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花·校草》 作者:张立士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自序 我本善良,同情弱小,傲视强霸。 耳闻目睹现行教育制度中出现的种种既不合理,更不合情,甚至有悖法规的现象,我常常愤然之至。我想借大鼓呼,但力不从心。现在我的《校花·校草》终于问世,算是鼓呼的开始。我激动得血压升高,猛服降压药物得以安宁。写到这里,我该来个小结:写小说不是用笔墨,而是用激情。情是原是本。失去原本,创作更成为无本之木。其一。 我在《校花·校草》中淋漓尽致地描写普通班学生所承受的灾难和不幸,所进行的拼搏和抗争,是对现行教育制度中的不合理现象的大胆否定和傲然挑战。我估计这个作品问世之后,在赢得一片喝彩的同时,也可能引来一些非议和谴责。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个观点。 一篇成功的小说,应该有成功的人物和成功的故事。 我不敢自诩《校花·校草》是什么成功之作,但它确实是我的得意之篇。“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因此我深信我的作品还是有几“得”。 先说人物形象。 我把校草白龙和孟空军写活了。白龙,女孩子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孟空军,同学们公认的飞行员料子。相形之下,白龙更见可爱。他方方面面的素质都比较高:体坛上,他是高手,夺魁不断;审讯室,他是硬汉,令校长尴尬;千里寻师,足智多谋,使总裁感动;教委请愿,他一马当先,口若悬河,旗开得胜;情场上,他呼风唤雨,纵横驰骋,朝爱王娜,夕追艾妮,牵着孟空军的鼻子跑,冲着公子哥儿杜杰干,有勇有谋,堪称情场老手;但在高考的关键时刻,他又显得十分有节有制,决不搞爱情至上。 张峰本与校草无缘。此人长相不扬,浑身是刺,不甚逗人喜欢。但随着故事的不断深入发展,他竟成为一个“高大”形象:京湖救美,他大抖风流;校花拍卖,他决不伸手;高三宣誓,他才高八斗;高考场上,披荆斩棘……他的历程,是一曲苦难的歌;他的品格,是一首闪光的诗。 普通班班主任郑老师是我的理想,我的憧憬。他具有能吃苦耐劳的传统品质,他具有爱生如子的优秀师德,他更具有敢作敢为,敢进敢退的开放精神。有个学生说得好:这样的老师多一些就好了。 校长是一个具有争议性的人物。读者褒贬不一。我的出发点是,不带成见,不带观点,任其发展。我的印象是,他是一位性格比较复杂的人物。从这个人物身上,我们可以看到当前教育界的缩影:他为追求升学率而不择手段,正是当前教育界的一症结;他有主见,敢于大刀阔斧地处理一些人事问题;他以工作为重,能够礼贤下士,不计前嫌……总之,他是个多发矛盾体。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三老”。《“三老”拒聘》中的“三老”,给我留下的印象真是太深了。我相信读者会有同感。用“栩栩如生”来形容,毫不为过。 再说说故事。 我本不善于编故事。但是本书的故事却编得起伏跌宕,天衣无缝。这要感谢生活本身。 毁榜之举,像一重型炸弹,轰开了序幕。毁榜诱发的情节是白龙受审,王娜出走。王娜出走,使校长如临灭顶之灾。校长迁怒郑老师,迫使郑老师解聘而去。郑老师的离去,导致班上大乱,导致张峰挨整……为解决矛盾,校长向郑老师妥协。郑给校长面子,同意“东山再起”,可是“三老”拒不合作,郑再度陷入困境。学生考试舞弊,使郑的处境雪上加霜。校花、校草为了过“招飞关”和“空姐关”,更是阻力重重,关隘道道。那矛盾一个接一个,那难关,一关更比一关难。“综合班”的出台,显示出校方的大砍大剐到了疯狂的地步,矛盾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孩子们唱起了国际歌…… 山穷水尽疑无路。郑老师住进了医院。以后如何,给读者留下一个悬念…… 这是我讲的第三个问题。也是这个序的主要方面。 令人遗憾的是,我笔下的几朵校花,虽然被写得花枝招展,但同校草相比,我总觉得逊色一筹。这也许是因为女生寝室门口有“男人止步”大牌像挡箭牌一样,阻隔了我同她们的接触。 不足之处,还有不少,乞望读者批评指正。 张立士 1999年3月 前言 常言道:“合久必分。”而他们只在高一合一年,就来个大分化,大瓦解,大离别,甚至还有大逃亡的。按分数划线,接关系分等。总共四个班,分来分去还是四个班。不过,各班的地位变了,不再是当年的一律平等,而是等级森严,待遇迥异。A、B二班,天之骄子,地之宠儿,东方之曙光,夜空之星座,十五之月亮,学校之希望。我要写的是大浪淘出来的泥沙,筛子筛出来的碎米,太阳中的黑子,路旁的野花,南极的陨星:一个备受歧视、打击的普通班。他们的处境,荆棘丛生,他们的命运,带血,带泪。但是,他们的精神是铁,他们的意志是钢。“我们普通班,除考试成绩外,其他都是第一”。就是这个普通班的心声,使我感动不已,激励我奋笔疾书。于是乎,只花了两个月的课余时间“,就拿下了25万字的长篇。 我把这本书献给普通班的师生和一切有正义感的人。 张立士 1998年4月于株洲市 第1章 超级考试 知了在樟树杈里极有弹性地鸣叫着,不知是喜还是忧。反正,我听起来,越听心里越紧张。 为了对付高一,我们已经累得瘦了一圈。而现在,又坐在这里参加什么“编班考试”。吓人!偌大一个教室——坐60人绰绰有余,这时候,只摆三行,每行5座。行与行之间,可以跑汽车。每行一个监考官,全室一个总监考官。总监考官脸上毫无暖气,只有杀机。说:今天的考试是超级的。超级意味着什么?我们心里明白。这个编班考试是决定我们前途和命运的一招。因此入场时,大家的神情的紧张程度也是超级的。我坐第一行第五个,孟空军坐第二行第四个。他向我抛了个眼色,我向他点了下头。他知道我带了BP机,我也知道他有很多优势:长颈鹿,顺风耳,千里眼……正当我们想入非非的时候,考试司令部——广播站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警告声:“……交头者,接耳者,……均以舞弊论处……”那变了质的声音,颤抖着,充满着火药味。我和孟空军不敢眉来眼去了。 我们第一行的监考官,是个老不死的。眉毛全白。我为自己庆幸,有福气。 第二行的监考官,是个中年妇女。那近视镜片,一环套一环,形成无数个漩涡,起码有三千度。那深深的凹陷下去的眼睛,溜来溜去,贼眼一样。她到底在注视谁,谁也说不准。 知了无声无息了,可能是高温给它们带来了极度的疲劳,而几个考官却始终是那么雄赳赳,气昂昂的。精神振奋,总是虎视眈眈。我想,他们抓出一个舞弊者,是不是能够荣获一笔可观的奖金?不然,他们会这么兢兢业业?我想,眼下,是几个老知识分子来整我们这些小知识分子,能说不是中国知识阶层的罪恶和耻辱?一个小时过去了,我的作文还没有写一个字呢。基础难度太大,把我们当敌人来考,比中考题难好几倍。那阅读题,活得没有边际;那古文,不知道是哪个老古董先生出的,简直是天书。我捉摸了老半天,还是下不了笔。正当我冥思苦想而毫无进展的时候,那位总考官悄然而去。上5号了?很久,还没有回来。我猜想,是消化系统又出故障了。这时候,专职监考老师也不住地打呵欠,伸懒腰,揉眼眶。这时候,我的BP机有响动了,啊,我的心猛跳,跳到口里来了。白眉毛老人向我一瞪眼,向我走来…… 考完了。唉,孟空军的优势没起作用,我的BP机是白搭!扫兴!危险! 校内校外掀起了一种可怕的编班竞争高潮。也算是一种竞争机制吧!强者为王,弱者为寇,几家欢乐几家愁。别人怎样,说不清,道不明。单说我和孟空军吧。我俩都是体育尖子。读初中时,就在市田径赛中拿到了名次,中考前,省重点中学——礼威中学就向我们发出了欢迎书。可是河马主任把我们留住,和我们签了协议,保证把我们安排在好班,而且免收学费。何况,孟空军老爸还是市电业局的工会主席。电老虎,谁敢得罪?我爸是市招商局局长。学校要搞活校办工厂,是会有求于他的。何况,他们还都是家长委员会的。所以对编班一事,我们暗中高兴。结果怎么样?说起来真气死人,我们恨不得把河马主任和校长杀掉。 为了编班,9月3日了,我们还未上课。整个高中二年级掀起了第三次世界大战。师生乃至家长都像热锅里的蚂蚁。听老师透露,校长家里门庭若市,电话铃响个不停。校长忙着批条子,校长夫人忙着数票子。什么烟酒,恕不欢迎。 我和孟空军慌了阵脚,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送。形势太逼人了。怎么办?我给深圳办事处去长途电话,催爸爸赶快回家。可他说他有要事,要同一个港商谈生意,抽不出身来,我失望了,躲在家里睡闷头觉。孟空军呢?也给他在哈尔滨出差的爸爸去了电话,但是回电使他大哭了一场。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又哭腔哭调地给爸爸挂长途,我说他不回来,我就跳楼……爸爸大概以为我真的想不通,会怎么的,于是马上答应坐飞机回来一趟。 “编班完了,老徐到庐山开会去了。”校长夫人冷冰冰地回答我爸爸,“哪里这么多特长生?你家孩子高一点,算特长;那矮一点呢?不也算特长?我这么胖,算不算特长?都想搞特殊,而不是真正的所谓特长。” 我爸爸愤然之下,对我说:“走,天无绝人之路,普通班就普通班吧,条条道路通罗马,主要靠自己!明年,我把你搞到礼威中学去。” 9月4日上午,宣传栏前挤满了看榜的人,多半是我们高二的。 “真缺德,黑的,红的,好分明!”张磊大叫一声,引起了大家的高度重视。 “是呀,上黑榜的是非洲人——黑人兄弟!”我苦笑着。 “张磊,你好,你是压寨夫人!”原来张磊的名字排在C班的最末位!高个子孟空军,抱着胖子张磊打哈哈。张磊恼羞成怒,胖大的黑脸,白一块,红一块,使出全身解数,从孟空军的搂抱中挣脱出来,冲进人群,飞起一脚,向宣传栏踢去。 “好!英雄本色!” “金庸、古龙的武打小说没白读!” “电游没白玩!” 这热烈的欢呼和鞭策,无疑是火上添油,他见宣传窗只是晃晃荡荡,并未倒下,也未伤损一根毫毛,于是抱起一块青石向它砸去。又招来一阵喝彩。可是那宣传栏好像钢打铁铸的,仍然岿然不动。他傻呆呆地站立在榜前,只觉得每一个名字都是那么令人羞辱,那么令人肝肺生烟。他伸出大手,“嘶”的一声,把“黑榜”——C班的名单撕去一大半。这时受压抑的兄弟姐妹们冲破感情的束缚,再一次掀起喝彩的高潮。是的,只有张磊武打小说读多了,中毒太深,才有这份武侠胆识。但是有几个女同胞吓得全身颤抖了。说张磊会惹下大祸。可是张磊拾起撕落的那张纸,折成一个正方块,收进书包里。 一石击起千层浪!张磊的义举壮了我们C班穷兄弟们的威。大家都朝那A班B班的红榜上溅墨汁,掷泥土,吐唾沫…… 顿时,红榜面目全非了。 C班没有王娜的名字,可她也来看榜了。 我向她祝福,祝她鹏程万里。 可是她说:“我不读了。” “开什么玩笑?”我惊问. 第2章 王娜出走 毁榜后的第二天上午,我和张磊到孟空军家。到底是电业局的,用电不花钱。吊扇、台扇、壁扇、落地扇,一起开。孟空军一再声称,他爸计划安装立式空调机,但他妈反对,怕得空调病。 我们在客厅里疯狂一阵VCD之后,言归正传了。 “如今党风不正,校风也不正了。学校再不是清水衙门了,老师也不再死守清贫廉洁。唉,那个末流货杜杰凭什么混人重点班?”我气愤地说。 “这还用说白吗?人家腰包鼓鼓的。人家有个爸还是什么市政协委员呢。听我爸说,上次搞希望工程,他家就板出5万元。学校搞集资,他又板出一笔。据说——不,是有人看见了的。编班的前一天,杜杰的爸爸派了桑塔纳把校长全家人接到白云宾馆夜总会去了……”孟空军滔滔不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我当校长时,我要叫你老徐的孙子天天留级。”我说。 “你能当校长,我呢?” “你当河马主任!”我开他的心。 我不再说话,又想起了王娜。 “王娜没被挤下来,好!”孟空军说。 怎么?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怎么彼此都想到了王娜身上了。 “你不理解她吧?”我低着头说。怕感情外露。 “你很理解?”他反问。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也是为了掩饰内心世界。 我和他在学校里都是引人注目的。据透露,老师们在休息室也给我们学生打分呢。当然,第一个印象是直观得来的。我和孟空军的成绩尽管不怎么的,但是老师们总喜欢赏给我们笑脸。 我发现,很多女孩子见到我,总要“回头留恋地张望一下”,那多情的目光,闪电似的。王娜是个潇洒派浪漫派,她敢于在我面前大大咧咧地品评我:你这山东脑袋真可爱,你这新潮都市发型真漂亮,又方又平。特别有味的是那后脑勺,剃得这么平,剃得这么陡峭,显得好有精神。前面的短发,又黑又粗,真有点雄姿勃勃,英姿焕发。然后夸我的牛仔裤很紧身,很合身,然后夸我的腰带是金利来的,使我的男子汉形象得到实现。我的T恤衫是名牌的,她也要津津乐道一阵。 喜欢给男同学打分也许是女孩子的天性。王娜就有这种天赋。据我所知,她不仅品评我,也审视孟空军。她在她的姐妹们前是这样议论孟空军的:“我不喜欢孟空军,他长得帅,但他好俗气的,没有个性,没有特色。总是赶时髦,社会上流行什么他就追什么。最讨厌的是,好好的一条牛仔裤上他要故意挖出几个老鼠洞。你看,白龙穿波鞋多帅!而他老喜欢穿上油光闪亮的牛皮鞋,像个商店老板!他那雪白的夹克倒是挺有魅力的,可惜的是与那油光闪亮的皮鞋太不相称了。”不过,我晓得,她嘴里是这么说的,现出几分厌恶之情。其实,她心里对孟空军是有感情的。要不然,她对他不会有如此细致的关注。 我也发现,还有不少女孩子都喜欢向我投以欣赏的赞美的目光。那目光,像星光,像火花…… 王娜给我的印象最深,我闭着眼睛想像她的印象比睁眼看她的印象还清楚。她那齐耳的短发,别具民族风情,被打得碎碎的,又显现出无尽潇洒风姿。有时候,也扎条马尾巴,那又是另外一番风味。夏季的超短裙,使她更显得苗条纤细;冬天的短皮裤,或者健美裤,都使得她更显得有魅力。她小巧,玲珑,“窈窕”,君子当然见而忘形……她是“校园之声”的播音员,她的声音是那么清脆,那么甜美。我听到她的声音,就像看到了她那迷人的倩影。她是节目主持人。她一走上大台,谁不为之倾倒?我只觉得魂飞魄散了。我一天不见到她,这一天的结局就是不快乐。见不到她,我怅然若失。放学的时候,总是她走前,我走后,我踏着她的脚印前进。这是一种感情上的默契。她走前,有时也回一下头,让她的温柔在眼前闪现一次。这样,我们已经走过三个年头的漫漫路程,从初二到高一。她此刻在难中,我当然更想见见她。不过,我不敢表露自己的观点。因为孟空军心中也有她。而且,从表面上看,他对她的追求的动作永远大于我。他们的关系,白热化了,也公开化了。当然,我装作不知道。 “我善于洞察女孩子的内心世界。”我说。 “对,你是女孩心理专家。你说,她的心情一定——” “十分难过。”我的语气很肯定。 “那……那……” “哎哟,别这么别别扭扭的。” “我们去看她。”他中计了。 “我们?”我逼视着他那副窘相。 “我一个人去?不好。” 他终于说出了我希望他说的话。我很满意,于是表态:“我奉陪,你主我宾。” 我把手机递给他:“通个话。” “为什么要我挂?” “你的身份不一样,老副班长。” 接话的竟不是女声,而是混浊的嘶哑的男音。我灵机一动,赶快叫自己变声。我知道,湖北惜不但最凶恶,而且最封建。王娜对我说过几回,他们的父母都有神经过敏症,最怕自己的孩子同异性朋友礼尚往来。 “你是什么人?”像吃了炸药。 我尖声尖气地、慢条斯理地回答:“我是王娜的同班同学呀!你——王叔叔,王娜——” 气势汹汹的电话:“你,你叫什么鬼名字?” “我不叫鬼,我叫吴小蔽。吴三桂的‘吴’,小姐的‘小’,蔷薇的‘薇’。明白了吗?” “你怎么这样啰嗦?滚开!” 我想笑,孟空军用手捂住我的嘴。 重新拨号。通了。 我问:“王叔叔,王娜在家里看电影吗?” 电话:“混蛋!我家是电影院吗?你这位吴小鬼是哪个班的?” 我说:“原来是一个班的。” 电话:“现在还是吧?” 我实话实说:“现在我到普通班了。” 电话:“普通班的,有什么人?都是乌鸦狼狗。再不要来找她!她要考广播学院,她要搞学习!她——” 挂机了。 我笑翻了,在孟空军家的弹簧床上做起俯卧撑来,咔嚓一声,床出问题了。 “走,到她家去,肯定在家。”我提议。 我俩凑齐两元现钞,叫了一辆摩托,风驰电掣地在大街上冲撞。不到3分钟,到了! 王娜家坐落在江北服装大商场东头的一个生活小区。这商场,气势恢弘,车水马龙,是闹市中的闹市。服装商贾,云集于此。 王娜家的铺面不大,但很醒目,很有特色:“王记皮商”招牌耀人眼目,“招财进宝”金匾金碧辉煌。最有味的是墙上挂的,地板上堆的全是皮鞋皮包。真是个皮包公司。 我们跳下摩托,撕开嗓子喊:“王娜——王娜——” 应声而出的是个大汉子,壮年人,穿着也还得体。满脸胡子抖动着:“一批又一批!找她干什么?你们男孩子,找妹子干什么?给我滚!” 好凶神恶煞的,真正是“天上的九头鸟,地上的湖北佬”! 我吓得倒退三步。 倒是孟空军却强装起笑脸来:“王大叔,您别生气,是老师叫我们来看看王娜的。” “老师?!”王老板眼冒金花,那胡子要失火了,“是那个什么‘牛’老师吗?他真是头牛,横蛮不讲理,我要揍他才解恨!” 我俩低头不语。 “你们——”王老板问。 我说:“他叫孟坠毁,我们班的副班长。” “哪个班的?” 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原来高一年级的。” “现在呢?还是不是?” “现在……”孟空军张口结舌,露出了真相。 “走,走,走!给我走!你们不用说了,是普通班的,近墨者黑。普通班,还不都是些孤魂野鬼,野花,野草……” 王娜母亲冲出来:“为了打进重点班,我们给校长和他的臭老婆送了两件鳄鱼皮大衣……” 王老板大巴掌一叉,把王娜妈推入内室:“你妇道人家,懂得个屁?那皮衣人家是给了钱的,只是便宜两百块,叫做批价、厂价,优惠,你懂个啥。” “王叔,你不要动气了。如今的形势,大家都清楚。”我说。 “是的,你们都是很懂事的娃子,你们不会乱说的。” 我们点点头。 “你们的家长都是当官的不?”王老板问。 为了赢得王老板的信任,我们如实说话。 我说:“我爸是市招商局局长。” 王娜妈一惊:“招商的?还是局长?以后我们有什么事,就要请你爸开后门啰!” “你爸呢?”王老板问孟空军。 “电业局的主席。”孟空军大声说。 王娜妈又是一惊:“主席?这么大!我们这里经常停电,可以找你家主席不?!” “其实,我也是家长委员会的,我也懂得应该怎样做人,怎样维护人的尊严,怎样维护人的良心。我是做生意的。人家都说,无商不奸。对这个提法,我承受不了。我觉得商有商德。公平交易,童史无欺,这就是商德。我总觉得,师有师德。教师,人之师表吧!可是现在的学校,现在的校长,再不是以前那么清廉,那么高尚,而是——唉!我不忍心启齿呀!因为我的父亲曾经也是校长,也当过老师。我如今这样做,心在颤抖呀!羞愧呀!可是我毕竟是这样做了,我是为了什么呢?我是为了培养人呀!可是孩子不理解我,她骂我,她气我,她——”王老板双手捂着脸,那泪水,从指缝里冒出来。 “她怎么啦?王叔叔!”我俩异口同声地问道。 “她走了!”啊,她出走了?我俩惊呆了。 “她走了!”王叔叔哭喊着,身材瘦弱的王太太在沙发上抽泣着。 孟空军紧紧地拉着王老板的手说:“王叔叔,她只是不肯进重点班,并没有其它方面的什么压力,她不会怎么的。” “你不知道,她性格好硬呀!牛都拉不回!” “我要向校长要人去!”王娜妈大声喊。 “我叔叔是电视台的,我去叫他打个寻人启事。” “又要多少钱?”王娜妈忙插嘴。 “你呀,总是钱,开口钱,闭口钱,我问你是钱重要还是人重要?”王老板睁大眼睛。 “王叔叔,我看启示暂时不要打,影响扩大了,不大好。还是让我们去同学家找找。我估计她不会走远。”我提议。 “那就难为你们啦,小白。” 第3章 同命鸟 我们学生都像被狂风吹倒的树苗,东倒西歪地架在课桌椅上。 老师走上讲台,没有人喊“起立”,僵持了好久好久,才听到郑老师沉重的声音:“同学们好!” 一声“同学们好”,像一阵严冬春风,久旱甘霖!我们这些小苗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挺直了腰。但是班长仍然没有喊“起立”,只是把眼睛睁得圆圆的大大的。 我痛苦地瞥了老师一眼。本来,他那简单有型的平头式短发,总是给人以轻松浪漫的感觉。但此时刻,他那短发变得十分森严,似乎根根倒竖。他不过40出头,脸上本来还有一种强烈的青春的活力,而此时此刻,脸上堆积着阴云和死板。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努力使自己的严肃的脸上挤出一丝极为尴尬的笑容。看得出,这种笑中充满着苦涩,充满着无奈,也充满着希望和信心。 整个教室被高度的沉默笼罩着。 为了打破沉寂,我起身了,很恭敬地发言:“老师,讲课吧!发表就职演说吧!” 郑老师的脸刷地通红,似乎眼眶里也涌出了红晕。 我站立着不动一下。郑老师的左手举得高高的,然后轻轻地下降,示意我坐下。“我是你们C班的班主任,今天算是走马上任了。” 我继续站立着。 “怎么?” “老师,我代表全班同学罚站。我们不好,给您带来麻烦和委屈!” 掌声雷动,久久不息。这掌声蕴藏着多少深情。 “我们是师生,我们更是朋友,我在任何时候,都无权罚你们的站!”老师低下了头。 “谢谢老师!”我心情激动地坐下。 郑老师用手绢抹了一下额上的汗,似乎还喘了口粗气,才翻开绿色硬壳袖珍手册。 “同学们,你们不要瞧不起我,我也绝对不会歧视你们,我们都是普通班的一员。古人说得好,同是天涯沦落人嘛。” “老师,您为什么说我们和您同是天涯沦落人?”大胖子张磊懒洋洋地举起手来。 郑老师问:“请问,你叫——” “张磊!” “我们班的压寨夫人!毁榜将军,公安局的好后代。”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引起哄堂大笑。郑老师张大眼睛:“哦,那榜是你撕的?” 同学们又鼓掌。 郑老师做了个表示中止的动作,同学们停止了大笑。 “同学们,我们彼此的际遇确实是无独有偶的。我高中毕业于20年前的今天——1977年。我们是文革的受害人,读的是所谓九年制。我们读高中时,为了应付高考,也分了所谓的重点班和普通班。我考场失误,于是被编入了普通班。你们说,我们的生活轨迹是不是有共同之处?” 教室里响起了为时不长的掌声。这掌声的感情色彩,谁也说不清。是不是认为自己找到了真正的同命鸟? “老师,您当时的心情愉快吗?”还是张磊的发问。 “你真傻!你的心情愉快不?”讨厌的张峰也说话了。他个头不高,腰肢偏胖,声音显得很粗糙,很刻薄。 “你不能说他问得傻。要是问我,我会说,我的心情十分愉快。因为我们普通班里,都是彼此彼此的,压力不大,自由自在。在重点班,人家总认为我是个累赘,使他们班的分母增大。”这是数学成绩不好的方小春的小嗓门。 郑老师会意地点头微笑,他对方小春敢于说心底话,表示赞许。 “说实在话,我也难过过,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您也像方小春一样?” “大同小异。表面相似,实质不一样。”郑老师卖关子了,不把话说完。目光闪烁着。 我像新华社的记者一样发问:“请问郑老师,您所指的实质是什么?” “我懂得辩证法,善于把不利化为有利,把压力变为动力。我重视重点班,但我又蔑视重点班。我想,我和方小春同学一样,也是长于语文,短于数学。我知道,要在学业上事业上干出一点实绩,是需要沉默精神,只有沉得住气,才能脚踏实地地做出点成绩来,所以有人说沉默是金。我被打入普通班的冷宫后,整整三年,没有出过校园,没有逛过马路,也没有同任何同学写过信,我自己把自己封起来,锁起来,大概是所谓的作茧自缚吧。三年,我过着卧薪尝胆的日子。我可以骄傲地说,我曾经是当代的越王!” 我发现,老师的眼睛湿润了。 “恢复高考的时候,千军万马上战场。那种欣喜,那种激动,只可意会,难以言传。我是班长,带领全班50个同学直奔考场,那种骄傲,那种自豪,太难忘了。这是人生的一个里程碑呀。不管考不考得起,能去试试锋芒,也是幸运的。” 我们觉得这段历史的回顾,这番演讲,对我们来说,显得特别近,特别亲。 “你们班考上几个?”方小春举手。 郑老师的脸上起红云了,他犹豫了好一阵才伸出一个食指。 这一个是谁,我们心中有数了。点头赞许。 郑老师却低下了头。好一会儿才抬起来:“但是最有前途的不一定是上了大学的。那些没有过得独木桥的同学,都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大潮,个个前途辉煌。不少人当上了房产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腰缠万贯了,住的是小别墅,坐的是皇冠,吃的是乌龟王八,腿子不知道有多少个。有个姓肖的就是代表。”我们哄堂大笑起来。 “哈哈,工人拼命干,赚了三十万,买个乌龟壳,坐个王八蛋!”伊亮天不怕地不怕。 “老师,你那个同学也是——” “也是王八蛋?” “我不好怎说。反正他如今成了大款,在一块儿吃喝玩乐的都是政界要人,市长呀,人大主任呀,政协主席呀……现在他是第一世界的,我是第三世界的。” [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老师,您的住房还那么——不能叫您的有老板同学搞点希望工程吗!”我问。 郑老师爽朗地大笑道:“你们读初中的时候,不是学了《陋室铭》?” “对!陋室不漏!”孟空军真会拍马屁。 “是的,我觉得他富有,但有时候又觉得我比他更富有。他现在不是常常痛忆当年被学校淘汰的痛苦?他不是总希望他的宝贝儿子能考上大学?不是贴出了如此家庭教师招聘广告?” 郑老师又卖关子了,我迫不及待地问:“那广告咋写的?” 郑老师沉着脸:“财大气粗,谁保证我的儿子考上重点大学,我以10万美金致谢,以一套高级别墅作奖,外加全套家用电器。如能考上清华那样的名牌大学,加奖奔驰轿车一辆……”郑老师的脸膛上堆积着苦涩的尴尬的笑意。 我们同学都一言不发了。不知是羡慕还是蔑视。 “老师,您为什么不去应聘?” 郑老师爽朗地大笑道:“安能低眉事权贵?我一个堂堂皇皇的师大本科生,去给红色资本家当高级保姆?金钱诚可贵,人格价更高!” 掌声,喝彩声。 郑老师突然记起了这节课是语文课,说:“同学们,言归正传吧,请大家拿出语文课本。” “只有10分钟了。继续对话吧。这样的课,寓教于乐,太好了。” 同学们七嘴八舌,要求老师继续讲下去。 “好。”郑老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用朗诵的语调道:“树上——停着——一只——什么鸟——” “爱情鸟!”杨林低八度的声音。 哄堂大笑。 整个课堂乱套了,成了热热闹闹的音乐课。 “我的心在跳!她已经飞走了……” “……但却听得到……” “它在向我欢叫,咕,咕,咕……” “这只爱情鸟,已经飞走了。” “我的爱情鸟,她还没有来到。” 我和孟空军叫得最凶。因为我们都想起了那只飞走的鸟——王娜。 郑老师付出了极大的努力,才使大家的沸腾情绪平静下来,大家才不“咕咕咕”了。 “我是说,一只笨鸟,一只灵鸟,还有一只死鸟。我请你们告诉我,你们是喜欢笨鸟还是灵鸟中’ 几十双手纷纷举起来了。 “我喜欢灵鸟,你听,那《百灵鸟》的歌多么具有诗情画意!”孟空军两手反插在老板裤的口袋里,走腔跑调地唱了起来:“百灵鸟,双双飞,为了爱情而唱歌……”全班同学又哄堂大笑起来。 “白龙,你的兴趣呢?”郑老师点将了。 我环视了一下同学们的神态,说:“我认为,百灵鸟是爱情的象征,是可爱的。但是它们缺乏一种精神——可能就是一种踏实精神吧,它们有点华而不实。而笨鸟呢?可贵的不在于它们笨,而是在于它们有自知之明,它们善于知己知彼。它们先飞,起点也很低,但它们不停地飞,终有一天会冲天,会惊人,所以我喜欢笨鸟。” 方小春不愧为一个文人,对发型是很讲究的;大边头发向后梳,小边头发略为蓬松,不对称的发型,平凡中求变化,颇具新意和特色。富有青春的活力。最引人注意的是那银边眼镜,他用手指正了正眼镜架子说:“我喜欢死鸟,我赞美死鸟。” 全班同学被惊翻了。 他甩了下头发继续说:“死鸟也许是累死的,也许是与异类搏斗而拼死的,也许是老死,总之,它曾经有过辉煌的历史。就是死了,它还可以作标本……” 郑老师:“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就算是我们的小结吧。下节课,我们就此题写篇议论文,好不?” “我想再请问老师,”发问的是方小春,“读大学与成材是否有必然的联系?”他又正了正镜眶。 郑老师迟疑片刻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香烟,塞进嘴里,打火机亮了,他大概忘记这里是课堂了。他猛吐了一口浓烟之后说:“我前面举的例子已足以说明:有联系,但不是绝对的。读了大学最后成为庸夫的,举不胜举。远的不说,就说我们教育界的现状吧,有堂堂皇皇的师大本科中文毕业生,教不得语文。有读了四年本科的数学高材生,被学生轰下讲坛,而有些——你们知道中国的高玉宝、吴运锋吧!他们在文坛名气不小,曾经鼓舞和造就了多少中国青少年,但他们连小学都没有读过。享誉世界文坛的高尔基读过大学吗?没有。西班牙的塞万提斯,进过大学的门吗?没有。你也许会问:英国的莎士比亚毕业于哪个名牌大学?他不曾进过大学门坎。据说爱迪生、牛顿都不是什么大学生。同学们,大学是培养人材的摇篮。但是,不是所有的人材都是从摇篮里摇出来的。你们说对吗?” 老师的旁征博引,使我们感到惊讶,欣喜。我们情不自禁地唱起了《苦乐年华》。下课铃响了。同学们向郑老师拥去… 郑老师把大家推开,张开双臂,大声疾呼:“我还要讲几句话:女娲能补天,精卫能填海,愚公能移山,后羿能射日,孟姜女能把长城哭倒!我们面前没有补不好的天,没有填不平的海,没有搬不掉的山。只要我们精诚,我们团结,是吗?” 掌声铺天盖地而来!郑老师冲出掌声的包围圈,不住地向同学们挥手致意。 □ 作者:张立士 第4章 白龙受审 正儿八经的第一节语文课开始了,学毛泽东的大作《别了,司徒雷登》。 学习论文,我是不大感兴趣的。何况这是政治色彩较浓的政论文。不过,经郑老师一点化,一包装,这篇政论文竟具有了文学作品的诱惑力。老师的范读,有声有色,像演讲比赛一样,以前,我们只略知郑老师的语文教学有一套,颇受学生欢迎。但请看小说网+qinkan.net是想不到竟教得这么神。郑老师范读时,我发现窗外有个白白的“地球”在晃动。我想,是政教处的何主任。仔细一看确实是他。他身体高大,走起路来显得很吃力,那地球总是一起一伏的,像个庞然大物,同学们背后都叫他“河马”。 特大号河马主任双手拥抱着“地球”在窗外艰难地踱来踱去,像个幽灵;他那从不修理的鬓发更使他像个凶神。我心里一跳,凶多吉少。政教处的是吃政治饭的;专抓我们学生中的“典型”,我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河马主任向郑老师招了下手,郑老师读到“很好,很好”时,河马主任大摇大摆地挺立在门口,向我招手:“你出来,白龙。” 我明知大难即将临头,但还是胸脯挺得高高的,脸上挂着笑。是的,我要做个有骨气的人。毛主席不是说过: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困难么? 我一转身,把手挥过头顶,学着伟人的派头,英雄的风度,大声喊道:“别了!”再回首,只见同学们似乎都特意挺起了胸,有几个人也挥。郑老师呢?脸带微笑。无疑,那笑是苦涩的,无奈的。河马主任呢?那地球起伏得更厉害了,脸上那胖胖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甚至抽搐着,痉挛着。 河马主任没把我带进政教处,而是校长室。年纪50开外的校长坐在两面国旗前恭候我。他全然不动声色,只是一个劲地吸烟,吐烟。他有一张娃娃脸,不显老,但头发几乎全白了。他因为是一校之长,他常穿西服,但从不打领带。他认为打领带是风度,不打领带也是风度。我当然只能是俯首帖耳地站立着,听天由命。河马主任在校长面前,也失去了平时在政教处那种威风和神气。 “他就是白龙?”校长在一分钟之内,烧完一支“芙蓉”,冷冷地向河马主任发问。 “是的。”河马主任也像学生回答老师的审问。 “不是还有个什么‘孟空军’?”校长又点燃一支烟,眯着眼间。 “是还有一个,我交给校团委去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交团委?只能由政教处直接抓!一竿子抓到底!”校长翻翻白眼,盛气凌人。 什么大事?我有点懵了。 “快去,另作处理!’”校长把烟头往烟灰缸一扔命令道。 “是!”河马主任比我还可怜,怕丢乌纱帽?啊? 校长被烟熏红的眼向我问了一下,毫无感情色彩地说:“坐下。” 我坐在沙发上。我的心请不因此而轻松一点。相反,倒是沉重了几倍。我想,一般有问题的是进政教处,而我荣登学校最高司令部——校长室。一般的问题,总是由“两室”(教导处,政教处)大操大劳,校长从来不出面。只是在出大布告时,把校长大章往上面一盖。而此刻,校长亲自挂帅,坐镇。如此高的规格,意味着什么? 一会儿,孟空军被河马主任带来了。我们虽然都低着头,但四目相碰了,我把两个拳头捏得很紧,牙关一咬,向他示意了。他似乎完全明白了我的暗示,右手的拳头小幅度地挥了一下。他正要在我的身旁坐下,河马主任一声吼:“挤在一起干什么?交流感情?” 校长被香烟熏黄的食指一伸,说:“隔开,先留下白龙。” 校长跷起二郎腿,右手搁在老板桌上,左手架在沙发扶手上。空调机的冷风,吹得他那零乱的白发,纷纷扬扬地飘散着。 都不说话,我觉得有点寒意。 “你爸爸上几天来找过我,是吗?” “什么时候?”我问。 “编班的时候,是吗?” 我点头。 “我不在家,到庐山办点事。” 我不置可否。 “你爸爸又出差去了?” 我点头。 “你爸是我们家长委员会的,他是个开明而且精明的生意人,值得我学习。” 我觉得坐在我跟前的不像校长,而像个说客。我想:你是不是想我爸也像王娜家一样给你再送上皮裤、皮鞋、皮袜? “你说话呀!”校长催促。 “我不好怎么回答你的话。”我理直气壮地问答。 “你……你……你是不是仗着你爸有钱?”他愤愤然,拍桌子了,“招商局,肥水……” “我爸有钱,碍你什么事?”我被激怒了,冲口而出,起身便走。 我爸是招商局局长,他经常同外商打交道,他在物质上有所得,但非份之财,不义之财,从来不取。我记得,有个香港老小姐,为了占有那个黄金码头,派司机送他美金4万元。我妈说收下算了,一来给老小姐面子,二来也……但我爸爸不听信妈妈的。根据投资法规,爸爸把黄金码头租给了老小姐,但4万美金分文不收。就是这件事,使港台同胞深受感动,说我们市是个极优化的投资环境。就是人家送来的烟酒,他也一概不收受。我为自己有个这样的爸爸而自豪!我又怎能让人丑化我的爸爸呢? 我刚冲出校长室,河马主任的地球仪出现在我面前,和我撞了个满怀,只差没将它撞破。他一把拦住我:“把你请到校长室来,是对你的优待。可你——你的态度要好些。在校长面前,还有什么说不清的吗?我们校长,几十年的老资格了,谁不知道他是高水平高才干的校长。再者,你爸是家长委员会的,他们又是朋友……” 我知道,他和校长是一伙的,是演双簧的。一个为虎作伥,一个助纣为虐,一丘之貉。河马来得如此及时,像导演精心安排的情节。他一是为了讨好他的上司,一是为了麻痹我。我装糊涂,装感动:不住地点头。受制于人,有何办法?“龙游浅水遭虾戏”,我这条龙,现在被两只虾戏弄。 大家都显得十分心平气和了些。 “唉,如今的独生子女,不得了,都是这样,动不动就冲,发牛脾气。”校长自语。也许是为了掩饰他自己的尴尬。 河马主任和我都不说话。 “给他沏杯茶,大热天。”校长对河马主任示意。 我捧着印有“奖杯”的茶杯,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受宠若惊”。 我不由得想起了电影、电视、小说中国民党审讯中共政治犯的那些情节,不由得暗中发笑。 我在这里扮演着什么角色?我们这位老校长呢?还有年纪只比我大十几岁的河马主任呢? “现在,你坐好!”校长宣布。 我端正了一下坐姿。 “对了。还要冷静。”校长皱着眉头。 我无动于衷似的。 “不要再耍孩子气,我同你爸爸是熟人。” 我无反响。 “我问你答,有问必答,不得答非所问。” “注意态度好些,坐在你面前的是校长。” 河马主任的话,不是为了维护我的利益,而是为了维护校长的尊严。他边说话,边从裤袋里掏出个小小的药瓶来。我知道,那是速效救心丸,我奶奶也吃过。 我心里有想法了:哪有如此驯服的政治犯? 我的鼻孔“哼”了一下。 河马主任很敏感,马上警告我:“白龙,校长面前,别耍小聪明。” 我一翻眼:“我又怎么啦?!” 河马主任认为我对他不尊,心里有点冒火了。板起脸孔来,那脸越拉越长,“国字”脸变成了黄瓜脸:“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故意望天花板,硬邦邦地回答:“不就是校长室吗?” “这是校长室!你要清楚点。”河马主任的地球又有点儿波浪滚滚了。 “就是禁闭室又怎样?!哼,少见多怪!”我的调门不高,但力量很大,而且鼓起眼珠子。 你!你!河马主任气得浑身抖动,他举起拳头向我冲来。校长怕问题弄大闹僵,连忙起身!桌子一拍,大吼一声:“都冷静一点!” 大快人心!到底校长是老知识分子,有修养,河马主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你到孟空军那里去看看。”校长指示。河马主任气鼓鼓地走了。我想,校长也怕闹出僵局,下不了台。 “我们两个坐下来谈一谈,好吧?” 我点了两下头。 “问题不大,只要说实话就好办。” 我又点点头。 “我问你答,好吗?” 我心里想,是答记者问还是受审?我不表态了。 “听说对拆班编组,你们普通班有意见。是吗?”他吐了口烟。 “大家都有看法,包括重点班在内。” “那编班名单是谁撕的。”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我!” “那红榜是谁带头破坏的?”语气很重。 “也是我!” “也是你?那孟空军呢?” “他没有带头。” “那你可英雄啰!”他的话里带刺了。 “不够格。”我冷冷地回答。 这时候河马主任进来了,向校长汇报:“孟空军在写情况,态度很好。” 校长点头之后又审问我:“你们普遍班的有意见,可以理解,总有个认识和适应过程吧。你说重点班也有意见,那就会有点言过其实了吧。” “毛主席和邓小平都教导我们要实事求是,我决不说半点假话。” “重点班也有意见的,你能举例吗?” “我能举出好多。”我有把握地说。 “有很多?”校长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视的微笑,眼眶里射出不置信的目光。 “是有很多。大家都在质问:杜杰成绩一塌糊涂,凭什么——还有小D……”“嗯,还有吗?” “还有,重点班的王娜就因有意见而出走了。”我毫不在意地说。 “什么?”校长惊得一跳,手中的茶杯坠地而碎,“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我一字一停地说了第二遍。 校长手中的香烟也落地了,严肃地质问河马主任:“有人出走你们政教处晓得吗?” “晓得。”河马主任哭丧着脸。 “你晓得?”校长严厉反问,“那你们为什么不报告校长室?!你们把我架空起来了?好哇,瞒着我,这么大的事瞒着我。”校长黄灿灿的指头在河马主任的大鼻子前指指点点着。 “不是那个意思。”河马主任反复申辩。 “还不老实。”校长怒吼起来。 我坐山观虎斗,幸灾乐祸。 “家长找过你们没有?”校长的手在河马主任的鼻子前挥舞着。 “找过。”河马主任低头回答。 “为什么不向我报告?为什么?这是小事吗?有些事,鸡毛蒜皮的,你们就向我左一个请示,右一个汇报。这么大的事却把我蒙在鼓里,为什么?” “……”河马主任张口结舌,“我怕你批评。” “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你怕?躲脱?混蛋!” “我错了!” “教委知道这个事吗?”校长声音变小了。 “可能不知道。”“可能?你们准备怎样?”“我们听校长的!”“听我校长的?你们是干什么的?饭桶!” “赶快到学生家里做好安抚工作。封锁消息!” “好,是!” “白龙,你坐在这里写。老实交代,深刻认识。”校长朝我一凶,但杀力不足了。 “别忘了交出打恐吓电话的人!”河马主任补充。 这时,王娜的父母来了。王老板沉着脸,王娜妈哭哭啼啼。 我忙讨好校长:“他们是王娜的父母。” 校长苦笑着,同王老板握手。 校长向我挥手:“你回去写。” 我做了个鬼脸,低声说:“别了,校长。” 其实,我没有回去,我躲在窗外听。尽管空调机发出的声音不小,但他们的动静我听得十分清楚。 “我真后悔。”王老板沉重的声音。 “冷静点。”校长嘶哑的嗓音,从嘶哑的程度,可以断定他的情绪是极不平静的。 “我不应叫孩子勉为其难。” “学习环境是重要的,不要后悔。我估计不会出事,所以做家长的心里也不要紧张。我们学校会想办法的。” “你们老师缺德!缺德!”王娜妈哭喊着。 “请你不要责怪我们的老师,他们没有错。”校长的声音显示出感情的冲动。 “怎么不叫缺德。我王娜去报到时,那班主任说,她是开后门进去的,要留到后面报。”叫喊声中夹杂着哭泣声。 “是你孩子自己说的?是自己说的吗?” “我女儿不敢说,是她的一个同学告诉我们家长的。我女儿只会哭。你们学校里吃了我们的血汗钱,还要——太不讲良心了。” “做家长的冷静一点吧。听我讲讲情况。” “你跟我讲了好几次了,有什么作用?白讲了。我要人!我要人!我不听你那一套了。” “他们在基层,对情况比较了解。你息怒,让何主任说话。”校长的声音。 “你女儿王娜的情况,我们政教处的比较清楚。在学校里,特别是年级里的情况,我们掌握得比较清楚。……只是,我们在家长面前不好赤裸裸地讲出来……”分明是河马主任的官腔。 “啪”的一声,桌子拍响了:“我的女儿是我生的,我养的,她的深浅厚薄,我哪一点不清楚?你说……你说她如何如何,你们学校以前为什么从未和我们做家长的通过气?这是对革命负责吗?我今天倒是要请你这位大主任说个明白,我的女儿是偷过牛还是盗过马?是偷过鸡还是摸过狗?你说吧!你敢说,我敢听。我不再让我的女儿上你的校门,我给她一根绳子,叫她自己吊死在你校门口,示众!” “我们是生意人,走南闯北,是很忙。但是对小孩的教育,还是抓得紧的。因为我们过去在文革时期,没有读多少书,遗憾得不得了。如今,不讲阶级,不论成份,都有书读,这个时机,是难得的。我们体会到,未来的竞争,是知识的竞争,人才的竞争,而不是经济的竞争。……这位政教主任说我小孩干了不可告人的事……”王老板到底是走南闯北的人。 河马主任笑眯眯地解释:“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绝对不是如家长所说的那么严重。其实,也是正常现象,孩子到了十六七岁,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对异性的感情总是会有所萌动的。这种感情是美好的,就像诗人笔下的春花秋月一样。”嘿,我真忍不住要笑了。想不到这个四肢发达的河马的心态也如此细腻、深刻。我都听得出神了。我希望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他一定越说越入神,因为他也是“过来人”。 “你家王娜学习虽然不怎么的,但长相、气质,还是极不错的,有2号校花之称。在男孩子的心目中,她是春天的花,秋时的月。我们政教处在案的男学生的检讨书中,多半都提到‘王娜’这个名字。” 我不晓得两位家长此时心里是怎么想的,脸部表情如何呢?我只能想像。 “别人想她,别人有别人的权力,这与我王娜有什么关系?”王娜妈冲口问道。 “让我直说吧,她不愿进重点班,就是因为舍不得离开那两个帅哥,那两个帅哥也在千方百计勾引她。”河马主任说到这儿,王老板惊讶地“啊”了一声。 “我女儿不会是这种人!”王娜妈愤然冲出校长室。她那瘦弱的身子好像就要倒下去。 我继续蹲在窗下发呆。 “你应该走哪条路,王娜。”我脑海里回荡着这句话。 第5章 “自由书” 门铃响了。 门铃又响了,响得烦死人。我气势汹汹地吼道:“谁呀?”我仍然没有去开门。因为现代的叫化子都喜欢摁门铃了。不通话,我是不开门的。 门铃又响了。 “白龙!白龙!”声音很小。我想,肯定是孟空军来了。 我一个鲤鱼打挺,起床了。 我大吃一惊。是河马主任,屁股后面跟着一个贴身卫士——高二年级组长。河马主任的肚子挺得高高的,白衬衫下像藏着个地球仪,或者说藏着个大气球,一起一伏的。从一楼爬到我这六楼,对他来说是冒着几分危险的。年级组长,瘦精精的,相形见细。 河马主任在大沙发上坐下——不请自坐。年级组长东张西望。 河马主任只顾张大嘴吁气,不住地自言自语:“唉,楼层太高了,为什么不配电梯?人家外国就不一样,高层建筑都有电梯。招商局应该有钱……” “给我一杯水,好吧?” 我忙说:“沏毛尖茶还是——” “什么尖都不要,只要白开水,我要吃药。” “你爸爸呢?”年级组长边四下张望,边打听。 “找我爸有啥事?”我不耐烦地问。 组长脸色一沉:“你怎么能这样?我们无事不登三宝殿嘛。主任大人身体这样不好,也来了。” 河马主任把速效救心丸塞进地球仪之后又说:“好闷,你们家没安空调?” 我故意说:“坏了。” 河马主任的情绪才平静下来,他慢悠悠地说道:“我们今天来有两个目的:一是求你爸帮忙,学校有几个门面,我们也想招点商。校长的意思是请你爸——” 我爸是个直人,他不喜欢搞权钱交易。我呢?愿意做这个人质?但是我表面上不得不装出高兴的样子。 “一是关于你的问题。你是个聪明人,有能力,有特长。我们知道你的心态:希望打进重点班。这好办。我们高中部调班制是期期要搞的。你,暂时安下心来,到时候我们会以某种理由帮你把问题解决。”河马主任又喘大气了,又往嘴里塞进了个什么小玩艺儿。年级组长见风使舵:“学校领导已向我这个年级组长授意,你必须把这次编班风波的有关情况交代清楚。我们的目的,是为了教育大家。” “孟空军呢?”我试探。 “我们市办学校,又是挂了牌的重点中学,怕他一个电业局的工会主席?我如期交电费,他们敢不给我供电?他态度顽固的话,我们准备来个快刀斩乱麻。”河马主任又恢复了元气。 我心中有数: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我们勒令他停课反省!”组长说。 “我呢?”我故意笑嘻嘻反问。 “你现在的态度还不错——我们希望你同他划清界限。”河马主任表态,“我这是代表学校的。” “你安下心来,把检讨书写好。越快越主动。”组长皮笑肉不笑。 他们告辞了,很有礼貌。我使劲地把防盗门一关,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我坐在沙发上发愣,似乎一下子认识了一个社会,一个阶层,一个人。 门铃又响了。接着敲了三下门。这表示自家人回来了。 我妈回来了,她一见茶几上有两个茶杯,还有些香烟头,便问:“又来了狐朋狗友?” 我笑而不语。 “妈,要是我的朋友来了,会只献上一杯白开水吗?”我眉毛一扬,说。 “谁来了?找我的?” “不,找爸爸的。” “又是黄市长的表弟吗?讨厌!”妈妈皱着眉头忙问。 “不是的,是两个打手。” “打手?什么打手?”妈瞪我一眼。 “河马主任,外加组长。” 妈妈脸色大变,不知是惊还是喜:“你呀,你为什么不泡雀巢奶粉,那食品柜里不是还有香港货……你呀,不会看客待客,你真不懂人情世故。” “妈,你懂人情世故,为什么也下岗了?” “我是吃了你爸爸的亏。他不会做人。他要是会做人,会保不住我?你可不能像你爸一样,脾气——水牛脾气。唉,你怠慢老师了,有好果子吃?” “妈,你懂吗?我要是热情一点,他们每天都会想来。”我笑眯眯地说。 妈妈瞪了我一眼:“不要胡说。检讨写好了吗?” “我想请人代写。” “你呀,懒得出油。来,我给你写。”妈妈是个干脆利落的人,说完,往电脑前一坐,“我早要你学电脑,你呀,不学……” “你说。我打。”我妈虽然不是生母,但对我很好,说话做事都是大大落落的,无拘无束。我自然也把她视为生身母亲。 “标题——我的——不,白龙的自白书!”我不正经地说道。 她尖叫着:“你有神经病吧?什么叫自白书?是政治犯吗?” “那你说怎么写?” “就写‘我的认识’。” “那不太玄了一点?” “就是要大帽子底下开小差——没有人。文化大革命时期,我天天写检讨,写出了经验:大帽子底下开小差!” “那些过程呢?” “哪些过程?” “例如撕榜的过程。” “能溜就溜,能躲就躲,能避重就轻的就避重就轻。毁榜的过程,你可以说没有看见。”她说完了,我直点头。 “打恐吓电话的事怎么交代?” “是原声原调的吗?” “多是假声假调的。男声扮女声,女声扮男声,理科普通班的诈称文科重点班的。你信不信?下面是我们在校长家窗外偷录下来的。” “你们还来了这么一招?真可怕。”我妈以夸张性的动作显示出强烈的惊讶。 下面是原声录音效果—— (男声)“你是老徐校长吗?” (男声)“你好。哪位?” (男声)“我是教委呀!老胡。” (男声)“哦,您好,您好,胡主任。有何指示?” (男声)“你们江南学校高中部编班——怎么回事呀?矛盾这么多,反响好强烈呀。明天,我们纪检会可能来看一看,听听大家的意见。” (男声)“欢迎。”泄了气的皮球似的。 妈妈命令我马上摁下暂停键,显出十分惊讶的样子:“啊呀呀!……吓一吓也好。不然,不然,……嗯…… “还有不?” 我说:“好戏在后头。” 我又摁了一下开关键。 (女声)“徐头!你真是个坏头头。我是重点班的学生。你收了我爸送给你的金项链。你心中不——”电话停了的声音。 (男声)“你是徐校长吗?我这一次能进重点班,应该感谢你的关怀。” (男声)“哪里哪里?这是应该的。” (女声)“我是孩子的妈。我的孩子编进重点班是应该的。请问:你收受我家两千元红包也是应该的吗?” (男声)“混蛋!” 停机。 (男声)“尊敬的徐校长,您好。我希望你不要再捞了。人为财死……” 停机。 我妈的感情变得深沉了,从那脸色看得出。 “妈,你还想听吧?” “算了,算了,听起来心烦。如今这世道,连当个校长都不得了啦。唉,什么世道!解放初期,你外公也当过中学校长,哪里是这个样子?” “王娜还出走了呢!”我说。 我妈又是一惊:“为什么?” 我说:“表示抗议呗!” “哎哟,有话好好说嘛,抗什么议?” “白龙,刚才录音机里的那些东西是怎么弄来的?”我妈问道。 “我和孟空军演的双簧。我扮演各种角色打电话。孟空军躲在窗外偷录。”我洋洋自得地描述偷录的情景。 “你们真鬼。” “妈,我就把这些事全部写出来,就是我的自由书。式四份,学校,教委各一份,我同孟空军各一份。” 第6章 救救校长 河马主任摆官架子,派年级组长来找我。年级组长把我带出教室,押进校长室。 “你的检讨书写好了吗?”校长的眼里红丝密布,怪吓人的。 “还没有写。”我以为这样回答会使校长大人产生反感。可是他反倒显得十分心平气和。也许是我这个次要矛盾被那主要矛盾冲淡了,他面临的主要矛盾不是撕榜,不是电话恫吓,而是王娜出走。 我分析对了,百分之百!你看,他的目光越来越显得和善,仿佛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校长。他亲自给我沏了杯茶,而且亲自送到我的手中。 “你自己泡吧。”过了好一会儿,校长才发现组长似的。 组长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身价并不高,在这里甚至有点多余!于是说:“校长,我到政教处去一趟,这里——” “好,你去。”校长赏给他一支“芙蓉”。 “你爸平时抽的也是芙蓉吧?”校长边从盒里抽烟边问我。 他的用意,我十分清楚。蔑视之情,油然而生。但为了镇镇他的傲气,我谎称我爸抽的是“老外”。 “你的问题,是比较复杂的,性质嘛,也较严重的。过去的错误,只要有所认识就行了,没有必要纠缠不休,是吗?我会给你们年级组,往政教处打招呼的。怎么样?” 我说:“谢谢校长。我妈说了……” “你妈说什么?” “学校招商的事,他会跟我爸说。” “那件事是何主任管的。当前学校最不安定的因素是王娜的出走。唉,令人头痛呀!” “她现在哪里?”我故意问。 “你真蠢,要是知道下落,我还不去接,就是在美国,在月球上,我也要派飞机把她接来。” 我忍不住笑,想不到王娜的身份竟如此高贵。早知这样,我何不也出去闯荡闯荡?叫他校长自杀。 校长仰视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唉,搞得我这当校长的不亦乐乎,家长哭哭啼啼,教委喊喊叫叫,老师们议论纷纷,学生隔岸看火,社会沸沸扬扬。唉,我这把交椅会垮在王娜这个小畜生的手上啰。” 我越听心里越舒服,像喝了旭日升冰茶。 “校长,为什么不打电视寻人启事?” “打寻人启事?你真不懂事。那不是挑起屎来臭,那影响——我倒是在你们身上想得多,能救我的只有你们:孟空军啦、杨林啦、张磊啦……你们是同学,关系又好。我要问你,王娜这个女孩子的个性怎么样?温顺还是倔?” “很倔!平时他爸妈一骂她,她就要跳楼,据她自己说,她3岁时就跳过一回假楼。”我无中生有地虚构。校长脸色大变。 “她会不会走得很远?”校长浑身颤抖着。 “我估计走不了多远,因为她身边只带有十几元钱。不过,也可能走得很远了,因为如今社会乱,拐骗少女的坏人多的是。” “对,对,如今拐骗少女的坏人多。法制报上报道了不少案例!是呀,好危险!” “是很危险!”我给他火上加油。 “只带走十几块?”校长惊喜。 “是的,好像只带走十几块钱,这是她妈说的,不过她爸爸说带走了100多元。” “对,幸好。”校长又是大惊,镇定下来之后,才频频点头:“你人聪明,分析正确。唉!”他长叹一声之后,闭上了眼睛,但指缝间在继续冒烟。他在沉思苦想。他在忧虑烦闷。“唉,带走的钱愈多,愈危险。她,何去何从?你们同龄人可以预料吗?” 我直摇头:“我不是女同学。你最好去问一问女同学。社会这么复杂,她的行迹就难定准了。” “有可能——”校长不敢说完。“有可能做什么?”我追问。 “有可能走绝路吧?” 我觉得校长是用最大的勇气把最坏的设想亮出来了。是的,王娜的存亡将决定这位校长的命运。要是王娜果然挺而走险,那时江南中学,对这个最高领导的打击,是不堪设想的。 我和孟空军的感情是矛盾的!我们希望把事态闹大,大得不可收拾,叫他校长、河马主任,身败名裂;但是我们又决不敢付出最大的牺牲和代价,不愿意王娜“以身殉职”。 “有可能!她的自尊心最强,脾气最强。湘江河是没有盖盖子的。”我故意装着惊恐的样子。 我的一句“有可能”像是一声晴天霹雳,把校长吓得四肢瘫痪在沙发上,浑身汗流如注。我被吓得大声叫喊起来:“救救校长。” 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校长伸出颤抖的手,挪动一下电话机的位置。 免提。“我是王娜的妈妈,我找你们学校要人。”校长当着学生的面撒谎:“校长不在。” “我希望你和孟空军帮我一把。”校长用毛巾拭着额上的汗珠,慢慢地说:“这个人命案可出不得呀!一出这个学校的牌子就会被砸了。我……要是能帮我把王娜找回来,我要重奖,一定把你们插进重点班,以后保送你们上大学。你们要是不信,我可以立字为据。” “那不用啦!”我显示出中学生的大度。 高三是黑色的,高考更是残酷的。要上那条线是不容易的;上了线,也不一定进得那堵门。如今的关系网络太恢弘,我爸不是那个对手。另外,即使读出个大学来又怎么样?不包分配,又要找钱去开后门。所以读大学,对我已失去诱惑力。倒不如进部队,我这号料子去报考军事院校是十拿九稳的。 校长是希望我们救救校长了。现在他显得很慈悲。可信吗?我们不是傻瓜。 “她没有给你们来电话?”他怎么会想到这儿来呢?难道他掌握了我们的内线?我不由得紧张了一下,但是,我马上镇定下来:“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孟空军那里呢?”他追问。 我摇头:“不过,也不会的。他和她的关系不怎么的。” “你一定要给我多打听王娜的情况,我说的话一定算话。”校长再次作保证。 我在心里说:哼,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是狐狸,我可不是乌鸦。 我要害死你!你这个不道义的校长! 第7章 徘徊十字路口 我回到家里,给孟空军家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他妈妈。 “王姨,您好!”我热情洋溢。 “哦,白龙,你好,你好。”她提高了声音,“军军,白龙。” 电话:“白哥,你还活着?” “昨晚死了8个小时。公安局找你了吧?” 电话:“你又被捕了?” “你的检讨写完了?”我问。 “我抄你的。” “我由妈妈代写,已经打入电脑。” “你妈真好!” 我说:“我今天又当校长啦,我喜死了。” “你怎么会喜?” “老徐急坏了,我咋不喜?老徐现在最头痛是王娜事件。他怕王娜想不通自杀。他说我们要是交出王娜,我们就可以升官发财。我一口咬定,不知王娜的去向。要是扣你,你可得学习江姐呀!” 电话:“老‘出走’,那功课——” 我说:“大家给她补课。主要是英文。” 电话:“我们的英文都不怎么的呀。” 我说:“那是后话。” 电话:“我们今晚去同她商量一下?” 我说可以。 下午5点半,我正准备出门,王娜的母亲来了,同我撞了个满怀。 她怒形于色。 “张姨,您好。”我皮笑肉不笑。 “我还好?我家里被你们搞死了。” 我妈慌忙出迎:“王老板娘,稀客稀客。” “什么西客东客,我是死客。我王娜死在你白龙手里!搞什么鬼?我要赔人,赔我的女儿!”说着就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我妈脾气好,仍然不动声色:“王老板娘,你有话好好说,冷静一点,保重身体最重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呀!” 胖人火大,来得快,熄得也快。她尽说起我和孟空军的优点来:“……这两个孩子又高又大又漂亮,对人又有礼有貌,我王娜喜欢你们,我老王也喜欢你们。今天我为什么这么大的火,学校政教处的何主任告诉我,他说,我娜娜的出走,与你们两人有关,你们是教唆犯,学校要处分你们;他还说,现在王娜是你们藏起来了,你们是窝藏犯,要加重处分。” 我一惊,谁告了密?是孟空军自首了? “你王娜出走,到底受了谁的唆使。她以后回来了,可以说明白的。我相信她不会凭空胡说,不会诬赖好人。”我有点激动了。 “我的女儿要是死无对证!” 我妈也有点儿气了:“哪里这么容易死?真的死了,那轻于鸿毛。张师傅,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说话要重证据。你说我们孩子窝藏了你的女儿,那你可以马上搜查,你觉得不方便的话,可以请公安部门出面。” 张姨大概认为我们母子言之有理,低下了头。长头发遮去了脸部的表情。我觉得她有点可怜。可是,我又怎么敢把我们的内幕和盘托出?不然,真会被一网打尽;或者说,同归于尽。 “张姨,那个河马主任怎么会对你这样说?”我探听虚实。 她的口气仍有几分冲动:“哪个河马?” 我嘿嘿地一笑:“哦,就是政教处那个胖主任呀。” 她脸上露出了笑容:“你们这些孩子真对老师太不尊重了。” “河马主任怎么这样瞎说?”我继续试探。 “他是听你们班一个同学讲的。” “同学?同学!他说错了吧?”我再试探。 “没错,姓张,张什么峰。” 我点头不语了,在心里说:“好哇,你这个叛徒!”我挥着拳头,给你好果子吃! 快7点了,我才赶到云天大厦一楼的电梯口,大厅里华灯辉煌。孟空军已经在那儿等着。他见我来了,脸色不好地质问我:“你怎么才来?” 我把王娜的妈上门来找麻烦的情景说了一个七成八开。 “出叛徒了?”他惊讶得张开大嘴巴,“是谁?” “我知道了。” “谁?说呀?”孟空军催我。“你猜?”“我猜不中。” “肯定是武大郎那个臭小子!” “张峰?!”他明亮的眼里露出惊疑。 我点头:“肯定的。” 他那青筋暴露的拳头在胸前扬了一下:“它不是吃斋的!” 我们来到服务台,出示学生证,要求服务小姐找19楼服务台的王娜小姐。 我们来到19楼,极目全城风光,真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远远近近的建筑物全都踩在我们的脚下。那本来十分宽阔的大马路,成为一条小带子了,那成串的公共汽车全成为蚂蚁了。本来是晴朗天气,可是透过玻璃看去,空中地上全是雾濛濛的一片。 这层楼的主要经营范围是自助餐。 “你们都吃过自助餐吗?”王娜问。 “什么叫自助餐?”孟空军睁大眼睛。“你不懂自助餐?”王娜惊讶。我忙说:“跟我爸爸来吃过一回。” 她向柜台经理请了个假,把我俩引进接待室。 我们三个人同坐在一张长沙发上,她坐中间,不偏不倚。一会儿,服务小姐给我们送来了三杯泡茶。 “活得怎么样,王娜?”我抢先发言。 “一定活得不错。”孟空军惟恐落后。 “怎么样?不是不错,而是潇洒。整理客房,送开水,虽然有点累,但比上课有意思得多呢!”王娜十分骄傲的性格未改丝毫,瞪了我一眼又瞪孟空军一眼。“请问二位公子,你们去安慰了我爸和妈了吗?” “你妈今天来找我们的麻烦,说我俩是教唆犯,是窝藏犯。”我表示十分委屈。 “是呀,公安局要找我们的麻烦了。唉,要是判了刑,送饭的人都没有。”孟空军开玩笑。 “我来送。不过,你们两人最好是关在一起。”王娜说完,打起哈哈来。 “你的出走生涯应当尽早结束。不然,我们校长会一直睡不着觉。”我说。 “有那么严重吗?我才不信呢!” “他向我表过态,只要知道你的下落,他都要派飞机去接。” 一起哈哈大笑。 “他要是就在这里的话,会来给你一个跪式请罪。” “那就太好了,让他多怕几天吧,”王娜要回报校长和A班的班主任老师。 “功课塌多了,以后麻烦,还是早点回归吧。” “我同意白龙的观点。” 这天晚上,我们陪同王娜回到了她家。 母女抱头大哭。 “校长说了,只要你平安回来了,保证不再算你的老账。你放心吧,是校长保证的。” “妈,我讨厌重点班。” “她想进我们普通班。”我接茬。 王娜母亲失望了,号啕大哭。 王娜呆然不语。 “你不进重点班了,要到哪里去?”母亲泣不成声地问道。 “我要回到云天大厦去。那里有我的事业,有我的希望,有我的乐趣。” “还不就是洗地板,送开水,当丫鬟?”母亲大声地说。 王娜没有正面回答。但她内心是怎么想的我十分清楚。因为她在电话里给我说过。她说,在那高高的19层楼上上班,听不到大街的噪音,看不到[奇++书网//QISuu.cOm]世俗的烦恼,好像隔离了喧闹的人世。那里的姐妹们,都是平等的,那里的生活待遇也还可以。那里还算得上是个花花世界,因为她们要同来自五湖四海的中外客人打交道。她的理想是什么?今后能脐身云天夜总会当歌手,当节目主持人。到那时,名利双收。 “难道我和你爸从湖北来湖南做生意仅仅是为了混碗饭吃?仅仅希望你当上一个服务小姐?你爸能读书,但读不起,高中没毕业,如今没有文凭,到哪里都跑不起。我,只认得自己的名字。我们做生意,吃苦头,赚钱,都是为了你呀,希望你读完初中读高中,读完高中考大学。哪怕是自费的,我们也要送你读。为了让你打进重点班,我们——有苦不好说,我们出了血呀!可是你——我宁愿死在你面前。你爷爷断气的时候,还叮嘱你爸和我:一定要让你读出来。我们如今不管怎么苦,但只要想起你爷爷的话,就——”王娜妈又泣不成声了。 王娜妈突然双目一闭,双手上举。 “妈!妈!”王娜知道妈妈的眩晕症又发作了,急得哭喊起来:“妈!妈你抓住我,抓住我,——我听你的!我听你的!” 母亲渐渐苏醒,泪花奔流。 “听……听……”母亲的嘴唇翕动着。 王娜不住地点头。 “张姨,你放心吧。王娜会读书的。”我和孟空军也显得十分难过。 张姨流淌着泪花的脸木然不动。 “王娜,你妈辛苦了,扶她上床休息一下吧!”孟空军提议。 “不。要送她上医院。” 王娜从医院回来了,告诉我:“我妈的病好了,来得快,好得也快。” “王娜,你不反悔了吧?”我问。 “反悔什么?”王娜十分惊诧似的。 “你已给你妈做了保证。” “为了不违父母和爷爷的心愿,书,我是会去读的。但是重点班,杀了我,我也不去。”她坚定地说。 “为什么?”我和孟空军反复质问。 “你们怎么像我娘一样啰啰嗦嗦?少问几个为什么,行不?人各有志呗!”王娜那飘柔式的长发一扬,掀起漂亮的波光。 “那就到我们C班来啰。我们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也是好事。是不是?”孟空军把头发朝脑后扬去。 王娜低垂着的头,点了一下。 “不过,你作出这种选择,会伤你爸妈的心呀,你知道吗,为了让你挤进重点班,你爸你妈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你的选择,你父母承受不了呀。要是你爷爷在天有灵,也会叹气的。你作出这种选择,难道是为了那个老师的一句话?真太不值得。” “我作出这种选择的原因,你们并不完全理解,但将来会理解的。”她说完,目光刺了我一下。 “我完全理解。因为我毕竟不是白痴,是个男孩,是一个有血肉有感情的男孩。我感谢你,同样,孟空军也会感谢你。” 孟空军睁大痴呆的眼睛,现出几分傻气,说:“我为什么感谢她?现在是我们帮助她,她应该感谢我。” “你别说废话了。”我打断孟空军的话,“王娜,我理解你,更希望你理解我。理解是双向的,只有这样,这种理解才于彼此都有利。” 王娜抬起头来:“你为什么非要我进重点班不可?难道你嫌弃我?” “王娜,我们同学这么多年了,难道你对我的了解还不够深?孟空军可以作证。我是想,重点班的教学气氛同普通班相比,毕竟不一样。重点班里的教学设施比普通班全,竞争意识比普通班强。至于师资条件,虽然不相上下,但是重点班的责任感,也许比普通班强,这是所谓‘优化组合’的产物。王娜,冷静地调节一下情绪吧!” “我认为白龙言之有理。要是我像你这样有重点班不去读——这叫有轿不坐,我爸爸会打死我的。” 她不表态。我和孟空军两人坚持磨,跟她打疲劳仗。把几句说过的话,不断地重复着,叫她的心里起火,耳朵长茧。 “王娜,你也要给我们一点面子了吧!”我用专注的目光注视着她。她终于两手作揖,表示感谢,说:“好吧!我就给你们一点——算是信任吧!不过,重点班里混得下去,我就会混;实在混不下去,请诸位原谅。” 第8章 不由选择的选择 第二天上午,王娜在她爸妈的陪伴下,来到学校。天空阴沉沉的! 在高中部,王娜的出走,成了大家饭后茶余的热门话题,所以当她一出现在校园的卵石小道上时,都向她投以特殊的目光;有轻蔑的,有同情的。 她不敢抬头仰望天空,不敢旁注四方,她低着头,像走出监狱的女犯…… 我恨不得冲上前去,朝着她大喊一声:“你没有错,你是巾帼英雄!抬起头来吧,大胆地向前走!迎接你的将是春风阳光、青草红花!” 我目送她的背影一直到政教处。 我伏在桌上,回想王娜那可怜的样子。 “白龙,你怎么了?”郑老师点名。我两手摁着肚皮,眉头紧皱:“肚子痛。” “上医务室去吧!”郑老师说。 政教处窗外竹林茂密,我钻进了竹林深处。 王娜凄凄的哭泣声,揪着我的心。 “哭有什么用?你知道影响有多大吗?现在是校长亲自抓这个事。处理,是免不了的。从轻还是从重,在于你自己。”是河马主任那嘶哑粗糙的声音。 “你背后有没有人?白龙和孟空军充当了怎样的角色?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是组长的声音。 这个狗腿子真毒,他大概是要来个一网打尽吧。我在心里骂道。 …… 我回到教室,继续上课。 “同学们,A班的王娜同学回来了,大家不要围观,不要说风凉话,更不要——总之,要学会做人——以诚待人,以心待人。” 郑老师的话很简单,但却引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放学回到家里,给王娜打电话。 “你是谁?” “你听不出我的声音?” “哦!白龙,白龙!” 电话里传出一阵哭声。 “王娜,王娜,坚强些。我是你的坚强后盾。今天,河马的态度——” 电话:“要我揭发同伙……” 我说:“你准备怎么办?” 电话:“任它风波起,稳坐钓鱼船。” 我说:“不!你把我端出来吧。学校招商有求我爸爸,我爸爸又是家长委员会的,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你没有我这么厚的背景。你说行不?” 电话:“白龙,你全不了解我?你想,我会是那种人吗?好汉做事好汉担。我怕什么?毛主席说过,中国人死都不怕。” 我刚把电话筒搁下,电话铃又响了。是孟空军打来的。他是来过问王娜事件的。 我说:“王娜的问题还没有了结,我们应该关心。” 电话:“怎么个关心法?” 我说:“给家长委员会写封公开信,要求家长们关注王娜的出走事件。” 电话:“现在校方未拿出具体方案,信怎么写?总得有的放矢呀。” 我说:“我得到了消息,学校要开除王娜。” 电话:“消息是官方的还是马路的?” 我说:“方小春的舅舅是市教委的官。你说这消息的可信性有多高?” 电话:“你准备怎么办?” 我说:“第一步,我们以《白帆文学社》小记者的名义,到云天大厦迸行采访,了解王娜的表现。” 电话:“第二步呢?” 我说:“哎哟,这不是下棋!这是编草鞋,草鞋没样,边编边像。” 说干就干。 我们在方社长的领导下,完成了采访任务,我们高兴得跳起来。王娜的大名上了宾馆的红榜呢!红榜上写着:王娜小姐,工作认真负责,品格高尚,拾金不昧。打扫卫生间时,拾得外商金项链一条…… 方小春是我们年级的一支笔。由他执笔,给家长委员会呈上一份内部材料。他爸爸也是家长委员会的委员。自然有他一份。 第二天晚上,快11点了,我爸才回家。他是去参加家长委员会的。 “爸,你知道吗?好多家长对你们委员会有意见,都说你们家长委员会是要钱委员会,学校不管向学生要什么钱,都是由你们出面要。人家一告状,学校就把担子往你们肩上推。家长们对你们都有意见呢,说你们是御用工具,傀儡机构……” “少胡说八道。”爸爸说。 “爸,我说的全是真的。你要是不信,就去作个问卷调查吧!”我滔滔不绝。 “你不要瞎说了。”爸爸叹了口气,往下说,“也是那么一回事。我——唉!” “今天晚上又是收费会?”我笑嘻嘻地问。 “我说出来,你会难过的,受不了。”爸爸的声音颤抖着。 我摇着爸爸的肩膀:“你说吧!什么事?” “我说了,你的嘴巴可得稳一点,更不能乱打电话。” 我的心一沉,预感到出了什么事。 “爸爸,是关于王娜的事?” 爸爸大吃一惊:“你怎么——” 下面是爸爸的叙述。 校长室里坐满了人,有家长,有老师。 首先发言的是河马主任:“今天的会十分重要,所以把家长委员会的委员们全请了来,会议的宗旨有两个,一是成立特困基金会,一是关于处罚几个学生的问题。高二年级A班的王娜出走,造成极坏的影响。究竟怎么处理,请徐校长作指示。” 徐校长西装革履,但仍然没有打领带,他频频点头。委员们都显示出几分严肃和神圣。王老板故意昂起头,挺起胸,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是的,他的女儿就是眼下的阶下囚,他该以最坚定的态度来迎接这残酷的挑战!杜杰的父亲也来了。他是列席代表。他的进口烟在会场内飞来飞去。这位市政协委员,鹤立鸡群,自视清高、伟大。他坐在校长的旁边。但是其余的委员们并不把他放在眼底。他仅仅是在炒股运动中发了点不义之财而已。论文化素质,可怜得很,小学没有毕业。 “现在先选一个特困学生基金会会长。”校长宣布,“请家长酝酿一下。” 我爸问:“校长,请问,当会长要具备什么条件?” “是的,要把这些问题搞清楚。”委员们七嘴八舌的。 个子十分矮小的杜老板咬起广东腔(其实,他是江浙人):“要加强竞争机制。如今不管干什么事,都要强化竞争机制。谁对基金会的贡献最大,谁就有资格当会长。” “对!”校长表示支持。 孟主席伸长颈子说:“请把竞争的内涵说具体一点,把贡献的实质说具体一点。” 杜老板:“我想,所谓贡献的大小就是给基金会捐款的多少。” 王老板冷眼问道:“杜老板,你准备投标多少?” “六位数!”杜老板打出个“六”的手势。 全场哗然,掌声响起。校长把杜老板的手握得紧紧的。是的,这抓钱的手此刻成为英雄的手,伟大的手。 “第二个问题是王娜同学出走的问题。为了教育全校同学,也为了教育她本人,还为了正名,我们校长室决定对王娜同学的出走错误作出如下处罚!”语气很重。 全场哑然。 王老板的腰板仍然挺得很直,头昂得更高,一缕缕白烟从口里冒出来,直往上腾。也许,他力图以这浓烟密雾来掩饰自己痛苦的表情。 校长的声音,嘶哑了不少,他像法官宣读判决书一样:查,高二学生王娜,女,现年17岁,湖北人氏。该生……态度恶劣,影响极坏。为严肃校风校纪,我校决定给予开除学籍处分!” 王老板霍地起身,将手中的烟头扔出很远,但语气还显得比较平和:“徐校长,允许王娜的家长说几句话吧?” 徐校长点头:“可以。” 王老板不住地清嗓门,不过他的声音始终颤抖着。“我要代表我的女儿王娜陈述几点意见:一,校方指控王娜‘一贯表现不好’,我请问校长:我王娜那么多的奖状是谁授予的?” 大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二,校方指控王娜‘骄傲自大,目中无人’,请诸位查阅王娜的期末评语。几乎每次都肯定她‘团结同学,尊重老师’。” 河马主任插嘴:“老师的评语信不得,那是以表扬为主的。” “你们这个决定不也是老师写的?”孟主席质问。 “三,我请求校长查实王娜出走的导火线。” 一片沉寂。 “王老板提出的三点,对我来说,有参考价值,我准备一一查实。我们共产党人嘛,就是要讲究实事求是,决不冤枉一个好人。大家继续发言。”校长冷冰冰地说,缓缓地吐着烟雾,眼睛微微闭着。 孟主席拔地而起,大有鹤立鸡群之势。人高大,声音也高昂洪亮。 “人家高二学生了,你老师还平白无故地来卡人家报到。人家当然想不通呀!闻一多可以拍案而起,人家有自尊的女孩子为什么不能拍案而走?我说,幸好王娜是活着回来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呢?你这位把关老师要不要负责?你这位当校长的未必还有今日的神气。更何况,王娜的这种所谓的出走,并没有做出半点有损社会有损学校的事来。相反,她在出走期间,在云天大厦,发挥她的聪明才智,为社会做了贡献。我们做过调查,单位反映很好。宾馆的总经理反映,这个女孩子十分可爱,不仅工作尽心尽责,而且品格高尚。”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停下来了。 校长敏感地问:“高尚?” “是呀,高尚。你当校长的可能想不到吧。这说明我们的校长需要进一步深入了解群众。她在大厦卫生间里捡到一根金项链——有三十多克,马上交给了保卫科。那个丢项链的是美国鬼子。美国先生的项链失而复得,深受感动。你们说,这个事具有国际意义啊!” 孟主席是个直人,嫉恶如仇,一口气就说了这么多,他也不管你校长受不受得了。 校长被迫表态了:“我感谢大家——” 矮小的杜老板一手搭在校长肩膀上:“慢点,我还有话要说。如果要改变这个处罚决定,必须有证据。刚才孟主席气壮山河地说了一大套。我也来提供一点材料——就是事实吧。” 校长满意地点头。他似乎意识到老杜的发言会给他起点帮衬作用。 “我以为孟主席的发言带有较强烈的感情色彩,甚至显得有些偏颇。原因何在?听说孟公子同王娜小姐关系是比较深的。” 孟主席哈哈大笑起来,以示抗议和讥讽。 “我还听人家议论,王娜的错误行动与孟公子也不无关系。” 我爸有点气愤了:“老杜,我送给你一个字:俗;送给你一句话:以小人之腹,度君子量!” 校长出来打圆场:“你们别争执了,我们校委会和校长室会另作商量,作出合情合理的处理。” 又过了一天,学校贴出了布告:王娜编到C班,留校察看一年。 围观布告的人很多,其中有王娜。王娜,没有眼泪,没有悲伤。仿佛这个现象的出现,完全在她意料之内。 第9章 未成曲调先有情 听说王娜要来了,我们班的男性公民,除武大郎张峰外,没有一个不精神亢奋。 “白龙,你为什么老傻笑?”其实他孟空军笑得比我还傻。 “你呢?你有资格挖苦我?”我高兴地给了孟空军一拳。 “她心目中只有你。那次滑冰,我向她挥手,请不动她,可你眉毛朝她一扬,她就像猎狗一样向你追去。”孟空军嬉皮笑脸地描述着。 “她那次请你吃冰淇淋,可有我的份吗?”我顶他。 最后,彼此嘿嘿地笑了。 “这样好吧,我俩来一次追逐比赛,谁赢了,谁就是白马王子。” 我抓着他的肩膀说:“孟哥,我让贤!” “好哇,我就来个当仁不让啦!” “我呢?你要小心我先下手为强哇!” “我,捷足先登!”他演示出一个大跨越动作——也可以说是三级跳动作。 我们向沙坑走去。这时方小春向我们直奔而来,他追上我们,气喘吁吁地说:“向你们两位白马王子表示祝福。” 孟空军反应快:“你可别当第三者。” “对,小心我们用化学武器来征服你!” “原子弹?” “硫酸!” “你真狠,要毁我的容?”方小春故作惊讶之态。 “呸!你这臭美。不过,你的心灵是美的啰,文人嘛,都有一颗善良的心。”我说。 “文人最痞!你看那《××》里写了些啥玩艺儿?恶心!放毒!怪不得我爸只读了一半就烧毁了。”孟空军反击我。 “中国只有一个×××吧!好吧,我将来要是真的成了文学家,我就以你们为原型,好吗?” “怪不得你现在总跟踪我们,原来还是有野心的。好吧,只要你能写好我,我一定把我的日记,我的书信,全都献给你。”我说。 “那你呢?”方小春问孟空军。 “我妈是侦探兵出身的,特别厉害,所以我不敢写日记。”孟空军说的是真话。 “以前艾妮给你的信呢?” “被我妈妈全毁尸灭迹了。”孟空军说。 “你妈也太不珍重感情了。要是我非告她一状不可。”我说。 “算什么罪?”孟空军问。“破坏感情罪。人家外国的法律就有这么一条。” “那这样好吧?你把你的初恋史全部告诉我,越详细越好。”方小春要求,“我以后一定把你写进我的‘××’。” 孟空军果真把他的罗曼交全部搬出来示众。他的自我介绍,可以列个简表呢。 “读初二的时候和陈君有感情。从早到晚,总有一种离不开的感觉。整个年级向她进攻的有十几个,我们说它是第三次世界大战。我第一回体会到残酷是什么。最后我弃权了。” “第二位呢?”孟空军自言自语似的。 “哦,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第二位是高一的。” “她最喜欢看我打篮球,我邀她去公园、舞厅、冰场去玩,她从来没有拒绝过。我觉得她气质并不怎么的,丢了。” “还有第三位吗?”方小春追问。孟空军十分自豪地回答:“有!” “在读高一的时候,我还同高二的A君好过。她很高傲,我花了三个月才追到她。我电话约她去看电影。她说她妈人不舒服,需要她照顾照顾。其实——我后来才知道,她是和一个大学生滑冰去了。她家太有钱了,商品房都买了三套。我知道配不上她。” “飞了?”方小春惊问。“不要再提她了。”“后来呢?” “上学期,我又找了一个,在师大附中读书。但不久就分手了,她太活泼、太放荡了,常常晚上和男孩子混在一起……所以……” “第几个了?哦第五个了。在市二中读书。衣服有形,喜欢穿黑色的休闲服。性格开朗,学习成绩也很帅。我不准备同她谈了,她有点高不可攀的味道。另外我爸也总教导我,目前要集中精力,把书读好。是的,我是要收心了。” 方小春听到这一个爱情系列,笑得直不起腰。我大声说:“你孟空军未必这么俏,说不定是吹牛皮的。”孟空军不服气:“你说我不俏就不俏吗,我俩来比一比。” 星期五第七节课是主题班会活动。学校政教处定的主题是:做文明学生。 我们开“迎新会”,迎接王娜的到来。 我让所有的课桌组成一个圆桌会场。男同学那股兴奋劲,真动人。但女同胞情绪低下,她们板起脸,个别人脸上偶尔露出苦涩的笑容。其实这是正常反映。 主持人杨林是文体委员,个子不高,小巧玲珑,但也还比较潇洒,最逗人爱的是那头洒洒飘飘的头发,大概是飘逸式。他的另一个飘逸表现是:不管穿T恤,还是衬衫他总要在皮带上埋一半露一半,以表现风度。第三他说话洒脱,幽默:“女士们好,先生们好!尊敬的老师,您好!我们的迎新会就要开始了,第一个节目,请郑老师讲话。” 郑老师出现在圆圈之中,他那又粗又黑的剑眉凝然不动,大家都屏住了气息。严肃,毫无生机可言。最后,他那严肃而又温柔的目光渐渐地向一个方向移动,落在了王娜那显得十分瘦弱的身躯上。王娜低下了头,但没有多久,她把头昂了起来,脸色还是极阴沉,脸颊上似乎有隐隐泪痕。 全班同学都昂起了头,专注地注视着郑老师的表情,郑老师声音不大,但清晰度很强。“我的学生们,我的朋友们:此时此刻我很感动,感动得忘记了自身的宠辱。我想唱歌,我想流泪,我想……这个班会的发起人是我们班委,策划人也是我们班委,出钱出力的是我们全班同学,你们的目的是为了什么?为了一个处在困境中的同学,为了一只折伤了翅膀的小燕。” 郑老师低下了头,全班同学也一起低下了头,致哀一样。突然,沉默中爆发出一声哭泣。大家惊讶地抬了一下头。啊,是王娜哭了。 我的心好软,也跟着流泪了。 “同学们这样关心同情弱者的精神是了不起的!”郑老师一字一板。 掌声雷动。 “我可以妄言:在高二年级,我们是弱者,我们是最受歧视的人。在学校某些人心目中,我们是最无出息,最没有希望的人。同学们,我们到底有没有希望?”郑老师举起了右手。 “有!”齐声回答。 “对了。伟大的鲁迅先生说过,希望是无所谓有……” 同学们齐声背诵《故乡》中的这段名言。 “对了。关键,是‘走’。‘走’很重要。所谓‘走’,就是努力和奋斗。你们说对吗?” “对!” “没有摔过跤的孩子,永远不会走路;没有受过挫折的人,永远不能成为斗士;没有受过歧视的人,永远不懂得什么叫压力。我们应该抬起头来,大步向前进,把压力变成动力。我要说一千遍:把压力变成动力!同学们,让我们一起高呼:把压力变成动力!” “把压力变成动力!”啊,气壮山河。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同学们,只要我们正视自身的缺点,克服一个‘懒’字,只要我们团结奋斗,我们班将会人材辈出。历史老人可以作证:我们大有作为。我们目前成绩差一点,但我们的能力不比别人差,说不定——我不把话说明,大家也应该知道。我们的前程是无量的,我们班是个大摇篮,将有诗人作家科学家从我们这里走出去,将有歌星影星从我们班升起,我们是月亮,我们是太阳……” 全班欢呼雀跃,感情的火山爆发了。 “王娜同学,我做老师的向你献上一片真诚:祝你快乐。同学们,让我们再一次用掌声欢迎王娜同学。” “王娜,我们欢迎你!”全班同学一个劲地瞎喊,“欢迎你!欢——迎——你!” 王娜低下了头。 “同学们,我们欢迎王娜同学给我们弹一曲,好不?”杨林号召。 “好!”掌声。 王娜昂起了头,那脸庞被桃红色休闲服的红光照得红光闪闪,光彩夺目。她行动自然从容不迫。她彬彬有礼地向大家鞠了个躬,脸上露出淡淡的又似乎略带尴尬的笑意。她在凳上坐下,胸一挺,头一昂,五指飞舞起来。 “老师的窗前有一盆米兰……”这是大家会唱的歌曲,大家明白了她此时所要表达的心迹;这也是我们全班同学的心声。于是乎,全班同学跟着唱了起来。郑老师突然起身,把背对着全班同学:他是个男子汉,像所有的男子汉一样,有泪不轻弹。但是他失态了,于是只能如此而已。啊,我真怀疑我是真正的男子汉,因为我竟觉得眼眶里湿漉漉的了。我尽力克制自己,不让泪水淌出来。 “同学们,我们再一次鼓掌,欢迎她弹一曲古典名曲,好不?大家点歌。” 又是一阵狂暴的掌声。 方小春:“《夕阳箫鼓》!” 张磊跳起来:一我们爱春天,弹《天山之春》吧!” 孟空军扯开嗓门叫:“我喜欢《大浪淘沙》,大浪淘沙气壮山河!含意深刻!” 杨林举起手,冲到前面,以表演的动作,表现着自己:“《大浪淘沙》好。我们普通班是大浪,他们重点班是沙子。我们要把他们一个个淘汰掉。” “你有这本事吗?”一个女同胞大声质问。我回头一看,是我们的班长张玉葵。 “事在人为。如今高考不是正准备改革吗?我准备马上写封信给李鹏总理去。提出我的设想。我可以肯定,我的设想能得到国家教委的认可。”他习惯性地把马鬃式的头发甩了一下,同时习惯性地用两个指头在鼻梁上闪电式地捏了一下。他是个有理想有雄才大略的人,他很自负,“我天赋好!”“我的生物学得最好,理化也不错。”对音乐,他也有很强的兴趣,他喜欢欣赏那气势沸沸扬扬的命运交响曲。 我说:“《高山流水》可以吗?” 王娜不知听谁好,干脆来个自作主张。“我最喜欢的是《命运交响曲》。” “好!好!我们有共同的命运!” “我们要向命运挑战!” 王娜低眉信手续续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弹者入神,听者动容,啊,未成曲调先有情! 啊,一曲命运曲,可揪心裂肺!王娜终于失去自控能力。 “请杨林来露一手。”我回头一看,又是胖胖的女班长。她的声音像她的体型那么粗。光凭声音,你是无法识别她的性别的。她自己也曾自悲道:“唉,我给人家打电话,人家总认为我是男的。要是能动手术的话,我愿意去老老实实地挨一刀。”她学习很刻苦,是属于笨鸟型的。如果体育加20分,她要考个大专也许是不成问题的。 班长开了金口,还不等于如山倒的军令?杨林亮出了古老的萧。吹萧是杨林的拿手好戏。他这支萧是他爷爷留传下来的,他不知它有多长的历史。他照例不误地把那喷了发胶的头发往后一扬。手持萧管的杨林平添几分潇洒和英姿。他一个劲地再次吹响了名曲《夕阳箫鼓》。悠悠扬扬,浩浩荡荡。紧接着是男孩子们的霹雳舞把气氛推向高潮。 迎新会在歌声中结束:“年轻的朋友们,我们来相会……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 两年过后,各自的命运会怎样? 第10章 空军失事,白龙请罪 迎新会一结束,郑老师被校长传走了。 “听说你班开了个什么迎接会。有这么回事吗?”老板桌前的校长冷冷地问。 郑老师也冷冷地说:“有呀,怎么啦?” “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白发根根倒竖着。 “什么意思不意思?不就是表示欢迎的意思?” “欢迎?我们学校不欢迎,你们欢迎?” “是的,你们学校不欢迎,那是学校。到了我的班,我就有权尊重她的人格,鼓舞她的斗志,从而使她重新扬起生活的风帆。”郑老师有点大义凛然了。“我们欢迎她!因为她是我们班的成员,我们班的一个分子。我这个班主任有这个权力。” 校长桌子一拍:“这个班到底是你的还是我的哟?” “是社会的!既不是你徐某的一统天下,也不是我郑某的一统王国。” “我要你回答,在这里,是你大还是我大。” 郑老师哈哈大笑起来:“谁跟你争权夺利?在学校,你大,你是校长;在C班,我大,我是一班之主。你校长一天不来上班,学校工作照样正常运转。但我们班主任,我们任课老师,一节课不到位,班里就会乱套,可见,班主任不见得不比校长更重要。” “你不要做文字游戏了。我要你回答我,学校定的班会主题是:做文明学生。而你班的主题变了,是谁批准的?”校长恼羞成怒了。 “校长,我们班的主题没有变。我们的迎新会不也是教育学生们做文明学生?教育学生以热情态度对待有过失的同学,不正是高度文明?只不过我们不是说教,而是寓教于乐。这样做,有什么不好?你在会上的有关发言和指示,我打心里佩服你,我曾经为你鼓过掌,为你流过泪,为你叫过好。想不到你今天会这样,校长,我希望你到我们普通班去走走,去看看,去听孩子们的心声。你听到了,会流泪的。他们是生了锈的铁,但他们毕竟是铁,不是朽木。” 校长不再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呢?一个下属能如此直面陈述自己的肺腑之言,但是毫无伤害校长之意。 “好!你不要再说了,让我好好想一想。”校长表态。 校长下到班里来了,找这个那个谈话。不过,他从不找我,见到了我也不理睬。他也不找孟空军。 星期二上午,孟空军“被捕”了,进了政教处。 中午12点半才出来。我跑过去迎接他,问他又出了什么事。他若无其事地说:“哼,乱说!他们瞎怪人,说我与王娜的问题有关联。” “谁告的密?”我急忙问。 “瞎子吃汤圆——心中有数。”孟空军把我往外一推,扬长而去了。我心里一颤:他怀疑我点了他的水?我一个箭步追上去,揪住他:“你可别误会人。我决不是那种人。” “那些情况除了王娜之外,除了你我还有谁晓得?说我到云天大厦去了三次,还有谁知道?你说吧!”孟空军愤愤其词。 “孟哥!那是天大的误会。我会是那种人吗?我可以当天发誓。”我恐惶起来,我想,既然他承认了,又怀疑是我出卖了他,他一定会把我端了出去。“空军,你全认了?你把我也……” “我会这么老实吗?我死也不会认可的。我不认,他有什么办法!死无对证!活着也无对证!”孟空军这么一说,我不急了。我俩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然后潇洒地甩开。 孟空军回到家里,往沙发上一躺,不哼不哈,不吃不喝。 孟主席:“又出事了?唉,你不闯祸不好过!” “我又闯了什么祸?没有呀。是学校瞎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与王娜的出走有关,还说与你也有关。” “什么?还把我牵扯进去?是谁找你说的?” “还不是老徐?” “他还怎么说?” “他说请你去谈判。” “谈什么判,还不是有了难!哦!我明白了——我才不去呢!他姓徐的家里装了空调机,3年了,既没有交增容费,又没有交电费,现在要照章罚款了,他又想把你推出来做人质,是不是也算钱权交易,而且是寸利必得,太可鄙!”孟主席恼怒得手舞足蹈,唾沫横飞,“那天晚上的家长委员会上,我说了几句直话,提出了几个质疑,他们一直耿耿于怀,千方百计想找你当出气筒。找郑老师去!转学!打不起,躲得起!” 孟空军妈问:“转到哪里去?”“宁可不读!”孟主席气得顿足。 郑老师又被校长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桌前,郑老师默然不语,老徐虎视眈眈,两军对峙,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老郑。你班的问题真是越挖越多呀。你知道吗?王娜那个事的参与者是谁,你知道吗?”校长按捺着心头怒火。 “王娜的问题不是已经了结了?”郑老师几乎是反弹起来。 “谁说了结了?我们要追查到底!一网打尽,斩草除根!”校长岂能示弱。 “那你们去查吧!”郑老师显得不屑一顾。 “我已经查清楚了。王娜的出走,与孟空军的支持怂恿分不开。”校长暴跳起来,“你们班学生揭发的,还会有错吗?” “同学们揭发了什么?” “王娜躲在云天大厦时,孟空军经常去勾勾搭搭。” “你能不能说具体一点呢?”郑老师追问。 “你到班上去了解一下吧!” “好。” 第二天,郑老师主动找上校长室。 “我向校长汇报了解的情况。王娜在云天大厦的时候,孟空军是去过三次,同时还打了几次电话。” “这是什么行为?” “光大化日之下同学相见叫做勾勾搭搭?”郑老师针锋相对。 “为什么知情不报?”校长质问。 “是王娜不同意他报的。” “王娜?他心目中只有王娜,哪还有我校长?他去三次,干了些什么?” “他是去给她补课的。” “当时你知道这些情况吧?” “他们瞒着我,我一点不知。” “一点不知就万事大吉了?你这班主任是怎么当的?那几十块班主任费领了没有?我白给了你?” 郑老师承受不了这种凌辱:“你!你!我退给你!”他顺手从裤袋里抓出一把纸币,向校长撒去。“我不要你的聘请!你另请高明吧!此处不留叶,自有留叶处!” “现在问题没有搞清楚,你走不掉。你必须把孟空军的处罚书送到他家长手上!”校长命令,“这是你在受聘期内的责任和义务。” “你知道吗?没有孟空军去做好安抚工作,王娜还不知出走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你们不以为功,反以为罪,谁想得通?你砍了我的脑袋,我也——”郑老师踏着地上的纸币冲出了校长室。 郑老师刚冲出校长室,同河马主任撞了个满怀。河马主任拦住他:“郑老师,何必这样激动,又不是处罚你!” “不是处罚我?打狗欺主!我知道你们是要斩草除根,包括我在内。我姓郑的,无官无权,不贪不污,他姓徐的拿我怎样。”他把河马主任推开,冲走了。 不一会儿,处罚孟空军的布告贴上了布告栏。没有我的份。我觉得所有围观者的眼睛似乎都在谴责我。王娜隐居云天大厦时,打出的第一个电话是给我。要王娜坚持斗争,给学校施加压力的主意是由我出的。 他受罚了,而我“逍遥法外”。我对不起他,对不起王娜。 “孟哥,你不要难过。”我握住孟空军的手说。我佩服他,他没有当叛徒。 “有什么难过?有什么了不起?算不了什么。一年之内,只要不犯错误,就会解除的。”他大大咧咧地说,显示出男子汉的派头,“我爸鼓励我说,要做个正派的人,要受得起委屈,经得住打击。” “你妈妈的态度呢?”我问。 他笑得很开朗:“我妈很气愤,说学校也太专横了,重处罚,不重教育,重关系,不重事实。但是她也叫我不要难过,好好学习,抓紧体育训练,争取成为招飞对象。” “孟空军,我找河马主任去。” “找他干啥?”他大为不解。 “要实事求是嘛。我把真相说清。如果要罚你,应该首先罚我呀!现在的做法,使我内疚,我将在王娜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她会怎么看待我?她会说我是——骂我不是男子汉!如果我不去找河马,那你就是我的替罪羊。” “这是我心甘情愿当的,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还记得吧?我们读初一的时候,你不也当过我的替罪羊?”啊,那个小事,我早忘了,可他还记得。可见,他不是忘情草。 我觉得学校的处罚太失公正,它会使孟空军难受一辈于,同时叫我的人格变得低下。 我坐卧不宁。我找到班主任郑老师。郑老师正在忙着改作业。在他面前,我把事情的前前后后,把我的内心世界,全部托出。他边听边在作业本上打“V”划“X”。听我说完了,他把红墨水钢笔架在墨水瓶上,很久不说话。 “你说呢?”我请求郑老师作主。 “我们学过历史,学过军事理论。我们设想:在对敌斗争中,要不要尽可能保存自己的实力?在内部,要不要回避‘两败俱伤’?你以为你去负荆请罪会使孟空军获得解脱吗?你知道吗?你一出头,校方不仅要来个枪打出头鸟,而且会给孟空军罪加一等。你想当英雄,是吗?”“你想当英雄”几个字说得字字千钧。“算了,我就说这些,作参考。唉,我们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了各自飞啰。我现在是过江的泥菩萨啰!”他继续在作业本上打“囗”划“X”。 “我认为,你让盂空军吃点哑巴亏算了。只要你心中知道好歹不就行了?你们如果是真正的朋友,就不会因此而伤感情。” 郑老师的良苦用心,我已十分清楚,我感谢他。但是他的主意我不能接受,我决定去找校长。 校长正在吞云吐雾,显得十分悠闲。他看见我,满脸春风地问道:一是找我吧?” 我犹豫了一下,说:“对,是找你——找校长。” “你爸爸在家吗?向他问好。”真有意思。我不由得想起了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故事。 “他又到深圳招商去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仍然很热情。 “有事。你有空吗?”我低着头,伪装老实。 “你说吧。简单扼要点,我要听课去。” “学校里又出了布告,处罚孟空军。” “你们班有意见?你们郑老师又在班里散布了什么舆论?哼,你们班尽是鬼。” “郑老师什么都没有说。” “他保持沉默?” “我不晓得。” “你有什么意见?” “我认为不该只处罚一个人。” “还应该处罚谁?” “我。” “你?”他显示出十分惊诧的样子,我知道,他决不希望我卷进这个漩涡。他有他的难处。他要利用我当人质。“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是的!不是开玩笑的。”我肯定地说。 “哦,你是来认罚的?” 我点点头。 “你说吧。简单一点。” 我把主要情节说了一遍。 “你为什么不要她回来?” “为了给学校施加压力。” “你现在的认识怎样?” “不对的。” “好,我这里宣布:你交代主动,认识可以,免于处分。” “孟空军呢?” “那是铁案,态度又不好。要是态度好,还可以通融一点。” 我的心凉了一大截,全身出冷汗。 “不行,太不合理了。我是主,他是从,你们这样做他8的心永远不会平衡,我的心也不是滋味。我请求给我处分,把孟空军的处分撤掉。” “撤掉他的?那是铁案,要改动,我作不了这个主。如。果为了掩人耳目,给你个处分,我可以考虑一下。好吧,希望你承受得了。我本来不忍心打你,可是你——你跟你爸爸说——欢迎他来走走。” 我说我爸总是很忙,所以总—— 就这样,我的处罚布告与孟空军的处罚布告平起平坐了。 第二天,孟空军给我打来电话,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我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更惊讶:“肯定是有人点了你的水,把你卖了。我们一定要追查叛徒,叫他吃不完兜着走。点水的是谁,我猜中了几分。”。 “你猜是谁?”“张峰。” “你别瞎猜。告诉你,叛徒就是我自己。是我‘出卖’了我。” “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的。你要是不信,就去问老徐吧,问河马也可以。” 我和孟空军都得了处分。王娜几乎每天晚上给我们打电话,她总是自责,说是她害了我们;而现在,她又无力解脱;我们,因此心里更难过。 我每天回到家里,总是没精打采的。爸爸问我是不是在学校里出了什么事,我总是矢口否认。我说我身体不舒服。 “听说你挨了处罚,是吗?”爸爸气势汹汹地怒视着我。 我低着头,不吭气。 “我们那时读书好困难,你晓得吗?我不是没有给你讲过,我是靠勤工俭学才把高中读完的。为了读完高中,我把‘四大名著’都卖给了学校图书馆。你们今天的条件,与我们相比,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可是你就总不争气,你是只鸡的话,我早把你杀了。你,你!” 我妈比较冷静,总是劝我爸冷静一点,还教训他不要老讲陈年旧事。 “这一次是犯的什么事?你说给爸妈听听。”妈说。 “说!”爸爸命令式地,“你真的错了,只怪我们做父母的没有教好,怪你不争气。如果是学校把你当人质,我就要告到教委去,反映到新闻媒体去。快说,什么事?” “还不是那个老事?” “老事?你几乎天天出事,你的老事太多了,我晓得你说的是哪个老事?为了你的老事,我们家里的电话费都交不起了。你的电话,比我局里的电话还多。”我爸一发不可收抬了,根本奇#書*網收集整理不给我发言的机会。 “老白,你呀老习惯难改,留点精神吧!说这么多干什么?又不考虑人家的承受力。龙龙,你好好说说。”妈妈还是斯斯文文的。 我仍不敢抬头正视爸爸,低头说:“王娜那次出走……我不该去看她……” “就是——还是这回事?他姓徐的到底准备纠缠到何年何月?人家坐了牢还可以探监吧!我问你,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去干了什么坏事?说呀!”爸爸仍然大声吼。 “只是给她安慰,劝她不要再走远了,还给她补课……”当然我没有将鼓舞王娜坚持斗争的事告诉他,“可他说我是教唆犯,窝藏犯……还说郑老师搞独立国家。” “郑老师现在怎样呢?” “校长说,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第11章 无法投寄的“情书” 第三周星期一第一节语文课。这一天闷热得不行。郑老师走进课堂,值日生还未喊“起立”,他就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别了,同学们!同学们哈哈大笑起来。我和孟空军敏感地意识到出了什么事。啊,学校领导向郑老师开刀了?郑老师有什么过失?有什么罪?我把眼睛睁得特大特大,我在心里呼喊:郑老师呀,你真的要走,要离开我们?是真的吗?是你的愿望?是外力的逼迫?是永久的还是暂时的?老师啊,我们的郑老师,我们的朋友,你说话呀? 可他,我们的老师,一直把背对着我们。他给我们留下的只是背影,宽大的肩膀颤抖着!他终于转过身来,带泪的面孔对着我们。 “我是来向你们告别的,学校解聘我了。” 解聘了? “老师,您不能走!”一片哭喊声。 我们好不容易止住了啼哭,才给郑老师表白心迹的环境:“同学们,我是你们的一周之师,但感情似海深。我走了,但不管是天涯还是海角,我,不会忘记你们。我希望你们忘记我,忘记我的过失,忘记我的一切,好吗?” 哭浪掀起更大的高潮。 “我希望你们,尊敬新来的老师,我希望你们在逆境中奋进成长!同学们,二十年后再见吧!那个时候,我白发苍苍了,那个时候,你们是今天的我了!” “老师,给我们留下真挚的情意和永恒的纪念吧!”大家一起拥向讲台,要求老师在自己的衣服上签名留言。 “同学们,把我的希望留在你们心上吧——在逆境中奋进!” 啊,女同胞哭得特别伤心。 痛失良师。全班人心瓦解,如一盘散沙,都不想学习了。 早自习,全班乱糟糟的,有的唱歌,有的跳霹雳,还有打擂台的。也有一些同学静悄悄的,他们不是自习功课,而是埋着头给郑老师写信。 我最不喜欢写信的,但是现在我写得最积极。我是这样写的: 我们的好老师——郑老师:您的心最好。我从您身上体会到老人们说的那句话:先生先生,父母之心,您不嫌弃我们这些不争气的孩子,就像父母不嫌弃自己不争气的儿女。您走了,我们的心里是痛苦的,我相信您的思想上更痛苦,因为您受了极不公平的待遇,您的铁饭碗被砸掉了;因为您失去了我们——您的学生,您的精神支柱。但是,老师,请您聊以自慰。巴:我们这伙不争气的孩子,永远不会忘记您第一堂课给我们的温馨的礼物,不会忘记您的临别留言。我将会把您的精神,您和我们之间发生的故事向我们的孩子讲述。让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最后,我们全班同学衷心地祝福老师身体健康,事业有成!祝师母快乐! 您的不争气的学生白龙 孟空军像我一样,是个懒鬼。追他的女孩子有一个排,他常常收到女孩子的信,可是他从来没有写过一次回信。他似一个无情物。但对郑老师,他多情起来了,他一口气写了封长信,几张信笺,写得密密麻麻的: 尊敬的郑老师: 您呀,真是高悬的明镜,您总是为我们这些差生打气说话,您总是为我们这些差生打保护伞。您现在可好吗?我们成为孤儿了。但是孤儿不孤,我们心目中还有偶像——郑老师。但是孤儿不一定没有前途。我们初三学过《孟子二章》。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我是孟子的后代,所以对老夫子这教导记得特别清,特别深。我爸爸曾经当过飞行员,但没有当很久,就被清洗出来了,听说那时讲究什么阶级斗争,查什么祖宗五代历史,最后查出我家奶奶的爸爸——我也叫不出是什么人了——好像是家中有几分田地的富农。我爸爸前几年还在报上发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做《一个飞行员的坠毁》。爸爸赐我美名“空军”,是有深意的,他希望我能再次飞上祖国的蓝天。我现在会唱的《我爱祖国的蓝天》,就是我爸爸教的。现在,您走了,我可能飞不起来了。现在我们谁也不想读书了,体育训练也懒得参加了。 我们班上次还派了几个同学到校长室请愿,强烈要求把您调回来。我们尽说您的好处。我们把语文自习课改为“游行示威课”,举起自制的小旗,在教室里游,走廊上游。学校保安员拿我们没办法。为什么新老师还没有来?那个保安员透露:我们班和您已经结成一个“死党”,人家都不敢来此接手。 郑老师,您能回来。巴? 我们的前程,您放心,我们不会叫您失望,难堪的将是眼镜校长、河马主任…… ……王娜的信,给我看了,她信任我,叫我千万得保密: 郑老师:近来可好吗?我们全班同学非常怀念您。最想念您的是谁?您应该知道,是校草白龙和孟空军。他们还想在手臂上纹上个“思”字呢。我劝他们别这样,怕影响以后的招飞体检。我呢?还用说?您虽然不是白马王子式的男子,但是我爱您(请允许用上“爱”字),我崇拜您。您的气质,您的风度,您的精神,乃至您的气魄,都值得我崇拜,都值得我追随。 您给我们班上第一节课的时候,我出走了。但是您那堂课讲的话,我现在全知道。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这得感谢我们班的调皮鬼张磊—他把您讲的那些话全录下了,是用微型录音机录的。您知道吧?他爸爸是公安局刑侦队的,所以有这玩艺儿。我想,他上次为什么敢撕榜呢?也许还是仗着爸爸的势。当我听到“同是天涯沦落人’时,我的心里出血了。今天,我们真正是“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有低谷必有高峰……”这话多么富有哲理呀。在我们班全体同学心里,这话是终身座右铭呀! 老师,我们年轻人最爱唱歌。我,不管什么样的歌都会唱。啊,我们的生活是诗,是歌。唱歌是我生活中的最大兴趣。记得初二到韶山去参观时,我一路歌声不断,有时兴奋起来,简直不是唱,而是喊。当时坐在旁边的是位老教师,她实在忍受不了,终于瞪大眼睛凶我:“我活不成了!”我收敛了一会儿。过不了多久,我又忘乎所以地唱了起来。我在家里也是一样,不但喜欢“猫弹鬼跳”,而且喜欢“鬼哭狼嚎”。现在,我疯狂不起来了。现在,我轻哼《爱情鸟》。因为张磊把您唱的声音录下来了。“这只爱情鸟,已经飞走了”,真的飞走了?真的?如果是真正的爱情鸟,它不管飞到哪里,最终还是会飞来的。是吗? 新老师还没有来。总会要来的。我们心里好害怕。眼镜校长像眼镜蛇那么毒,为了达到镇住我们的目的,他一定会派个法西斯或希特勒什么的来。那时,我们承受得了?不过,我们人多力量大。毛主席说过,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我们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我们怕什么?他校长再狠,总无法开除我们的国籍。东边不亮西边亮。 第12章 老师有难,学生支援 我和孟空军终于收到郑老师的来信。高兴得在地上翻跟斗。 拆开一看,霉了。唉,字里行间可怜兮兮的。 我真不好意思给你们写信。然而不给你们写,我又还能给谁呢?还有谁比你们更了解我和同情我?我告诉了你们,可千万不要给我家里人透露半点真情。想不到如今的生活之路是这样难走。也许,我现在正处在生活的最低谷。我原以为,凭着我的学历,我的能力,在深圳这个改革开放的窗口,谋求一条生路,是不成问题的。可是,现实与我的幻想的距离竞是如此之大。……我现在还找不到一份工作。我估计他们是怀疑我的政治表现。我同三家宾馆签订了洗碗合同。啊,我原来是个站讲台的教师,如今竟是洗碗临时工。想当初,何等威风;看如今,何等羞愧难言。怨谁呢?要怨的话,只能怨我自己,好心办成了坏事。不过,我并不后悔。我坚持了原则,维护了人格的尊严。我自己苦一点,过得去,我难过的是下岗了的妻子的生计问题。唉,全国纺织行业都不景气。 我把这封信给王娜和张磊看了。我们都很难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吧。我们四个同学碰了头,开了会,作出了决定:一,做好保密工作,决不能让校长和河马看笑话;二,全力以赴,做好捐赞工作。 我们回到家里,分头跟爸妈说:给郑老师家里送点温暖。 “你们郑老师是一个有骨气的人。我们给他点什么,他是不是认为这是施舍?他会接受得了吗?”我爸爸慢条斯理地说。 “古人说得好,饥不择食,寒不择衣。身处困境,谁还会去有那么多顾虑。”我妈妈冲着我爸爸说。 “你懂吧?中国的知识分子是很讲究这一套的,什么不食嗟来之食,不饮盗泉之水。受的影响特深,特别是语文老师,中毒肯定更深。”我爸的口气仍然很冷静。 可我妈像要和我爸吵架似的:“你以为别人都像你这么迂腐?我们是送货上门,又叫给老师送温暖。哪里存在什么‘嗟’,什么‘盗’呀?我看你神经有点过敏,神经质!” 可是我爸爸仍很坚持,送是可以的,但必须讲究方式,注意影响。 妈妈还叨叨不休:什么党政领导给下岗职工送温暖,还上电视啦;什么厂长给职工送温暖,也登了报啦! 最后,我妈作出了决定:以郑老师“朋友”的身份,从海南寄出人民币1000元。 我一带头,孟空军家也是1000;王娜家有活水,翻了个倍。张磊爸爸是公安局的,也有大收入,但是他妈有半年没有上班了,下岗后又找不到临时工作,家里困难些,免捐。 我们到郑老师家里去问郑老师的通讯处。师母很激动地对我们说:“你们郑老师的朋友真好呀,听说我们纱厂倒闭我下了岗,好几个人寄来了钱。起码是1000元;还有2000元的。啊!人们都说世道不好了,但是我觉得还是有好人。还是社会主义好呀!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这位身体微胖的师母说着说着,流出了眼泪。 第13章 惩处“叛徒” 本来想把悲痛化为力量,报效老师。但是事实上做不到,我们心理素质太差,承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我们是大浪淘出来的泥沙,是筛子底下的碎米,是太阳中的黑子,是路旁的野草,是南极的陨石。我们自暴自弃。 早自习,按校规是要读语文或英文的,但是我们教室里空无一人——有的坐在校门前的“花季餐馆”下棋,有的躲在“雨季电游”过关斩将。坐在教室里值班的,只有可怜兮兮的班长。 上课时,教室里可热闹——跟下课一样——其实,下课时教室里还安静些,因为上课玩累了,下课时趴在桌上养神。 上课时,作恶作剧的人多的是,那形式可丰富多彩呢! 可以写条子,可以打扑克,可以折纸飞机,可以投纸团,可以“地震”,震得你屁滚尿流哈哈大笑。还可以吃麦片、牛奶。有一次,张磊和孟空军打赌:赌数学老师一堂课的口头禅“嗯”和“你们说”,是否超过50次。张磊说不会超过,孟空军说肯定超过。结果,张磊败了,赔上一袋麦片和牛奶粉。孟空军怕发胖,不能当飞行员,于是他在班里大请其客,一人一杯!正当大家喝得兴致勃勃的时候,英语老师来了,命令大家把牛奶、麦片倒掉。大家疯疯癫癫的,像一伙酒鬼,有的往室外倒,有的故意朝内洒。我遭灾了,一身脏兮兮的。 至于生物课,那就更是上出了特色和水平。生物保,迟到了没关系,老师从来不批评你,只要求你当众唱支现代歌曲。现代歌曲,谁不会唱?随便鬼哭狼嚎几句也就过得了关,而且能够迎来阵阵气壮山河的喝彩。 你想,这样的课上起来有多少收获?开始,打打闹闹,吵吵笑笑,倒也还好玩,有种超脱感。但是久了,腻了。过细地一想,觉得太无聊,太空虚,也太可怕了。大学还要不要考?难道我们上高中,仅仅是为了来潇洒走一回?难道不想自豪地走向高考考场去抖一抖威风?可是我有什么办法能扭转乾坤?“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大家都在这么想。可是大家都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 上课铃响了,是语文课。调课小姐马上把一张小字条《调课表》往黑板上一贴,顺口交代一句:“语文改自习!”走了。 “哦——又自习啰!”教室里起哄了。 “不要叫!谁要叫,出去!”是张峰的声音,粗喉咙,大嗓子,他好不神气,还跳起来吼:“我要记名字了!”说实在话,一般同学不怕打不怕骂,但是怕值日生把名字写在那个黑材料本儿上。 “方小春,你的语文学得好,你上去当一回语文老师,好吗?”有人提议。 “对,对,他在小学就当过几回老师。”有人附议,“还经常帮老师改作业。” 但方小春的胆子与年龄成反比,越大越胆小,有时候像小姑娘一样羞羞答答的。 “我提议,请王娜当一回老师。”方小春正了正眼镜。 王娜不以为然地冲上讲台:“同学们,我们来学习《为了忘却的纪念》。现在,先默读课文一遍。” 张磊伸懒腰:“王老师,我都默读了三遍了,你怎么还不上课?” “谁没有上课?这叫自学教学法,你懂吗?” 我们把课文读了一遍。可是一点不懂。唉,鲁迅的作品真不好理解。我们要求王娜主讲。她把《预习提示》表情朗诵一遍,然后提出一连串问题,要大家回答。 王娜:全文共分五个部分?每个部分的大意是什么?本文用了哪三个典故?鲁迅要忘却的是哪些青年作家?为什么要忘却? 都是“抢答”,拿她开开心。 最后她布置一道作文题:为了忘却的纪念。 又是一堂语文课,又是改自习。 王娜好为人师,未经大家推荐,她就站到讲台上去了。她说:“现在来作文讲评。谁认为自己写得不错谁就上台读。” 我怕失去自我表现的机会,举起右手往讲台上冲,王娜被我赶下台去。她一个嘴啃泥,摔倒在地。一场大笑。 “同学们,你们想想,我要努力把谁忘却?”我眉飞色舞。 “王——王——王——”哄堂大笑。 我发出警告:“再笑的罚扫教室一个星期。” 这一招真灵,都怕劳改。 “我要忘却的是我们郑老师!”我宣布。 全班哑然。 “郑老师死了吗?没有死为什么说要——” 矮墩墩的张峰起身质问,脸红脖子粗。 “郑老师虽然没有死,但我们对他的怀念比死了还难受。我不禁要问:是谁使我们师生离散?是谁逼得我们郑老师远走他乡?是谁使我们班‘家破人亡’?是谁呀?”我眼泪汪汪。 我的眼泪滴在大家的心上,我的眼泪变成了愤怒的波浪。 “把罪魁祸首抓出来示众!” “有胆量的站出来!”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还我们语文老师!” 一浪高过一浪。张峰又跳起来吼道:“你们还要大吵大闹?我要告诉校长去!” “兔崽子,校长是你家的吗?”孟空军一听他“要告诉校长”,气没打一处出。 “同学们,你们知道吗?郑老师的走与某人的告密有关系。”杨林的头发一甩。 “同学们,我们班是有叛徒。没有叛徒的出卖,我们班哪会垮得这样惨。”是张磊的大嗓门在震响,“我们请公安局的来抓叛徒!” “对,你爸是刑侦队的队长!” “我也听人说过,咱班有‘特务’!”女同胞的尖声。 我心里好舒服,有这么多人说出了我想说的话。孟空军望着我会意地笑。 我知道,我有大量的支持者,于是跳到讲桌上讲话:“同胞们,我们班有个‘庆父’,这个庆父不除,我们总有无穷患难产生。为了捉拿告密者,我悬赏大洋两千块!” “快把钱摆出来!”张磊嚷着。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白龙也还是条汉子吧!这就是钱!”我从颈项上取下双龙起舞牌,“是纯金的!” “12K的吗?” “24。”我坚定地回答。 “你这牌值1000元吗?”张磊歪着头问。 “起价2000。”我把牌在桌上扔了一下。 “为数可观,可供我玩一年电脑!”张磊说。 “可观可观,买个书摊。我要把金庸和琼瑶的小说全部买光。”方小春也很神气。 “怎么?没有一个勇士呀!”我东张西望,故作姿态。 “白龙,大家都有顾虑。换个方式吧?” “什么妙计?”我问。 “每人发张纸,写检举书。可以留名,也可以匿名。” 一会儿,大家都交了卷。 我特别盯着张峰写的啥玩艺儿。 “我没有告过人家的密,也不晓得谁告了老师的密。我没有调查研究,没有发言权。” 孟空军也把张峰的“白皮书”认真地审视了一遍,他小声地对我说:“这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是吗?” 我说:“对!这叫不打自招!” “又叫做贼心虚!”空军说。 张磊笨拙地站出来表态:“我不敢写。我可以口头交代行吗?” “你怕啥?你读了那么多武打小说,全没有学到一点英,雄本色?”杨林笑道,“你爸是公安局的。可以做你的保镖。” “你知道吗?那些英雄,那些美人,那些英雄救美,全是金庸挖空心思捏造的。” “你越读越蠢,那不叫捏造,叫‘虚构’。”这是方小春的声音。 我宣布:“今天第七节课又是语文自习课,全班男同学。到防空洞里开个会,事关重要。”, 班长:“我们也是半边天,为什么不能参加?” “你们要是想男女平等的话,就派个代表。”孟空军指示。 “好,团支部书记刘莎参加,怎样?”我问。 “我要参加。我代表民主人士。”王娜举起了双手,表示要求强烈。 我和孟空军二话没说,决定同意她参加。她是当事人,她最有发言权。 但是班长大发雷霆,她说:“我是一班之长,你们凭什。么排挤我?” 孟空军笑嘻嘻地解释道:“班长小姐,是黑会呀!到时候出了事,你愿意背黑锅吗?你不介入,才是上策!” “刘莎呢?” “她呀!自有用途。”我嬉皮笑脸地跟她说。 她苦笑一下。她心中有底:刘莎是校长的亲戚,团支部书记。她是个好人,从来不在我们这些三教九流面前摆架子,也从来不喜欢打小报告。有时候,还能为我和孟空军说话呢,也就是说,为我们打掩护伞。河马买她的账。 防空洞里阴凉得很,比有中央空调的宾馆会议室还舒适。遗憾的是没有华灯,果真是开黑会。 “弟兄们,你们听听我们郑老师的来信吧,他现在多艰难多痛苦啊。我来念。” “别念。”王娜把信守了过去。 大家齐声喊道:“念,念!” 人多势众,王娜把信还给我。 我没接:“你读吧,你是节目主持人,你读得有感有情。” “对!对!”大家鼓掌。 王娜果然念得不错,活像一个话剧演员。在几支光束的照耀下,她那满脸的泪珠,仿佛阳光下闪光的露珠。 “是谁害得我们郑老师落到这个地步?!”不知是谁的声音,因为那声音已经变调。 “团结起来,把我们班的大叛徒捉出来,让他来个高高兴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电光一起集合到他身上,他南瓜脸,青蛙肚,大象腿。他叫石磊,外号叫磊胖子,全校有名的举重健将,体重199斤,比他爸还有分量。最会吃,据说校园餐馆被他吃穷了。 “对!弟兄们团结起来,抓出叛徒,洗雪仇恨,报效郑老师。我们要为我们班里的振兴而奋斗。”二号胖子张磊扬起了拳头。他也胖得够有水平,但不是一号胖子石磊的对手。 “叛徒是谁?是好汉的站出来!”群情愤激,吼声在防空洞里回响着。 “站出来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躲得住吗,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你的尾巴再长,我也要斩断!” 不知是谁把电光投注到张峰身上。 张峰气焰嚣张,跳将出来,凶声凶气:“你们搞什么鬼!搞什么鬼!你们狗眼看人!我从来不搞阴谋诡计,我从来是搞光明正大的。今天,你们搞阴谋,你们摆明是鸿门宴,百鸡宴吗?我退席,我到校长室去!拜拜!” 这时手电筒同时熄灭,洞里一片深黑,伸手不见五指。 张峰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像白日的蝙蝠一样,东撞西碰的。不管碰到谁,都要引起一阵怒骂和斥责。 “想溜?没门!” “惟一的出路,是弃暗投明!” “我们张磊的老爸是刑侦队长,那才有实权。” “你已经陷人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烧死野牛。” 张峰气得哇哇直叫,要哭了。 “哥哥!哥哥!”张峰跺着脚嚎叫着。 “这里谁是你的哥哥?谁愿意做你这个叛徒的哥哥?”有人拿他开心,“还有姐姐吗?” 手电筒一起刷亮了,照出张峰愤怒的脸,也照出大家气歪了的鼻子。 “你说——老实交代,你是怎样告密的?交代得好,饶你,交代不老实,要把你打得眉清目秀——变成熊猫。” “要给你来个将军洗脸!” “把你回在这里,放条蛇进来,同你做伴。” 我们这些话,真真假假,不可全信,但也不能不信。什么“眉清目秀”,什么“将军洗脸”都是从电视上学来的。这些刑法的厉害,张峰是害怕的。他那个吸毒的哥哥就是蹲过大牢的,对这些刑法的滋味,不是没有领略过。 “你交代不交代?”我质问。 “我交代什么?我交代什么?”张峰怒吼着。 “你还要装佯?”是石磊的脚尖在张峰的脚腕上踢了一下,张峰往地上一跪。 我连忙说:“谁要你跪下?站起来。我们不私设公堂,我们不做违法的事,不搞逼供!” “不,他习惯了跪着生活,让他跪吧!”是张磊的粗嗓子。哈哈大笑。 “他是日本小姐!哈哈哈……” 张峰揩干眼泪,挺起了腰杆:“你们都是日本鬼子狗养的。” 众怒难犯,有几个人强迫他跪下。 他故意挺起胸,拳头一挥,“我情愿站着死!” 刘莎以首长的身份讲话了:“大家文明点,让张峰同学把话说完。” “我只说看见白龙和孟空军到了19楼。” “你怎么看见的?” “我爸是云天大厦的电工,那天带我去吃自助餐。” “你看见王娜了没有?” “也看见了,但没对他说。” “他是谁?” “何主任。” “河马?”我问。 张峰点头。 “你怎么报的密?” “不是有意的。” “死不老实。”张磊凶声凶气。 “你这祸根子,你害得我们班好惨。” “为什么说不是有意的?”刘莎问。 “我只跟我爸说了,我爸就报告宾馆保卫股。保卫股就给河马主任去了电话。”张峰没有平时说话那份锐气、那份尖刻了,而是断断续续地说着,低着头,抹着泪。 “别装蒜了,猫子哭老鼠——假慈悲!拿出你平日那凶相来吧!” “你爸是云天的几品芝麻官儿?” “工人。” “工人?工人也多嘴?还有野心啰!” “我看,你爸也像你一样,狗咬耗子——喜欢管闲事,多嘴多舌。要把你爸也揪来批斗。” “你们为什么要侮辱我爸爸?”张峰愤怒地喊道,“为什么?” 孟空军说:“大家说,怎么办?” “罚!重重地罚!”张磊拳头举得很高。 “罚什么?”有人大声发问。 “多嘴!打嘴巴,自己动手打!打一百下!左边右边各五十。这叫左右开引” “还要做下蹲运动和俯卧撑各一百下!” “还有,变狗爬!” “要把郑老师请回来!” 民愤极大,七嘴八舌。有的磨拳,有的擦掌,还有的把张峰推推搡搡。张峰火了,狂喊狂叫:“你们枪毙我吧!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我张峰,还有后来人。” 同学们又哄堂大笑起来。 “谁愿意做叛徒的后来人?”张磊大喊大叫,显出十分滑稽的样子。 张峰气得浑身颤栗。 “下蹲运动开始!”张磊下命令。 “做就做,还能锻炼身体!”张峰自我解嘲。张峰做起下蹲运动来,大家跟着闹哄哄地数数:“一、二、三、四……”而且声音越来越大,似乎都吃了兴奋剂。 张峰越往下做,越觉下肢瘫软,上肢沉重,头重脚轻! “我坚持不了啦。”张峰气喘吁吁地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我读起毛主席语录来。 “我真的坚持不了啦。”张峰声音颤抖着。 “坚持,坚持就是胜利!”张峰的对手全成为啦啦队了。 “我真的……”话音未落,张峰往后一仰,倒下了。 “你装死!不行,重来!” 刘莎把手电筒一照,只见张峰像一只死青蛙…… 大家惊呆了,不再说话,因为电光照出一淌殷红的血。 第14章 没有句号的后患 张峰住进了医院的惊人事实,使我们几个狐朋狗友两股颤颤了。特别是有“前科”的几位,更是如坐针毡。 我们几个“罪魁祸首’”碰了个头,认为事态不能再扩大,再恶化。 (一)想私了 中秋之夜,我们搭车去医院,都带了厚礼:孟空军带了牛肉干,我带了几斤苹果;王娜捧着一束红玫瑰;石磊端着高级月饼…… “张峰,你好!”我们一起嬉皮笑脸地叫道。 张峰冷笑着说:“好?什么叫好?我不懂。” 班长开口了:“张峰,我们代表全班同学向你问好!” “我们祝你中秋快乐!”我说,“祝你——” “你们只希望我死,还祝我快乐?”张峰凶我。 我说:“请你收下我们这份心意。” 大家把礼物往床头上堆放。 “你们给我滚!我不要你们来看我!我是叛徒,我是特务!”张峰把被单往床下一蹬,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使出一股疯劲,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把床头柜上的月饼、苹果往地上扫……一扫而光,才坐下来喘粗气:“你们这些歹徒。” 他的斥责,他的怒骂,他的大扫荡,我们全都承受得了,毫无反感。何况,他确实脑震荡了。我心里很忧虑:脑震荡会不会发展为精神病?要不……我们可要对他终生负责呀! 王娜娇滴滴地说话了:“张峰先生,我们的玩笑开得过分了,对不起你,你原谅我们这一次吧!”张峰挥起拳头在墙上一击,怒吼起来:“是开玩笑?玩笑是这么开的?你们私设公堂,大搞逼供……我要告到人民法院去。” 看来,想私了是了不了啦。 (二)搞赢了 第二天的化学课。化学老师讲了一阵课,到办公室拿教学挂图去了。 这时候,几个歹徒乘虚而入。三四个男子汉同时出现在教室门口,神气得不得了。三个卖烧饼的,和张峰一比,完全是一个模子扎出来的货。小人国公民。但是那个高个子吓人:足有一米八;那模坯,像石柱;那络腮胡子,像猩猩;他穿一套皱巴巴的公安制服。我心里在说:他妈的,兵匪一家? 大个子巨手一挥,大声问道:“哪个是姓白的?出来!” 我和白星一起站了起来。 白星吓得满头大汗。 “怎么有两个?”大个子问。 “是有两个。我叫白龙,你是要找我?” “你这条龙,不错嘛,跟我来。”大个子流腔流调的,手一扬,“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一条龙还是一条虫。” 我站着不动。白星坐下去了。 “姓孟的是谁?”大个子头一歪。 孟空军若然无事似的:“我!” “给我出来呀!” 我和孟空军昂首阔步地离席而去。 “还有谁该出来?”一个矮个子问。 “不是还有个什么石磊吗?”另一个矮个子说。 石磊懒洋洋地起身,慢吞吞地走出教室。 “走!”高个子下命令。“到哪里去?”我问。“少啰嗦!” 他们把我们带到学校植物园,在一个角落里进行盘问。 “我老弟犯了什么罪?”我认得问话的人,是张峰的大哥,劳改释放犯,“二进宫”的。 我说:“你去问你老弟吧!” 劳改犯嘴巴一歪:“你不老实,老子要给你一点厉害!叫你黑鸡巴跳舞。” 大个子从腰间抽出了黑鸡巴——电警棒。 我知道,那是伪劣产品。瞎子的眼睛——配相的。肯定是公安局的垃圾堆里捡来的。 “你们把他打成了脑震荡,你们要不要负法律责任?”又一个矮个子亮出了匕首。 匕首,是真货! 我见势不妙,心生一计。 我突然两手抓住下身,眉头紧皱起来:“哎哟哟!我想——” 大个子凶道:“这里没有妹子,你的那玩艺儿怕谁看见?” “这里拉不得,拉了,破坏了校规,罚款20元。”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这里没有老师,你放心拉吧!” “不。学校有警犬,好厉害。”我谎称。 “跑步去,给你两分钟!”大个子恶狠狠地一挥手。 我向政教处飞奔。妙!天助我也:政教处空无一人。我提起话筒,拨通110…… 我飞也似地跑回植物园。 我们三个人,虽然赤手空拳,但个个气势不凡,高的可以顶破天,胖的可以压塌地。因此那几个还是不敢大显威风,只是虚张声势。 “交代得好,我们可以私了。” 私了?求之不得。我们怕的就是矛盾复杂化。 “怎样私了?”我忙问。 “赔偿医药费十千子,营养费三千子。” “还有呢?” “写出请罪书。”大个于好神气。 石磊:“要钱?你去找人民法院。判多少,咱认多少;要命?可以当场较量!”他说着,把衣袖一捋,肚皮一拍!“我要你们一个个肝脑涂地!” 大个子刚把“黑鸡巴”举起,两名“110’队员从身后跳了出来,大吼一声:“跪下!”大个子愣了。举起了双手。“把画皮给剥下来!”“110”下令大个子乖乖地把公安服脱了下来。 “跟我走!”两个“100”眉清目秀,杀气还不小呢。 (三)不得了 本来无事了。谁知化学老师却来个节外生枝。他冲进政教处,大发雷霆:“你们政教处是干么的?歹徒冲进教室——不,是闯入课堂把学生给抓走了,你们都不闻不问,这还成什么学校?这样的教学环境还称得上什么模范治安小区,治安,治安,歹徒捣乱!你们政教处摊子那么大,平均奖比我们老师还高。你们,你们不管我就找校长去。” 化学老师姓苏,是个火性人,不信鬼,不怕邪,也不管你受不受得了。 河马主任在学校里也是有身份的人,但在苏老师面前,抬不起头,挺不起腰。为了争取主动,他硬着头皮去禀告校长,校长一听,一拳冲来,把老板桌上的五厘米厚的玻璃板给砸碎了。 “这能怪老苏发火吗?当然不能怪他,上课的时候学生被抓走了,要是出了人命案,谁去坐牢?我给你们政教处的班子配得那么齐,奖金标准定得这么高,是为什么?你们各负其责了没有?给我赶快去落实,东门,西门,看是哪个门失的守?人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们这里——查一下,当月奖金全部扣光。态度不好的,下岗!我手中的人员多的是。”校长义愤填膺。 河马主任冲进东门,把守门工人朱妹子昏天黑地地训了一通。朱妹子本是农村人,初中没有毕业,就来学校顶替父职。父亲是教书的,而朱妹子连四则运算都搞不清,于是就被安置在学校养猪场,所以大家开出了这样的玩笑:“去了个教书的,来了个喂猪的。”她喂猪出了安全事故,所以守起门来了。她只申辩了一句话:“我一直没有走呀!”她想说围墙这么矮,哪里进不得人?但是她不敢多嘴。唉,谁叫她是个喂猪的? 西门呢?河马主任也赶忙去了,但是他不敢耍态度了,因为守门员是位高级语文教师,就是校长也不好拿他怎么的。何况他当年还是这位“转岗”老师的得意门生! “江老师,近来学校秩序乱,主要干扰来自社会青年。校长要我告诉你,来客必须办好登记手续。请你以后注意一点。” 江老师逆来顺受惯了,他只顾频频点头。 谁知一波刚平,一波又起。第五天,我、孟空军和张磊,一起被抓到派出所去了。我们知道是河马搞的鬼。 所长亲自出马,审理我们,我们高兴。因为一般说来所长的良心比“所丁”的好。“所丁”们水平低,心地黑,喜欢搞逼供。 胖所长态度可亲地对我们进行询问。询问两个事件的因果关系及某些详情末节。 一位小姐做笔记,可能是秘书。 “我问你们答。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是就是,非就非;不夸大,不缩小。懂吗?” 我们很受感动。 问:“孟空军的受罚,郑老师的离去,到底与张峰有没有关系?” 齐答:“有。他自己也承认了。” 问:“你们罚他做那些运动,真有其事吗?” 盂空军:“是开玩笑的。” 问:“不是处罚?” 张磊:“也算是。老师常常这样对付我们。” 问:“老师真的这样?”齐答:“是的。” 问:“你们效尤?” 张磊:“什么意思?” 我说:“学坏样子。” 问:“是学坏样子吗?”我点头:“差不多。” 问:“张峰脑震荡了,你们知道吗?” 张磊:“知道,我们到医院看了他,赔了不是。” 问:“他的伤是怎么来的。” 我说:“反正不是我们打的。” 张磊:“对,反正不是我们打的。” 问:“谁可以作证?” 张磊:“你可以去问问刘莎同学呗。” 问:“刘莎是什么人?” 齐答:“团支部书记!” 所长似乎一惊:“好,我们把她找来。你们坐在这里休息。我到那边去打电话。” 我们议论纷纷。 我说“这所长对我们的态度为什么这样好?真不好理解。” 张磊:“你知道吗?他原来还是我爸的下级呢。我叫他范叔叔。” 我们笑成一团:吃饭的叔叔? “不,模范的范!”张磊解释道。 张磊神气起来了:“他和我爸是老乡呢!” 孟空军:“也是广东仔?” 所长来了,笑道:“刚才电话询问了刘莎同学……情况比较清楚了。但是还不十分清楚。过几天再作商量。现在你们可以回去,好好上课,要听老师的话。” 我们挥手告辞。 范所长说:“慢走!还有——” 我们立定。 “还请你们签个名宇。” 还要签名?这意味着事情并未终结。 第15章 车站新闻 我和爸爸坐在电视机前看“第二起跑线”。爸爸情不自禁地说道:“我只喜欢看这两个栏目,《焦点访谈》,《第二起跑线》。” “为什么?” “《焦点》栏能以它锐利的目光洞察时事,以它无畏的态度披露时弊。” “爸,‘第二起跑线’是反映年轻人生活的,为什么你也感兴趣?” “哈哈,大概是我童心永存吧!” “那你可以当少儿作家啰!” “我没有那份天才,不是那个料子。我只是喜欢喜欢罢了。我喜欢《第二起跑线》,它寓教于乐,它是对中学生进行素质教育的好教材。” 我听得人了神。我原以为当兵出身的爸爸只知道什么是刀什么是枪什么是炮什么是纪律什么是原则;我原以为身为招商局长的爸爸只知道做生意订合同;我真惊奇,他还懂得“寓教于乐”呢!怪不得他不像妈妈那样,总一味地反对我看电视。有时候,还叫我看股市行情呢! “这次起跑线是教中学生广交朋友的。我认为这个主题好。生活确实是这样: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有些人有知识,有文凭,但在社会上混得不怎么的;有些人没有文凭,反倒混得好些。这是什么原因呢?天时地利人和。最重要的原因是人和。那些会读书的人,往往自命清高,瞧不起人,所以远离群众,成为孤家寡人。而那些成绩不怎么样的人,善于广交朋友,所以——当然,我不是说读书不重要。知识就是力量,这是真理,永恒的真理。” 我与爸爸在感情上的距离进一步缩短。我觉得他说出了我的心里话,说出了贴近时代的话。于是问道:“爸,你最喜欢哪类朋友?” 爸说:“什么样的朋友都应该交;打洋伞的,戴斗笠的,吃千家饭的,还有——” 我抢着说:“偷扒抢劫的?” “其实,偷扒抢劫的朋友还最重要呢。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是个阶层呀,记得雨果说过这样的话,要从犯人身上拷问出闪光的东西。什么叫闪光的东西?当然是人家灵魂深处那最可敬的思想品格。可是现在有些人只攀权附贵,只做表面文章。这是可悲的,也是可耻的。” “爸,你们长一辈人不是常说近墨者黑?” “你难道不知道莲出于污泥而不染?” 我无言可说了。 “你们郑老师一直未给你们回信?”爸突然地把话题一转。 “没有。”我扫兴地回答。 “可能有什么隐衷。你们要学会做人:宽容人,理解人。你们有时间的话,还是该写写信,或者去看看他的家属。我下个礼拜要到深圳那边开个会,准备去拜访他一下。” “爸,那太好了,给我带份礼物去。” “什么东西?好带不?”爸爸问。 “好带。诚挚的问候。” “还是应该带点湖南特产去。”我妈像是自言自语。 电话铃响了。爸爸命令我去接。 我一听,是个熟悉得不得了的声音。我惊叫起来,而且狂跳起来:“爸,爸,你猜谁的电话?” “老董?”爸爸语气平静地反问。老董是香港曙光电子集团的总裁,最近正在和我们江南市谈判一个大项目。 “不!是我们郑老师!”我一字一顿,像个小孩子。 “郑老师?”爸爸不由得起身,好像是从沙发上弹跳起来一样。他只是惊喜,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妈一听说是郑老师的电话,也从厨房里追了出来,高高兴兴地问:“郑老师现在在哪里?” 我忙问:“郑老师,你现在在哪里?” 电话:“北上的列车上。车上。” 我好奇:“在车上?” 电话:“对,在车上。今天晚上,9点1刻到达我们江南车站!” 我又跳起来:“爸,妈,郑老师回来了,9点1刻到站!” 爸爸妈妈的脸色都变得严肃起来,不知什么原因。“你问清车次了不?”妈妈问我。 “今晚9点1刻!”我大声报告,“没错!” “你去接车吧!”爸爸指示,“叫孟空军。” “不,我们全班同学一起去!”我激动地说。 “人多了麻烦,小心又引出事端。你自己去就行了,表示表示心意。”妈妈劝导我。 我心里虽然有些不同意,但表面装出十分赞同,我不断地点头,满脸春风地。 7点还没有到,我们就来到车站广场恭候。 晚上9点1刻,出站口挤满了人,多半是我们班的。我惊奇:是郑老师挨门挨户去了电话还是孟空军走漏了消息? 我举起了牌子,牌子上用中文英文写着欢迎标语:“郑老师,您的学生欢迎您!”更多同学举起的是彩色小旗,上面也写着迎接老师的标语。 郑老师大概是为了给我们一个盼望一个惊喜,是最后一个出站的。 他向我们奔来,我们向他拥去。他一出站,被我们包围得水泄不通了。旁观者无不向我们郑老师投以欣羡的目光,向我们同学投以赞赏的目光。 啊,真是天时地利人和。想不到电视台的记者们正在采访什么。他们一见到我们,有位小姐紧紧地跟着我问:“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迎接我们的下岗老师。” “下岗老师?”女记者似乎听到了个新词儿,惊讶得很。 “不,不叫下岗,叫解聘。”孟空军更正。 女记者更生兴趣了:“哦,你们对这位老师为什么这样有感情?” 我笑道:“说来话长呢!” 女记者:“是不是老师衣锦还乡了?” 我指着王娜:“你是节目主持人。你回答记者的提问吧!” 王娜往后退:“请你采访我们的老师吧!” 摄相机很快地把镜头对着郑老师。 郑老师急忙拒绝:“谢谢。我是个被赶下台的老师。不值得采访。我只觉得我们的学生可爱,你们去了解他们,为他们说说话吧!” 我们你推我辞,使女记者不好怎么的了。最后,女记者无可奈何地揪住我不放,那镜头也对着我来了。 “你这位同学眉毛眼睛一起动,心里一定最灵,也一定最美。班长是你吧?”女记者把话筒靠近我的嘴边来了,我忙指着方小春说:“他是我们班的副班长,你采访他。” “最有发言权的是副班长!”女记者真会拉人。这时方小春脸上笑眯眯,我想他心里也一定是甜滋滋的。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学生?” “江南中学高二年级C班的。” “你们老师是怎么下岗的?” “我们不清楚,请你去采访校长。” “你们认为这位老师应该下岗吗?” “我认为不应该。郑老师是位好老师。” “对,郑老师是位好老师!”大家一起举起了小旗,表示拥护。 镜头马上转向了我们大家擎起的小旗。 “那为什么——”女记者问。 “请你们去采访我们校长!”七嘴八舌。 记者们向我们投以含蓄的满意的微笑。 第二天早自习,我们教室里特别乱,议论纷纷,吵吵闹闹,话题中心是昨天的电视采访。 “哈哈……”女同胞个个笑得凶。 “王娜,你好神气!” “副班长,你好野心,踢开班长闹革命!” “也像郑老师一样,搞独立王国。” 张磊装出校长的模样,大腹便便地走上讲台,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们还吵嚷什么?是不是要翻天了?你们知道我是校长吗?你们知道我是何主任吗?谁授权你们以江南中学的名义接受电视台的采访?谁呀?你们要是知情不报,顽抗到底,我[奇书电子书+QiSuu.cOm]就把这个班开除球籍!大大的开除!为恶的,必办,决不留情,大大的不留情。”他不笑,可大家被逗得笑翻了大! 唉,乐极生悲?好景不长? “造反了!猪!比猪还蠢!狗!还不如狗,狗通人意。你们是王——八——蛋——!”出现在教室后门的是河马主任。 我们这些“猪”“狗”们都通人意了,不再“王八蛋”了。 张磊有特技功能,脑袋一缩,人不见了。 为了显示主任的威风,河马主任登上了讲坛。他满嘴的“猪”“狗”“王八”骂着,也许还想把在厕所里学到的脏语痞话都搬出来,他越骂越激动,全身缺氧了:五官扭曲,手脚颤抖,大有大厦将倾之势。他忙从口袋里掏出了药瓶。服完药,他的脚在讲桌下一踢,把个张磊给踢了出来。张磊的双簧演得好,尖叫一声。 “跟我出来,方小春,王娜,白龙,孟空军!还有——张——磊!”他气得语不成语了。 河马主任点名之后,肚子一挺,扬长而去。 “他河马伤人父母,我们不去!”我向大家挥手。 河马主任又驾临敝班,吼声如雷,但我们只当没听见。他双目起火了,终于失去了自控,“妈的”起来。但是我们更加岿然不动。 一会儿,校长出现在教室门口,他正了正眼镜,扫视大家,过了好久才开金口。 “点了名的那五个同学,请你们出来一趟。你们不要耍孩子脾气,有话好说嘛。” 我们是吃软不吃硬的。 “刚才何主任怎么叫你们不动?”校长有几分自得,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我回答:“他侮辱我们的父母!” 校长的眼睛里露出几分惊疑,问道:“真有这么一回事?不至于吧。我们的老师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 “我们从来不说冤枉人的话。” 校长点点头。 “白龙,你把他的原话说一遍,行吧?” “我说。他说,你们是猪,还不如猪;他说,你们是狗——还不如狗。狗通人意,既然我们是猪是狗,那么我们的父母不也就是猪狗了?” “是呀!”我们几个附和,“请校长评理。” 校长脸上的表情很不活跃:“是的,骂人,不尊重人是不应该的。但是……” “校长,要是我们学生骂了老师,你会怎么样?”王娜娇滴滴地问。 校长笑道:“你真会针锋相对!” 我保持着“稍息”的姿势。有啥了不起,充其量再为我贴张布告嘛。贴张布告,还不等于打了一次免费广告? “是谁通知你们到车站迎接郑老师?”校长板起脸孔问。 “郑老师。”我回答。 “郑老师?通知了全班?” “不知道。” “这次活动到底是谁组织的?今天,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 “方小春,”校长点他的名,他浑身颤抖,“你有什么资格以学校的名义接受电视台的采访?” “是他们硬要我回答。”方小春流泪了。 我忙插话:“是我们全班同学推举他。” “第一个出来推举的是谁?” “也许是我吧!”张磊双眼注视着死板板的天花板。 我抢着说:“不,是我。” “不,是我。”王娜还高高地举起了手。 “不,是我!”孟空军声音最大。 “这里不是演戏!”校长把衣袖一捋,看来势要动武了。 “不是他们,是我!”方小春的胆子也壮了起来,他在斗争中长才于。 校长无可奈何地拨起了电话:“快来!” 河马主任来了。 “把他们都带出去,分头写交代材料。”这是蠢人的破案方法,想从材料中找出矛盾,打开缺口。 河马主任的心态,我们洞察得出:他想借此机会搞点报复,但又不敢明目张胆。他怕我们背后收拾他。“明枪易挡,暗箭难防”,他最怕的是暗箭。他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给我们每人一桌一椅。而且将桌椅上的粉笔末弹干净。他给我们把这些准备工作做好之后,看报去了。 我们不谋而合,材料的第一句话都是这样写的:第一个出来推举的是我。我们普通班的哥儿们就有这种义侠肝胆。决不像重点班的那些人,自私自利,贪生怕死。基调不变,详情末节,大同小异,无懈可击。 河马主任要是在过去,见到这样的交代会暴跳如雷,但这回不一样,只说了句冷淡的话:“回班里去,老实上课。材料,我报送校长室。” 我们喊了声“万岁”,猫跑鬼跳地回到教室。 交代材料交上去了,我们的心里并不踏实。我们怕河马主任在校长的压力下搞反扑。 我们进了厕所。 “孟哥,没事了吧?”方小春问。 “河马会卷土重来的。他是个强者,不会轻易放我们;再说,要是校长说声‘不行’,他还能不再揪我们?”我说。 “龙哥言之有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但是我有办法——来个先发制人。”空军的浓眉毛顿时一扬一舒。 “先发制人?我们已经被动了。”我说。 “你们别急,我自有妙计。” “妙计?” “不说妙计,可以说我手中还有一张牌。” “拿你爸那电老虎来吓吓他?”我说。 孟空军直摇头:“哈哈,现在的电老虎已经成为纸老虎了。人家有的是钱,怕你不供电?再说,你有电不供给,留着能顶饭吃?” “那你手中有什么天王牌?”方小春问。 “我问你?是校长大还是电视台的台长大?”孟空军神气地质问我俩。 “台长是副处级;校长也是副处级,你说谁大?”我故意反问。 “你说,谁怕谁?”孟空军又问。 “当然是校长怕台长呀!如今,谁不怕电视台曝光?电视台会曝光,吓得官儿喊爹娘。” “哦,你叔叔是电视台的记者!”我惊喜得跳起来。 孟空军更眉飞色舞:“现在不是记者了,是台长!哼,台长!在市里,经常有人请他吃高级餐,住高级宾馆,一个小小的校长,陪酒还不够格呢。” 孟空军的致命弱点就是有点好吹。常常吹得叫人产生反感。不过,他这番吹嘘,我们听起来还是挺舒服的。 “对,你说怎么办?”方小春问。 “我给我叔叔去个电话,把我们受难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要他们把校长抓起来。” “那是张磊爸爸的权!” 我们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第三天,我们又被政教处带走了。这次没有王娜,可能王娜家又给校长送了进口皮衣。 “你们几个人不错吧,恶人先告状。”校长一脸怒气,“对不起,我还是要抓你们。在这里,你们是学生,还得受制于学校。你们把状告到哪里去?谁为首?” 我们都不说话。 他继续追问:“电视台来电话,说什么新闻自由,你们的自由受到限制。真是不负责任的批评。你们说,谁为首?” 孟空军向我眉毛扬了扬,递了个眼色,好像是征求我的意见。 “是我。”孟空军十分镇定地回答。 “不是你?”校长红丝的眼里向我投来恶心的目光。 我有反感:“你为什么怀疑我?我是男子汉,不会用躲躲闪闪的言词掩盖事实。” “果真是你?”校长向孟空军投以惊讶的疑惑的目光。他的目光似乎在说:你孟空军有如此胆识?没有白龙的支持,你敢如此胆大妄为? “是我,确实是我。”孟空军言词清楚,语气平静,好像和同学说话一样。 “果真是你!你是打电话去的?” “不是,是我叔叔到我家来看奶奶,我顺便说起这回事。” 校长一惊:“孟台长是你叔叔?” 孟空军不以为然地点头:“不是假的?” “嫡亲的?” “什么叫‘嫡亲’?我不懂。” 校长:“你奶奶有几个儿子?” 孟空军说:“两个。我爸老大,叔叔老弟。” 校长喘了口大气,他终于又发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关系户,他突然变得高兴起来,而且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告诉你叔叔,这个事就给你叔叔面子了。同时希望他今后多关注我们学校的方方面面。” 我们哄地一声离开政教处,孟空军两手捏着鼻子,嘴里不住地说:“好臭,好臭,比狗屁还臭。”我明白他的黑话,可是方小春脑瓜子是铁做的,生了锈,一时反应不过来:“哪里臭呀?怎么我没有嗅到?”直到我和孟空军笑得前俯后仰,他才从梦中醒来。 第16章 爱情谷里争风流 我们班全体同学应郑老师之邀,游览长沙世界之窗。——一人成仙,鸡犬登天,竟能享上这份福。消息一传出,没有哪个年级不眼红的。开始校长和新上任的班主任申老师以不安全为由,进行阻拦。然而,郑老师想得周到,到平安保险公司投了保。这样,学校无可奈何了。我们不侵占教学时间,谁还有什么话可说? 这天是星期六,是我们江南中学最神气的一天。15台红色的士同时开进校园,还有警车开道。具有70年历史的江南中学,就是在校庆70周年,也不曾有如此辉煌的气势。 市公安局保安科的科长都被我们郑老师请来了。听说,那科长原本是郑老师的学生,曾经也是三教九流的。如今,好神气! 红色的长龙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行驶,不,是飞驶。警笛声声,好像在为我们助威,祝捷似的。我和郑老师、孟空军同乘一辆桑塔纳。我和孟空军自觉高人一等。特别是孟空军,认为自己在了结电视案中立下了汗马功劳,更觉得了不起。何况,那开道警车后面的电视新闻采访车是他叔叔派的。当然,他的自豪也是我的骄傲,他的快乐是我的欣喜。我们感觉到,今天的天特别高,今天的路特别宽,今天的风特别轻,今天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郑老师,您现在当的什么官儿?”孟空军是个冒冒失失的人,直肠子人。 “你看我是官运亨通的料子吗?我刚分到学校时,是副教导主任,不久,降为年级组长,再不久,年级组长也被别人取而代之。人家坐直升飞机,我呢?” 我接茬:“坐降落伞!” 三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好开心。 孟空军:“您知道吧?郑老师,我爸曾经是空军呢,后来也是坐降落伞下来的。” “哦!怪不得你叫空军,还是寄托着父辈的深情和希望的。努力吧!飞上祖国的蓝天,比你爸飞得高飞得稳。”郑老师亲切地说。 我开玩笑道:“你爸降落到——像降落到荒原的陨石——无权无势了,当个工会主席,连空调都买不起。我们郑大哥可降得好,降到肥得流油的开发区。如今,不仅可以买皇冠,而且可以买‘波音707’。” 郑老师笑道:“你们真是富于理想和幻想。我要是有钱买皇冠或奔驰,还能不坐飞机回来?不坐专车回来?我还欠人家一身账呢?” “你还欠了账?”我惊讶地问道。 “是呀。” “欠谁的?” “欠你们的呀!”老师脸上现出激动神情。 我和孟空军都默然不语了。我们在细心地咀嚼老师这句话的深刻含意。我想:难道我们拐弯抹角给他家属支援的内幕暴露了?难道他还想打回老家闹革命——重操旧业,当我们的老师? “郑老师,是我们欠您的太多,我们永远还不完。但愿来生能效犬马之劳。”我说的是肺腑之言。 我的想法似乎被孟空军接受了,他也激动地说道:“郑老师,从年龄上说,您是我们的父兄;从品学上来说,您是我们的老师;从关系和感情上来说,您是我们的朋友和恩人。我们对您好,是天经地义的,是不图回报的。我们今后会怎样,还难以预料。你有今天的气派,让我们高兴,更叫我们向往。我们衷心地祝您大发!” “我要是真的买得起‘波音707’,我就一定买一架,到时候,把全班同学接走,到真正的大世界去见识见识,去开发开发。” 不一会儿(其实,也行驶了90分钟),我们到达了长沙世界之窗。 我们风风火火地从的士里出来。一个个全惊傻了,像疯子一样,东追西击,东张西望。最先映人我们眼帘的是造型别致的法国罗浮宫金字塔,八大巨型名雕,巍然屹立,形态各异,栩栩如生。我们都欣喜地围在名雕下,争相留影。警笛一声长鸣,表示集合。我们全体师生集合在美丽的浮雕墙前。郑老师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大家说:“同学们,来宾们,我们相聚在长沙世界之窗,真是三生有幸。我对大家大驾光临,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衷心的感谢。为了永远不忘这个时刻的聚会,现在请大家合影留念。遗憾的是申老师没来,他家有事。”快门一响,我们高呼“万岁”! 每人手中有张漂亮的“世界之窗”介绍,有景点布局,有活动项目介绍。可是我们全然不把它放在眼里,我们浑身是活力,两条腿全是劲。我们集体行动,首先去攀那至高点:亚历山大灯塔。有电梯可坐,但是谁也不去享那份福,而是沿着环形梯子爬行!我们正年轻,四肢发达。登上绝顶,尽情地欢呼,没命地跳跃。有同学卖弄自己的文才,大声朗诵起唐代诗句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啊,一百个景点尽收眼底。文明河,碧水荡漾,法国喷泉,拔地而起,飞珠溅玉,是纯洁的象征,是力量的源泉;埃及金字塔不是屹立在沙漠,而是挺立在水中,那澳大利亚悉尼歌剧院,那水幕电影,更是别具异国风情。极目文明山,又是一派风光,异国建筑,星罗棋布,最引人注目的是塔:意大利比萨斜塔,缅甸仰光大金塔,墨西哥卡斯蒂略金字塔,科威特水塔,英国伦敦塔桥……那德国的新天鹅堡,那日本法隆寺,那英国国会大厦,那美国国会大厦,那日本皇居,无不具有各大洲的的风情特色。我们惊呆了,忘情了。 集体鸟瞰全景之后,郑老师宣布自由游览。我们像出笼的小鸟,尽情地飞翔;像水中的鱼儿,自由地游泳,啊!好畅快。 人以群分。二号校花王娜和班花刘莎自发地走到我和孟空军一起来了。我们四个人是不分彼此的,特别是我和孟哥更是一个人似的。 “我们先到爱情谷去享受享受?”孟空军大胆地提议。大家似乎心照不宣,一致同意。我们首先来到天鹅湖畔。天鹅湖,多么美好的名词,我们坐在湖畔,默默地观察那对对白色天鹅戏水的情景,我不由得异想天开。 “我们也跳下去戏戏水吧?”我说。 “谁来保护我?”两位校花同时敏感地向我和孟哥提出这样的难题。 “这样好吧?我和龙哥先到幸福桥上竞走;你们两人在鸳鸯树下抓阄:A和B。我和龙哥谁赢了就救A;输了就救B。” 双方准备工作揭晓:胜方孟氏,负方白氏;A王娜;B——刘莎。 我心里不很愉快了,但哑巴吃黄连。论竞走技巧和速度,我是校运动会冠军的获得者;论气质;他比不上我——这是异性同胞下的结论。而刘莎,在县中,原是校花,那是山中没老虎,猴子称霸。到我们这儿降为班花了。严格说来,男同胞封她为班花,还是因为觉得她的气质还不错。其实,班里姿色比她出众的多的是。我记得她那次到我家送篮球,我爸妈的表情也不太好。“怎么王娜没有来?”妈妈这样问,是有深意的。 竞选,选出个这样的结局。真倒胃口。不过,为了她,也为了我,我还是装出很得意的样子。 我望着爱情河里的丹麦美人鱼发呆。我想像那王子……我想:王娜不就是这美人鱼?我不就是那王子?我对王娜说:“这美人鱼真漂亮,真纯洁,那王子真幸福。” 王娜看出了我的心思,含蓄地说:“你能像那王子一样吗?你有决心把这美人鱼追到吗?” 我把头一扬,说:“我下定决心,学好游泳本领,不管这美人鱼漂流到哪个汪洋大海,也要把她追回来。” “你如果是真正的男子汉就应该有这种决心和气派。美人鱼是识真情的。”王娜向我诡秘地一笑。我望了一眼孟空军,他也正在眉飞色舞地谈着什么。 我们四人坐在爱情亭里,嗑着瓜子。边嗑边用英语对话。我们目睹爱之喷泉,诗兴大发。 “啊!这泉多么绚丽!” “不,多纯洁!” “又多有生气呢!” “愿我们的感情也像这喷泉这样,不舍昼夜地喷洒,永远永远地纯洁!”王娜勇敢地站了起来,表情地朗诵道。 我们大家鼓掌。我和孟哥拥抱着,蹦跳着。 班花大概是有点嫉妒,骂道:“你们是要同性恋吗?那就到美国去。那里不仅有条同性恋街,而且有同性‘相恋’介绍所,还有同性相恋节。据说,每逢节日,总统还致电祝福呢!” “怪不得和你同王娜形影不离,也是在搞同性恋,你是专家,学者,哈哈……”我拿她们开玩笑。 我们在爱情谷里摄影留念。幸福桥上风光好,我们照;鸳鸯树下情意深,我们照;天鹅湖上音乐美,我们照;美人鱼前故事多,我们更要照。照了一张又一张,遗憾的是,我不敢和王娜合影。我心里极不舒服,总觉得每张照片都不是完美的。 “现在该戏水了吧?”王娜瞅了我一眼,眼里流光溢彩。 “小心罚款!”孟空军说得有道理。 我出鬼主意:“王娜,你先从这桥上跳下!” 孟空军:“叫她自杀?” “对,伪装跳河自杀,我们紧跟着下去。我们边追边喊:救命呀!救命呀!这样,我们把她‘救’起来,哼,那不仅不会罚款,而且会请我们到国会大厦去领奖杯!” “这种奖叫:英雄救美!”孟空军打趣地说。王娜的脸涨红了;刘莎低头不语。我真担心她真的一时想不通而……到那时候,这爱情谷里就会增添一个景点,一个美丽的故事。我们将为她种下一株殉情树。 孟空军真会开玩笑:“要是这一跳,跳到丹麦王于那里去了,就糟糕了。学校能不找我们的麻烦?能不找郑老师的麻烦?” 我说:“郑老师不是给咱们投了特种保险?” “那是指沿途的保险,保险你不出车祸。你要投河自杀的险,谁敢保?”孟空军说。 “我求你们,别拿我们女孩子开心!”王娜装出十分气愤的样子。刘莎真可怜,自知受到了冷落,脸上滚动着泪珠。 我们来到神秘谷。到达这里前,我们怀着十分好奇的心理,想探索一下“神秘”。到这里一看,不觉得有一点神秘。不晓得这神秘谷是怎么“神”起来的。特色倒是不少,十足的东南亚风光,各国建筑,全是木质结构。印度阴阳门,泰国水乡,印度船形屋,全都建在水上,全系“吊脚楼”,倒有点湘西凤凰风情。印度船形屋,确实值得一看。那是名副其实的船形。我在那餐馆里吃傣族风味时还出了个丑呢。服务小姐给我一竹筒米饭,一双筷子。我将筷子和竹筒子比量了一下长短,叫道:“小姐,这筷子太短了,能给我双长的吗?”小姐笑道:“请把竹筒掰开!”哦!大家笑我是洋巴佬。 要说神秘的话,只有那船形屋后面的千手观音,全身都是黑乎乎的,确有几分神秘色彩。我不知佛教大师是怎样大胆设想的,为~个观音想像出数不清的手来。这些手有何种用途,谁又能说得清。不用说,观音是个偶像。崇拜这个偶像的人竟不知有多少。那一片香烛便是铁的证明。我和王娜趁孟哥和班花还在忘我地品尝印度食品风味的时刻,偷偷地一起向这位万人崇拜的偶像打了拱,作了揖,磕了头。我们心中追求的是什么,观音如果理会的话,是会给我们思典的。千手观音,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吧! 跑马场上赛马最精彩。所有的马图都打开了,所有的骏马奔腾而出。一色白马,那阵容壮观无比。刹那之间,我们全班同学全部成为骑士,跃马上阵。那军号一吹,那大鼓一擂,千军万马,一起腾跃。我们郑老师是当然的总帅。就像击鼓传花一样,那鼓点时紧时松,时稀时密,催人奋进,激人向上。我们是来玩马的,并非真正的赛马含意,更无争个输赢的想法。但是好胜之火气,人皆有之。趴在地上玩弹子还想分个高低呢,何况这是众目睽睽的赛马场上?王娜与我同乘,她怕滚下马去,双手使劲地搂抱着我的腰,我不住地大声鼓励她:“不要怕,抱紧些!”说实在的,我讲这话的时候,心里是热浪滚滚的。我本能地意识到,她确实把我抱得紧紧实实的,把我当顶天的梁柱。天塌下来,有我顶住。万一我也被压断了,那也还是—— 我的冲劲加决堤之洪流,出弦之箭头。原来,我处于第五名,可是猛抬头,郑老师就在我前头。我只要再拼搏几十秒钟,就有把郑老师抛在后头的可能。但是我决不能如此抖风失礼。 “你冲上去!不要管我!后来者应该居上!”这是郑老师的声音。 我心里又是一热:老师啊,您永远是我的老师! 最后一个集体活动在五洲大剧院举行。我们叫它新闻发布会。 我们最关注的是郑老师现在哪个大财团供职。 “同学们,现在每人赠送名片一张,以后你们要找我就容易了。你们很欢迎我回来,是吗?我的答复是七个字。” “哪七个字?”我们齐声问道。 郑老师大声回答:“好马不吃回头草!你们看,这赛马场上的骏马,哪一匹会吃回头草?” 第17章 “庙小妖风大” 从长沙世界之窗参观回来,我们头脑发热,决定出个特刊《世界之窗竞风流》。经请示,校团委同意了。我们以团支部的名义发动全班同学投入出刊工作。只三天光景,特刊出来了。文章好,照片美,图文并茂,甚是可观。 我们成立联络站,接待处,并配备讲解员。我和刘莎当站长,孟空军和班长当处长。讲解员的豪华交椅,由王娜小姐坐。 每天下午放学后的20分钟之内,我们工作人员全面出动,全面开放。令人感动的是前来参观的同学,不管是有组织的还是未经组织的,全都自觉地排队,有的还在留言簿上写上美丽的词语。 我们的工作进行得这样顺当,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申老师是班主任,态度如何?有点令人难以捉摸。他为什么如此不闻不问?为什么不理不睬?为什么如此冷若冰霜?我脑海里出现一万个“为什么”。最后的结论:其中必有文章! 一堂语文课上——我记得是讲(药)。他讲到吃药的效果时,就牵扯到我们学生身上来了。 “我作为班主任经常对你们进行过组织观念的教育,可你们就是不喜欢吃这种‘药’,有的人吃了以后还产生副作用。譬如说,你们出这刊吧,就完全没有同我这位班主任商量过,更说不上请示了;你们搞展览活动,招兵买马,也没有同我打个招呼。在你们眼里,哪里还有半点组织原则?” “老师,我们这个展览活动是以团支部的名义办的,不是班委会。”我举手发言。 “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申老师强调“你的意思”。 “要是班委会办的话,我们就一定要请示班主任!”孟空军解释道。 申老师沉默片刻之后才继续说话:“那你们支部发展团员为什么要征求我们全体任课老师的意见?” “我们征求意见是可以的,对老师尊重。但是要是不征求老师的意见,老师不该提出抗议。这恐怕也是个组织原则。”我大大方方地陈述自己的观点。 “诡辩!”申老师厉声说:“你们团支部是党中央吗?你们团支部成员是不是本班学生?是不是?你们说呀!校长任命我当这个班的班主任,我就有权对班里方方面面的工作负责,我决不允许谁在我申某人面前抖威风,显本事。”申班主任以为他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串机枪子弹,是一串重型炮弹,会把我们搞得一命呜呼。其实,我们还想笑呢。平时从来不会笑的班长竟突出了声。申主任可气坏了,讲桌上一巴掌,然后吼声如雷:“你们班,庙小妖风大,乌龟王八多!”这样的话,出自一个高中语文教师之口,惊人!大惊人了! 全班同学起哄了,嘲笑,谴责,愤怒! 他从教多年以来,曾经也许碰过各种各样的钉子,受过大大小小的挫折,但是这种奇耻大辱,他也许不曾忍受过。他真的气疯了,他已经再说不出一句理智的话来。最后,他疯狂地在讲台上踢了一脚,然后抓起一撮粉笔头向墙角撒去,冲出了教室。我们同学也真厉害,都跳跃起来,挖苦地齐声喊道:“别了,司徒雷登!” 是的,我们普通班“庙小妖风大,乌龟王八多”,我们团结,我们不怕,我们稳坐钓鱼台!任他风波起。 两三天的语文课缺了,班主任工作无人主持。申老先生到哪里去了?我们十分关注。众说纷坛,有人说他住医院了——被我们气坏的;有人说他常在校长室——写检讨;也有人说他在跑市教委——闹调动。我们同学只是议论议论,以助助兴,他不来上课,我们高兴,好自由。 第四天,他终于夹着讲义来上课,上的哑巴课。只是没精打采地在黑板上写思考纲要。45分钟,大家全都静坐。大家坐得实在不耐烦了,于是派了我和班长向他“道歉”,要求他讲课。但他只是玩弄着手中的粉笔,绝对不开口。这样的“课”上了三五堂,我们实在忍无可忍了,找到校长室去了。 “第一节课,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第二节课,写了五个字,说了一句话:自读课文;第三节课,写了七个字,说了一句话:背诵课文。……”我真佩服刘莎,她的材料抓得这样细,这样有力。 校长听了刘莎的汇报,大为恼火:“他向我告了状,我没有一边倒,他有反感?他罢教?!好!你们说的情况,真实吗?” “我们都是共青团员,说话会实事求是的。”我故意站立得端端正正,以显示出几分庄重和尊敬。“他开口闭口是‘庙小妖风大’,如果说我们C班是小庙,那我们江南中学不是大庙?我们校长又算什么人呢?我们全校学生呢?” 校长眉头一皱,说:“不必这么上纲上线。你们是学生,还是要严格要求自己上好每一堂课。老师的思想一时想不通,我们会去做工作的。老同志嘛,心胸比较狭窄,是难免的。” 第二天,电视台的记者又来采访我们。还是孟空军的叔叔带的队呢!这位孟台长首先找到我们校长,校长高规格接待是不用说的。孟台长说,他们受长沙世界之窗党委和总经理的委托,向江南中学致谢,并邀请校长到香港深圳免费旅游。孟台长还说,把我们C班的展览活动报道出去,还得到了江南市旅游公司的支持。我们校长是最讲究打名声的,对电视台前来采访,当然是喜得不得了了。 申老师又来上课了。我们看得出来,他是被迫而来的。他是那样没精打采,活像生过一场大病似的。他也讲课,但讲得无盐无油,索然无味。我们听课的,一律伏案不起。张磊可好,可以大摇大摆地看武打小说。 期中考试终于结束。我们班的语文败得一塌糊涂。我们心里可有点儿急了,可是中老头却幸灾乐祸。 他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卷纸,走进课堂,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好!我今天心里特别高兴。你们以为我会着急吗?会气愤吗?我为什么着急?为什么气愤?着急的,是你们的父母亲。我本来不喝酒,但今天我一口气喝了半斤白酒。我为什么这样做?” 我浑身气得发抖,我想不到学校里还有这种老师! “你为什么这样做?因为你已失去了当一个人民教师的良心!” 全班掌声雷动。孟空军带的头。 “你们为什么跟着他鼓掌?只有猴子才会跟着别人鼓掌,你们难道都是猴子?孟空军,你呀,你的基础知识只得了20分,你还带头鼓掌,你还有点理智吗?”申老师以为受屈辱的只是孟空军。其实每个同学的胸中都掀起了怒涛:是呀!我们全班同学都是猴子? 成绩好的,懒洋洋地把试卷塞进课桌里,故意把盖板揭得山响;成绩差的,怒不可遏,有的把卷子撕得沙沙响,孟空军的行动最大,把卷纸折成一个飞机,呼的一声,在教室内这有限的空间里飞翔。 孟空军跳得最高,当然会摔得最惨。 “孟空军,你放肆!擒贼先擒王,我首先擒住你。”申老头把孟空军的纸飞机夹进那厚厚的备课本里,“这是证据!” “你骂我们是猴子,要不要证据?”孟空军气愤愤地质问。 申老头哑然。 “语文考得一塌糊涂,你们有人嫁祸于我姓申的。外语好吗?及格的只有5人;数、理、化考得好吗?你们去听听任课老师的呼声吧!这是你们参观长沙世界之窗的结果,是你们办展览,搞开放的结果!你们把父亲母亲哥哥姐姐都请来吧,来参观你们的展出,来欣赏你们的期中考试成绩!” 第18章 “四部曲” 江南中学的国际惯例:期中考试一结束,各年级就要召开家长会。 例行公式:“四部曲” 第一曲,序曲,又叫赞美曲。由校长或教务主任主唱,大吹特吹学校的丰功伟绩。什么省里“七年冠”,什么市里“八连冠”,区里“九连冠”……什么高考上线率90%;什么中考合格率100%;什么教学设施一流,什么师资力量最强。 第二曲,要钱曲。由年级组长唱,家长委员帮腔。七七八八的奖:优秀奖、特长奖,进步奖,一唱一和,令人心烦。 第三曲,悲歌曲,由班主任老师唱。振奋人心,催人奋进,个个洗耳恭听。 “……我们C班是个普通班,麻布袋是绣不出花来的,所以我们C班考出来的成绩是可悲的。现在我把年级总分一览表发给各位家长过目。”申老师边抽烟边给家长发放年级总分表。教室里显得特别安静,都被那实实在在的分数吸引住了。常说分、分、分,学生的命根,看来也是家长的命根! “家长也许会在心里发问:为什么考得这样糟?我研究了几天,得出的结论是:由于经济大潮的冲击,本班学生不务正业的多,他们从早到晚,总是‘玩’。叫做‘游戏人生’吧。玩什么?一,玩电脑。玩电脑的危害性,报上登了不少,建议家长们看一看。特别是张磊的家长,要多看几遍。二,玩烟酒,晚自习还没有下,就爬出铁门,到那个黑店里抽烟酗酒,深更半夜才回校。寝室铁门落了锁,他们就翻墙而入。要是一垮下来,断了手脚,学校是不会负责的。三,玩钱,也就是玩赌。这方面,我不想点名。四,玩爱情。班上,男女配对子的多。这成什么体统?有一个男学生和女学生一下课就到走廊上谈话。谈什么?我估计,决不是谈学习。这种学生的家长今天来了,待会儿,我要个别交换意见,看怎样去挽救。还有个稀奇古怪的现象,我从一男孩身上搜出了什么?有谁猜得中吗?”申老师卖关于了。确实起作用,家长们一起昂起了头,射出好奇而又有点紧张的目光。你望望我,我瞅瞅你。 “搜出个避孕套。你们说,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什么?这能算是小事吗?”我听到这里,不由得心惊肉跳起来,“点将”点到我头上来了。几周前为了搜香烟是从我口袋里搜出一个这样的玩艺儿。其实,我们不过拿来玩玩的,当气球吹——我们确实把它当气球玩。我们决没有做过那种见不得人的丑事。 “这个孩子是谁?老师能点名吗?”是张磊的妈大声发问。 “还是不要点名了,这不是一般的缺点和毛病。”申老师给我面子。 “做那个事的是谁?”张磊的妈想打烂砂罐问到底。 我瞟了杨林一眼,他很鬼地向我一笑,低声地对我说:“我自首去,免得扩大不好的影响。” “去你的!”我给了他一巴掌,“你去自首,要把那个妹子交出来?” “你帮我一把,男扮女装。” “人家说咱们同性恋怎么办?” “咱们就承认关系吧,出个大名。” “是的,那电视台的就会来采访我们。”我又想起了孟空军的叔叔。 第四曲,义愤曲。此曲由家长们唱。 “我们把孩子送到你们学校来读书,学费交得不比重点班少,可是现在这个班搞得这么乌烟瘴气,还能读什么书?”孟空军的爸爸沉着脸说,“学校里还准备采取什么有力措施吗?我们的孩子也是祖国的未来……请申老师向校长室转告我们的意见,也可以说是家长委员会的意见。” “听说有些科目的老师上课很成问题,讲不清,听不懂。为了对孩子负责,我们家长集资,另请上课老师。大家同意吗?”这是我爸爸的意见。 大多数家长表示赞同,举起了手。但张磊的妈站起来反对:“我不同意这样做。我们交了学费,还去另请老师,那我们不是交了几次学费?” “是的,我们的单位倒闭,不少人下了岗,一个月只拿到几块钱。买米都不够,还能交双份学费?” “我们福利工厂靠吃救济……”一个盲人家长浑身颤抖着。 “你的孩子叫什么名字?”我爸问。 “叫赵光。我取这个名字是表示我夫妻的心愿,我两口子的眼睛瞎了,但是孩子的眼睛照样明亮。” “你这个情况很特殊,我们大家会发扬人道主义精神的,我们社会主义……”爸爸还想继续说下去,可是被张磊的妈打断了:“现在还提什么主义,有钱能叫鬼推磨。有些老师也被卷到钱窝里去了。给自己的学生补课,也收高价补课费,而且价钱吓人,说得过去?没有教好,是你老师的过失;你补课,是你老师的责任。” “我们最关切的是这个班学生的思想品质、学习风气问题。到时候,都拿不到文凭,怎么办?”是孟空军爸爸的声音。 “对,这是个主要问题、主要矛盾。”方小春爸爸附和着。 面对这一现状,申老师也有点木然了。还好,年级组长朝这儿走来了。 “组长,你来一下。家长有话说。”申老师冲出门外,把组长拖了进去。 “我要管全年级,这个班的事主要由班主任管理。申老师是老教师,又是高级教师。”组长想溜。 家长骚动起来。 “你是个什么大不了的芝麻官!”有人说。 “架子大。”张磊妈帮腔。 “家长别误会,我连教务处的位置都没有,我同样在年级坐班,在班里上课,我有什么官气?我有的是窝囊气。” “组长,大不大,小不小,反正总还是个官。这个年级是你管的,所以你就是这个年级的官。我们请求领导回答几个问题:一,这个班已经差到这个地步,校方是否准备采取补救措施?二,这个班的师资队伍十分老化,校方能不能给予调节?三,这个班如今搞坏了,而且是越来越坏,直到不可收拾,那么有关人士是否准备承担责任?”说话的当然又是我爸爸这炮筒子。 组长被这一连串的发问弄得十分狼狈了,他知道他在学校的地位究竟有多高。一个年级组长还不就是那街道办事处扫帚厂厂长?不就是织布厂的班长? “对不起,你们可别把我当学校的什么官儿来看。我是个打工仔。我头上还有几座山,校长山,书记山,主任山——哈哈,也是三座大山。我有什么权?家长提出的三个问题,我只能负责转告校长书记,但无权作出回答。敬请家长们原谅。” 他说到“原谅”,向家长们打了个拱,下台而去。 真巧组长刚下台,河马主任闯上来。他官不大,但架子大,他是希望家长欢迎他做点什么指示的。申老师也十分了解他的心态和欲望,于是马上热情地向家长们介绍:“这位是我们学校的教务主任。” 河马主任抖出大干部的派头,大肚子一挺,又是挥手,又是点头。 “我来迟了,有位家长请我喝杯酒……请家长们原谅!请原谅!家长们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可向我提出。”仿佛他已经是校长助理,或者贴身秘书。 我爸爸把胸一挺,坐得端端正正。他这样做,也许不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局长身份,而是为了显示他发言的重要。他用最流畅的语言把十分钟前提出的三个问题重述了一遍。 河马主任听了,精神为之一振,说:“白局长这几个问题提得极有分量,极有眼光,可以说是高瞻远瞩。校方是应该采取补救措施,即使‘亡羊补牢’也应该抓。这一点,我们学校领导班子十分重视。师资问题是搞好教育教学的关键问题,老化总是不行的,必须年轻化,现代化,这个问题,我们校长也很重视,已提上议事日程。但是,要有个过程,责任制问题,我们学校会力求出色地完成各个教学班的教学任务。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敢对教学质量打包票。所述的几个问题,我将全部报告校长,以后由校长给诸位家长作出十分满意的答复。怎么样?” 家长报以冷落的掌声。他们看得出,这河马主任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在装腔作势。这叫做光着屁股打响板。 河马主任也很懂味,手一挥,“别了……” 真是无巧不成书。河马主任手一挥,徐校长来了。他在门口一站,以庄重的目光扫视了一下端坐的家长们。申老师反应很快,马上带头鼓掌:“欢迎我们校长。校长对我们普通班是很重视的,所以亲自来看望各位家长。” 徐校长昂首挺胸地挥起大手臂:“我来迟了,对不起大家。请家长们向我们学校工作提出宝贵的意见。我们要走家庭、学校、社会三结合的办学道路。” 我爸爸真好表现,他果真又把那三点意见一字不漏地陈述一遍。家长们似乎对他的重复发言,不仅毫无反感,反而产生出一种敬意。是的,大家佩服他的表达能力,更佩服他的刚正不阿。 校长半闭着眼,凝然不动,装出十分认真地听取意见的样子。听完,他以学校最高领导人的身份讲话。 “我首先要说明的是,我们这样编班,是因材施教的表现,请大家不要误会。家长们这三点意见提得很有水平,特别是师资要年轻化一点提得最中肯。我们学校正在朝这个方向努力,所以去年一次就调人三十几个大学生,最小的只有20岁,最大的没有超过24,全部是师大毕业的本科生,但是要他们一步就跨上教高中的讲坛,恐怕不妥当。所以,我们在C班仍以老教师为主体,新老结合——像机关干部一样,老中青三结合。大家意见中肯,要求合理,我们将在适当的时候,进行必要的调整。” 家长们频频点头,认为校长言之有理。 “至于责任制,我们的老师都有高度的责任感。他们受聘了,就会不辱使命。所以我不准备搞得那么死。当然,如果谁愿意向我立下军令状,我会接受的,而且会把这种精神,这种勇气,这种做法,在全校教师中大力推!”。” “我们家长对学校里还有意见,就是学生负担太重。以前不搞双休日,学生还可以保证星期天的休息。现在搞双休日,你们学校反倒不休息了。天大喊补课,天天叫读书。哪里有那么多读不完的书?”又是张磊妈妈的唇枪舌剑,“补课就又要交钱。我们纺织系统下岗的是80%,我们的生活费每月只有140元。我们怎么承受得了?要是还收补课费的话,我把我的儿子带回去,开个饭馆,卖盒饭。” 校长苦笑着:“我们也知道补课不是提高教学质量的好办法,也知道家长承受的经济压力大。但是兄弟学校都在补,我们不补怎么办?不补,那后果也难以想像。” “补课我支持,总比呆在家里无人管,流窜社会管不住好。我宁可出点钱。”石磊父亲用那白嫩的手拍着腰包说。 “你们做大生意的,是大款,我们这些下岗工人能同你们比!你们的钱花不完,就去读贵族学校吧!”急先锋还是张磊妈。 校长拿她没办法,只好妥协:“好吧,我们以后向45分钟要质量……” 这也是个“四部曲”了。一直唱到晚上10点,教室里还灯光辉煌。 第19章 万言书尊敬的徐校长: 您好! 在年级大会上,年级组长点名批评我们C班:期中考试考得这么差,简直是犯罪。语文是基础课,而我们班的语文差到了令人难以相信的地步:人平分是20.5分;及格率为0,连我们的大文豪方小春也只有40分。组长的批评,我们认了,我们确实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学校,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我们不少同学难过得哭了,连老班长都哭了;还有,团支部书记也哭了;我们男同学呢?虽然说男子有泪不轻弹,但我们也偷偷地“弹”了。 我们想,不,似乎是哪位大人物说过这样的话: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常说,麻袋绣花,越绣越差。我们学生强调前者,而某些老师强调的却是后者。我们是麻袋?不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是麻袋,是大浪淘沙淘出来的泥沙,是筛子底下的碎米;但是,我们也不是申老师眼皮下的那种“下货”。老师要不要负责任呢?我们认为,老师——特别是班主任申老师有直接责任。校长,你们不是常常到下面来作问卷调查?了解老师的教学情况,听取同学们(乃至家长)的意见和要求?今天,我们全班同学怀着十分沉重的心情主动向您反映我们班和班主任的情况,接受学校领导的“问卷调查”。我们现在都是失败主义者,也是受屈主义者,我们的心境极不平衡。因此,我们的观点也许偏颇,我们的措词也过失当。但我们反映的基本情况是真实的,我们的出发点是良好的,希望我们班能上去,不至于成为学校的累赘和绊脚石。 我们一致认为,申老师是个好公民,但决不是个好老师,我们不欢迎这样的老师。他究竟是位怎样的老师?恕我们直言了,请校长冷静地把我们的信看完。 一、他不注意调查研究,处理问题主观武断。下面说的也许是个引人深思的笑话。他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就对着全班同学大发雷霆。那天早自习时,我看见黑板正中央有个通知,“请全体班委及团支部委员到我办公室开个紧急会议,新班主任。”那字写得相当的糟,像小鸡跳舞跳出来的,全班同学捧腹大笑,都说是张磊“挟天子以令诸侯”。有几个同学抱着张磊拳打脚踢,可他越打越开心。我想:新班主任老师看见这个“通知”一定会大发脾气,于是叫值日生杨林冲上去抹掉。刚抹掉,穿着西装革履但没有打领带的申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大家都以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这位新来的班主任。“又一个藤野先生”,可能是杨林小声地说道。但大家对“藤野”这个名字很敏感,于是乎有人笑出了声。申老师听到了,他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走上讲台。我发现他的情绪越变越糟糕,但不知道什么原因。 “黑板上的通知是谁擦的?”他冷言恶语。 杨林马上站立起来:“是我。” “是你?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用这种方式来示威?” “我以为——” “你还以为——以为我好欺?是吗?” 全班同学暗笑,笑杨林该倒霉。 我觉得这个责任应该由我承担,于是举起了手。 “是我要他擦的。” 他那双小眼又瞪着我:“你又是什么?” “我是白龙。” “白龙?我不管你是什么龙,还是什么虫,你白龙对我有什么意见?” “我们都以为——” “以为什么?直说呀!”他那尖瘦的下巴颤抖着。 我不好直说。倒是张磊正派,他未经老师同意就挺身而出:“他们都以为是我写的!” 全班哄堂大笑。不知是笑张磊的勇气,还是笑杨林的冒失,抑或笑老师自讨没趣。 “你们班活动能力强,你们把郑老师给气走了,还想把我气走?我才不是那种没有气魄的人。我来接你们这个班;是我自告奋勇的。别人都不敢来。你们给我这么一个下马威,还左一个‘以为’,右一个‘以为’。现在你们三个人到我办公室来。” 他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叠表格,说:“这是处罚申请表。你们每人填一张。哼,你们小看了我的书法,我的字不是什么‘书’,不是什么‘楷’,我有我的特点,独具一格,叫做申氏字体。你们认为不好,是吗?我问你们:郑板桥的字好不好?我看不大好,但它自成一格,就是好。听懂了我的意思吧?你们写好了,再到班上去念一遍,以收回影响。” 我们有反感。但为了他的尊严,我们动笔写了个材料,说明事情的真相,希望他消除误会。可是他硬要我们承认错误。最后,我们胳臂拧不过大腿,只得在材料结束处,加了个尾巴:我们犯了个误会性的错误。那表,谁去填?哪有申请组织给自己开除的申请书?哪有申请公安局枪决自己的人?我们写过入队申请书,写过入团申请书,还写过参加夏令营的申请书,可是从未写过处罚申请书。 二、他是个泼妇。因为他最会骂人。我们以前最喜欢老师上试卷讲评课。因为这种讲评,叫我们学有榜样,改有方向,前进有目标。以前的老师试卷讲评是对事不对人,批评人而不伤害人。而他的所谓试卷讲评,事实上是狂轰滥炸,讽刺,挖苦,嘲笑,谩骂,像急雨,像冰雹,像地雷,像战斗机。张磊同学读书很多,语文基础可以,他考场失误了,全班倒数第一。可他在班上宣布:张磊放了颗卫星,第一名。然后在“第一”前加个“倒数”。方小春期中考试语文个及格,他怎样挖苦的?他说,你知道牛尾巴的功能吧?能打牛蛙。你方小春也有个尾巴,只不过是藏在裤裆里。请问你的尾巴的功能是什么?他常常骂我们全班的脑袋是“类人猿的脑袋”。当然,这比他骂我们是猪要文明些。但是其实质还不是一样?我们读高二了,难道还不理解“类人猿脑袋”的含义?不愧为语文高级教师!孟空军把《为了忘却的纪念》的作者填成“高尔基”,申老师在大庭广众之中骂道:先天基因不行,后天营养不足。“基因”,不是伤了人家的父母?对此,我们反感强烈,他太伤人了!空军的父母有什么不好?他爸爸是重点高中班毕业的,军事院校也拿到了文凭——听说还是优秀学员呢!后来,他高唱战歌,翱翔在祖国的万里蓝天。空军同学的妈妈是侦察兵呢!侦察兵的“基因”好不好?空军的“后天营养不足”?人家身高一米八二,腰圆体壮,肺活量过人,双目视力为2.0;体育场上的尖子,只是文化基础不牢实,因为他的性格比较浮。您——尊敬的校长,“先天基因不行,后天营养不足”的耻辱帽能戴到孟空军头上? 三、他是个刽子手。政治课也是我们最不喜欢的课。形式呆板,内容僵化,那老马老师和申老师差不多。他的特点是抄和考。所谓抄,就是要一字不漏地把满黑板的内容抄下来;所谓考,就是背卷子。背不出就留校。有一次,我们有几个同学背得肚子里饿得发慌,就跑到校门前的一个小餐馆里加餐去了。后来申老师知道了,把他们找了去。怎么办?他命令每人做下蹲运动一百次,俯卧撑二百次。孟空军想得通,做就做吧,下蹲运动能锻炼大腿肌,俯卧撑能锻炼胸大肌。胸大肌强壮了,肺活量跟着扩大;大腿肌强健,将来当长跑运动员有好处。我、杨林,都是要靠体育加分的,是考公安、考飞行、考体院的好料子。我们也把这种变相体罚看成一碟小菜。但是柔弱女子王娜,一号胖子石磊,二号胖子张磊可能有点儿吃不消了。 我们做了点准备运动。 开始罚。第一批:孟氏,白氏,杨氏。这三条汉子“基因”好,“素质”高,虽然也被折磨得裤裆都汗湿了,头发上尽冒热气,但总算熬过。 第二批,“基因不好”,“营养不良”,才做了几下俯卧撑,就……看样子,会出事。 孟空军马上上前求情:“申老师,我代王娜受罚,行吗?” “你是她的什么人?”申老师凶狠狠地说。 我说:“老师,你看石磊……我来。”我往地上一趴。 杨林冲上前:“张磊,我来!” 申老师一声怒吼。 我忍气吞声:“老师,小心出事!” 申老师桌子一拍:“天塌下来,有我顶!” 孟空军尖声叫起来:“出事啦!出事啦!” 我说:“申——姓申的,你真残酷!我们要到法院告你!” 要是校医抢救不力,我们的申老师现在也许在法庭受审呢。 四、他是个色狼。他的眼神与众不同,总喜欢瞟班里的某个女孩子。我们男同胞,有反感,看不惯。讲《项链》的时候,我们都十分专注他的眼神的走向。他瞟一眼女生,我们给他画一横或一竖。我们男同学给他写了9至10个“正字”。他还以为我们是在专注地听他讲话,认真地做听课笔记呢。所以,他那节课讲课的神气越讲越飞扬。我们同学背后开他的心:“申老师有两只眼睛。两只眼睛的视力相距天远:一只0.01,一只2.5;看男同学的是0.01;看女同学的是2.5。看男同学,雾里看花,越看越差,所以,他对我们男同学总看不上眼。对女同学呢?那才真正是“五湖四海有西施”。 我们还听个别同学反映,有时候,他在女同学面前还动过手脚。我们只提供线索,不敢妄加定论。 五、他是个神经质。一见到哪位男同学和女同学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碰了个面,或者说了句话,他马上就把这情景记上工作手册。要是异性之间,谁推读了一下,他会马上出来凶你:“男女授受不亲,成什么体统!”至于“在案”是必然的。最可鄙的是,堂堂皇皇的人民教师做起不堂皇的事来:派人盯梢,私拆信函,偷看日记。特别可恨的是,他把班里这些“不正常现象”在家长会上进行通报。甚至还恫吓家长。申老师懂吗?私拆信函是犯法的,偷看日记,是不道德的。这些道理,我们想他应该是明白的。可是他为什么要明知而故犯?我们想:他是否有点儿心理病态? 六、谦逊是教师的美德。可是他非常自负,甚至坚持谬误。教《察今》的时候,他讲“法其所以为法”时,把两个“法”字拿出来讲。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第一个“法”为动词;第二个“法”为名词。可是他把两个“法”的词性给弄混了。当时,我们班的方小春举手纠正老师的错误。照理说,这是好事,是学生有自学能力的表现。可是申老师竟脸红脖子粗起来:“你来讲课,我下去听。我被你们弄得脑晕了。” 张磊站起来说:“方小春说的是对的。你看,这本参考资料上写得明明白白。” 申老师夺过张磊的参考书,掷进了垃圾桶里。 七、教学搞填鸭式,不搞启发式。兄弟班上语文课生动活泼,喜气洋洋,人家是上了上节想上下节。我们呢?像上政治课一样,干瘪无味。为什么呢?兄弟班搞的是启发式,老师讲,学生也讲;我们呢?老师包打包唱,演单口相声,没有一点味。巴尔扎克的《守财奴》是篇多好的课文,人家D班是用话剧的表演式来教学的,来突出葛朗台的金钱嘴脸。选取演员时,还加强了竞争机制;A班的语文老师更行,他在引导学生熟悉人物形象,故事情节(包括典型的细节)和环境描写的前提下,把全文改编成电视剧文学本、据同学们透露,老师还把改编本寄到中央电视台电视剧制作中心去了。到时候,他们班的每个同学都是编剧,都可以得稿费。有表演天才的艾妮可以当演员。听说杜杰的爸爸准备赞助拍摄经费。这些情况,校长您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而我们班这一课是怎样教的?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有同学递字条了。条上写的是“老和尚念经——有口无心”。 八、歧视我们普通班,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他的语文课上得那么糟,我们想,决不是他的真实水平的表现,而是一种歧视我们的表现。在他看来,讲得好,也是对牛弹琴。在他心目中,我们是大浪淘出来的泥沙,是筛网下的碎米,是弱脚猪。在他心目中,我们的脑袋是古化石的——类人猿的——未进化的。在他心目中,我们普通班的每一个成员都是“先天不足”/的。在他的心目中,我们都是大庙里的菩萨——外面贴金,肚里塞草。在他心目中,我们是“绣花枕头”,“金漆马桶”。这些话,这些骂词,全出自申老师之口,全是他的心迹。 校长,恕我们冒昧,请您息怒。有比较,才有鉴别。您听听我们郑老师给我们上第一堂课讲的是什么?那是鞭策,那是力量,那是阳光,那是希望;那是父爱,那是温暖……它使我们信心倍增,斗志昂扬,使我们在沉默的浪谷中扬起了生活的白帆。他的就职演说,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我们是师生,我们更是朋友,我在任何时候,都无权罚你们的站!” “同学们,朋友们:你们不要小看我,我也绝对不会歧视你们……走尽漫漫低谷,迎接我们的将是风展红旗如画的高峰。” “俗话说得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我们要懂得一点辩证法,善于把压力变为动力,善于把劣势化为优势。优劣是互补的。没有劣哪有优?” “……你们说,我们的生活轨迹是不是有共同之处?可以说,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走过共同的路,有过共同的经历呀!” 对,我们师生是同命鸟,那掌声一阵又一阵,一阵一阵,响个不停。 他同我们谈人生,谈价值,是那么深刻。他向我们介绍自己的成才之路,谈体会,是那么亲切,那么循循善诱,他给我们讲“三只鸟”的故事,既有无穷的趣味性,又有深邃的哲理。他旁征博引,谈笑风生! 那是一节多么难忘的政治课,理想课,情操课。而申老师给我们上的第一堂课就使我们胃口倒尽。 校长,我们郑老师是只“爱情鸟”,可惜他已经飞走了。我们忆他,说他,决不是希望他能重新回来。无论如何,他是不会走回头路的。我们企盼的是有一位像郑老师那么有良心的老师来到我们身边。 言多必失,请校长恕罪! 敬祝校长 教安! 江南中学高二年级C班全体同学 签名: 杨林、刘莎、白龙、孟空军、王娜、张磊、石磊、方小春、何文…… 第20章 校长忧思录 徐校长今天没有打领带,因为心里很烦;那金白沙抽得更猛,因为心里很烦。这个C班,高考不抱指望,但是文凭总还得让人家混一张;不然…… 正当徐校长愁眉不展的时候,申老头进来了,一向心高气傲的老申,此刻也神气不起来了。脸上堆着苦涩,下巴显得更为尖细。 校长扔掉只抽了半截的金白沙,脸上露出笑意,那笑意是极不自然的,尴尬的。他沉吟了好一阵,才开始说话,但眉头一直紧皱着。 “老申啊!你,你为什么创造这么一个纪录?你叫我怎么向上向下向家长交差?” “你老搞教育的,我试问你,麻袋那么差的底子,你能在上面绣出龙凤和牡丹出来吗?”老申理直气壮地回答。尖尖的下巴翘了一下。 “你是班主任呀,班主任任教的这一科,又是语文,不是教理化,成绩再差,也应该有个八开。而你,人平比人家低40多分。这怎么解释?”徐校长的语气越来越重,感情似乎有所冲动了。 “我说了,麻布袋绣花!”尖细的鼻梁扭了一下,表示对麻袋们的轻蔑。 “你,你只怪学生,你总说学生是麻袋,你,只强调客观;可你为什么全不想想自己,不从自身找找原因。你说人家是麻袋也行。可是几位任课老师在上面绣花,也有绣出了花的呀。可你——” “我有什么原因不原因?我的教案写得翔翔实实,工工整整,评的是A等。我上课,不迟到,不早退!”老申昂起头翘起下巴自我表白。 “教案是教案,写教案只是备课的一种方式,一个方面,决然不是备好了课的全部内容。备课,要掌握教材,更要掌握学生呀!所谓的要‘吃透两头’。我要看的不是你的教案,而是要看你的教学效果。” “效果,我懂得什么叫效果,也懂得取得效果的方法。但是C班的人,你以为他们是高等动物?他们的脑袋还——” “哦,类人猿——是吧?”校长青着面孔。 “你说对了!”老申洋洋自得。 徐校长又苦笑着:“对了,我们有了共识,是吗?” “对,对,英雄所见略同。”老申的尖鼻子摇晃着。 “花岗岩?化石?”校长故意反问。 老申频频点头:“对了,对了,你这位校长真不错,蛮了解下情的。”老申自以为同校长“合拍”了。他不知校长话中有话。不过,他身为语文教育工作者,应该懂得“意在沛公”的含义。 校长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终于“图穷匕首见”:“老申呀,你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是教育战线的老同志。我们让你接C班,是经过反复讨论的,我们深信你会不负众望,不辱使命。想不到,你竟给我把锅砸了,而且是砸得个稀巴烂,你无所谓,我可不能这样。你害得我下不了台,交不了差呀!你知道吗?我这几天一直睡不好觉。你知道吗?我这办公室的电话被打烂了,一天到晚响个不停,十个有九个是家长打来的,是C班父母打来的,有的已经把状告到市教委去了。我的耳朵都生茧了是小事,问题是你叫我今后怎么做人,我这校长还当不当?我江南中学还办不办?我那块重点校牌还挂不挂?”校长像作大报告一样,调门不断提高,语气不断加强。 来势之凶猛,已经超出了老申的想像。平时自命不凡的老申,眼神凝住了,下巴显得更加尖细,胸腰的收缩度大了不少。 校长锐利的目光注视着老申,继续放他的机关枪:“为了保帅,我会牺牲卒马的。现在搞的是聘任制,我们要进一步加大竞争机制力度。能者上,庸者下;优者,低职高聘;庸者,高职低聘。你如今给我推出一幕这样的丑戏,你不在导演身上找原因,而是一味谴责演员。谁接受得了?我看,你很危险,学校门卫正缺个值班的。” “老申呀,我们的铁饭碗是人民给的啊。你要明白。”校长义正辞严。 “天无绝人之路。东边不亮西边亮。此地不留叶……”老申苦笑道。 “老申,你老目中无人!不仅目无学校,而且目无领导。对学生,你极尽辱骂歧视之能事,说他们的脑袋是类人猿的,是古化石的,说他们个个‘先天不足’等等。” “我现在以本校校长的身份命令你把这份材料看一看。这是一份内容充实、观点正确的材料。类人猿脑袋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先天不足者能写出这样的材料?”校长语调高昂,语气强烈。 “什么材料?校长这么感兴趣。”老申冷冰冰的口气。 “学生给我写的‘万言书’,对你来说是一份控诉书。” “控诉?控诉我什么?我有什么值得他们控诉?文化大革命抓我去挨批斗、坐班房,我都脸不变色心不跳。”老申在文革时期因七七八八的事吃过亏,现在,他常常拿此当政治资本来炫耀。 “如今改革开放了,但不是可以无法无天了。惩恶扬善,永远不变。你的问题,我们会实事求是地进行查处的。”校长压住心头怒火,但语气中还是免不了含有火药味。 电话铃急促地响着。 朱秘书不敢贸然接话。她望了校长一眼,像是请示。校长示意接电话。 “你找谁?”朱秘书问。 “找老徐!”朱秘书忙向校长递话筒。 校长气冲冲地:“不在!” 朱秘书:“喂,徐校长不在。你哪?” …… 朱秘书:“市教委?!” “请转告他,近几天,你们一些高二学生天天来我们教委上访。” 朱秘书一惊:“学生上访?!” 校长也一惊:“如今越不读书的人越吵蛋!” 校长望了老申一眼,发现老申的神情依然镇定自若。校长呆然地坐在老板桌前,每一根眉毛都竖得高高的。每根眉梢挂着一个问号,每个问号充满着忧虑。他想:请看小说网+qinkan.net这些学生该怎样对付?这些家长该怎么打发?这些顶头上司的压力怎样承受?这个老申怎样处理?这个班的结局将怎样影响这江南中学的前途和命运?那郑明……唉!忧思,无穷无尽的忧思! 第21章 重赏之下 我们一份“万言书”,使徐校长大为震惊。徐校长不得不采取果断措施,老申得到了惩处。 “别了,申又贤”,我们的申老先生像司徒雷登一样走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申老师到门卫展示他的专制才华去了。他来不及给我们这些“类人猿”留下“白皮书”。 校长坐在办公室,边抽金白沙边冥思苦想:有破有立,但那一次破错了,更立糟了。如今,破的已经破了,立谁呢?他手中有近200个人选,他“筛选”了一下,还给个别人做了思想工作。但是谁也不愿“受命于危难之际”,谁也不愿来冒这个险。但关心的人不少,议论的人更多。 “这个烂摊子,谁敢去捡?” “有功无赏,无功受——” “改为‘工读班’算了。” “再有本事,也会被搞臭!” “乌合之众,五毒俱全!” “那郑夫子的软功夫在他们心灵深处扎根了。” “这叫‘先入为主’。” “解铃还得系铃人。” 风言风语,全都传人校长的耳朵。但是印象最深的是最后的一句。他觉得这话有道理,但是他不能接受。一万个不能接受。他想:要郑明“东山再起”?要让他“死灰复燃”?那岂不是彻底的自我否定?岂不是用自己的手打自己的耳光?老徐是刚愎自用的人,明知错了,他也决不愿当着世人的面加以纠正。宁可错到底,决不给自己丢脸。 他是有深谋大略的人,他相信这句话的真理性: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于是在教职工大会上,他公然敢把C班的“万言书”发给大家,人手一份。请求大家正视现实,鼓足勇气,接受挑战。而且开张明义地摆出了条件:“愿立军令状者,学校高度欢迎;要求成功,允许失败!失败者不受罚;成功者重赏;年终评优,保证优先;奖励工资,连升三级;年终奖金,为常人的三倍;家属是农村户口的,无条件地解决农转非问题。此外,分房优先,旅游优先……” 真是重赏了。有惊讶的,有羡慕的,有疑惑的,也还有跃跃欲试的,一石激起了千层浪。他最后宣布:“我们提出这么多优惠条件,又敢于当众宣告,就是为了加强竞争机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希望大家踊跃投标。” 三天过去了,无一个人投标。 一天下午,我正在家里做数学题的时候,有敲门声。爸爸去开门。 爸爸一见来的人是校长,连声说:“唉,又出了什么事?校长,我这孩子就有那么不争气,尽给学校添麻烦。” 接着妈妈出迎,也是满口“道歉”的话,什么孩子总不听话,对不起学校老师等等。 我又怎么呢?又同哪个女孩子逛过操坪?又进了“三室两厅”?又顶撞了老师?什么都没有呀。 “事不大。以后注意就是了。”校长开口了。 事不大?还是有事啰。 爸妈屏住气息听校长的报告。 “听人家说,你家孩子白龙在云天夜总会当过服装模特儿……嗯,这本来不是坏事。” “真有这回事?”我妈反问。 “情况属实。”校长强调。 “对不起,我们这一向特别忙,对孩子过问得少,管得少。”我爸表示歉意,其实是推脱。 “你呀!总是招商招商。我看呀,自己的孩子丢了不管,总有一天会被请到派出所和公安局去。”我妈说话就是这么风风火火的。 我心里说:我只表演了一回。那是三个星期以前的事了。怎么现在才提及? “你给我出来!白龙!”爸爸厉声喊道。我心里不紧张。我知道他是说来给校长听的。 “你去当模特?是为了穿衣还是为了吃饭?” “哪样少了你的?你要5元,我们总是给你10元。你说是不是?”我妈妈是在校长面前表示自己的大度。 “你们这样做不好。还是消费者嘛!上次年级春游,A班有个叫杜杰的学生,一天花了500元,还不在意。我们学校不仅批评了这个学生,还批评了孩子的妈妈。好吧,当模特的事暂时谈到这里为止。今天我还要同白龙同学谈个事,家长可以不予于预。对不起。” 妈妈在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点心。 “我和你说说‘万言书’的事。是你写的吗?”校长问。 我微笑着回答:“是全班同学智力的结晶。主笔人是方小春——我们班的文学博士。” “确实写得好,他们重点班是写不出的。” “他们没有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感情,当然写不出来呀!我们写的是心底话,充满着眼泪、鲜血和愤怒。所以——”我不好再下结论。 “是的,有震撼力,有教育作用。我是欢迎的,而且发给全校老师过目,让大家从中吸取教训。” 我觉得全身轻飘飘的,好舒服。 “但是也起了很大的副作用,给我的工作带来极大的压力。” “副作用?压力?”我莫名其妙。 “是呀,有点像匕首,像炸弹,把全校老师都吓翻了。认为这班学生太厉害,所以谁也不敢前来接任这个班的主要工作。甚至连任课老师也说:不敢上这个班的课了。” 我趁热打铁,说:“我们把郑老师请来,叫他来个东山再起!” “白龙!你知道个什么?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郑老师现在是什么人,你知道多少?”妈妈心直口快。 爸爸给她帮腔:“是的,出了家的尼姑和和尚,是不会再还俗的。郑老师不是给了你一张名片?你给校长看看。” 校长看了名片,大惊:“身兼要职!是的,人往高处走,如今他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自然不会回头啰!”校长摇着头,叹着气。 我的浓眉一扬:“校长,你真的希望郑老师回来?真的吗?” 我妈瞪我一眼:“校长的事,要你这样问于嘛?” 校长似乎很感动,说:“如今的孩子,有主见,会出谋献策。” 我妈妈乐滋滋地笑出了声:“那倒也是!不过,姜嘛』总还是老的辣。小孩子,涉世不深。” “我有个妙计。” “妙计?说吧!” “也写个‘万言书’。用我们的千言万语去打动他。同时,将现有的‘万言书’也一并送去。两个‘万言书’,双管齐下,万箭齐放。让我们的一支支箭射向郑老师的胸膛,叫他的眼流泪,心流血;叫他坐卧不宁,吃喝不香。总之,攻心为上,我们施攻心战术。” 第22章 小年的礼物 小年前夕,我们C班全体同学在教室里集合。黑板上的大字是何文大画家写的:郑老师,我们好想你!讲台上,40支蜡烛,熊熊闪烁,照着三层高的生日蛋糕。孟空军爸爸的摄像机,在摆来弄去。会议的主持人是孟空军和王娜。 孟空军致词:“同学们,今天是我们敬爱的郑老师40大寿,我们大家相聚在这里,为老师祝寿!” 王娜:“祝郑老师身体健康,工作一帆风顺!” 孟空军:“第一个节目,签姓名,表忠心。”我们全班同学在《祝你生日快乐》的旋律中,怀着十分激动的心情,在花束和果实中写上自己的姓名。有正楷,有草书;有中文,有英文;会画画的画上自己的头像……一会儿,黑板上的八个大字显得更加有感情了。 王娜穿上了彩服,光彩夺目,她的声音也似乎比平时响亮得多:“下一个节目:我为老师献寿礼。” 轻音乐中,大家忙得不可开交,有的唱歌,有的跳舞,有的朗诵诗歌,有的书写祝福信。 孟空军的爸爸一直把镜头牢牢地对着我。我有几份窘。 孟空军登场报幕:“下一个节目,献爱心,每个同学给郑老师献上几句真诚的话。” 张磊对着话筒说:“郑老师,我姐姐好想念您!” 哄堂大笑。 “张磊呀,你把姐姐给卖了?你姐姐同意吗?” “你们懂个啥?你们神经过敏。你们知道吧?我姐姐曾经也是郑老师的得意学生。” 王娜:“郑老师,我们全家人想念您!” 方小春:“郑老师,我们全班同学佩服您,佩服您的学识,更佩服您的为人。” 石磊大腹便便,大开嗓门:“郑老师,您知道吗?我们校长也想念您!想您回来!” 说曹操,曹操到,校长也来了。我带头鼓掌。 校长接过话筒,清了下嗓子,说话了:“郑老师,我代表江南中学全体师生,祝你身体健康,事业上更上一层楼。我希望你,希望我,希望我们大家,化干戈为玉帛,化灾难为幸福。”我们觉得校长说的都是真心话,于是不由得都流泪了。 真是些神来之笔,只不过十来分钟,我们就收到40多封祝寿信。 春节,我们和校长一起乘上了南下的列车。校长是应长沙世界之窗老板的邀请赴香港、深圳观光。我们和孟空军受学校之托,寻找郑老师。 第23章 两难的尴尬 我们一下车,来不及欣赏这特区的大好风光,而是径直去到电话亭,给郑老师挂电话。 郑老师一下子就听出了我的声音:“你好,你好!白龙,白龙,你现在在哪儿?” “我,还有孟哥,都来给您拜年了。” “哦,还有孟空军,你们在哪?” 孟空军朝着电话筒大声喊道:“我们在火车站1号电话亭!” “是深圳吗?” “是呀!”我俩齐声回答,“深圳。” “请稍等!”挂筒了。 一会儿,一辆奔驰在电话前停下,一位潇洒的年轻司机伸出头来问道:“哪一位是白龙先生?” 我们惊喜地回答:“我们就是!” “你们郑总——不,你们郑老师要我来接你们。” 我与司机平起平坐,问道:“你贵姓?” 他极有礼貌地回答:“姓赵,赵紫阳的赵!” 我笑眯眯地说:“名门望族!赵公元帅也不错呀!” “赵公不如邓公。” 我们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郑老师可忙吗?”我问。 “可忙呀!一天只休息四五个小时。他管着一家大公司。”赵司机显出几分自豪,“能不忙吗?董事长喜欢他,欣赏他,重用他。” “为什么?”孟空军问。 “因为他有几大优势:一、年轻;二、有文凭;三、有胆识;四、有干劲;五、有闯劲;六、有组织才干。” “这奔驰是郑老师的专车吧?”孟哥贸然问道。 “是的……” 提到奔驰什么的,司机的兴趣特别高,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情。 “要是我能干上这一行就帅了。”我向赵司机投以羡慕的目光,我说的是真心话。我觉得每个司机都神气,都自豪,都潇洒。 “你们书读好了,还怕没有轿子坐?有了轿子,还怕没人抬?将来你们高中毕了业读大学,大学毕了业当大官,玩车子轻而易举。” “赵司机,我高中毕业以后,拜你为师,怎么样?”孟空军说的也是心里话。不知为什么,年轻人都对玩汽车很感兴趣,有种不解之缘。 赵司机回过头,笑笑:“老弟,要是有自己的车儿来玩玩,那才过瘾。你们看过电视剧《真实爱情纪录》吗?那才有意思呢!” 我和孟空军异口同声,抢着说:“看过看过,演得太帅了,真深刻。我们好多同学都冲破老师不准看电视的禁令,一口气看下去,那种师生情,那种同学情,够了不起的。那崔希,那夏文心……”我一口气地说着。 孟空军冲着我说:“你只记得那校花,可忘记了校草楚增岩了,真有意思。” “是的,那楚增岩可真不错,他玩车可玩出了水平。他从小就爱车,长大了继续爱车。你们如果玩车的话,就应该像他那样玩。” 赵司机领我们乘电梯进了一间令人眼花缭乱的办公室。我们见郑老师正在与一个黄头发、高鼻子男人洽谈什么,于是没有露出惊喜之态,只是平静地向老师点了下头。郑老师的反应也是微微地点了下头。没有表示出兴奋、惊喜之态。 黄头发男人辞去,郑老师马上欣喜地过来跟我们握手。他把我们的手握得紧紧的。 “什么时候放寒假的?”郑老师问,“不在学校工作,什么星期天,什么寒暑假的观念越来越模糊。” 我如实回答。 “作业多吗?”我知道,郑老师是个改革派,对当前的教。育教学制度,颇有反感。 “可以这样说,与日俱增!唉,旧中国头上的大山只有三座;我们今日的大山不知有多少座!”孟空军说。 郑老师长叹一声,点上一支烟才接话:“我们学习愚公精神吧,天天挖,天天挖,终有一天会把这些大大小小的山挖平。你们暂时受点委屈吧!你们普通班,还好一点;那些重点班的学生,比当年的范进还苦。” “对,我们还自由一点。” “对。要这样想,有得有失嘛!”显然,又是老师给我们的宽慰之词。 老师的“家宴”在一间中型会议室举行。我和孟空军成了“贵宾”。东道主是郑老师及其夫人。 郑老师兴致勃勃地举起了酒杯,豪情满怀地站起身来:“我代表我全家向你们表示新年的祝贺,祝大家新春快乐!” 我和孟空军把酒杯举得更高,向老师深深地躬鞠致意。 “敬祝我们的恩师合家快乐,事业有更大成就!请郑老师接受我们江南中学高二年级C班的礼物!” 我把录像带递给郑老师。 当“郑老师,我们好想您”几个大字跳人郑老师的眼帘时,郑老师呆住了,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滚动。 看完录像,我们把“万言书”递到郑老师手上。郑老师认真地看着,好像审视一份十分重要的文稿。我俩注意他的脸部表情。 看完了,眉毛拧得极紧极紧,都变成了两道黑色的山峰。我难以预测,郑老师给我们带来的将是什么。我挺了挺腰,把情绪镇定下来。我在心里说:迎接这暴雨狂风!我同时在心里问自己:我们这份连校长都认可了的“万言书”,有什么不妥之处?我责问自己:这“万言书”什么地方有损郑老师的尊严?我甚至怀疑:郑老师和申老师是否有种特殊关系? 空气是凝固的,我们在等待疾风暴雨的来临。啊!暴风骤雨终于来了: “这是一份檄文!什么叫檄文,你们懂吗?檄文,你们用来晓谕谁?声讨谁?声讨谁?!你们说呀?” 我们低下了头。 “这位年事已高的教师,也许确实有不少毛病。他是病人,你们这些医生该怎样对病人?医师的责任是什么?医师的权力是置病人于死地而后快吗? “这位老教师——这位病人有很多的病,难道全身没有一个健全的器官和健康的细胞?你们学过一点辩证法吗? “现在,申老师怎样了?被你们打倒了?” “我倒要质问你们:是谁出的主意?告诉我!老实告诉我!”郑老师怒不可遏了! “你们知道申老师同我是什么关系吗?”郑老师字字千钧。 我们最期待的课题出来了!我们差点四肢瘫软下去。 “他是我的老师!” 啊!啊!啊!我俩差点晕倒。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们发现,郑老师的眼眶湿润了。 果真是“无巧不成书”吗? 暴风雨过去,留下的是和风细雨了。郑老师的感情在得到一番发泄之后,由高峰跌入低谷。他顿时变得像一只绵羊,恢复了他的本来面目。他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 “刚才我的话太生硬了,你们可能承受不了。你们的斗争勇气是可贵的,但是,要注意冷静,注意策略,急性子吃不成熟米饭。伤感情、伤人格的事少做,最好不做。申老师,是我的初中语文老师,他有很多缺点,甚至错误,但在我心目中,他是个好老师。他的缺点多:主观、急躁、任性,但我理解他。他的这些缺点是个性缺陷,是与他的苦难历程有关的,所以我很同情他。对他的缺点错误,我能宽容忍让……严于律己,宽于待人。我们年轻人应该有这种美德,否则对人对己都不好。你们是代表全班同学来看我的,是吗?” 我俩频频点头。 “同学们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我说:“大家都给你写了信。” “信呢?” “我们不敢转交了。”孟空军笑眯眯地说。 我们装出十分谨小慎微的样子,把同学们写的“万言书”递给郑老师。 郑老师接过我们的信,笑道:“这是几言书呀?是亿言书吗?沉甸甸的。有什么不敢转交?你们班都是敢作敢为的汉子,铁骨铮铮的。”他把眼睛一闭,抽出一封来,“喏,幸运者是王娜!” 我和孟空军意外地高兴,抚掌大笑,“王娜有幸,王娜有幸!” “你给我念一遍。”郑老师把王娜的信递给他的夫人,“老张,读慢一点,声音小一点,不带感情色彩。” 张姨扫视一遍:“哎呀,我读不通,字好潦草的,真是天书,又是用圆珠笔写的,好闪眼的。” 我马上接过来:“因为时间短,所以写得潦草一些。也可能是心里激动,手在发抖。她的字,我看得清,我看多了。” “好吧,你念!”郑老师授权给我。尊敬的郑老师: 您现在日理万机,我们C班同学在您的心目中,也许有点模糊了。但是,我,您不会忘记。我就是愤然出走,给老师带来很多麻烦的王娜同学。我们给自己做生日,但没有这么虔诚过。我们为您点燃40支红烛,这意味着我们的心向着您燃烧。现在,我们班经过几周的极盛时期,跌入低谷。您的就职演说,我们班有同学把它录了下来。如今,每人都有一盒专题磁带。没有事的时候,或者说——想念您的时候,我们就放放,听听,感到十分的亲切,从中得到一定的力量。现在我们生活得怎样?新来的中老师是个老古板。他对我们,简直是抱着仇视的态度,把我们当俘虏对待。我们班写了万言书,现在校方被迫站在我们这一边,对申老师作出了处理。 …… 我边念边想:郑老师的反感情绪是否继续加强?我不时向他瞟一眼。他的眼神已十分无力了。当我读到希望他东山再起时,他打起呵欠来,伸了个懒腰,说,“简直是胡说八道。什么叫‘东山再起’?她懂吗?我是隐居东山的谢安石,求仕图官?我是败退台湾的蒋介石,希望卷土重来?”当我念到最兴奋的时刻,他两眼一眯,疲倦不堪地打起了匀称的鼾声来。 第二天上午,郑老师和夫人偕同我和孟空军来到国贸大厦顶层游玩。极目远眺,香港的建筑群尽收眼底。我和孟空军欣喜得说不出话来。 “给你们望远镜,望得更远点。”郑老师把望远镜递给我们。我们不住地调节,不住地观赏,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精彩,太神奇。 “你们此时有何感慨?”老师问。 “我想起了‘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呢?”郑老师考问孟空军了。 “我的脑袋——”孟空军用手搔脑袋。 “是类人猿的?花岗岩的?”郑老师说着,嘿嘿地笑着。 我觉得很窘。我心里想:郑老师可能是在考我们的应变能力,可能在笑我们见解的肤浅或者是无知。 “登上国贸大厦,你们应该有很多很多的感慨。以后慢慢体会吧!”郑老师风度翩翩地说道。 我们坐在湖水畔,柳树下,石凳上。观风赏水,似乎已不是置身于一个喧哗的开发区,而是——唉,实在说不出那味儿。 “现在我们的心情都像这湖水一样平静,像这柳条儿一样舒畅。我们坐下来,心平气和地交心,好吗?”郑老师吸着烟,我和孟空军嗑着瓜子。 我和孟空军心情又紧张起来,一起偷偷地吐舌头。 “你们这次的深圳之行,真实的、主要的目的是什么?” 我俩不约而同地回答:“代表全班同学,给老师拜年。” “哈哈……只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郑老师亲切地拍着我俩的后脑勺,“两只精灵的黄鼠狼,多么狡猾呀。” 我俩吃吃地笑着。 “哼,我也是洞庭湖的麻雀呢!也是——” “也是黄鼠狼?”我把颈根一缩,躲开了郑老师击来的一掌。 “你们呀——我说了,真实用意、主要目的,不是虚假的次要的。是吗?” 我俩笑而不语。 “我来戳穿你们的狼子野心——把我从珠江拖回湘江,叫我‘东山再起’,是吗?所谓东山再起,我得连升三级:校长——区教委主任——市教委主任。你们给我写包票吗?” 我俩很鬼地点头频频。 “你们真是猎户,会给我设陷阱、施骗术。”郑老师仍然笑容满脸。 早春的风继续在湖面上、柳枝上吹,和煦的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可是郑老师脸上的春风突然荡然无存,他脸上堆积着严肃和静穆。 “同学们的感情,我领略,表示感谢。同学们的心情,我理解,我——不过,我有我的难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不是水,我是人。而且是个有执着追求的人。我本来是个安于现状的人,我走到今天,是被逼的。要我重返教坛,我能心甘情愿吗?再者,我和公司的董事长、总裁都合作得较好。我们大老板也是人,他们不只向钱看,也很重‘情’。我同他们已经建立了感情。我屁股一拍,走了,这叫做合情?当然更重要的是,我同他们的合作,还有法律上的制约。我毁约而去,那法律允许吗?绝对不行。” “郑老师,要是董事长和总裁同意你辞职呢?”我勇敢地问道。 “他们要是拿我开玩笑,就是拿他们自己的大业当儿戏。他们不会是这种人。” “我们直接去找他们,你同意吗?” “我无权干涉,基本同意。不过——” “您支持吗?” “你们叫我怎样支持?” 我俩默然无语。是的,怎样支持? “不过,你们不能够乱来,要自尊。” 第24章 双少年做大使 “不能陪你们去外面走走,因为这几天又要接待外商。小赵,麻烦你了,你陪他们到外面逛逛。”吃完早茶,郑老师作了安排,驱车而去。我们慢慢地吃。 赵司机极随和,好说话。这也许是小车司机的共性。以前,我极看不起小车司机,认为他们在老板面前太循规蹈矩,太低三下四,太俯首帖耳,太奴性化。但此时此刻,我觉得他可爱可敬。我们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他作为一个广东籍司机,完全可以在我们面前采取沙文主义的态度。但是他在我们面前显得十分“哥儿们”。 “你们准备到哪里去活动?有什么困难,完全可以告诉你们的郑老师——我们郑总,或者告诉我。我们是小兄弟哟!”最后一句话用的是粤语。他又用粤语问我们:“听得懂?”我也用粤语回敬他。他十分惊喜地用手拍着我的肩膀:“小弟弟,你真不错,你怎么会说我们广东话?”“我爸爸是招商局的,他常出差广州,他总鼓励我学粤语,唱粤语歌曲。” “怪不得!看来家庭环境也还是重要的。”他转过头去问孟空军:“小孟老弟,你为什么这么老实,不开口说话。” 孟空军用长沙话回答他:“我只会说长沙话和普通话,不会说粤语。” 赵司机两眼瞪得大大的,向我投来询问的目光:“他说——” 我用粤语翻译给他听。他哈哈大笑起来,对孟空军说:“小弟弟,中国开放的大门在广东。谁不想‘东南飞’?到那时候,你不会说粤语,就会受欺呀!你晓得吗,广东人有种优越感,排外思想最严重。” “那你为什么不排斥我们?”我问。 “这关系不一样,我是郑总的亲密朋友,而你们是他的贵客呀。我还敢排你们?我现在是要巴结你们。” 我笑道:“你真会开国际玩笑。” “说真的,朋友多了路好走。我有些话不好说,要是你们转达,就方便多了。”他的态度变得十分诚恳。他果真还有求于我们?我心里有矛盾:高兴,他有求于我,不是可以互为利用?又有点儿紧张,郑老师毕竟不是我们的同学,而是老师。他会听我们的摆布?贴身司机鞭长莫及的事,我们还办得到?不过,我们还是愿意为他出力的,尽力而为吧。 “说吧,为了朋友,我两肋插刀,可以吧?”我显得十分有把握,十分潇洒。 “我是电大管理系毕业的。我也想今后有所作为。年轻的时候,玩车,风流,潇洒,但是总不能在我做了爸爸当了爷爷时,还是个老车夫呀!你说呢?” 我拍了他一巴掌,显出十分有把握的样子:“好,包在我身上!” “赵大哥,香港太空服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叫什么名字?” “叫霍世杰。” “多大年岁了?” “40出头,——也可能快50了,已秃顶,显老。” “他有侄儿吗?” “有呀,在海南。” “他的手机号呢?” “这要问你们郑老师,我们开车的,从不喜欢去了解这些——你问这些干什么?” “有用。请你把我们送过去。我们到了那里,你可以回家休息。”我说。 “什么时候来接你们?” “不用麻烦你了。我们会打的直接回芙蓉宾馆。” “不行,郑总会有意见的。” “你告诉郑老师,我们有很多重要事要办,说不准办好的时间。” 汽车经过一家大商场时,我们要求下车,进去买了两条领带打上,并把皮鞋擦了擦。 一会儿到了太空服有限公司。公司的保安人员,年轻漂亮,热情有礼,向我俩敬了注目礼之后才问:“先生从哪儿来?要找谁?请问。” 我胸膛一挺,说:“霍董事长在吗?” “你们——你是霍董事长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侄儿,从老家来看他。”然后指着孟空军说,“他是我的表兄弟。” “哦!我去打个电话,请稍候。”保安人员显得更热情有礼了。他一会儿出来了,满脸的笑,显得十分高兴,“跟我来。” 他把我们引到挂着“董事长室”大牌的地方。一个穿得笔挺挺的秃头男子问道:“你们找谁?” “找霍董事长。”我鼓起勇气说。 “你们谁是我的侄儿?”霍董事长莫名其妙地问。 “我俩都是。”我和孟空军不约而同地说。 霍董事长惊诧已极,不说话。 “您与我们的爸爸是同辈人,所以我们都是您的侄儿,您就是我们的叔叔。”我歪着头说。 霍董事长心里明白了什么似的,脸上露出了可亲的笑意。 “哦——”霍董事长长长地吁了口气。 “叔叔!”我十分亲切地叫道。 霍董事长脸上笑出了花,他好高兴。 “我们来自湖南。” “是慕名而来的。”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您的知名度挺大呀!” 董事长胖头大耳的,笑得好惬意。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来求职的。” “求职,今年多大啦?” “15”。 “才15?唉呀呀,才15,这么高的个子,真可爱,真是太可爱的孩子!真可爱的孩子!要是我有个这么样的孩子,那就幸福了。”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你们小小年纪怎么就不读书?” “我们是没有读书了,只读了高一。”我用粤语回答。 他又是大为一惊,把我搂抱在自己身边:“真想不到,真想不到,你还会说一口标准的粤语。如今改革开放,粤语更重要。你会说他乡话,真是了不起,太了不起了!你们想找工作?” “你们年纪这么小就能做工作?”旁边的小姐问。 我马上回答:“我们不小了,能做工作。” “你们能做什么?”董事长问。 “我们能当服装表演模特儿。”我说。 那位小姐边涂抹口红边说:“你不觉得干这一行受了委屈?” 孟空军回答:“不。我们都喜欢干这一行,工作轻松,待遇高,潇潇洒洒过日子。” 董事长直望着我和孟空军傻笑。不过他的笑是极其善意的,真实的,我们深受感动。我们在心里说:他会好说话的。 “我看,你俩这小小年纪不读书是可惜了。小小年纪,身体这么好,还会几种语言。我太喜欢你们了,也太感动了。”他这时候才想起要用饮料招待我们,“小姐,拿两听饮料给孩子们喝。” 小姐一个电话打出去,不到一分钟,有位年轻的红衣先生送来了饮料。我们十分文雅地用吸管吸着。我发现,董事长没有喝,他说他喝了肠胃会受到影响。他没有喝,也没有说话,只是十分专注地注视着我和孟空军。我觉得有点尴尬。他把全部的感情投注到我们这两个“孩子”身上,我真有点受宠若惊了。 “叔叔,你有几个孩子?”我贸然发问。 董事长脸上的笑容顿然收敛,渐渐全然消失。“我命苦,只有一个女娃……” 我心里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我对他有了深一层的理解,我甚至觉得他挺可怜的。 “这么样,可以吗?”董事长的热情又上来了,他那大动作的手舞足蹈便是最有力的证明。 我们睁大圆圆的眼睛。我想我的眼里一定投射出紧张的企盼的光芒。 董事长把“这么样,可以吗?”六个字自言自语几遍后才吐露真情:“你俩就留在深圳读高中,一切费用,我包起来。好吗?” “谢谢叔叔。我们不能只为自己,我们一个班的同学都面临着失学的危险。你不能只救我们两个,要救救全班。”我说。 “全班?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要救全班?”董事长脸上现出极其惊讶的表情。 那位小姐也收敛笑意,自言自语:“是呀,怎么要救全班?你们那儿是贫苦山区?” “不,是城市里。”孟空军回答。 “你们两个孩子给我说心底话。”董事长确实是个比奶奶还慈祥的人,他把话说得特别慢,把声音压得特别低,他的耐心和诚实也就越生动地显示出来。特别使我们受到感动的是,他把“孩子”说得特别富有感情色彩:“给我说心底话,你们那个班怎样啦?到底怎么啦?” “我们那个班是个普通班,我们班的班主任老师——” 董事长似乎对我们的来历表示出更大的兴趣和关注:“你们班主任老师怎么啦?” 我和孟空军于是把我们年级的分合过程,分班风波,郑老师(我用了个假姓氏:肖)被校方解聘后远走他乡大干事业,现在班里无人上课等系列情况作了介绍。重点是介绍全班同学怎样怀念肖老师,学校工作怎样需要肖老师。肖老师如果“不吃回头草”,这个班的结局就不可设想。 董事长听完我们的故事,大受感动,言词更多,语气更激烈,心里似乎极不平静。 “分槽喂养,那是个什么办法?办重点班,中央不是早就明文禁止过?可是下面的那些校长,就喜欢阳奉阴违。你们那个肖老师可是个好老师,真是一个了不起的老师!太难得的老师。那个申老师,太不像话,太不像话。他搞的是资产阶级的那一套,法西斯!唉,那肖老师真不错,怪不得同学们都想念他。”他像突然想起一个与主题毫无关系的话题,“那肖老师现在在哪里?” 我俩故意含糊其词地把话题拉开:“他现在搞得很好,有了房子,有了专车,什么都有了。” “什么都有了,有什么了不起?我霍某不是有万贯家产?可是我并不感到幸福呀!那位肖老师应该珍惜你们学生这份尊重和情谊呀!《情无价》,这首歌唱得好哇!肖老师,应该回到自己的学生中去。” “叔叔,要是您遇到这种情况会怎样处理之?”我将董事长的军。 “要是我?我哪有肖老师那号本事?我只会做生意,不懂教育。” “要是肖老师在您手下供职,您会同意他离职而去吗?” “孩子,你们怎么总是这么样富于假设想像?我们生意场上是讲现实的,一件衣就是一件衣,决不能把它想像成为一条裤。”他边说,边用手指着身上的衣裤,“一条毛巾就是一条毛巾,不能把它想像成一张地毯。” “叔叔,请您对我们提出的第二个假设,作出正面的假设性的回答。”我再三地这样恳求霍董事长。他真鬼,不回答。大概是看出了我们的骗局两三分。 “想像是科学家的事,他们一会儿把地球想像成方的,一会儿又把地球想像成圆形,那是假设;想像是文学家的事,他们一会儿想像孙悟空大闹天宫,一会儿想像嫦娥下凡。他们尽搞虚构。我是商人,我刚才讲了,衣就是衣,裤就是裤,来不得假设。更来不得虚构,一虚构就变成了皇帝的新装。要是你们也尽搞假设,那么你们就是骗子。” 我俩笑了。我们觉得这个大老板挺好玩的。 “你也读过《皇帝的新装》?”我好奇地问。 “我为什么不能读?只有你们可以读?这是什么麦大作家安什么生的代表作嘛。”董事长炫耀自己,包装自己。 “对。是丹麦,叫安徒生。”我说。 “人老了,记忆力不行了。唉,真的老化了,老化了。”董事长抱歉地搔后脑。 “我爸也是这样,容易健忘。”我以此来缓冲董事长的抱歉心态。他很高兴地说,“是呀,岁月不饶人,不饶人。你很懂事,会尊重人。” 孟空军正了正领带:“叔叔。您公司有没有个姓郑的老师?” “有哇!你认识他?怎么认识的?”大惊。 我说:“他为人可好吗?” “责任感强,心也好,他有五大优势,原先也当过老师呀!” “他叫郑明,是吗?” 董事长大为惊讶:“你们怎么知道他的名字?怎么知道的?你们是亲戚吗?” “他就是我们的班主任老师,他就是我们刚才说的故事中的肖老师。”我摊牌了。 董事长是又惊又喜,惊喜得用自己的手把头顶上那几根比油漆还黑还亮的头发翻乱了。他欣喜地摊开双臂,向我们扑来——像老鹰猛扑小鸡一样:“你们真鬼,真鬼,太聪明了,郑总就是你们的老师?是吗?对吗?哎呀呀!” 我说:“是呀!是我们理想中的老师。不过,他现在是属你管辖了。你愿意让他离开你们单位吗?” 董事长的脸色又变得阴暗起来。 “不过,他同我的合同期未满。这涉及到法律问题,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树人,是重要的。没有人,什么大事都办不成。” “那悠同意我们郑老师——?”我穷追猛打。 他笑而不语。笑得含蓄,笑得温存。 “要是我同意他走,但他会愿意走吗?那可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我们有协议书,是有效合同,是有法律效用的。”霍董事长可是个好人,他的态度不是软了不少? [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第25章 三顾茅庐 来到民族村,我们眼界大开,兴奋得有点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我们在一家中型餐馆就座,边品茶边闲谈。 “霍老总说,你们真聪明,真会演戏。” “老师,我们这样做不算‘乱来’吧?没有做有伤自尊的事吧?”“你们的目的就是要把我这尊菩萨搬回去,是吗?” “不,是我们全班同学的心愿。” “同学们的‘万言书’,我全看了,从信中可以看出:同学们的感情是真挚的。但是要我回老家闹革命,可能是难办到。原因,我已经向你们说过。” “你说订了合同。我们咨询了法律:合同可以经过协商加以解除。” “你这法律知识是哪里获得的?” “是从我爸那里学的。”我说。 “是呀,要协商,我得了霍董事长这么优厚的待遇,霍董事长寄托极大的厚望,我怎么忍心去毁约?法律无情,但良心有情。” 我对“良心”很敏感,于是想起了霍董事长那番很讲良心的话:“他像你一样,也很重视教育,他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你们知道董事长的身世吗?”郑老师突然反问。 “不知道。” “他的爸爸曾经是重教育的华侨,当过老师,当过校长,桃李满天下。因此,他对你们特别感兴趣,去年‘六一’儿童节,他为深圳市少年儿童捐赠的奖品,价值10万元人民币。” 郑老师接着说下去:“你们大家写给我的信,我全看了,而且看得比较细,我深受感动。徐校长找到我这儿来了。” 我们一惊:“他真的来了?” 孟空军:“他说了些什么?” “反正,我觉得校长的观点还是能够为我接受。”郑老师潇洒地吞云吐雾。 “他认错了?”我坦然地询问。 “只能是各自多作自我批评,不存在认不认错的问题。他办重点班是错的,但要他现在去取谛重点班,也是错误的,因为木已成舟。毁舟为木,再来做舟,那合适吗?何况,我们大家有些行为也有过激之处。” “您做检讨了?” “没有那么严重。我们都心平气和。他要求我复职,我未表态,我要他给我考虑的余地,过两天,他会第二次来谈。这两天,他受世界之窗老板的邀请,到香港观光去了。” 第三天上午10时左右,我们和郑老师、赵司机正在玩牌的时候,徐校长驾到。 郑老师一见到徐校长,马上搁下手中的牌。我们三个人自然更不用说了。我们同时起立,像迎接贵宾。 我和孟空军见到徐校长,也像久别重逢的朋友,毫无一点拘谨感觉。 “快上饮料!”郑老师对司机说。 赵司机雷厉风行地照办。 “香港之行,感受还好吗?”郑老师边撕香烟封签,边问徐校长。 徐校长频频点头:“见了世面,开了眼界。这是享你和同学们的福呀,主要是搭帮你。香港,到底是国际港口,气势不凡……” 聊了一阵子题外话,徐校长问道:“郑老师,考虑得——” 郑老师:“学校领导和同学们的感情,确实使我受宠若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现在的实际问题是:我要同公司解除合同,可能在经济上要承受一定的损失。这个损失,我个人的承受能力是难以支撑的。” “你的意思是要由校方承担,是吗?你的要求合情合理,也是合法的。但是我必须请示上级行政部门。这样好吗?我三天之内,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徐校长又退了一大步,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进步。我们作为胜利者,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三天过后,徐校长被郑老师的专车接来了。 “校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想不到的好消息。”郑老师紧紧地握住徐校长的手。 徐校长把郑老师的手握得更紧:“我也告诉你一个特大好消息。告诉你,市教委同意承担全部经济损失。” “我的老板很开明,通过协商,为了教育事业的发展,同意我解除合同,不负一点经济责任。” 徐校长瞪大眼睛。 “校长,你要知道,这世上确实还有好人。”郑老师眼眶里流出了珍珠。 校长欣喜若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郑老师连忙说话:“校长,还不是纵酒的时候。” 校长愣了。 郑老师:“我有一个重要条件!” 校长直摇头:“转眼要开学了,你还在刁难我。你不是逼我上梁山?!我来旅游是假,来向你——是真。可是——唉,我怎么交差?”徐校长有点儿恼了。他当了28年校长,至高无上,连历届教育局长、教委主任都敬他三分。如今,为一个班的工作,他竟被搞得如此狼狈。想到此,自己不该去争创那个什么规范学校。规范规范,还不是为了吃菜吃饭?如果没有这块金光闪烁的“规范”大牌,他不会感到头上有这么大的压力。只因为这个C班的问题,那校长室的电话,他接都接不完了,所以有人笑他是“业务经理”了。他已经两顾茅庐了。他是硬着头皮,厚着脸皮来求人的。他现在是从郑某人——当初的对头的胯下爬来爬去。文革时期,正当妙龄的时候,也可说是风华正茂的时候,他就因种种莫须有的罪名而挨批挨斗,挂大牌子,戴高帽子,那是对人格的极大凌辱,但是当时他还承受得了,还不以为然。因为那是大势所趋,如今,政治清明,百业兴旺,还要去躬身求全,谁想得通,受得了?想起这些七七八八的情况,他心态平静不下来了:“还要给我出难题?!” 郑老师安之若素,不慌不忙:“徐校长,我决非故意为难你。我只是想在你面前,把我所想到的,该说的话都说了出来。我决无难你卡你之意。请你息怒。我说得不对,请你——” 徐校长的心情平静下来了。 “你说吧!” “校长,个人荣辱,不以为然,我只把它当作一阵秋风,一股寒流看待。过去了就过去了,反正春天会到来的。经受一点秋风寒流的洗礼,到了春天,抗御伤风感冒的能力也许要强些。但是老同志可不一样了。你也许并不知道我和申老师是什么关系。” 徐校长一颤:“什么关系?我不知道呀!” “他是我的初中语文老师。我的语文基础知识完全得益于他。他是个根基很扎实的语文老师,也是个要求严格的老师。他在C班以失败告终……他有责任,有过失。但是你们校方对他的处置,我总觉得有失严肃,或者说有悖人情。我率学生参观长沙世界之窗时,没有邀请他,那是为了回避矛盾,减少尴尬,绝对不是为了使他孤独,难堪。不久前——也可能就是上周,我收到他的一封信,我感到惊讶,更觉得心里难受。宇里行间,透露出多少辛酸泪,多少痛苦血。这封信,我将永远保存着。这信里的心声,将永远在我耳边震响。当他离开我们那一天,我一定要当众宣读它,让更多的人理解一个不幸教师的痛苦。” 校长低下了头,似乎心灵被郑老师的激情所感动。当郑老师停止了讲话,他才把头抬起来:“那信能给我过国吗?” 郑老师断然拒绝:“不行。那是一个不幸教师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而发出的呼声。为了老师的尊严,我拒绝给任何第三者过目。” 我问:“郑老师,申老师一定很恨我们,是吗?” “一定在咒骂我们。”孟空军补充。 “一封长达3000字的信,是充满着一个‘恨’宇,但他恨的不是别人——包括你们,而是恨自己;他咒骂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和自己曾经经历过的生活。他18岁开始教书,[奇++书网//QISuu.cOm]把自己最美好的青春投入到教育事业上,可是他得到了什么?我们的社会给了他什么?他连一个圆满的家庭都没有得到。然而他也是人,他也有七情六欲。可是他得不到。社会对他是那么刻薄,他的人格怎能不受到摧残和扭曲?可是,社会上有谁理解,同情他?包括我自己在内。”郑老师愤然其词,他动真情了,流泪了。我和孟空军同时低下了头,校长也低下头,抹着泪。 “你说的话很深刻,使我震动很大。以前,我们看待他确实是以一种割断历史的态度。他给你写信了,但是从未向校领导吐露一点什么。仿佛他对学校给予的处置十分满意。唉,人的感情太深沉,比海还深。他在给你的信中,提出了什么要求吗?”校长的感情被郑老师征服了。 “他是个倔强的人,是头犟牛!他决不会轻易地表露什么。只是在信的最后留下这么一句怨言:愿苍天有眼,愿大地有情。这话的深刻含义是什么?不正是隐藏着无限的委屈?不正是透露出他对现实的期望和乞求?他期望的是什么?没有直说。但我们可以设想。” 徐校长眉头紧皱:“郑老师,你认为我们学校该怎么办?” “该给他一个公平的待遇。”郑老师挥了下拳头,表示斩钉截铁。 “你的意思是重新——” “我不应该把话说得太死。太死了,我给你们领导出难题,是吗?” “你的意思,我基本上明白了。好,我同市教委先联系联系。你给我一天时间,可以吗?” 郑老师欣然点头:“麻烦你了。我说,徐校长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第三次到来的徐校长兴致勃勃,喜气洋洋,好像成就了一个什么大业,或者说是解决了一个重大课题。 “今天,我请客!走!到国贸去!”徐校长边说,边扬手。 “我们校长旗开得胜啰!”郑老师扬扬头发,展示出几分潇洒。 “可以可以。基本上——” “校长,在这里,我是东道主,不要你破费了,还是我买单!” “不,不,反正公家可以报。” “哦,这叫不吃白不吃,是吗?”郑老师把我们逗笑了,气氛和谐得多了。 “对,对,如今是这样的社会。”徐校长振振有词。 “校长,国贸消费太高了,学校受不了。1000块钱,可以救助几个贫困生了。走,跟我去,到大雄宝殿去。 徐校长频频点头,连声“遵命”。 在饭桌上,校长为了显示自己的身份,为了显示事情的严肃性,使出最慢的语速,最适中的语调,最不亢不卑的神态,说:“我请示了教委主任,还请示了党组书记,还向人事科汇报了情况。上面的同志对这个问题很重视。他们在听取了我转述的情况后,很受感动。他们说,通过这个事,他们对你的了解更深了一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对你更为尊敬。” 郑老师打断校长的话:“校长,这些客套话,不要说了。我已经表过态,我个人的荣辱,不值得一提,更不必纠缠不休。你直来直去地说市教委——或者说,就是你对老申的态度。” 校长又频频点头:“对,对,十分对。先说申老师的问题。教委领导同志,听取了我的汇报,一致认为,郑老师的意见合情合理,也合法。他们决定尊重你的意见,改变对申老师的处置方式。第一步,把申老师从门卫调回办公室,另行安排教务工作。第二步,在哪个场合下留下了影响,到哪个场合去肃清影响。”说到这儿,校长向郑老师投以询问的目光:“这样——我想郑老师和申老师都不会有意见了,是吗?” 郑老师为了表示庄重,特意站立起来,正正领带,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言而不信,非君子。我们相信徐校长是江南中学的最高君子!” 徐校长觉得自己是个胜利者,是个扭转乾坤的盖世英雄。是的,C班的成败,将决定他这位当校长的业绩的高低。而C班能否安然无事,健康成长,又将取决于郑老师的态度。他兴致顿时倍增,举起两个拳头:“好!用我的党龄教龄职称担保,请两位学生作证!” 我和孟空军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我们的心里是明朗的,我们看到了胜利,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前程。郑老师似乎看出了我们的心境,他伸出两只巨大的手,把我和孟空军的手抓得紧紧的。我们感觉到,他的手心,是湿润的,暖暖的。是的,这是一双温暖的手,一双充满着力量和爱心的手。他不是我们的父兄,但他胜似父兄。 徐校长高兴得摇头晃脑:“我还要说句话,‘行必果’!” 郑老师深悟校长此语涵义,热情的大手向校长伸去。 第26章 不信属相信血型 郑老师走马上任了。他的发型、衣着比第一次走马上任时时髦,神气。我们拼命鼓掌,他一个劲地显示出“暂停”动作。 他清了一下嗓子。可是没有说话。我们于是又鼓掌。他仍然做“暂停”动作。 “我们欢迎郑老师第二次发表就职演说!”我们的女班长也活跃起来了。 “同学们,用你们的话来说,我是‘东山再起’了,是吗?” 热烈的鼓掌声。 “你们信里写的‘东山再起’,你们的‘万言书’里写的也是‘东山再起’。你们谁能解释‘东山再起’这个成语的含义吗?”郑老师煞有介事地问道。 “就是‘卷土重来’!” “就是‘死灰复燃’!” “请文学家方小春发言。”郑老师点将了。 方小春是个老实人,被迫站起来后回答:“‘卷土重来’和‘死灰复燃’都是贬义词。” “那‘东山再起’呢?”老师问。 方小春摇摇头:“只能意会,不可言传。” “谁能言传?”郑老师扫视全班同学,最后逼视着我和孟空军。是的,在深圳的时候,郑老师就“东山再起”大做了文章。但是那文章给他们留下的印象是依稀的,现在也只能是“只可意会,难以言传”了。 “现在我可以批评大家连‘东山再起’都不理解,我们的语文水平是太令人遗憾了。‘知识就是力量’,是家喻户晓的名言。我们应该正视自己:我是个知识缺乏的人,知识缺乏的人永远不能成为生活的强者。我高中毕业的时候,一位校长在我的同学录上赠我一句话:永远不断地充实自己。今天,我把这句祝词转赠给同学们,我请你们收下,永远收下。这是我‘东山再起’时要说的第一个要点。第二呢?我请求你们不要相信命运,不要被各种各样的属相迷住了心窍,不要被五光十色的星座耀花了眼睛。但是要有信仰。我们的信仰,应该是勤奋,创造。有勤奋,就会有天才;有创造,就会有成功,有超越,既超越自我,同时超越他人。有了信仰,命运拨弄不动我们的勇气;时空阻隔不了我们的豪情。不信,你可以去翻阅那浩如烟海的历史画卷,哪一颗明星哪一位巨人的成功的背后不是用勤奋和创造作为登天的基石?我要讲的第三点:请你正视自己的血型。正视自己的血型,不是什么迷信,而是正视自己的气质,正视自己的优势。成就一番事业,必须考虑自己的血型,从而扬长避短。A血型的人,最为好胜,但善于自律。这种人,不轻易暴露自己的感情。这种人的特性是所谓的性格内向。请大家思考:这种人适合于干什么事?” 同学们议论纷纷,反响强烈。“可以当学者,像陈景润……!”“可不能当演员。”“为什么?”我问。“你叫他哭,他哭不出来;叫他笑,他也笑不起来。那不是演哑巴戏?”“不,当无声电影演员可以。”“不暴露自己的感情,可以当特务。”“善于自律,可控性格,当老师最好。” 郑老师继续演说:“B血型的人,小时候隐藏了好动,表现斯文……”郑老师的话未说完,同学们对号入座了。 “方小春正是这号人。” “重点班的,都是这种两面派,表里不一。” “谁不想动?不想动,不会动的是痴呆者。年纪越小的人越想动,只是不敢动,怕老师在通知书上给你写上黑材料,说你得了多动症,要到医院看大夫。” 哄堂大笑。 “还有,女同学多半是这个类型的:B型!” “王娜就例外。” “她不是典型的女孩子。” 又是哄堂大笑。 “O血型者,小时候喜欢撒娇……” 同学们异口同声:“如今家里全是小皇帝、小公主,哪有不撒娇的?” 班长大声表白:“我最恨喜欢撒娇的人,我从小就不娇自己。我3岁的时候,妈妈说要把我丢到山沟里去喂猫,去喂老鼠,我也不哭。” “哈哈……你绝非女性也!”这是杨林的声音,“我看我,什么型都有。A、B、C、D、E、F、G、AB、AC,什么都有一点点。所以我是个个性十分复杂的人,我的性格极不稳定,喜怒哀乐,极为无常。” “你是杂种!”我轰出一炮。 全班起哄,表示支持我的观点。 “最后,我介绍一下AB型的优势:一、目光锐利,认识人的能力极强;二、为人诚实;三、言行幽默;四、对人亲切;五、坚守信义。AB型包括的面最广。请问,你有没有AB型中的某一个优势?如果有,请举起你高贵的手来。” 全班同学的手都举了起来。 “郑老师,我发言!”孟空军那长臂举了起来,压倒群雄。 “你说!”郑老师。 “您属于AB型,您条条合得上。” “马屁精。”不知谁小声骂了一句,引起哄笑。 “我条条都合得上,不成了万金油?还有啥特色、个性?”郑老师不紧不忙地说。 同学们又被逗笑了。 “不过,我终究还得在我们C班充当万金油。有什么办法?”郑老师自言自语似的。 “我要讲的第四点是:我们要扬长避短,正视特长,发展特长。我们班的文化基础一般不怎么的,但是我们不少同学有一技之长。有的擅长于体育,有的擅长于音乐,有的擅长于美术,有的擅长于文学,有的擅长于科技。纵观全局,我们班是个人才荟萃的地方,我们班是个全面发展的班,我们班,龙飞凤舞,大有希望。现在是一个大班,今后我们要根据特长分为小班。分班之后,主攻一项,全面发展。最后,我希望大家牢牢抓住提高素质教育这根轴绳。把我们班办成有特色的有作为的班。同学们,我们为了一个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要自尊,自立,自重,自爱。学习上踏踏实实,生活上蹦蹦跳跳,思想上纯纯洁洁,使我们班成为攻不破的战斗堡垒!” 掌声雷动。 “别鼓掌!留到胜利的时刻再鼓!”我大声地说。 郑老师也说:“白龙说得对!现在还不是值得鼓掌的时候!” 杨林手舞足蹈地说:“可以鼓,让我们用掌声迎接新的开端!” 不少同学跟着他鼓掌。 “杨林同学也言之有理!”郑老师大声赞许。 第27章 三者拒聘 正当郑老师兴高采烈地进行就职演说的时候,徐校长又碰到了意想不到的难题。他走进办公室,玻璃板上几个粉笔大字跳入他的眼帘:请您注意下面的要件!仔细一看,玻璃板下压着三四封信。每个封套上都大书“拒聘”两个大字。徐校长一默神,作出判断:一定与C班有关! 拆开一看,真相大白,拒聘的果然全是C班的数理化生授课老师。 徐校长火上心头,一个巴掌击在玻璃板上,轻声骂道:“他妈的,团伙行为,要搞我的鬼,拆我的台!”他恨不得大笔一挥,在上面统统写上:同意! 但是他没敢这么做。他毕竟是个有头脑的人,他决定:冷处理,化干戈为玉帛。 蛇无头不行,蛇头是谁?打蛇打七寸,谁是“七寸”?也就是说,关键人物究竟是谁?教数学的老成?教物理的老吴?教化学的老苏还是教生物的老汪?他想:老汪是个忠厚女士,从来没有给领导出过难题;民盟成员,一直和党保持着友好的关系。可以排除。教化学的老苏,确实是个六亲不认的恶人。但是,他从来不背后搞小动作。教物理的老吴,他是个全才,目中无人,又是区政协委员,他的号召力是很强的,但是他又觉得,吴某不至如此,因为他和他毕竟是老战友,文革时期,他们同观点,同派别,是同一条战壕的战友。那么只有教数学的老成了?此人学术上有一套,对教育界的现状,总是抱着冷漠乃至仇视的态度;对有些领导,总是侧目相视。他自命清高,从不敢与同类为伍…… 他分析来,思考去,得出的结论都是不可靠的。既然如此,那就来个“各个击破”吧! 已经是“兵临城下”,徐校长心急如焚,他不得不马不停蹄地做“转化”工作。 徐校长首先来到老成家敲门。老成正在伏案撰写数学教学论文。因为《数学杂志》社催得急,所以他这几天是过着全封闭生活,拒不会客。 “校长有何指示,请直言不讳。”老成眼睛还盯着写字台上的论文,明知故问。 “我知道你是个大忙人,就直说了,你的拒聘书我看了。还看得比较细,你能不能给我一点面子?现在……” “我给了你面子,学生到时候不会给我一点面子。我怕走老申走过的路!”语气很硬,显得毫无协商的余地。 “你不要想得那么严重。” “哼,现实往往比我们想像的要残酷一百倍。如今改革开放时期的造反派,远比文革时期的可怕。” “还是给我一点面子吧!”徐校长的语气里毫无感情色彩。 “校长先生,你我之间,也应该搞双向选择。我可以听凭发落,但不得进C班的门!不然,我也要领回一份残酷的‘万言书’。”老成已有点坐立不安了,徐校长是看得出来的,他怕吃闭门羹,于是马上主动告辞:“我走了,请你给学校一点余地。”其实,徐校长自己也知道这是废话。不过,老徐心里并不怎么紧张。他想好了:必要的时候,他自己可以顶上去。以前他在县里教过数学。 老吴是个叫他望而生畏的人。谁都晓得老吴是个博才做世的典型,他的两只眼睛是长在脑壳顶上的。 当他一个人面壁玩牌的时候,见校长进来了。他一不起身,二不打招呼,仿佛根本没有发现这个学校之主。校长也懂味,不请自坐——可谓放下了架子。 “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登我吴氏宝殿了,看来硬是有事了。你来做什么事,你不开口,我也晓得。”吴老师高腔大调,校长尴尬十分,无可奈何。“你是来叫我去接老申的班,是不是?” “哪里哪里?老申也是暂时帮帮忙,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已向他说明。”校长连声申辩。 “说明?请示国家教委?”挖苦之意,徐校长听得出来。“要不然还要请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哈哈……”他边玩牌边挖苦。“小题大做,形而上学猖獗!太猖獗了!有一定官位,就大要官腔!”徐校长被弄得啼笑不得。 “近来血压不高了吧?”校长想从关心教师疾苦打开缺口,“要多加注意呀!” “谢谢校长的关心。我要是一进C班那张门,我的血压就会像火山那样爆发,我的脑盖门就会被喷血冲开。也好!要是倒在课堂,作公伤处理。” “老吴呀,你们不要把人家C班的学生都想像成为洪水猛兽。 “哪里是我想像的?明摆着的事,有目共睹。你知道吗?你应该知道,那个所谓的‘万言书’,连每一个标点都张开着血盆大口。你们当校长的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不但不起来制止,还要摆出一副伪君子的脸孔去搞调好主义。如今,那个姓郑的衣锦还乡还不够,还要东山再起,卷土重来,来干什么?来大杀回马枪。如今这一伙学生,与这个老师,真正是烂鼓配破锣,配得绝妙。他们去配合吧,去协调作战吧,我们这老朽当然要有自知之明。我退出这个班,这个是非之地,不然,我会做第二个老申,那门卫要是三班倒,不是正缺人员?我一个国家人事部承认的高级教师,去给你当守门狗?” 徐校长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老吴,我们都是共产党人,在党的事业上,应该求大同,存小异。” 老吴火冒三丈,抓起一把牌往地下一扔:“我又没有叛党,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饭照样吃,事照样做,但是我决不同姓郑的合作。” “这个班不姓郑,姓江南。是江南中学的,我们大家的。” “不管是谁的,反正我不得同姓郑的合作共事,不再进C班的门。好,我要搞饭吃了,你要是看得起我,可以留下来共进午餐。” 老徐被老吴的暴风骤雨搞得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心思吃“午餐”?他气冲冲地走出吴家铁门。回到家里,百事不顺眼,满腹怒气邪火朝老婆孩子身上发。家里人知道他准是工作上碰了钉子,理解他,原谅他。为了下午还有充分的精力工作,他往嘴里塞了两片安定,才往床上一倒,和衣而卧。但是尽管吃了这么多安眠药,仍无法使心神安宁下来。 “老徐,两点了。”夫人以为老徐睡熟了。 老徐十分缓慢地爬起来,急匆匆地出了家门。 苏老师年近花甲。以前在乡中学搞过半辈子。他是学化学的,但也教生物。农村不少习惯保存至今:他喜欢喂鸡鸭,喜欢种药材,甚至还在门前搭起猪圈。为此,他同左邻右舍的关系搞得极紧张。城里人谁个不讲究卫生?谁个不喜欢安宁?可是碰上老苏这样的邻里,该是倒了八百辈子的霉。 徐校长来到老苏家,不见室中有人。 “有人吗?”徐校长大声问道。 “我在给猫子上课!”后院里有人答道。 徐校长循声寻去,找到了老苏。 “你家还喂猫子干啥?还上课?”徐校长惊问。 “你不晓得,我们这一楼靠水沟,好多老鼠呀!一串串,穿梭似的。” “医务室不是有灭鼠药领取?” “用过。如今的老鼠好精,它们不轻易上人的当了。我那回撒了几包灭鼠米,结果,老鼠没有死一只,倒是死了几只小鸡。唉,如今的鼠药也不行了——不,应该是说猫不行了。老鼠不怕猫,猫不咬老鼠呀!这样下去,老鼠为患人类的力量越来越大,到时候,我们的后人会全部死于鼠疫。这里大有文章,有化学,有生物学,可是精通的人却很少,精心研究的人更不多。唉,危险。我家的鸡、鸭、兔子都被老鼠害了不少,可是猫子坐视不理。老鼠,太可恶。我教猫子……”老苏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很闪烁,显得有精神。他只顾一个人滔滔不绝地数落着只有他自己极感兴趣的事。校长不住地看手表,他终于打断老苏的话:“老苏呀,你怎么也写出来那个东西?你德高望重……” 老苏脸上顿时起红云:“他们写得,我为什么写不得?” 徐校长:“你说,那C班的课要不要人上?” “上课时有歹徒闯进来抓人,人身得不到保障,我这条老命还要不要?为什么非要我这老鬼去拼?那些教重点班的人,那么有本事,那么高傲,为什么不到普通班去试试本事,他们起码可以同歹徒搏斗。你们学校也太偏心:在你们看来,有些人生来就是教重点班的料子;某些人呢?生来就是教普通班、教差班的坯于。事实上,教普通班的老师最辛苦,他们转化一个后进生,超过培养一个大学生,他们的贡献最大,可是他们得到的是什么?是冷落,是歧视。评优,靠边站;评什么‘十佳’,‘八佳’,从来沾不到边。这些名誉、地位,我不去追求。但是要我到C班去,那是砍了我的脑袋,我也不干。那一堆学生就像一宠老鼠,那个姓郑的老师,不就像我这猫一样?在这个班,不是猫鼠对抗,而是‘和睦一家’。既然这样,这个班还有什么搞头?我还到那里去当小鸡小鸭小白兔?”苏老师越说越气愤,越说越不可收拾。 徐校长谁也不怕,只怕这老苏,老苏一动肝火,只怕刀枪难人。他知道说不进油盐了,于是说了声“以后再说”就走了。 那教生物的汪老师家还去不去?徐校长站在十字路口的樟树下,打不定主意。 “徐校长,你站在这里发呆呀?”徐校长猛抬头,向他走来的正是汪老师。 “我……我正想找你……”校长张口结舌。说实在话,可怜的校长,心里够虚弱了。 “找我?是关于拒聘的事吧?”汪老师主动提到“拒聘”一事,没有质问之气,没有挖苦之意。 “是呀是呀!”好不惊喜,“你为什么也——我们是老同事了,为什么也给我出难题?” “我见他们都写了,我一个人不写不好。” “哦,原来如此,你也真是太讲面子了。现在,你把这份书——”徐校长忙在口袋里掏拒聘书,“收回去好不?” “咋不可以?” “太好了!太好了!你了解我的难,我不会忘记你的恩。” “这是工作,说这些不好,是吧?” 徐校长确实激动不已,使劲地点头。 晚上,徐校长和郑老师坐在饭馆里吃盒饭。 “现在,这三门课——三门主课——数、理、化没人教,工作做不通。如今的聘任制,唉,也不是万能的,对某些人是不起约束作用的。那老成,那老吴,还有老苏,可把我气疯了。”徐校长摇着头,愤愤然。 郑老师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校长,我知道,这些老屁股都是朝我而来的。他们为申老师抱不平是名,要压我是实。因为我年轻,因为我在某些方面胜过他们。他们要压我,而且采取合法的联合行动。我不怕!校长,代课老师,你不要去请了。请来了,也不一定管用。代课老师总有种临时思想,总难得有负责到底的精神。我,千斤担子一肩挑!这几门课,我只要多流点汗,是拿得下来的。我一不痴呆,二不残废,保证拿得下。你信不信?不信?我立下军令状!” 校长激动得浑身颤抖:“我全力支持你!我也立下军令状!” 第28章 朽棺木·争气林 男生宿舍8号公寓注了册的家庭成员是C班的几位大将:白龙、孟空军、方小春、杨林。张磊。这个8号,是个好地方:靠近公厕,方便方便;后面是独秀峰,林荫遮天蔽日,折射进来的阳光是绿色的;冬暖夏凉,但是就怕“础润日雨”的时刻,地板上阴水外冒,使身上穿的、床上铺的,全都水淋淋的。才8个平方,挤着五张双层木架床。这方面的条件,不比少管所强。唉,谁叫我们是普通班的“类人猿”?人家重点班的1号、2号、3号、4号……多好,阳光充足,空气流通,还有防潮牛毛毡,还有生活辅导老师帮他们整理内务。对了,他们是贵族,我们是“猪猡”。 宿舍的门卫是由一个“下放于部”把守。他年轻气盛,工作责任感强,能够起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作用。听说他是职员,但我们都叫他老师。不过,在不高兴的时候会在“老师”前面加个“守门”,叫他守门老师,甚至叫他虎牙。因为他嘴里确实有两颗吓人的虎牙。 虎牙“办公厅”前面的墙壁上高悬着一块记事牌。记事牌上有表扬,但更多的是批评。虎牙也像河马主任,年级组长一样,对我们普通班总是另眼相看,专到我们8号找岔。奇臭袜子随便丢啦,洗脸盆不放在指定的位置啦,被盖不折成豆腐块,而是卷成一个大花卷啦,有时熄灯之后,还大谈电脑室的乐趣、桌球室的败阵等等。最不争气的是杨林,他自己是寝室长,可是老管不了自己。表现最好的是张磊,他是个“老党员”,处处以身作则,事事充当榜样。我们8号的内务,是他管得最多。所以他荣获了一个光荣称号:内务部长。他不是寝室长,工作上的主动性和成就永远比杨林强。杨林风格高,不眼红,还老表扬他。管理不善的矛盾终于被诱发出来。祸根于是孟空军。孟空军最懒,他常从家里带来一听听腊鱼腊鸡。他总是边吃边吹:“我妈真好,她要我只管吃,盒子不要洗。”那天,我请客,端回五盒饭。饭盒不用说,是白色垃圾。谁洗调羹?谁扔泡沫盒?谁也不喜欢干这一行。我出了钱,还要出力?没那么不公平的事。怎么办?我一锤定音:抓宝?没有一个反对派,都说“要得”。 空军有福气,中了彩。 我们一起作揖打拱,向空军表示祝贺。他无可奈何地说:“这有什么好祝贺的?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 我们“嘘”的一声,一窝蜂似地冲出寝室。板凳队员在足球场等着我们呢。孟空军留下收拾残局,扫地,抹桌,扔饭盒。 孟空军是个足球迷,他哪里安得下心来?他只把饭盒往床底下一塞,把门一锁就来踢足球。 这天下午,那批评栏里出现了8号寝室不讲卫生的批评,而且扣班级分0.5分。我们一看,便到虎牙那里质问:你凭什么如此这般! “我们要找政教处去。”我大声说。 “你们真是恶人先告状!你们想瞒过我?你们看错了对象。我从十几岁起开始教书,还怕你们搞鬼?山中老虎我都见过……你们以为锁了门我就看不见你们的内幕了?你们以为把泡沫饭盒塞在床底下……” 我明白了,他是透过窗玻璃看见的。他真鬼,眼睛又精。我埋怨杨林:为什么不把窗关上? 头一个月,我们C班的班级工作,得了满分。郑老师好高兴:鼓励我们继续努力,要创“连冠”。现在已被扣去0.5分,怎么向郑老师交差?我和孟空军来到虎牙的住宅。他对我们的来到,显示出极大的热情和宽容,他说:“学校校长再三强调,这里是封闭式教学的一个重要基地,因此必须抓严抓好。重点班的学生真不错,好自觉。这方面,你们班是不带劲。我不这样做,你们永远不得吸取教训。” “吴老师,我们保证再不这样了。”孟空军求情,他点头哈腰,只差没有下跪了。 “你呀,懒如秋蛇。你的表现最差。”虎牙板起脸块,开始显威风。 “我以后保证搞好。”孟空军仰起头说。 “吴老师,这回,你要怎么罚都可以,可以罚扫厕所,可以罚洗臭水沟,也可以罚做俯卧撑。但是不能扣我们班的分,不能告到我们郑老师那里去。”我也低三下四了。 “这分已经扣了,怎么办?”虎牙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我不好办。” 我说:“你大权在握,又不要谁批,怎么不好办?” 虎牙老师对权极感兴趣,所以对我们的话颇有共鸣,说:“我只有管你们的权。你们听我的,在评语上写上一条,不会叫你们吃亏。” 我抓住无权人的心态,开玩笑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他笑得合不拢嘴了,露出两颗大虎牙。 “你换个罚法,不要扣分啰!”我再三恳求。 “这样好吧?罚孟空军打扫宿舍走廊,每天扫三次:早中晚各一次,共扫一个星期。” 我们高兴得跳起来,马上把黑板上的扣分擦掉。他也还好说话,不再说什么。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生活老师的脸色说变就变。第二天中午,我们正在寝室里高高兴兴地吃饭的时候,他冲进我们8号,南瓜脸变成了苦瓜脸:“你们搞什么鬼?” 我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出了什么事。 “你们有意见?有反感?” 我们都说没有。 “没有?没有,为什么做些这样缺德的事?” “怎么啦?”我们反问道。 “你吃错了——”不知谁小声说,幸好他没有听到。 “跟我来!”好硬的语气,好像比河马主任还凶。真是山中没老虎,猴子逞霸王! 县官不如现管,在这个天地里,他是天,他是秦始皇。我们只得放下碗筷跟他走。来到“办公厅”前,他一脚把木门踹开,指着那满地脏兮兮的泡沫小杯子说:“这好事,不是你们干的是谁干的?” 我们面面相觑,最后大家的目光集中在孟空军身上。 孟空军筷子一摔,大声骂道:“你们是猪,怎么怀疑我呢?” 虎牙老师趁热打铁:“还要要赖?不是你是谁?” 孟空军颈根一红:“才不是我!你们凭什么判断是我?我这几天根本没有吃八宝粥。谁见我吃了,可以作证。我即使要吃,也不会吃这么多,我又不是杜杰。我会有钱买八杯吗?我最多只吃过两杯!那还是上学期的事了。” 我说:“孟哥说的情况是真的。” “你为什么不怀疑他们重点班的?”我又说。 “是呀!我们头上长了癞子?”大家不约而同地说。 “重点班的有修养有道德,不会做这种缺德的事。”他唾沫横飞。 “你这样喜欢重点班,为什么不去教重点?为什么发落在这里看门?”是张峰。张峰也来了? 张峰这两句话可把这虎牙气垮了,他恼羞成怒:“你们为什么不编进重点班?我这是工作需要。你——!你——!你们学习上不行,嘴巴子可厉害——三百斤的野猪嘴!跟我走!” “到哪里去?”我们异口同声。 “政教处去。”他凶道。 “凭什么?”又是张峰的声音。 “这点小事,到政教处去干什么?”我想。政教处的那些人还不都是他的后台?“我们才不去!” “不去?你们说不去就不去?不去也可以。增加处罚。”他也不敢强迫我们去。我们毕竟不是初中小子。 “又扣5分?”我试探他的口气。 “政策变了,不再扣分。你们跟我来。”又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他妈的,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有什么办法?我们只得又乖乖地跟他走。 他把我们领到“独秀峰”下,公厕之旁,指着那一堆朽木——全都比枕木还粗大。说:“孟空军,两天之内,你把这些棺木全部扛到山的那边去。”虎牙说完,屁股一拍就走了。 这些朽棺是建厕所时挖出来的古迹。在这里已堆放了两三个年头。年年3月份学雷锋,但是没有一个真正的雷锋。 那次孟空军数学考试只得32分,还暗中笑呢。他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哭。但此时,他流眼泪了。可是流泪能感动这虎牙吗?孟空军的泪花流在他胸前,也流进我们心里。我们,只怪我们不争气,要是学习认真一点,怎么会这样任人宰割?如今,出门碰到兵,有理说不清。我咬紧牙关,挥着拳头说:“我们就吃了这次哑巴亏。我们不让郑老师知道这个事。他知道了,会难过的。”我们几个男子汉一起泪花奔流。 “是的,我们不能让郑老师同我们一起受委屈。” “打狗欺主。我们要告诉郑老师。” “我们要把这笔血泪债记在心头!不让郑老师知道。” “对,化悲痛为力量!你这狗养的虎牙,你记住!” “同学动手!”我一声令下,大家向棺木冲去。 “同学们,我们抬的是虎牙先生!”“我们把守门将军送进历史的垃圾堆!”大家咒诅着,高唱着。山高路陡,两人抬一根也直不起腰。好沉的,比一般棺木的比重大得多。因为它们长期浸泡在水中。只搬了一趟,上课铃响了,我们向教学楼飞跑而去。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作文课。郑老师把作文题目写在黑板上:《最揪心的时刻》。安静的教室里突然传出隐隐约约的抽泣声。我们大家注意到,但见趴在课桌上的孟空军那宽大的肩膀在抽搐着。 郑老师缓步走近孟空军的座位,用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怎么啦?”郑老师双目注视着我,似乎要我作出答复。我想起那受委屈的情景,眼睛发涩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郑老师十分严肃地问道。 我把泡沫事件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同学们听了,都现出惊讶的神情。 “我们是黑五类,我们是黑人?我们要讨回公道!”张磊愤怒地站起来。 “盂哥,你不会去找电视台吗?”刘莎愤愤不平。 “孟空军,振作起来,把这篇文章写好,改一改,给你送到报社去。”郑老师的心情似乎很平静。 孟空军抬起了头,用餐巾纸一个劲地揩抹着满脸的泪水。 …… 快下课的时候,郑老师走下讲台,站在教室的正中央,说:“同学们想一想,我们不呆不傻,不残不缺,正正常常的一个中国人,为什么受到他人歧视?我们的口号是:把屈辱化为力量,把腐朽化为神奇!下午6点半钟,我们全班同学在8号寝室前面集合。” 我们心里想,郑老师要表演一个什么大型精彩的节目? 下午6点,我们全班同学准时到达老师指定的地方:即厕所前。 我们按体育课队型站好队。 郑老师清了清嗓子,显得十分庄重而肃穆:、“同学们,我们是C班的学生!集体行动开始!” 孟空军举起手来:“我请求:让我一个人受罚!你们休息吧!” 郑老师大手一挥:“废话,你是C班的一员吗?如果是,就别说那么多废话了!” “对!我们是难友!” “我们是同命鸟!” 突然,一个响雷打了下来,像在向我们施加压力似的,又好像在为我们擂起战鼓,为我们助威!响雷带来了冰雹似的雨点。我们三人两人地抬起朽木棺板在风雨中前进!一会儿,我们全都成为落汤鸡了。雷,不是一个一个地在我们头顶震响,而是一串串地向我们轰来。 “同学们,停止!停止!”可是我们没有停止,只把这呼号声当作春天的温暖,夏天的力量。“这里是雷区,这里是雷区!雷——区!”轰轰隆隆的雷声没能把我们郑老师的呼喊声淹没。我跟着喊:“同学们,停止,这里是雷区!是雷区!” “我们是受苦人,雷神是有眼睛的,它不会乱打人!”刘莎的声音。风雨中,雷声里,口号震天响:“一二三,加油干!”“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于得好积极!”,“一二三四五,我们干得好辛苦!”“五六七八九,我们有奔头!”太棒了,好像是排练过的一样。 雷哑雨停,我们都还活着。大家高兴得跳起来。 “天若有情天亦老,天是有情呀!”张磊结结巴巴地说着。 集合。郑老师训话:“同学们,我们把这些朽木棺板全搬走了,意义深远呀!意味着我们搬走了屈辱,你们说呢?” “对。搬走的是陈腐、黑暗、愚昧。”方小春善于升华。 孟空军显得笨嘴笨舌了:“只怪我,只怪我……” “只怪那个守门神太缺良心。”我愤愤地说出自己的心底话。 “愿他来生还是当看门狗!”王娜好气愤。 “同学们,我们要彻底改造美化这块肮脏丑陋的地方。明天中午,我们还到这里来集合。每人带一把锄头或铲子来。” 不少同学叫苦哭穷,说自己家里既无铁锹,更无锄头。 郑老师发怒了:“没有的,借!借不到,买!反正要!” 准时到场。有的扛锄头,有的挥铁锹,这是来干什么的?郑老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谁也不知道。 郑老师来了,也扛着一把老掉牙的锄头。我们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们笑它吧?我爸爸就是用它挖掉贫穷落后的,用它挖来富有安康的。它是我家的惟一的传家宝。它是勤劳之星,勇敢之星,力量之星。今天,我要率领同学们在这里干一番大事:变丑陋为美好;变腐朽为新生,用我们的汗水开垦它,每人种上一株小树苗。怎么样?” 郑老师说得很对,想得更美,我们坚决支持! 说话之间,一年轻人送来了一大捆松树苗。 “这年轻人,当年也是我的学生,现在是市苗圃的党委王书记!”郑老师满脸红光,那是自豪和骄傲,“这树苗,是王书记赠送的。” 我们像小学生一样,喊得很整齐:“谢谢王书记!” “甭谢。来,我们都是郑老师的学生,现在我和大家一起来植树!” 我们一人植一株树。一会儿就植完了。这时候迎接我们的不是雷雨,而是阳光,轻风。我们在心里抒情:啊!轻风、阳光、绿茵、歌声,一幅多美的画面。 “同学们,我们今天种下的不是一株株普通的树苗,而是——”老师激情澎湃,同学们激情难抑,纷纷插嘴。 “美好的希望。” “美好的明天。” “一片风景!” “一片憧憬!” “我们的形象,我们的理想!十年树木,再过十年,这里一定风景独好了!它要为我们争气,我们叫它争气林吧!”王娜像朗诵诗一样,引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我们清除了朽棺,但心里不服气。每想起这口冤气,我们就愤愤不平。于是我班联名上书政教处和校团委,请求把事情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政教处的张副主任和团委李书记既讲政治,更讲良心,讲实事求是的原则,于是发动全校住宿男生检举揭发。最后,查出来了。作案人是A班的杜杰。他为什么要做此恶作剧?他的口供是:我是为了搞个小小的报复。 第29章 运动会上的较量 第四周过去,全校师生又有了迎接学校春运会的思想准备。对这项活动最重视的当然是体育老师。他在体育课上,大力地为我们鼓气,希望我们发扬冲刺精神,在运动会上大展我C班风采。 我们班委会、团支部马上召开联席会议。 “讲学习,论成绩,我们绝对不是人家重点班的对手,但是——”孟空军眉飞色舞。 “对,A班、B班还有D班,是我们的对手。我分析了一下情况:搞体育比赛,像拔河,团结精神很重要。这一点,我们C班有优势。而他们呢?A班B班,尔虞我诈。人心不齐。讲体育素质吧,我们C班个个像铁塔,我们孟哥,一顶俩。是不是?而重点班,个个像林黛玉,弱不禁风。现在,他们搞的是封闭式教育,成天关在‘圈里’读书啊读书,读得呀,胖的像狗熊,瘦的像猴子,全都畸形了。总而言之,我们的体育素质、精神素质都大大地超过重点班那些先生小姐们。至于D班,那不是我们的对手!” “杨林的分析很有说服力。但是我们是不是要在这次运动会上力挫群雄?”我提出自己的想法。 “我看,不要太锋芒毕露了,还是要有点保留,留有一点余地。像打仗一样,不要让敌方全知我方实力。”女班长提出对抗性意见。 “我不同意班长的意见,班长大姐是个大姐派、温和派,也是个保守派。我们就是要当激进派、敢死派。我们要‘一鼓作气’,不能搞什么‘再鼓’、‘三鼓’。就是要锋芒毕露,锐气凌人,叫敌手出其不意,胆战心惊。”体育委员杨林旗帜鲜明,“我们的当务之急,是争分夺秒,抓紧苦练,做好迎战准备。自习课,能用得上的都派上用场。” “自习课?那得请示班主任。”班长张正葵手指教学楼说: “我们在这里等,你去请示郑老师。”我向班长建议。 她一句话没说,去了。只有一支烟的工夫就回来了,而且连大气都不喘。 “怎么指示的?”杨林抢先问。 “怎么指示的?他说我们都是类人猿,不想事。自习课是一节课,是上了课程表的,怎能拿来锻炼四肢?”女班长略带声色地描绘。 “好,我和白龙是长臂猿。谁是短臂猿?” “我不是——声明。”杨林拍着自己突起的胸肌发表声明。 “我也许不是吧!”刘莎嬉皮笑脸地说。 “我不长也不短。”王娜显出自负的样子。 大家都向班长扫视了一眼,班长意识到了,于是拍拍胸膛说:“我是怎么样?我臂不长,但腿不短,要不然,去年能拿个亚军?再说,长短、高矮各有自己的优势。” 我们被她的雄辩逗乐了。 杨林用手指在自己的鼻翼上轻轻地摁了一下——这是他的一种习惯性的优美姿势,说:“现在言归正传了。讨论决定一下,利用哪些课余时间练。” 通过讨论决定:周——周五下午6点至7点练。星期六练整天,星期日练上半天。 “要是下大雨呢?”张磊慢吞吞地问。 “风雨无阻!”我拳头一挥。 大家附和:“对,风雨无阻!” “我赞成!干点事,是需要一点精神的!”女班长的脸色仍是阴沉的。 “我代表团支部表个态:风雨无阻,一往无前!”刘莎说。 我大吹大擂,袖子一捋:“班长表态,书记挂帅,我们老百姓跟着来!” “对!我们这些虾兵虾将跟着来!”大家喊叫起来,“跟着来!跟着来!” 第二天下午6点,我们开始练男子组400米接力跨栏。真出鬼,孟空军一上场就被高栏绊了个狗啃屎。左脚负了大伤,膝关节严重损伤,肿得像冬瓜。郑老师得到这个不幸的消息,霉了一大截!全班每一个有爱国之心的仁人志士都神色大变,认为我们班在关键时刻痛失栋梁了。几个女同胞感情脆弱,除女班长之外,都痛哭流涕了。郑老师一边给孟空军安排“后事”,一边给医院打电话,喊救护车。 孟空军进了急诊室,我们坐在候诊小厅。大家都不说话,只能面面相觑了。听得见孟空军发出的一声声尖叫。我想那可能是医生在做正骨手术。女同胞眼泪饱和,孟空军惨叫一声,她们脸上的眼泪就滚下一串,好像比赛似的。 孟空军急得哭。我们郑老师表面上劝慰他不要急,实际上他比盂空军还难受。孟空军的不幸,对于我来说,不异于折了一条腿。可是我能拿他怎么样?班长的情绪,一落千丈,我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我们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班委会在教室里举行。这是一个紧急会议。 “……校运会紧锣密鼓地即将进行。”郑老师开始说话,“我们已经损兵折将,这实在是一大憾事。但是我们不能因此萎靡不振,我们应该——” “对,再选精兵良将。”我插嘴。 “对!火烧眉毛,刻不容缓。把谁推上来?要一褪定音。”郑老师说,“不能拖!” 大家不说一句话。推出谁来?都在脑海里打问号。 “何方可以吗?”杨林发问。 “他是个老爷兵,是牛奶里泡大的,能又跑又跳?简直不可思议。那次在世界之窗赛马,他吓得汗如雨下,只差点没跌落马呢!” “赵光呢?”又是杨林提的。 “不行不行,你看他是那样皮包骨头,瘦巴巴的,肯定营养跟不上来。”郑老师马上否定。 “方小春呢?”杨林包场了。 “你怎么乱点鸳鸯呀!”我批评他。 方小春马上红着脸说:“别拿我穷开心。” “我听说戴眼镜的人不宜参加激烈的体育运动。我有个同班——大学的——同学很爱好体育,是球坛健将。有一次戴着近视眼镜打篮球,不小心被人撞伤,最后视网膜脱落……” “好,我是乱点鸳鸯谱,现在你来孔明点将吧!”杨林将我的军了。 我胸有成竹,说:“张磊!” “张磊?只恐怕营养过剩哆!”杨林马上提出反对意见,“他要是跨出个老年病呀——哎呀呀,我倒要问问龙哥:张磊的人身投保了没有?” “你不要想得那么复杂,那么可怕。你为他的肥胖担忧?”我说。 “龙哥,你为什么不推荐石磊呢?”杨林将我的军。 “不过,提张磊也有优势。”班长不紧不忙地表态。 “优势?这可不是拔河赛,我的班长大姐。”其实班长并不比一般同学年长,只因为她办事老成,所以荣获“大姐”之称。 “当然有优势呀!在比赛中,谁敢撞他一下?”班长大声说。 “现在有两个同学同意选张磊顶上来。我也表示赞成。”郑老师表决。 张磊妈妈得到这个消息,闹到学校里来了,找了班长找班主任。 “你们孟空军花了两千块钱医药费了,还不晓得到哪里去报销。我张磊胖得上楼都出大气,你们还要他顶孟同学。这不是拿性命开玩笑?现在,他每餐只吃两个小笼包,喝一杯盐开水,外加一个红萝卜,说是为了快速减肥。一个活活的人饿瘦了,不出毛病才怪呢!所以我全家人坚决反对!”这是张磊妈妈的抗议。 张磊妈一走,他爸来了,也是个胖子。当然,还没有石磊的爸爸那么出格,也比不上河马主任。 不过,他说起话来也感到有几分吃力似的,不然,语速怎么这样慢?照理说,搞公安的说话,应该是势如破竹,而他却是那么慢条斯理的:“郑老师呀,这个胖是有遗传因子的。我父亲胖,所以我胖;我胖,所以我的儿子也胖。我原来并不怎么胖,不晓得什么原因,渐渐地胖了起来。它要胖,门板都拦不住。为了减肥,我什么花样都搞尽了:喝减肥茶啦、系减肥带啦,做气功啦,跑步啦,只差没有到医院里去抽板油。可是,我照样要胖。其实呀,要发胖的人,仅仅喝白开水也要胖。如今,我张磊为了给集体争光,大力减肥,我们做家长的支持。但是他现在完全不吃不喝怎么行呢?一定的营养成分还是要保证呀!我们做爹妈的说话,不管一点用,还得请郑老师——” 郑老师点头微笑。 张磊的减肥大见成效,只十天的时间,他到医务室一称,减轻五斤;再过十天一称,又减少五斤。这真是奇迹!这是张磊决心大,意志坚强的结果。他的行动赢得了全班同学的欢迎,更赢得了大家的佩服。 比赛那天,张磊装轻上阵,几个运动健儿都是扎扎实实,剽剽悍悍的。 号令枪一响,张峰为首的啦啦队,紧锣密鼓地投入战斗。那浓烈的气氛,那强大的攻势,形成一个激烈的战场! 张磊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在最前面。这时的张峰紧追不舍地伴跑着。 两千多名观众一起为张磊加油,喝彩。 天有不测风云,人呢?张磊被跨栏绊倒了。全场为之惊讶、叹惋。他还能起来继续奋进吗?啊!他还能坚持战斗吗?他还能冲到前面去遥遥领先吗?正当大家为他捏着一把汗的一刹那间,他全没事似地爬了起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张峰被他甩了;他的对手被他甩了。他在困境中再一次创造了奇迹:把对手甩得越来越远。巨大的赛场,沸腾起来了!“伴跑”的人越来越多,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潮流。广播室那几个小播音员,对着麦克风呐喊:“张磊加油! 张磊在巨大的鼓舞中,出奇地完成了神圣的使命。使命一完成,他倒下了!他被抬进了救护车。他同孟空军住进了同一间病室?是的,他们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住到一起去了。 但是他们在医院里过得很愉快。他们随时可以得到我们C班的捷报: 男子甲组3000米赛,C班总分第一; 班长掷铁饼刷新学校纪录; 石磊的铅球第一; 男子400米跨栏赛第一; 全班总分:甲组第一。 第30章 是争风吃醋吗 运动会上,我三次上台领奖。 第一次,我在轻快的运动员进行曲中向主席台走去。一排礼仪小姐,像仙女一样从台内轻盈而出,姗姗地向我们领奖队员迎来。我是校草,鹤立鸡群,主持人自然把我排在最前头。而出迎的礼仪小姐们也是“论资排辈”的,端着金盘,走在最前头的正好是我心仪已久的她——一级校花艾妮。就在那一刹那间,她的清纯给我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那眼睛是那么传情。我们四目相碰了,那暖流闪电似地在我全身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里奔流,回荡……我多想同她握一下手,但是我没有这种勇气。这样,我的心跳得更猛烈而急促了。 第二次登台受奖,想不到具体情形和第一次差不多,只是这次授奖的不是精明的河马主任,而是徐校长。他反应迟缓,我趁他转身的一刹那,问她:“交个朋友吧?”她没敢回话,但是我察觉到,她那闪动的目光,饱含着羞涩和诚挚。我发现她向徐校长递奖杯的时候,故意把金盆举得高高的,以便遮掩校长的视线,同时向我递了个微笑。我不由得浑身一颤,奖杯差点儿落地。 第三次就更有传奇色彩了。这一次,广播室的轻音乐特别欢快,特别高雅,我不晓得奏的是什么名曲,主席台本来报了四五个得奖名单。但不知为什么,上台领奖的只有我一个人。当然出来颁奖品的也只有一人。像是上帝有情,迎宾的又是她——校花——艾妮。我心情一冲动,勇敢地伸出一只手……她没有拒绝……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刻,最难忘的时刻,我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又说了一次:“我们交个朋友吧!”她仍然没有回答我,只是含情脉脉地微笑。 从此以后我的魂被她勾走了。我总想靠近她身旁,但是总找不到机会。我想给她写信,但没有勇气,我知道,杜杰小不点也在死死地追求她。他姓杜的虽然没有我的才貌,但气质还不错。他的最大优势是父亲手中有个金匣子,他父亲为他积累的财富,供他十辈子也花不尽。如今的女人,有几个不爱钱?艾妮对钱的态度如何?我无从知道。杜杰是个小流氓,他要是知道我成为他的情敌了,他会甘拜下风?他有一磨子狐朋狗友,我敌不过他。但是我不会因害怕他而放弃她。我决心征服他,从而追求她。 A、B班都有我的朋友,死铁。A班的小D(这是外号,因个头不高而荣获此名)和我是同心同德的朋友。读小学时,我俩就是同班同组的。那时也开始了什么“初恋”,我们一起看上了所谓的班花——班上的文体委员。后来,我自动宣布告退,鼓励他先上。他俩一直好,直到现在,还常常通信。我想,他不会忘记旧情。于是乎,我鼓起勇气给他写了封绝密信。我极力夸张我和艾妮的关系如何密切,极力描绘我和艾妮如何相爱。我在信中写道:“我和艾妮的感情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每天放学之后,我们都肩并肩手拉手地漫步在湘江边、公园内,我们饮了同心酒,吃过结缘饭,还定了相思情——她接受了我的九十九朵玫瑰花。我听说,杜杰小不点也在追求她,而且先我一步。她承认这一事实。她还说你们班向她投赠信物的男孩子,起码有一排。他们的学习成绩都很好,但是她没有看得上,因为他们都缺乏男子汉那种深沉的气质和骑士的风度。至于杜杰,她曾经一度被他的大度气质所诱惑。但现在,她不愿意再接触他,她说,他身上有股臭气——铜臭。他最看不惯的、最令她恶心的是他把现钞塞进袜子里的生活小节——这是一般丑女人热衷的小节。她还说,杜杰的学习心情实在太差,差到令人羞耻的地步,整个年级,倒数第一;她怀疑他的智商和基因,因此她决心与之断交。她将会把以前接受的各种礼品和信物全部退给他。他给了她一条带有一美人鱼坠子的金项链,她没有用一回。现在,她准备亲手退给他的爸爸——那个矮胖子总经理。”我在电话里跟他说,希望他通过各种途径,把这些内容传扬出去。特别是要让杜杰小不点知道,让他自愧形秽,让他灰心丧气,主动告退,但是,决然不让信落到艾妮手上。否则,就会加速我的灭亡。小D跟我说过,他最厌不学无术的杜杰。有一次,他们同时进校园餐馆吃午餐,小D吃的是2元盒饭,而杜杰吃的是点饭点菜,并且用那长指甲指着小D的盒饭说:“这玩艺儿你能吃得下?你到咱们家的别墅看一看,咱们家的宠物——金丝犬吃的是什么?比我这点饭点菜高档呢?”小D把他桌上的点菜一脚踢翻,扬长而去:“姓杜的,吃金子的未必是高等动物,啃野草的未必就是低级动物!”打那以后,小D和杜杰结下了冤仇。但是从表面上来看,还是称兄道弟的,还有点关系,特别是在情场上,小D是让过杜杰的,杜杰因此对小D有点感恩戴德。例如,他们俩都曾追过艾妮,而且小D还先杜杰一个早晨。当时,艾妮确实答应了小D的要求,而且接受了小D的信物——野菊花。小D的家里虽然没有杜杰家那么大款,但有大权。他爸爸“老D”是市开发区的一个什么大主任。另外,小D的学习成绩虽然也不好,但比杜杰强。尤其是数学,每次考试都及了格。论人的长相,小D也比杜杰要逗人爱些。论气质,杜杰多几分柔和,而小D则多几分阳刚。总之,这两个男子汉的方方面面,形成强烈的反差。艾妮把爱情的天平反复较量,觉得小D的优势更有力度和价值。她决定和小D定情。但小D为了减缓杜杰失恋的痛苦,决心毅然离开艾妮。小D得到了杜杰的感谢,但却遭到了艾妮的怨恨。 我现在有求于小D,我想小D是有能力办得到的。他在电话里跟我表示:为了哥们友谊,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小D是个江湖汉子,他从来不骗人。他通过各种手段把我要表达的情意表达了出去。他劝杜杰不要同我争风吃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还添油加醋地说了一些诽谤艾妮的话。 效果怎么样?杜杰很鬼,他说,他不会中计。什么计?离间计。 有一天晚上,杨林亲眼看见,杜杰用摩托把艾妮带进了云天大厦,上了电梯,进了夜总会。 我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借刀杀人。我用一群女孩子的名义给艾妮写信,揭露杜杰及其家庭的阴暗面。当然不是手写,而是电脑打印。信中说杜杰的爸爸是靠赌博、靠办妓院起家的,发的是不仁不义之财;信中说,杜杰的爸爸是流氓,先后玩了六个老婆,杜杰的生母就是被遗弃的。信中说,杜杰的身材,极像他的爸爸。他的品行,他的道德,未必不与父亲相类似。信中甚至还说,杜杰是个色狼——同他父亲一样。从小学三年级起,他就不走正道……我们的信,把杜杰描写得青面獠牙,十恶不赦。 这一招又一招的使出,我心里确实是难过的。我知道,我是干着极不道德的勾当,如果说,我要揭露杜杰父亲的丑行,那么首先应该有强烈的自我批判意识。我为什么要这样,还不都是为了一个“情”字!我从而体会到,爱情竟是这么自私自利,这么冷酷无情。情场上的冲突和较量,永远胜于为财产而作的斗争。情场是杀场!一点不假。我用杀人不见血的刀,杀杜杰,杀杜杰的父亲。 侧攻不行,我又正打。我一次又一次地直接向艾妮写信求爱!但是泥牛入海——一去无消息。我难过,我痛苦:她还在抗拒我?还在考验我? 钟不敲不响,话不说不明。我想在放学的时候,到校门口去接触她。可是我就那么缺乏男子汉气魄,那样没有出息。每当有时机同她见面,同她说话的时候,我却退却了。好几次的会面都是白白地浪费了。浪费了机遇,又浪费了表情。那天,我终于成为了勇士。放学时,我发现她最后一个走出校门。我灵机一动,赶快追了上去,把她拦住。啊!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了。 “你怎么才出来?”我怯生生地低头问。 “你怎么也还在这里?”她的头似乎低得更低。 “我等你。” “????”她多情地瞟了我一眼。 “你往哪边走?”我欣然一笑。 “河边。”声音很低。 “我送你。”我拍着坐垫说,我的心跳得慌。 她驯服地上了后座。 啊!那江水是那么轻快,那天空是那么湛蓝!蓝天之下,碧水之中,一定照出一幅最有生机的画面!她的两只手轻轻地搂着我的腰,我觉得腰部痒痒的,痒痒的……全身热热的…… 突然,一个霹雳从天而降,大雨紧跟而至。我们跳下车,蹲在一株大树下。我知道雷雨时不应该栖身树下,但是有什么办法?远远近近,竟无可供避雨的建筑。她最怕雷,其实我也怕雷。她被雷声和闪电吓得把我搂抱得铁紧。我也把她抱得死死地不放。彼此的躯体都在激烈地颤抖着,我说不出是惶恐还是兴奋。这时刻,我想到:正不能驱邪,我赶快把颈项上的王牌取了下来,套在她那白嫩的颈脖上。她两手捧着那还有我的体温的玉牌,凝视着我。啊,我们在特定的环境中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这时候,云开雨停,你说传奇不传奇! 我上台领奖的情景,杜杰看得一清二楚,他吃醋,心里不舒服,但他无可奈何。但风雨中,江堤上,发生的故事,他是应该不知道的。可是怪!艾妮给我来电话说,他全知道了。他在电话里逼她说个明白。不然,他是无法忍受的。 次日放学的时候,杜杰招来了几个瘪三,堵在校门口。我一出校门,就被他们揪住了。 “你是姓白的吗?”好瘦,马脸。 “是呀!你们是杜杰派来的,是吗?”我脸不变色心不跳。我知道,这里是校园;他们不敢大放肆。闹出了事,把事闹大了,学校和派出所会追究后台老板和凶手的责任。杜杰有点仗势,但还不是亡命之徒。他会考虑后果的。再说,学校治保组的几位年轻老师,个个彪形大汉,招之能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这时候,孟空军向我跑来了,他还是有点儿拐。 “你怎么知道?”马脸问。 “你知道就好!”熊脸眨巴着眼睛。 “请你懂味点!”惟一的高个子闪动着腿脚。 我和孟空军并肩而站,显示出几分威力和正气。 “杜杰为什么不出来?”我问。 “为什么非要他出来不可?”高个子反问。 两个矮个子仰视着我们。 “你们都是他的雇佣军吗?”孟空军问。 “什么叫雇佣军?请你把话说客气点。”熊脸故意踮起脚,挺起胸。 “我们没有说你们是他的打手、帮凶或走卒,已经是够客气的了。”我挖苦他们。 “他给了你们多少‘米’。”孟空军问道。 “你……你怎么这样小看人?”马脸睁大眼睛。 “这不是小看你们,这是讲究实际。因为现在是经济社会。只有钱是万能的——连鬼也要钱。——有钱能叫鬼推磨。” “老弟,请你尊重人格一点。我们像你们一样,也是读了书受了中等教育的中国公民,怎么是‘鬼’呢?”高个子从裤口袋里掏出一个黑闪闪的东西出来,我一看,是水果刀。他不住地玩弄着水果刀。他的神情还未出现敌视成分,只是随随便便地玩弄着。不过我的意识已进入戒备状态: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我加以解释:“我为什么说‘鬼推磨’呢?因为杜杰平时最喜欢说这种话:‘我家有钱,我有钱能叫鬼推磨。我把价一摊,那些社会渣滓一个个闻风而动,趋之若鹜。’所以我们怀疑你们就是那种人。” “我们是社会渣滓?我们都是有单位的人呀!我们王大哥还是共青团员呢!”马脸指着高个子的屁股说,显示出几分骄傲。 我伸出右手,向高个子握手,可是高个子却伸出左手。我很快地意识到,这个“共青团员”是文盲加礼盲。 “你们说的是真话吧?”高个子反问。 “这是杜杰的口头禅,他财大气粗,最瞧不起穷兄弟。”我说,“他说,我有一磨子叫化子兄弟……” “他果然是这号人?说过这种话?老弟,我们走!”高个子临走又掉过头来,握着我的手,“白老弟,我们宣布,艾妮与你的关系,我们再不过问了。祝你成功幸福,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什么军属。” “眷属,不是军属。”孟空军更正。 我一时也有点激动,一把抓住他们的手说,“谢谢你们的祝福,我们才17岁,还是花季雨季阶段,我们只是想尝尝交异性朋友的滋味。” “好吧,不要躲躲闪闪了,这是人之常情。到时候,请我们来捧个场吧。” “怎么找呀?”我说的是心里话。 “好找,好找。我们都是城北的,我们的关系网大,红道黑道都有我们的人。你到各条道上去问‘三废宝’在哪里,就行了。 三废宝,扬长而去,不知道他们怎样向杜杰交差。 第31章 “老师,为了您,我们舞弊” 第一节课,照例是语文。郑老师已捧着备课本站在教室前门,下面还是有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感情在冲动。他走上讲台,脸上也有一种兴奋之情。是的,学生考得好,老师哪有不高兴的? “你们自我感受很好,所以很兴奋,这是可以理解的。我作为你们的班主任,你们的任课老师,又何尝不如此?但是我们要冷静一点,不能太狂热了。因为,即使是考得不错,也不能说我们学得很好了,‘不错’,里包含着多方面的因素,有必然的,也有偶然的,甚至意外的。因为,我们考得不错,兄弟班也不一定考得很坏,说不定——不,肯定地说,那重点班要比我们更好。这一点,你们是否想过?如果说没有,那就说明我们的盲目性太大。‘满招损,谦受益’,这是中华民族的古训,我们应该永远记取。兵败骄傲的故事,举不胜举。失街亭的故事,家喻户晓。我们如果因为既得的成绩而骄傲,那后果是会不堪设想的,是吗?” “我考得不好,所以我不骄傲。”张峰举起手来。 “你为自己不骄傲而骄傲,这不是骄傲又是什么?”我马上把张峰的口堵住。 “谁叫你不考好一点?”孟空军马上将张峰的军。 “是呀,谁叫你不考好一点!”党同代异。 “我考得不好,但考得真实!”张峰站了起来,红着脸,粗着声。看来,他是想压倒群雄,扬着拳头呢? 全班起哄了! “考得好就是不真实?!” “哪个不真实?你点名!” “说呀!点呀!”一浪高过一浪。 张峰急得四肢一起抖动:“我不说了好不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你们还有什么意见?!” “我们都要你说!”很多同学摩拳擦掌。 张峰自知失策,急得眼泪汪汪。 郑老师一言不发,全然搞不清其中内幕。他最后大声止住:“别争了!上课!翻开《雷雨》!” 黑板上出现了龙飞凤舞的大标题:雷雨! 这堂课,唉!太叫人失望了。老师没有布置预习,可是我们大多数同学都预习了。对其中的故事、人物,我们都比较地了解了。当然,我们最感兴趣的是几代男男女女的婚恋史,真是太罗曼蒂克了。但是我们还是希望老师讲。我们深信老师会讲得十分投入,十分深刻,十分具有魅力。说不定,郑老师还会出来当执行导演,要我们使这剧本舞台化。到那时,我或孟空军出来扮演鲁大海,刘莎或王娜扮演四凤。我想,他一定会采取这种生动的教学方法,从而使课堂教学气氛十分活跃。然而实际上,他只是叫我们读剧本,而且不准交头接耳,不准议论纷纷。郑老师的教学情绪和教学方法,一反常态,沉闷,呆板,压抑。我们实在受不了,只好忍受沉默的折磨!外号叫“王大嫂”的王小全,开始蠢蠢欲动。 他伸伸懒腰,又打呵欠。借着伸懒腰的机会窥视周围的动向。他的目光和我的目光接火了。但是我在偷偷地瞥了郑老师那严肃的脸色之后,把头低下了,不敢与“王大嫂”同流合污。我知道这时的郑老师,就像一座即将爆裂的火山。 本来,郑老师是昂首挺胸地怒视着(不,是扫视着)全班的每一个同学,偶尔仰视一下天花板,但这确实只是一瞬间的光景。也许是有点疲劳之感了,他在讲桌旁的“常委席”上坐了下去,而且是低着头。这些场景,“王大嫂”是看得一清二楚的,他伺机而动,又伸懒腰,打呵欠。他这一招,真是有板有眼,楚楚动人。高度沉默的大家——这一潭死水,被他掀起了波浪。有些人也跟着打呵欠,伸懒腰。这时候,我才真正理解什么叫做“效尤”。郑老师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挂在脸上。他脸上的笑,解除了学生对他设置的第一道防线。 “白龙,真巧,嘿,无巧不成书,是吗?”王小全给我无线电话,笑眯眯的。 “剧本嘛,就是要巧得很……作家,最会无中生有,投机取巧。”我以最小的声音回答。 孟空军手舞足蹈:“会演戏吗?” 我说:“你问郑老师呗。” “我不敢问,郑老师在看我们了。”孟空军缩头缩脑。 “要是演的话,我当局萍,你当周冲。”我眉飞色舞起来。 “我呢?”王小全笑眯眯地问。 “你当周朴园。”孟空军说。 “我不当。我当鲁大海,怎么样?” “鲁大海要由石磊当。” “谁当叛徒?” “张峰……”孟空军的话还没说完,张峰尖叫一声:“我不当!我不当!” 我想,郑老师可能是瞌睡了,要不然,我们的“有线广播”这样活动,他都没有反应?是的,肯定的是:郑老师晚上修“长城”去了。 直到全班同学哄堂大笑,郑老师才霍地起身。他没有说话,我们静如湖水了。谁愿去当那火山口的灰烬! 下课铃响了。郑老师没有示意值日生喊“起立”,而是粉笔头往废纸桶里一扔,说:“下课之后,张峰到我办公室来!”这个命令可把全班绝大多数有问题的人镇住了。张峰被传走的时候,那本来就够丰满的颈项变得更为肥大了。当然也有些A型血的人不以为然。但是他们毕竟不是冷血动物,不是麻木不仁者,对外界的人事,他们同样关心,只不过显得冷静些。 张峰被带走,意味着什么?是不是同那个什么“真实”与“不真实”有关?我想,他不是个毫不懂味的人,但是也难说。他改不了喜欢多管闲事的本性。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张峰就是这么一条狗。 王娜出走那个事越闹越复杂,就是归功于他。他得了教训,但不一定记取。不然,他怎么又在课堂里玩出了这么一个花招。哼,要是他真的把我们的问题全曝光,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我们都要把他搞得个体无完肤。他哥有一班人马,我不是也有了个“三废宝”集团?他们这个集团后面还有大集团,我怕他老兄? 天助我也。刚好第二节课是体育课。我把王小全叫到厕所里,对他说:“体育课,我跟杨林说了,给你请个病假,快去执行紧急公事。” 王小全总是改不了笑眯眯的习惯,老师批评他是碎米嘴巴,骂他是野猪嘴巴,妇道嘴巴,总之,在他的“嘴”上大做文章,可是他从来不脸红心跳,而总是付诸一笑。 “要我执行紧急任务?是真的吗?是送鸡毛信吗?”王小全的嘴角都笑歪了。 “这时候,张峰一定在办公室受审,你去趴在窗户下,窃听他的答词。你喜欢笑,到了那里,可千万不能再笑。” “请放心!我会以执行军令的严肃态度去完成我们白司令交给的神圣使命。”王小全操立正姿势,敬了个军礼。 一下体育课,我和王小全等人在厕所会晤。我听取他的报告。 “你说,他把我们的军事机密全暴露出去了?郑老师是怎么问的?”我急切地询问。 郑老师问:“你的话外是不是还有话?” 张峰:“您的问话的意思我不懂。” 郑老师:“不懂?你不是说有的同学的成绩不真实?” 张峰:“我没有说别人呀,我只说我的考试成绩很真实,没有水分。” 郑老师:“那有些同学对你的发言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反感?” 张峰:“我不知道。反正同学们都不大喜欢我。我准备以后转学。” 郑老师:“转到哪里去?” 张峰:“乡里——我姑姑家里。” 郑老师:“你知道他们考试有没有舞弊的现象?” 张峰:“我坐在前排,别人考试的情况,我看不到。” “你没有包庇张峰吗?”我直截了当地追问王小全。 王小全不气不愤,仍然是笑眯眯地:“我包庇他干什么哟?他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好,你出色地完成了任务,我以后封你一个芝麻官。” “我不是当官的料子,要我扫地还差不多。” 我们的疑虑,也可以说是我们的心病解除了。 不过,做贼心虚。因为我们……所以我们的心情到底不很平静,怕穿泡。 第二天的第一节课是化学。郑老师走进教室,那脸色不断地起化学变化,最后变得电闪雷鸣了:“这节课本是实验课,不做了,改为整风课!” 我一听说“整风”,四肢瘫痪了。我向王小全投去凶狠的目光,我在心里说:“你这个小杂种,你害得我们放松戒意……” 郑老师在讲桌上猛击一拳,击得尘灰飞扬,但是不说话。过了三分钟,又是一击,又不说话;又过了分把钟,又是一拳。那拳头的力量越来越小,真正是一鼓作气,再而衰,衰而竭…… “昨天下午的全校教职工大会上,校长宣布一条特大新闻,普通班的人平成绩在80分以上,大大超过了重点班,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听了大为不信。那真是板凳爬上墙,灯草打破了锅,那真是人向老鼠讨米吃,秀才做了强盗,那是天下之奇闻!你们知道吗?这时大会议室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表示什么?表示天大的讽刺。你们知道这个普通班指的是哪个年级的普通班?你们知道吗?”郑老师的目光逼视着我们,我们心中早有底了,恨不得钻进老鼠洞里去,我们无可奈何地昂首挺胸地坐着,但眼睑一律下垂着,决不敢正视老师。 “你们说呀,这个普通班是不是指我们高二C班?”郑老师的眼里冒火光了,声音失去了本色。 谁敢作出正面回答?谁也不敢! “白龙!”郑老师声色俱厉,朝我走来。我像触了电似地弹跳起来,站都站不稳了。我想不到他会来这招,“你能表个态吗?” 我哪敢表态?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郑老师像课堂提问一样,一口气点了一串名字,大家都像哑巴一样地低头站立着。 孟空军弯着腰,低着头…… 方小春……低垂着头…… 杨林……显出无所谓的态度…… 班长……披头散发…… 王娜……眼泪汪汪…… 几乎所有学有专长的都站了起来。 所有站起来的同学都一言不发,保持着缄默。要是平时提问时有这么多人笔挺挺地站立着,大家会暗笑起来。会在心里数:第一个铜像,第二个铜像……或者说,傻瓜一世,傻瓜二世……但是此时此刻,只有哭的权利了。可不是吗?那两位女生真的在用餐巾纸抹眼泪了。男同胞,有泪不轻弹。 这种无声,对郑老师来说,是一种强烈的对抗。一向自尊心很强的郑老师,显示出高度的忍耐力。他没有冲动,没有发火。但是他总不能让自己在这种对抗情绪中默默地败退下去,他希望打破缺口。 “杨林,你说话呀!”郑老师语气显得平和,杨林把马尾鬃似的头发一甩,同时用两个指头在鼻翼上摁了一下,说话了:“我分析,可能是指我们班。不过,我觉得校长没有必要这么紧张,这有什么了不起?普通班超过重点班,为什么不可能?人家笨鸟先飞嘛。也许怀疑我们舞了弊。其实对舞弊也要采取一分为二的态度,舞弊吧,还不就是交流交流一下,互相帮助一下;还有,我们要看到如今舞弊的社会背景。如今的官场,哪里没有舞弊的现象?如果说要谴责舞弊的学生,首先应该推翻舞弊成风的社会。”说完,坐下。 有人鼓掌。杨林起身致谢。 郑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来到坐在最后排的杨林身旁,呆呆地站立着。杨林似乎预感到一种风雨即将来临,不再说话了。郑老师全身急剧地颤抖着,好像一株即将倒下的大树。 “完了?”郑老师的声音很低很沉,低得极反常。 “完了。”杨林甩甩头发,不以为然地回答。 “真的完了没有?!”郑老师起吼,手急剧地颤抖着。 “真的。”杨林也把声音提高了好几度,还把头昂了起来! “啪”的一声,全班同学被镇住了! 郑老师的手臂颤抖得厉害。 “这就是你的理论!荒谬绝伦!”郑老师气坏了,他右手抓住杨林的胸襟,左手按着课桌。声嘶力竭了,真正的声嘶力竭!他喘着大气,不住地重复着:“这就是你的理论——强盗逻辑!” “强盗逻辑!”郑老师最后大声疾呼。他浑身颤抖,似乎站立不稳。 杨林用自己的手抚摸着滚烫的火辣辣的脸,几颗泪珠沿着鼻沟流入他的“樱桃小嘴”。泪水流进嘴里,他把它们全咽了下去。他的喉结滚动着,他大概想说什么。他要申辩?他要控告?他要反抗?他要怒骂?他要呐喊?这都是他的权利。但是所有这些权利,他全放弃了。他显示出难以令人置信的冷静。他心平气和地说:“郑老师,你再打一下两下三下吧?我认了!我使你冲动,我使你痛苦!我对不起你!”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双脚一软,向郑老师跪下去,郑老师一把把他——他的学生抱住。郑老师泪水奔流,流在杨林的手背上:“我失去理智了,对不起你,对不起全班同学!” “老师!我们对不起你呀!”班长哭哭啼啼地向郑老师走来,“我没有当好班长!” 全班同学都动情了,有的流泪,有的哭泣。 下课铃响了,郑老师回到讲台上:“下课之后,下列同学到办公室来……” 郑老师脸上的暴风骤雨已经哗然而去,但阴霾并未完全消失。 “这节课是自习课。你们带好纸笔吧!”郑老师严肃地说道。 我们这点经验是有的,老师命令你进办公室,十有八九是写检讨。 “这个事现在影响极大也极坏。这是我们C班的耻辱,是我们C班的隐患。这个隐患不彻底清除,这个瘤子不一刀切掉,今后不得了。我知道你们这次大舞弊是有预谋、有组织的。你们必须老老实实地交出策划者、组织者、积极参与者。特别重要的是交待目的,触及灵魂。”郑老师越说越激动,“交待得好的,处理从宽;交待不行的,请大家有思想准备,不处罚,是办不到的。现在分散写,背靠背地写,白龙、孟空军留在我办公室;杨林,也留在我办公室;方小春到团委;班长,回班写;王娜,也回班写。” 下课的时候,我们写的材料在郑老师处汇总。我一目十行地瞥了几眼,都写得很实在,各负其责。 课间,我和孟空军、杨林还留在郑老师办公室。 郑老师像是自言自语:“杨林,今天我失态了。不管主观愿望怎样,反正效果是不好的,侵犯了你的人权,侮辱了你的人格,违背了教师法,如果你们家长要提起公诉,我表示欢迎。我愿意充当这个反面教员,我愿意通过我的受罚,教育更多的教师,启迪广大的学生,让大家都能增强法律意识。” 杨林像成年人一样回答:“郑老师,您把我杨林当什么人?您是个怎样的人,我们不是不知道。我会那么不讲义气吗?” 郑老师:“义气不能代替原则。感情不能代替政策。我是错了就应该认错呢。” 我说:“您不要再提这个事了。要是学校知道了,说不定会真的跟您没完没了呢。” 郑老师诚恳地表示:“那就感谢同学们的宽恕。不过,班里我还是要去作一次检讨。” 孟空军眉头一皱:“郑老师,就免了吧!您可以做我们的父亲。” 郑老师脸上露出深深的倦意,说:“白龙,你把方小春的读给我听。” 我照办。方小春到底不愧为我们C班的语文大师,写得可有感情。他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一句:“老师,为了您,我们舞弊。”这一句写出了我们心底话。似乎大家都写上了这个意思,我们舞弊,是为了老师。 “舞弊是为了老师,这句话该怎么理解?你们谁能给我作注?”郑老师微眯着眼问我们。 我开始说心底话:“因为我们的课外活动搞多了一些,我们都怕考不好;考不好,你的对立面就会给你施加压力。我们不忍心让你受屈辱,更不希望你又离我们而去。所以……” “是的,我们都希望为您争口气!”孟空军昂着头说。 “你们的BP机全是家长给的?”郑老师问。 “多半是向家长要的,也有的同学是租借的。10元钱一个小时。” “租借人知道你们租借的用意吗?” “一般都知道。” “唉,看来还有个大环境。”郑老师说完,摇了摇头。 第32章 牛老板也请罪 星期五第七节课,照例是班会。 黑板上写着两个凄凉的大字:别了……“别了”的四周是无数张哭丧着的脸…… 参加班会的,除了C班全体同学外,还有几个家长,还有电话亭的牛老板,还有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王娜的表妹姗姗,还有校长。 老实巴交的女班长低着头说:“今天开班会,一个比较特别的班会,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班会,我代表班委会向家长,向来宾表示热烈的欢迎。”掌声响起,不很热烈。 “现在请郑老师讲话。”班长宣布。 郑老师登上讲台,先是久久地斜视窗外,然后回过头来向家长们行注目礼。 “家长们好,同学们好,我怀着羞愧的心情向你们,特别是向杨林同学及杨林同学的家长表示歉意。我作为人民教师,作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不应该体罚学生。不管出于何种动机,不管感情怎样冲动,我都不——” 头发花白的杨奶奶精神得很,反应很快。起身致词:“郑老师,听我说。你的信我们家接到了,我们一家人都深受感动。我们做家长的一致认为,错在孩子身上,我们做家长的也有责任。常说,养而不教父之过。我也当过老师,我的学生考试都是规规矩矩的。而现在,社会风气搞坏了,考场上也变得乌七八糟。学生敢把电话打进考场,太放肆了。错了,还要强词夺理,还要狡辩,谁个不气?要是碰到我,我也会动手脚的。郑老师,你只打了他一下,我认为,我儿子媳妇都一致认为,打少了,打轻了,我还要表示:我杨林今后要是再调皮,你们老师可以打。打伤了,不要你老师出医药费,还要请你老师吃酒。” 郑老师一再示意,她才坐下。 “我认为这位家长说得很对。严是爱,溺是害。‘严师出高徒’。老师对学生的教育就是要严。旧社会说得好,板子本姓竹,不打书不熟。”说这话的是王娜的妈妈。 “我感谢家长对我的谅解。但是这种谅解,我决然不能接受。我已经向学校领导呈申请处罚我的报告。”郑老师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家长敬礼。 徐校长起身,以极其严肃的口气宣布:“郑老师不隐瞒事情真相,主动申请处罚。这种严于律己的精神,难能可贵。为了扩大教育面,我们校长室接受郑老师的请求,给予他扣除年终奖金1000元的处分。特此敬告家长以及全班学生,此决定还将在全校教职工大会上宣布。我那边还有个重要会要开,不奉陪了。”校长向家长频频点头告辞。 杨林低着头,高举起手,要求发言。 郑老师示意批准。 杨林一反浪漫神态,显出十分难过的样子:“同学们,我奶奶说得好,郑老师的姿态真太高了,但是……”杨林的声音颤抖起来了,这是哭泣的前奏曲,“我……我……承受不了。我是肇事者,这一切后果应由我承担。奶奶,”杨林哭泣着,扑向奶奶的怀抱,“奶奶……你打我吧!” 所有的家长都愣了。 奶奶老泪纵横了…… “郑老师,你真是个德性高尚的老师啊!我们做家长的受不了。那1000块钱,我认了,我一个月有400多块钱退休金,我在儿于家里,吃饭不要伙食费。”杨奶奶激动地说。 “那哪行?这个事不是杨林一个人引出的;全班同学都有责任,我建议——”我爸爸的话没说完,郑老师打断,“白局长,我请求家长们理解我。”然后提高声音,像做大报告那样说话,“尊敬的家长们,你们的情,我领了,我领了。这种情,不是一般的情,是师生情,是恩情。我在生活的道路上,不管走多久,我都不会忘记。但是你们的建议,我是决然接受不了的。我还有基本工资,我还有课时补贴,我还有班主任费,我还有一点积蓄。我们不少家长都下岗了,我怎么忍心让他们增加负担?” 谁也想不到,一向受大家排挤的张峰跳了出来。他挥动着大手,像个小人国将军:“同学们,我建议,把我们身上的零花钱都拿出来,好吗?” “好!”这时候,我们觉得张峰好伟大,好可爱。大家马上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零花钱,向讲台挤去。 我爸爸激动得高呼:“同学们是好样的!” 郑老师怒吼着:“你们把我当作五保户?当作灾民?当作……你们还把我视为教师吗?我说了,你们的心意,我领了!”猛然一声吼:“我领了!” 孟空军妈妈是个女强人,她说:“同学们,我老头子是家长委员会的,我不是。但是我准备站在家长的角度说几句话。我认为学校对郑老师的处理是不公正的。我是从部队那个大学校里出来的,我清楚,我们的战士有时也犯错误,但连队决不轻易地使用处罚手段,而是以政治思想教育为主,处罚是手段,教育是目的。郑老师认识已经这么深刻,又得到了方方面面人士——学生、家长的体谅,校方何必这样不给人面子?”女强人说这番话的主要目的,郑老师听出了几分。是的,她这时候想起了孟空军在编班问题、在王娜出走问题上所产生的一系列问题,她怕儿子在这次考试中出现的问题搬了出来,老账新账一把算。 郑老师确实有些反感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郑老师哪里不晓得? “我这个问题,请大家到此画一个句号。我们这个班会要解决的问题不在我身上,而是在学生身上。”郑老师不说话了,东张西望着,好像在寻找什么人。最后,他的锐利目光落在我和孟空军身上。“我敢说,”他的视线移到家长身上去了,“我们班上集体舞弊事件,我们班某些家长也有不可推倭的责任。” 杨林奶奶频频点头:“是的,缺乏家教。” “还不仅仅是缺乏家教的问题。而是,而是——恕我说得过火一点——而是为虎作伥。为什么这样说?因为有的家长公然为孩子作弊提供方便。” 杨林奶奶惊讶地“啊”了一声。 “有那么严重吗?郑老师。”我爸爸睁大眼睛,射出疑惑的光芒。 “你可以叫你的儿子白龙发言。”郑老师的眼睛逼视着我。 “我给你提供了什么方便?”我爸恼羞成怒,霍地起身,像老虎一样吼起来。 我结结巴巴地回答:“我用了你的BP机。” “你不是说是到韶山参观?!”爸爸大吃一惊,挥着拳头向我冲来。一位家长把他拖住了。 “我骗了你。”我确实怕他当众丢我的脸,所以把头低得更下,装出十分可怜的样子。 “好哇,回家再说,看我好好收拾你。”爸爸气喘吁吁地重复着这几句话。他的话,对我不再有压力。我爸爸就是这么个性格,只有一把火,没有第二把火;他像开坛的烧酒,只有第一股酒味是呛人的。再说,回到家里,我妈妈总是保我的驾。用我爸的话来说,她是“灭火机”。我爸起火,她就灭。 “白局长,你不要这么激动。备了BP机的不只白龙一人,得到家长支持的,为数不少。其中有的家长是自觉的,但更多的是不自觉的。所以,我认为,学生这次犯的错误,与家长有关。另一个方面,与社会也有关。与大环境有关,与小环境也有关,因为整个社会存在着虚假。”郑老师的目光投到牛老板身上。牛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开了个小百货店,店前还有个电话亭。因为年轻、活泼,人缘关系好,所以生意做得十分活。他的服务对象百分之八十是江南中学的学生。 牛老板怕问题复杂化,所以同意前来参加这个班会。 “牛老板,我班这个案子与你也有关系啦,搞得不好,学校会把门面收回来!”郑老师脸上露出几分怒气。 牛老板笑眯眯地说话:“这个事与我有关。我明知同学们是舞弊,但是我没有制止,而且收了高费。这是不道义的。现在,主动向老师和家长赔礼道歉。我收的100元电话费全部退给老师,作为班费用。” 掌声中,牛老板的脸变得通红。 郑老师:“这个问题的出现,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我们教师教育不力,学生没有形成良好的思想意识。其次,家庭、社会都要负一定的责任。我诚恳地希望今后,我们的‘学校教育’、‘家庭教育’、‘社会教育’形成一个网络,一个体系。教育工作的含义很深很广,但一定坚持以‘德育’为本为先——为根本,为先行。下面我们班会的内容侧重于教育学生,而且要改变一下环境——我们到争气林去开。” 大家来到自己亲手种植的争气林中。这里空间大了,空气新鲜,阳光灿烂。小松树都长高了一点。 郑老师借题发挥了:“同学们,这些树是我们大家亲手栽的。现在,请你看了以后,谈谈自己的感想。” “长得太慢了;要是白杨树,早长得很高很大了。”我说。 “是长得慢。”郑老师意味深长地说,“你们能有什么办法使它一夜之间长高很多吗?” “有很多办法。” “哪些?大家说。”郑老师启发大家。 班长:“多施肥。” “还有更快的办法吗?”老师问。 “还有,施添加剂。”杨林歪着头说。 大家哄堂大笑。 “我想起了《拔苗助长》的故事——寓言故事。”方小春引经据典了。 “对啦,白龙,你能不能利用这种‘拔高’的手段来助长?你能有今天这么高的个子,是你父母浇灌十五六年的结果呀!”郑老师说完了,环视大家。 “同学们还有什么感想呢?” “松树是正直的,也是坚强的。松树的风格值得我们学习,所以老师要我们种植这片松树林。”孟空军说。 “可是我们的行动,却是恰恰与此相反。松树是正直的,又是实实在在的,又是坚强不屈的!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些最宝贵的精神财富。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我决定对白龙、孟空军、方小春、杨林、王娜等同学进行处分。”郑老师铁面无情地宣布。 “郑老师,你不能饶了我们这一回吗?”盂空军急切地问道。 “要求情的话,不要找我,可直接去找政教处。”郑老师语气坚硬得很。 我们几个向政教处跑去,未进门,就见河马主任正在宣传栏张贴处分布告。 第33章 红色五月 对于我们C班来说,四月是黑色的。这个月学生倒霉,老师背时,家长也跟着遭灾。C班在江南中学的名声,比狗屎还臭。说实在话,我们自己背点黑锅算不了什么,我们年轻,我们来日方长。我们心里最难过的是:老师为了我们竟受屈辱。我、孟空军、[奇书电子书+QiSuu.cOm]方小春和杨林心里最难过。一天晚自习后,我们来到校门前的“眯眯小吃馆”吃唆螺。 只有方小春厉害,唆之即出,一唆两个。但是我们三个唆得脸红脖子粗,口水滚滚流,就是唆不出来。扔之,可惜,于是向老板要了牙签。挑!挑之必出!但是总觉得实在有点不雅。方小春更是幸灾乐祸,笑我们无能,笑我们出丑。他教我们唆的要领,我们虚心领教,可是就是气短,唆不出,最后还是用牙签挑。 “春姑娘,你怎么这样天才?”我问。 “熟能生巧,我桂林的姨父是卖唆螺的,那时候——读小学三年级时,我每天都要唆一大碗。我析田螺的屁股也很厉害,一斫就是大半脸盆,比我姨还能。” “怪不得啰!你是老手了!”孟空军说。 方小春给孟空军一拳头:“什么叫‘老手’,你知道吗?” 孟空军回答:“我没有说你是反共老手!” 杨林是绝对不甘寂寞的,一边用牙签挑唆螺一边风趣地说:“我看你法海和尚往哪里躲!现在我们也算是唆螺,郑老师是吃唆螺的人。他使劲地唆,但是就是有点费力不讨好。看来他以后要把我们唆出来的话,可不是借助这文雅的牙签,而是用那不文明的钢钎,再加上暴力的象征物——斧头。” “想起郑老师,我心里确实很难过。现在,他骑虎难下了,一定十分后悔。”孟哥说。 “大丈夫,有什么后悔药吃?要说后悔的话,是我们。要是我们几个人不来出这个风头,人家郑老师哪里会搞得这么身败名裂?你知道吗,他现在多难做人。那些幸灾乐祸派现在是高山观火了啰!”我说。 “我不去狡辩,他是决然不会那样大动肝火的。我是罪魁祸首。我希望他不要恨我。我希望他相信我,我是个有个性的人。有个性的人,今后的事业往往是有成就的。我今后长大了,不当总理,也要当个部长。到那时候,我就要来个‘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要是当了教育部长,我就请郑老师当我的高级顾问。我要是当了国家主席,我就像毛主席尊重徐老那样尊重他,也给他祝贺六十大寿。”杨林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 我忘记了唆唆螺,真诚地表白:“我们是对不起老师。其实,罪魁祸首是我。我要是不作这个主,这个事是不会搞成的。” 孟空军喝了口白酒:“我看,你俩都是说废话。现在重要的是如何努力奋斗,为郑老师平反,为我们班平反,为我们几个难兄难弟平反。” “对,我们班的四月是黑色的,争取五月份是红色的!”我表态。 “来。”杨林已有一点醉意,把酒杯举得高高的,“一起干杯!为我们郑老师,为我们C班,洗雪耻辱!” 三个酒杯碰得叮当响。 “老板,来三支白沙,每人一支。”孟空军大声招呼。 孟空军接过三支白沙,每人递一支:“开开荤,提提神。” 杨林把香烟插进筷子筒里:“待会儿要是碰到那‘夜猫子’(指学校巡逻队的),你可有冤难申。还是禁欲一点好!” 我气他:“看你立地成佛!” 杨林神气地摇摇头:“我怕罪上加罪,永远得不到解脱。你不怕?” 杨林的话使我和孟空军大受震动。是的,可别骑马没有碰到亲家,骑驴碰到了亲家。我们把刚点燃的香烟扔到门外去了。 老板连忙拾捡起来:“可惜,可惜了!好几角钱一支。你们知道吗?” 11点了,回到学校门口时,糟糕,大铁门上了大锁。我们不费吹灰之力爬了进去。宿舍大楼一楼的铁门也上了锁,这可无法爬了。怎么得了?幸好,虎牙把值班室的灯拉亮了。原来他是去厕所。我们乘虚而入,进了8号寝室。过了一关又一关,没有发生意外,真是幸运。 “五四”青年节这一天,学校团委举行了新团员宣誓大会和忧秀班级、优秀团干表彰大会。我们C班榜上无名。我们只是为别人鼓掌。我们班一无所有,我们班像一潭死水。我们都回头注视郑老师,但见他脸上毫无表情似的。其实,他的内心正波涛翻滚。受罚的,C班一大片;受奖的,C班没一个:这反差多么强烈! 散会时,郑老师对我说:“今天下午5点钟,你们三个人到我家里来一趟。” “哪三个?”我问。 “你呀,还有孟空军、杨林。” 我们愣了。杨林把舌头吐出一大截,好像再也收不回去。孟哥呆若本鸡。是的,郑老师情绪正差,找我们到他家干什么? 没想到,郑老师家为我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我们边共进晚餐边谈“国事”。 “今天上午的‘五四’青年节纪念活动,你们有何感慨?”郑老师笑着问。 “我们有想法。” “对,应该有想法。不过,这种想法应该是积极的而不是消极的。对吗?” 我们一起微微点头。 “我们应该向前看,不要向后看。多看自己的长处和优势。”郑老师举起酒杯说,“这不叫做狂妄自大,这叫不要妄自菲薄,这叫一分为二。我们如果立足于这种观点,那么我们就能在困境中看到顺境,在黑暗中看到光明。你们都说,对于我们C班来说,四月是黑色的。但是我想,对于我们来说,五月份应该是红色的。五月份有学校第三届科技节和,第十届文学艺术节。我们应该在这些活动中很好地展示自己的中学生形象。我们可以说,我们普通班只是学习成绩比重;点班差些。其实,其他方面的综合性的素质我们决不比他们差。” 我插嘴:“只能是比他们强。我发现,我们班个个有特长,重点班的就没有这么齐全。” 郑老师总结性地说:“对!人无我有,人有我强。” 我们一起鼓掌,认为老师概括得好。 杨林摇着手中的茶杯说:“我们班以方小春为首,可以组织一个文学社团——文学沙龙;我们班以王娜为首,可以组成一个讲师团;我们班以何方为首,可以组织一个交响乐团;我们班以石磊为首,可以成立一个柔道队;我们班以我杨林为首,可以组成——” “说呀!说呀!”我追逼着。 杨林离席,模仿卓别林的动作:“可以组成一个幽默小国家。” “哦,你想当国家主席想疯了。”孟空军指着杨林的鼻尖道。 杨林更神气了:“你孟狗知道吗?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 郑老师翘起大拇指:“对!做人是要有点精神,有点志气,有点追求。你连想都不敢想,当然不会朝着大目标去拼搏。” 我愤愤不平:“杨林,你目中也太无人了。我和孟空军呢?咱们一无是处?” “对不起,我忘了把二位请上封神榜。不过你们——对!以你为首,可以组织一个国际模特有限股份公司,董事长是郑老师,你永远是个打工仔。” 大家笑得前仰后翻。 杨林不笑,继续他的即兴演说:“孟空军的理想是什么?我猜中了。他想继承父志,当个飞行员,所以取名空军。我会算命看相,我看他最后的命运是当个坠毁的空军。到那时,我们为你披麻戴孝。” 又是一场哄笑,但他不笑。 郑老师自言自语:“人才荟萃,辉煌前程!” 杨林漫不经心地说:“三教九流,五毒俱全。” “我考问你:三教九流是什么意思?”我在杨林的脑门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杨林用手抚摸了一下:“还没有震荡吧?三教九流者,无所不通也。” 郑老师:“夫人,拿三个酒杯来。今天是过节,我要破个例,违个规,让我的学生陪我畅饮一杯。” 我们三个人感到惊讶,我们怕老师是放长线钓大鱼。都说:“我们从来不沾酒。” “别假正经了。你们的生活内幕,我不是全然无知。平时,我开红灯;今天,我开绿灯。来,只这一杯,也只这一次。可得保密,不得让校长知道。否则,又说我——甚至给我扣上教唆犯的大帽子。那时,咱们就得同归于尽了。” 干杯完毕,郑老师说:“到此止步,不能越雷池半步。请!”郑老师端起了饭碗,举起了筷子,“请吃饭!” “我不想吃。”我说。 “怎么?人不舒服?我这米是泰国米,味道不错。”郑老师边吃边说。 “不,我心里好激动。我觉得你和杨林的话都很鼓舞人心。我有个怪习惯,心情一激动食欲就不大正常。” 杨林瞟了我一眼:“小心成为神经。” 我们都有一点醉意,头有点晕,腿有点软,怕在回家的路上出意外,于是不骑自行车,而是叫了辆的士。的士经过江边时,我们被江风吹得十分轻松愉快。我们声嘶力竭地唱起了流行歌曲。 “老师今天请我们喝的是啥酒?”我问。 “好像是剑南春,160元一瓶。”孟空军回答。 “你真笨。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我伸出拳头在他的背上敲了一下。 “是争气酒!”杨林潇洒地回答。 “一个电子脑袋,一个类人猿脑袋。”我笑道。 “类人猿脑袋的古化石还是无价之宝呢!”孟空军自豪地回击我。 “好,白龙,我们明天把他的脑袋送到古生物博物院去,去卖几块钱买电游板。”杨林说完,大笑起来,“到那时,我们C班就享誉中外了。” 5月10日,可真是一个非凡的时刻。这一天,江南中学第十届艺术节拉开了帷幕。我们C班在文艺汇演中,大获全胜、技压群雄还是一败涂地呢? 开幕前,郑老师一再激励我们:要树立必胜的心理,同时又要有胜不骄、败不馁的心理素质。 大概因为这是十届的原因,所以气氛与历届大为不同。 演出场地是江南市皇家演剧院。不用说,是江南市最豪华最高档的演出场地。意大利的皇家歌剧院和俄罗斯的红场话剧院来江南市的演出就是在这里进行的。据说,我们只演出两个小时,需向文化局交费2000元,空调费另行计价。 节目主持人是我们C班的靓女王娜和A班的帅哥张凯。 他俩出现在大帷幕前时,全场顿时肃静起来。只有我们班的伊亮朝孟空军做鬼脸。孟空军傻了眼。论长相,张凯不比他逊色;论气质,那张凯是压倒一大片;论学习成绩,就在A班也算是坐前三把交椅的。 他的声音粗旷、宏厚,她的音色清晰明亮,组合在一起,是和谐而又甜美的。 “我们向嘉宾江南市市委宣传部长、江南市文化局长,江南市教委主席……的光临,表示热烈的欢迎。” 真想不到,规格这么高。全校学生拼死命地鼓掌,还有喝彩的。 电视台的镁光灯在全场扫来扫去。我们C班同学不约而同地坐得特别端正,显得特别有精神,我们多么希望能把我们摄进去。 “孟哥,哪一位是你叔叔?”伊亮轻声问道。 孟空军愁眉不展地用胳膊撞了他一下:“莫要问啰!” 他心里是不愉快的。原先他叔叔在电话里说了,他一定来参加这次文艺汇艺,要多为C班拍几组镜头,可是叔叔没有来,他扫兴。另外,张凯的出台,叫他大为不悦。 第一个节目,是学校合唱队的。那《花儿和少年》、那《我们是快乐的小鸟》,都是多声部的,确实唱得很优美,所有的演员选自初中一二年级,标准的童声。听说,以前还被省少儿合唱团录过音,得过奖杯——花蝶杯。但是不管他们唱得多么悦耳动人,多么富有艺术魅力,都不能在听众中激起强烈的反响。因为这个节目只是表演,不参予评比。它失去了竞争机制。不过,我观察到了,那些评委们对这个节目还是很有感情的。 “第二个节目,歌舞,(课间十分钟),由高二年级A班自编自演。它表现了同学们下课之后怎样痛痛快快地休息和游戏的……” 演出大厅起哄了。有的喝倒彩,有的吹口哨。 “请同学们注意风格,请各班主任各负其责!”河马主任冲到台上对着麦克风喊。 河马主任白喊了,校长披挂上阵,发布命令:“请各年级组长……” 校长毕竟是校长,他一出马,“爆乱”平息下来了。“爆乱”是平息了,但小风小浪在继续蔓延。 A班在扫兴地艰难地演出。他们一会儿踢球,一会儿跳绳,一会儿拔河,一会儿爬竿…… 下面又开始“爆乱”了。 “你们尽说假话。我们下课后谁敢拔河呀?我们上厕所都来不及。” “我课间踢了个球,罚了10块钱!” “我们作业做不完,哪有时间跳绳?” 照样,有勇士吹口哨,拍冷巴掌…… 他们终于演完,我们使出吃奶的劲头拍巴掌,喝倒彩。 当王娜步履轻盈地出现在帷幕前时,骚乱的场面结束了。 “下一个节目,高中二年级C班同学演出。C班是个普通班,但是个人才荟萃的班。他们将带领我们到那遥远的莫斯科郊外去游玩,去欣赏那个别具民族风情的夜景。” 场里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我不知道这掌声是献给莫斯科的还是献给王娜的风采的,也可能是献给我们C班的。 掌声停了,帷幕还没有拉开,王娜继续发挥她的想像天才和表达能力:这精彩的器乐合奏,它的音符、它的旋律,像树梢那弯弯的月牙,像午夜那闪烁的繁星,是那样美好,那样璀璨,又像山间的小溪,是那样轻盈、那样奔放、那样永恒,请您欣赏吧,这优雅柔和的气氛,这静穆深沉的情调! 啊,王娜的解说词,不就是一首最深情的诗?不就是一曲最动人的旋律?不就是一幅《莫斯科郊外的夜晚》的画?谁不为之倾倒? 一道道帷幕在狂暴的掌声和欢呼声中徐徐启动,一幅气势恢宏的画面在天幕中闪动:山林,江河,星星,月亮,篝火,猎人……还有别具一格的字幕:莫斯科郊外的夜晚!演奏者:江南市中学高二年级C班。创意:何文;制作:何文。 以何方为首的乐手们迎着铺天盖地的掌声,向莫斯科的郊外走来。 指挥何方威威武武地向观众敬了个礼,转过身去,向他的乐手们发出了预备信号。 剧场里,时而静如湖水,时而动如春雷。啊,懂得音乐的,感情完全投入了;不在行的多数人,感情也投入了——这恐怕就是叫做跟着感觉走。 我想起了李白的绝唱:“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我想,要是唐代的李贺还在,他会写出怎样的诗篇?要是杜甫尚存,能不重咏“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一浪高过一浪。器乐合奏,特别是像《莫斯科郊外的夜晚》这样的作品对我们绝大多数人来说,堪称“阳春白雪”。而我们中学生最需要的文学艺术还是贴近生活的“下里巴人”,“下里巴人”,也许能产生更轰动性的社会效果。可不是,他们A班、B班的什么“天鹅湖”,什么“美人鱼”跳得是够上档次的,但是同学们的反映显得十分冷漠麻木。而我们C班的劲舞一上台,整个剧场都差点儿闹翻了。我们C班四条汉子:杨林、何方、孟空军、白龙,一个比一个帅!舞蹈,是看造型的!他们一色健美服,全都点珠缀玉,一身珠光宝气!他们有的是强筋壮骨,有的是力量!每一个舞姿,全都那么潇洒利落,那么刚劲强悍,那是青春的旋律,那是力量和风采的展示。同学们全都被迷住了,那没完没了的掌声,久而不乱,是那么富有节奏、富有韵味。我们C班同学在欢乐的气氛中腾跃,在自豪的空间展现自己的风采。 30个参赛节目终于在两个半小时内演完。电脑计分当然神速。 文艺汇演比赛揭晓。音乐节目和舞蹈节目的冠军全落在我们C班。 对不起,A班和B班连安慰奖都没有拿到一个。我们C班骄傲,我们C班自豪。我们互相拥抱着,在地上打滚。杨林头上出现了一个“馒头”,但他还在笑。特别值得提一提的是,我们的《莫斯科郊外的夜晚》后来到市里汇演,又获头等奖。市里又把它选送到省里,参加全省中学生形象大展汇演。省里一听说这个乐队是一个普通班的,惊讶得不得了,大为赞赏。“一个普通班有这么高水平的乐队,实属罕见!”于是在省里又录了像,得了金杯奖。 我们自认为红了,但学校校长似乎并没有对我们另眼相看。我们的演出剧照在宣传栏的玻璃框里展了出来,但说明文字并不标出“C”班。 但是我们自己看中自己,家长也看得起我们。我们捧着奖品和鲜花照了相,石磊家里下岗后开了饭铺,他家请我们全体有功之臣吃了顿庆祝饭。王娜的爸爸给我们得奖的全体演员以及辅导员赠送了一个高档次的多功能皮包。 同时,我们班陈小刚的美术作品《初生的牛犊》也到省美协参展去了。这是江南中学送省美协参展的惟一作品。我们C班能不为此骄傲吗? 科技节,全校各班都推出了科技作品。但我们普通班数量多、质量高。我们班送市科技展览的有三件,这在全年级更是叫得响的。 邓小平同志强调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因此学校对这三项科研产品都十分重视,不断地在校园之声进行广播。当然,我们C班的名声因此很快地打了出去。 第34章 能不能爱情至上 洗澡的时候,杨林鬼鬼祟祟地对我说:“小白龙,你今天可得多抹一点舒肤佳,洗出个冰清玉洁的仙体来。” 我抓了一大捧泡沫向他撤去,他抱头鼠窜了。不过,他在3号继续说话,而且提高了响亮度:“龙哥!真的,我不骗你,艾妮今天晚上请你到太空夜总会去逍遥逍遥。她过生日。” “你怎么知道?”我惊奇地问。 “她刚才碰到我,告诉我。她说,她爸在太空酒家办了两桌,只请内亲内戚。同学呗,只请你和我。我当然懂味,请你是真,请我是假。我当然不去奉陪。” 我们洗完澡,回到寝室,收拾打扮着,我刮去了嘴唇上的茸毛,还在头发上弄了发胶。 “对,再穿上那件名牌——宾奴T恤衫。”杨林歪着脑袋审视我,并给我出主意。“哎,你上次当模特儿那一身呢?穿上那一身,不是更威风、更有魅力?艾妮的父母亲和内亲看了,都会垂涎三尺呢!” “你别拿我臭开心了。” 我对着镜子照了上身照下身,照了前身照后身,总觉得裤子不挺括,有点皱巴巴的:“杨林,这裤子——别人会怎么评议?皱巴巴的,多老土!” “你呀,人家艾妮已把你评上了,你还怕谁来评?男子无丑态,因为你是个健康的男子,要是你脸上有个伤疤,在女人面前也会成为最迷人的鲜花。情人眼底出西施……去吧,去吧,去吧!” “你甭吝啬,把你的脱下来。”我几乎是祈求他。 “你呀,换来换去,越弄越小器,越拘谨,越少男子汉气派。你知道吗?我前面讲了,男子无丑态,这是真理!在女人心目中,每一个男孩子都是可爱的。大度、潇洒,就是男性气质,就是男性美。”杨林使劲地摇晃着我宽大的肩膀,“快走,不然,你的‘爱你’小姐会怀疑我搞了什么鬼。” 我觉得他言之有理,所以我不求他了。 我刚走出校门,驻步了,几个念头在我脑海里打起架来。我想起衣箱没有落锁,于是打道回府。 回到寝室,我大吃一惊:怎么我一走,刘莎就来了?我怀疑杨林搞了什么鬼。 “杨老弟,你太对不起我了!” “怎么?” “怎么?”我一肚子火。 刘莎好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白龙,哎呀呀,那艾妮在城北古大桥等你,都快一个钟头了。刚才我碰到她,她催我特意来催你,叫你快点去。所以我赶到这个女人禁地来了。哈哈……我搭帮你们给我提供这个方便,有幸到此一游呀!” “到此一游,有何感受?”杨林歪着头。 刘莎一手捂住口鼻,一手使劲地挥动着:“不敢恭维,不敢恭维,实在不敢恭维,太窝囊,太窝囊。”她指着床底下的破鞋子、脏袜子、扫帚撮箕、碗筷杯子、墨水瓶子,哈哈大笑起来,“来,我给你们整理一下,我们女孩子天生勤劳。”说干就干了起来,她边打扫拾掇边自言自语:“我们以后,每周给你们打扫收拾一次好不好?欢迎吗?” “你真的有那么好!为了什么?”杨林问。 “你不同意我这样好?你不相信我会这样好?我们女孩子就有那么善良、那么勤劳。” “欢迎你每周准时来为我们男士们服务。我们不会忘记你的恩惠。”杨林把“恩惠”说得特别重。 “唉,只是那王母娘娘的天规比监规还严。你看那大牌子!什么‘男生止步’、‘女生止步’,真封建。那天,我爷爷给我送东西来,那个守门的也不让进呢!笑话!我不晓得他们老师办公室是否也应该挂上这样的牌子:男人止步、女人止步……” “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知道吧?我们那位虎牙先生,看上去很刻薄,其实,他有时候也很好说话。你只要去腐蚀他,他会放弃原则,解除清规的。”杨林说。 刘莎叹口气,说:“我们老师真缺德。把你们男生都当牛郎,把我们女生当织女。牛郎和织女之间,只有一条浅浅的天河,而我们男生女生之间,各套上一把大铁锁。” 杨林猛然想起来了,问我:“你,你怎么啦?为什么还不走?” “我一个闪念,不去为上。” “你同她不是——”杨林不好直说,但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说:“我同她是有了一定的感情基础。但是,在目前,在期末考试前,我要控制自己的行动和感情。不然,考试又砸锅。你要知道,我现在已经有了不见她心中不安的感觉,要是再靠近一层,我的心灵深处还能摆脱她吗?到那时,我会更加魂牵梦索。那种痛苦,我曾经忍受过,我不愿再忍受。” “你不愿忍受,你这样做,你不会想到对方将会怎样的难受?你,我看,你太自私了,也可以说是太残酷!你丢了王娜,如今又准备丢艾妮?你说王娜太野,难道艾妮还不够雅?你说王娜弹琵琶,太古了一点;艾妮弹的是正宗的钢琴……” “是的,你们男孩子是白云,最无情的人是男孩子。我们女孩子往往是太痴太傻。”刘莎厉害,杨林的脸红着,头晃着,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真是女强人!” “不是我强!是你们男孩子对女孩子要求太苛。” “她正在等着你,你不应再优柔寡断。”杨林的话,既是鞭策,又是批评。 “果真爱情至上?为了爱情,我值得把我的学习、我的事业全毁了?值得吗?”我不住地质问自己。我甚至也是这样想的:再美的女人,也只不过是一片白白的云,一株绿绿的草,一朵红红的花,一线流淌的泉……一切都是那么短暂,那么飘浮。我还想:女人凭着自己的丰姿艳色可以获得她所需要的一切;而男人,没有才的男人,你即使伟岸挺拔,社会又能给你什么?我太自私?其实,我这样做,既是为了我,更是为了她。她现在虽然身处大学的摇篮——重点班,但她的学习实力并不怎么强。她是她文家的娇娇女。她的爸爸是干部,妈妈是小学老师,几个舅舅都是大学的教授,他们都希望她成为大学的“校花”。可是她现在要应付的男孩子太多了。如果还去步步逼近她,她的学习情况会怎样,不是不言而喻的吗?她为了我而毁了自己,值得吗?我心里会平衡吗? “我敢说,爱情诚可贵,学习更重要。我们以前在这方面为今天的生活种下了恶根,埋下了苦果,今后应该正视了,因此,不管你们怎样挤我,我还是决定不去。” “刘莎,这样可以吗?”杨林问道。 “你说吧。” “你快去跑一趟,告诉艾妮,就说我们没有见到白龙,也不知道他的去向。这样,能减轻她的心理负荷。可以吗,自哥?” 我感动地点头。 刘莎正准备出使古大桥,艾妮神奇般地出现在我们跟前。我们三个愣了。 “我正准备——”刘莎吓懵了。 我低下头,装出不舒服的样子:眉头紧皱。杨林脑瓜子转得快,马上出来打圆场。他不慌不忙,轻声细语,“艾妮女士——不是爱你女士,真是应了我昨晚做的梦。” “梦?”艾妮的大眼睛滴溜溜转,樱桃小嘴翕动了一下。 杨林哈哈大笑。“梦见白龙老兄病了。” “他病了?”艾妮显出几分惊讶。 “是呀。你托我捎的信,我告诉了他。你看他今天不是打扮得格外光彩照人?他就是准备上你们家去露一手的。但是天有不测风云,走到校门口,突然肚子痛了起来,所以他只好扫兴而归。” 艾妮一惊:“肚子痛?那得马上上医院吧。刘莎,你去拨个电话叫救护车——” 杨林和刘莎闻风而动。杨林说:“刘莎,走,叫救护车去。” 艾妮见四处无人,颤抖的手向我的腹部伸来了……啊!我醉了。这是我这一辈子难忘的一幕! 杨林和刘莎真会演戏。他俩回来了,说:“救护车出诊去了。” 我忍不住笑:“好了好了,全好了。” 杨林很诡地一笑:“这叫精神治疗显神威。” 艾妮的脸上红云泛起,我给了杨林一拳。 正当我们两对纠缠不清的时候,王娜小姐神不知鬼不觉地插入我们这小天地,真叫“掺砂子”,彼此都很尴尬,但表面上却显得很快乐,一个劲地打哈哈。 杨林轻声细语地问:“什么风把你刮来了?” 王娜语意双关:“不晓得现在是花季雨季还是雷季,所以各种风刮了起来,乱七八糟地刮,我找孟空军,他借了我的书,早已超期,那书老板催得挺紧,不按期交还,要罚款。” “什么宝书?”杨林问。 “还不是些什么武打的言情的。我现在心里很乱,我也不怕它是黄的还是红的,反正看了心里很舒服。看了,开了眼界,对认识人认识世界都有好处。我的感觉是:世界上最残酷的动物不是猛虎恶狼,而是人!大写的‘人’!人越聪明、越残酷、越狡诈,比狐狸还狡诈。我以后找朋友,就要找个傻瓜。傻瓜憨厚、良善,决不搞鬼。”王娜说完,扫了我一眼。我知道她是在杀我。我被她宰了,但是吭不得声。我发现,艾妮表情很紧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这也许正是女孩子的共性,经不起冲击什么的。 “孟空军呢?”王娜问。 “他回家洗澡去了。”我说。 “学校不是有浴室?” “他要回去换衣裤鞋袜。” “懒虫!”王娜骂道,“请你们转告他,我要收回那本书,书名是《失去的追不回》。” 她说完,扫兴地冲走了。 我瞟了艾妮一眼,只见她圆圆的大眼眶里噙着闪光的泪珠。 “不去了?”她低声问。她永远是个温柔得不能再温柔的女孩子。我想,要是同她在一起,那生活将永远是风平浪静的。说实在话,我喜欢生活就得有生活的样子,既要有平静,也应该有浪花;既要有轻轻春风,也应该有滚滚春雷。平静是一种美,也是一种丑,一种尴尬。 我以男子汉的严肃对她说:“艾妮,为了我,为了你,为了我们都不辜负家长老师的厚望以及社会的企盼,我们目前一定要沉下来搞学习。否则,我们是会后悔的。让我们都牢牢地记住这名言: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八千里路云和月,任重而道远啊!” 杨林马上响应:“我不是开玩笑,白龙的这个观点代表性很强,我们应该不打折扣地加以接受。我将向孟空军、何方转告。” “向何方转告?谁追他?”刘莎反问。 “你可别小看了他,他是省里一支萨克士,名气大呢!他的指挥才干,使一大片女孩子倾倒!他的家庭也好,有四室两厅两厕,还有皇冠。” “他爸是干什么的?”刘莎问。 “我也说不清,好像是个什么秘书长。” “这有啥了不起?又不是工商局的局长。”刘莎显出蔑视的神情。 “艾妮!不反对我的观点吧?”我问。 艾妮“哇”的一声冲出门坎。 虎牙一见我们8号来了女学生,马上质问:“你们这些女孩子是哪班的?怎么疯到这里来了?” 我马上往他口袋里塞进一盒白沙:“她是我的表妹,她是表妹的同学。” 虎牙脸上扬起了春风。 第35章 长城好汉 我们卧薪尝胆,终于赢得期末考试的伟大胜利。 郑老师怀着兴奋的心情说:“同学们,暑假即将开始,这是我们在中学阶段的最后一个暑假,也是一个最为重要的暑假。”我们一听到“最为重要”时,心跳到口里来了,我们想:我的妈,又要补课? “今年的暑假,我们应该怎么过?应该做什么?”老师的话未落音,“老二流子”伊亮接白了:“补——课!” 有的笑,有的骂,伊亮把脑袋缩到肚里去了。 郑老师付之一笑。他知道,这个场面是对那些补课大师的嘲讽和抗议!他继续说下去:“不该做什么?我这个做班主任的应该有怎样的承诺呢?” 我们热烈鼓掌,经久不息,我们相信我们欢乐的掌声能促使郑老师作出皆大欢喜的承诺。 “暑假是法定假,我的第一个承诺是:绝对不搞任何形式的补课!” 掌声,欢呼声,排山倒海地响起。 “万岁!万岁!” “青春万岁!” 伊亮跳起来,举起手:“郑老师,您的宏伟蓝图报校长批准了吗?” “国家教委批准了,全国人大批准了还不行?”郑老师神气十足呢。“玩,玩!” 大家欢呼呐喊:“玩,玩,玩!” 对,玩,是我们的天性,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在玩中长身体,长知识,长才干。可是多少年来,我们玩的权利被剥夺了。 郑老师心血来潮,好像年轻了10岁,兴致勃勃地喊道:“对,让我们C班成为快乐的大本营!” 我们又一次鼓掌,伊亮用拳头擂打着课桌椅。 “对,开心一刻!” “第二起跑线!” “拓展训练!” 跃跃欲试,摩拳擦掌。 “孟哥,你叔叔又有生意啦!”伊亮大喊大叫,“可以出风头了。” “档次太低了,我给中央电视台青少年部去个信。那位部长是我叔叔的战友的战友。以前还到过我家,和我们全家人合过影,留过念。”杨林不慌不忙地瞎吹,“我坐在中间。” 孟空军觉得矮了一大截,不甘示弱:“部长的权力有多大?中央台的台长,是我叔叔的老上级。又是同学——省党校的同学。我爸说,党校的同学,都吃过鸡血的。” “这些关系,以前怎么从未听你讲过一回?”杨林大声质问。 孟空军有点结结巴巴了:“我……我……谦虚吧!”最后嘿嘿地笑了。 伊亮个头不大,声音特别大,成反比:“郑老师,我爷爷曾经为中央电视台的大本营画过画,写过字,布过景。那全是真的,那年春节的快乐大本营中的‘恭贺新春’四个大字就是我爷爷亲手写的。” “狗皮膏药!”孟空军又把矛头对着伊亮。 伊亮笑哈哈地手舞足蹈:“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 郑老师大声宣布:“我们要珍惜这个暑假,玩,好好地玩!不会玩的是笨蛋,会玩的是人才;会玩,玩出水平来,是一种高素质表现!” 哪个老师有如此天真浪漫?哪个老师敢对自己的学生说出这种话来?只有我们这位罗曼蒂克的郑老师。我们被压抑的心情像海潮那样沸沸扬扬起来,我们的掌声、欢呼声、拍桌击椅声,乱七八糟地响起。我们沉浸在欢乐和幸福之中。 “今天下午,召开班干部会议!”郑老师手一挥,表示可以解散了。 “三级干部会议”决定:自由组合,人尽其材,量体裁衣。 大家都愿意参加快乐的大本营。 这个“营”阵容最大。开始只有几个父母都下了岗的同学没敢报名。后来由于王娜爸爸的赞助,大家都在营旗下集合了。阵容庞大,实力雄厚,组织力量也很强:郑老师任政委;我任营长;孟空军任副手;宣传干事是王娜;生活委员是杨林。 我自然感到光荣,因为大家确确实实把我看作一条龙。但我更感到责任的重大。我想:郑老师这个政委的架子是虚设的;孟空军办事热情高,但不扎实,毛手毛脚的,要是出了事,担于还得压在我头上;王娜搞宣传,叫叫喊喊的,还不只是个花瓶?杨林有活动能力,有组织才干,大家对他都还感兴趣,但是他缺乏吃苦耐劳精神。 我们40个营员,经过20个小时的“急行军”,于8月3日到达首都北京。这里并不是我想像的那样,处处高楼林立,耸入云天。而是既有直冲云霄的大厦,也还有别具民族风情的平房——四合院。我们利用休息的时候,在四合院里倘祥着。听说老舍的写作生活就是在四合院里度过的,这更增加了我们欣赏四合院的吸引力。我们在一个四合院里受到了一位“老北京”人的热情接待。他向我们介绍北京的悠久历史,北京的文化风俗以及北京的发展建设。 “登长城了没有?”北京爷爷须发全白,但声音还很宏亮。 我说:“还没有登长城。” 老爷爷粗大的手拍打着我的后脑勺说:“毛泽东先生说,不到长城非好汉。这诗句的气魄宏大,哲理深远。你们应该是改革开放时期的跨世纪的好汉啊!到了北京而不登长城,那是人生最大的遗憾。原先有个西方朋友来中国开会。临别之际,他还抓紧时间到长城上照个像呢。他也知道‘不到长城非好汉’这句诗呢!” 我们的计划是先参观十三陵。 因为我们听老师介绍过,十三陵是明万历帝王的陵墓——即明代十三个皇帝陵墓的总称。在北京的天寿山,其中还有皇帝皇后的合葬墓。这种合葬墓,规模最大,气势最雄伟,陪葬品最多,又最豪华。人们从这里可以看到封建帝设的;孟空军办事热情高,但不扎实,毛手毛脚的,要是出了事,担子还得压在我头上;王娜搞宣传,叫叫喊喊的,还不只是个花瓶?杨林有活动能力,有组织才干,大家对他都还感兴趣,但是他缺乏吃苦耐劳精神。 我们40个营员,经过20个小时的“急行军”,于8月3日到达首都北京。这里并不是我想像的那样,处处高楼林王的奢侈,可以看到劳动人民智慧之结晶,可以发思古之幽情。但是,北京爷爷的话改变了我们的计划。而长城,它的雄伟壮美,它的历史意义,是决非十三陵所能比拟的。我们知道长城的战略意义,我们会唱《长城谣》,我们会讲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故事。所以我们一致决定,先登长城,先睹为快吧! 我们攀登八达岭真有味。我们负重攀登。这可真是磨练人的好时机。我们这些从未爬过山涉过水的孩子们,一个个捂着肚子喘粗气,个别同学经不起这严峻的考验,倒下了。第一个倒下的是宣鼓队的王娜。那大胖子何方,也像得了老年病似的,满脸充血,全身瘫软。天气太热了。真想不到,北京的夏日竟比南国的秋老虎还恶。休息了一阵,继续往前走,向长城入口处进发。没有水喝,可汗还照样往外奔流。我和孟空军好不容易才“调”来了一辆车。大家呼啦一声上了车。可是坐了个把钟头,车只前行了几十米。那真比蜗牛还走得慢。啊,不知什么原因:堵车了!我们的车被前后左右的车包围着。车皮被太阳的热能烧得直冒火星。我们坐的不是汽车,是火炉子。不少从来没有晕车习惯的同学,晕车了,车前车后,呕吐一片,好像同时吃了什么毒药一样。这时我们一边自救——饮十滴水,一边挤下车厢。郑老师自己也头晕眼花了。他宣布:赶快下车,放风自救。我的遮阳帽虽然有电扇实实地转着,但那点微弱的风,是杯水车薪,顶啥用?放了一阵风,我们的病基本上好了。等得不耐烦的车主催我们上车。我们望而生畏,谁还敢自寻苦吃?可是车主——个彪形大汉阻住我们的前路,不让我们走。我们要走,他们要堵,两方面吵了起来。我们用湖南话骂那车主,骂他欺侮外来学生,要钱不要脸。伊亮还骂了些粗痞话。那车主只知道我们在恨他,骂他。但我们究竟骂了些什么话,他有时也许一知半解,有时也许全然听不懂。他骂我们的话,我们全听懂了,他骂我们“龟孙子”、“兔崽子”。正当我们骂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位戴墨镜的青年人跑步而至,我们敏感地意识到那人是记者。他的形象、他的声音,和我们从电视里看到的听到的完全一样。 那青年人后面又跟上来一背着摄像机的女青年。女青年赶快问我们:“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夏令营?” 我把营旗一展,说:“毛主席的故乡——湖南江南市。” 男青年和女青年一听我们说是湖南的,马上向我们郑老师伸出手。 郑老师激动地说:“欢迎你们指导。中央台的吗?” “对,青少年节目制作部的。北京人民欢迎远方的客人。”男青年自我介绍,“我姓杨名波。” “杨波同志好!”郑老师把杨波的手握得紧紧的。“我姓郑,郑重的郑。” “她姓江,名浪!”杨波指着女青年向郑老师介绍。 “江浪小姐好!”郑老师又伸出了手。 杨波使劲地用宽边帽扇风:“那车主怎么啦?” 郑老师摆摆手:“算了算了,小矛盾。” 王娜尖声叫道:“他要敲我们外来人。” 江浪不容分说,马上准备曝光,向车主走去。车主忙用两手遮住自己的嘴脸。 “还欺孩子们吗?我请你到焦点访谈栏目中去当话靶子。”杨波大声说。 车主悄悄地把车开走了。 杨波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一会儿,一辆采访车开来了。 “郑老师,咱们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今天咱们在这里相聚,真是缘分好哇!我们现在同你们一块儿活动好了,怎么样?” 我们热烈地鼓掌。 “上车吧!挤一挤。”杨波指着采访车说,“要不然,就分两批。” “不。杨叔叔,让我们‘劳其筋骨’,步行到长城入口处。” 王娜大声朗诵起毛主席的词《六盘山·清平乐》来,何方吹起了进军号。说来也巧,一声霹雳,给我们送来了暴风骤雨,这是战斗的洗礼,我们一起背诵起高尔基的《海燕》来。我们终于来到一个高高的烽火台上。我们欢呼,我们跳跃,那种“好汉”的豪情,那种成功的喜悦,那种登高望远的兴致,真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我们在饱享“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幸福之后,开始表演文艺节目。 啊,伟大的长城成了我们展示自我,抒发情怀的舞台。 我们的第一个节目是保留节目——器乐合奏《莫斯科郊外的夜晚》!听众把我们围得水泄不通,我们感到无比骄傲。自豪。最有意思的是观众里还有几个高鼻梁俄国佬呢。他们总是不停地鼓掌,慌慌忙忙地从各个角度抢拍镜头。啊,我们走上国际舞台了,我们有国际影响了。第二个节目是“劲舞”。我们四条“汉子”出尽风头,越跳越有使不完的劲。喝彩声响彻长城内外。我们四条“汉子”走进了杨波先生的镜头。《幽默大师》当然是看主演杨林的戏啰。杨林是个不正经的人。但到了长城之后,形象变了,变得深沉、庄重。不过表演起来,那幽默滑稽形象同他一时的庄重形成强烈的反差。围观的人群,都不时发出一阵阵暗笑。第四个节目是何文给国际友人画像。十分钟一个头像,一口气画了三个。那几个俄国佬给何文卢布,何文红着脸,不肯收钱。我们说不要不要。但郑老师反对我们的观点,要我们注意一点影响。最后,郑老师调了下味口:“谁要了,谁准备到焦点访谈去作客。”伊亮举起了手。又是一场大笑。最后王娜以清脆甜美的声音朗诵:“我们都是炎黄子孙,来自黄河之畔,长江之滨;我们都是人类地球的公民,来自万国九洲。我们相聚在世界级古迹长城之上,实在是有福而又有幸。长城是中华民族力量的凝聚,是中华儿女智慧的结晶,是人类的骄傲!我们感谢秦砖汉瓦,我们尽情地歌唱长城。现在,请听我高唱一曲《长城谣》,我希望大家伴唱,同享快乐和潇洒!”啊,我们的王娜已再不是昔日的王娜了,而是散文家、诗人了。她的这番即兴朗诵,把我们的情怀引向五湖四海,升上蓝天白云。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高粱肥,大豆香……” 所有的观众都伴我们一起唱。最有意思的是,那些国际友人也跟着我们唱。 我们唱,我们跳,我们演,横空出击,抖尽风流。 杨波、江浪兴奋地向我们发出口头邀请:“我们代表中央电视台,邀请江南中学到中央电视台快乐大本营、第二起跑线栏目作客!” 我们兴奋得欢呼雀跃。 说来也真巧,另两位记者叔叔在故宫采访时,把塞北中学的夏令营也给请了来。 两队小将,为了一个共同的理想和目标从江南塞北走到一起来了。他们是边陲的胡马,我们是南国的越鸟。我们虽然是在不同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但是我们同是炎黄子孙,我们的血管里流着同一种血,我们见面了,像久别重逢的亲人。我们特别亲热,特别珍惜这种人生难得的际遇。 第二天,中央台青少年部通知我们,准备参加第二起跑线的辩论会,辩题是顺境出人才还是逆境出人才。我们欣喜,我们也紧张。人们说北方是中华民族文化发祥地,北方人的素质比南方人高,起码,他们的语言素质就比我们强。再者,我们的对手是重点班的,水平当然会比我们高。但是郑老师鼓励我们说:“只要战略上蔑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我们不怕打不倒敌人,小国打败大国,弱国打败强国的战例不是屡见不鲜?咱们学过历史,我不举例了。我们学过的寓言《狮子和蚊子》不是很有说服力?” 杨林从口袋里掏出梳子,在头发上梳理了一下,说:“郑老师,你说的是历史和理论。我们应该尊重实践、尊重现实,我们从来没有搞过这样的活动,从来没有练过兵……” “对了,练兵很重要!”郑老师表态。 我们坐下来练兵。 女同学为正方。 男同学为反方。 主持人是郑老师。 结果:正方失利;反方获胜。 第二天上午,我们到电视台抽签。 正方——塞北中学; 反方——江南中学。 我们装出不高兴的样子。其实,我们心里很高兴。因为我们是石板底下的小草,我们是大浪淘出来的泥沙,我们是筛子底下的碎米,我们是第三世界的苦命人。因此郑老师给我们做思想工作时,总是展示逆境出人才的观点。何况,我们已经练过兵! 我们进入演播室,那种欣喜之情,自豪之意,谁能用语言文字表达出来?我们天天做梦,尽是甜甜蜜蜜的美梦。但是谁曾梦见自己进入中央电视台演播室参加第二起跑线的活动?现实证明;即使江南市江南中学有这个任务,也不会落到我们C班的头上来。那出头露面的肯定是A班,B班,或者D班。 当节目主持人X小姐把我们的队伍向大家介绍时,我们高兴得跳起来,我把营旗使劲地挥舞。大有“红旗漫卷西风”之势。 我们想,我们被亿万观众注视着,我们自豪,我们骄傲。 辩论开始了。 首先发难的当然是正方——塞北中学。他们的首席辩手是个男孩,比我和孟空军还高还大。 他环视了一下大家:“我的观点是顺境出人才。解放前的中国,由于三座大山压在我们头上,劳动人民吃不饱,穿个暖,读不成大学,所以创造力受到极大的压抑。中国有人才,但在那时,出不来。解放之后,劳动人民翻身作主人了,所以人才辈出,例如:雷锋、王杰、陈景润……” 我们雄赳赳气昂昂地杀上去。我们的主辩手是王娜。“我们认为顺境能出人才,但劣境更能出人才。常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自古道,国难出英雄。你若是中国人,大概不会不认识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屈原吧!他难道不是从逆境中斗出来的?司马迁,你们知道吗?知道他是在忍受怎样的屈辱之后而写出《史记》的吗?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为什么能够成为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他的名句作出了生动形象的回答:文章憎命达。就是说,命运通达的人是写不出好文章的。文天祥、史可法这样的民族英雄不都是在国难当头时出现的?高玉宝之所以能成为文学家,不也是梅花香自苦寒来的印证?” ……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较量,我们反方大获全胜。 那天晚上,我们兴奋得怎样也睡不着。 离开北京的前夕,我们在北大听取了名教授关于“成才”的报告。王教授认为,要“成才”,必须先“立志”。王教授教导我们:有志者事竟成,无志者必将一事难成。王教授还说,要成才就要有奋斗,要奋斗就难免有牺牲。你要准备成才,就必须准备吃一辈于苦,受一辈子磨。期待在“春江花月夜”里成才,都是乌托邦。 我们还参观了清华大学。我们大开了眼界,大受了教育。 第36章 向高三宣誓 从北京凯旋归来,正值新学年开学之际。我们个个耀武扬威,在重点班前抖出一副将军的派头。只有个把月时间,那对比性的变化可大:他们天天冒着酷暑补课补课,显得老大了好多,消瘦了好多,可怜了好多;我们C班呢?显得年轻了不少,健壮了不少,自豪得多。彼此一见面,我们是一脸笑,他们都是一脸哭;我们为我们的老师唱赞歌;他们为他们的老师唱埋怨调。艾妮好羡慕我们班,她说她要走王娜走过的那条路。在我的极力劝阻下,她才打消了这个念头。“C班好,学得生动,学得活泼。”重点班的同学达成了共识,我们感到自豪和骄傲。 开学的第一个任务是全体师生集中在风雨球场听校长作报告,书记做指示。阳春鸟叫三年,现曲现词。报告,指示,我们几乎全背得了。 第二节课是讨论校长的工作报告,书记的指示。对此,郑老师和我们学生一样,有反感,但他不敢公然违抗。出于无奈,只好阳奉阴违。只在班里讨论了三五分钟,郑老师就领着同学们来到我们心爱的争气林。睹物伤情,悲喜交集。去年风雨扛棺木,受气受辱的情景,像无声电影一样,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涌上我们的心头。目睹我们手植的小树一天天长高长绿,我们浮想联翩呀。我们班的文学大师方小春还写了一首抒情诗——《争气林之歌》,写出了我们普通班的人格和心声,写出了我们普通班的渴望和追求。 “你是争气林还是生气林?想起你的前身,我们的心潮何时能平?那屈辱、那冤气,天长地久难洗净。你们是朽木还是殓尸的臭棺?我们是学生还是劳改人员?我们有何罪行可寻?……” 郑老师把它用电脑打印出来,每个同学一份,贴在桌课内,贴在文具盒里,融进我们的心中。 郑老师命令方小春把这篇诗当众朗诵一遍。 “我读不好,请别人读吧!”方小春确实是个性格内向不善言辞的人。 “我来读!”伊亮自告奋勇。 大家都不吭气,事实上是一种沉默反对。伊亮承受不了这种自讨没趣的冲击,低下了头。 孟空军提名:“王娜!” 王娜扭扭捏捏了好一阵才说话:“还是请郑老师读吧!” 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郑老师推辞不得,只得披挂上阵:“谁给我原稿?” 王娜马上递上去一个翻开的硬壳日记本。 郑老师的习惯是不拘小节,就是平时范读名人文学作品,如高尔基的《海燕》,茅盾的《白杨礼赞》,朱自清的《春》、《荷塘月色》以及贺敬之的《回延安》,他都时不时地在某些地方加上叹词或者助词,有时甚至还加实词(这个情况极少)以达到更好地表情达意的目的。像方小春的“名作”,他自然更可以随意地添油加醋,添校加叶。当然,绝对不是弄巧成拙,而是锦上添花。 郑老师一气读完,那强烈的效果,不言而喻。那气氛,那掌声便是极好的见证。郑老师不是用语言读的,而是用感情、用气节、用人格读的。所以他读得汗流浃背了。 “同学们,这首《争气林之歌》写得好,证明我们普通班是有人才的。我还希望同学们能写,用我们的心血、我们的气节、我们的理想写出我们班的班歌!就叫做《普通班之歌》吧!” “好!太好了!我们就写行不?”我和孟空军齐声询问。 “那好呀!那是即兴之作!一定既朴实又生动。”郑老师举起双臂表示欢迎和支持。 有的在手掌上写,有的在大腿上画,更多的是在小纸条上写。不大一会儿,有人交卷了。 郑老师突然欣喜地大声叫道:“我发现了一篇成功之作了!” “谁个的?又是方小春的吗?” “是刘莎的吧?” “暂时保密,到时候给大家一个意外的惊喜。”郑老师故弄弦虚。 同学们抑制不住好奇的心情,猜了张三,猜李四,瞎猜!大家瞎猜的兴致越高,气氛越浓。 “我揭晓,写得最好的是《小草歌》!” 一场哄堂大笑之后,便是一片乱七八糟的唱:“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无疑,这是一种讽嘲。 郑老师好不容易才把混乱的秩序安定下来:“人家音乐家,人家作家不会这么蠢,不会这么没有出息,专去啃人家吃剩的馒头。静下来,听我表情朗诵。” 终于静下来洗耳恭听。 我们是小草,可怜的小草, 石板下的小草。 我们被压得抬不起头, 我们被压得伸不直腰。 我们顽强地生长, 我们拼命地搏斗, 终于把头上的大石撤掉。 啊,我们高兴地跳跃, 我们尽情地欢笑。 我们的步伐震撼着大地, 我们的意气直冲云霄。  听,我们的战歌响遍天涯海角。 “好不好?”郑老师大声问道。 “好极了!” “好在哪里?”郑老师问得很细。 “它唱出了我们普通班受压迫!” “比喻比得好。把我们学生比着小草,把校长、河马主任比作石板。” “唱出了我们普通班的心里话。” “但是也有一点不好。”伊亮摇头晃脑地举起手来。 “你写得好些?”好多同学向伊亮投出责备的光芒。 郑老师说:“百家争鸣嘛,让不同意见说出来有好处。有时候,真理被少数人掌握着。伊亮,你说你的意见。” 伊亮是个宽宏量大的人,对人家的态度是不大在乎的。他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的观点:“不要写‘可怜的小草’,我们并不可怜。”伊亮说完,仍然站立着。他要等待老师的示意。郑老师用不平凡的目光把伊亮打量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根本不认识他,或者是需要重新认识他。然后正视全班同学,嘴角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最后用征询的口气问:“大家说,这个意见提得好不好?” 同学们反应快,马上鼓掌。 伊亮高兴得尽出怪相,时而伸颈,时而歪脖。 “是啊,我们才不可怜呢!” “可怜的不是我们,是那些‘研究生’。” “小草的生命力最强,像松树一样,有什么可怜不可怜。” 伊亮被大家吹捧得快上蓝天了,轻飘飘的;他缩了缩脖子,问:“郑老师,这歌词的作家是谁,现在可以公开了吗?” “是张峰!” 全班同学惊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伊亮胆大包天,毫无顾虑,大声问道:“可不是抄来的吗?” 张峰一声怒吼,把大家吓笑了。 “是我自己写的,是我自己写的!” “他是怀疑,并未肯定。怀疑不能代替现实。同学们,张峰为我们班争了一大口气。我们鼓掌,表示感谢。”郑老师带头鼓掌。 郑老师又问:“谁能为它配曲?”这时全班咿咿呀呀地唱起来。仿佛大家都是洗星海、聂耳了。郑老师直望着大家发笑。 当然,谁也不会认为自己的曲子不成功,但是谁也不敢站出来说:“我的由于是成功的。” “同学们:我们今天的主要任务是维护这争气林的形象。今天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下面请杨林同学布置安排。” 杨林是寝室长,又是这争气林的“保护神”。他说:“我们为了使争气林长得更旺更美,以后每周要来到这里搞一次义务劳动。今天的劳动任务是:第一大组,除草;第二大组,松土;第三大组,施肥;第四大组,整枝;第五大组和第六大组,修建花坛,这个任务最重,学校后勤部门派来了后勤老师协助。我们大家热烈欢迎。” “你们为绿化美化学校环境栽了这么多树,而且成活率是百分之百,学校对此表示感谢。现在要加强美化工作,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我们后勤部门会大力解决的。”这位管后勤的老师表了这个态后有礼貌地离去。 我们在何文美工大师的指导下,经过将近半天的努力,把个巨型“C”字形花坛砌好了。半米高的坛墙被我们用水泥婊糊,磨得十分平滑光洁的时候,每个同学都在上面用钢笔尖刻上自己的大名,留着永久的纪念。同时用细碎的瓷片在墙面上贴出各种美丽的图案。那《争气林之歌》和《小草歌》,请郑老师用他的笔刻上,可是他谢绝了,他笑着说,他决不在这里搞个人崇拜。怎么办?为了展示集体的力量,我们只好每人刻一个字。以学号为序,进行刻写。 说是花坛,不如说是围墙——争气林的围墙,以后我们来此搞什么集体活动,就都有自己的席位了。 各组的任务都完成了,郑老师要我出面宣布一个特大喜讯。 我登上“C”字口的石礅上,大声宣布:“同学们,我们全都升入高三了,没有一个流失的,这是一个大团圆!为了我们在高三干得更加出色,我们要宣誓,要马上发班制服,也就是C班班服!好不好?” “我家买不起!” “我爸妈都下岗了!” “我小学发的校服还搁着。” 我大声说:“不要你出钱!” “学校愿意出这个钱?” “班费垫得起?” 郑老师出来讲话了:“是这么一回事:王娜的爸爸是皮包公司的经理。他用皮包同服装老板换了这些班服。我们应该——” 话未说完,王娜的父亲背着一个庞然大物来了,是我们的班服。 “我们鼓掌,向王经理致敬!” 王经理频频挥手,说:“小意思,小意思。” 郑老师一边鼓掌一边说:“同学们,我们欢迎王经理讲话。” 王经理边抹脸上的汗,边说:“这是小意思,小意思。我只是表示一点意思。我的意思是希望我们C班的同学着装以后,精神面貌显得更有精神,我们要为C班的名和利而团结奋斗。我们决不拉C班的后腿,只能人人争做C班的火车头,要使C班追上重点班,超过重点班。同学们,做人,总得有点精神!振作起来吧,这就是精神!谢谢。” 全班同学用英语喊:“Thank you…… 我们怀着兴奋的心情,昂首挺胸地向王经理走去,去接受他那份恩典和爱心。双手接过班服的时候,有的行军礼,有的行队礼,有的行鞠躬礼,五花八门,不拘一格。 我接过一看,胸前是个火红的“C”字,背上是喷气式飞机图案。我胸脯一拍,“对,从今以后,我该以飞行速度参加生活的竞争。”孟空军接过班服,一见到飞机图案,他疯狂地跳起来:“知我心者,王经理也!”他冲到王娜面前,抖出那飞机图案,说:“你爸真是有心人。是你给他当的参谋吗?” 王娜反唇相讥:“你别自作多情了,这衣服又不是为你一个人设计购买的。” 大家都穿上了崭新的班服,大家都抬起了高贵的头颅,挺起了宽阔的胸膛。特别是男同胞,还把军训时学的那几个老掉牙的动作,展示了出来。 郑老师的哨子一吹,我们集合在“C”字墙的墙口。 郑老师心情十分激动:“我们感激家长,感激社会对我们的大力关怀和无私援助!我们向王经理致敬!今天,我们要在这个特定的环境中举行特别的宣誓仪式。大家跟我起誓!” 争气林上空回荡着豪迈的语言: “我们C班全体同学,向花季雨季告别,向十八岁生日宣誓;向高二 告别,向高三宣誓: 我们是小草 石板下的小草。 我们被压得抬不起头, 我们被压得伸不直腰。 …… 我们的凯歌将响遍天涯海角。 郑老师说:“同学们,要建设新世界,须先毁灭旧世界;要塑造一个新的自我形象,必须先对自己作出适当的否定。下面,请大家每人说一句话,一句暴露自我的话。只要一句。让你自己记得住,也让大家记得清,让历史记得牢!” 我带头:“我厌学情绪重。” 孟空军:“我学得不扎实。” 张峰:“我有自卑感,有点脱离群众。” 方小春:“我偏科太甚。” 杨林:“志大才疏。” 伊亮:“不严肃。” 王娜:“太娇。” 班长:“读死书。” 刘莎:“群众观点不强。” 何文:“画得粗糙。” 何方:“不喜欢吹低音号。” 石磊:“大胖,超载。” 张磊:“我保证不再看武打小说,不再进电游室。” …… 郑老师总结发言:“找差距就是为了找前进的方向。我们大家都找了,而且都是一语破的,太好了。 “同学们快上船吧,大家齐心合力地划吧!顶着狂风暴雨,迎着惊涛骇浪,一定能够到达胜利的彼岸! “高三在那边向我们招手!” 我们欢呼雀跃:“红军不怕远征难!”、“百万雄师过大江!”、“三军过后尽开颜!” “准备表情,来一张高三第一天!”想不到团委书记神出鬼没,就埋伏在我们身边,他亮出了高级相机。 镁光灯一闪,大家笑得翻天覆地…… 第37章 迎接一号校花 今天星期一,上午8点了,艾妮还坐在钢琴前。琴盖上有厚厚的灰尘。她用指头在琴盖上乱写乱画,现出很多“XX”。她狂叫:“给我抹掉,给我抹掉!”两脚在琴凳下乱蹬着。 在餐厅里洗烟灰缸的老保姆“王嫔驰”耳朵很尖,嘴巴也快:“小妮妮,就来了!就来了!对不起,我手脚慢,所以我总说要回去,可是你爸妈都不放我,不放我。” 她快步走进艾妮的卧室,小心翼翼地说:“妮妮,你怎么啦?什么事叫你不高兴?谁敢侮欺你?学校里出了什么事……” “你给我走开!走开!”她把琴上的教材往地下扫,然后用脚踢,踢得满屋飞。 王(女矣)(母也)一面吃力地弯腰收拾,一边自言自语:“妮妮,你怎么……” “你不要捡!也不要问!”她双脚猛烈地踢蹬着钢琴,发出震耳的响声。 王(女矣)(母也)心中发急,但不敢制止。 她踢累了,往床上一倒,又用拳头在床上擂打。最后把被盖枕头全部踢倒地板上,幸好地板上是铺了地毯的。 王(女矣)(母也)走向电话机旁:“叫你爸爸妈妈回来……” 艾妮冲上前去,把王(女矣)(母也)手中的话筒夺了下来:“你干什么?” 王(女矣)(母也)吓得双手颤抖:“妮妮,你,我怎么办?” “谁叫你怎么办?与你无关!与你无关!”艾妮用双手撕扯自己的睡衣,“我宁可去死!” C班正在准备迎接艾妮。 “重点班的心真狠,刷了一批又一批,不把人当人刷!不择手段。”郑老师愤愤然地对我说。 “听说艾妮只是数学没有考好。只考了个55分,那数学老师就硬说她是绊脚石,非要把她挤掉不可!好残酷!”我附和着。 “上高三了,还要挤,这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多么难以承受!” “那个杜杰这么差,为什么风雨不动安如山?”杨林不紧不忙地用梳子梳着头发,“什么世道?要我是艾妮,就赖着不走,看他怎么办?我生是你A班的人,死是你A班的鬼!” “你想,艾妮是这么个人吗?哪个女孩子会去使用那种不高雅的手段?” “下节课是我的语文课,我把它同本周的班会调动一下。”郑老师向我发号施令,“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人和是最重要的。因此,我们必须采取最有规格的方式来迎接她,把她紧紧地团结在我们的班集体。她有特长,钢琴已上八级,人又长得比较——我们一定要叫她打掉自卑感,轻装上阵。现在兵分两路,一部分同学布置教室,一部分去准备茶水,少数同学去接艾妮。她如果暂时不来,我们就继续上课。” 我和孟空军、杨林的光荣差使是接人。 我们摁了一下门铃。开门的是王(女矣)(母也)。 “你们是找艾妮的?”王(女矣)(母也)问。 “她在家吗?”我抢着问。 “在家,身体不好。”王(女矣)(母也)结结巴巴地说,可见,她是在说谎。 艾妮大概是听出了我的声音,马上冲了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呢。我心里一热,退后一步。 王(女矣)(母也)急急忙忙地用手拉扯着她的睡衣说:“换衣服。” 分把钟的时间,艾妮穿上朴朴实实的校服出来了,但头发仍然是蓬蓬的,像个被狂风吹乱的鸡窝:“你们来干什么?进来吧!” 王(女矣)(母也)忙从铁门上取出几双拖鞋。艾妮一声吼:“不要换!你拖一下不行?” 王娱驰狼狈地频频点头,连声说:“好,好,好。我呆会儿来拖一下。你们不用换,我妮妮说了不要换。” 我们三个男同胞大摇大摆地走进艾妮的卧室。卧室里陈设极简单:一台钢琴,一张床铺,一张写字台,一个衣柜。 “谁叫你们来的?”艾妮开门见山地问。 我们也开门见山地回答:“郑老师。” “郑老师?他——”艾妮睁大疑惑的眼睛。 “学校通知他,你已是我们C班的一员了。”我严肃地告诉她。 “我不会去的。” “你不读书了?” “不是那个意思。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班做了准备,为你开个欢迎会。”孟空军笑眯眯地说。 “欢迎?我这样的流寇还值得欢迎?” “我们都是流寇。如果说,你是新流寇,那我们是老流寇,不是吗?我们都是天涯歌女呀!”我觉得自己的话很有感情色彩,也有理论水平,一定能打动艾妮。特别是“歌女”一词一定使她的心灵大为颤动。她会想起历史上的歌女,她更会想起自己的练琴生涯。 “反正我不得去。” “为什么?” “我有那么厚的脸皮!” “明天去可以吧?” “后天也不行。反正我不是个值得欢迎的人。” “你不要误会,我们班全体同学对你印象挺好。的确,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特别是我们——”我不好意思把话说到底。 “对,我们——特别是我们白哥是举起双手欢迎你。”杨林双目旁视,好像根本不把艾妮放在眼里。 “‘举起双手’那不是投降了?”我提出抗议。 “你别假装正经,我们男孩子最后都得走这条路——向女孩子投降。刘三姐唱得有水平:世上只有藤缠树,世上哪有树缠藤。在男孩子眼里,女人是树。” “你真没出息!我就不是这样想的,所以丢了起码有一排。”孟空军骄傲地展示自己在这方面的优势,“一家养女百家求的历史一去不复返了。现在男女比例失调,女的多于男的,所以呀,我们以前那个音乐老师,她35岁了,还当单身汉。老寡妇,少寡妇,现在多的是!” 艾妮不耐烦了:“你们别在这里歪着嘴巴说歪道理吧!反正我不得到学校去开那个丢格的欢迎会。要开就在我家里开。我家这客厅,比学校的中会议室还大,可以唱歌,可以跳舞,只有一条,禁放鞭炮。” 我们有经验:家长是不会喜欢孩子们在家里搞这样的活动,一是怕吵闹,二是怕碰坏这里那里,于是乎,我问:“你爸爸妈妈在家吗?” “我爸出差去了,十天半月回不来;我妈到外婆家里去了,外公病得很厉害。家里只有我和保姆王(女矣)(母也)。”艾妮说。 我同意到她家里开欢迎会。可是杨林歪着脑袋提出不同的意见:“我想发个问:到你这里来开,那不成为你艾氏小姐欢迎我们诸位了?这样,东道主都搞颠倒了,算不算喧宾夺主?” 孟空军马上支持杨林的意见:“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好开口问。是呀,如果只是我们三个人好说话。如果还要请其他同学呢?人家会这么盲动吗?再说,人家郑老师会来不?要是你过生日还差不多。” “那怎么办呢?”我无所适从地发问,望了盂空军又望杨林,最后目光落在艾妮那丰满的胸前。 艾妮对我锐利的目光,一定有好感。她低垂下了头。 “那就免了吧!”艾妮的目光落在我的毛茸茸的大腿上。 “免是免不了的,具体怎么办,我们回去请示郑老师再说。现在,我提议:你招待我们一下。”杨林的眼睛在艾妮身上梭来梭去。 “王(女矣)(母也),冰箱里拿冰淇淋来,还有西瓜!”艾妮大声命令。男女同学一见面,往往会忘记一切的。艾妮也不例外,本来她的情绪很糟,但一见几个男同学进了家,情绪顿然变得愉快,近乎忘情的程度。 杨林边啃西瓜边说:“西瓜、冰棍、蛋卷都是附带收入。我说的招待物是请八级大师弹奏一曲《欢快的牧童》,让我们一起快乐快乐。” “你真不懂感情,我这时候还快乐得起来?除非我神经失了常。”艾妮慢吞吞地说。 “我建议你弹——”我不好把话说白。我想,我提头,她应该知尾。 她马上接茬:“弹曲悲壮的?” 杨林说:“我是白龙肚里的蛔虫。我知道他向往的是什么,是《秋月的私语》。” 我觉得杨林反应真快,知识面也广,于是高兴得把块西瓜皮往他脸上蒙去,不偏不倚,把他那小嘴给蒙住了。 孟空军也不示弱:“我建议弹我们湖南民歌《浏阳河》,又革命、又抒情、又好懂。” 杨林反对:“都什么朝代了,还满口‘革命’,你大学毕业后去守纪念堂好了。” 艾妮往钢琴凳上一坐,说:“让你们都喜欢吧。《水边的阿蒂丽娜》。” 我们听不出它的滋味,实在是给我们出了道“阳春白雪”。 回到学校,郑老师劈头便问:“接不来?”他的浓眉倒竖起来了,好像要发火了。 我灵机应变:“她病了,没起床。” “弱不禁风。”郑老师不在意地。 “可能是受刺激太深。”孟空军说。 “哭得好伤心。”杨林密切配合。 “哭?女孩子就这点讨厌!世界是哭出来的?前途是哭出来的?叫两个女同学去,安抚安抚。安抚不行,拉倒。现在是火烧眉毛的时刻,还哭?’t郑老师激动得很。 女班长和刘莎回到学校,向郑老师报告情况,愁眉苦脸的。 “怎么样?”郑老师显出不耐烦的样子。 “她不想读了。”刘莎回答。 “你们没有做工作?” “做不通。”班长回答。 “一个班长,一个书记,这点工作都做不好。唉!”郑老师长叹一声。 班长苦笑着,意味深长地说:“人家白龙做不通,我们当然更——” 郑老师听出了弦外之意,含蓄地笑了。 “你的意思,非得要白龙出马不可?” “非他莫属。”刘莎也表示。 “我去也做不通?”郑老师问。 “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是普陀山的大佛,哪个小菩萨敢不遵命?” “好,我和白龙一起行动,双管齐下。” “马到成功。”班长说。 我和郑老师来到艾妮家,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听得琴声狂放,那不是什么名曲,而是她自己即兴创作的疯狂曲。我想,她一定又是穿着那身睡衣,披头散发。 我们敲开门——没有摁门铃。开门的仍然是老保姆。 “你们是——”老保姆问。 “我是艾妮的老师!”郑老师自我介绍。 老保姆一边热情地引进,一边大声呼唤:“妮妮!你的老师来了!” 艾妮气愤的回答声:“哪个老师?” 老保姆仰视着郑老师。 我大声回答:“艾妮,郑老师!” “白龙!!”她惊喜地迎了出来,一见郑老师,她紧急刹车,后退一步,驻步良久。 “郑老师,认识吧?”我问艾妮。 艾妮脸涨红潮,不知是激动还是羞涩。 “谁不认识郑老师?你们有什么事吗?”艾妮退居到钢琴座凳上。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的音乐细胞多。我们班写了一首班歌歌词,叫《小草歌》。” “小草歌?不是有人写过?” “不。我们的意思不同,我们歌唱小草是为了歌唱普通班。” 艾妮听到这里,轻轻地鼓起掌来,“歌唱普通班?太好了。普通班是值得歌颂。重点班——唉,你挤我,我踩你,太没人情味。” “歌词写好了,但没有人谱曲。”郑老师从口袋里掏出歌词来。 艾妮看完,轻轻地拍手。 “我们郑老师本来会谱曲,但是,他太忙了,要上几门课。”我说。我们郑老师确实会拉手风琴,会接风琴,小提琴也拉得不错,曾经作的歌曲获过大奖。 “年岁大了,仅有的一点音乐细胞死亡了。”郑老师说着,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这玩艺儿不好使了。” “郑老师,听说你也会弹钢琴,请来一曲,”艾妮离开钢琴座位。 “我是用按风琴的指法来弹钢琴的,太现丑了。我不能班门弄斧!”郑老师拒不上座。 “郑老师,在学生面前就别说这些客气话啰!来一曲吧!让我们享受享受。”我说。 郑老师拒绝了。 “来吧,艾妮,上座,敲定一下主旋律。”郑老师催促再 艾妮推辞不了,上琴了。她轻声地念着歌词,用一个指头在钢琴上弹着键盘。琢磨一阵之后,她欣喜地说:“白龙,你开录音机。” 我十分高兴地走到收录机旁。这收录机还是老式的,我会开,但是我故意大声叫道:“你家这玩艺儿,大新潮了,我不会开!” 艾妮闻声而至,轻声骂道:“真是原始人。” 我轻声说:“郑老师好喜欢你。” “废话。”她的声音更小,更神秘。“你呢?” 我诡秘地一笑,向她飞去一个媚眼。 我守在收录机旁,正经八百地等候着。 啊!声情并茂!她边唱边弹,声情并茂的班歌出来了!那旋律,那琴声,那歌喉,叫我和郑老师忘情了! “你确实不错!欢迎你到我们C班来。我们C班将又增加一滴热血,一股力量。”郑老师握着艾妮的手说。 “我已经决定,不再回江南中学。” “你爸爸妈妈呢?”郑老师问。 “他们都不在家。我不准备把我的遭遇告诉他们,也不准备求得他们的支持。”艾妮似乎忘却了自己的处境,说起来,滔滔不绝。 “为什么?”我和郑老师不约而同地问道。 “为什么?”她的声音提高了不少,“为了打进这个重点班,我爸妈已为我作出了极大的努力,我还忍心继续增加他们的负担?那次,为了我,我妈急得病倒了,在医院吊了三天水。我还能忍心再让她住进医院吊水,为我的不幸遭遇而痛苦?如果把这种情绪转嫁到他们身上,不是全家人都为此痛苦?所以我决定——” “你决定怎么样?”郑老师追问。 “我决定到农村去,我表舅是乡村中学校长。他一定欢迎我去。他们一家人都喜欢我。” “你为什么非要离开江南中学不可?” “我是要离开A班。A班的老师好势利。我在班里成绩不怎么的,但是我有特长,可那X老师偏要把我‘下放’;而那个杜杰,成绩是全年级倒数第一的,他的特长是贪酒贪色贪财——像他爸爸一样,可是他能稳坐重点班。这是为什么?我发誓这一辈子不再见到A班,我要把它在我脑子里留下的印象,彻底洗刷掉。我洗刷的是耻辱,是仇恨。我要用我的行动来证实我的身价!”艾妮的眼睛红了。 我和郑老师听出了她的心声,一个不幸少女的心声,我们的心也开始颤抖。 郑老师向我投来锐利的目光,意思是叫我说话。 我说:“留下吧,我们C班是个生龙活虎的班,也是个大有作为的班。我们全班同学欢迎你。今天,我和郑老师是代表C班来的。你不要叫你在C班的朋友因失去你而失望而痛苦。”我故意把眼眶睁大,把浓眉扬起来。我知道,她最喜欢我这狡黠的眼睛和又粗又黑的眉毛。她被我的专注神情逗得暗然一笑。啊,真正是一笑百媚生。要不是郑老师在眼前,我会步步向她逼近…… “你表舅舅在什么地方?”郑老师。 “永州。” “永州?”我大吃一惊似的。 “你怎么啦?你永州也有亲人?”她问。 “你不是最怕蛇?你不是连蚯蚓蚂蟥都怕?你怕一切爬行的东西,比怕老虎还怕。那次我们一起看电视的时候,看到动物世界里的蛇,你不是尖叫起来?吓得往——”我说不下去了。 “哦,你是说永州多蛇?” “是啊,永州之野产异蛇,那是个蛇的王国,那里蛇多,所以那里老鼠绝种了,有些人生活在那里几十年,不知道老鼠是个什么样子。至于猫子,也不存在了。这叫生态失去平衡了。”我说。 “不。我表弟去年跟我说,他们那里,现在的蛇不多了。因为有很多抓蛇专家,最会抓蛇。他们根据蛇的行迹,可以找到蛇洞。找到蛇洞以后,可以用带钩的铁锹,从洞口插进去,把蛇钩了出来。钩出来后,用手抓住蛇的‘七寸’,然后使劲一抖,蛇就死了。有些蛇很狡猾,那洞穴不是直的,而是弯弯曲曲的,是所谓的“蛇形’。这时抓蛇人的铁钩是钩不出蛇的,因为铁锹插不进去。但是他们有办法,用火攻烟熏,逼使蛇自己钻出来‘就擒’。一条蛇可以卖很多钱,饭馆要,药店要,好多抓蛇的人都发了财,盖起了新房子。这样,蛇几乎被抓光了。听说,以前家里也有蛇,那蛇是看家的家蛇,又叫神蛇。但现在也没有了。这样,老鼠多了起来。猎业也兴旺发达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说一定要去?”我失望地问。 “对了,我不愿见到A班,为了摆脱A班这个环境,即使那里还像《捕蛇者说》所说的那样,我也还是要去。A班,也是‘苛政猛于虎’,真是猛于虎。”艾妮的口气越来越硬。 郑老师似乎黔驴技穷了。但他知道,我和艾妮是同龄人,又是特殊的朋友,其中没有纵向代沟,没有横向情隔。我和她的关系,是两条平行线,无论延伸到哪个端点,都不会产生摩擦。因此,他还是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白龙,你看怎么办?我批评了班长和团支部书记不会做思想转化工作。看来,现在该我挨板子了。” 我向艾妮飞去一个眼色,说:“你呀,也太不给人面子了。我们郑老师专程出使贵府,这规格恐怕也是够高的了。我作为一个男同学,也是冒着风险来的。你就那么大?不给一点面子?你叫我和郑老师怎么下台?” “这样吧,”郑老师使出缓兵之计,“你嫌弃C班条件差,底子里,有辱你的尊严,我给你去找A班班主任。要他收回成命,把你收回去。这工作,我来做。必要的时候,请家长出面协助。” “那是不可能的事。” “那为什么?”郑老师质问。 “说来话长。’” “你的话有多长就说多长吧,总不会比长江还长吧!” “我在A班表现确实是够规规矩矩的,可是班主任硬说我表现不好。” “他说的表现不好,有什么事做依据?” “他说,很多男同学给我写信。有跨班的,有跨年级的,有跨校际的。” “你回过信吗?”郑老师追问。 “从来没有回过一封信。” “你不回信,对方还来信吗?” “有的不来了,知趣;有的照样来,死皮赖脸。多半是初中高中同过学的同学。有的我还记得,有的根本对不上号了。” “既然是这样一种情况,那老师为什么归罪于你呢?”郑老师表示自己的观点。一听就知道,这种表态带有强烈的倾向性。 艾妮流泪了。 “你一封信都没有回?”郑老师进一步问。 “是的。”她坚定地回答。 “那为什么呢?”郑老师追问。 回答得十分果断:“我怕耽误学习。” 郑老师默然不语了,我心里一热,我也明白了她一直不回我只言片语的真实原因。当然,我这情怀不能向也不敢向郑老师表露。但我和艾妮之间,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在不少男孩子看来,所有漂亮的女孩子都不过是男人生活空间的一个小花瓶、小摆设,谈不上充实不充实。女孩子不学无术,也是本钱,也是充实。因此,人们都得出了一个共识,漂亮的女孩子都是无所事事,无所追求的。而坐在我们眼前的“天生丽质”却不但在钢琴这个领域有着一定的造诣,而且在这琴键上继续弹奏新的旋律——向生活的时空攀登。她在我心里不再是一朵花,而是一株有根的草,有技有叶有于有根的树!她要是来到我们C班落草,我们的争气林里不是又增一景?我们的班歌不是又添一份力量? 我察觉到,郑老师心里非常冲动,他想说什么,但一直有难言之隐衷似的。他终于起身,我也一起起身,但是他的手在我肩膀上重重地一压,示意我坐下,留下。他长长地叹口气说:“我的真情已经表露。唉——我还有点事要办,先走一步。白龙,你再同她扯扯,尽力把感情沟通。我走了。” 我和艾妮十分尴尬地站立着,不知说什么好。我们当时的心情,可以想见。 送走了郑老师,这个小小的空间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了。我们不是觉得环境的宽松,而是觉得这空间太窄太窄,简直压得我俩喘不过气来,似乎空气中缺氧了。 我们相向而坐,都低垂着头,都不说一句话,彼此有节奏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说话呀。”她的声音有点涩。 “我——”我伸出右手,把她细嫩的右手抓住,越抓越紧。她使劲把我的手甩开。但她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纹丝不动。 “你不想想,你要是背井离乡而去,多少人为你牵肠挂肚……”我低声说。 她反目相问:??? 我说:“你是你爸妈的掌上明珠,他们舍得把你扔到那蛇窝里去?” 我发现,她那太阳般的大眼里渗出了泪水。她的眼睛又瞟了我一下,但只是一瞬。似乎在问:还有谁为我难过? “我……”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此时此刻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那泪珠,夺眶而出。“你要是留在C班,我们不是可以互相帮助,共同前进?” 她失去了自控力,“哇”的一声,向我扑来,她的肩膀在我胸前抽搐着:“我……” 第38章 是对还是错,说不清 第四节课,年级组长把我带到年级办公室。他派头十足,一边随随便便地翻阅报纸,一边漫不经心地跟我说话: “上高三了,有什么感受?有什么打算?” 我的回答也是漫不经心的:“上高三了,感受很多,只知道要认真读书,争取考上电大,为父母亲争光。” “该死!你读高中的最终目的只是为了读个电大?准备当跨世纪的‘五大’生?胸无大志!” 我点点头:“我爸爸也是电大毕业生。” “你读书是为了给家长争气?嗯?是吗?” 我被迫说出了他希望我说的话:“是为了祖国,为了人民。” 他终于得意地点头:“你知道周恩来为什么能够成为周恩来吗?”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对呀,他放眼中华,所以才能成为伟大的历史人物。” 我说:“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他一愣:“怎么?这叫野心?你的语文学到哪里去了?” “是雄心,不是野心。”我装出十分虚心改正错误的样子。 他继续翻报纸。阴阳怪气地问: “你知道我今天找你有什么事吗?知道吗?嗯?嗯?” “不,不很清楚。让我想一想。” “还要卖关子?”他的脸色变了,“你刚才还说得好漂亮,希望自己在高三多读点书。我问你,你昨大晚上读到哪里去了?!” 我被镇住了,高昂的头低下了。 “说呀!老实交代,读到哪里去了?”声音里露出凶气。 怎么办?我觉得走投无路了。 “说呀,正视现实。要想回避,是回避不了的。身上有纸笔吗?” 我乖乖地说:“我到教室里去拿……” “教室是自由市场?人家在上课,你去干扰?”组长说着,嘶的一声,撕下两页备课纸给我:“坐在这里写。” 下课铃响了,来了不少围观的同学,都朝我做怪样子:挥手,伸舌头,缩脑袋…… 孟空军鹤立鸡群,做鬼脸,说黑话:“坚持,坚持!”“坚持”的意义我明白:守口如瓶,保存同志。 “谁叫你们挤在这里?都给我出去吧!”是河马主任的凶恶声。 前来“探视”我的“牛鬼蛇神”,鬼哭狼嚎地溃退而去。 年级组长用平淡的口气读我的交待书: ——我昨天下午来学校自习的路上,大桥上堵车了。原因是好多退休工人很久拿不到退休工资。那些老爷爷老奶奶全都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大桥上喊口号。民警叔叔来劝,可是怎么也劝不走。到10点半还不肯走。这时,我本想步行到校睡觉,可是又怕校门、寝室楼都上了锁。所以我就回转身到家里睡觉。 他问:“你写的主要情节及细节都经得起考查吗?” 我回答:“主要情节经得起!” “细节呢?” “也经得起!” “好,你坐着,我挂个电话到那里去。”他转身就走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说:“下班了,找不到人。” “你找谁?我再给你打。”我试探着。 “废话!现在回去,不让你饿肚子。但——你等候着吧。反正我要搞个水落石出。” 我冲出办公室,向孟空军追去。 “不成了?”孟空军问我。 “成”是问题搞清楚了的意思。 我摇头叹气:“绊得一脑壳的陀!”(意思是问题成事,没完没了。) 孟空军自知大势不妙,低下了头,像默哀。 “你放心,我不会当叛徒!” “唉,只怕大难临头各自飞。”孟空军说。 我们默默无声地走着。 “水落石出”几个字在我脑海里翻跟头。 我边走边想像年级组长破案的情景。 这天下午第七节课,我又被传到年级办公室。 组长声色俱厉,不请我坐那木沙发了,而是吼声如雷:“站着!不会站!手放在哪里?”强迫我“立正”,事实上是强迫我低头认罪。 人在屋檐下站,不得不低头。 “交警大队我们落实了。大桥被堵的时间是下午6点至8点,而你路过是10点半。你!”年级组长一巴掌击在桌面上,“老实一点!” “我的手表没有带着。” “你昨晚是在什么地方过的夜?说老实话。”他挺身而起,向我逼来。 “说呀!”他追问。 啊?我怎么回答? “交待!你爸昨晚在家里睡的吗?” “我不知道。他有时候要半夜才回来。” “告诉你!你爸来电话了,证明你昨晚没有回家睡觉。你说,你到底是在哪个庙还是哪个亭子里过的夜?” 我原以为写个东西,随便搪塞一下也就过去了。因为他这种贵人,往往多忘事。真想不到,他竟如此认真,要来个“追穷寇”。 我的妈,我真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西洋镜快露底了! “你说呀,昨晚在哪里逍遥的?” 我敢作出怎样的回答?我硬着头皮。我在心里说:你打吧,把它砸烂吧,我毫无怨言。 “说呀!你在哪里鬼混的?”他把“鬼混”说得特重。 左一个“逍遥”,右一个“鬼混”。我觉得他使用这些词语,决非信口开河,而是有的放矢。他已经知道我们的真底?我还有继续给他兜圈子的必要吗? “在空军家。”我的声音小得很。 “没有吃饭!?” 我麻起胆子提高声音:“孟空军家!” “啊?!”他大为惊讶,“昨晚孟空军也缺席了?” 我心里一抖,我犯了个大错! 他追问:“生活老师为什么知情不报?” “生活老师最会包庇人。”我借刀杀人。 “你们家,一家在河东,一家在河西,相距十万八千里,你为什么到他家去?” “相约好了,到他家看打片。” “你看打片的瘾这么大?我不大相信,好,你坐在这里,我挂个电话去。” 不一会儿,年级组长回来了。 “你尽说假话。你是制假公司董事长。孟空军的父母都出来作证了:孟空军昨天晚上没有回家睡觉。” 我一愣:狡免三窟,我已失去两窟,再元退路了。 “基本情况我们已经掌握,而且已通告你们郑老师。现在再给你一个接受考验的机会。” 我想:“基本情况”已由孟空军提供?由艾妮交待了? 郑老师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的嘴唇动了一下,又不敢动了。啊,这句话,我怎么说得出口?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你说呀!”郑老师也命令。 “我睡在——艾妮——”郑老师像触了高压电似的,暴跳起来:“你,你,你这该死的东西——怪不得你——唉,你真是勇士,你敢非法同——你真是我们C班的人才。我们C班有你一个人就够了。[奇++书网//QISuu.cOm]你叫我怎么——怎么——你叫我们做老师的怎么开口呀!真是创奇迹!创奇迹!” 我无话可说了,听之任之。任他去数落。 “好哇,你把详细情形说一遍。” 我说:“艾妮的爸爸妈妈都不在家,她家的老保姆也不在家。艾妮怕坏人来杀她,于是请我去做伴,做保镖。我怕影响不好,于是把孟空军邀去。晚上,艾妮睡在她的卧室里。我和孟空军睡在保姆的房间。我和孟空军开玩笑说:我们保证安心地睡着,不得有非分之想。为了互相监督,我俩的腿被牢牢地捆在一根粗大的布条上。半夜里,艾妮的尖叫声把我们从梦中惊醒。我俩跳下床来,一起被绊倒在地,一会儿踝关节肿得像北京馒头。哎哟,我们痛得直出眼泪,我俩拼命扎断布条,向艾妮的卧室冲去,只见两个流氓正爬上窗台……我俩勇敢地冲上去,把流氓推下窗去。”我不慌不忙地叙述着事情的经过。 组长插问:“她家住几楼?” “二楼。 “二楼?”组长有点惊异。 “流氓被我们推下窗后,摔在地上变鬼叫。我们又赶紧给110打电话。110马上来了,把坏蛋架走了。” “你说的不是故事吧?”组长向我翻白眼,他有点怀疑,我说,“你去问孟空军。” “不。我可以询问110。” “你问艾妮也可以。”我补充。 “艾妮为什么不找女同学做伴?”年级组长追问。 我紧接着回答:“她电话里跟我说了,她先是准备找女同学。可是A班的女同学,她不愿找,因为她们都自命不凡。C班的女同学,她不熟,不好启口。” 年级组长说道:“反正你们会编故事。看来,你们还是有功之臣啰!” “老师,你还准备处罚我们吗?”我把话说完了,觉得一身轻,直截了当地询问。 过了很久,他嘴角那支烟烧完了,他才掉过头来,慢吞吞地说:“不给点处分表示表示,恐怕是不可能的。一、你不请假外出,违反我们的封闭式教学制度;二、你擅自旷课,问题不小;三、最大的问题是你态度不好,躲躲闪闪,颠倒黑白。当然……从客观效果来看……不过,我们总不能孤立地……好吧,你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接受年级的处分;学校政教处那里,我们去把矛盾缓和一下。行吧?” 我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心里想:我们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第39章 “补课” 今天是星期五,晚霞似金。学校惯例:大扫除。我们郑老师总是身先士卒,带头干。哪里是“死角”,哪里就有他的身影。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老师在这样干,我们还好意思消极应付,袖手旁观?所以,我们班不仅速度快,而且质量高,经得起政教处那位女性卫生部长的百般挑剔。 卫生搞完了,郑老师也不再要求我们回教室怎么的,而是风风火火地各奔东西南北。我和艾妮坐在阴沟旁,若有所思。 我说:“你应该补课。” “补什么课?你们C班不是最不喜欢补课?热衷于补课的不是只有那可恨的重点班?”艾妮对补课流露出怨恨的情绪。 “我说的补课不是那个狭义的补课。”我申辩着。 艾妮望着我不说话,似乎在等待我继续往下说。我说:“你跟我来。” “到哪里去?”我起了身,她仍蹲着。 “跟我来吧,去参观一下咱们C班那片美好的自留地,行吧?” 她现出几分惊奇:“自留地?” “是的。我们亲手开垦的处女地——一片漂亮的风景林。你看了一定会很高兴的,它将为你的生活增加诗意。”我想用我的语言打动她。 她果然动了情:“好,跟你去!” 我俩来到“争气林”,来到这片属于我们C班的地方。 她问:“这林子是谁栽的?” 我把前因后果——用最生动的语言,向她描述了一遍。她被我的绘声绘色的描述感染了,说:“C班,可真是个有骨气的班。” “来,我希望你补上一课。”我说。 “怎么补?你说。” “你也在这片风景林中种上一株树吧?” “哪里有苗苗?” “我们到苗圃去找王书记。王书记是郑老师的学生。” 她点头同意。 第三天,即星期天,我们从王书记那里要来了一株桂花树。 “栽在什么地方最好?”她询问我。 我冲着她神秘地一笑:“你说?栽在我一块不是很好?” 她望着我,羞涩地一笑:“哪株是你种的?” “你寻找吧,我的树上有四个字:友谊长存!你寻找到了,算我俩有缘分。”我的话勾起她寻找的兴趣。 她像一只美丽的蝴蝶一样,在百花园中飞来飞去,寻找她意中那朵最美丽的花。可是她寻而不得。她这娇娇少女,累了,在花坛围墙上坐了下来。“你肯定是骗我,肯定的。不然,我眼睛都找瞎了还找不着。” “你别瞎找了。这样吧,你凭你的眼力和感情来欣赏判断一下,哪一株最可爱?最可爱的那株便是我。”我同她开玩笑。 她笑吟吟地回答我:“好,我来找;我找错了,你可别怪我了。行吗?” “不行不行。只允许找对,不能够找错。找错了,要受罚。” “罚什么?” “打手板心。” “行,我错了任你打。” “对,打是——”我说。 她领略了我的意思,忘情地笑了。 她双膝下跪,两手合掌,眼睛闭着,念念有词:“祈祷上帝保佑我……有缘千里来相会……”念完,她笑吟吟地审视着每一棵树的仪表和神韵。 “唉,人格比外表更重要。徒有外表而无高尚人品的人也算美吗?小草与牡丹相比,牡丹是漂亮的,但人们也许爱小草胜于爱牡丹。小草没有牡丹那种光彩照人的外表,但是小草的顽强生命力、小草的奉献精神永远超越群芳。” “你别扯拉得太远。我们之间何必讲那么一些好听的话?别猜了。我告诉,那株最高大最挺拔的就是我。” “就是你?你出类拔萃?你鹤立鸡群?你不愿意与大家平等相处?你不愿意做个普普通通的一员?”想不到这位平时显得那么温顺柔弱的少女一下子变得如此尖锐刚毅,如此锋芒毕露。我被她的气势压得矮人三尺了。 我半开玩笑地口敬:“领教领教!” “来,我们把这株桂花树栽上吧!”艾妮把树苗举得高高的,像举起一面大旗,像举起一个奖杯,“栽在青松丛中,栽在一个群体中。” “你们女孩子与男孩子就是不一样,你们的感情丰富而细腻,深刻而含蓄。”我给她献上赞美诗,希望赢得她的欢欣。 我的目的达到了,她果然很欣喜,她说:“你们男孩子的宽宏、大度、刚毅、果断、阳刚之气决不是我们女孩子所能企及的。来生,我变猫变狗也要变出一身阳刚之气,像你一样。” 她说得我动情了,我把胸部挺得更高,舒展得更宽,力图向她全方位地展示我们男孩子的迷人优势。 她的眼睛变成了大灯笼,入神地注视着我的造型。 她像一尊古罗马的雕像…… 我呢?也是一尊飞跃的雕塑……她是否会由我姓白而联想到所谓的“白马王子”呢?我想,女孩子的联想总是极其丰富的,她——痴情的少女,一定会产生如此神韵,一定会。 “我们来栽树吧,时间不早了。”她蹲下去,突然发问:“没有挖洞的工具呀,怎么办呢?” 我腾空飞跃了一下,说:“小困难,我们能克服。”我衣袖一卷,伸出右手,展示出一个大巴掌——一排壮实的指头,“这就是锄头,能挖深洞,能植大树。” 我说完,就以手为锄在地里掘起来。为了进一步展示我的阳刚之气——我知道,女孩子最钟爱的是男孩子的阳刚之气,我使出全身的劲,用指头打洞。我的手在夹杂着碎瓦片、玻璃片的洞中左旋右转,指头上鲜血直滴,但我在所不辞。艾妮感动了,难过了,劝我歇歇,可是我全然不顾,我的奋斗目标只有一个,让这株桂花树,早日香飘人间。 我不听劝阻,使艾妮恼怒起来了。她趁我不备,使出疯女人的劲头,把我推翻,然后,她自己用手来掏洞。她的手在洞中飞,我的手也在洞中舞,你撞着我,我挨着你……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我俩相向而跪,把树苗插入洞穴,然后培土,浇水…… 我双手扶着桂花树,我生怕她……她双手抱着我手植的小松树,抱得极紧,生怕它跑掉似的。 啊,两株树,你依着我,我依着你,贴得那么近。今后怎么继续生长? 一个星期后,有人向郑老师汇报:争气园里多了一棵树,一棵小小的桂花树。郑老师赶到现场一看,他大吃一惊,说:“两棵树,靠得这么近,贴得那么紧,现在互为依存。但是以后哪有施展才华的空间?这是谁做的蠢事?”郑老师没有时间稽查,我们两个也没有勇气去说明事情的真相。 以后,我俩经常到这里看看小小的桂花树。可是它长得极慢极慢。 第40章 不是英雄也救美 为了培养学生热爱自然、热爱祖国以及热爱生活的情操,市教委决定:不管哪个年级,都要开展春游活动。我们C班率先活动:游京湖。 京湖的前身只不过是僻山野岭的水库。改革开放前,它“养在深闺人未识”。改革开放以后,农民的改革开放意识也增强了,于是在水畔山麓用木头竹子建起了“别墅”,而且在水中抛出了几条划子。开初,是那些下了班没事做的工人老大哥来此钓鱼,改善生活。慢慢地一些大款来到这小屋子里过夜生活。慢慢地,它不再叫“水库”,而称为“湖”。说句实在话,这个水库比一般的水库大气美丽。说它是湖,也不为过。西湖是一坦平洋,一览无余。而京湖呢?坐落在群峰叠峦之间,湖中有山,山中有湖;云里有雾,雾里有云。那平静的湖水,那巍巍群山,互相映衬,是人工天工的巧妙结合。 时值阳春三月,阳光融融,春风习习,但是我们还穿着毛衣西装。被那山风湖风一吹,还觉得有三分寒意呢。 可喜的是那漫山的红杜鹃真勇敢,已经开得红艳艳的。映山红,是友谊的象征,爱情的标志,因此,她最能使我们情怀冲动。我们一见到这山上的红杜鹃,水中的红花影,惊呼起来了。红红的山,红红的水,红红的天,红红的地。啊,毛主席这位天才的诗人说得绝妙:“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郑老师稳坐钓鱼台,闭目养神。他信得过我们的组织能力。 活动的程序,由我们班委会几个人安排好。 我们集合时,郑老师特别强调安全第一,游玩第二,并且特别强调乘坐游艇的成员,必须搭配合理;每只游艇上,必须有两个识水性的男生。不然,不得开船。 我们C班的男女生比差极大,所以应该是好“合理搭配”的,根据摸底,会游泳的不少,而且多半能横渡湘江的。 女生里艾妮是不敢上船的,因为她有晕车晕船的老毛病。晕车,吃点眩晕停,没事了;不吃药,也出不了大事,你再怎么晕,也不会晕到车窗外去,也不会因为你的晕眩狂跳而翻车。而晕船,可是个危险事,一失平衡,就可能造成灭顶之灾,所以郑老师也极力主张:艾妮只宜爬山,跌一跤,没啥了不起。我和孟空军做艾妮的保镖。 我们三个人坐在钓鱼台上。眼见同学们都登上了“快艇”,向那绿水青山驶去,心里有说不出的羡慕。啊,他们一双双,一对对,一船船,多么潇洒,多么快乐!他们为了气我和孟空军,还故意向我们频频挥手。那个张峰最缺德,还高声叫道:“你们三个人为什么脱离群众呀?” 我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咒诅他。 “以前被你们殴打的就是他吗?”艾妮问。 “你怎么知道?看来还颇有知名度吧!”孟空军耀武扬威地说。 “这个人挺喜欢多嘴多舌的。不过,他也还是有优点的,喜欢说直话。”我说。 “那班歌是他写的?” “你怎么知道?” “有人议论过。” “是的,写得可以,写出了我们普通班的处境和个性以及心理。”我似乎忘却了张峰的缺点。 “唉,人无完人!做人难啦!”艾妮似乎对张峰表示同情和惋惜。 一会儿,一艘小游艇向我们这边驶回来了,一船歌声,一船笑语,一船鲜花,是我们C班的。 人家是那么高兴,而我们坐在台上消磨时间,太不合算,我提议登山去。 我们一口气登上观湖亭。这小亭立在京湖的制高点。登上亭来,可以鸟瞰京湖全景和江南市的部分高楼大厦。我们的脚下,是漫坡漫坡的映山红。我们边摘映山红边唱《映山花开满山崖》: 映山花开满山崖,满呀满山崖, 我摘一朵手中拿……花儿献给谁?献给她…… “来,他们划船的在比赛,我们也来个摘花比赛,看谁搞的花儿多,看谁的花儿好。”我提议。 艾妮向山崖跑去,因为那里有最红的映山红。 “艾妮!不能冒险!下面是落魂滩!”我急得直跺脚;我不敢冲上去拖住她,怕她因受惊而失足。 可是她只顾哈哈大笑:“好多呀!好美呀!像一堆烈火,像一片红霞!” 孟空军向她追去。我大声阻止:“不要追!会出事!” 我的话音未落,悲惨的祸事已降临到我们C班头上!天啦!你怎么这样无情? 我和孟空军怎么办?我们都是旱鸭子。唉,谁叫我们不是南国水鸟而是北国旱鸭?怎么办?我俩只会惊叫,连呼救都不会了,孟空军登上悬崖,我紧跟而上,紧紧地抱着他。只见清亮的落魂滩湖水有一块变红了,那红圈越变越大。艾妮在哪里?她的头发在红水中飘流……我俩一起跳下去“抢救”?我们只能同归于尽!这是牺牲,这种牺牲有价值吗?啊!那边山谷驶来了一艘载满鲜花的船!船头站着的是张峰! “救命!救命!张峰!” 千山万水响着我们的求救声。张峰听到了。 “在哪里?谁?”张峰大声问。 “我们脚下!” 张峰疯了。不顾全船人的安危,以最高速度划行。小艇像公安艇一样直向悬崖下飞来。 张峰一边命令大家加油,一边做作跳水的准备。 “扑”的一声,张峰跳人水中,他使出全身解数,把艾妮托出水面。他见艾妮头上的血还顺着长发奔流,从身上撕下一块衣襟,把艾妮的脑袋死死摁压住。对个子矮小的张峰来说,艾妮是个庞然大物,是座山,何况一身水淋淋的衣裤鞋袜还不知道有多重。他托着艾妮游了两三米,手一软,身一沉,一起沉了下去。他再一次使出疯狂的劲,才把艾妮第二次托出水面。 “船!快!船!”张峰怒吼着,“怎么这样慢?真是些类人猿!死人!” 船上的男女同学再也不顾自己的安危,只顾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船划向张峰,划向艾妮,划向那不断扩展的红圈…… 张峰把托起的艾妮往船上推,小船失去了平衡,向一侧倾斜,倾斜,再倾斜……船上人发出一阵阵惊呼。 “叫死!你们怕死?有我在,死不了!”湖面上,青山下,震响着张峰的怒吼声。 艾妮终于被救上了游船,张峰向岸边游去。 郑老师闻讯赶来,他惊慌,他脸色变了,变得毫无血色。但是他没有说出半句抱怨谁的话。他拨通了“120’,一会儿,救护车飞驰而来。 郑老师在车上一边给艾妮止血,一边命令全班同学火速打道回府。他惊诧,他怕再出事。 孟空军自告奋勇:“白龙、张峰,你们同郑老师随车抢救,这里我来管。” 听说,我们的救护车开走之后,留下的全部同学都哭了。他们为什么哭?我一时说不清,反正都哭了,女同学哭得特别伤心。 救护车全速向急救中心开去。汽笛长鸣,轮子飞转。躺在郑老师怀抱中的艾妮还没有苏醒过来,只有血在继续不断地往外渗透,那一迭迭洁白的卫生纸,一迭迭地变红,一会儿,那一堆带血的白纸,变成了一堆映山红,一堆红色的云彩。 “艾妮。”我轻声地喊道。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喘了一口粗气。 郑老师也跟着长长地舒了口气。她还活着,还活着,怎能不令我们惊喜! 张峰大声地说:“坚持,就快到医院了,救星就在眼前。” 我仔细观察她的反应,似乎又哼了一声,只不过微弱得难以令人听清。 郑老师回学校去了,要向学校报告出事实况,还要通知家长。我和张峰留在观察室。 我和张峰一左一右地守在艾妮身旁,注视着她,她的头部已被带血的绷带缠得稀里糊涂。使她失去了丽人的丰采,但她那安详的眼睛和柳叶眉仍然闪烁着动人的神韵。我一边看手表,一边数着那滴注管的滴速,我最关注的当然是她脸部神情的丝毫变化。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直到那两瓶药水全部滴完,她才苏醒过来。我惊喜得差点叫出声来。我握着她的右手,张峰抓住她的左手。 我说——不,我问:“好些吗?” 他大声说:“坚持!” “我怎么躺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艾妮低微的声音。 “安静点,这里是医院!”我说。 “这里是急救中心,懂吗?”他大声说。 “我爸爸和妈妈呢?” “就会来。郑老师通知去了。”张峰大声解释。 艾妮拼力把我们的手挣脱,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我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不知道她笑的真实含义。 第41章 “人格比外表更重要” 英语老师来上课了,教室里顿时变得肃静万分,比平时肃静好几倍。这个正常现象反而使英语老师感到反常。这是怎么回事?她向同学们投以含蓄的微笑,询问的目光。全班同学的目光一起向黑板上射去,望着黑板傻乎乎地想笑。英语老师被黑板上的奇闻吸住了。她十分严肃地说道:“你们太浪漫了!” 原来黑板上出现一首浪漫的诗:“落魂滩上出惨案,校花一朵遭灾殃,无名狗熊成英雄,一代美郎成混蛋。如今校花要易主,英雄混蛋齐开战。祝愿诸君都努力,情场之上争高强。”作者无名氏。歪诗旁边还配了不少的“豆芽”和漫画。可谓之“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了。 还有标语口号:“校花大拍卖!”…… 同学们的神经是最敏感的,大家都预感到这位英语老师不会动怒,更不会大做文章,于是笑出了声。 “请大家不要把玩笑开得过分!”老师板起了脸,“太过分了,就是轻浮,就是对人家对自己的不尊重。玩笑可以开,但要善于自我控制。值日生呢?给我擦去。” “值日生还在5号。”伊亮小声说,故意缩头缩脑的。全班被他逗笑了。 “谁来个自告奋勇?”老师问。 我是想冲上去,但是我怕别人说我“不打自招”,“此地无银三百两”。正当我犹豫不决时,张峰不信邪,他冲出座位,冲向讲坛。他把袖子一捋,挥动着黑板擦,大刀阔斧地擦了起来。至高点,他的手够不着,但他会跳。他边揩拭边破口大骂:“真是太缺德!太缺德!不得好死的家伙!你明天不被火车撞死才怪。” 他骂得越愤怒,下面的同学越忍不住笑。 这节课的效果怎么样,可想而知。大家都在议论黑板上展示的那些诗那些画。而那些诗画无不与我有关。我心里疙疙瘩瘩的,所以不敢理直气壮地出来加以制止。 过了几天,艾妮在她爸妈的陪同下来到我家,提着好些果品,说是来感谢我的救命之恩。我马上说:“救艾妮的不是我,是——”我不忍心说出他的名字。 “不是你?”艾妮惊讶得张开嘴巴。 “是,是张峰!”我鼓起勇气说。 她声色俱变。 “你不是编故事吧?我看只有你。那天晚上,还不也是搭帮你?当然啰,也要感谢小孟同学。” “的确不是我。你们不要感谢我了,否则使我太尴尬了。你们去感谢张峰吧!”我简直是祈求,“他可是个好心人,一个心直口快的人。虽然很多人不怎么喜欢他,但他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 “你以前不是也不喜欢他?”艾妮问。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这件事对我的教育很深,震动很大。我认识到,普通班不普通啊!我艾妮在读重点班时,有一天突然肚子痛,痛得在地上打滚,可是就没有谁表示关切。人品,重要啊!学习成绩再好,人品不行,有多少实用价值?那些投敌叛国的人,也许成绩都不差。”艾妮的爸爸边说边抹着眼睛,他确实感动了,“好,那我们就到张同学家里去吧!” “这东西你拿走。”我强烈要求。 但是他们不肯带走,说我上次给她解了围,还没有来感谢,说这次我在医院照顾她的时间比较长。 “这样好吧?你爸妈回来后,请代为问候。另外,你现在给我们当个向导,到张同学家去。” 我欣然应允。 来到张峰家,只见张峰正在打藕煤。他一身黑,一身脏。 “你们家大人呢?”我问张峰。 “我不是大人吗?”他从《夜走灵官峡》学来的一招。 “你看,围墙外谁来了?”我逗他。 “谁呀?可不是郑老师吧?” “艾妮!” “她?她来干什么?哦!是来感谢我的?’” “是呀,她爸爸妈妈都来了呢!” “这么高的规格?”张峰开玩笑似的。 “英雄救美,你如今是英雄了。”我也半开玩笑道,“美人当然爱英雄呗!” “什么救美不救美!难道你看见一只小鸡落了水,你不去救它?它虽然不是美人,但你一定会设法救它。”张峰说。 我说:“不可同日而语啰!” 艾妮一家人进了围墙,仍然是大包小袋的。 艾妮低着头,不敢正视任何一个人。 “这位是张峰同学,是他救的!”我向艾妮的家长介绍道。 艾妮妈马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抓住张峰那煤黑的手说:“小弟弟,你真是活着的菩萨呀!古人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活着的雷锋啊!”艾妮爸也伸出了大手。 “不要说这么多漂亮话啰!我不是雷锋,也不是活菩萨,我就是我!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张峰说话的口气与众不同。 张峰虽然有点出言不逊,但是艾妮的父母亲脸上却偏偏流露出十分满意的笑容,似乎在称赞他:好小子,直来直去,好气质,好苗子。而艾妮呢?脸上也流露一种特别欣喜的佩服之情。 “小张,当时是怎么出事的,你是怎样冒着生命的危险去抢救的?你说说吧。我们艾妮的舅舅舅妈都是省级报社的记者,我们想要他们来采访你。”艾妮妈妈伸出有金戒指的手,扶在张峰的肩膀上。 “采什么访?我最不喜欢记者。他们尽说假话,不反映真实情况。他们写好人好事,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我不要哪个来采访,要我跟你们说说倒还可以。” 紧接着,他就把事件的始末讲了一遍。他的讲述,使我深受感动,也使我无地自容。他把自己冒险抢救的情节说得很简单,说得十分苍白;而把我的“抢险”情景说得惊天地泣鬼神,简直是黑白颠倒了,我怎能不满脸羞涩? 我说:“张峰同学太谦逊了,让我来介绍一番。我是目击者。” …… 我把真实情况一说,艾妮泣不成声了。她父母也木然失语。 为了感谢张峰的救命之恩,艾妮父母决定请张峰去她家吃晚饭。 “小白,你也去。”艾妮妈说,“反正都是同学。” “对,小白也去。”她爸说。 他们都用了个“也”,这“也”字意味着什么,我心中有底。 “谢谢,我不能奉陪。我妈还等着我回去办点事。”我说。 她妈拐弯子拐得极快:“好吧,你家里有事,我们就不为难你了。不过,你可以随时上我们家来玩。” 我知趣而去。 他们到了艾妮家后,艾妮甚是热情,倒是为难了张峰。他救她,完全出于一种感情的冲动,决无非分之想。说实在话,他还从未在结交异性朋友上有过丝毫念头和半点行动。他在坚持自己的观点上,非常自恃自傲;但在结交女同学方面,他非常自卑。他不相信,世界上会有哪个女孩子会向他献出爱情。至于艾妮这样的校花,他做梦都不敢往她身上想,他怕别人笑他不自量力,更怕别人骂他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螟。而今天,他竟成为这校花的座上客,而且把一个“校草”挤开了。他不相信这是现实,他以为这是幻觉。 “小张,我很喜欢你们的班歌,据说那歌词是你写的。写得可好哇!”艾妮的妈妈找到了话题。 “阿姨不必客气。歌词写得并不好,只是因为艾妮的曲配得好,所以好唱好听。”张峰仍然是高腔大声的,“等于是艾妮为我的歌词插上了金翅膀。” 艾妮爸爸频频点头:“对,你们配合得好。歌词歌曲都重要,互为补足。这是你俩的杰作。艾妮,来,你来弹,小张唱,再来次配合。” 平时说话总是气壮如牛的张峰,这个时候竟然有点儿心惊胆战,他缩了缩脑袋说:“艾叔叔,要艾妮来弹,我来唱,那简直是一支鲜花插在我这堆牛屎上。” 艾妮爸爸说:“来,我们两个人唱,如果说,你是牛屎,我就是狗粪了。牛屎是香的,狗粪才真的臭不可闻。”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弹!”艾妮妈下命令了。 琴声响了起来,张峰的心坎里跳得好厉害啊!脸上血红血红的。 “你实在不敢唱,算了。”艾妮转身向妈说,“我和张峰到楼下走走,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不过,不能走远了,你的体质还很虚弱。”艾妮妈说。 艾妮爸说:“小张同学,你关照一下艾妮。她的体质本来就不强健,这次流血过多,吃亏不少。不要走远了。” “我们会好自为之的。”艾妮有点不耐烦了。 他俩来到生活小区的“津津园”,在石凳上并肩坐着。好久,不知说什么好。彼此都在忍受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还是张峰心直口快,他咋想就咋说:“你同我坐在一起,不怕白马王子有意见吗?” “谁是白马王子?” “这还用问吗?我们C班还有几个姓白的?”张峰直来直去惯了,“装什么蒜?” 艾妮低声回答,“我不准备同他——” “你说清楚!”张峰命令似的。 “不准备同他好了。” “为什么?”他像审判员,“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爸妈都说你好……” “他不是不坏?” “我也一时说不清,反正这一次,是你救了我的命。” “我不救,自有别人救。你要是再一次被别人救,怎么办?要是还有第三次呢?你又怎么办?你不是今天许身张三,明天许身李四?”他的语速很快,而且越说越快。 “那——” “那怎么办?你快说!” “我不想说什么了。” “我来说,我告诉你,我救你,决不是想占有你。当时,我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我只有一个信念,救人是人之常情。低等动物尚且善于互救,何况我们是高等动物。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人道主义。你相信吗?我已有自己的女朋友。你也许不相信,很多人都不相信。这,我没有必要多作解释。你和白龙,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一个有‘天姿’,一个有‘国色’。校花配校草,理所当然。我的形象,我知道,我如果在人丛中行走,也许应该在背上插块大牌,牌上大书:请勿践踏。我是丑八怪,不是八怪,也是七怪。你这鲜花怎能插在牛屎上?” “我想起了一位名人的话,请让我说给你听:人格比外表更重要。” “你说得对,但是如果能够才貌双全,岂不更好?”张峰说,“你说人格,你认为白龙的人格不行?那是误会。他没有跳下悬崖是事实,但是他并没有溜之大吉呀。要不是他大声呼救,我会来得这么及时吗?可以这样说,救你,有我的功劳,更有他的成绩。没有他,你今天还能同我坐在一块?他搞的是新民主主义革命,我干的是社会主义革命。没有新民主主义革命,哪有社会主义革命?如果,你要不听信我的这些劝告,我可以在C班宣布你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我走了!祝你健康,晚安。”张峰刚走出两三步,又转身回来:“对,我有责任把你送回家。” 第42章 蛋糕和鲜花 餐桌上、茶几上摆满了糕点水果。桌子的正中央是插着蜡烛的生日蛋糕。 “郑老师呢?为什么也不来?”有人问。 “他瞧不起人!”艾妮说。 “你不能这样说,老师忙,可能是处理什么重要事去了。”艾妮妈向女儿投以指责的目光。 “这生日蛋糕都快发霉了,张峰为什么还不来?”是伊亮的叫喊声。 “可能是他爸和后妈又把他吊起来了。”杨林慢条斯理地说,“唉,我们千锤百炼的战士。” “她后妈这么厉害?”王娜好奇地问。 “女人嘛,没有哪个不厉害。古人说得好:最毒妇人心。”又是杨林摇着头说。 女同胞们一起生气,向杨林发起大围攻。 “你妈是不是女人?” “你妈的心是不是藏着刀和枪?” “你妈是狼吗?可为什么没有把你给吃掉呢?” 女同胞的狂轰滥炸,使杨林招架不下,他站起身来,两手作揖,表示认罪:“恕我无罪!饶恕饶恕,请女同胞饶恕。” “你先向艾妮请罪。今天是她的大寿,你大放厥词,对我们女同胞进行污辱。”刘莎也配合王娜了。 “罚他唱支歌!”有人喊道。 “我来唱支歌可以。但有一条,不准任何人跟着哼,跟着唱。跟着唱的,也要受罚。”大家鼓掌。他唱的自然是主题歌《祝你生日快乐》。可是大家兴致高涨,都跟着他唱了起来,边唱边击掌合拍。 大家都违规了,他还能罚谁?在一片争吵声中,免了。 节目主持人,是王娜——非她莫属。 “同学们:艾妮同学的17岁生日庆祝,现在开始!首先,请艾妮同学向爸爸妈妈致敬。” 艾妮起身,向父母三鞠躬。“我今天满17岁生日,心里非常激动,我感谢爸妈的生育之恩,教养之恩。没有我爸妈,就没有我的躯体;没有我爸妈,便没有我的今天。同时,我更要感谢张峰同学的救命之恩。” 大家寻觅张峰。 电话铃响了,艾妮妈马上去接。她说:“艾妮,是小张的电话。” “小张?”小张是谁?全都惊讶十分。 电话:“你是艾妮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艾妮:“哦,你是张峰。你怎么不来?……你爸妈又闹矛盾了?……哦!你没有钱送礼?你怎么想的?……说了不要任何人送任何礼物。……你已经送我一条活生生的命,还有什么比它更贵重?” 电话:“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我现缺少的就是自由。今天,我不能来祝贺你的大寿,就是因为后妈太厉害,她不给我自由,要我在家里带她的小祖宗——同父异母弟弟。我现在对这个家庭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感情。我思念的是我的外婆,我的生母。可是后母不让我去看她们。” “让我同他通话。”大家举手,“他好可怜的。” 艾妮:“我们的集体会给你温暖的,现在同学们要同你讲话。” 大家齐说:“张峰,我们祝你自由幸福!” 忙音。 怎么啦?大家凝视着电话机出神。 王娜说:“第二个节目:敬献寿礼!” 一个“寿礼”把艾妮说老了,大家哄堂大笑。 “我宣布,我们给寿星艾妮拜寿!”杨林的滑稽表演引得两位长者捧腹大笑。 同学们都有条不紊地向艾妮送生日卡片。大家边敬献精美的生日卡片,边宣读生日祝词。 “大难不死,后福无穷!” “笑口常开,青春永在!” “愿你的人格比外表美!” “愿您在艺术殿堂盛开艺术之花,结出丰硕之果。” “为C班又添新苗高兴!” “你的礼物为什么不献上?”王娜将我的军,“你要偷偷摸摸地献?” 我的脸上不舒服起来。 王娜好泼辣,冲上前来,不由分说,把我的大帆布袋打开,把17朵火红的玫瑰花举过头顶:“艾妮!玫瑰!玫瑰!多么漂亮!快送到艾妮手上去。”她把我推了又推。 我红着脸说:“我不肯这样,是我妈……我妈可好,可不像张峰那个后妈。” 我在大家的推推搡搡下,很尴尬地拿着玫瑰花向艾妮走去。我知道她和张峰的关系,我想,张峰一定做了很多工作。郎才女貌。张峰的貌是要比我逊那么两三成,但他有才有德。他的才德,越来越深入人心,越来越受到女同胞的赏识。我给她送玫瑰,要是她婉言拒绝,我的面子往哪里搁?然而,真相已经暴露出来,我还有什么掩饰的办法?我已被这王娜逼得走投无路了。我心想:你们倒好,已经成双成对了,可不是?你孟空军与王娜,你杨林与刘莎,都是“毫无猜忌”了。而我,落到如今这个被动地位。幸好,张峰没有来。他要是来了的话,我就更是骑虎难下了啰! 我紧张,艾妮更为犹豫。她本是个腼腆的少女,何况又是父母都在场。双方都处于被动。谁知道,男女两派各就各位了。女同胞全站在她那一边,男同学全站在我这一边,待王娜一声令下:“献玫瑰!”男女两军奋勇推操。我俩无可奈何了。 直到她双手捧起玫瑰嫣然一笑,我心中的大石头才落地。 电话铃响了起来。 我献完花,艾妮妈才去接电话。 “是郑老师!”艾妮妈兴奋得声音发抖。 “郑老师?!”我们欣喜得狂叫起来。 大家纷纷打听:郑老师在哪里? “郑老师,您怎么不来?您现在哪里?”我们朝着电话机大声发问。 “我不是你们郑老师。”电话回话。 我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您是谁?”我问。 “我是市急救中心的医生。你们郑老师一个小时前病倒在办公桌前……现在苏醒过来了,他说艾妮同学过生日,请我代为祝福。” 啊!我们的郑老师!我们的郑老师,您病倒在工作台旁?您一人兼教多门学科,您有三头六臂也会承受不了呀,您不是20岁的小伙子,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力;您是即将年近半百的人了啦,能像那才出厂的机器,可以日转24个小时而不辛苦吗?是的,他是晕倒在作业堆前,办公桌旁。我们全愣了!愣了。我们不由得变得呆然,不由得泪花奔流!最不懂事的小弟弟伊亮也晓得默然不语了。 “你们把这生日蛋糕切开吧,吃完了,再煮碗面吃,然后到医院里去看郑老师。”艾妮妈妈用一叠洁白的餐巾纸在水果刀上揩了又揩,然后把水果刀递给我:“小白,你切。” “切成几个等份?”我问。 “二九一十八块,再加艾妮爸妈,再加郑老师,张峰各一块,总共22块。”伊亮的脑瓜子反应快。 我又开玩笑:“快拿量角器来。” 我三下五除二地把大而圆的蛋糕划开了若干个等份。可是没有一个人动刀叉筷子。 “你,白龙,带个头吧!”女同胞催促。 “杨林,你呢?”我说。 杨林的脸色变得十分严肃,说:“我吃不下喉,我想起张峰,觉得他好可怜的。他生活在那样一个家里。唉,要是我,简直活不下去。我建议,这个蛋糕,我们都不吃了。全部给张峰送去。” 我也动了情,说:“他平时说话总是刺人,这恐怕与家庭环境的影响有关。因为他的后妈给他的尽是刺,所以他对别人也喜欢用刺。这叫做以牙还牙。以前,我们都讨厌他。憎恨他,现在,我能理解他了……” “同意把生日蛋糕送给张峰的举手。”杨林抛头露面了。 大家都把手举得特别高。 艾妮妈站起来,把大家的手压下:“我看这生日蛋糕既有大家的情意,更有我艾妮的情意。郑老师在病中还不忘我艾妮的生日,老师这片心意,我们全家人领了。我建议,这生日蛋糕,分一半给郑老师。再去买点营养品,水果我家里还有。” 刘莎发表自己的意见:“姨,我认为不必这样。既然我们是去专程看望郑老师,就应该去买盆健康蛋糕,我们都有钱。” “对,我认为刘莎说得对。”杨林表态。 “好,接受大家的意见。艾妮,我们食品柜里有燕窝精,有荔枝干,还有三株口服液,你全拿出来。”艾妮妈下命令。 “姨,不用拿,我们身上都有零花钱,买得起。”班长也开始说话了。 “不,我和老头子跟你们一起去。”艾妮妈在“老头子”肩上拍了一巴掌。 “老头子”一惊:“是,是。很有必要。’” “妈,你们以后再去啰。”艾妮觉得长一辈人夹在晚一辈人中行动,总有点使晚辈子心情不舒畅。 艾妮妈顿生怒气:“怎么啦?我们两个去看老师丢了你的脸?好吧,你们先走一步,我们这老骨头——不受欢迎的人,慢慢来。” 我瞟了艾妮一眼,制止她不要再多嘴舌。 “不,不。我们集体行动。我们代表全班同学;你们两位代表C班全体家长。这样,对老师的安慰不是更大?这样,我、盂空军、杨林、王娜先走一步。我们到街上把东西买齐。你们晚20分钟出发。在医院门前的花坛旁集合,不见不散。” “我也当先头部队。”方小春要求。 “不,你代表全班同学写封慰问信。”我作主,“我们准备买一盆米兰花,所以你要把米兰写进去。” 我们出现在观察室门口,那礼仪小姐马上问道:“你们来探病人吗?” “看望我们的老师。”那些医护人员被我们这浩浩荡荡的探视大军感动着。他们惊讶,他们欣羡。 “当老师的真受人尊敬!” “唉,我们病了,有谁来过问?” “我原来准备报考师大,可是——唉!” “来世,我不当医生了,也去当老师,享受享受学生的这份殊遇。” 郑老师正半躺着吊水。郑老师见到我们这班人马,并不显得怎么兴奋,而是皱着眉头说道:“都来干什么?我只是头有点晕,大奇#書*網收集整理不了吊点能量合剂。” “郑老师,您看,还有谁来了?”我提请他加以注意。这时艾妮父母从门外进来了。 他向我投以询问的抱歉的目光。 “是艾妮的家长。”我说。 郑老师赶紧坐了起来,滴水管被拉断了。 “不敢当,不敢当!只怪我不该——”郑老师的意思大家明白了:不该给艾妮致电祝寿。 “您郑老师太有人情味了,我艾妮庆祝生日,还是头一次。老师好,带出来的学生也好。”艾妮妈有话说,但他爸爸只会赔笑脸。 “您的教学任务太重,要注意一点。”艾妮爸爸也应付两句。 “谢谢家长的关心。”郑老师脸上浮现出一点笑容。 我把米兰花盆景端到郑老师的床头柜上。 郑老师吸了口气,说:“好清香。” 王娜说:“老师,我给您唱支歌好吗?” “回去再唱。这里的病房有规矩,要静。你唱,会影响其他病人的休息。” 我们在心里说:老师啊,您真正处处不忘为人师表!您在用您的行动教育我们。 “送这花干什么?我又不是英雄!”郑老师有气无力地说。 我们无言以对了。 “带回去,给我送给张峰。” 我笑着频频点头。 “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全带回去——哦,三株口服液给我留下,我的胃功能不行。其余的由艾妮带去,你失血过多……” “我家里还有,还有。”艾妮马上声明。 护士进来了,说:“你们老师的体质非常虚弱,需要休息。你们——” 可是郑老师不住地说没关系,他挺得住。 我们向老师告辞,已经走出病房,可是护士小姐追了出来:“哪位同学姓白?你们老师叫他转一下身。” 我和孟空军回到病室,郑老师说:“桌上还有两个组的化学作业没有改完,你们去请课代表改一下,我后天出院。不要跟同学们说我住在哪里。” 第43章 零落成泥碾作尘 无庸置疑,读高中是为了升大学,决不是为了给庞大的打工族增加一员。不管你说得多么堂而皇之,都骗不到人。 我们过了一关又一关,真难!上了高三,等于进了玉门关。关内关外完全不一样。关内春风暖,关外白雪寒。你的脚跟最后是落在关内还是关外,那取决于高考那个生死关。因此,进入高三之后,都会把学习摆在最重要的位置,真正的“惟此惟大”了。背水而战!“破釜沉舟”! 我们C班提出了战斗口号,贴在教室的墙壁上。前面是:排除万难,夺取胜利!后面是:向四十五分钟要质量! 竞争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是不流血的战争。 我们C班都是南极的火星陨石,充满着生命的信息和活力。我们都是有志之士,在生死搏斗面前,总是争取生。 我们的生路也是上大学。 为了这个目的,我们都拼得身心推停了。最可怜的是艾妮。 她的对手是C班的几位佼佼女士:刘莎、王娜和班长。刘莎决定报考政法学院,她信心挺足,她的舅舅是政法学院法学系的系主任,舅舅为她的学习提供了充分的信息,同时还准备给她一个指标。而她自己又是市级优秀团干,可以加分。何况,她又是校长的瓜葛之亲。王娜报考广播学院,面试已经合格还不说,她还有个优势:江南市得到广播学院的招生指标是一个,而面试合格的只有两个。那一位男生的语言素质虽然不错,但是个残废人——身高只有一米六。这个指标的获得者,非她莫属。班长呢?男性化的性格可能会使招生人员在面试时对她的性别产生怀疑和议论,但是她有两大优势是出类拔萃的:一是体育成绩好,体育素质好,100米跑,只花了13秒钟;立地三级跳,好;800米跑,只花了2.16分钟。她的专项也发挥得好。二是学习成绩好,380分,她是稳拿的。艾妮呢?她的志愿是报考空姐。初试合格了。但是成绩怎样呢?她没有把握了。考分也是380。对她来说,要拿到380,无异于要那些高材生拿到580。但是她不甘心让自己的空姐素质付诸东流。 她不住校了。她的父母认为学校生活条件差,怕她的营养跟不上来。住在家里,饮食可以由她家的老保姆安置,调配好。那老保姆曾经在医院院长家当过十年保姆,对饮食卫生还有点知识。 住在家里,同学们对她的干扰也少些了。可是一次又一次的各种各样的模拟考试却证实她的学习成绩不是蒸蒸日上,而是每况愈下。这是什么原因?她似乎已经变得麻木,全然不去思考个为什么,而是继续拼下去。倒是她的父母头脑清醒,意识到了:这是死读书的结果,读蠢了,读笨了。因此她父母要我引她出门走走,随便扯扯,把心态调节一下。我把她叫到津津园里坐坐。 “你瘦多了。” 她苦笑着:“我觉得我越来越孤独,班里的女同学都不大理我,连你也——” “难道你不理解我的动机?我是希望暂时的隔绝给我们彼此创造一个安闲的学习环境。” “我知道——我现在已经变得不像个人了。我已经没有空姐的娇美形象,谁也不会喜欢我了。我感到很孤独寂寞,所以我现在最喜欢的是陆游的那首词。” “哪一首?‘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我开玩笑,想引起她的笑肌兴奋起来。可是她无动于衷似的。我想:真是茫茫心事连广宇啊!问君能有几多愁?一江春水向东流…… 她遥指前方说:“走,我们到那桥上去。” 我说:“那桥不是断了?” 她点头:“是的,我就喜欢这断桥。” 我怀疑她的神经有毛病了:“你怎么啦?” “去吧!问这么多干什么?” 她很执意,我拗不过她,来到断桥头。这时,已是黄昏时分,暮色沉沉,桥头一派凄凉景象。我的感伤情调,油然而生。 “你知道这为什么会断?”她问。 我说:“是风吹雨打的结果,岁月悠悠,人事全非。曾经修桥的人不在了,过桥的人也……” “对,也不在了?”她说,“但这首断桥诗万古长存。” 夜色中飘荡着凄切的声音: 驿外断桥边, 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 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 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有香如故。 桥下有水,悠悠流去;但桥边,并无梅树,只有萋萋芳草。那草似乎显得毫无生气,使人感伤倍生。 我大吃一惊地问:“你不再争春?你不准备考大学了?不当空中小姐了?” 她文质彬彬地点头,潸然泪下:“我无力抗争了。现在,我日里听课老打瞌睡,像吃了安定片一样,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晚上,我尽做噩梦,碰见毒蛇啦,棺材啦……现在,每天晚上都要人陪睡。不然,我不敢上床。我怕做梦,就像怕蛇一样。” “谁跟你陪睡?”我关切地问道。 “我妈。” “你妈真好。你这么大了,还陪你睡。” “你妈不也一样吗?” “到底不一样。我妈对我很客气,其实就是一种隔阂。要是我的亲妈还活着——唉!” “你的妈不是亲妈?”艾妮好奇地问,“那你也是个可怜的人呀!我要是没有妈妈,我真不相信我还能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下去。唉,人生就像梅花,有昂首怒放的时候,香飘云天外的时候,也有零落成泥碾作尘的时候。” “对。我最喜欢的是毛主席的咏梅词:‘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待到山花漫烂时,她在丛中笑。’多有气魄,多有风格。你为什么不能以此自勉自说呢?”我确实喜欢毛主席的《卜算子》。 “是的,我要是当上了空中小姐,要是上了《中国画报》,那就香飘万里啰。” “有追求就会有希望。” “可是现在的我是泥土,是尘埃了。” “何必这样唱悲调?你现在不还是很多人崇拜的偶像?”我想极力慰勉她。 “现在亲朋无一字了,还说得上谁来崇拜?”她用手理了下乌黑的长发。 “别扯远了。你日里倦怠,夜里多梦,这可不是一种好现象。去看大夫了吗?”我希望她正视自己的健康。 “看了。也是我妈陪的。我再过两天就要去住院。” “住院?”我一惊,“确诊了是什么病?” “你这么神经干什么?反正不是艾滋病,也不是癌症,是什么神经官能症,又叫神经衰弱。但是我真担心,我以后会成为疯疯癫癫的神经鬼。” “我看你神经这样紧张,只怕真的会成为疯女人。”我半开玩笑地说。 “到那时候,我就完全解脱了,我就变成真正的不省人事的‘泥’和‘尘’了。”艾妮苦笑着。 “那你就安心安意地住院治疗吧,反正新课已经提前教学完毕,以后全是总复习了。我会天天来看你的。” “别假惺惺的。不过,我确实不希望你来看我,你来得越频繁,对我的学习和身体越不利。” “有那么严重吗?你那么讨厌我?” “我就是太厌恶你了。”她向我递了一个轻挑的目光。 “我以后每天给你打个电话可以吗?” “为什么?” “我给你进行电话教学——电话补课,可以吗?” “不过,你最好同郑老师商量一下。” 我不禁一愣。 “发愣干啥?那样做,不是更名正言顺?”她一本正经地表述自己的观点。 “嘿嘿,”我笑嘻嘻地发问,“什么叫名正言顺?我们同学间的关系叫做名不正、言不顺吗?” 她黯然地笑着。 她真的住院了。我想看看她,她也一定想看看我。一天,我未经任何人许可,来到她的病榻前。她惊奇、兴奋。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没带同学来看我?” 我说:“郑老师现在做了新的班规:因为学习紧张,一般病号,都不要去看,更不要大兵团作战。只写封慰问信就可以了。只有动了手术,才派代表探视。” “那你不是犯规了?” “我会撒谎,我是撒谎专家,如果被郑老师发现了,我就说是你打电话叫我来的。” “我才不同你同流合污呢!”她向我飞了一个眼色,“亏你说得出,你是撒谎专家。那你现在不是正在骗我?哼,我以后得提高警惕。” “我正在接受你的长期的考验。直到你认为可以了为止。”我知道她最喜欢欣赏我的眉毛和眼睛,所以我故意让眉毛和眼睛的特写镜头展示在她面前,使她忘记自己是个病人,使她的忧郁情绪得以缓解。果不出我所料,她的眼睛顿时变得炯炯有神,而且露出不可抑制的喜悦。你看,她不是不像个病人了吗?我想,我要能够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能守候在她的身边,她的身心健康一定会产生神奇般的转机。可是,我爱莫能助呀!我只希望她能够理解我的心。能够理解不就是一种精神上的最大安慰?她就不会感到孤单和寂寞。 “你该走了吧。”她两眼仍然盯着我的眉尖和眼角,“护士小姐快来了。” “我永远陪伴着你,像那星星伴月……”我厚着脸皮说出这话来,马上低下了头,“今天化学复习的内容是——我带来了。” 她说:“郑老师来过,他刚走。复习内容,他扼要地讲了一下,但是我听得似懂非懂的。我怕他认为我接受能力差,所以不敢发问。” “郑老师不是诲人不倦吗?有什么不好问的?人的能力有倾向性,不可能齐齐扎扎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嘛。我什么都知道了,那还要来上什么学?好,我给你再复习一遍。” 我正在给她讲课的时候,护士小姐拿着体温测试表进来了。她说:“小艾同学现在需要静静地休息一个星期,这一星期,要保证她的休息。休息不好,再吃药打针也是无济于事的。这三五天,我们有权阻止补课工作进行。”护士小姐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可能是刚来见习的,可口气却很老练,也很强硬。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听清了吧,我们有权阻止。病人的主要任务是治病,要搞学习,回到学校里去!” 我知道,在这里,医护人员都是皇帝。她们的号令,正确的要执行,不一定正确的也要执行。 “好,对不起,小姐。”我彬彬有礼地向护士表示歉意。然后对艾妮说:“你好好养病,多保重。”我十分严肃地向她一挥手,走出了病房。 第44章 起航,校草 一、10:10=1:1 招飞通知在宣传栏里一贴出,我们高三年级的男士们个个摩拳擦掌,欲去碰个幸运机会。那通告出得真漂亮,太有吸引力了,不知道是哪位艺术大师设计的。一片蓝天白云,银鹰在其中展翅翱翔,一群健壮的男孩子向银鹰飞去,一群女孩子晃荡着束束火红的玫瑰…… A班的男同学自命天之骄子,地之宠儿,当然的飞行员。说句心里话,他们各方面的素质确实不错,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个个长得潇洒英俊。像初生的牛犊,如深山的小豹。我们C班的男士们,学习比他们差一点,但其他方面,论人论才,都不比他们差,说不定——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 那一天中午,报了名的在小会议室集合。A军和C军,两路大军同时到达小会议室门前。A军只比我们C军先行一步。 河马主任、年级组长守候在前门。他们向A军的每个战士握手言欢,表示欢迎、表示敬意,把他们安排在前排就坐。我们正准备紧跟上去,河马主任像拦路虎一样,把我们拦住,叫道:“你们是来看热闹的吧?” “不。我们是报了名的。”我勇敢地也很是气愤地回答。 “哪个批准的?”他斜视着我们。 我们也不约而同地斜视着他,我说:“我们郑老师批准的!” “他……”年级组长说。 我们郑老师极力鼓励我们大胆地尝试。他说:“好铁能打刀,好郎飞得高。”他鼓励我们飞,飞得高高的。他还预言:“说不定重点班的考不上一个,而我们班的……” “好,从后门进去!” “为什么不让我们从前门进?”我们C军纷纷质问。 河马主任恼羞成怒:“前门后门有什么区别?后门又不是猪门狗门,狼门虎门,为什么走不得?如今的后门还多得很呢!” 他有权有势,我们无可奈何,只好忍辱负重了。孔子受辱而作《春秋》,司马迁受辱而写《史记》。猪门狗门,我们敢于爬;狼门虎门,我们也要闯;鬼门关,我们也要进! 我们昂首挺胸地坐在后排,与A军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两军对峙。 两军都很神气,不过A军比我们精神得多,他们穿的是校服,我们穿的是班服;他们坐的是首长席,我们坐的是“包厢”;他们从前门进,我们从后门人。这些都造成了我们心理上的不平衡,我们故意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河马主任大做文章了:“你们看,重点班的就是不一样。” 张峰人小胆子大,敢于顶:“你们做老师的也太偏心了,总是偏心。” 我们暗中笑,轻轻地拍巴掌,都觉得张峰确实是了不起。 “你别胡说!我要马上取消你的报名资格!”河马主任怒发冲冠地拍桌打椅,我们被镇住了。张峰也不敢以身试法了。 “散会之后,张峰到我办公室来。”这是所有老师在碰到僵局时所使用的一贯伎俩。 开会了。 [奇书电子书+QiSuu.cOm] 河马主任把校长请来训话。 校长的心情是平静的,也是喜悦的。他见到他的学生这样人才济济,怎能不高兴。他心情愉快地回顾了往年招飞的成绩,严肃地指出大家必须以严格的态度对待今年的招飞工作,争取多考上几个,为江南中学争光。校长的讲话,不带偏见,我们拼命地鼓掌。特别是张峰还站起来鼓掌。 校长还大声宣布:“我数了一下,重点班10个,普通班也是10个。好10:10,公平竞争。祝你们努力摔掉背上的包袱,轻装上阵,旗开得胜,为母校争光,为报效祖国出力!” 鼓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发表格的时候,河马主任又让我们气疯了!给A班发申请表时,他那肥胖的脸上堆着笑,还不住地点头。表示赞许?表示祝福? 而给我们发表时,那鬼脸,真难看,肥胖的脸上闪着青光,边发边叨叨不休:“你是来滥等充数的!”“你也来了?来凑个热闹?”“这里可不是比拔河,这里是素质的全面较量!”“浪费我一套表,一套表要好几块钱!”发到我时,他奸笑了一下:“你要一颗红心,两种打算。”哼,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河马主任欺人太甚。我一定咬紧牙关。发到孟空军时,他的态度更令人难以忍受,眼睛里露出轻蔑的神色,说:“真是癞蛤螟想吃天鹅肉。”然后抽出一张垫底的破烂了的给他。孟空军是个有自尊心的男孩子,他受不了这种窝囊气,他难过极了,明亮的眼睛里渗出了晶莹的泪水。害得我也想哭了。 二、4:2=2:1 全市初检在我们江南中学科教楼和风雨球场进行。这可真是个大活动。令我们兴奋的是:各检查区的门口都挂着这样的大牌:送考老师及家长不得人内。后来听郑老师说,工作人员全是由招飞办派来的,学校无权过问,无权插手。我们害怕学校带观点、尽搞鬼的心理解除了。但是,心里总是要想事的,又怕自己的命运不好,怕出意外。听别人说,有些人的身体素质本来很可以,但是由于疲劳过度,由于精神紧张,合格的变得不合格了。例如:由于紧张,正常心律可以变为非正常,正常血色素可以变为不正常,甚至正常听力和视力可以突然出现障碍。我们的思想越来越复杂,压抑感越来越强。我有点想入非非了,真想服点安定片。 检查的过程,我不必说了。反正是检得很严,过了一关又一关,一关更比一关难。但是初检是公正的,每位体检人员和其他工作人员,对待我们的态度是那么和蔼,那么亲切,那么充满希望和信心,叫我们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我想,他们也许不知道我们是普通班的。当然,我们不会那么傻,故意暴露自己的身份。 “小男孩,你们学校也分重点班和普通班吗?”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老阿姨问我。 “分了。”我低下了头。 “你是——”她用十分温和的口气问。 我想说谎,但是觉得对不起她,最后我鼓起勇气作了如实的回答。 “你这样可爱的男孩子,不应该被挤到普通班里去。我曾经当过校医。我知道学校对普通班的培养是不重视的,有的还歧视。你的成绩还好吗?” “一般。”我淡然一笑。 过了一天,初检结果出来了。4:2,也就是说,A班合格的2人,我们C班合格的4人。这个结果,使河马主任非常恼火。照他的估计,A班起码可以上四个。那两个为什么落选?一个因为先一天通宵玩电脑,疲倦了,引起心律不齐;另一个是通宵看电视,使视力急剧下降。河马主任把那10名大将关在办公室整整骂了两个小时,骂也无济于事了,木已成舟。 我们C班虽然检上四个,但学校并不高兴。他们领导都说,要是这四个指标落到A班就好了。学校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但是我们C班不错。以何方为首的管弦乐队,奏起了《空军进行曲》。我们四人在欢快的音乐声中向教室里走去。同学们一个劲地喊口号:“飞行员回来了!欢迎你。”还给我们送来了鲜花,搞得我们真不好意思。 三、2:0 参加省里的复检,开始也还是个大兵团,地位不高,生活一般。住在航天部招待所,住的是大套房,吃的是湘西腊肉和邵阳猪血豆腐,蔬菜是有的,但都不新鲜。 复检,更严,也更铁面无私,不管你是什么大人物的亲朋戚友,也不管你是不是皇亲国戚,该杀的一律杀,决不留丝毫情面。 这一杀、一筛就惨啦。A班的全部落马,一扫而光;我们C班呢?只有我和孟空军了。杨林表乐观,说:“我不考飞行员了,我明年去考宇航员。” 但方小春,经不起这生活的打击,哭得十分悲切。 第二天,我们复检合格的身价倍增了,招飞办用专车把我们接到黄花机场附近的宾馆下榻。我和孟空军那心情,简直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我们还跑到17层楼去见识那总统套房。那古老的花瓶,比六和塔还高。那小花瓶,摆在偏僻处,金光闪烁,我们走近一看,原来是个装垃圾的宝贝……听说每住一天要交2800元。住房凭卡,卡有三种:持金卡的可以进入那个“特区”,我们是持金卡的,可以玩保龄球,洗脚不要钱。吃的喝的那就不用说了,好多洋菜,我们吃不出味来,也叫不出名字来。不吃白不吃,我们敞开肚皮填塞。 最难忘的是我们那天下午坐上了G25型飞机。假飞机,我们从幼儿园里坐起,坐烦了,真正的民航机我们没有坐过。我们坐上飞机,那心差点要跳出胸口,我真担心心肌突然梗塞而导致猝死。不过一会儿,我们的心情平静下来了。我把头探出窗外,这个省会大城竟尽收眼底。那奔流的大江变得细小了,像一缕丝带。那高大的建筑,成了幼儿园的积木。我顿时觉得,世界是那么大,而万事万物却显得那么渺小。可惜我们两个都不会写诗,我们只会干号:我是未来的…… 孟空军似乎比我还激动,他举起双手,高呼口号:普通班万岁! 我俩一起狂叫:河马主任,气死你! 第45章 校花难过空姐关 航天部在江南市把空姐的信息一传出,各校领导马上行动。A班在这方面是毫无竞争力的。艾妮眼一眨,他们班“丽女”绝迹了。B班是文科重点班,女孩子多于男孩子,但上得画的女孩子,打起灯笼也找不出一个。D班是文科普通班,女孩子多,但全是婆婆妈妈的。河马主任出于无奈,来我们C班礼贤下士了,要我们郑老师做好艾妮和刘莎的思想工作。郑老师当然乐意。但是艾妮和刘莎却欲临阵逃脱。 空姐,空中小姐也。在世人的心目中,特别是年轻人心目中,空姐是美的代名词,是王昭君、是杨贵妃、是西施。是貂蝉的化身。女孩子谁不希望自己在人生的旅程上赢得这一殊遇?艾妮、刘莎绝对不例外。但是现在,她们要退缩了。艾妮喜欢照相,而且总是喜欢到照相馆照。各种各样的生活照,她都照了。她是多么希望照相馆能够在征得她的同意的前提下,把她的生活照放大装点之后在展览室展出。但是从来没有轮到过她。刘莎呢?也有自卑感。《人民画报》几次征集美女头像稿,她都暗暗地参加了。她自认为她的那些照片,有风韵、有气质、有时代特色,充满青春的活力,决不比那些名噪一时的“星儿们”差。但是她投出去的每张丽人头却如石沉大海了。 “你们两个报名,是当之无愧的。学校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希望你们像白龙和孟空军一样,为我们C班增点光。”郑老师说得很明白,也很诚恳。 艾妮坐在钢琴旁,虽然穿着火红的连衣裙,但失血过多的缘故,脸色仍然显得十分苍白。她低着头,轻声细语地回答:“我的学习成绩本来就不够好,受伤之后……” “白龙不是常给你补课?”郑老师问。 “我无心听课。我只是应付罢了。”她嘴里咬着一根头发。 “可以降分。”郑老师说。 “我知道,再降,也要380分。” “现在已降到360了。” “就是260,我也没有把握。让别人去吧,我不去浪费那个指标。”艾妮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坚定。 郑老师见艾妮态度这样强硬,有点无可奈何的味道了。 “这样吧,你不要轻易放过这个机遇。人生难得碰上这样的机遇。去年,前年,我们市里都没有指标,只有今年才有。你暂时不要把话说绝,多为集体和自己想想。我还会来找你的。”郑老师走出艾妮的家门时,还回头叮嘱一句,“好好想一想。” 郑老师来到刘莎家里。刘莎的家,是个极普通的家,是套房,但使用面积不大。充其量不过40个平方米。客厅里陈设简陋,连彩电都没有,只有一台12吋的黑白机。 “老师这么多课,这么忙,还来家访,真是不敢当。不敢当!”刘母热情洋溢。 “刘妈,无事不登三宝殿呀!” “哦,哦,有重要事?刘莎是不是又喜欢上课讲小话啦?” “妈,你想到哪里去了?” 郑老师开门见山:“现在,招空姐的报名工作已开始,我们准备推荐刘莎同学报名。” 刘母为难似的,沉默着。 “你做家长的有发言权。我们最好能先听听家长的意见,得到家长的配合。” “哪里!哪里!主要听学校的。老师们最了解情况。”她又沉默一阵,“不过,我们做大人的可以说点想法。考空姐的事,我早听刘莎的同学议论了。我也考虑过好久。我觉得名字是好听,‘空中小姐’!如今大家都称小姐,在香港那边,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也叫小姐,所以如今的小姐并不稀奇了。稀奇的是小姐前有个神秘的‘空中’,就是说这种小姐不是在地上走的,也不是在水里游的,而是在天上飞的——像那下凡的仙女,是吗?”刘母打着哈哈问郑老师。 郑老师也笑了,他觉得这大妈够诙谐的。 “不过,神气是神气,名气是名气,但是经不起想。我越想越觉得不实惠,太不实惠了。还不就是飞机上的服务员?还不就是给你送茶送洗脸手绢?还不就是给别人送水果点心?为了做这份工作,还跑到天上去,值得吗?再说,以后对象都不好找。要是在大馆子里当个什么公关小姐,起码可以和各种大人物打交道,一交道就是好几天,甚至个把月,而飞机上坐的都是过路客,来如风雨,去似微尘。那里也有空中男士,但是少极了。我最怕的是……” “是什么?”郑老师问。 “我想都不敢想,想都不敢想。”刘母浑身颤抖起来,像演戏一样仿佛她就坐在即将坠毁的机舱里。“啊!真是不敢想!” “刘妈,有那么可怕的事吗?”郑老师被刘母的生动表演逗乐了。 “好,你听我说:我也是听人家说的,人家说得活灵活现。要是战斗机出了问题,工作人员还可以马上跳降落伞,而民航飞机呢?出了事,工作人员要保护旅客,不得临阵逃脱。不管哪个国家,飞机一出事,就机毁人亡!最后,连尸骨都收不到。我想起这一点,就浑身抖动,像打摆子一样。这个名,报不得。我只有这根独苗。万一出事,我还活得了?到那个时候,别说尸骨难收,骨灰都要不到一点。”胖胖的刘母说得气都喘不上来了。 “您老人家说完了吗?”郑老师问。 “我想到再说。”刘母咳着,“想到再说。” “你妈说的话,你全听到了。你的意见呢?”郑老师向低头不语的刘莎发问。 “我不怕死,只怕我的成绩考不好。” “只要360分,不算高116?” “我现在只考了300多分。” 郑老师猛然惊喜起来:“对了,保证你能考上。” 刘莎也一喜:“怎么?” “你不是少数民族吗?” “是呀,苗族。” “对了,少数民族可以加分。” “真的吗?”刘莎又一喜,跳跃起来。 “我会乱说吗?” 刘莎不说话了,但她妈马上插嘴:“郑老师,你去找艾妮和王娜好了。她们比我刘莎漂亮得多。我莎妹子苗种,又瘦又黑。太不安全了,人生只有一条命。优惠100分我家也不让她去。你们学校去优惠别人吧!” 郑老师大声说:“刘妈,别人谁够这个格?只有你刘莎有这个格。她是我们中国共产党的统战对象。” “哎哟哟,什么统战不统战对象。只要不是无产阶级专政对象就行了。”刘母开起玩笑来了,打着哈哈。 “刘大妈,你刘莎不要,我们也得给她,这是党的民族政策,法律上作了规定的。” “郑老师呀!我知道,民族政策我们管区也学习了。人是死的,但是政策是活的,你们实在硬要给我莎妹子加分,也好,不加白不加,加上去,让她去读师范,当老师好了。老师是铁饭碗,又最安全。还有寒暑假……特别是女孩子,当老师最适合。” 刘莎马上阻止她妈的话题:“妈,你不要为我乱表态好不?” 鸡肚里不知道鸭肚子里的事。她不知道刘莎是怎样看待老师这个职业的。刘莎崇拜老师的敬业精神和奉献精神。老师几十年如一日地专心致志于自己的教育事业,即使在艰苦的环境中,也无怨无悔。这种事业心,深得她的敬重,但是她并不羡慕老师所从事的劳动。她认为老师的劳动是陈旧的,毫无新意;是重复的,毫无发展;是机械的,毫无创造性。而她所追求的事业是跨世纪的,具有超前意识的。她要考政治学院。如果要她当老师,她宁可当个潇潇洒洒的空姐。 郑老师没把工作做通,但他不怨怒。他告辞的时候,还留有余地,请她再想一想。 郑老师还没来得及再找艾妮谈话,倒是我找到艾妮了。 艾妮把郑老师的动员工作跟我说了一番之后,显得心事重重。 “你最后是怎么想的?”我问她。 “你认为呢?我倒想听听你的意见。”她两眼注视着我,期待着我的回答。 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不希望她远走高飞。她的钢琴已达到七级,她如果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当不了艺术家,也起码可以当一位合格的中学音乐教师。而教师的职业,在现阶段是生活最稳定的职业,也是最受人尊重的职业。尤其是有艺术特长的教师,现在搞点外快也容易。至于“空姐”事业,固然令人心驰神往。但是她到了那个地步,她还会把我放在心中?我们的感情还是三角形的吗?我有自知之明,那空中男士,往往比我长得还帅呢。这是我的内心想法,但是我不能赤裸地让它暴露在一个女孩子的跟前。我该怎么办呢? “你跟你爸妈商量了吗?他们的意见呢?” “我爸说,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 “你妈呢?” “她主张我报考音乐学院或师范大学音乐系,总之,希望我在地上走,不希望我到天空飞。她甚至还说,空姐的生活,像天空的云彩,总是在天空飘呀飘的,太不稳定了。” 她说完,又注视着我,似乎在等候我的回答。我却故意不置可否。 “你说呀!你同意我爸的意见还是我妈的看法?你是哑巴吗?” 我说:“他们都言之有理,不过他俩各有特色,你爸是浪漫主义,你妈是现实主义。如果把这两种主义结合起来,不是就很完美了?” “你呀!说些什么呀?我全听不懂。我要问的是:同意哪种意见。” “我觉得,你妈注重实惠,不去追求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我和你妈,英雄所见略同。” “哦,你也是希望我当个钢琴老师,给孩子们教那个‘多’‘来’‘米’‘发’……啰!” “我们不也是从孩子们过来的?没有我们的老师,你我还不是个‘类人猿’?”提起“类人猿”就想起那个“脑袋”来,我不禁大笑起来。 “也好。你以后转业回来,就当个体育老师。” 我惊喜得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心有灵犀了!这正是我设计的既有现实主义又有浪漫主义的方案。” 她用一个指头指着我的脑门说:“我真怀疑,你和我妈是串通一气的。” 我没有矢口否认,其实是不谋而合的。 再说那杨林这时候也心神不安了。他招飞失利,自然要想到它的后果,它的连锁反应。刘莎会对他采取怎样的态度?他来到刘莎的家里,刘莎对他的来临表示出几分冷淡。他们曾经相约过,他当飞行员,她当空姐,比翼齐飞。或者,他当飞行员,她当教师。而且,杨林认为她当教师的条件最充分:五官端正;举止文雅;生理状况良好;身高标准;口齿清楚;逻辑思维能力较强;形象思维出类拔萃;分析判断能力准确;普通话说得标准;钢笔字写得漂亮;热爱教育事业,热爱孩子们;此外,还有多种特长:能歌善舞,萧也吹得不错。惟一的缺陷:粉笔字的字架子搭得不稳。可是现在的刘莎,既不想蓝天比翼,又不想舌耕终生。 他们已经没有共同的目标和语言。这一点,杨林是觉察到了的。但是他作为一个男孩子,决不会轻而易举地僵旗息鼓的。 怎么办?他举棋不定了。不过,他还是准备继续做刘莎的思想工作,特别是做好她母亲的工作:要她报考师范大学。 两个空姐指标无法落实下去,河马主任心急如焚。 第46章 举杯 大壁钟响了六下,校长在老板桌前吞云吐雾。二郎腿翘得老高,坐在沙发上的河马主任往嘴里塞进几片西药。 “校长,刘莎那里她母亲的工作可不好做呀,看来非得劳驾您不可。” “明天晚上,是周末,开个小型家长会,又叫特长生家长会。派车去,把他们都接到云天大厦19楼小会议室召开。”校长的手在后脑上一拍,“不行,不要到云天了,更不要到19楼,那里——”他想起了王娜的事。 “定在哪里呢?”河马主任请示,“让我先去联系。” “银河吧!那是三星级的。” “通知了哪几个家长?” “艾妮,王娜,刘莎。” “就只这三个?” “三个还少了?一家三个,三家几个?要吃要喝,还要送点乱七八糟的纪念品,不要钱?这么高的档次,你以为不要钱,你以为我这校长好当?我实在不想再熬下去。招聘名师,要竞争;招收学生,要竞争;考大学更要竞争。不竞争,就不能图生存,更不能图发展。少考上一个就少一份竞争实力,就要影响来期的生源。” 7点许,家长和学生都到齐了。 主持人是年级组组长。他说:“今天的家长会,是个平凡的家长会,规模小,但规格高。我们校长亲自参加。” 河马主任出来帮腔:“我们学校迎接省教委检查团的规格还没有今天高。下面请校长发言。” 王老板到底是生意场上的人,应酬能力强,反应快,说:“我们受宠若惊。” 校长:“哪里哪里?我们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一起共商孩子的终生大事。” 艾妮爸爸慢条斯理地说:“我向校领导的厚意表示深深的谢意。” “好吧,我们先一起吃个工作餐。”校长起身示意。 王老板忙说:“不要学校破费了。不要,不要。” “不必客气了,已经订好了。” 郑老师顺水推舟,年级组长也做顺水人情,他俩一起把家长推上凤凰间的雅座。 不知为什么,席间的气氛显得特别紧张沉闷。 校长起身,而且举起了酒杯:“家长们:我代表学校党政对于各位的光临,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衷心的感谢。以前,你们对学校的各项工作都是关心和重视的。在此,表示谢意。今天,我们还诚望各位家长,继续给予关照和支持。” 家长们又微微点头。 “我们学校是一所完全中学。提高高考升学率,是我们面临的重大使命。我们多为高等学校输送一个合格的人才,就是多为社会作出一份贡献,多为人类作出一份贡献,也是提高学校知名度的一份贡献。艾妮同学,王娜同学,刘莎同学,都有校花之称。我们学校早就把招空姐的希望寄托在她们身上。我们已经摸底上报了。可是如今,大家在认识上出现了一些波折,使我们的招空工作造成一些被动。我作为一校之长,既希望你们尊重自己的志愿,更希望你们能顾全大局。你们想当老师,固然是好事。不过,老师,你们不去当,会有人当。但是空中小姐就不是任何人都可以上那个档的。那是需要特殊材料构成的人。现在,我们学校,只有你们三位是公认的人选。只有你们有资格代表江南中学去与外来力量较量。你们在我们江南中学读了六年书,对江南中学应该有一定的感情。过去,我们的某些工作,做得不周到,甚至做得不近人情,给大家带来了伤害,也请大家既往不咎。唇齿还有矛盾吧。” “过去的事,我看别提了,瞎子吃汤九——心中有数。C班的学生是后娘生的,有目共睹的。对此,我们做家长的是有反感。我代表C班学生的家长说几句心底话:对待学生,对待老师,学校领导应该一视同仁,不能搞厚此薄彼,不得搞两极分化。你们不要把分数看得太重,不要把其他方面的素质看得太轻。学校领导,应该站在历史的高度,看学生的综合素质,在注意综合素质发展的前提下,培养学生的特长。现实是能教育人的,高分低能的现象确实存在。C班的学生,考分普遍低于重点班,但是他们今后的发展前景,也许大大地超过高分者。” 艾妮的父亲到底是官场混出来的,他的这番发言,使校长脸色巨变,如坐针毡。河马主任企图出来拨正航向:“请家长不要扯得太远。” “请何主任让我把话说完。我希望贵校今后不要再以分数划等,以人划线。把一碗水端平,既得民意,也顺天意。” 校长扔掉一个烟头,向艾妮父亲投以苦笑。艾妮父亲也报以微笑。 “请大家再提点宝贵的意见吧!”徐校长心里极其恼火了,但是他还强忍着。他明白,堵压不是时候。 “我想提出一个问题:A班根据成绩调班,调了一次又一次,为什么那个全年级倒数第一的却能稳坐泰山?”这是王娜的爸爸。 校长用目光询问河马主任,河马主任向年级组长询问。 “杜杰。”年级组长说。 校长吐口浓烟,说:“我知道了,那是协议学生。” 家长们大为惊讶。 王娜母亲说:“还有协议生?哦!我们吃了哑巴亏,没有订协议。那我们家的王娜算什么生?” 艾妮的母亲有点气了:“什么协议不协议,还不就是有钱能叫鬼推磨?有钱,他家里有钱!我们没有那种本事!” 王娜的母亲感情越来越冲动:“其实,我们家也……唉,我们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王老板瞪了老婆一眼,制止她再说下去。 王老板越要制止她,她的怒火似乎越加旺:“听说,那个什么杜小杰。” 王娜纠正:“叫杜杰。” “那个杜杰,简直不是学生,尽吃喝玩乐,嫖赌逍遥,坏事做尽,丑事做绝,可却没有人敢动他半根毫毛。要是艾妮还留在重点班的话,她的成绩肯定比现在的好。你们现在要人家考空姐,考空姐不要一点成绩?要是考不起,你们学校里要负什么责任?你们把那个姓杜的小子放在保险柜里保起来。你们要他去为你们江南中学争光吧!” “听说,那个小白、小孟考飞行员,都过了关。但以后的文化成绩过不过得关呢?我估计,难。要是开初编班时,不把他们挤进普通班,380分是肯定考得到的。那个普通班上课——我听学生说,有时候比赶集还乱——我说这句话,决无半点责怪郑老师之意。你这个班,不管谁都难得管好。可不是?我们每家每户只有一个,都难得管住管死管好。”艾妮的爸出来唱埋怨歌了。 “这个班没有搞好,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要打屁股的话,先从我这里打起。我该向学生、向家长负荆请罪!” 艾妮爸爸说:“郑老师,你是个有良心有道德的老师。对你,不管学生考得怎样,我们做家长的都无怨无悔。” 艾妮轻言细语:“老师,您不要说你自己。您对我们的教育,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您教给我们的书本知识,我们不会忘记;我们也许掌握得不好,但我们不怪老师,只怪我们不懂事,不认真,还有的同学十分懒怠。您人格上给我们的熏陶、影响,我们永远珍藏着,这是人生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王娜母亲把筷子一扔:“别人说吃了嘴软,我吃了嘴也不软,我还要说。” 河马主任急了:“我请求家长不要太偏激了,过去那些不愉快的阴影,让它消失吧,很快地消失。” 王娜出面了:“妈,您是喝醉了吧!”王娜妈坐下去了,喘着大气。 “我说几句话。我觉得家长们的意见是很中肯的。对我们今后的工作很有帮助。大家最有意见的是那个杜杰。这里面的内幕,家长们可能不清楚。我这个当校长的也有难以言喻的隐衷。这个杜杰的表现确实不带劲,刚才家长反映的情况,都不是捕风捉影的,也不是夸大其辞的。我们校长室曾经几次要开除他,或者劝退,但是我们都在现实面前显得无力,或者说是无可奈何。他父亲是市政协委员,他上上下下都有人。他在各层政界、社会界的关系网比我们大得多。我把杜杰的前程一说,你们会更加气愤,谴责我们的现实和社会。” “怎么样啦?”王娜妈大声追问。 “我们这里还没有毕业统考,可他的高中毕业证已经拿到手。你说这怪不怪?他准备马上离开我们江南中学,到一所贵族学校去学一个月俄语,一个月之后,他会被保送到俄罗斯去留学。你们说,这是……唉!” 家长似乎对校长的处境产生了同情和理解,个个默默无言了。 “这也叫做改革?”艾妮父亲愤愤然,“无法无天,无规无矩。这种畸形教育必定祸国殃民,流氓加文盲,成了留学生!丢中国人的格,人家不叫我们东亚病夫,会叫我们东亚流氓,恶棍,饭桶。” 校长的声音显得很沉闷:“我们也觉得,是很成问题,我们也看不惯,但是我们无能为力,看不惯还得跟着办。”他与家长们感情上的距离因此显得近了一些,“有些人认为我得了杜家什么好处,其实,我坦白地告诉大家,金白沙是受了他两条。至于什么红包,那可以用自己的人格担保。”家长们一言不发了,好像取旁观者态度。 年级组长马上说:“我们校长是老同志,他一直保持着老革命的老作风,对拉拉扯扯那一套,他是看不惯的。” 刘莎母亲一直一言不发,好像什么都不懂。其实,她是个思想活跃,且能说会道的女人,对办普通班是有一肚子意见的和牢骚的。但是碍于与校长的至亲关系,她不好说,再说自己的女孩原来是跟着在农村的外婆生活学习的,学习基础比较差。刘莎进班之后,当上了团干,也是算沾了校长的一点光。 “你也说几句吧!”郑老师向刘母点头示意。 刘母被逼上梁山了,她用的仍然是表演式、夸张式:“我昨晚做了个梦,一个吓人的梦,梦见我出事了,我莎莎……我吓得哭呀哭,硬是哭醒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点没错,我白天确实总想这件事,考不考呢?考上了,我以后会睡得成党?会不会天天做噩梦呢?大海里的船沉了还可以用救生衣保驾,人还可以在水中挣扎几番,还有可能得到抢救。这飞机,一喊出事皇帝老于都保不住,你看林彪……那就只有死的,决不会有活的,所以我呀——我莎莎的想法和我一样,当老师好,旱涝保收,不愁吃,不愁穿。” “我看,关键在孩子们本身,他们有作出抉择的权利。家长意见可以作参考。”年级组长的话使家长们惊讶。 “孩子们毕竟是孩子,这个主可能作不了。” “孩子是我们做家长的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孩子虽然不是家长的私有财产,但是——” “这样吧,家长、孩子一起选择,也叫做双向选择。”郑老师出来打圆场,“最好还是由孩子们自己表个态。” “对,孩子应该有一定的自立能力。”校长表示支持。家长们都不说话了。 艾妮扭扭捏捏地说:“我成绩不好,长得又不是很漂亮。” 王娜说:“我个子不高,成绩也不太好。别浪费指标。” 刘莎环视大家之后才说:“艾妮准备考师大音乐系,王娜准备考广播学院,我可什么准备都没有。只有我,还在梦游……” 校长做总结了:“我通过多方面的接触,知道你们对考空姐是感兴趣的,但是信心不足,把握不大,怕万一考不上出笑话,是吗?你们的共同顾虑有:一、怕自己的外在美经不起比;二、怕自己的成绩经不起考;三、怕家长不同意。我认为这几个矛盾都好解决。我作个主:给你们每人评个什么市级‘优秀团干’,什么市级‘三好学生’,这样,每人可以净得20分;另外,我们学校出钱到社会上聘请教学经验丰富的老师,协助郑老师,给你们开小灶。刘莎还有个优势,根据民族政策,还有照顾分。” “我作个补充:每人配套四轮学习方略。”河马主任说。 “四轮学习方略。这是新的学习方法。”年级组长解释。 “还有一点——请你们不要笑,你们现在可以到摩登仙女美容室去美容。平时,我们禁止在校学生光顾美发美容室,今天对你们,大开绿灯。”校长的开放意识真强。 艾妮妈惊讶得目瞪口呆:“校长呀,搞一次是几百块,你知道不?我们——除王老板外——负担得起吗?” “哦,你提得很实际;我的回答也很实际,很干脆:到学校来报。听明白了没有?到学校来报销。我们有环境美化专款。把她们的美容划归到‘环境美化’,合情合理。”校长这个点子一出,使大家感到他是一位颇有心计、很有魄力的校长。几个女孩子被惊傻了。 “怎么样?在这个前提下,想报名的举手。”还是校长的声音。 三个人举起了手。 “家长们呢?”郑老师问。 “只有两个指标,现在她们三个人都举手了,怎么办?”刘母问。 王老板马上回答:“抓阄!” 校长拍板:“不要抓阄!我再去市教委活动,争取追加一个指标。怎么样?” “皆大欢喜!”刘母自言自语。 “来,为我们的合作干上这一杯!”校长起身,把酒杯举得高高的。 第47章 砸杯 石榴花开的时节,我们毕业了。我们C班的毕业联欢会在江边的“胖子酒家”举行。胖子酒家,老板就是石磊的父亲石胖子大叔。石胖子的胖是颇有知名度的。那年春节联欢晚会,他还以特邀嘉宾的身份出现在全市观众面前。他使那台晚会大增美色和吸引力。胖子酒家的生意也因此日益振兴。 我们把电视台的记者请来了。电视台的一来,就有广告效应。这次联欢会的赞助自然是胖子老板提供。 我宣布:“江南中学C班毕业联欢会现在开始。奏乐。” 我们的管乐队奏起了庄严的《毕业歌》。我们跟着唱:“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鞭炮虽然没有放,但气氛仍然不错,因为那管乐队的音乐大会造气氛了。 “请东道主石老板讲话!”我宣布。 石老板在掌声中走上小舞台。他很兴奋:“老师们好!同学们好!我石磊在江南中学,从初中读到高中,今天毕业了,有幸参加这毕业联欢会,他很高兴,我们做家长的自然更欢喜。因为,我石家第一次出了个高中毕业生,而且还有可能上大学。我自己那时候由于读书不认真,所以初中还没有毕业,就淘汰了。我磊磊也调皮,但在郑老师及全体老师的耐心教育下,还是拿到了毕业证书。同学们,你们大家都高中毕业了,这是件大喜事呀。同学们,让我们一起来为老师们献上歌舞,献上尊敬。” 我们欢呼,我们鼓掌,我们争着点歌。 最后还是石老板说了算:《我爱米兰》! 你猜,谁引吭高歌?竟是大胖子石老板呢!他是那么胖,胸腔的共鸣力你可以想见。他的声音是那么宏浑而又显得那么清新。全班绝大多数同学被激动得翩翩起舞了。最令同学们欣喜的是郑老师也起舞了。他的舞姿并不优美,但他的心情,令我们快乐。是呀,他不是在表演节目,他是在与民同乐,同享成功之快乐。是呀,他同我们同呼吸,共命运,终于赢来了幸福的今天。我瞟了他一眼,他的眼眶里渗出了泪水。 一曲终止,郑老师走上台去:“同学们,在我们同庆毕业胜利的时刻,可不能忘记我们的爸爸,我们的妈妈,我们的亲人。” “对,世上只有妈妈好!”伊亮尖声尖气地唱了起来,但是和者不多。 郑老师:“我们同唱《烛光里的妈妈》好吗?” “好!”一声“好”声中,天幕上的星星亮了,银屏上的烛光亮了,抒情歌声响起来了。 “共进美餐!”我大声宣布。 我和郑老师同席而坐。我感到很自豪,甚至自觉高人一等。 “同学们:在江南中学,我们是‘渣滓’,是大浪淘出来的泥沙,是石板下的小草,是南极的陨石。我们受压迫,受歧视。如今,我们也是堂堂皇皇的高中毕业生了。我们C班是个争气班。现在我们同唱班歌吧!”我提议。大家鼓掌欢迎。 唱完班歌,我举起酒杯:“同学们,我们来个三干杯,好吗?” “太好了!”欢呼跳跃。 “一、为郑老师的成就而干杯!” 大家欣喜举杯。 “二、为郑老师的健康而于杯!” 大家干杯。 “三、为我们的师生情谊而干杯!” “干杯!于杯!”“友谊万岁!友谊万岁!”同学们一起向郑老师拥去,把郑老师抬起来。 年级组长干瞪眼,我们就是让他于瞪眼,他太势利,他太心狠。我们要他在反差中享受冷落的滋味。这是我第二次向他施行的报复行动。第一次呢?是上次打篮球时,在紧张的拼搏中,我乘机乱套,给了他一个分量不轻的“盖帽”,叫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个人最阴,又最喜欢挖苦人,使我们普通班学生受尽屈辱,我们最恨他。将来要是再有机会同他打篮球,我还要给他一点厉害。 孟空军反应很快,把酒杯举过头顶:“再来三杯,好不好?” “好!”大家积极响应。 “一杯酒,为我们的空姐干杯!” “空姐在哪里?在哪里?” “祝空姐永远漂亮,永远迷人。” “孟空军,你和王娜喝杯同心酒吧!” “二杯酒,为我们班的英雄张峰而干杯!” 全场哄堂大笑。张峰脸红脖子粗,厉声道:“有什么好笑?”大家不再笑了。 “三杯酒呢?”有人大声问。 “让我想一下,”孟空军把酒杯举得更高,停在高空中。 “快说呀!”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刘莎像个火旗一样冲出人群,登上歌台。 “好!为我们的空中健儿,江南奇才,白龙、孟空军干杯!” 想不到刘莎还有这么强劲,想不到我和孟哥在C班还有点根基。 所有的杯子——还有酒瓶,都举起来了,向我和孟空军拥来。我急得像郭全海分马一样,登上了桌子,大声说话:“同学们,C班的全体同学们,亲爱的战友们,你们好。谢谢你们。我更恳求你们,恳求你们把杯子放下。求你们放下,好不好?!” “哟——!”有喝倒彩的,有吹口哨的,还有击桌椅凳的。我撕开嗓子,怒吼起来:“放下!放下!给我放下!” 使我难以承受的场合没有因为我的恳求而中断,而是继续延续。我的嗓子喊哑了,仍无济于事。我无可奈何,把酒杯往地上砸去。这下可生效了……不过我见大家一片愣然的情景,心里像刀绞一样难受。我难过得差点哭了起来。 郑老师对学生总是那么冷静,那么体贴。他知道我这样做是事出有因的,但究竟是什么原因,他不清楚。全场的愣然,使郑老师尴尬。他给我抹着嘴角的泪珠,说:“你心里有什么委屈,有什么想法,就对同学们说吧。不然,同学们心里又是一种怎样的状态?他们将怎么看待你?怎么理解你的行动?说吧!说吧!”同学们全都鸦雀无声,他们也许确实在等待我的倾诉。 我抽抽噎噎地说:“我失态了,同学们受委屈了,请大家宽恕我这一次。我为什么不能接受大家敬酒的感情?因为我确实意识到,我们现在迈出的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十分艰难的一步。你们知道吗?应该知道:我的每一个脚印里都流淌着泪水、血汗和屈辱。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还很曲折。我们迈出的这一步,还仅仅是一步啊!这一步,有人欢迎、高兴,也还有人仇视反对。你们难道不知道?我们复检回来,学校某些人不是抱着十分冷淡的态度?他们对我们并不抱希望,我们有什么理由自作多情?我现在后悔的是以前太随便了,游戏人生,所以学习成绩不大好。现在,我父亲每天给我送两顿饭,餐餐保证我的营养供给。但我今后会不会使父亲如愿以偿?我的思想上的压力可重啊!”不少同学低下了头,抹着泪…… 郑老师十分严肃:“听了白龙同学的话,我是受了感动的,他说的是心里话。特别是关于他父亲送饭的情景,更是催人泪下。家长的爱护,同学们的鼓励,老师的殷切期望,对白龙同学来说,无不是动力和压力。对于他的心情和处境,我们应该充分地理解和体谅。是呀,对他们两个来说,不,对我们大家来说,都可以说是‘雄关漫道真如铁’啊!我们高中毕了业,只能是表明我们基本上算是圆满地结束了高中阶段的学习任务,但这只是一个‘中点’,而不是一个“终点’,就是说,是一个中转站,到了这个站,我们还要各奔前程——不少同学都要考大学。能不能考得上,对于我们来说,确是个严峻的考验。因此,我们不要过早地乐观。我们要笑,今天要笑,但要笑得适度,要适可而止。要开怀大笑,要举杯同庆,那是明天的事,后天的事,将来的事。我们要把今天的毕业联欢会,当作一个加油站。同学们,加油吧,继续向前迈进,争取更大的胜利,从而报效家长、老师和祖国。下面,我建议大家干一杯。同学们:把酒酌满,把杯子举高点,为争取更美好的明天而努力奋斗而开怀干一杯!” “谢谢老师!谢谢老师!”口号声此起彼伏。 “我提议:管乐队高奏《团结就是力量》。” 乐手们用感情,用心血演奏;全班同学用心血,用感情跟着高唱。完了,郑老师雄赳赳气昂昂地发表即兴演说:“我们C班毕业了,但没有解散,我们永远是这个战斗集体中的一员。我们需要继续努力,[奇++书网//QISuu.cOm]团结奋斗,共同前进。高一级学府在向我们招手,北大在向我们招手,清华在向我们招手,时代在向我们呼唤,我们该怎样来迎接这挑战?我的设想:我们一定要通过努力把飞行员、空姐送上天;然后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理想的境地。现在,学校将根据高考的需要,重新组合教学班,听说,有些同学由于某些原因的影响,很可能难以得到高考的资格……” 一石击起千层浪,全班同学沸沸扬扬起来。 “高考是我们的权力!” “我们读完十二年书,高考都不让参加,根据哪条法规?” 郑老师尽力安定大家的情绪:“不要激动,我刚才讲的这些,都还没有落实。你们要是有意见,到那时候再说吧!” 方小春举手:“白龙的英语不大好,我同他组成一对红,订立包教包学协议。” 大家鼓掌。 杨林不紧不忙地说:“孟空军的化学公式记不牢,我教他记,保证化学不拖后腿。” …… “好,我们同心协力搞学习,取长补短,一定上得去!”郑老师满怀信心地说。 石老板激动得浑身肥肉发抖,他说:“我石磊虽然希望不大,但我的心情还可以。我被大家的精神所感动。我表个态:对C班重点培养的学生,我提供营养费:平均每人每天补贴20元。” 掌声雷动。 郑老师把酒杯举得很高:“我代表C班全体同学对石老板的壮举,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并敬酒一杯!” “好!好!”同学们兴奋极了。 第48章 综合症 高考前夕,江南中学高三年级办起一个所谓的“综合班”。 万事万物,过了头,就会出“综合症”,例如,空调综合症,电脑综合症。“综合班”更有综合症,那是理所当然的。 综合班的综合症,千奇百怪,丰富多彩。我这里略择几条,以飨读者。 睡大觉。以前上课时睡觉的知名人士是张磊。现在张磊排不上号了,因为每节课睡觉的是一大片。有一节政史综合课,睡着了的占总人数的70%。最叫人哭笑不得的是石磊竟大声地说起梦话来了:“你算是什么校花?我才是呢!”逗得众人大笑。从此,石磊落得个“校花”的美称。我们C班,又多了朵男士“校花”。 二、心烦乱。有个别人想学点东西,可是学不到,于是心里烦闷万分。有个女生对某教师只顾念教案,全不管纪律,心里很烦,闷躁得用头猛撞课桌。河马主任发现了,把她带进办公室,问道:“你要造反?” “我们不懂,心里好烦,好烦!”女孩子边说边流泪。 可是她的眼泪并不能感化河马主任。 校园里又多了一份处罚布告。 三、看报纸。最多的是《体坛周报》。因为这个班“国脚”多,这样的报纸,最走俏,张三看了传李四,其使用价值可高。课堂看报,在其他“专业班”是不允许的,但是综合班的老师无奈。他们想:一张报可以安定一批人,不讲话总比那高谈阔论好。不过,看《体坛周报》也引出一点小风波。球迷石磊看到入迷之处时,不由得飞起一脚,把个足球踢到讲台上去了,把讲课老师吓得失声惊叫起来,好不狼狈。 四、看小说。大家最喜欢看的是那些什么“大使”、“美人”。一般说来,你埋头看小说,老师是不会干涉的。像张磊这样的小说家,老师总是希望他多看一些时间。因为他不看小说,就会“扰乱社会治安”。张磊看小说是有点大家风范的,谁也不怕,他不是低着头,偷偷摸摸地看,而是正襟危坐,旁若无人地大模大样地看。有节政治课上,他目中无人地笑了起来。那位政治老师使出了威风,讲桌一拍:“你的神经有毛病了?”他不慌不忙地回敬一句:“是你自己吧!”那老师气坏了,向张磊冲去,张磊把书拱手相送:“给你看。” “你以后退休了,开个书店,不要成本!”全班同学忍不住哄堂大笑。 五、画漫画。感到厌倦时,就觉得手痒,在书背上、作业本上涂涂画画。当然,他们决无进“画院”的非分之想,也无含沙射影的目的,只是为了消磨课时。男生喜欢画导弹、飞船什么的,女生呢?花鸟草虫,星星月牙。“风平浪静”。 六、写歪诗。我记得郑老师曾经在语文课上讲过,诗是感情最饱和、语言最精练、意境最深的文学作品,最难写。因此,他告诫我们不要轻易涉足诗歌创作。但是,到了综合班,仿佛都成了李白杜甫屈原的继承人,一不想听课了,就写起诗来。“诗言志”,我们是用诗来表达自己的苦闷心情的。我就写过一首“七律”。《吃喝》:“干部不怕吃喝难,一日三餐只等闲。鸳鸯火锅腾细浪,乌龟王八加肉丸。桑拿按摩全身暖,麻将桌前五更寒。更喜小姐肌如雪,三陪过后尽开颜。”我表达的情怀是对那些大吃大喝的干部的憎恨。老师发现了,不仅没有批评我,还向我付诸会心的微笑呢。有个“诗人”写了这么一首打油诗:“综合班里煮稀饭,芝麻豆子一锅端。芝麻变成芝麻酱,豆子还在咯咯响。稀不稀,干不干,难以下肚肠。学校为了往上爬,不把我们当人看。有一天太阳从西边出,我们个个是英雄汉。你当大将军,我当阔老板,到那时,看你校长主任怎么办?”此作落入校长主任手里,他们的脖子都气歪了。 七、赠情书。折成飞机;折成蝴蝶;折成和平鸽……偷偷摸摸地在课桌下超低空穿行。老师发现了,也决不纠缠,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观点更新了,早恋是正常的。 八、抄名言。目的是为了发泄。我们以“苦难是位伟大的老师”自慰;以“天生我材必有用”自勉;以“生于忧患”自励;以“雄关漫道真如铁”自策。大家最感兴趣的是毛泽东的名句:“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我们以梅花自许。我们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山花烂漫。也出过一次纠纷。张峰像疯子一样,挥动笔墨,在教室洁白的墙壁上大书一行: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下可糟了,任课老师骂了班主任骂,班主任骂了年级组长骂,年级组长骂了河马主任骂,最后扯到总务部门去了:罚款100元! 九、打呵欠,伸懒腰。疲劳之极,打打呵欠,伸伸懒腰,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不过作为一种综合症,就比较出格了。你那个呵欠打得气壮山河,他那个懒腰伸得抽筋断骨。你的呵欠,像流感一样,具有传染性;他的懒腰,像优美的舞姿,具有示范性。一传十,十传二十,三十……老师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一种抗议,但是无可奈何。因为学生守则上也没有这么一条:上课不能打呵欠,伸懒腰。 十、打牌下棋,从事赌博。这种行为,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非法的。但是在这个综合症横行的环境里,仍然是“小节”。区区小节,何足挂齿!再说打牌下棋,也不无裨益。不然,国际上怎么会有形形色色的牌事活动?我们的棋围主帅聂先生不是以棋为国争光? 我信笔写来,列出十条,算是“十全大补”。 我们学生的十大综合症,像癌细胞一样,很快地扩散到老师身上,家长身上。 老师身上的综合症有哪些反映? 一、精神萎靡症。上我们综合班课的老师,一走进教室就是一副病态,没精打采。 二、歇斯底里症。一点事不高兴就大发牢骚,把我们从头骂到脚,从脚数到头。一骂就是一节课,这干劲,不比申老师逊色。 我们想:我们是来受教育的还是来受责骂的?我们是学校的小主人还是小奴隶?他们越骂,我们越是有反感。 三、精神分裂症。他们讲课的体系零零乱乱,无头无序。今天按照高考要求讲,明天按照成考水平讲。我们有意见,但提不得。提得不好,老师发火:“到底谁是老师?谁是主导者?我听谁的好?我只能听我自己的,我认为该怎么就怎么上,你们学生干预得了?” 我们好多人的父母也传染了综合症。 一、失眠病。我爸爸以前是个三能手:能吃,能喝,能睡。据说,能睡是长寿的基础。所以我妈常笑话他能跨三个世纪。我爸过去的确会睡,只要床上一倒,不要一分钟,他就“拉风箱”。有时候,他坐在沙发上跟人家说话,一不小心,他就打起呼噜来,害得客人好难堪。自从我编入综合班后,他日里牵,夜里挂。一到晚上,就精神振作。 二、高血压病。孟空军的爸爸是个高而瘦的个子,以前血压还偏低呢!现在呢?头痛、失眠,一量血压,猛升到180/100,大大地超过正常指数。他现在每天吃降压丸两片,每天量血压一次。尽力控制,保持稳定。他怕血压有一天突然像山洪B64暴发,像火山那么进裂,那就完蛋了。 三、抑郁症。得抑郁症的家长最多。原先他们都为自己有这么一个孩子而兴奋,而自豪。自己的孩子进入综合班后,他们对孩子的高考抱绝望态度,自觉低人一等了。于是遇人便低下头,不说话,像哑巴。 综合班啊,你!你!你!你听听我们方小春在日记本上留下的心声: 回顾十二年来的学生生涯,我有说不完的心底话,道不尽的委屈情……最后,落到这个令人羞耻的综合班。综合班,大杂烩,乱七八糟,还不就是不让我们参加高考?学校的领导,我不知道他们的心是什么特殊材料构咸的。他们吃的是虎胆还是蛇胆?不然,他们的心怎么会这么毒?为了他们的一己之私利,可以向我们这一批无辜的青少年大开杀戒,他们对我们毫无同情之心,欲置我们于死地而后快。一个又一个同学被逼得离去,他们宁可倾家荡产,也愿另请家庭教师。XXX同学被迫出走了,至今已是一个多札拜了,尚不知其下落。她的妈妈差点上吊而死,她的父亲已经如呆如痴,她的奶奶还在医院吊水。这一个平民之家,就是这个样子了。我不禁要问:责任在谁?听说现在校长也坐卧不宁,茶水难下了。他为我们其中的一个被毁而忏悔?而难过?这些政客,不会有这种感情。他是怕家长找麻烦,他是怕负法律责任。我们综合班全体同学都在尽力寻找×××同学。我祝愿她安然无恙地归来。 第49章 高奏《国际歌》 高考要报名了。学校行政、支部、工会开紧急会议。 “高考关,我们一定要把好,不得让谁蒙混过关。谁出了问题,谁负政治责任和经济责任。原来,我向家长向社会做过保证:综合班的不仅可以参加成人高考,而且可以参加普通高考。决定已出,收不回来了。但是那些品学都不行的,我们必须卡死。不然的话,都想去碰一碰运气,试一试手技,我这个校长还当不当?我这块重点学校的牌子还要不要?不要了,好说话,不管重点班不重点班,普通班不普通班,都来缴几块钱报名费,过把高考癖。这个关要怎么设?我还没有主意,请在座的各位出谋献策。” 思想最活跃,鬼点子最多的当然数河马主任。他向徐校长投以讨好的目光。他说:“我们徐校长是当代的智多星,我们教育系统的孔明,足智多谋,多谋善断,你那时候在家长面前断然表态:综合班的可以参加高考,我当时马上意识到,你搞的是缓兵之计。你一计过去,必然会又心生一计。我们校长不是三十六计,而是胸有七十二计。三十六计是引进的,另外三十六计是自产的,具有专利权。” 河马真会揣摸人的心态,说出对方最感兴趣的话。徐校长向河马主任报以十分赞赏的目光。“你不要这样说,弄得我脸上发烧了。还是从工作出发,以大局为重,不要谦逊,说出你的观点和办法来。大家都出主意吧!”徐校长向支部书记、工会主席递香烟。 支部书记仰视天花板:“我这个当书记的,只管大政方针,具体情况,你们校长和主任办吧。但是我重申:做事不能离谱,离了谱,出了轨,那家长和学生造起反来,我们也会难以招架。以前老师打学生,打了就打了,只要不负伤,没事。现在的学生和家长就不一样了:他们敢告你学校的状!前年那一状,搞得我们好被动,脸上无光。赔不完的礼,道不完的歉。这个教训不可忘记啊!高中生的工作,更要讲政策,讲方法。我说了这些主意,歪主意没有。” 工会主席本是个闲职官。他是生物老师出身的,如果学校研究什么环境绿化、生态保护,他有说不完的话;端午节发多少盐蛋,中秋节发多少月饼,他的发言具有权威性,所以总是抢先发言。至于教学,特别是统考方面的事,他决不会出来班门弄斧的。但是,他还是表了个态:“我尊重各位的意见。” 年级组长,到了这个场合,成了小巫,他不敢随便开口了。他做人难:不出主意,怕给校长留下无能的恶性印象;滔滔不绝吧,又怕教务处的河马主任有反感。 而校长,确实与书记有相同之处:不想多动脑筋了。他只愿管所谓的大政方针;至于如何达到目的,是你们下面人的事了:办得好,我赏你;办得差,我罚你。 书记只管大政方针;工会主席只管红白喜事;年级组长只想夹着尾巴做人。对河马主任来说,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河马主任把胸脯一挺,扫视一轮在座的每一个人,像打了个招呼似的,然后才说:“你们大家都保守,也可以说是谦虚吧。现在,谈谈我的设想。我的想法可能——请大家批评。我是这样设想的。” 大家都正襟危坐。 他说:“我建议:以校长室的名义发几个文件:第一个文件规定:要报名参加高考,必须由学生本人向校长室提出申请,校长室批准了,可以报名;否则,不得报名。第二个文件规定‘十不准’。有下列行为之一的不准报名:一、抽烟的;二、喝酒的;三、赌博的;四、打牌的;五、谈情说爱的;六、上课看小说的;七、同老师顶嘴的;八、上课打瞌睡的;九、劳动观点不强的;十、受过处罚的。十条里面,只要有一条的,就不让他报名。” 书记马上发问:“我问你:A班的汤小芬同学成绩很好,每个学期统考成绩名列前茅。她考清华、北大、交大、人大都是稳拿的。但是她去年确确实实同老师撞击了一次,闹得全校沸沸扬扬的。你说,你让不让她报考?谁敢阻拦她?” 河马主任马上解释:“书记同志,我们所指的对象是综合班的学生。其他各班学生不受这十条制约。” 书记脸一沉,十分生气: “哦,要是你去当全国人大法制委员会的立法主任就好啦,宪法要两本,各种法规都要两套。亏你们想得出!你这十条完全是为了对付人家综合班的学生?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哟?高考,是党和政府赋予高中毕业生或具有同等学力者的权力。你们却要千方百计夺取人家的权力。到时候,这消息一传出去,国际上那些人又会在我们中国的人权上大做其文章来。好吧,我看你们行得通不?学生小,怕你们老师,有理不敢伸张。人家家长可不会这么老实呀!我建议校长室、教务处,慎重其事。要是出了事,翻了车,可别找我这个当书记的。我把坏话说在前头。我有自知之明,如今我的话没有多少权威性。不过,我的立场观点还是要摆出来。我就说了这么多,建议校长三思再后行。” 校长沉思良久之后才吐出几个字:“试行吧!” 得到要写报名申请书的消息,我们综合班沸腾起来了。有的踢门,有的砸窗,有的推翻课桌椅和讲台,还有喊“反动”口号的。 我回到家里,气冲冲的,不吃不喝,不看电视,也不理睬大人,一个人从客厅冲到卧室,从卧室冲上走廊。 “你又怎么啦?”我爸爸问。 “我不读了!”我佯装愤怒。 “你又疯了?”爸爸急得脸红脖子粗。 “你去吧!!” “你要我去干什么?” “要你写申请。”我恕吼。我想镇住爸爸。 “申请干什么?” “写报告,申请高考报名。” “你不是有毕业证书了?” “毕业证作废了!” “作废了?假的?” “综合班的有毕业证也要写。” “有了毕业证书还不让报名参加高考,这是哪家的法律?你不要写!坚决不写。我要写的话,不是写申请,而是写诉状,告到国家教委去,告到法院去!” 我心里非常高兴,但是我不表露出来。我仍然装出十分难过的样子。 第二天一大早,我问爸爸:“爸,到底写不写?” “写什么?”爸爸一时懵了。 “您忘了?那申请报告呀。” “唉,我昨晚想了很久,想来想去,唉,人在屋檐下站,不得不低头,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还是——” “还是怎么样?”我要赶紧上学去,催问。 “先礼后兵吧。你先写份申请,看他们怎么批示。好吧?先冷一冷。” 妈妈是敲边锣的,说:“你爸爸的方案是正确的。不要过早过急地把自己堵在死胡同里,要给自己留后路。” 我一到学校,同学都把我当作领袖似的,围得个水泄不通,问我的申请书写好了没有。 “我才不写呢!”我扬扬手。 “好样的,我们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学校这点压力!”“对,他们压我们,我们就反抗,就斗争,给他们施加压力。”“告,告到教委去!” “你们看,这是什么?”我把自己的申请书亮了出来。孟空军夺过去,大声宣读。 “学校校长、书记:你们好!” 下面有描嘴声,骂道:“拍马屁的!” “我是高三C班特长生,招飞复检已经合格。我的学习成绩不大好,但是我通过努力,一定能够考出380分。请你们批准我报名参加高考。当我飞行在祖国的蓝天的时候,我一定会为母校江南一中献上一曲赞美曲。” 我们的孟空军抽出钢笔,说:“我来批上两个字:枪毙!” “对,这样的软骨头是应该枪决!” “飞上了天,也会飞到美国去!” “诸位息怒。现在我把我的整体构思说给大家听一下。” 我把我爸的话陈述了一遍。大家鼓掌。 “对!先礼后兵!”张磊摩拳擦掌。 “对!讲究斗争策略!我妈说的。”孟空军。 不一会儿,大家都挥笔书写。写完之后,往我处汇总。 第三天,学校的“十不准”真的出笼了。是在收到我们的申请书之后出笼的,这是有组织有计划的。我们把它拍了下来。 第四天,我们的申请书全部批复下来了。我们的心肺全被气炸了。我们郑老师气得说不出话来。想不到,这些当官的,为了保他们的“升学率”,为了加固他们升迁的台阶,竟这么下得手。凡是综合班的,没有批准一个,可以说,是一锅端,一刀切,连我和孟空军都不得幸免。 我们C班剃了个光头,而且每人背脊上罩上了一口黑锅。现列举几例如下: 孟空军——受过处罚,早恋; 白龙——拍过烟,早恋; 杨林——赌博,早恋; 方小春——谈过恋爱; 张峰——顶撞老师; 伊亮——打过牌; 张磊——看小说; 何方——喝过酒; 石磊——打瞌睡; 三位“空姐”的罪名,都是早恋。 …… 这天下午,校长室、教务处挤满了学生和学生家长。 冲在最前头的是孟空军的爸爸,他指着河马主任的鼻子尖质问:“为了你们学校的需要,你们把我空军当活靶子打,当时我很有意见,但是我忍气吞声,不说半点好歹。后来,你们给他把处分给撤了,可是现在你们给他算老账,这是秋后算账。我问你们学校,刘少奇平了反,还能不能算叛徒、内奸、工贼?邓小平——我不好说了,你们也应该明白。你们允许人家犯错误,也应该允许人家改正错误呀!你们是把人家一棍子打死!你们居心何在!你们校长哪里去了?我们要见他。” “对不起,校长因公外出。”河马主任挺起胸脯解释。 “把你们校长叫出来?躲是躲不脱的!” “对,跑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家长们吼起来了。 我爸爸个子高出大家一个头,挤开大家往里挤,把我的申请书举得高高的:“张三早恋,李四早恋,王五还是早恋!我请问你们校长,你们这个学校还是不是学校呢?如果说,这么多人早恋,这个责任要由谁负?我不禁要问:什么叫早恋?你们能给我们家长作出一个准确的答复?或者说,下个定义。难道男女同学友谊深一点,感情多一点,接触频繁一点,就叫做早恋?我说你们这班人有点神经过敏,心理变态。我白龙抽过烟没有?我不敢打包票。但是我要问你们一句:如果你们发现白龙抽了烟,为什么不通知家长一声,从而要家长协同教育?” “对!问得好!太好了!” “这么多学生早恋,还算什么屁重点学校?” “挂羊头,卖狗肉!” “把你们校长找来!”石磊父亲吼声如雷。 “我在这里行使校长职权!”河马主任好大的口气。 “跟你磨嘴巴皮,不值得!”张磊的父亲说。 “你档次低了!” “对了,你狗仗人势!” 骂语像冰雹一样砸来,河马主任实在招架不下,留下一句“我找校长去”走了。 半晌,不见校长人影。 家长们站累了,纷纷在校长室里挨挨挤挤地坐了下来,自己动手沏茶。 家长们占据了校长室。校长龟缩在广播室。 “你去见见家长吧!我实在招架不下了。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过,家长会这么厉害,真像文革时期的造反派。”河马主任急得口水奔流。 “你真笨!你已经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我这个面还出得?你要我前去自讨没趣?我跟他们下跪?我送上去挨打?我的办公室上锁了没有?” “没有。他们全坐在里面不肯出来!” “无能,你把他们带到会议室去也可以嘛,为什么?会议记录本要是落到他们手上,那就更糟了。” “校长,你说怎么办?”河马求情。 校长扬起拳头:“你把我推到河中间了,我还有什么办法?办法就是找救生圈——快找书记去,还有工会主席。快,快!叫司机来,马上把我转移到市教委去。” 河马主任点燃了这团火。惹下这场大祸,他自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两头挨骂,比校长还难受。 他找到书记室。 老书记的主要任务是看报,此外,还到书摊光顾光顾。 河马主任低着头走进书记室:“书记,徐校长要我找你,我得打搅你一下。” 书记头不抬,身不动,冷冰冰地反问:“找我干什么?我在研究国家教委的有关指示。” “徐校长说,请你出一下面……” “又要把我这花瓶拿到哪里去摆一下?” “校长室出事了!” “啊?”书记这时才一惊,“出了什么事?” 书记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奇书电子书+QiSuu.cOm] “家长对那‘十不准’有反感,把校长室占据了……” “哦!”书记恢复了镇定情绪,仿佛这种事态的出现,是他意料之内的事,他又把报纸拿了起来,“我还以为家长无理取闹,破坏学校教学秩序呢。原来家长要求校长见面,就见吧!他们又没有说要找我这当书记的。”书记停了一会儿,才又把报纸拿了起来,边看报边漫不经心地说,“本来嘛,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你挖空心思地炮制出那‘十不准’,要是在文革时期,那不算是大毒草才怪呢!群众不把你整死才怪呢!你们吃着人民的饭,穿着人民的衣,可你们把人民的子女当敌人来整!你们也是过来人,你们的老师这样扣过你们?你们也是人之父母,今后,人家对你的子女采取这种行动,你会逆来顺受?将心比心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封建社会的教育家,尚有这种品格。你们这些人,自称共产党员——唉,我这个当书记的,说话不响啰!你们把问题搞复杂了,要我去收场,我会这么蠢吗?要是分奖金,你们也这样尊重我,我就笑死了。你去告诉校长:我不出面,我不去丢人,我不去当替罪羊!解铃还得系铃人,谁认可的事,谁去担担子!”书记把报纸一扔,门一锁,屁股一拍,走了。 可怜的河马主任到工会主席室。主席正在清点纸币和电影票。 “好消息,今天晚上,工会请客,看《大闹天宫》。主任带夫人不?”主席不知我们的主任正在难中。 “自己的戏看不完。”河马快速地作答。 “你不是工作如意,心想事成?‘优’评了,高级职称定了,小孩成绩好,夫人再就业了,还有什么戏可唱?”主席总是那么满面春风的,似乎从不知道什么叫忧愁。他得到教工家里老父或老母归天的消息,他也会以笑脸相迎:“好,好,人总是要老的,老了是好事,老得越快越好。”弄得死者家属啼笑皆非。 但是当他得知家长造反消息时,他脸上活跃的笑肌麻木了:“应该请书记校长出面吧?” “你快去!你工会主席,做调解安抚工作,名正言顺。校长暂时出不得面,一出面,只恐矛盾更加激化,会挨打。书记呀,他那个人的工作方法简单,态度也粗暴,他一去,只怕反把事情弄坏。你……我们是老朋友了,我了解你,大家都了解你,甚至不少家长也尊重你……”这一大串奉承话一说,使他同书记的形象形成强烈的反差,他一向平淡的感情有点冲动了。 “好,但愿我不砸锅!”主席断然起身。 “祝你不辱校长使命!”河马会拉大旗作虎皮。 他来到校长室,一般家长却不认识他,大家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河马主任马上介绍:“家长们,这位是我们主席。” “主席?毛主席吗?” “你们江南中学还有个什么主席?” “还有个江主席?” 家长们的问话中无不带点讥讽成分。主席听出了异味,但是他还是“既来之,则安之”。 “小姓笑。”主席笑着自我介绍。 “笑?姓好怪!怪不得你笑口常开啰!” “笑主任呀,你姓笑,我们姓哭呢!下岗了,孩子读这点书,多不容易。” “我们啼笑皆非!” 我爸爸从人群中挤出来,紧紧地抓住主席的大手,问:“我们好像在市总工会见过面,是吗?” 笑主席满脸是笑:“对,很可能是。市总工会开春节慰问下岗工人动员大会上……” 我爸马上向大家公布主席的身份:“我向大家介绍:这位老师是校工会主席。在学校中,他是四巨头之一:党政工团嘛!工会主席——” 石磊爸爸一拍肚皮:“如今工会主席,都是御用工具,有什么用。我们也不怪你工会主席,你工会主席也确实管不了。笑主席,我是胖子酒家的打工头,欢迎你常来品茶饮酒。以后我们是朋友。” “今天,我们也是朋友。”笑主席说。 “今天,你还是回去休息好。我们要找的是校长,要讨个说法。”胖子老板用衣襟往肚皮上扇风。他脸上湿漉漉的,谁也说不清流的是汗还是油。 “对!胖老板说的是!”家长们齐声赞同,事实上是要笑主席赶快走。 笑主席知趣,走了。被推上第一线的自然又是河马主任了。 我们的河马主任心里不晓得是怎么想的。唉,他真可怜,成为众矢之的了。 “你有什么资格代表校长向我们说话?”石胖子老板用自己的手,把肚皮拍得啪啪响。他似乎要以肚皮的幅度和厚度来展示自己的身价和威力。 我们的家长并不一定都认识河马主任,但都从自己的孩子们的议论中知道河马主任的阴险恶毒。所以胖子老板的话,在家长中最易于起鼓动作用和产生号召力。 “对!你再过三年来跟我们说话!” “你的脑袋小了!” “你的肚皮虽然大,但里面是空的!”这话出自孟空军父亲之口,“不是啤酒,是废气!” 家长们幸灾乐祸,拼命鼓掌。 河马主任气急败坏,落荒而去。 家长们顾不上身份不身份了,竟像小青年们一样,有的吆喝,有的打口哨。 第二天上午,我们综合班没有人进教室了,都有鸡飞蛋打的思想准备。 全班绝大多数学生和家长在《江南晚报》报社前集合。还有些没有来,他们到哪里去了?他们,有的请家庭教师去了,有的联系新的学校去了。 我们一到报社前面的休息大厅里,管弦乐队就奏起了悲壮的《国际歌》。一遍还没吹完,一位戴眼镜的老叔叔向我们走来了。他无不惊讶而又好奇地问:“你们是哪个学校的?来宣传什么?” 我向前跨出一步问:“叔叔,你是报社的报长吗?” 他满脸春风,不断摇头:“我们这里没有报长,只有社长。还有记者、编辑……” “您是——”我很有礼貌地问。 “嗯,我就是社长,我就是。叫我老夏吧。”社长点点头,表示欢迎我们的到来,“你们是来——” “来请愿的。”王娜大声说。 “不,我们是来告状的。”石磊挺起肚皮。 夏社长有点惊诧了,问:“你们没找错门吗?” “我们找报社的社长呀!”杨林说,“哪会有错的。这个小城市,会找错吗?北京上海,我们去了都不会错。” “请问同学们,你们是哪所中学的还是中专的?”夏社长问。 “我们是江南中学的!”我和孟空军神气十足地回答。 夏社长似乎真的受惊了,往后倒退了一步:“江南?江南……”在他看来,江南中学是决不会出什么是非的。因为江南中学是一所老牌学校,清朝,这里就是“学堂”了。这所学校的美言嘉谈,经常在《江南晚报》上刊登。评什么先进单位,江南中学是从来没有落过榜的。 “你们要干什么?”夏社长态度很好,把我们当小学生接待,“你们今天不上课?” “罢课了!” 夏社长又是一惊:“什么?罢——” “是的,我们普通班罢课!” “不,我们现在是综合班的了。” “什么叫综合班?”夏社长盘问。 “就是比普通班还要普通的差班。” “差班?我看你们没有一个人不可爱,聪明、活泼、漂亮……怎么成了差生?” “我们学校把我们划为黑帮类,打入乱套班。其美名叫‘综合班’。” 我们同时把卷起的小旗帜展开。 “我们要报名”,“我们要高考”,“是谁掠夺我高考的权利”,“还我人权和人格”,“我们成绩差但有高中毕业证”…… 我们高呼小旗上的口号。夏社长要我们别喊了:“别喊了,别喊了,喊也不能解决实际问题。我们马上请示市委宣传部,好不?还有把市电视台也请来,可以吧?” 我们一起向夏社长敬了个礼,然后把小旗插在花坛上,组成一个“C”形图案。 夏社长进去了,我们又吹吹打打起来。宣传效果可佳,报馆里所有的记者叔叔阿姨们都被吸引过来了。他们全都向我们投以歆羡的目光,大概是认为我们的吹打技术还有层次。还有记者给我们摄像呢! 一会儿,来了一辆豪华轿车。车上走出一个中年妇女来,夏社长马上前来握手。 夏社长兴奋地向我们介绍:“同学们,这就是我们市委宣传部的部长。”女部长长相漂亮,很有大将风度和气质,她笑眯眯地同我们每个同学握手。边热情握手,边亲切地说:“欢迎你们主动向我们反映情况。”她还问:“你们是步行来的还是乘车来的?”我们说:“步行。”“你们是一边行走一边喊口号的吗?”“没有,没有。”这时,她那和蔼可亲的脸上流露出更甜蜜的微笑:“你们真不错。做得很对。”我们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的大官,心里有说不出的幸福。 “老夏,请你把孩子们安排到你们会议室去,同时,给市电视台和市教委去个电话,要第一二把手来一下。”女部长的声音不大,但我听清了。 “好,张部长。”夏社长点点头。 我们在杨林的组织下,列队向报馆走去。一位礼仪小姐在电梯口等候我们。那电梯可有意思,有反光镜,一群人照出了四群人,好开阔。我们进了15楼会议室。 一会儿,电视台的来了。无巧不成书。带队的正是孟空军的叔叔。 “孟叔叔好!”我们齐声打招呼。他一见孟空军,大为一惊:“是你们班!” 孟台长马上向张部长介绍:“那个高个子叫孟空军,是我的侄儿。” 张部长的脸笑得更漂亮,说:“你侄儿,是个美男子哟!” “红漆马桶,不管用。不过,招飞是过了关的。”孟台长说话很艺术。 “那是个人才呀!考飞,不容易呀!各方面的素质要求很高。”张部长的话使孟台长高兴呢!他也笑得很甜。 这时候,进来一个人。男的,戴着眼镜,又高又大。夏社长向我们介绍:“同学们,市教委文主任来看你们了!”我们真懂事,不约而同地喊着:“文主任好!”然后热烈鼓掌。文主任也像张部长一样,好可亲的。他同我们一一握手。想不到,我们这些在学校里受尽歧视的“类人猿”到这儿竟如此……我们怎能不兴奋自豪?当然,我们最希望的是能解决问题。 “同学们,我是音乐学院毕业的,也算得上是特长生。我对音乐感兴趣,对热爱音乐的人们也感兴趣。现在我欢迎你们演奏一曲你们最拿手的乐曲。”文主任高兴地说。何方这个指挥激动得脸上冲血了。 “好好地表现一番。”我小声地给何方打气,“不要慌,一定要演出最高水平来!” 王娜大大方方地走到前座,施展她的才华:“领导们好!为了感谢领导们的关怀,我们向领导们献上我们C班的班歌《小草歌》。这班歌的词作者是我们班的救美英雄张峰(张峰起身亮相),曲作者是我校校花艾妮(艾妮起身亮相)。《小草歌》是我们普通班人格、个性的写照。我们欢迎首长批评指正!” 掌声雷动。 我们随着吹打的节奏拍着手。我发现几位领导,时而附耳低语,时而揩泪水。他们被我们的词曲,我们的创造力感动了? 演奏完毕,几位领导再一次地同演员们握手。电视记者抢拍镜头。 这天晚上,我们都在市级新闻专题片中出来了。学校的“十不准”曝光了。我们C班得到了又一个胜利。 第二天,宣传栏的“十不准”一大早就不见了。听守门的老爷子说,是河马主任在半夜里撕掉的。 高考总复习继续进行。我们砸烂综合班,回归C班。 第50章 家教不成反受辱 我的外语不怎么的;我的物理更差。而考飞,这两门功课的要求都特别高。特别是物理,是重中之重。想起这个情况,我心里烦死了,可是有谁知道? “临阵磨刀,磨总比不磨好!你快说,你的缺口是哪一门?”爸爸又气又急。 “你就好好地跟你爸爸说吧!”妈妈语气平和地催促我。 “数、理、化都差!” “哎呀呀,我的老祖宗,你门门差,怎么补得上来啰!”爸爸灰心丧气地摇着头,“我现在真有点埋怨你们郑老师了。” “爸,”我简直想哭了,“你不能这样呀!我们郑老师为了我们没少费心呀!你看见了没有?他瘦了不少,还不是为了我们班?” 妈妈似乎同意我爸的观点:“郑老师的心地、主观愿望是好的,热情也高,但是,是少了一点科学态度。古人说得好,术业有专攻。你郑老师怎能把这么多主科全揽起来?这实在是有点蛮干。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所以他瘦了不少。我们做家长的有这个想法,是必然的。当然,我们决不应该去抱怨他。他当时这样做,也是出于无奈,是为了咬紧牙关争口气。如今把你们这个乱班稳到今天,不能不说是个了不起的成绩。” “你妈说得对。”爸爸的态度软了不少。 门铃响了:“你好!请开门!” 我忙穿好皮鞋去开门。 啊,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竟是郑老师。 我们一家三口,起身逢迎。 “龙龙,快给老师沏杯茶。”爸爸下命令。妈妈端出水果和糕点。 “郑老师,这几年,郑老师您为学生,可没少操心劳神。您看您,好像瘦了不少。”我妈说的全是真心话。 郑老师爽朗地回答:“哈哈,有钱难买老来瘦。” “不,您还没到发福的年龄段,还不能不注意营养。”我爸爸也跟着妈的感觉走,“郑老师,是不是孩子又出事了?” “不,不。没有出什么事。我今天想跟家长打个商量。”郑老师忙声明。 爸爸妈妈和我都正襟危坐。 “关于白龙同学的学习问题,现在是面临着一个最后的冲刺阶段了。” 爸妈一起点头。 “现在,不能搞全面出击,要搞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英语,要加强复习力度;物理,要加强补火力度。我的英语基础差,无能为力;我帮他找过马老师,请她出来把好英语高考关,可是她婉言拒绝,她对我们C班的学生不感兴趣,不抱希望。物理,他的物理底子也不厚,而对飞行员来说,这又是一个重要的基础。他过去没有把这个底子打牢,我有直接责任。” 我妈马上插话:“郑老师,您别这样说了。您这样想这样说,都使我们做家长的承受不了。” “这是我向学生欠下的一笔债,一笔孽债,这个债,还是由我来还。请家长放心,我不会收取一文补课费。” 我妈是个感情型的人物,她马上激动起来:“郑老师,您的姿态,使我们做家长的大受感动。您给学生的感情不是金钱所能折算的。您太疲劳了,我们觉得您现在是需要休息休息。白龙的物理不行,我们做家长的另请老师补习补习。您就多多保重吧!” “我能力有限,不好勉强了。”郑老师的脸色似乎一下子变得十分苍白,眼里流露出几分内疚和羞愧。 啊!老师,您想负责把我们带到最后,可是您已实在精疲力竭了。我,流泪了。爸爸妈妈似乎也不好说什么。他们难以用言行抚平老师心头的创伤。 请“家教”之风盛行,讲职业道德的家庭教师,有之,但为数不多;以赢利为目的的家庭教师,比比皆是。中学有,小学也有。我家里考虑再三,举棋不定。只要有效果,花点钱也心甘情愿。学校里物理老师十几个,各有长,也各有短,拣谁好?最后我爸爸“圈定”吴老师——大家尊称他为“吴老”。他对吴老的印象超乎我的意料。他说这位“吴老”虽然脾气不好,但本事确实是有的,在物理教学上,不仅知识理论上有一套,而且有很强的实际操作能力。例如,会修冰箱,会修彩电,会制作飞机模型,会做万能锁。还说,他的教学论文在国家获过大奖。 说实在的,我是一百个不愿意请这吴老当家庭教师,可是老爸定了,老妈支持,我还有什么办法? 那天晚上,我们提着沉甸甸的礼物网兜来到吴老家。 “我们吴老师,既有理论,又有实践。这样的教师,是凤毛麟角啊!”我爸爸也学会拍人家的马屁了。 “名副其实的高级教师!”妈妈紧步后尘。 “什么‘凤毛麟角’,受之有愧!”吴老对我爸的表扬感兴趣,但对我妈的评价有反感:“我以高级教师为羞辱。顺口溜溜得好:高级满街走,中级不如狗!是这么一个趋势,高级越评越滥。有些人只会照本宣科,毫无自己的特色和建树,连一篇小论文都是请别人代劳的,也评上了什么高级。唉,悲剧耻辱!” 彼此都吹得天翻地覆,忘乎所以了。 “喂,你们是——”吴老问。 “对不起,我们是郑老师班上的,”我爸自我介绍尚未完毕,吴老猛醒过来,“哦!你就是那个顶顶有名的白龙吧?是吗?” 他好像发现了一个敌人:“对了,对了,白龙就是你,就是你,我对上号了,就是那个会谈情说爱,那个带头写‘万言书’的,是吗?” 我怒视着他那浮肿的脸。 我爸的脸色变得木然。 我妈强装笑脸:“吴老师,孩子的那些过失都是我们家教不力的结果,请老师宽宏大量。大人不计小人过。” “我怎么会计呢?他又没有中伤我吴某半根毫毛。我只是作为一个有理性的旁观者,一个有良心的人民教师表示一点愤愤不平罢了。”吴老师高嗓大调。 我爸爸是个有身份的人,对吴老师这番偏激之言,实在有难以忍受的隐衷。但是,他还得把怒火往心里压。 我爸说话了:“吴老师,我们全家出动,是慕名而来的。我们的孩子各方面不争气,那是我们家长的责任,我们决不责怪学校。现在孩子即将高考,可他的物理成绩——唉!” 吴老师浮肿的脸一红,高声说:“那个姓郑的不是全才吗?他教不好,我们这老朽还能教得好?他能化腐朽为神奇,他能呼风唤雨,我姓吴的可没那本事。你们的来意我明白了。 我妈忙点头:“提头知尾。” “请老师高抬贵手,帮忙。”我爸说。 “要我帮这个忙,我要慎重考虑。” “对,请吴老多考虑一番。”我爸强装笑脸地说。 “要帮?要从初一帮起。” 我马上纠正:“是初二年级才开设物理。” “对,是初二吧。我从来没有教过初中部。所以,对有些情况搞不清。” “还要从初中部补起?”我妈惊讶地问。 “万丈高楼从地起。他的基础没有打牢,那高层建筑谁搞得起来?谁敢搞?你白龙这位知名人士的深浅厚薄,我又不是不晓得。投考飞行员的物理分数必须上90,差一分都不行。为什么对物理的要求这么高?因为飞机飞行的主要原理就是力学原理。此外与光学、电学、声学不无关系。而据我所知,你不管是哪个学,都是一张白纸。一张白纸呀!毛泽东说什么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画。那是安慰学,鼓励学。真是令人难以接受。你们C班,有些同学,那不是麻袋,是草袋!所以又叫什么‘校草’。”他咬牙切齿地说出“草袋”两个大宇。看来,他对C班的“有些同学”是深恶痛绝的。其中当然包括我这位“知名人士”——校草在内。 我爸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好像要拍案而起了。 我妈强装笑脸,而且不断地向我爸使眼色,意思是叫他冷静点。 “C班的整体素质情况,你吴老不说,我们做家长的也知道一些。经你这么一说,我们心中就更有数了,我们的紧迫感就更强了。所以我们特意来求您。如今是经济社会,我们做家长的会——您说吧,多少钱一节课?”我妈开门见山了。 “说价?我不好开口,一开口,你会被吓倒。”吴老师张开血盆大口了。 我妈见机行事,马上起身:“既然吴老不相信我们的承受能力,我们就告辞吧!” 我爸气歪了脸,向吴大人伸出一只左手,吴大人很敏感,也赶忙把右手缩了回去,伸出一只肥大的左手来。两只左手都是——大概是同性相斥吧,只是碰了一下,就弹了回去。 我爸妈毫不气馁,他们的理论依据是有很多:什么东边不亮西边亮,什么天无绝人之路,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尽头必有岸。于是乎,又托亲拜友地四处寻找物理老师。结果都是一个个饱满的网袋白送了: 谢老师自诉身体不好,多痛多病…… 李老师说她丈夫是晚期肺癌,无心思教。 …… 郑老师又来到我家。 郑老师又瘦了一点,似乎声音没有以前那么有中气。但他的话语因此更为显得虔诚动人。 “你们四处请家教教师,寻而不得,劳民伤财姑且不说,单就时效来说,都是不可估量的损失。如今的白龙,就是要争取时间打歼灭战。如今,一个星期白白地过去了,我真为你们着急。现在是倒计时了,我们怎能不争分抢秒呢?为了[奇书电子书+QiSuu.cOm]白龙的前途,为了我的心愿,我请求家长和学生允许我再来一次毛遂自荐!” 我妈妈泪水奔流,一把抓住郑老师略显清瘦的手说:“郑老师,您——” 我爸也动情了:“郑老师,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好,为了表示一点心意,请收下,”爸爸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存单,“八千八,表示双发。请您记住密码:123456。” 郑老师霍地起身:“你们把我当作什么人看待?我和白龙是师生关系,还是金钱关系。你还把我看作教师吗?” 郑老师要走,爸爸把他留住:“好吧,为了尊重您的人格……白龙,你向老师说几句话吧!” 我能说什么好?我流泪了,我的泪珠汇成一句话:以最后的冲刺,回报敬爱的郑老师。 第51章 含泪带笑的告别 高考一结束,我们的生活节奏一反常态了,觉得闲得无聊之至,感到生活好空虚。高考一结束,我们都坐在家里,以极其不安的恐惶的心情等待历史的宣判,我们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坐立不安”和“辗转反侧”,更是第一次尝试失眠的苦滋辣味;尤其使我们难过的痛苦的是我们敬爱的郑老师竟在7月10日——也就是高考后的第一天,天还没有亮,郑老师就被救护车送进了市立人民医院。好汉怕病磨。疾病的折磨,也许是人生的最大打击和不幸。但是我们郑老师可真是个铁汉子,尽管病得骨瘦如柴了,可还总说:“我没有什么病,只要休息几天就会好起来。”他嘴里说得硬,但他的心一定是软的,不然,怎么会流眼泪呢?我们到走廊上,医师问我们:“你们是郑老师的学生?”“是呀,他教的应届毕业生。” 过了一会儿,那位医生激动地说:“告诉你们,我也是郑老师的学生。郑老师可是个有良心的老师,一位好老师。” “大夫,我们郑老师得的是什么病?” 医师低下了头,声音变得好凄凉:“他瘦得这么快,全身这么无力,决不是好事,也可以说是某种隐性恶病的预示和征兆。但究竟是什么病,我们经过多方面的检查,仍得不到确切的诊断。不过,你们放心吧,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以最快的速度,作出最准确的诊断。最后,我和你们一样,祈祷我们郑老师平安健康。万一,病势严重,我会以最大的能耐进行治疗。” 我们几个同学低头不语了,呆然而立。 “来,你们几个同学,来我办公室坐会儿,好吧?”我心里想,碰到师兄了,到底不一样。 师兄进来了。他说:“我听护士长说,你们每天都来看望老师,我们深受感动。告诉你们,护士长也是郑老师的学生呢!” 师兄把师姐也给引来了。 师姐很大年纪了,她笑眯眯地说:“你们都是郑老师的学生?读高几了?” “今年参加高考了。”我同孟空军异口同声地回答。 “未来的大学生啰!”师姐向我们投以欣羡的目光。 “我们考不上大学对不起我们郑老师。”我说的完全是肺腑之言。 “唉,郑老师的健康状况糟到这种程度,也许不,是肯定,与你们这个班有关。听说,郑老师为了你们,常常气得、急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人是铁,饭是钢,人不吃饭,不保证必需的营养供给,身体是无论如何也会受到毁灭性的摧残。睡不好觉,必将使身体的各个部件失调。身体像一部机器,机器是各个部件组成的。各个部件同时受到磨损,整个身体当然会遭到破坏。唉,我们为他多次体检了,可是可靠的结论,一直拿不出来。”师姐微胖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云。 “唉,一个壮年男子汉,体重由134斤,锐减到85斤,而且找不出一种明显的原因,这无疑是一种令人担心的信号。”师姐的眼里似乎闪动着泪光。人们都知道:医护人员的眼泪是珍贵的。 “我们班每个同学给郑老师买了一朵红玫瑰,可以送来吗?”艾妮慢条斯理地问。 “那随时都可以。送到我们这办公室来,我们负责转送。郑老师会很高兴接受的。说不定,他的病会因此减轻不少,精神治疗很重要啊!好,再加上我们两个老学生两朵吧!” 我说:“要是我们C班考得很好,那对他的病可能更有好处。” “那还用说?”孟空军欣喜地拍打着壮实的大腿。 我无奈地摇着头,苦笑着:“只怕——唉,不敢想像。” “为了老师的病,我们即使考得不好,也谎称考得很好,说我们超过了重点班。你们说可以吗?”孟空军还挥动着手臂呢! “好,你们回去吧,不早了。”师姐下逐客令了。 8月,是我们考生最企盼的日子。对于我们C班来说,究竟是悲还是喜,是黑还是红,谁也说不准呀。倒计时了,越往后数,我们的感情变化越急剧:不抱希望,把希望全忘却,寄身足球场、旱冰场、歌舞厅、游泳池……让自己在疯狂的肉体兴奋中失去理智,忘掉一切烦恼、忧郁和不幸。极抱希望者最痛苦。他们都很理智,知道希望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认为有的,不一定有;认为无的,或许偏有。因为客观情况就有那么错综复杂,命运就有那么捉弄人。U4你云里雾中,叫那考出来的情况神秘莫测。他们的心态最不稳定,时而比较稳定,时而动荡得像浪尖的小船。他们最痛苦,度日如年。听天由命者,为数不少。他们对自己的实力缺乏足够的估计,对客观情况更是一无所知。既不知己,更不知彼,于是乎,只能听取命运的安排,听从上帝的摆布。他们不紧不忙地等待着通知。但他们的失败心理准备永远大于获胜心理,这对他们的情绪的稳定和抚慰,无疑是有积极作用的。但是他们也不是对自己完全不抱希望。他们的希望不是进取,而是攀比,他们不希望别人比自己强。和尚没有崽——大家无崽,公平合理,谁也不眼红谁。 大家盼望的是8月上旬那个时候快点到来。可是时间老人偏要拄着拐棍,慢吞吞地走着。他走得愈慢,对我们考生的折磨愈深。天啦,给我们透露一点信息吧,让我们这些石板下的野草得到一点春汛;让我们这些南极的陨石,得到一点生命的信息;让我们可怜的父母的血压降到正常程度;让我们敬爱的郑老师,早日恢复健康;让我们的争气林把胸挺得更高些;啊,上帝,我们祈祷你,愿你多给我们这些纯洁的青少年以恩典。 8月终于盼到!我觉得8月的太阳比7月的还热。7月流火,那八月流的是什么呢?我心里太闷热了,空调似乎也不起什么作用了。特别是晚上,我总睡不着。我一次又一次地冲凉。妈妈知道我睡不着觉的原因,总千言万语地安慰我:“实在考不起就出国呗。出国、留洋哪里比你在国内读个大学差?你别的功课和专业不一定学得怎么样,起码可以把英语学好。英语学好了,走到哪里都有用。”这些话,妈妈说了爸爸说,他俩轮着说,生怕我接受不了。事实上,我是接受不了。我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老师看得起我,同学们看得重我。要是他们都考上了,只有我一个名落孙山,那我还有脸见人吗?我心里好紧张!我要是考不上,承受的压力也许比泰山还重。 啊!那神奇的名字,终于在《湖南日报》上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惟独没有我!惟独没有我呀!我真想走屈老大人曾经走过的路! 第一个究竟是谁?班长?杨林?不,是最受老师歧视的人!有老师曾骂他“先天不足,后天有问题”,骂他的脑袋是类人猿的!我的亲密战友孟空军!他真的当空军了!梦想成真!他为我们C班打响了争气炮。我们每个同学派5元钱,买了几卷电光炮,在校园里打响了,把校园打得乌烟瘴气。 第二个是王娜,她真的成为空姐了。空军配空姐,真是天生的一对。C班,双喜临门。王老板气派大,把C班请进帝王夜总会潇洒了大半天。没有请校长,也没请主任、组长,倒是请了报社社长。 孟空军录取了,等于录取了我,我由衷地高兴。但是我和艾妮也应该有希望呀!论政治思想,没有不合格的;体检,我们横扫千军;面试,得了高分;文化成绩,过了线。可是老没有我们的份,为什么?我们相信,第三个应该有我俩中的一个。只要有一个,我都暂时心安理得了。 唉!做梦都想不到,谁也不会做这种梦。第三个,竟是张峰。他身高才1.67米,永远低于标准高度1.7米。可是他竟被公安高等院校收了。这是为什么?我想不通。我去问河马主任。他向我作了答复:考公安对政治审查特别的强调,强调考生思想进步,品德优良,作风正派,还特别强调勇敢机智,见义勇为。而张峰水中救人一事,正好使这些要求得到了有力的见证。所以他被破格录取了。 第三个竟然是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老百姓。而我和艾妮这样有影响人物还被撩在一边。 那天晚上,市电视台有线台还有人为张峰点歌祝贺呢。 我气愤地把电视机关上。我爸见了,严肃地批评我:“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思想境界太不高了!人家张峰不是还有很多优势吗?” 我没好气地回答:“我哪一点比他差?” “谁说了你比他差?我只是说他有他的优势。例如,舍己救人精神,在今天就难能可贵啦。要是他来个事不关己,来个贪生怕死,那艾妮还有今天?” “我要是会游泳,也一定会跳下去!” “这是一种不具有现实意义的假设,这是马后炮。今天,我看就是要大胆培养、重用这种人!公安院校对张峰采取的优惠政策,是深得民心的。”我被爸爸说得无话可说了。平时爸爸接触的全是商人,开口钱,闭口还是钱,嘴不离钱,手不离钱。我总以为他的思想,他的灵魂,全都金钱化了。想不到,他还有如此强烈的是非观点,如此厚道的人道主义。我除了对爸爸顿生敬佩之意外,还觉得自己太自私了。 第四个是谁?是艾妮。我的神经越来越过敏,心地越来越窄呀。艾妮来电话向我报喜。而我只说了一句应酬话就把电话挂了。我说了句什么话?你猜得中吗?我说:“你应该向张峰告捷。”她以为我会向她表示热烈的祝贺。我哪还有那种闲情逸致?她同他本来就有那么一段非凡的经历。没有那段经历,他张峰未必能被公安院校看得中。如今,她也考上了,而且是紧跟而上,这不是天意吗?这样,她同他的距离肯定越来越近,和我的关系呢?一切有理智的人都能够作出正确的推断。 我心里好烦呀,总冲着爸爸发脾气。因为我怀疑校长、河马主任在我的政治思想评语中搞了鬼。而这全是由于爸爸造成的。因为学校几次要爸爸帮忙,而爸爸总是报以冷淡的态度,不愿意滥用自己的职权。是的,他太吝啬了。如今,不是害得自己的儿子损了夫人又折兵?我能不怨他恨他?不过,我有时又觉得心里十分难过,觉得自己不应该迁怒于他。自从我进入综合班之后,他的心情不是一直不愉快?他不是得上了折磨人的失眠症?他知道我的文化成绩超过了380分之后,不是作好了大宴宾客的思想准备?不是还约好了孟主席来给我们摄像? 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鬼?我爸和我妈跑省市招生办,找招飞办,找体育学院,找轻工学院,可是哪里都找不上,哪里都是人山人海的,泼不进水,插不进针。作好了请客的准备,可是能请到谁?一个副处级架子的招商局长,到那些地方一站,比人家矮一大截。每天出门去,高高兴兴,回来时,霉霉搭搭的,两位年近半百的老人,垂头丧气,一个往床上一躺,一个往沙发上一倒,显得十分疲惫,十分悲观。面对这种场景,我还有什么话可说?我觉得他们太可怜了。我似乎第一次体会到“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句话意义的深刻。特别是对我母亲,我更觉得她是真心地爱我。我不是她生的,但她对我的爱却是如此无微不至。她下岗了,为外来老板站柜台,打工,一天12个小时,够辛苦了,可是她还要为我的食宿操心,为我的前途操心,为我的现状忧心。我才5岁的时候,生母因病离我而去。据说,我当时全不懂事,为妈开追悼会时,我争着敲锣打鼓放鞭炮呢!那时候,我爸是北京一个警卫连的小官。我刚7岁时,我妈同我爸结合了。结婚之后,按照当时当地的政策,她可以生一个孩子。可是她说:“白龙不是挺可爱的吗?我就喜欢他!”这话是我爸爸后来告诉我的。妈这句话很简单,但它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永恒的。这是妈妈在我幼小的心田里撒下的一粒种子,栽下的一株小苗。如今这小苗已经在十年之后长成了一棵大树。可是我还在为他们增加麻烦,我决不心安理得。 “妈,你们不要再为我去奔波了吧!如今的社会,求人不容易呀,我实在——算我不走运。但是没有关系,考大学也不是决定前途命运的一着。我考不上大学,到广东打工去。那里是个广阔的天地,那里也许还有爸爸的朋友。”我说出这种话来,完全出于无奈。果真要我去走这条路,我觉得对不起同学,对不起我们郑老师。 怎么办?我决定去找郑老师,也许,他能帮我一把。我来到医院。 郑老师一见我的面就问:“来了几个通知?” “你知道了哪几个?”我问。 “孟空军、王娜、张峰、艾妮,我只知道这四个。”郑老师瘦削的脸上露出艰难的微笑,“还有谁呀?” “还有一大批,杨林,刘莎都是师大。杨林,生物系;刘莎,不知道什么系。” “你记不清了?”郑老师有气无力地问。 “哦,不是师大,是民族学院。” 郑老师点点头:“还有呢?” “张磊——省公安学院。” “石磊呢?” “湖南高等轻工业专科学校。” 我想了一会儿,继续报告:何文——中央美院;何方——中南音乐学院;方小春——师大中文系;班长——某地级师专体育系…… “你呢?忘了说你自己?” 我怎么回答老师?我抬不起头来了:“我……我……没有希望了。” “那怎么可能?万万不可能的事!”郑老师苍白的脸上露出坚定的表情,“绝对的不至于!” “我怀疑——” “怀疑什么?”郑老师无力的眼里竟闪烁着强烈的火光。“怀疑什么?体检过了关,面试过了关,文化成绩合格了,思想品质没有问题……还有什么值得怀疑,你父母政治上有重大问题没有搞清楚?” 我低着头说:“我怀疑,学校在我的评语中埋了定时炸弹,搞了鬼。因为我爸……” “你这个猜测是毫无根据的,这种现象不可能出现。学校领导对学生和家长不管有多大的仇恨,也不会做出这种傻瓜事来。”郑老师苦笑着,对我的怀疑完全加以否定。不过在否定我的怀疑之后,郑老师的眉毛似乎锁得更紧,对我这个悬案表示出极大的关注。 “老师,你有经验。你估计还有什么原因可以导致这种情形出现?” “让我想一想。”郑老师用一个指头叩着自己的脑门,叩了又叩。仿佛通过再三的叩问,一定能找出个正确的答案来。 果真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郑老师突然浓眉舒展,满有把握似的说:“对了!肯定是!当然,也许只是个可能。” 我急切地等待他的回答。可是他突然又冷了下来,说:“不过,那也许又是不可能的。” 郑老师时而肯定时而否定,把我给搞糊涂了。 “郑老师,你直说吧!”我简直是哀求。 “你要你爸爸到省招生办去查一下,看是不是抛档出了意外。除此之外,我估计在其他环节上不会有什么问题。同时,通过电话到你报了名的所有学校去打听一下,顺藤摸瓜吧!” 我向爸妈把郑老师的意见说了。我爸妈正准备照办的时候,喜从天降了!省报上有了“白龙”这个名字。我简直要飞起来了:我成为民航飞行员了! 郑老师得到我如愿以偿的消息时,从病榻上爬了起来:“白龙,你扶我走出病房,让我到江边走走,到蓝天白云下看看,让我舒舒心。” 我叫了一辆的士,载着我和老师沿着绿荫浓郁的江堤飞奔……老师的病好像全部被江风吹走,被流水冲尽。 9月初,我们即将踏上新的征程,我们要远走高飞。我们舍不得离开我们的父母,我们的朋友。我们最难以离别的是我们敬爱的郑老师,他正在病中,在难中。我们的明天是光明的,前程是铺满着鲜花的,而老师的明天怎样?连医生也难以预料。明天,等待着他的也许是更可怕的恶魔,更不堪设想的命运…… 我们捧着精美的录取通知单,我们抬着我们手制的花环,来到郑老师的病室。这个病室,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了。他的夫人呢?听说,已愤然离他而去,另有新欢。啊,我们走了,谁来看您陪您?谁呀? “同学们:请你们把你们编织的花环挂在我胸前吧,请你们把你们的录取通知书,让我过细地看一眼,”他的眼里渗出了泪光,“让我轻轻地抚摸一下。”他把枯瘦的手举了起来,他的手和声音一样,颤抖着:“护士小姐,给我一点药棉,把我的手指揩一下……”我们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们听出了他的心声:“我有病,我不……” “老师!”我们一声嘶叫,“您是我们的老师,我们的老师啊!”我们刷地跪了下去,眼泪汪汪地跪在老师床前,算是请罪?算是祈祷?还是算是告别呢?历史啊,你为我们记下这揪心的一刻吧! 郑老师撑起羸弱的病体:“来,把你们的录取通知单拿出来……” 我们低着头,一个一个地向老师递去心爱的录取通知书。我们谁不知道,哪一份录取通知书中不凝聚着我们老师的心血和汗水?不凝结着郑老师的人格和品行?老师啊,你和我们之间不应该是永别吧?我们不约而同地唱起了揪心的歌:“……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啊,我们不是唱歌,是哭泣,是和老师作最后的一别? 是师姐来了,我们才好不容易地把感情抑制住到适量的地步。 “老师,我们就要……我们衷心地祝老师身体健康长寿!在此,我们向老师表示深深的敬意!”我带领大家向郑老师三鞠躬。 “老师,您还有什么向您的学生说呢?”孟空军的眼眶被揉得血红。 “是呀,请老师嘱托。”我们齐声请求。 “老师,请您给我们留下一句肺腑之言吧!”艾妮双手捧着一本漂亮的“同学录”。 “对!”我们都把“同学录”翻开。 “老师,请您告诉我,您的生日!”是张峰。想不到张峰的感情还这么细。 “对!告诉我们吧!”我们拥护张峰的话。 郑老师深深地喘了口气之后,停了好一会儿才说:“谢谢同学们!你们记住今天吧!今天算是我们大家的生日。你们要我题词,我手力不行了。我送大家一句话,请你们记下吧!‘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来,我写个名字。” 郑老师的手颤抖得那么急剧,只写了两三个名字就写不下去了。啊!老师,您—— “我还有两个请求:第一,你们离开母校之前,到争气林里去看一看,最好立块无字碑。请注意,是无字碑!第二,上大学后,要给C班没有考上大学的同学写信,鼓励他们——” 啊!他话未说完,昏过去了。我们惊呼着:“老师!老师!您辛苦了!休息吧!您醒醒吧!” 师姐见此情景,大发脾气:“你们要把郑老师缠死才甘心?” 郑老师在师姐的及时抢救下,苏醒过来了。我们蹲在候诊室哭泣…… 后记 我的第一个短篇是流产的记录,第一个中篇是夭折的叹号。做梦都想不到,我的第一个长篇《校花·校草》竟是成功的喜悦。我不会忘记这个时刻:1999年1月22日上午11时!这时刻,广州花城出版社的邹峙华编辑给我来电:决定出版《校花·校草》。 我是生活的弱者,所以对受歧视、遭排挤的学生总是别具深情的。一个新学年的第一堂课。面对着一班陌生的学生,我的第一堂课该怎么上?“师生对话”。学生直率地问我:“老师,您喜欢哪样的学生?”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喜欢调皮捣蛋的学生,他们虽然常犯错误,但可爱。学生大为惊讶,个个木然。我坦诚地解释:这类学生往往敢想敢说,往往手脚勤快,往往讲义气……课堂里掌声雷动。事后,有个学生在作文中写道:“这位张老师可是个怪老师,我听其言,更要观其行。”还有一件往事,我是难以忘却的:一位学校行政人员责令一顽皮学生在班上作检讨,之后,还令其母上台“表态”。我愤然之极,在讲台上大声疾呼: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待这母子?家长,何罪之有?我面壁流泪,学生亦泪湿胸膛。在中篇小说《张铁老师流浪记》中,我对几个流浪少年的描写,就是倾注着满心同情和汪汪泪水的。不少短篇小说,也是这样。 大概是本性难移,所以《校花·校草》的感情基调仍然如故。写到情深处,我潸然泪下,有好几次。 事出有因。去年3月底的一天,文友A君和我谈及高中毕业班负担过重,是一种普遍现象。我说:“这种歪风值得披露。”我有反感,他亦表示愤然:“你就写写吧!” 我心血来潮,马上行动:搜素材,寻原型。初拟题目为《高考前的大搏斗》。4月初,偕学生到长沙世界之窗参观,有感,易题为《爱情谷里的故事》。自觉太偏,易题为《南极陨石》。小读者认为,太深奥,费解,于是改为《我们普通班》。但文友说,太露。最后定为《校花·校草》。“校草”是原型们定的,当时,我还不知何为“校草”。 …… 5月25日的日记:发笔于3月底,4月初,已写完24万字。计划月底写完30万字。 5月29日,大功告成,我在日记中写下两个沉甸甸的字:完篇。 完篇之后,我狠狠地休息了几天。但是,课是要上的。不然,要扣岗位津贴。 完篇之后,我请学生阅读,并要求他们写读后感。同时,见教书商。 6月上旬,我写出了作品提要,向出版社投寄。 半个月之内,有八家回电回书索稿。我手中只有一稿,于是发动学生手抄。承之以诺:以书回报。 我首先将原稿送S出版社,因为该社显示出来的态度最主动。遗憾的是,该社三个月了,才给我一个失望的回答:虽然写得相当好,但我社99年度的校园系列小说在论证过程中定的原则必须是中学生自己写的生活……为了争取时效,我毅然作出一稿双投的决定。最后的得主是花城出版社。 上面记的是创作动机、过程和投稿历程。 我很佩服花城出版社工作人员的责任感和求实精神。我是去年11月14日向他们发稿的,估计十来天之后,稿才到达他们手上。可是12月4日,副社长谢日新先生就电话告我:“我看了一部分,写得可以。”12月26日,邹(山青)华女士向我致电:“看了前面一部分,写得不错,准备用。”1999年元月5日,邹再次致电:看完,看好,报批。这时,我的心情有点紧张:要是报而不批呢? 终于盼来了1999年元月22日。是时,值三个学生给我赠画。我欣喜之余,给他们一人赠书一本:《炎帝神农传奇》! 谨此,我向花城出版社的老师们致以深深的谢意。同时向我的原型们和读者们致意。 是以为记。 1999年春节于岳阳楼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