“你慢慢吃,我待会儿有事要出去,青儿会陪著你的……不,我还是让红儿和绿儿陪你好了。” 红儿、绿儿学过武功,可以在发生意外的时候拉住她。 有确切的消息指出唐云的落脚处,为免夜长梦多,他必须立刻赶过去。 这件事一直以来都瞒著她,但是璞娘总有那种神奇的运气撞破他正在进行的计划。 “我要青儿陪我啦,红儿和绿儿每次都会一直追问我有小宝宝了没。”她小脸红通通,难得腼腆地道:“我怎么会知道有没有小宝宝呢?哎呀,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那两个丫头……”他额上暴出青筋和三条黑线。 “你别骂她们啦,她们也是好意。”她赶紧澄清。 “我觉得我平常给她们的工作量一定是太轻松了。”他嘴角在抽搐。 但是……小宝宝……他的心莫名地怦咚怦咚狂跳起来。 一想到璞娘怀著他的孩子的模样,他心动得浑身发热,狂喜了起来。 “不会啦、不会啦!”她慌张地开始扮鬼脸和陪笑,免得他真的一气之下跑去找红儿和绿儿算帐。 “就这样,我先出去了。”他不能头晕,现在正是性命交关的时候,他不可以在此时此刻兴奋到脑袋失灵。 不管是什麽,都得等他处理好那件事的时候再说。 “你不吃早饭吗?” “现在没有心情吃,等会儿吧。”他随口地道,轻轻吻了吻她仰起的粉额,随即大步离去。 没、有、心、情、吃? 她狐疑地望著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忽然嗅到了异样的气息。 “事情不对劲喔!”她沉吟了一下,最後还是决定尾随而去。 不对,相公一定有事瞒著她。 难道……难道他的风流病又发作,又要去听那见鬼的曲子了吗? 她胸口一紧,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这个混蛋……” 就不能有一天让她安心吗? ※※※ 不知是她跟踪的技巧太好,还是心思紊乱激昂的他忽略了注意背後,总而言之,璞娘就这样一路跟著他来到了一间不起眼的老旧宅第前。 她就这样眼睁睁看著他走到紧闭的大门前,随随便便抬起一只手贴在门板上,然後门就咿呀一声地开了。 他直直走了进去。 难……难道这里是相公金屋藏娇的地方? 她一颗心直直往下沉落,刹那间心脏彷佛静止了,完全被冻结住……无法跳动。 他又骗了她,再一次? 璞娘悲愤痛苦地自树後走出来,死命地握紧拳头。 “不!你说好要信任他的,也许他不过是来找朋友,也许是为了江湖上的事,也许……”她脑子里最後一丝理智压抑住疯狂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我不可以误会他,我不可以不相信他,我……” 该死的!她还是要亲眼去看,才知道这是不是误会一场! 璞娘低头冲了进去。 这是个老旧的屋子,老旧的院子,而在院子里头,一名身穿浅黄色衣裳的清秀佳人正痴痴地望著她身长玉立的相公。 “……我终於找到你了。”他低沉感慨地道。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唐云震惊,又狂喜又哀怨地盯著他。“不,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难道你伤得我还不够吗?我知道你已经成亲了,可恨我为什么还要进京来,痴心蠢笨地再允许你伤害我一次……” “不,你先冷静一点,我……”他本能就想要将自己真实的身分和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却又唯恐唐云不会相信。 他苦笑,以前唐云被弟弟哄骗过太多次了,害得他现在还得担忧从“梅十二少”这个身分里说出的话,不会有人相信。 既然她也认不出他与弟弟的分别,那么还是将她带回去,她亲眼见到就明白了。 “相公,你又骗了我!”璞娘在他背後哽咽大喊。 她的声音惊动了两人,清秀佳人望向她,脸色微微一变。 梅十二猛然回头,脸色乍然苍白了。 要命了!璞娘怎么会在这里? “她是谁?”她心痛地大吼,纤纤指尖指向窈窕清秀的唐云。 唐云一接触到她杀人般的眼光,不自禁瑟缩,本能地躲到了他身後。 他挺拔的身躯直觉护住柔弱的唐云,胸口翻腾绞痛著,有千万句的解释想要说出口,却又被她愤恨哀绝的眼神拧碎了心脏,所有的话全梗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来。 “璞娘,你先回去,我会好好向你解释这一切。”他努力抑下恐慌和心痛,试图镇定地道。 “她就是你的妻子吗?十二?她唤你相公……”那清秀女子脸色瞬间惨白一片,柔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当心!”他悚然一惊,立刻扶揽住那颤抖虚弱的娇躯。“你还好吗?” 好不容易找到了唐云,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他又如何对弟弟交代? 璞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她的相公居然抱著另外一个女人,关怀焦虑之色怎么也掩不住。 璞娘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自高处摔了下来,跌碎了一地的声音。 她的肚腹搅拧翻腾,又酸又痛的浊气往上涌,想哭又想吐,一时梗在腹膈间,呕也呕不出,咽也咽不下。 这就是心痛的滋味吗?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快要痛楚到被撕裂开了。 “梅十二,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不再欺骗我?”她身子抖动如风中落叶,悲愤地低声问,“你完全忘记了……你在求婚的那天,答允过我什么了?” ……我答应你,从此以後不再风流,不和别的女子眉来眼去,想的只有你,抱的也是你,替你打伞,不让别人欺负你,梦里唤的只有你…… 他脑海里浮起了向她求亲的那一天,含笑凝望著她时所说出的每一个字。 “璞娘。”他痴痴地看著她,刹那间胸臆间涌起一股撕裂般的痛楚和怜惜亏欠。“你听我说……” 他心底深处最深沉的恐惧终於成真了,他终於为自己当初的自私和算计付出了最致命的代价—— 他也许会失去心爱的璞娘! 冰冷痛苦像只拳头般掐住了他的心房,逼迫得他完全不能呼吸、无法思考…… “相公,你知不知道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她深深地凝视著他。 他哑口无言,脑海心底恐惧昏乱得无力回应。 “是忠实。”她喉头乾涩。 “事情不是……” 他可以直接坦然以告吗?但是现在场面如此混乱,他和弟弟在各自心爱的女人面前都有过坏纪录,如果拆穿了真相,她们两个会不会同时认为都是他在说谎? 一怒之下,一个逃走,一个气走,他岂不是更手忙脚乱? 天!他该怎么做?刹那间他头痛极了,脑子一片迷乱。 “好吧,不要说我蛮横不讲理。你说,你是要她还是要我?”她颤抖著深吸一口气,语音破碎而绝望。“我再给你最後一个机会。” “璞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大大一震,自痛楚迷雾中惊醒,倏地放开了唐云,就要冲上前解释。 “梅十二,你既然已经有了心爱的妻子,为什么还要来找我?难道三年前你伤得我还不够吗?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居然还会再想你、爱你,相信你……”唐云泪流满面,哽咽地扭头就走。“我恨你!” “唐云,你先别走,我其实是……”他头晕脑胀,慌忙地抓住唐云的小手。 璞娘呆呆地瞪著他去牵那个女人的手,脑子轰地一声。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他真的做了抉择,而且选的还不是她……她的胸口彷佛有万根针戳刺,疼得喘不过气来。 但是就算这一次他选的是她,她又怎么知道下一次相同的事不会再发生?他也许还是会继续风流,她又该怎么面对一次又一次等待被抉择的煎熬时刻? 她要怎么挡得住他风流的本性,桃花债一遭又一遭地出现? 她已经伤痕累累了…… “好!好,很好!”她眼前发黑,咬牙切齿地转头就狂奔出去。 该死的!这一切怎麽会变成这样? 事情来得太猝不及防,他没想到刚刚和唐云碰面,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璞娘给撞见了! 但是……这又教她怎么能不误会?她现在一定伤心死了,也恨死他了。 他胸口疯狂地鼓动狂悸著。 一想到璞娘有可能会一怒之下离开他,甚至永远不原谅他,不听他的解释……惊惧在脑海中爆炸,什么气定神闲与镇定功夫全数崩散瓦解了。 唐云怔怔地望著他,熟悉却又那么陌生,英俊到令人心折的脸庞,但是有些小地方好像不一样。 她终於自心痛欲死的迷雾中力图清醒。 “你……不是梅十二,你是谁?” 他一震,缓缓转过身来,黑眸幽然深郁。 “对,我不是。” ※※※ 她的幸福,她的世界,她的人生已经摔了个粉碎。 璞娘双眼红肿,小脸冰冷苍白……缓缓地、缓缓地走在大街上。 似曾相识的情景在三天内再度上演,但是此时此刻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去痛哭流涕、狂吼怒喊。 她不知道一颗心能够承受几次的重击,一刀又一刀,累累的伤口似乎快让她身上的血液流乾了,而一次又一次无情残忍的背叛,也使得她已经不再敢相信他……或是自己。 她茫然地抬头,置身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走向何方。 “早饭……我的早饭还没有吃完……对。”她喃喃自语,痴痴呆呆、模模糊糊地想起,点了点头道:“爹还等著我回家吃饭……我家是往这儿走……” 她孤独渺小单薄的身子游魂般地飘往鄂家的方向。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璞娘终於飘晃回了家,一抬头看见“鄂府”两字,她喉头一甜,眼前蓦然一黑—— “小姐,你回来了……哎呀,你怎么吐血了?” 迷迷糊糊之间,她奇异地感到一阵安心。 终於、终於把梗在胸口喉头间,那呕也呕不出、咽也咽不下的东西吐出来了。 然後她的意识涣散游离了,到那好远好黑好深的地方…… “小姐!小姐!” 鄂老爷匆匆扔下书,狂奔出来看到的就是女儿晕厥不醒,月牙色衣襟喷满触目惊心鲜血的样子。 “璞娘尸他肝胆欲裂,一把抱住女儿。”你醒醒咧,我的宝贝女儿,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快快醒来,爹在这里中,,你快睁开眼看一看,爹在这里……“ “老爷,这样不行,快把小姐抱回屋里,我赶紧让人去请大夫来!”最後还是薛嬷嬷勉强沉住气,颤声道。 “好,你快去。”鄂老爷挣扎著将女儿抱了起来,拔腿就往屋里奔去。 在璞娘出嫁前住的闺房里,每一样摆饰和东西都没有变,她的香盒,她的松子糖罐,小小精致的首饰柜……还有她的味道,甜甜净净的香气。 鄂老爷站在床头前哀哀落泪,不住拭著怎么也擦不乾的泪水。 大夫严肃地皱著眉头,为她号脉。璞娘还是陷入昏迷之中,丫头们来不及为她换被鲜血染红了的衣裳,看起来份外惊心动魄,教人心痛。 “大夫,我女儿怎么样了?”鄂老爷急急问道。 大夫抬起头来,愁眉不解。“小姐气血淤凝,脉象乱不可言,彷佛是受到极大的打击所致,我开几帖舒气解郁活血的方子,三杯水熬成一碗服用,但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待她醒来,还是得好好以言语抚慰一番,令她自然放宽心怀才是。” “那要不要紧哪?” “心病症候可大可小。”大夫语带保留,最後还是叹了一口气。“你也瞧见了她气急攻心吐出的血,小姐素来身子强健,会吐出这口血显示她的肝肾心脾已然伤损……不过幸亏她还年轻,好好调养些日子还是可以痊愈的。” 大夫的话迂回转折得教人一颗心上上下下,不过幸好最後一句总算让所有人都缓缓露出了微笑。 “会好就好,没事就好。”鄂老爷捂著狂跳不定的胸口,吁了一大口气。“大夫,你早点说小姐没事就好了,害得我和老爷都快吓出心脏病来了。”薛嬷嬷埋怨道。 “失礼,失礼了。”大夫欠欠身,讪讪地笑道:“这样吧,我待会儿写好方子,你们就派个人跟我回去抓药,要立刻煎服下去,知道吗?” “是。”薛嬷嬷转头吩咐丫头,“跟大夫去抓药,要快去快回。” “我会的。”丫头颇有鄂家门风,一把拎起大夫的领子就急往外冲。“大夫,我们快去吧!” “呃,好好……慢点呀,当心门槛……” 鄂老爷坐在床畔,忧心怜惜地看著在昏迷中也仍然愁眉纠结的女儿。“宝贝女儿,你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十二少待你不好吗?” 薛嬷嬷义愤填膺地插嘴道:“老爷,我看八九不离十,铁定是姑爷亏待小姐了。从小到大,小姐遇到什么天大的事都是嘻嘻哈哈的,可是这一回居然吐血晕倒了过去,若不是为了情伤,还会有什么?说不定姑爷的风流症又发作了,这才气得小姐跑回娘家宋。” “不要瞎说,我那女婿不像是那种人,他看起来对璞娘是绝对真心的。”鄂老爷轻斥道:“咱们还是等事情弄清楚了再说,别凑热闹乱生事,反而离间了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那可怎么办?” “好吧,老爷,可是我们要不要派人去梅花庄向姑爷说小姐在这儿,顺道打听打听究竟是出了什麽事?”薛嬷嬷还是最疑心梅十二。“如果是姑爷亏待小姐,那咱们就不让他把小姐带回去了。” “你别在这儿又弄得我精神紧张,我心乱得很。”鄂老爷叹了口气,轻轻抚摸著女儿冰凉的额头。“先等璞娘醒来,我只要她身子安好无恙就好了。” “老爷……”薛嬷嬷情不自禁眼眶湿了,再看到原本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的小姐变成这个样子,她更是心疼如绞。 第10章 而此时此刻在梅花庄,梅十二用尽所有的力气才镇压抑制住出去找回璞娘的冲动…… 他不能忘记自己身为兄长的责任,在最後这一刻尽职地将唐云带回到弟弟的身边。 心痛、惊慌和恐惧令他的胃绞拧成一团,他几乎无法正常喘息呼吸,但是他已经扛著这个重担三年之久,唯有亲眼看见他俩前嫌尽释,团圆相聚,否则他这三年来的苦心不就付诸东流了? 万一,万一唐云不原谅弟弟,再度离开他呢? 所以他一定要亲眼盯著他们俩—— 但是他还是听得见自己血液在疯狂窜奔狂流,脉搏突突剧跳的恐慌声响……她离去前绝望而悲哀的眼神一次次在他脑海里回荡,一遍遍鞭打绞疼了他的心脏。 就算他不住地安慰自己,璞娘是个勇敢又强韧的女子,她很坚强,不会一时冲动想不开……但是他的双手还是颤抖个不停。 他换回自己惯常穿的黑色劲衣,袍角绣著一枝苍劲有力的雪白梅花,静静地看著他俩相会的这一刹那。 “你的腿……”泪水模糊了唐云的视线,却怎么也模糊不了那深深镌刻在心田的白色翩然身影。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统统在这一瞬间被刻骨铭心的相思与心疼取代了。 白衣男子痴痴地望著她,热泪齐涌,哽咽难言。 “他在你离去的那一刹那追了出去,正好被一辆狂奔回京的马车撞倒。”梅十二低沉地解释,“双腿俱断。” “我不知道……”她捂住小嘴,泣不成声。“我不知道会这样……” “都是我的错。”白衣男子轻推著木轮椅,来到她身边:温柔而怯怯地试图碰触她,却又瑟缩了。 “但是我一定要告诉你,我爱你。今生今世,我的心不会再有第二个女子的影子,只有你。如果……如果你还要我这个有残疾的人的话。” 她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泪蒙蒙的双眼却乍然绽放了狂喜的光芒。 “我怨你、恨你,也想了你三年,你说我还要不要你呢?”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颤抖喜悦地哭了起来。“傻瓜,你这个大傻瓜……” “云儿……”白衣男子紧拥著她,失声低泣著。“云儿,我永远也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了。” “我也永远不会再离开你了,以後我会相信你,和你分担所有的开心与难过。”唐云仰头,含泪嫣然笑了。“你也要信任我,不准再隐瞒、欺骗我——” 咧,璞娘也说过这样的话。 梅十二的脑海情不自禁涌现他和小妻子之间点点滴滴的甜美记忆……他深情而满足地微笑,随即悚然一震。 老天! 他怎么会大错特错得这样离谱?璞娘三番两次明白对他表示过,希望和他一同分担喜怒哀乐,不论是坏事或是好事,她全心全意渴盼著能够拥有他真正的信任和依赖,他却一次又一次自私无情地隐瞒著她,让她置身在混乱心慌和疑虑当中,屡屡备受煎熬 今天所发生的事更是重重地打击了身为人妻的她。 就算这一切原本就是误会,但是他却明摆著不相信她,不信任她有资格可以介入、分担这个大计划。 他娶了她的人,要了她的心,却又冷静无情地将她推到最远的那一方,不准她过问他所做的任何事情。 让她眼睁睁看著他在女人堆中打转,还要强迫她信赖他的真心。 而现在……现在他居然还傻傻地站在这里,坚持看著这对有情人团圆,却笨到不知道该深深恐惧著自己的婚姻就要土崩瓦解了! 错了,错了……他彻彻底底错得一塌糊涂了。 “璞娘——” 他轻不可闻的低唤令其他两人寒毛倒竖,不约而同朝他望宋。 “大哥?” “梅大哥……” 他俩掩不住满眼的疑惑与忧心,随即愕然地看著梅十二疯了一般地狂奔出门。 “糟了。”唐云顿时想起,小脸变色了。“梅大哥的新娘子误会了。” “你说清楚一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白衣男子也急了,紧抓住她的手。 唐云气急败坏地道:“梅大哥找到我的时候,我以为他就是你,才刚说了一些伤心的话,梅家嫂嫂就跑了进来,她误会我和梅大哥……哎呀,总之当时情况乱成一团,她以为梅大哥背叛自己……接下来她说了很多心痛欲绝的话就冲出大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才好?” “糟糕,嫂嫂完全不知道内情和始末,她一定以为大哥风流成性,就跟当年的你一样心碎离去——”他懊恼悔恨地道:“可恶,如果不是为了我,大哥就不会被嫂嫂误会是个风流浪荡子,现在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我们快点去帮梅大哥解释吧!”唐云著急的说。 “但是嫂嫂现在在哪里呢?她回庄里了吗?” “我……我不知道。”她一愣。 “我们快出去问问看!”他推著木轮椅就要行动。 “十二,我来吧!”她温柔地拿开他放在轮上的手,纤细的小手坚定地搭在椅背上的缠丝扶把,缓缓推动。 “云儿……”真正的梅家十二少感动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点头。“嗯,谢……谢谢。” ※※※ 而鄂府里,鄂老爷和薛嬷嬷舆丫头们正紧张地围在床边,看著其中一名丫头小心翼翼地将药灌进了璞娘的嘴里。 “药会不会太烫了?” “这药有没有用啊?” 鄂老爷和薛嬷嬷担心不已,不约而同发问,又同时叹了一大口气。 半晌後,璞娘苍白的脸色忽然隐约有一丝红晕。 “小姐的气色好像好了一点。”丫头欢喜地指著,“老爷,你快看。” “可不是吗?那大夫的药还挺有效的……”鄂老爷睁大双眼,看著眨动著眼睫毛,缓缓苏醒的女儿。“啊,醒了、醒了!这药效真神啊!” “太好了,醒了、醒了。”众人欢呼。 璞娘脸庞漾著一抹反常的绯红,迷迷糊糊地望著他们,然後又紧捂住了猛地抽疼起来的鬓角。 “哎呀,我头好痛……”她哀哀喊道。 “小姐!小姐!” “宝贝女儿呀,你怎么了?”鄂老爷都快哭了。 她蹙著眉头,边槌著脑袋边低低喘著,奇异地望了他们一眼。 “宝贝女儿?”谁啊? ※※※ “岳父大人,璞娘是不是回家来了?” 梅十二——他真正的身分是梅家长子:十一少——大步冲进了鄂府,狂野地大叫。 他必须要控制住自己的恐惧和心痛,控制不了他就会被痛楚狠狠撕裂成两半。 “你终於来了。”鄂老爷满脸紧张担忧地自里头冲出来,见到他就拚命地奇#書*網收集整理抱住。“好女婿,糟了、糟了,你快点进来看看璞娘——” “老天!”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跳了起来。“她在哪里?她在哪里?绝对不能有事……我绝对不许她出事!” 尽管是春暖乍寒时分,他英俊恐惧的脸上依然直冒汗,那通往她卧房的小径彷佛有一生一世那样长……终於,他呼吸紊乱粗促地来到那粉桃色的房门前。 一见到完好无缺、乾乾净净坐在那儿的璞娘,他提著的一口气几乎因强烈的释然而噎凝住。 她就在那儿,小巧嫩白的脸蛋笑意盈盈,穿著一袭粉红色的宫装,正专心地看著一只盆子里两只缠斗的蟋蟀。 “打呀!绿头大将军,快上呀!”她拿著稻草梗戳呀戳地,一边挥舞著小拳头兴奋的大叫,“蓝带小王爷,冲啊!别愣著,快呀、快呀!咬它、咬它。” “感谢老天……”他感觉到如释重负,狂喜和温暖深深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 他闭上了双眼,轻颤著长长吁了一口气。 她没事,她没事。谢天谢地。 只要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算要他负荆请罪、做牛做马……他都心甘情愿。 只是他有点不明白,岳父大人和奶妈为什么还是一脸如丧考妣? “璞娘。”他暂且无暇顾及其他,轻轻地来到她身边,温柔地道:“我来向你赔罪并且道歉了。” “呃?”她的注意力总算转移到他身上,眨了眨晶莹的眼睛。 “对不起,我不该隐瞒你这么久。”他深吸一口气,坦诚无比地道:“其实我并不是梅十二,我是梅十一,长年驻留定居在海外,照顾梅花庄在海外的领地与事业,三年前我收到了飞鸽传书,才知道我的弟弟十二出事了。” 她再眨了眨眼,剔透美丽的大眼里疑惑更深了。 鄂老爷和薛嬷嬷则是听得嘴巴大张,,惊愕到一动也不动。 “他天生风流,处处留情,可是没想到却因此把心爱的女子给逼走了,他也因此遇到了意外折断双腿,从此以後为情心伤一蹶不振。我当下赶回京师,但是遍布眼线就是找不到唐姑娘,後来别无方法……” 鄂老爷和薛嬷嬷听得大气连喘也不敢喘一声,就怕漏听了。 璞娘挠了挠耳朵,偏著头打量他。 “我决意扮演梅十二的风流角色,希望能够利用女子天生的嫉妒心将她诱逼出来,那时候我曾想坦诚告诉你这一切,但是我害怕你会生气、不谅解我,而且那时已收到唐姑娘曾在京师露面过的消息,所以我一心一意只想著快快结束这件事,让弟弟和唐姑娘有情人再度团圆……”他低沉沙哑地道:“可是我的隐瞒却深深地伤害了你。”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有苦衷、有苦衷的呀!”鄂老爷松了一大口气,对薛嬷嬷道:“就原谅他吧。” 薛嬷嬷总算冷静了点,哽咽道:“可是小姐很可怜啊,你们男人就是这样没良心,根本都不知道做老婆的心里有多么煎熬?” 梅十一微微一震,黑眸湿热了起来,低低道:“奶妈说得对,我太没有良心了,隐瞒了你这麽多事,还让你常常因为这些事而委屈难过。璞娘,你肯原谅我吗?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相信我一次吗?” 他知道她已经给了他很多机会,也相信他太多次了,但是他每回都令她失望—— 梅十一胸口紧迫纠结著,屏息等待她的回答。 璞娘认真专注地听完了他的话,低头沉思了半晌,最後终於抬头。 “你是谁呀?”她奇怪地看著他。“你说的故事真好听,但是我根本不认识你,为什么你要求我原谅?还要我相信你呢?” 他的脸庞霎时惨然大变,心脏咚地一声直直往下坠……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她……她说什么? “璞娘,我知道你恼我气我恨我,但是你打我骂我吧,就是别假装你不认识我……”他的声音哽住了,用尽力量才得以继续说道:“求求你,别这样待我,这比拿刀一把将我杀了还要残忍,不,我宁可你杀了我解气,也不要不认我,璞娘!” “我干嘛要杀你呀?”她皱了皱小鼻子,相较於他的绝望惨白,她看起来只是纳闷中带著一些些迷惑。“我是真的不认识你嘛。” 他大震,满眼痛楚地欲再开口,却被鄂老爷拉了过去,小小声地道:“是真的,女婿,她现在什么人都不认得了,也不记得自己是谁,大夫来看过了好几次,都说是心病……你们到底是怎么了?我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说什么?”他猛然攫住岳父的肩膀用力摇晃,“她怎么可能会忘了我们?忘了自己是谁?” “我也不知道咧,她回到家门口的时候脸色看起来吓死人了,苍白得半点血色都没有,喷了一口血後就晕过去了,一个时辰後醒来就变成这样了。”鄂老爷说著眼泪又滴滴答答掉下来。“她像著了魔一样,前一刻还昏睡,下一刻醒过来的时候就直嚷著头疼,然後肚子饿,再来就问我们是谁。我的女儿怎么会变这样呢?” “我的天——”他呆住了。 “你们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鄂老爷泪汪汪抬头。 “她看到我和唐姑娘碰面,误会我们……”他甩了甩头,悲愤痛苦地道:“那已经不重要了,她怎么可以忘了我呢?她不能忘了我……” “她连我这个养育了她十七年的亲爹都忘得一乾二净了,我才更想哭哪。”鄂老爷大声地擤著鼻涕。“你们这些年轻人,我真是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怎么会把事情搞到这步田地?”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他颓然地摇头,痴痴地望向又继续在那儿斗蟋蟀的小妻子。 她怎么可以忘了他?他宁可死在她手里,也不愿她的记忆里完全没有他这个人…… 都是他害的,是他的自以为是和自作聪明害得她心痛到选择将他遗忘得一乾二净。 “璞娘,你看看我,我是你最喜欢的相公啊!”他蓦然冲到她面前,热泪盈眶地大叫,抓过她的手贴靠在脸颊上。“你最喜欢这样抚触著我的脸,最喜欢把头靠在我的胸膛,你不可能全忘记了,你一定还记得我的声音,我的体温……” “你个王八蛋,想吃我豆腐咧!”她先是一呆,随即恶狠狠地收回小手,一拳对著他的眼眶揍去。 “哎呀!”他疼得脸孔扭曲,捂著剧痛红肿的左眼,依旧不死心地喊道:“你再想想,你一定可以记得起来的,还记得你爬上树去摘梅子,我飞身上去把你抱下来的情景吗?你还赞我轻功好厉害,还有……” “你这混蛋,烦不烦?”她龇牙咧嘴,穷凶极恶地一抬头,对著鄂老爷道:“老爷爷,你认识他对不对?麻烦把他拉走好不好?吵死了,一直在我耳边鬼吼鬼叫的,这样我还怎麽玩斗蟋蟀?” “好女婿,你先镇定点,她现在谁也不认得了,你再继续下去,会被她活活打死的。”鄂老爷连忙去拖他。 “不!”他文风不动,半跪在她面前苦苦恳求道:“你再努力想想看,一定可以记得起来。” “老爷爷,你再不把这个精神失常的男人带走,我可要走了。”她倏地站了起来,不耐烦地就要往外走。 “那么你跟我回家,我们回梅花庄,只要回去,你一定就会想起来了!”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低沉哀求,“好不好?” “不——好。”她怒瞪了他一眼。“我看起来很笨吗?怎么可能会傻乎乎地跟你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子回家?” “我不是疯子,我是你相公。”他急道。 “哎呀,女婿,你不要再说了,现在情况太乱了,你不如先回去等消息,再不让她休息个几天,喝个几天的药,说不定就好了。”鄂老爷连拉带拽,苦口婆心地劝道。 “就是啊,姑爷,小姐现在脑子正打著结,你在这儿也无济於事,不如就先回去吧。”薛嬷嬷也劝说。 “不,我要把她带回去,我会请最好的神医来诊治她。”他黑眸坚决,咬牙道:“我绝对不让她再度离开我身边了。” “可是现在她根本不肯跟你走,我们是好不容易才安抚她让她留在这儿,否则她早就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鄂老爷哽咽了一下,“她说她要去找自己的亲人。” 他真是心痛得不得了,心肝宝贝女儿完全忘了他,把他当作是陌生的老爷爷,这教他怎么不揪心难过? “好啦、好啦,你们不要再吵了。”璞娘叹了一口气,小脸无奈容忍地道:“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我给你们三天的时间,你们好好地想个清楚,如果三天後还在这儿瞎缠不清,那我就要走人了。” “璞娘——”他颤抖了起来,悲痛地闭上了双眼。 在这一瞬间,他真的完全束手无策,绝望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生平第一次,他发现自己真的太无能…… 他该怎么让心爱的妻子再记起自己呢? “你先回去吧,从长计议,我会好好地安抚她的。”鄂老爷好言好语地安慰道:“总而言之,你放心吧,我不会让她跑不见的。而且这毕竟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家,处处都有她留下的痕迹,她一定会记起来的。” 事到如今,也唯有如此了。 他面色深郁,心情沉重地站了起来,顶著逐渐淤青的左眼,诚恳地对鄂老爷道:“岳父,就请你帮我好好照顾她,我回去想办法,就算找遍天下名医也要让她恢复记忆。” “好的。”鄂老爷叹气道:“那个大夫是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她是受到刺激才失去记忆,说不定再次受到刺激就会记起来了,可是他也没说清楚要哪种刺激才行……我看八成是个蒙古大夫啊。” 梅十一双眼陡然发光,陷入深深的思索中, “刺激吗?”他缓缓望向璞娘。 “绿头大将军,蓝带小王爷,加油咧!加油广她又趴在那儿大笑,斗起蟋蟀了。 “老婆,我一定会让你记起我。”他下定了决心。 ※※※ 第二天,梅十一带来了文房四宝和红儿、绿儿,他坐在那一乘雪白的软轿上,风流倜傥、摇摇摆摆地被文房四宝抬了进来。 他手上还拿著枝红梅花,赤著大脚,深情款款地看著在院子里踢牛皮球的璞娘。 她气喘吁吁,雪净的小脸因运动而红晕,娇艳极了,在看到门口的骚动後,不由自主抬起了头。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吗?”他双眸含笑,充满了无比的爱意和渴望。 文房四宝和红儿、绿儿也知道了少奶奶记忆全失的事,现在六双眼睛全紧紧盯著她,带著深深的揪心和浓浓的期盼。 “是啊,少奶奶,你那天第一个问我要不要娶你的。”梅少纸眼眶红了,抹了抹眼泪,呜咽开口,“你想想看,是我呀。” 她柳眉微蹙,小脸诧异迷惘地看著他。“你?” “还有我,还有我,”梅少笔吸著鼻子,“我是少笔啊,你第二个问的是我。” “然後是我呀!”梅少墨红著眼。 “再来是我……”梅少砚哭了。 她眨眨眼睛。 “你还说我拿著一枝红梅花的模样好呆,你记得吗?”梅十一迫不及待地屏息问道:“後来你就跑走了,跑去揍了一个在路上调戏你的有妇之夫,你还说……” 她努力回想,鬓角却隐约抽痛起来……好疼好疼…… 璞娘猛然抬头,大步走向前。 他脸色一喜,迅速跃下轿子,张开双臂。“老婆!你记起来了?” “你一个人吃我豆腐还不够,还去叫了一堆人来取笑我?”她狠狠地一拳揍过去,他不是闪避不了,但是却心甘情愿承受这一记铁拳。 他的肚子被她揍得剧痛不已,但是最痛的还是他的心…… 怎么会?她怎么可能完全想不起来?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真的把他忘得彻彻底底? “滚——统统滚!”她不由分说地挥拳,见人就打,气喘吁吁。“看我好欺负啊?随便讲讲就要我认,那种丢脸的事怎么可能是我做出来的?你们是不是太闲,没事来耍我吗?” “少奶奶……” “少奶奶,你冷静点!” “哎哟喂呀……少奶奶,你看清楚点再打,我是少砚……” 鄂府院子一时之间鸡飞狗跳。 鄂家上下人等生怕遭池鱼之殃,远远地躲在墙角不敢动弹。 “滚滚滚!”她尖叫,“不要再来了,吵死了。” 梅十一苦涩忧伤又痴心地望著她。“我不会放弃的,你一定会想起我,你是我的老婆,我这一生唯一的心爱女子,我绝不会让你忘记我。” “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她眯起双眼,凶恶地道:“再说我揍你!” “我爱你,老婆。”他痴情地道。 “王八蛋,你还乱叫?”她又气恼地给了他一拳。 他毫不抗拒被她打得偏过头去,唇角已经破了,鲜血缓缓流了下来,他却还在微笑,深情地微笑。 “我爱你,璞娘。”他半边脸已经肿胀了起来,继续道:“不要放开我,也不要让我离开你。” 她紧紧盯著他扭曲淤紫却仍然英俊至极的脸庞,喘著气,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喉头莫名紧缩了起来。 ……不要放开我,也不要让我离开你…… 这句话怎麽好生熟悉? 她的头微微刺疼晕眩,脑子没来由浮起断断续续的残光掠影。 不要放开我,也不要让我离开你…… 用你的手,你的心,你的勇气……让我们俩有理由真正在一起,不需再面对别离。 我们不会分开的,我会保护你,照顾你,不管是谁想要拆散我们,我绝对不允许。 这一生一世,我们已经是系在一块的蝴蝶,生要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谁?是谁说过这样的话? 似乎曾经在哪儿听过这些情意深长的话…… “不要说了!”她混乱地摇著头,本能地再打了他一拳。“我说不要再说了!不要不要不要……” 随著她的拳头如雨落,他完全不抵抗也不闪躲,任凭著她一记又一记沉重扎实的拳头朝著自己的脸庞胸膛挝打著。 他喉头微甜,梗著上涌的一口血,却还是心甘情愿地笑著、痴情地凝视著她,直到她最後一记铁拳将他打得头际一晕,脚步踉跆地跌倒在地上。 “少爷!” “女婿!” “姑爷啊!” 所有的人惊叫了起来,忧虑焦灼地冲了出来。 “璞娘呀,你打死你相公了!”鄂老爷扶住无力虚弱瘫倒在地上的梅十一,惊慌失措又心疼地大喊,“他又吐血了,他又吐血了……” “快叫大夫——” 众人七手八脚地乱成了一团。 璞娘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的手好疼,还擦破皮了,但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当真看到他倒下来呕血的那一刹那,她的心为什么痛得像是被熊熊的火焰烧灼著? 疼痛难当。 她失魂落魄,身不由己地移动著脚步,缓缓走近他。 鼻青脸肿、受伤惨重的他勉强睁开了一只眼睛,破裂的嘴角微微扯动,往上轻扬笑了。 然後他慢慢地自怀里拿出了一小包物件,虚弱地轻颤著捧至她面前。 她怔怔地望著微湿的小纱绢儿,本能接过,不由自主地打开了系著的结。 丝绢儿落下展开,里头装盛的是一颗颗青脆微红的梅子,有些已经被她刚刚的拳风扫到微碎了,渐渐渗透出酸甜清香的味道。 这粒粒滚圆青绿嫣红的梅子和扑鼻而来的果子香,隐隐约约勾动了她脑海深处的某一根弦。 梅子,好多好多的梅子……梅花庄里的梅子……他陪著她吃了一餐又一餐用她摇落的青梅子做成的菜,酿成的果子羹…… 她的小手蓦然颤抖起来,不可思议地喃喃低唤:“相公?” 他青肿的眼皮几乎盖住了眼睛,却怎么也掩不住刹那间光芒万丈的狂喜。 “老婆……”他挣扎著挤出了这两个字,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相公!”她扔下梅子,疯狂地扑向他,紧紧抱住他,哭叫了起来,“相公,你别死啊!你不要离开我,你说过你永远不离开我的……” “少奶奶,你记起来了!”所有的人忍不住惊喜落泪了。 她拚命地摇晃著他,心疼欲碎地哭喊著、狂唤著,“你给我醒过来呀!你不准死,不准晕,我不准不准不准咧……对了!你欠了我一次,你答应过我要给我一个奖赏的,我现在就跟你要这个奖赏,我要你不准死,我要你快点醒过来……相公……” 她紧紧地抱住他的头,哭得肝肠寸断。 “我都原谅你,我什么都原谅你,你快点醒过来,我都不生你的气了,相公,你快醒醒啊!” “是……真的吗?”一个沙哑却含笑的声音虚弱响起。 她又惊又喜地望著怀里的他,“相公——” “亲爱的老婆,我爱你。”他被揍得好惨,却笑得好不迷人。 “相公!”她欢呼一声,又是泪水又是大笑,乱七八糟地对著他狂亲一气。“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上苍,果然还是眷顾著他俩的。 “啊,我好了一半了。”他感动地眨著眼睛,心满意足地笑了。 梅花庄的人和鄂府的人也全笑了。 打是情、骂是爱,既然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也不失为一段幸福佳话,金玉良缘呀!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