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鸟枪》 作者:旧酒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菜鸟 “大鸟枪”是个人名。 其实他原本不叫这个名儿,叫小鸟。——从草旮旯里抱出他的老光棍蔡椒赐给他的乳名。 五岁时,他吸溜着两条“四季如春”的鼻涕抱着没把的大酒壶给蔡椒往缺了口的酒盅里倒着酒,含糊不清的问:“爹,你为啥叫鹅(我)小袅(鸟)?系(是)不系你喜欢袅啊?” 蔡椒吧唧了口酒,往小鸟的嘴里扔了粒花生豆,黑黑的方脸上皱纹收拢,布满浓黑络腮胡子的大嘴一咧,沙哑的笑道:“不是俺喜欢袅!是俺捡到你丫时,你哇哇大哭,小鸡鸡正在撒欢——尿尿,小玩意一点儿,皱了吧唧的就像个小鸟头。俺高兴啊,没费一点劲儿就拾了个儿!可养个娃儿,总得起个名儿吧?俺正在绞尽脑汁的想,你又哇哇大哭着尿了,看到你小鸡儿的一刹,嘿,你的名儿也就有了:小鸟!多好?能飞!将来,你一定要给老子高高的飞!” 小鸟会飞,但也不是全部,蔡鸟就飞不起来,不仅飞不起来,还一路留级…… 教了二十年山村一年级的王麻子,怒不可遏的瞪着小鸟,脸上的麻子坑里填满了愤怒,吼:“你……你知道为啥你上了三个一年级还不知道个三七二十一吗?” 小鸟抽了一下流到嘴唇上的鼻涕,黑驴粪蛋样的小脸上闪烁着白霜似的笑意,问:“为啥?” “因为你叫蔡鸟!”王麻子一拍讲桌,“菜鸟,就是笨鸟!笨到家的鸟!” 小鸟眨眨水泡眼,挠挠光头,认真道:“老死(师),其死(实)俺不叫蔡鸟,叫蔡小鸟来着,俺爹给起的学名!可村东头那个挺会掐算的王瞎子非得说俺命里缺金,名里不得带小字,就给改成蔡鸟啦!改完没几天他就死球了。唉!这全怪那个老混蛋啊!他生的儿子绝对没屁眼!” 王麻子气得浑身哆嗦,脸色铁青,头上直冒冷汗——王瞎子是他爹,却又不好直接接口,喘着粗气,指点着小鸟的鼻子,恨恨道:“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你跟你那不着调的蔡椒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师,你错了!俺不是俺爹生的!他说了没费一丁点劲儿就白捡了个儿子。老师,听说你刚刚生了个儿,生儿很费劲吗?”小鸟认真的看着王麻子…… “你……你给我滚!”王麻子抄起黑板擦砸向小鸟…… 小鸟对此早已驾轻就熟,歪头躲过,抓起书包就往外跑,边跑边喊:“你叫我滚,我滚了。你要叫我回来,对不起,滚远了!” 。。。。。。 小鸟确实滚得不近,一溜烟滚到了只要王麻子让他滚,他就一准儿会滚到的小河边…… 初春,阳光明媚,柔风清爽,河水清澈见底,游鱼跳虾依稀可见。 小鸟伸了个懒腰,在油乎乎的草地上坐下,盯着远处的青山大喊:“一个人,一片天,一辈子,一瞬间!”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听着自己悠悠回荡在山谷里的回音,小鸟撇撇嘴,吸了一口鼻涕,咽下去,砸吧砸吧嘴,感叹:“还是俺爹这句名言在理啊!一晃,我小鸟已经十岁了!再一晃就变成大鸟了!唉!总不成自己变成大鸟时还在王麻子身边读aoe吧?那倒也不错!他要是再敢拿擦子撷我,就跟他急……” “吆,野鸟,自个在这儿干啥呢?又被麻子弄出来了?”村长婆端着一铁盆衣服走过来,胖乎乎的圆脸上一双飘忽不定的葡萄眼看着小鸟飘忽着,“婶儿给你出个注意啊,他要是再欺负你,你就用鼻涕淋他,淋死他!” 小鸟瘪瘪嘴,吸溜一口鼻涕,呢喃:“他脸上那么多坑坑洼洼,能填得满?” 噗嗤—— 村长婆被逗乐了,撩撩额前整齐的刘海儿,嗔骂:“你个一百加一百六等于二百五的主儿,逗起话来倒是蛮赶趟嘛!铁随你爹那老不正经的!哎,小野鸟,你爹还偷偷的爬墙头看你娘洗澡吗?” 小鸟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是指蔡椒这条老光棍和寡妇钱草的那点儿花花事…… 蔡椒已经四十五岁,人长得不赖,大个,黑脸膛,浓眉大眼,干得一手好庄稼活,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后生,可惜年轻时没管住裤裆里的玩意儿,跟到村里演出的公社剧团的一名女演员玩了回超时代的一夜情,也该着他倒霉,正跟人家在麦秸堆里折腾,被来偷麦秸喂牛的“大舌头”撞了个正着…… 大舌头何许人也?一条舌头能把黄河说成长江,能让西门庆钻武大郎的裤裆,能教公鸡下蛋一箩筐!被他发现如此的国家机密,还能有个好?不出一袋烟的功夫,整个小西村连正在吊狗子的土狗都知道蔡椒在麦秸堆里搞破鞋了,激动的正欲仙欲死的两只狗更加兴奋,嗷嗷尖叫……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男女之事人人唏。大舌头一甩长舌,如同铁扇公主的芭蕉扇扑风,瞬时吹遍小西山周围的几个村子,使蔡椒的光辉业绩响彻了整个西山大地…… 人家女人倒是没什么,天亮就随团走了,大舌头不认识,也不知道姓名,剧团有十几个女演员,只要她不主动承认,人人都有嫌疑,就等于蔡椒把整个剧团的女人给搞了呗!单单苦了蔡椒。——有谁家的姑娘还愿意嫁给这样一个男人?有哪家的父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一个男人? 蔡椒后悔莫及,欲哭无泪,恨不得把祸根割下来喂狗,最终还是没舍得,但却憋屈坏了嗓子,一说话就像破了二十六个窟窿的破锣在敲…… 人们把蔡椒和寡妇钱草联系在一起是从蔡椒在种地回家的山路上无意中捡到小鸟开始的…… 以前,虽然人们也在茶余饭后议论二人,并且相信正当年的光棍和不到三十岁的漂亮寡妇绝对有猫腻!更能点燃人们想象之火的是这两家仅仅一墙之隔!一个年轻力壮,一个如狼似虎,是一堵墙能挡得住的么?但众人幻想完那激情的场景之后,喝了几碗苦菜花,一提神,又随即推翻了自己的作品:蔡椒就算有那个贼心,但绝对没那个贼胆!——钱草是村长的女人! 钱草在本村为媳,二十八岁就死了丈夫,没有小孩,却一直没改嫁,根本原因就是她为了自己弟弟的前程和年老体衰的父母,不得不听从村长李四有的摆布,做他的地下情妇。 李四有,人如其名,果真四有:有人——亲弟兄六个,叔伯弟兄十四个,儿侄辈的更多,农村常见的邻里打架拌嘴之事,人家能怕?有钱——自家开着村里唯一的小卖部、小吃部、医疗室,能不挣钱?有权——村长,村里的红白喜事,婚丧嫁娶,提留集资,能不问他?有心——是黑色的,得罪了他,甭管明的暗的,他绝对不会让你有好日过! 其实李四有打年轻就对美艳的钱草垂涎欲滴,只不过为了能当上一村之长,只得痛定思痛,闭着眼睛娶了老支书的胖女儿为妻。当他大权在握不久,就急不可耐的对钱草跃跃欲试了。只不过当时钱草的丈夫建在,又是个生死不怕的愣头青,他就没敢玩真格的,只是在四下无人时,偷偷的捏捏屁股,摸摸奶子,吃点豆腐,解解馋罢了。钱草的丈夫突然因急病过世,李四有激动的数晚没睡着觉。恰逢此时钱草的弟弟钱军要去当兵,需要村委会的介绍信,李四有算是抓住了机会…… 他一方面用此事要挟钱草。——不答应,就不给开信。另一方面,又温柔的搂着钱草纤弱的肩头语重心长的劝诫:“钱军去了部队,剩下两位老人谁照顾?你能撇下他们不管吗?所以,不改嫁,留在村里照顾父母是你最好的选择!你放心,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钱草能怎么办? 只得半推半就的被李四有抱上了床……自此,钱草家成了李四有的行宫。 村里人对此事是敢怒而不敢言,甚至有些属猫的人也闻着腥味咽唾沫,想去大墙外脱guang衣服唱情歌,一搏红杏探头,但一想到李四有,只得在家里脱衣而歌,用被子蒙住老婆的脑袋,哼哼:女人,盖上脸还不一个德行?…… 故此,蔡椒和钱草虽然一个没有女人,一个死了男人,又仅是一墙之隔,人们还是相信他们是清白的。因为有李四有! 但当小鸟被蔡椒收养后,人们猛地转遍了观念,一致相信蔡椒和钱草绝对有私情:小鸟就是证据。 ——“钱草这几个月没在家吧?嘿嘿,明摆着嘛,躲出去生娃了呗!” ——“你看那孩子黑不溜秋的跟蔡椒多像?” ——“你别说,蔡椒还真有本事啊,没花一分彩礼,儿子却有了!” 。。。。。。 蔡椒当时并没有出来辟谣,他明白有些事情会越描越黑。 去部队探望因实战演习而负伤的弟弟,刚刚回来的钱草,也没有在意众人的议论,反而怀着一颗母性的爱心经常过来照料襁褓中的小鸟,令蔡椒大为感动。 令众人惊异的是李四有并没有因为此事责难蔡椒,好像啥事也没发生过一样,该干嘛干嘛,就连钱草那儿也去的少了…… 一个月后,当人们看到在县领导的陪伴下回家探亲的钱军时,才恍然大悟:钱军在部队一直表现优秀,短短几年从班长到副排长,排长,连长,副营长,一路提升,前不久又在实战演习中为了救护战友光荣负伤,荣立大功,成了英雄,被破格提拔为团长…… 这些,李四有能不知道?他还敢像往常那样对待钱草?哼,哼哼,所以,别说孩子不是钱草和蔡椒的,就算是,他也只能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 第二章 偷窥 又是夏天,小鸟已六岁,一日半夜,他被一泡尿鼓醒,爬擦起来去茅房…… 月光下,他迷迷糊糊的看见蔡椒正猫在梯子上探头探脑的往墙那边瞅…… “干啥呢爹?” 蔡椒吓了一跳,不由打了个激灵,哆哆嗦嗦的溜下梯子,嘿嘿一笑,低声道:“没事!没事!睡觉!睡觉!” 小鸟看着蔡椒灰溜溜的跌进堂屋,摇摇头,掏出家伙泚尿,尿完,舒服的打了个战战,却感觉还有稀稀疏疏的哗哗声在耳边响动,侧耳细听,声音是从墙那边的寡妇家传来的。他揉揉惺忪的睡眼,心想这么晚了她在干啥?难道也在撒尿?哼,老娘们尿尿俺还从来没见过呢!瞅瞅也好!想到此,他兴匆匆的走到墙边爬梯子来到墙顶,探头一看,嘿嘿乐了:月光下,钱草正在洗澡…… 她用水瓢从水缸里舀着水往光溜溜的身子上浇…… 小鸟没别的发现,就是感觉她的身体很白,很像过年时爹宰的那头猪,当然是指用开水煺完毛之后的皮色,还有一对白花花的大馒头似的奶子在月光下一颤一颤的抖动,翘翘的两只屁股就像扣在身上的俩白瓷盆…… 小鸟失望的叹了口气:“这有啥好瞧的?”爬下梯子,打着哈欠走进屋子…… 蔡椒侧歪在炕上吸旱烟,浓烈的烟气熏得小鸟咳嗽连连,困意顿减。他爬上炕在蔡椒身旁躺下,用手拄着下巴磕,瞅着蔡椒抑郁的脸色,说:“爹,村里人都说你跟寡妇婶儿有一腿,是啥意思?” 蔡椒一愣,双眼喷火的盯着小鸟,训斥:“你个吃屎的孩子知道个啥?睡觉!” 小鸟眨眨骨溜溜的水泡眼,道:“可他们都说你是俺爹,她是俺娘呢!是真的?” “屁!”蔡椒奋力在炕沿上敲打着烟袋锅,“少听他们扯淡!睡觉!” 小鸟幽幽道:“那俺娘是谁?” “死啦!”蔡椒冷冷道,“跟你说多少回了,不要提你娘的事!” “可你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呀!”小鸟歪着头盯着蔡椒,“你有时说俺没有娘,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跟孙猴子一个样;有时却说俺是你从草棵里捡来的;现在又说俺娘死了!到底哪句是真的啊?” 蔡椒叹了口气:“都是真的!睡觉!睡觉!赶紧睡觉!” 小鸟爬起来,跑到外屋的水缸边灌了一气凉水,回来,站在炕前精神振奋的擦着嘴角道:“俺一点都不困了!你给我讲故事吧!” “睡觉!”蔡椒吼道。 小鸟委屈的一撅嘴:“不讲拉倒!赶明儿大舌头再问俺你爹是不是半宿去爬墙头时,俺就告诉他……” “得!得得!爷们,你是真有一套。行,爹给你讲,但你记住绝对不能跟别人胡说……” “俺没胡说啊!” “好了好了!你记住甭管谁问你,你就说啥也不知道。明白了?” 小鸟点点头:“你快讲啊!” 蔡椒往烟锅里装着烟,道:“想听啥?” 小鸟飞快的爬上炕,躺下,高兴道:“孙猴子的事!” 蔡椒转转眼珠,点上烟,吸了一口,开始讲:“……唐僧教训猴子:悟空,你丫这泼猴!得亏你没爹娘,不然看为师咋骂你!我他娘的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但凡女妖精抓住我之后,等我信号,等我信号再来救!每次你都冒冒失失的闯进来,吓得为师浑身疲软,再这样几次,我……就没办法再普度她们了!阿弥陀佛……” “死人啦!救命啊!” 突然传来的呼救声把正沉浸在故事里的爷俩吓了一跳…… “救命啊!死人啦!” 蔡椒连忙下炕,趿拉着鞋子往外跑…… 小鸟赶紧爬起来蹦下地,急急追赶:“爹,爹,等等俺!” 爷俩前后奔出房门,喊叫声还在继续,凄惨的呼喊声在静寂的深夜浮荡,格外刺耳,令全村的狗立时兴奋起来,狂吠不已。 “爹,是婶子的声音呢!”小鸟边跑边怯怯的说,“好像就在门口大街上!” 蔡椒打开院门就看见披头散发的钱草正衣衫不整的跑过来…… “大妹子,咋了?啊,这是咋了?”蔡椒急急问道。 “他……他死啦!”钱草脸色惨白双眼呆滞的看着蔡椒。 蔡椒一惊,不解的盯着她:“死了?谁……谁死了?” “李四有!” “啥?”蔡椒大骇,“咋……咋死的?” “动着动着,突然……突然就死啦!”钱草神色恐慌,言语失措的回答。 蔡椒看看钱草蓬头盖脸的样子和身上胡乱穿上的衣服,立时明白了个大体,皱皱眉头,道:“你还是先跟小鸟到屋里躲躲吧!俺去看看再说吧!” 蔡椒从外面锁上门,唉声叹气的往钱草家走去。 第三章 丢人 蔡椒赶到钱草家,已有几户邻居早到,大伙围着光着腚趴在床上的李四有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已过了害羞年龄的几个娘们看着李四有身下还直挺挺翘着的物件儿,相互瞅瞅,低声嘀咕: “干这事儿也能干死?” “你懂个啥?老话:牡丹花下死嘛!” “唉!这回真应验做了风liu鬼啦!” 。。。。。。 不多久,李四有的家人赶到,看到李四有趴在床上的狼狈思状,十五六岁,已懂事的虎子——李四有的儿子,啥也没说,狠狠瞪了尸体几眼,扭头疾步离去…… 村长婆腆着大肚子走到李四有身边,眯着眼镜瞅着他,撩撩额前的乱发,咬咬牙,嘿嘿笑了:“俺问你这么晚了去干吗?你浪荡着脸不理俺。得了,这回不用你说俺也知道了,你这是急着来送死啊……” “嫂子,你……你别难过呀!当心肚子里的娃啊!”四弟妹过来扶住她劝说。 村长婆大笑道:“俺难过?难过个球!俺这是高兴!这个牲口已经让儿子没脸见人了,若是再让这个孩子见到,岂不是老天不长眼?” “行了!别嘚吧啦!娘们们都回去吧!”李四有的大哥李四春冷冷道,“老二,你赶紧去城里通知老六!老四带人把老三的尸体运回家躺灵。其余的人跟我去找那个婊子!我就不信老三好端端的会这么死了!”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瘦猴挤进人群,看着李四有的尸体,“哥几个,千万别动啊!千万别动!” “为啥?”李四春问道。 瘦猴看看众人,眨巴着绿豆眼认真道:“老少爷们,大伙儿也得赶紧离开,谁也别碰这儿的东西,一下都不成啊!懂吗?这叫保护现场。电视白看了?啊?我已经报了案啦!公安马上就到!大伙儿还是赶紧出去为好……” “放你娘的屁!”村长婆恶狠狠的瞪着瘦猴,“谁叫你多管闲事的?报什么案?俺同意了吗?你是不是嫌俺家的人丢的还不够啊?非得让四里八乡都看笑话啊?” “嫂子你这就不对了!村长无缘无故的死了,还死在别人家里,我这个副村长就有责任报案啊!其实,应该报案的是你和李家的人啊!难不成你们想不了了之?”瘦猴瞄瞄村长婆和李家的人,“最起码咱得知道人是咋死的吧?” 李四春看看自己的人,点点头:“你说的有理,做的也对,不然俺也会报案的!但现在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逮住那个骚寡妇,不能让她趁乱溜了!” “行!你们李家的人愿意丢人,自个在这丢吧!”村长婆恼羞成怒,豚着肚子往外走,“就让虎子连个媳妇也娶不到吧!李四有你个挨千刀的,临死还得连累俺们娘们啊……” 李四春狠狠瞪着村长婆的背影,暗骂:“败家娘们!自己的爷们死了不着急不说,还尽说些丧气话!不懂妇道,不懂妇道啊!” “当家的,俺看老三家里说的在理!他三叔出了这样的事,咱也跟着丢人不是?别的不说,咱几个屋里的娃儿们总得婚娶不是?”李四春的老婆拽着他的胳膊,小声在他耳边嘀咕,“出了这样的事,让他们咋见人?谁……家还肯找咱这样的家庭?你看……” 李四春一把挣脱开老婆的手,怒气冲天道:“赶紧去找钱草那臭娘们,老子绝对不能让老三死不瞑目!” 李家人在老大的率领下往屋外闯。三豹子叼着烟卷,瞥瞥站在旮旯里默不作声的蔡椒,冲李四春喊道:“爹,爹,等……等会儿!” 李四春回眸盯着三豹子:“咋了?” 三豹子冲蔡椒努努嘴,结结巴巴的说:“人……人说最毒妇人……心!但……没有老爷们给她撑……腰,她……她绝对没……没那么大的胆!潘金莲弄死……武……大郎,不就是西……门庆给……给划的道?” 李四春眨眨眼,盯着垂首不语的蔡椒,目光里渐渐喷出火光,冷冷道:“先去那骚货的娘家。她一准跑到她瞎娘那儿猫起来了!等问明白再说!要是谁敢给咱爷们使坏,下套子,哼,不用别人,咱爷们就活剥了狗日的!走!” 蔡椒似懂非懂的看着李家人如虎似狼的夺门而去,摇摇头,跟着众人在瘦猴的指挥下往屋外退…… 人们离开屋子,走到院内,三五成群的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发表着自己的观点。门口的影背墙下大舌头搂着光腚的儿子挤在娘们堆里喷着烟雾扇话:“俺觉得这事蹊跷呢!” 一瘦娘们道:“咋个蹊跷法?” 大舌头道:“真是干那事干死的?” 一胖娘们道:“要不咋死的?” 大舌头砸吧砸吧嘴,认真道:“要说你把二麻子干死了,俺们信!瞧瞧你那俩水盆似的大腚,谁受得了?” 人们哈哈大笑。 胖娘们狠狠掐了一把大舌头的胳膊,笑骂:“你娘的腚更大,也没把你爹弄死,还养了你这么个百年不遇的活宝儿!” “别拿老人耍着玩啊!”大舌头咳嗽一声,“哼,不信,咱走着瞧!这里面一准有猫腻!而且绝对比武大郎……” “啥呀?快说呀!快说!”人们催促。 大舌头不再说话,埋首深深的吸着烟。大伙儿正诧异的盯着他,猛然发觉不知何时蔡椒悄无声息的来到了人群旁边,站在大舌头对面低沉着脸,恶狠狠的瞪着他…… 人们知道大舌头跟蔡椒的深仇大恨,见眼前这阵势似乎要有一场恶斗,纷纷起身往四外退…… 大舌头被烟呛得不住咳嗽,连连道:“这烟……真他娘的有劲!二子,走,回家,找你娘要包好的去。” “俺娘不是在那儿吗?”二子指着一个正跟别人白话的起劲的又矮又黑的女人说。 大舌头接连咳嗽两声,道:“更好!咱爷俩自己去找。找到了,给你一毛钱买冰棍。” “行!”二子从大舌头怀里蹦起来拉他的手…… 大舌头起身,拍拍腚上的土,被二子拉着急匆匆离去。 蔡椒看看众人紧张的神色,抖抖破褂子,到背着手默默走出院门一脸沉重的往家走…… 回到家,蔡椒发现钱草坐在炕沿上痴愣愣的发呆,见他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死死攥住,急迫的问:“咋……咋样了?” 蔡椒不好意思的往回拽着手,呢喃:“你……你没……没对他干啥吧?” 钱草不解的看着蔡椒,空蒙的大眼睛忽闪着惊异,哆哆嗦嗦的说:“就……就跟平时一样啊!你……你啥意思?” 蔡椒咬咬厚厚的嘴唇道:“这就好!这就好!瘦猴已经报案啦!我怕……” “俺不怕!”钱草突然瞪大眼睛吼道,“他们不报案,俺也会自己报案的。要不然,俺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啦!” “嘘——”蔡椒紧张的看看开着的窗子,“小声点!李家人正找你呢!” “哼!俺不怕他们找!俺这就去找他们!”钱草说着就往门口跑。 蔡椒一把拉住她,急急道:“你这个时候出去,会吃亏的!” “俺不怕!再大的亏俺都吃了,还在乎这些?”钱草就像一头发了疯母狼,死命挣脱,“人,俺早就丢够了,也不在乎再多丢一回,就让这些王八蛋再好好看看吧!” 蔡椒正满头大汗的不知怎样劝解,就在这时,尖锐的警笛声由远而近的鸣起…… 第四章 鸡杀 天刚破晓。 一团羊乳色的浓雾在山村的拐角旮旯里浮起,飘飘荡荡,黏黏糊糊的往寡妇钱草的怀里钻…… 和钱草并排而行的警服笔挺的年轻女警看看钱草凌乱的衣服下凹凸匀称的身姿,披散着的黑长的头发,白皙的皮肤,空蒙蒙的大眼睛,低声道:“是你自己愿意的?” 钱草点点头,撩撩额前凌乱的刘海儿,尖尖的两颗虎牙深深嵌入下唇,却噗哧一声笑了…… 女警看看她的表情,摇摇头,黯然中带着钦佩道:“你挺厉害!” “你挺厉害?”蔡椒不明白女警这句话是啥意思:是指钱草和李四有的事厉害呢还是指李四有死在钱草床上的事厉害?他没有心思去体味这句话,只是看着钱草被带上警车冲他点头时的微笑,心里赞叹:真的挺厉害! 她确实挺厉害,警车到来时,没有让警察去找她这位当事人,而是不顾蔡椒的劝阻疯了般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到警察面前大笑道:“他是死在俺床上的!俺叫钱草,是个寡妇,他正和俺办事,动着动着就死啦!就这些。” 所有的警察愣住,傻子看疯子般不知所措。 村里人也都呆住,处男瞅处女般目瞪口呆。 蔡椒僵住,攥紧小鸟的手,自言:“完了!疯了!” 正在大家不知所措面面相觑之时,李四春像头公驴一样窜到钱草面前抬手就是几个恶狠狠响亮亮的大嘴巴子,边打边骂:“破货!烂货!破鞋!勾搭俺家老三不说,还下此毒手!我打死你这只骚狐狸……” 几个当地派出所的片警赶紧拦住李四春劝解。他不仅不听,反而公驴发qing一样肆无忌惮的往上窜…… 这时从警车里下来一名扎马尾辫穿便服的女人,疾步来到李四春跟前,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裤裆上…… 李四春嗷一嗓子捂住裤裆蹲地上兔子般蹦跳…… 女人瞪着李四春,哼声道:“姥姥!由我们在,你个王八蛋都敢如此放肆,平时就不用看了!”看看嘴角正在淌血的钱草,“你不用怕!我是刑警队的刘畅,跟我来!” 众人大眼瞪小眼的看着青春被女警领进村委会,连大声呼吸都不敢,惊慌失措的看着还在蹦跶的李四春,慌忙低下头来回逡巡,就像在寻找丢失了的钱包…… 钱草在村委会究竟和那凶巴巴的女警交代了些啥,大伙不知道,只知道天蒙蒙亮时,蔡椒也被传了进去,不大一会儿就出来了,紧跟着钱草就被带上了警车…… 蔡椒看着渐渐走远的警车,再看看伸长脖子嘀嘀咕咕的村民,拉起小鸟的手疾步往回走…… “爹,警察弄你去干啥了?”小鸟眨动睡意盎然的眼睛问。 “没啥!”蔡椒冷冷道,“赶紧回家!我得去煮几个鸡蛋。” “真的?”小鸟立时来了精神,吞了口唾沫,“俺吃仨就行!” “美得你!”蔡椒拍拍小鸟的头皮,“是给她妈送去的。” “谁妈?”小鸟好奇道。 “村东头的瞎老太,也就是你钱草婶的娘!” “干嘛给她?” “她临走时交代的!”蔡椒意味深长的说。 小鸟撅起嘴,老大不高兴地说:“俺平时都舍不得吃,全给你换酒喝啦,却给人家……” “得了!一会儿你烧水,就给你一个。” “行!”小鸟撒开蔡椒的手,一溜小跑往家赶…… 蔡椒回到家时,小鸟已经把柴火炉子点燃,正吃力的往上蹲小铁锅了。蔡椒笑笑,走到屋里从炕头的木头盒子里捧出十来个鸡蛋,来到小鸟身旁,冲他晃晃,呲牙一笑:“看你这么勤快,让你吃俩!” 小鸟高兴的一蹦多高,差点没把炉火趟出来……(奇*书*网.整*理*提*供) 等鸡蛋煮熟,天已大亮。小鸟正直勾勾的盯着蔡椒往碗里捞鸡蛋,一声响亮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小鸟扭头一看,是瘦猴。瘦猴冲蔡椒一乐,尖尖的下巴翘起老高,薄薄的嘴唇撕开:“蔡椒,你就别忙活了!这些鸡蛋留着给鸟儿长个吧!钱草娘的事村委会管了!” 蔡椒不解的看看瘦猴,继续捞…… “咋了?不信?告诉你吧,我刚刚给她送去一大碗鸡蛋面!嘿,你别说这老太太虽然又聋又瞎,饭量却不小,出溜出溜一会儿就吃完了!可比她那没福的老伴强多了!”瘦猴感叹。 钱草爹确实没福。这老汉在村里以老实巴交出名。除了有一年因为喝高了把玉米种子当成棉花播种下地,狠狠扇了自己一顿耳光之外,从没和村里人红过脸。他带着多病的老伴含辛茹苦把一女一儿拉扯大,姑娘嫁了人,本想靠本村女婿帮衬几年农活,把上高中的儿子供上大学,可惜儿子还没毕业,姑爷就英年早逝,女儿守了寡。女儿孝顺,没再改嫁,照顾他们体弱多病的老两口,令他很欣慰。可儿子大学没考上,去当了兵,又令他大失所望,一蹶不振。几年后,儿子在部队混出了名堂,成了响当当的团级军官,回来探亲时,他盯着儿子笔挺的军装,哈哈一声大笑就闭上了老泪纵横的双眼,再也没睁开…… “她要是听得见看得着,昨天晚上李家的人去那么一闹腾,还不活活急死?”蔡椒叹了口气,“人啊,有时候糊涂些就是福分!” 瘦猴认真盯着蔡椒,佩服道:“万万没想到你丫还是个文化人!” “俺爹说了:文化人不是看肚子里有多少墨水,而是看心里是不是想事!”小鸟插嘴道。 “嘿,你这爷俩行啊!”瘦猴赞叹,“蔡椒大哥,我看你以后去村委会当文书吧!准成!” 蔡椒嘿嘿一笑:“是给李四有啊还是给你冯三宝?” 瘦猴眨动绿豆眼想了想,啐了口唾沫:“哎,我说你个狗日的,这不变着法骂人吗?” “咋骂人了?俺咋没听出来?”小鸟热拉拉的剥着鸡蛋问。 “去!你娃儿丫丫懂个球!”瘦猴一脸严肃的看着蔡椒,“你也看出门道来了,还是早就心里有数?” “俺不懂。”蔡椒把鸡蛋放下,点上了烟袋。 瘦猴凑近蔡椒,低声道:“李家这回是完了!” “哦?”蔡椒看着他…… “李四有有病,心脏病,还……”瘦猴再度压低声音,“听说吃那种药,心脏弱的都不成!” “你咋知道?”蔡椒眯起眼睛盯住他。 “这老小子有一回在我家喝高了不下心从兜里掉出来,被俺瞅见了。哼,你看他那死状,是别人对他咋地吗?一准是心脏病突发……” “那你还急着报案?” “这你就不懂啦!”瘦猴摸摸鼻子,自鸣得意的一笑,“听说钱军现在已经是副师长啦!唉,了不起啊!愿意留队,前途光明,愿意专业,至少也得是个副县长啊!邻村王二楞的小儿子一个团级干部专业后还弄了个局长呢!” 蔡椒长长的喷出一口浓烟,没说话。 瘦猴坦然一笑:“得去赶趟集,给老太太弄只老母鸡补补啊!”说完,哼着小曲款步往外走…… 蔡椒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院门,狠狠的吐了口痰:“那个是狗日的!这个是驴操的!” “哦!”小鸟冷不丁道,“还给她娘送鸡蛋么?” “不用了!”蔡椒冷冷一笑,“老太太不稀罕喽!全归你啦!” “太好啦!” 。。。。。。 第五章 夹死 翌日,钱草被警车送回来时正值午后,太阳狠毒,就像火辣辣的少妇在窗口扭动丰润饱翘的屁股,把人挑逗的浑身燥热,心烦意乱,大汗淋漓,忽的,一片乌云袭来,如同黑色窗帘,悠忽遮住一切,只有黑乎乎的一块布片呈现眼前,让你抓耳挠腮,心尖发毛,撕心裂肺,毛孔扩张,更加难受…… 警车嘎的停在大街上,乌云恰巧遮住日头。 树荫里,夹道口,门楼底正在猜测李四有死亡原因的村民,连同听到消息前来走亲访友打探内幕的人们,以及根本不在乎买卖竖起耳朵聆听故事的邻村小商贩们看到钱草走下警车,无不瞠目结舌。 警车没有停留,随即离去。 人们的目光伴随着钱草高挑丰盈的身姿走向家门,霎时闪烁出同一种色彩:钱草啥都没干!——要不然公安不回放她。 ——李四有不是被谋害的。既然不是被谋害的,就只有一种可能:自个造死的。这是铁定的! 乌云飘离,太阳出现。 很多不被爷们待见的娘们露出了笑脸,傲慢的盯着自己的老爷们,嗤鼻:俺是没人家长得水灵,有条子,俊,但绝对不会把你干死;感慨:酒是穿畅毒药,色是剔骨钢刀,再让你酒色无度;叹气:去找她吧,不是做梦都喊人家的名字么?去吧,去吧,不怕死就去吧!老娘才不吃能弄死人的醋呢! 以往那些见了钱草就迈不动腿的爷们遗憾的惋惜:这么娇弱妩媚的一个娘们,咋就把一条汉子活活给……唉,还……俩!这……?人不可貌相哦! 大舌头的小矮媳妇看看众人的神色,眯起蚂蝗眼,叹谓:“他说得真对啊!” 人问:“谁?” 她细声道:“俺娘家的一位老中医。” 人问:“说啥了?” 她道:“他根据俺那口子描绘的李四有的死状,说那一定是在男人快来那个时被太泼辣的女人给活活夹死的!” “啊。” “啊?” “啊!” 人们倒吸着凉气,纷纷把目光投向钱草的家门…… 钱草开院门的声音传进蔡椒耳朵。他刚刚从地里回来,正在院子里洗涮,听见那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长长喷出口气,把脑袋埋进冰凉的水盆中…… “爹,悠悠车来了呢!”小鸟啃着苹果从外面跑进来,怀里还抱着俩,“钱草被送回来了呢!” 蔡椒继续洗脸,没理他。 “他们说村长是被夹死的呢!”小鸟咬了一口苹果,“要是再有人被夹死就好啦!” “滚!”蔡椒怒骂。 “真滴啊!俺们都这么想呢!”小鸟歪着脑袋看着蔡椒,晃晃手中的苹果,“卖苹果的人光顾着和大人们扯那事儿,连俺们偷他的苹果都不知道呢……” “滚蛋!”蔡椒一瞪眼。 “你滚蛋!”小鸟一瞪眼。 蔡椒一愣,瞪着小鸟,半天才猛地脱下鞋底子砸过去,怒骂:“小兔子跟谁学的,敢跟老子这么说话?” 小鸟一蹦,躲过鞋底子,把苹果核扔向蔡椒,高喊:“虎子就是这么跟他大爷说话的!” 确实,虎子让李四春滚蛋时,十几个娃儿正围在他家门外等着村长婆分冰棍。娃们记得村长爹死的时候为了他们帮忙抬花圈,村长婆曾很大度的每人发了两三块雪糕,现在村长死了wrshǚ.сōm,是不是会发的更多?所以他们揣着美好的愿望顶着日头聚集在村长门口等候召唤。可惜,雪糕没见到,却听见了虎子对他大爷大喊滚蛋…… 李四春灰溜溜的从门口走出来,一脸阴沉的回到家里冲正围在一起啃西瓜的一屋子李家人瞪眼…… 老六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扔掉手里的烟头,急问:“那娘俩啥意思?” 李四春凶巴巴的瞪了他一眼,走进里屋。老六赶紧跟进来。李四春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吧唧的在炕头坐下,瞅着老六,幽怨道:“你……你明明知道老三有心脏病,怎么还给他弄那种药?” 老六一脸无辜道:“大哥,不是我给他弄,是他跑到我的药房,非逼着我给他弄。再说他也没说是他要用啊!他说是邻村的一个朋友托他给买的。你看……” “得了!得了!现在再较这个真,还有个屁用!这下倒好,法医鉴定出来了:死于服用兴奋性药剂促发心脏病致死,嘿,你说真是丢人丢到家了!”李四春不住的拍脑袋。 老六道:“那三哥的后事该怎么办?” 李四春腾地站起来,冷冷道:“这是啥事?还办后事?虎子那小王八蛋都嫌我的作为给他丢人呢!哼,不说了,赶紧找几个族里的小辈随便料理一下就赶紧让风波过去吧!老六,你也别在家里呆着了,也没嘛事可帮忙的,赶紧回城里去盯着药房吧!那可是咱几个屋里给你凑的钱才弄起来的,大意不得!” 老六没等李四有入土就匆匆赶回了县城。他若看见曾经风光无限的村长三哥被随意的扔进一个不大的土坑,连个哭丧的后辈都没有,不知道曾经受过三哥顶力支持才得以把药房开起来的他会做何感想? 随着李四有悄无声息的被埋藏,一时弄得沸沸扬扬,人仰马翻的寡妇门事件渐渐平息下去。人们虽然不甘心如此天赐的话料就被如此搁浅,但碍于李家人的横眉冷对甚至大打出手,只能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偷偷的回味回味…… 这一天刚入夜,大舌头喝了二两小酒,瞅瞅俩娃都没在家,连忙抱起正在院里喂鸡的媳妇就往屋里闯。 媳妇拧了一把他的大腿嗔骂:“当心老娘夹死你!” 大舌头哼道:“你以为你是谁?是人家钱草啊!还夹呢,你他娘的连扭都不会!”…… 大舌头刚掏出家伙想放进去,就听门响了一下,接着就是一声咳嗽。媳妇赶紧推开他,拿起裤子就往身上套。大舌头也慌乱的套上裤衩,就往外跑…… “瘦猴?”大舌头奔到屋门口看着瘦猴单薄的身子,“有……有事?” 瘦猴看看他跨上的花裤衩,嘿嘿一乐:“天还没黑呢,就等不及了?” 大舌头低头一看身上的裤衩,知道穿错了,脸一红,随即若无其事的坦然一笑:“俺俩一条裤衩!” 瘦猴摸摸鼻子,笑道:“你俩就是不穿裤衩,咱也管不着!走,跟俺喝酒去!” “喝酒?”大舌头打了个意犹未尽的酒嗝,“去哪儿?” “咱家啊!”瘦猴说着就往外走。 大舌头赶紧冲屋里喊:“快……快把俺的裤子送出来!” 。。。。。。 大舌头正扎着裤腰往瘦猴家赶,迎面碰上了拎着竹篮子袅袅而行的钱草。大舌头一愣,立马涎着脸嘿嘿一乐:“妹子,去哪儿呀?” 钱草看看他,脚步未停,淡淡道:“去西头家里看看。” “哦——”大舌头看着钱草渐渐远去的背影,咽了口唾沫,“瞧瞧,人家这小腰扭的!唉,就是被扭死也值啊!” 大舌头脑子里浮想联翩的想入非非,脚步已经迈进了瘦猴的家门。 瘦猴看见他,指指自己对面的矮凳:“来,坐。” 大舌头瞅瞅小圆桌上的酒菜,嘿嘿一笑:“行啊,炒鸡子,拌黄瓜,猪头肉,还有鸡爪子。嘿,小烧,好酒啊!我说你这从不拔毛的不锈钢公鸡,今儿是咋了?” 瘦猴一乐:“那得分对谁!对你这样的铁嘴,还不得破破例?” 大舌头坐下夹了一块猪头肉嚼着,看看正蹲在旁边烧水的瘦猴媳妇一对溜圆的大屁股,笑道:“嫂子,你这对屁股真勾人!怪不得猴哥光长毛毛不长肉呢!” 瘦猴媳妇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嗔骂:“挨千刀的,喝酒吃肉也堵不住你的嘴!还是留着回家跟‘小矮人’使唤去吧!” “使唤个球!”大舌头滋溜了口酒,“俺不是瞧不起你们这帮娘们,哼,跟人家钱草一比,唉……” “得了吧!俺们是没法跟人家比,人家多有本事啊!能活活把……” “住口!”瘦猴狠狠瞪了媳妇一眼,“胡说八道!那能怨人家钱草啊?” 媳妇赶紧回头烧水,不再说话。 大舌头眨眨眼,端着酒杯认真逡巡着瘦猴,道:“听你的意思,那事不怪寡妇?不是她要起来没够把李老三给弄死的?” 瘦猴喝尽杯子里的酒,摇摇头,叹息道:“兄弟,今儿哥哥我就是感觉心里堵得慌才喊你来喝两盅的,你就别再提那烦心事了!” 大舌头噗嗤乐了,笑道:“人家李四有的花花事,管你这个代理村长鸟事?要不是人家寡妇有本事,哼,你能代理得上?现在恐怕还跟在李四有屁股后面闻味呢吧?” 瘦猴脸色一沉,盯着大舌头,严肃道:“这就是我心里犯堵的因由!兄弟,村里人大多数都认为我这个代理村长是沾了人家寡妇的光,要不是李老三死在她床上,我这一辈子也甭想当上村长,就是这个代理还是人家的功劳呢!” 大舌头一笑:“这是实话!” 瘦猴道:“是实话不假,但这个位置是李老三拱手让给咱的,跟人家钱草根本没有关系……” “啥意思?你的意思是李四有自个愿意死?操,你丫不会是喝多了吧?”大舌头连连摇头。 瘦猴媳妇拎着水壶来到大舌头旁边,给他倒上水,压低声音道:“是真的。你知道吧,李老三本来就就心脏不好,可他为了让钱草满意,在……在吃那种药!都说那药可以让男人更加厉害,但对心脏危害极大!” “谁说的?”大舌头立马来了兴致,急急催问。 瘦猴媳妇轻声道:“千万别跟别人说呀!他曾在俺家因为喝多了一不留神掉出来过,还是俺给他拾起来的呢!再说李四有甭管咋说也差不多当了近二十年村长,像这种串寡妇门的事,哪村没有几个不争气的老爷们?就算李四有死在床上了,也就是被人们当个笑话讲罢了。不至于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吧?为何连他的儿子都不哭丧?那是因为他们丢不起这个人!——自己为了讨寡妇欢心,吃药猛干……啊,战斗……战斗致死,还指望让儿女们哭他?咋哭?有门吗?” 大舌头刚要再问,瘦猴端起酒杯道:“事都过去了,还提那些干嘛?来,喝酒,喝酒!” 二人开始连连碰杯…… 酒后,大舌头摇摇晃晃的告辞,嘴里哼着含含糊糊的小曲走出瘦猴的家门。 瘦猴狡猾的对看着一桌子残羹剩菜心疼不已的媳妇一笑:“翠儿他娘,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啥戏?” “就大舌头那张嘴能放得住话?” “那又咋样?” “咋样?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今晚你配合的不错,赶紧再弄俩菜,我陪你喝几杯!” 。。。。。。 第六章 人言 人言可畏。 以讹传讹,可以把寡妇买针传成寡妇卖身,也可以把少女怀春传成少女破身,那得分谁说,看谁传。大舌头油滑滑的肉舌在夏日闷湿潮热的风中一忽闪,本来已经酒后微醺的李四有事件,就像又接连被灌进了半斤二锅头,重新兴奋起来…… 大舌头原话:晓得不?知道不?钱草为啥三十五六了还白白嫩嫩的像个大闺女?那是因为人家那事儿干得漂亮!每次都得吃饱,否则决不罢休! 大舌头原话:知道不?晓得不?李老三为了满足钱草,一晚上得付出几次,淌几身汗?他就是再累,实在撑不住,吃药也得干! 大舌头原话:告诉你们个绝密——李四有是吃药吃多了,一连弄了八次,最后精尽人亡,舒舒服服的做了风liu鬼! 。。。。。。 大舌头是不是有千古难遇的编撰之才,可以成为流芳百世的文坛巨匠,不好讲。但经过他的一番演说,小西村立时又围绕着寡妇门扯开了西河大鼓,唱起了山东快书,评书演义更是沸腾激烈,就像到近凉水的滚油,噼啪作响…… 流言蜚语止于智者,然,智者多半喜欢流言,更乐于流传。就连来村里调查工作的调查组成员也不例外。他们此次前来的主要目的是调节村委会的不和谐搞分裂态势,欲把小西村建设成一个团结、友爱、互助、繁荣、昌盛的先进集体。但他们至此五日,分别找代理村长冯三宝和村委委员李四春谈了八十一次话,得到了真经:无法协调。 ——冯三宝表态:只要有镇委的支持,他绝对不向恶势力低头,一定挺直腰板,抗住压力,代表小西村五百六十三口思想先进、意识超前的朴实农民大踏步向社会主义新农村迈进。 ——李四春表态:只有通过合法的全体村民选举,他才承认冯三宝的村长当之无愧,绝对拥护他的领导,同心协力,开拓创新,把小西村建设成举世闻名的新型农村。 ——调查组四名成员一致认可组长王梦副镇长的意见:冯三宝的话有理,只有遏制住小西村的李氏家族这一zhan有绝对人数的大族,工作才能开展;李四春的话有理,不通过村民选举产生的村长绝对不能服众。 王梦见组员们都同意自己的意见,喝了口茶,清清嗓子,朗朗道:“小西村的山鸡,味儿真是地道,就是塞牙!好!既然大家都同意我的意见,我现在就汇总一下向党委汇报的材料:一、冯三宝此人工作能力可以,魄力可以,方法可以,但一定要得到全体村民的选举才能正大光明的当之无愧村长之职,才能符合政策,才能更具凝聚力。二、李四春此人在拥有三百四十五口人占全体村民六成以上的李姓村民中威望可以,能力可以,胸怀可以,但一定要和冯三宝搞好关系才能更好的开展工作,才能团结进步,才能更上一层楼。综上,调查组一直认为此二人谁更适合担任小西村村长一职,请党委研究决定。” 四个组员一致鼓掌。 王梦意犹未尽的咳嗽一声:“唉!都怪李四有!你说他……他要不是出这样的事,哪用得着咱们操这样的心?此人……” “打起来喽!” “快去看啊,大舌头挨揍啦!” “看看去呀!” 。。。。。。 大街上传来的吵闹声打断了王梦的讲话。他伸伸脖子,看看窗外火辣辣的太阳,嘀咕:“这么热的天,还有闲心打架?太不象话了!走,瞧瞧去!” 工作组的人赶到出事现场——大舌头家门口的一棵巨槐下,分开围观的人群,就看见七八个小伙子正连蹶带踹的群殴一个满嘴淌血就地打滚的中年男人,边打边骂:“操,再让舌头长!再让你满嘴放炮!再教你胡说八道……” “你们干啥?这是干啥呀?俺的个天啊,没法让人活了!李家的人就是咱这儿的土皇帝啊!打死人都不偿命啊……”一个矮小的妇女披头散发的在地上打滚哭喊。 围观的人只是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没人上前拉仗。 “住手!”王梦一声断喝,“赶快住手!” 打人的小伙子们停住拳脚,回首王梦…… 打滚哭喊的女人一骨碌爬起来,抹抹眼泪,抓住王梦的手,哀求:“领导!领导呀,您可来了!俺认识你!你是大官,来拯救俺们贫苦农民的大官,您快看看吧!这还有王法么?大白天的行凶啊!您快救救俺男人吧!否则,他就得被活活打死啊!” 王梦听着妇女的哭喊哭笑不得,松开她满是泥土的手,走到几个小伙了面前,咳嗽一声,冷冷道:“你们为什么打人?” 小伙子们纷纷把头扭向一个斜叼着烟卷,光着膀子,背着手,站在树荫里歪脖看着王梦的三豹子…… “为……为啥打人?你……你……你问问大舌头他……他自个!”三豹子结结巴巴的吼。 王梦咳嗽一声,道:“不管为啥,打人就是不对。” 三豹子扔掉烟卷,走到半死不活的大舌头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子,扥起来,吐了口唾沫:“操……操……操,你丫说,咱哥们为……为啥揍你?” 大舌头满嘴淌血,有气无力的喘着粗气,只有哼哼的劲,哪儿还能辩驳? “不说是……吧?”三豹子把大舌头扔到地上,“弟兄们,继续……打!” 七八个小伙子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住手!”王梦赶紧上去制止。 三豹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嘿嘿一笑:“俺……知道……你是领导!碰到你……不好!” 王梦一愣,盯住三豹子嬉皮笑脸的模样,急道:“赶紧……赶紧让他们停手。否则……否则……” “否则……否则……否则咋样?”三豹子冷冷一笑,“他污蔑……俺三叔!就……就得揍他!” “你们……你们忒霸道了!还有王法吗?啊?赶紧住手,要不然我立马给派出所打电话!”王梦气得脸色刷白。 “继续……打!”三豹子阴森森的看了王梦一眼,“俺……三豹子是……出了名的肺头!派……派出所,也……不是进去……一两回啦!这次是咱有……有理!怕……怕个鸟?” 王梦气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 嘭—— 三豹子突然一头栽倒,摔了个仰面朝天…… 他揉揉眼睛,傻乎乎的爬擦起来,四处张望,骂道:“娘……娘个……逼的,谁?谁……打老子?” 啪啪…… 又是俩结结实实的大嘴巴子掴在他的脸上。他正满眼冒金星的不知所措,手腕突然被擒住,一股巨大的力大袭来,令他壮士的尸体不由一阵猛烈的抽搐,瘫软在地上…… “刘警官?”王梦看着制服了三豹子的刘畅,很不可思议。 刘畅歪脖一笑:“王镇长,没想到吧?” 王梦点点头:“你怎么来了?有人报案?” 刘畅摇摇头,笑道:“我这是第一天来你们镇上班,哼,本想来看望一位朋友,没想到却碰到了这种事!” 王梦苦苦一笑:“让你见笑了。你说来我们这儿上班?哪个部门?” “还是老本行:警察。不过这次是当官:派出所所长。”刘畅摇头一笑。 “太好了!有你这样出色的警察坐镇我们地方,真是求之不得啊!”王梦感叹。 刘畅看看正在大声讨饶的三豹子,再看看那七八个被惊呆了的青年,松开手,拍了拍,淡淡道:“滚!” 这些人哪见过如此霸道的功夫,又一听人家是警察、派出所所长,谁敢怠慢,撒丫子就跑…… 大舌头的老婆赶紧跑过来,就要给刘畅下跪感谢。 刘畅抓住她的手,看看地上的大舌头,皱皱眉头:“赶紧送医院吧!” 大舌头的媳妇连连摇头:“不用!不用!那得花多少钱啊?没事,他……他皮厚!” 。。。。。。 大舌头的皮果然够厚,第三天召开全体村民大会时,他已经没事人一样嗑着瓜子听会议了。 会议内容很简单,由王梦副镇长主持,派出所协同参与。 王梦反复强调了一些让村民们打盹的会议精神,长篇大论的讲述了一下让多数人昏昏睡去的会议重要性,最后一句话令所有人同时睁开了眼睛——冯三宝成为小西村的正式村长! 大舌头突然就差点没把舌头尖咬下来,看着冯三宝神采奕奕的站在话筒前,拿着厚厚的一沓稿纸,开始做就职报告,他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俩大嘴巴子:“姥姥!姥姥的姥姥!你个瘦猴,一顿酒,一个秘密,让老子挨了一顿饱揍,让调查组清楚了李家的霸道,让自己如愿以偿的脱掉了代理的帽子,你够狠,够黑,够精明啊!日你娘,老子没管住自己的舌头,上了你的套,自个认倒霉,但老子诅咒你生儿子绝对没屁眼……” 冯三宝的报告做了多久,大舌头就诅咒了他多久,直至他满面红光的走下会台,大舌头也骂完了最后一句:摔死你! 接下来是派出所所长刘畅的报告,很短,几个字:有我在,绝对不允许有村霸出现! 报告虽短,得到的掌声却如雷贯耳,久久不绝。 大舌头带头站起来鼓掌:“好!好!好!” 第七章 厉害 雷鸣般的掌声为刘畅响起,震荡的犄角旮旯里正在缠mian的小虫四散飞奔…… 掌声想起来,孩子哇哇哭。 掌声震天响的时候,村长婆顺利的产下了一名女婴,哇哇啼哭。 接生婆给村长婆擦擦额头的汗珠,笑道:“妹子,恭喜,你现在是儿女双全了!” 村长婆幽幽一笑:“我就知道是个丫头,根本没费劲!” 村长婆确实没费劲,根本用不着费劲——女娃不足四斤,瘦弱,孱小,用农村妇女的话讲生个不到四斤沉的娃儿就像拉出个硬屎橛儿! 女娃瘦小,但是很白净,俊秀,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很招人爱怜。 村长婆看着白净粉滑的女儿满意的笑笑:长得随娘,漂亮! 接生婆听着村长婆的话,看看她的一身赘肉,强压住笑,差点憋死。 “就叫漂漂吧!漂漂亮亮的,好吗?”村长婆爱恋的亲吻着女儿。 。。。。。。 春去春来,花谢花开。 眨眼,漂漂就四岁了。 四岁的漂漂真像一朵刚刚盛开的白莲花,白嫩,水灵。此刻她正跟着村长婆到河边洗衣服,看到又被王麻子赶出来的小鸟,呵呵一笑,娇娇滴滴把手里的苹果递给正看着村长婆发呆的小鸟…… “小野鸟,咋不回话?俺问你你爹还偷看不偷看你娘洗澡了?”村长婆笑呵呵的盯着小鸟。 小鸟看看她,眼珠一转道:“那你先告诉俺,你为啥自从生了漂漂就突然瘦了下来,而且还越来越漂亮了呢?村里人都说你是因为李四有死了心里畅快才这样的呢!他们又说你很想有个爷们爬墙头去偷看你洗澡呢!所以你的眼睛才每天都忽闪忽闪的乱瞟呢!对了,他们还说你每年都种那么多萝卜,是留着自己用呢!是啥意思啊?” 村长婆眼角细密的鱼尾纹骤然收拢,原本荡漾着一层水蒙蒙的轻雾的目光立时化作熊熊烈火喷向小鸟,咬紧牙关,一字一顿的吼道:“你——真——是——个——混——蛋!” 小鸟看着村长婆把屁股扭的像拨浪鼓一样,气急败坏的端着衣服走向河边,鼻子里还在哼哼歪歪钻着粗气的样子,看看身边的漂漂,憋着嘴说:“你娘生气啦!” “她每天都生气呢!”漂漂天真的摇摇头,把苹果塞到小鸟手里,“王麻子又让你滚蛋了吗?” 小鸟接过苹果啃了一口,递给漂漂,点点头。 “真好!”漂漂咬了一口苹果,“这样你就能陪我玩了!” 小鸟吸了口鼻涕,黯然道:“你咋不找村里那些和你般伴儿大的小妮子去耍,整天跟着你娘来这儿洗衣裳呢?” 漂漂眨动大眼睛,鼓着粉嘟嘟的腮帮子想了想,呢喃:“她们都不愿意跟俺玩,说俺爹是个坏蛋,和俺玩就是不学好!见到俺,她们就用小石子打,不让靠近。小鸟哥哥,还是你好,你从来不欺负俺。” 小鸟心道我从小就是被欺负大的,哪家的孩子没喊过我小野种?哪家的孩子没冲我吐过唾沫?唉,我哪有资本欺负你啊! 静静的河水缓缓流淌,扯带着两岸山色漂向远方。 小鸟看着蹲在河边涮洗衣服的村长婆,心中缓缓荡起一股莫名的思绪,说不清,道不明,就是感觉漂漂挺幸福,有个每天让其穿的干干净净的娘,而自己的娘又在何方呢? “哎呀,我的裤子!”村长婆猛地站起来,指画着随河水缓缓飘荡的一条黑色裤子急得直想哭,“刚买的吆!二十多块呢!完喽!” 小鸟站起来看看正漂向远处的裤子,二话没说,摘下书包,扒掉外套,脱掉鞋子,跑到岸边,看准裤子的方位,一个猛子扎下去,追上裤子,一把抓住,冲村长婆摇摇…… 村长婆长长的舒了口气,赞道:“野鸟,你的水性不错呀!” 小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花,嘿嘿一笑:“六岁就会了!” 村长婆突然一皱眉头,急喊:“鸟儿,赶紧上来!水凉!当心着凉呀!” 水的确很凉,初春的河水刚刚化冻,冰凉刺骨,但小鸟感觉很惬意,很痛快,因为他从村长婆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种温柔和关切,这是一种慈母般的爱恋…… 小鸟快速的游到岸边,起身,风一吹,不由得直打哆嗦,喷嚏接二连三的从鼻子里往外顶,本来就“四季常青”的鼻涕更如同打开水闸的湍流哗哗而下…… 村长婆赶紧让漂漂拿过来小鸟的外衣,给他披上,自责道:“鸟儿,你这回肯定得感冒!这样吧,赶紧跟俺回家,给你打一针感冒药预防着,再喝碗热姜汤,或许能扛过去。” 小鸟打着喷嚏连连摇头:“别了!别了!都说你打针贼疼!还是饶了俺吧!”说完,从漂漂手里接过鞋子登上,拎起书包,哆哆嗦嗦的往家跑…… 村长婆看着小鸟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继续洗衣服。 ————————————————————————————————————— ————————————————————————————————————— 小鸟迎着风一溜小跑赶回家,门却锁着。他上牙碰下牙的打着寒战,正不知该怎么办,突然看到钱草正骑着自行车由夹道口经过,眼睛一亮,赶紧追过去…… 钱草来到家门口,停下车子,掏钥匙开门,猛不丁就发现浑身湿透的小鸟出现在面前,吓了一跳,捂住心口,责问:“你这是咋了?掉河里了?” 小鸟哆嗦道:“摸……摸鱼去了!” 钱草赶紧打开院门让他进来,嘟囔:“怪不得你学习笨,整天不干正事,能会个啥?” 小鸟道:“娘,你……赶紧让俺上炕暖和暖和吧!忒冷了!” 钱草一惊,诧异的看着小鸟,羞涩道:“你……你喊我啥?” “娘!亲娘啊!这时候谁……谁能给我温暖,谁就是俺……亲娘,不,比亲娘还亲娘!”小鸟飞快的跑向屋门…… 钱草暗叹:这小东西要是把嘴上的功夫用到学习上一半,那还了得?可惜了的,就是不开窍…… 小鸟对钱草家并不陌生,直接奔向瞎老太温暖的大炕…… ——其实,自打李四有死在这所院子,钱草就再也没在这儿住过,搬到村东头娘家去住了,一来她害怕这所死过人的凶宅,二来可以更好的照顾母亲,只是时不时回来照料一下房子。而去年,弟弟钱军回家探亲时,母亲执意不肯在东头住了,非要搬到这里来,说是树挪死,人挪活,这样可以多活几年。姐弟俩实在拗不过她,只好找人重新翻修了一遍房子,如了老太太的愿…… ——自从钱草重新搬回来,小鸟就没少往这边跑。他倒不是喜欢串寡妇门,是因为钱草做的饭菜可口,又很喜欢他过来一起吃,另外钱军经常托一些复原的老战友来探望母亲,好东西自然不会少带,钱草又没有儿女,一个老太太并吃不了多少东西,也就便宜了他。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曾听蔡椒不止一次的向他提过小时候要是没有钱草的照顾,他一个光棍根本就没法养活他这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小家雀!虽然后来钱草为了避开村里人嚼舌头,几乎不跟这爷俩往来,但小鸟还是在蔡椒的讲述中对钱草有了一种亲切感…… ——自打李四有事件后,钱草似乎根本就不在乎村里人的看她的眼光和议论了,再次搬回来,她很主动的对蔡椒爷俩好,蔡椒虽然还是有些拘束,但小鸟知道个啥?谁对他好,他自然就对谁好,再说真心对他好的,除了老光棍蔡椒,还能有几个? 小鸟站在炕前飞快的脱身上的湿衣服…… 钱草挑门帘进来…… 小鸟一把捂住自己的东西,羞臊道:“出去!” 钱草撇撇嘴,退出去,幽幽道:“小屁孩,还知道害臊?” 小鸟道:“你是女的,俺是男的,看了会长针眼!” “谁告诉你的?”钱草笑问。 “村里的孩子都知道!” “给!”钱草从门帘外递给他毛巾。 小鸟接过来,擦拭着湿凉的身子…… “是小鸟吗?”钱草妈大声问。 小鸟走到她身旁,凑近她的耳朵,奋力喊道:“你怎么知道?听见了还是看见了?” 钱草妈哈哈一笑:“闻见的!” 小鸟打着哆嗦喊:“你……真厉害!” 。。。。。。 第八章 蜕变 老太太的裹脚布——又长又臭。 此刻小鸟算是彻底领略到了。 钱草妈心好,知道小鸟在水里泡了一遭,急需暖和缓和,二话没说,就让他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小鸟泥鳅一般滑进被卷,暖烘烘的热度袭来,令他不住的打哆嗦,随即喷嚏接连响起,不仅仅是冰冷的身体遇到温暖的条件反射,更重要的是被卷里那股馊馊的、腻腻的、酸酸的,只有老太太脚上才能散发出来的味道令他一时难以适应…… “真……很……唉!不管了,先暖和暖和再说!”小鸟嘟囔着蜷缩进被窝,身子筛糠一样的打颤。 钱草看着小鸟哆哆嗦嗦的模样,发狠道:“活该!再让你皮!” 小鸟抖擞道:“有……钱难买俺……俺愿意!” 钱草懒得理他,走到厨房翻出块老姜,切碎,又找来红糖,开始熬姜汤…… 姜汤熬好,小鸟却睡着了,红扑扑的小黑脸上,两条鼻涕就像两根水晶棒亮晶晶的垂在嘴唇上,立马就要过界,滴落到半张着的嘴里…… 钱草摇摇头,掏出手绢,轻轻的给他擦拭掉,爱怜道:“真是个野娃儿!” 小鸟转了个身,嘟囔:“不吃咸菜,吃……吃鸡蛋!” 钱草噗嗤一笑:“吃鸡蛋?美得你!咸菜倒是现成的,你自己就能造!” “草儿,咱家不是还有点心吗?拿出来让小鸟吃。”钱草妈大声道。 钱草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递到她手里,转身出去做饭。饭菜刚做好,就听见蔡椒在街上大声吆喝小鸟回家吃饭的破锣嗓子在敲,钱草皱皱眉头,想了想,把饭菜端进屋,回身走到院里,来到墙边,伸着脖子听动静…… “这小混蛋,真是野的厉害!”不多时,蔡椒骂骂咧咧的走进院子…… “大哥,大哥。”钱草喊道。 “有……事?”传来蔡椒惊异的声音。 “小鸟在我这呢!睡着了。我……” “这个小混蛋!”蔡椒嘟囔道,“哦!你……让他赶紧回来吃饭!” 钱草一笑:“他睡得正香呢!就让他多睡会儿吧!一身的水,衣服还没干呢!我……” “啥?” 蔡椒不再说话,咚咚的脚步声奔向院门…… 一会儿,蔡椒急匆匆的奔进院子,怒气冲冲的捋着袖子找小鸟…… 钱草赶紧拦住,道:“他正在俺娘炕上睡着呢!你这样过去,吓着孩子俺不管,老太太的心脏一直不好,她要是被你突然一惊,有个三长两短的,俺可跟你没完!” 蔡椒一愣神,挠挠头皮,嘿嘿一笑:“俺……俺就是气小鸟这娃!你说他……” “是他椒子哥吧!快……快屋里坐。”传来钱草妈因为聋才特有的大嗓门。 蔡椒脸一红,没应承,站在原地打转转,不知如何是好。 钱草坦然道:“大哥,俺知道你是好人,也是这村唯一真心对俺好的人!” 蔡椒一惊,不知所措的看着钱草…… 钱草道:“俺出事那几天,地里的活都是你帮俺料理的吧?就是平时那些撬棒秸、拔棉花柴之类的重活,也是你偷偷帮着干的吧?俺心里有数,就是一直没对你说……” “爹,爹,你为啥爬墙头看人家洗澡啊?那……那有啥好看的?你说……你说……”突然传来小鸟断断续续的呼喊,把蔡椒臊得立时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钱草倒是没啥大反应,小跑着进了屋子…… “爹,你……告诉俺……俺娘是谁?”小鸟闭着眼睛昏昏沉沉的说梦话。 钱草伸手一摸小鸟的额头,回眸跟进来的蔡椒,急急道:“烫得厉害!发烧呢!” “活该!再让他不知道好歹,这样的天去玩水!”蔡椒恨恨道,但还是快速的摸了摸小鸟的额头,“坏了!很烫!” “不行!他这是受凉过度,发高烧呢!得赶紧找大夫瞧瞧!”钱草焦急的看着蔡椒。 蔡椒不住的点头,身子开始发抖,嘴里嘟囔着这小子从小就没吃过药,咋说并就病了呢?你说……唉,这可咋办好?咋办…… “赶紧吃饭吧!”钱草妈猛不丁蹦出一句。 “好冷啊!爹,再盖上条被子呗!”小鸟的嘴唇哆哆嗦嗦的往外挤话…… 钱草看看蔡椒因为着急不知所措的模样,吼道:“还不赶紧去找村长婆?” 蔡椒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着头,往外跑…… ————————————————————————————————————— ————————————————————————————————————— 村长婆拿着药箱子跟着蔡椒一路小跑来到钱草家门口,停住,咬着牙盯着满头大汗的蔡椒运气…… 蔡椒这才想起她和钱草的恩怨,一拍脑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我……这……那个……这个……” “孩子要紧!”钱草这时来到近前,一把拉起村长婆的手就往屋里带…… 村长婆咳嗽一声,甩开钱草的手,长长的喷出一口气,哼了一声,紧随其后进屋来到炕前,伸手一摸小鸟的额头,嗔骂:“小野鸟,让你不听俺的话,这下老实了吧?” 蔡椒和钱草不解她的意思,相互瞅瞅,看着小鸟冷汗直流的小黑脸焦急的来回踱步…… 村长婆道:“这娃儿是受凉了,先打一针退烧药试试,最好再用咱农村的土法子搓搓火酒,发一身汗,应该问题不大。” 蔡椒连连应允。 村长婆拿出针药,配好,让蔡椒按住小鸟的身子,瞅瞅小鸟肥嘟嘟的屁股蛋子,一笑:再让你说俺打针疼,手起针落,大拇指下压,一管子药水缓缓注入。随后,村长婆又教给蔡椒打火酒的方法,收拾好东西,头也不回的走出门去…… 蔡椒原本想让村长婆费费心连火酒一马给打了,但想想人家在此地确实没办法多呆,也就不好强留,跟在她身后相送。 村长婆边走边说:“打完火酒,灌他一碗热姜汤再盖上被子捂身汗出来,就差不多好了!明儿,要是还不见好,就上我那儿再补一针!” 蔡椒连连称是,把村长婆送出院门,赶紧回屋去给小鸟打火酒。他奔进屋子一看,钱草已经按照村长婆的办法,端着半茶碗点燃的火酒给小鸟搓了。他长出一口气,歉意道:“都……都怪这娃儿……” “跟孩子有啥关系?”钱草把茶碗放下,端过旁边的姜汤,试试温度,用小勺喂小鸟喝,“那是她自己想不开!” “小鸟没啥吧?”老太太问道。 钱草大声道:“没啥!馋鸡蛋馋的!” “哦!那就多给他煮几个,没娘的娃儿,可怜哦!”老太太意味深长的感叹。 钱草把一碗热姜汤给小鸟喂下去,给他盖好被子,看看神色平静了不少的蔡椒,一乐:“看把你急得!先前还以为你要狠狠揍他一顿呢!现在倒好……” 蔡椒摇头一笑:“麻烦……麻烦你了!” 钱草舒了口气,看看桌子上的饭菜,道:“为了这小皮孩,都还没吃饭呢!俺去热热。” “不用了!不用了!”蔡椒连忙推辞,“俺做好了,这就回去吃。等……等小鸟醒了,你喊俺一声,俺……俺弄他回去!” 钱草看看蔡椒紧张的样子,叹了口气,道:“随你吧!不过小鸟就先不用动他了。有我照顾,你放心吧!明天,看看情况再说就是了!” 蔡椒想了想,点点头,转身走出去…… 钱草看着蔡椒的背影,抿抿嘴唇,摇摇头,大声道:“娘,咱吃饭!” ————————————————————————————————————— ————————————————————————————————————— 一大早,蔡椒敲开钱草的门,急问:“小鸟没啥吧?” 钱草打了个哈欠,垂首不语。 蔡椒看看钱草的表情,急匆匆的奔进屋子,挑门帘一看,小鸟正坐在桌子旁吃面条,贼香…… 蔡椒擦擦脑门上的汗,凶巴巴的盯着小鸟,吼:“还有脸吃!” 小鸟看看他,没说话,夹起一个荷包蛋放进嘴里,津津有味的嚼着…… 蔡椒闷哼一声:“饭桶!除了吃,还会啥?” 要是以往,小鸟绝对会立马回敬你几句让你哭笑不得的俏皮话,而此刻,他瞅瞅蔡椒,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一样,埋头吃面…… 蔡椒大惑,看看小鸟,再瞅瞅钱草,皱着眉头道:“这……这孩子不会是被烧坏了脑子吧?本来就不灵光,这下……更白瞎了!” 钱草噗嗤一乐,看看正在擦嘴的小鸟,拿过一件她连夜缝制的褂子,递给他:“鸟儿,试试。” 小鸟穿上新褂子,左右看看,笑道:“爹,放心吧,俺比啥时候都明白!” 不错,小鸟确实比任何时候都明白。 王麻子却有些犯糊涂。——小鸟平时连八加五都要掰着手指头再加上脚趾头磨叽半天方能喊出一句:你再说一遍!而今天,一连问了他十几个问题,他竟然对答如流,毫不打肯。王麻子扣扣鼻尖上的麻坑,眨动灰蒙蒙的近视眼,盯住小鸟,足足有三个小时,等小鸟诺诺微微的喊道:俺……要上厕所,他才恍然大悟道:开窍了!开窍了!这娃的榆木脑袋终于被俺给凿开了…… 小鸟开窍了! 不知是村长婆的退烧药起了作用,是钱草的火酒在作祟,还是那碗姜汤有灵性,再或者就是捂出的那一身大汗疏通了他的血管和神经,总之,自从一场突如其来的发烧之后,小鸟就像换了一个人:不禁脑袋开了窍,灵光异常,就连长相,言谈举止也开始蜕变…… 简言之:以前四季如春的两管鼻涕悠然不见了,一开始他自己都感觉到奇怪,还是身不由己的重复吸鼻涕的动作,慢慢的发觉很多时候仅仅是把别人的屁味吸进来,一狠心,就把这个动作解除了;两只鼓鼓的水泡眼就像被针挑了皮,渐渐下陷,恰到好处的镶在眼眶里晶晶闪烁,眼皮随眼珠回落之后,皱起,成了有型的双眼皮,刀刻一般;蒜头鼻子像被支架支起来一样渐渐高耸,挺直,傲然耸立;厚厚的嘴唇像被钳子拉着一样展开,嘴角翘起,不笑自带三分喜悦;更令人难以理解的是黑幽幽的皮肤也像在牛奶里泡了半年一样光滑白皙起来…… 蔡椒看着钱草不言不语的给自己倒着酒,摇着头感叹:“鸟啊!要不是你逐渐逐渐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打死我也不信,你就是以前那只鸟!你要是突然出现在老子面前,跪下给俺磕头喊爹,俺也不敢认啊!嘿,都说女大十八变,你丫带着把儿啊,咋不到仨月就出落成这个样儿了呢!不对,你丫那东西还在吧?” 小鸟瞪了蔡椒一眼:“爹,你咋说话这不着调呢?” 蔡椒呵呵一笑:“你小子以前还不跟俺一个德行?怪了,怪了,现在连话也少了呀!咋了,连五脏六腑也大换个了?” 小鸟淡淡道:“爹,话忒多,没劲,还容易得罪人!你看大舌头……” “混账!咱爷们能跟那逼养的一回事么?”蔡椒愤慨的一蹲酒杯。 小鸟赶紧扮个鬼脸,笑道:“那是,那是,咱爷们是谁?” 蔡椒长舒一口气:“这就对了!来,你也喝一个!” 小鸟赶紧摇头:“爹,还是给你省着吧!俺吃鸡蛋就行!” 第九章 问题 若人言:潘金莲痴迷武大郎,却无法得到满足,因爱生恨,茶饭不思,坐卧不宁,后,痛定思痛,芳心一颤,毒毕其身,成千古恨事,你可相信? 若人言:慈禧生平极尽简朴,垂帘听政英明果敢,割地划土乃为中华,媚外求安实属方略,听信谗言,陷害忠良,霸权宫廷,是造福华夏之举,你可相信? 狗屁! 你一定会破口大骂,恨不得多长出几颗獠牙来撕裂如此信口雌黄之辈的喉咙,扒其皮,扯其筋,碎其骨,饮其血,寥解心头之恨。——金莲何人,慈禧啥鸟,在众生心中已成定论,无须辩驳,无须多讲,事实为凭,历史为证,已经像马恋上驴一准生骡子一样成了定理。但,若生活中平平淡淡的一个人一夜间突然就像换了一个人,从活脱脱一只落了窝的小家雀抖抖杂毛羽化成了一只金凤凰,人言所讲的种种传奇,你可相信? 甭管你信不信,反正小西村的人看着小鸟这些天来的“羽化成仙”,无不瞠目结舌,难以致信,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当然,成为核心,被众人团团围住的还得是大舌头…… 或许是大舌头因为瘦猴之事长了经验,又或许是他感觉因为自己的舌头一闪让人家蔡椒打了一辈子光棍罪孽深重,也或许是他良心发现不忍心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下毒口,还或许是今天的阳光格外明媚令他心情舒畅,总言之,他眯起眼瞅瞅办悬在西空的日头,叹了口气,意味深长的说:“应验喽!应验喽!蔡家祖坟上的青烟要冒起来喽!” 众人瞪大眼睛盯紧大舌头…… 大舌头点上烟卷,深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道:“那还是俺爷爷告诉俺的。其实咱村大多数老人也都知道,大概是隋唐时候吧,有位得道高僧路经此地,看着蔡家祖坟说此风水宝地不可多得,后世之中必出达人!唉,这些年过去了,别说蔡家,就是咱小西村也没出一个高官达人吧?” “人家钱家就出了一个军官嘛!”一人道。 “嘿,差点忘了。”大舌头一拍脑门,“当然,咱现在是说蔡家,蔡家!你瞅瞅小鸟那娃儿,神了!那小模样比大姑娘转换的都快不说,头脑也像偷吃了太上老君的灵丹妙药——成神了!听王麻子讲小鸟以前连八加八都弄不明白等于几,现在……现在,得了,人家竟然代表全镇参加县里的竞赛去了……” 这时叮叮咚咚一阵锣鼓声传来,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是一群敲锣打鼓吹洋号的小学生,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进村口,后面还跟着一辆小轿车…… “又是那位领导来村里参观?” “瘦猴咋没在喇叭上动员呢?” “哎?从小车上下来那位不是王麻子吗?” 大伙儿站起来,把目光投向正冲着几个大腹便便衣着考究的人点头哈腰的王麻子…… 王麻子和那几个人说了几句话,满面红光,兴高采烈的走到队伍前面,对一个领队的男孩说:“点鞭炮!” 男孩赶紧吩咐身旁的两个举着竹竿的学生挂上大红的火鞭,点燃,劈劈啪啪爆响起来。 大舌头拍拍屁股上的土,奔过去,拉住王麻子的手,笑呵呵的说:“王……老师,咋回事?” 王麻子坑坑洼洼的瘦脸上洋溢着春se,托托厚厚的黑边眼镜,笑道:“我的学生,蔡鸟,在全县,啊,全县举办的竞赛中获得了一年级第一名!啊,是全县第一!全县第一啊!为咱村小学,中心小学,全镇小学,全镇的教育事业争得了荣誉!这不镇教委的领导来祝贺了嘛!得得,咱以后聊!我还得赶紧去安排……” 大舌头看着放着鞭炮敲锣打鼓的队伍奔向蔡椒家门,眨眨眼,使劲晃晃脑袋,道:“哎呀!冒烟了!真的冒青烟啦!” 。。。。。。 人们议论着跟随队伍敲敲打打的来到蔡椒门口。蔡椒正光着膀子在门口的猪圈里往外扔猪粪。他抬头看看停在门口的队伍,擦擦脸上的汗,一指钱草的院门,嚷:“在那边!” 王麻子赶紧跑过去冲他摆手让他出来。 蔡椒喊道:“钱军他们家在那儿,麻子,你教书教傻了!连钱草家都不认识了?” 王麻子赶紧摆手让鼓乐队停止,冲蔡椒笑道:“老哥,不是钱师长回家探亲。是咱的蔡鸟……” “蔡鸟?”蔡椒皱皱眉头,爬上猪圈,跺跺脚上的猪粪,“这娃儿……这娃儿咋了?” “得奖了!”王麻子兴奋的一拍蔡椒的肩膀。 “得奖了?”蔡椒盯住他,“跑步还是跳高?” 王麻子摇摇头:“跟你也说不明白。你赶紧去换件衣服,准备接奖状吧!来,把鞭炮再点起来,敲打起来!” 鞭炮轰鸣的鼓乐声中,王麻子丢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蔡椒快步走向队伍后的轿车,跟几位领导彬彬有礼的攀谈着…… 跟在人群里的钱草看到蔡椒还傻乎乎的站在猪圈旁发呆,连忙过去跟他说明了情况。蔡椒痴愣愣的看着她,半天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真……真的?俺不是做梦?” “你不是做梦!绝对是真的!”闻风赶到的村长瘦猴兴奋的搓着手看着蔡椒,“厉害啊!咱小西村终于要出人才了!得了,你没见过这样的场合,俺这个村长就代表你去把奖状先领了吧!” 瘦猴就像被打了鸡血一样蹦蹦跳跳的来到几个教委领导跟前,先握手,再自我介绍,然后毕恭毕敬的接过已经镶好镜框的奖状,捧好,笑道:“几位领导,咱这儿都是些农民,没见过大场面,我先把奖状给孩子的父亲送过去,随后咱就去村委会喝茶凉快。” 领头的略略秃顶的干部点点头:“不忙。咱们先去见见家长。” “好!好!”瘦猴捧着奖状,领着几个人来到蔡椒跟前。 蔡椒看着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的奖状,搓着手,严重荡漾着泪花,使劲挠头…… “您好!”秃顶干部跟蔡椒握了握手,“蔡鸟同学为咱们全镇师生争得了荣誉,我们特意上门表示感谢和慰问。你有什么要求和意见尽管提。” 蔡椒伸长脖子看看四周的人群,再仔细搜索了一遍小学生,颤颤道:“鸟儿,小鸟呢?” ————————————————————————————————————— ————————————————————————————————————— 小鸟坐在教委会议室的吊扇底下吃着西瓜听一位教初中语文的女教师讲述如何在明天的表彰大会上发言…… 教师把写好的演讲稿递给小鸟:“你看看这些字都认识吗?” 小鸟盯着稿子,啃了口西瓜,一笑:“绝大多数……不认识!” 教师皱皱眉头,随即一笑,满是鱼尾纹的瓜子脸上闪过一丝理解,说:“是有些难为你,毕竟你才上一年级。这样吧,我问你答,然后咱们理一理,就是一个通俗易懂、声情并茂的好稿子啦!” 小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教师道:“你能够取得这样突出的成绩,一定学习很刻苦吧?” 小鸟道:“不知道。反正俺以前确实挺笨的,都上了三个一年级了!唉,不知道今年能不能上二年级?” 教师皱皱眉头:“这……哦,这就说明你很努力,很刻苦,也很有毅力啊!经过不断的努力,持之以恒的精神,终于取得了辉煌的成绩呀!” 小鸟道:“我应该上三年级的。” 教师咳嗽一声:“你……就这样说。明白么?不要管你上过几个一年级,要管的是你取得了全县第一的好成绩!懂么?” 小鸟没说话,心说站着说话不腰疼!让你的孩子上三个一年级试试,看你还能如此不知廉耻的说这些话?若那样,你还有脸当老师?早就不让他上了吧?也就是俺爹…… 教师道:“你取得了这样的成绩应该感谢谁呢?” 小鸟想了想,道:“村长婆。” “她是你什么人?”教师问道。 小鸟道:“啥人也不是。” “那你为何要感谢她?” “很简单:她若不把裤子弄进河里,俺就不会下水去捞,不下水,就不会受凉,不受凉,就不会发烧,不发烧就不会做梦,不做梦,就不会梦见那些aoe骑摩托,iuu骑毛驴的破拼音,也不会梦见三七二十一,九九八十一的烂算术,醒来后,就突然感觉学习不那么吃劲了,老师一讲就能会了,用俺王麻子老师的话说:突然开窍了!所以,应该感谢她!” 教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转换着颜色,最后道:“我不懂你说的这些,但……但你最应该感谢王老师!感谢他的教学方法517Ζ,把你培养成了全县第一,对吧?” 小鸟点点头,暗道俺是得好好感谢他,感谢他一连让俺上了三个一年级…… “当然,你还要感谢你们小学校领导对你的关心,镇教委领导对你的关怀,县领导对你的爱护,省领导对你的培养……” “俺不认识他们呀!”小鸟歪着头瞅着她…… 教师认真道:“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发言时这样讲就行了!” “哦!那我一定得感谢你喽!” “为什么?” “感谢你帮我弄这个呀!” 女教师一笑,灿然道:“你要是愿意提一下,也可以,我姓胡,叫胡悦。不要提的太多,一两句话带过去就行了。比如,你可以这样说:感谢胡悦老师对我这次演讲稿的指导,就行啦!” 小鸟道:“行,俺全都记下了。还有……还有西瓜么?” 教师一笑:“有,只要你能按照我的要求把演讲稿弄好,西瓜管够!” 小鸟呵呵一笑:“这个太容易了!不就是撒谎吗?俺大小就会!” 女教师一愣,咕咚咽了口唾沫,吧嗒吧嗒薄薄的嘴唇,自言道:“你这样认为也……也对!” 第十章 关系 从他十岁,第一次得到全县第一的荣耀,在全镇师生表彰大会上讲演,到现在十六岁,第六次站到话筒前一路“感谢”完毕,小鸟——蔡鸟——蔡椒从草旮旯里捡来的野娃,在小西山一带赫然已是名人…… 名人的最大好处就是有名。 名人仿佛苍穹浩瀚中的明星,璀璨,耀眼,晶晶亮亮的让人崇拜。谁都认识你。谁都想认识你。谁都渴望认识你。似乎能和这些明星攀上点关系,就是很多逐星过度之人莫大的幸福,比喝了王母娘娘的洗脚水还能令人愉悦。就算攀不上关系,哪怕知道点人家上厕所用左手还是右手擦屁股的讯息也会极其兴奋,捧着偷来的手纸放在鼻子底下闻上个三天三夜,一醉方休…… 蔡鸟虽还没有星辉闪烁到有人偷他的手指去狂吻的地步,但也是西山镇方圆几十里的明星,最起码是师生眼里的巨星。 所以蔡椒站在田埂上看着满眼的苍翠,对弯着腰给玉米苗施肥的小鸟语重心长的说:“小鸟,假期后你就上初中了,一定要注意,在咱这一片,你大小也算个人物,一定要好好念书,不可思想长毛,一失足成千古恨呀!” 说这话时,蔡鸟胸中一股浓浓的幽怨正汹涌的冲荡着心波:想当年自己若不是这一片有名的后生,就算出了那档子事,也没啥大不了的,可偏偏自己有那么点名堂,很多人认识,这就值得他们翻来覆去的嚼舌头——“这小子原来是那么个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挺厚成的一个人,咋一肚子花花肠子呢”,一来二去,老婆娶不上不说,还成了别人眼中的西门庆,谁见了谁吐唾沫…… 小鸟直起腰,放下手里的肥桶,笑道:“啥人物不人物的,我不就是得了几个全县第一嘛!爹,俺告诉你,通过这几年的上台演讲,俺算是明白了,哼,人物,大多数是撒谎撒出来的!” “你……啥意思?”蔡椒不解的问。 “嗐,也没啥意思,就是感觉自己说的谎话太多了,有点反胃。爹,你知道,我这几年小学正经八百上过几天课?大部分时间都帮你干活了吧?你一开始还埋怨我不学好,甚至还想打俺!后来咋样?事实证明还不是照样给他们考第一,争荣誉?爹,俺早就跟你说过,课本上那些东西,我自己看看都能会,根本不需要一步一步的来,要是王麻子那些只为自己着想的老顽固能答应我的要求,让我蹦级,现在我也应该和跟我一起上学的家伙们一样上初三了,甚至超越他们上高中了,现在倒好,在同学中数俺岁数大……” “你那些老师也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切!为了他们自己的‘教学能手’和‘优秀教师’吧?别的不说,王麻子从一年级教到我三年级,三年,我为他得了三个全县第一,他呢,从民办教师转成了公办,还被破格调到了镇小学教书去了。其余的几个老师……” “好了!小子!你小小年纪哪儿来的这么些花花肠子?”蔡椒愤愤的往鞋底上敲打着烟锅。 小鸟剑眉一挑,皓眸一眨,看着蔡椒,道:“爹,俺哪儿晓得这些弯弯绕?还不是从来没教过俺的那些老师私下议论时说的话!” 蔡椒叹了口气,道:“鸟儿,记住爹一句话:那些人之所以讲那些话,是因为他们没教你。若他们也是你的老师,他们会咋做?” 小鸟勾勾笔直的鼻子,沉默不语。 “爹没上过几天学,没你学问大,但俺明白一个理:凡事不要老想着自己的得失,得为别人多想想。你的那些老师不管咋样,都教过你,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万不可责怪人家。再者说,你能有今天的成绩,成了四里八乡孩子们学习的榜样,还不是他们培养出来的?要按照你自己的路子走,会是个啥样,你能保证?”蔡椒看着小鸟,“鸟儿啊,爹这辈子没啥指望,还是那句话:希望你能飞起来,高高的飞起来!但一定要平稳!” 小鸟看着蔡椒已经两鬓斑白,满是沧桑和皱纹的脸膛,郑重的点点头:“爹,你放心吧,凭你的为人处事,小鸟绝对不会离瓢的。爹,小鸟已经算个大人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蔡椒看看小鸟差不多和自己一般高的个子,欣然笑道:“你说。” 小鸟道:“爹,村里人这几年虽然几乎没有你和钱草婶的风言风语了,但俺记事起就满耳朵关于你俩还有那个李四有的事,还说啥俺是你和她的娃儿!当然这些俺根本就不信,但俺觉着吧,婶子一直对咱不错,她家瞎奶奶也挺在乎你的,时不时跟俺打听你。现在你们又都一个人,还真不如就两家合一家,这样你也能有个伴。你看……” 蔡椒闻听小鸟的话,眼圈不由一红,赶紧低下头,往烟锅里塞着烟丝,诺诺道:“娃娃家家的,好好念你的书,其余的少操心!” 小鸟一撅嘴,唱道:“想不想,谁知道?只有泪水心头漂;念不念,谁知晓?夜夜醒来梦回绕……” “干活!”蔡椒吼道。 小鸟嘿嘿一笑:“唱着歌干活,不累!” ————————————————————————————————————— ————————————————————————————————————— 清晨。 小鸟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吵闹声吵醒。他爬起来,揉揉眼睛,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愤愤道谁呀,大清早就叫唤,侧耳一听,是从墙那边钱草家传过来的…… 小鸟打着哈欠来到墙角茅房撒尿,瘦猴媳妇的声音隔墙飘进:“钱草妹子,这回咱可得好好鼓捣鼓捣,钱军大兄弟这次回来,可真是光宗耀祖呢!哎,听俺那口子讲,似乎还要跟刘所长成亲,可是真的?这可就是双喜临门啊!” 钱草的声音:“还不一定呢!” 瘦猴媳妇道:“你可是他俩的红娘啊!要不是你从中拉线,他俩能认识?” 钱草道:“这你可就错了。刘畅跟钱军本就是高中同学,后来钱军没考上大学,去当了兵,刘畅上了警官大学,俩人也就没有啥联系了。再后来,因为那……那件案子,刘畅才通过俺知道了军儿的地址,后面的事,咱可就啥都不知道了。” 瘦猴媳妇嘿嘿一笑:“怪不得刘所长这几年总往你家跑呢!人家这是来走婆家呢!这就叫因祸得福,也叫天作之合。嘿,你说这有文化有身份的人就是能熬,钱军兄弟三十五六了吧?那刘畅所长至少也得三十二三了,你说这俩人整年不见面,是咋熬过来的呢?” 钱草噗嗤一笑,没说话。 瘦猴媳妇继续道:“哎,妹子,钱军这次转业,分了个啥干部?” 钱草道:“没听他说,好像是在市里。” “哎呦,太厉害了,一分配就是市级干部,不几年还不得上中央?” 。。。。。。 小鸟听着二人的话撒完尿,心中大体明白了个差不多: 几天来,瘦猴媳妇一直忙忙活活的带着一帮娘们往钱草家跑,叽里咕噜的忙着收拾完屋子再收拾院子,原来是为了迎接转业回家的钱军。怪不得瘦猴让大伙儿来来回回的打扫大街,弄得全村鸡鸣狗叫的,就差净水泼街,红毯铺路了,看来也是为了迎接钱军在做准备。小鸟当时还在想是大家的卫生意识提高了,为了在大街上乘凉干净而自发开展的环保行动呢! 小鸟看看正在喂鸡的蔡椒,道:“爹,不几天咱这门口就热闹喽!” “为啥?”蔡椒淡淡的问。 小鸟道:“钱军叔要回来了,还能不热闹?他哪一次回家,咱这儿不被人们包围?” “那是人家,管你鸟事!赶快去烧火做饭!” 小鸟说的没错,钱军每次回家探亲,都很热闹,不仅村里的人都要过来探望叙谈,还有很多小车应接不暇的来来往往,很多干部模样的人物在钱军警卫员的引导下出出进进,令钱草家就像赶庙会一般繁华。蔡椒的家门口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被众人留下不少珍贵的足迹…… 但这次小鸟错了,大错特错。 钱军此次回家,根本就没有以前全村老少夹道相迎的热闹,也没有警卫员护送的威风,简简单单一个人回来的,而且是凌晨一点多钟,整个村子归于寂静的时候…… 他在村口下了车,对司机一挥手,黑色轿车乘着夜色驶向远处…… 他拎着一袋子东西沿着大街径直走到蔡椒门口,驻足,深吸一口气,开始轻轻拍门…… 此刻,蔡椒已经睡下。小鸟正趴在炕头上看《大人物》…… @奇@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小鸟放下书,侧耳细听,是自己的家门,连忙下地,穿上拖鞋,来开门…… @书@来到门口,小鸟问道:“谁呀?” “我。”钱军轻声回答。 小鸟听声音不熟,又问:“你是谁?” 钱军笑道:“你把门打开不就知道了?” 小鸟心说也是,打开院门一看,楞住了:不认识。 钱军冲他一笑:“你是小鸟吧?” 小鸟看着来人洁白的衬衣,笔挺的西裤,铮亮的皮鞋,梳理的一丝不乱的短分头,直发傻…… 钱军英朗的国字脸上荡起一抹微笑,拍拍小鸟的肩膀,摇头一笑:“几年不见,成大小伙子了!而且和以前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呀!走,进屋吧!” 小鸟感觉对方的话既亲切,又有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命令味道,让你不得不心悦诚服的请他进来,只好痴痴愣愣的让开路…… 钱军也不多说,进门,大踏步走向屋门…… “小鸟,谁啊?”蔡椒问道。 “我。”钱军推门走进屋,撩开里屋门帘,进入,站在炕前冲蔡椒微笑…… “钱军?”蔡椒一愣,连连揉搓眼睛,再盯住钱军,“真是你!这么晚,你咋来了?”连忙穿衣服下炕…… 钱军把手里的方便袋放到桌子上,在椅子上坐下。 蔡椒看看站在门口发呆的小鸟,急急道:“赶快给你军叔泡茶!” 小鸟赶紧去拿茶壶泡茶,眼睛一直在钱军脸上打转…… 钱军,小鸟见过,已有七八年光景了。那时钱军身着笔挺的军装,高大,英气,威武。也就这点儿模糊的记忆,其余的都记不得了。此刻,钱军一身便装,虽没有穿着军装那么威严,但举手投足之间仍流露着职业军人的干练英挺,很让小鸟敬佩…… “啥时候回来的?咋没听见动静?”蔡椒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问道。 “刚到。”钱军掏出香烟,递给蔡椒。 “刚到?”蔡椒接住烟,“没……没回家?” 钱军摇摇头,打开火机,给蔡椒点上烟,自己也点燃,道:“专程来看你。” “看我?有……事?”蔡椒瞅着钱军。 钱军喷出一股笔直的烟线,点点头:“找你喝酒。” “好!好!鸟儿,赶紧……赶紧去小卖部拿瓶好酒……” “不用。”钱军拍拍桌子上的方便袋,“酒菜,我都带来了。” 蔡椒一笑:“能喝你你大师长的酒,吃你大师长的菜,很有面儿啊!咱就不客套了,鸟儿,拿酒杯过来。” 小鸟快速的拿了俩酒杯放到桌子上,麻利的从方便袋里往外拿酒菜…… 钱军打量着小鸟道:“是块当兵的好料!” 小鸟掏出酒:茅台,两瓶;菜:熏鸡,猪头肉,花生米,蚕豆。他铺好菜,打开酒给二人斟满,从桌子上的筷笼子抽出筷子递给钱军,笑道:“叔,问你个事呗!” “讲。” “你带枪了么?让俺瞅瞅。”小鸟恳切的看着钱军。 钱军摇摇头:“没有。收回去了。我转业了!” 小鸟感觉他的话虽然平淡,但有无限的遗憾和忧郁包裹其中,不好再问,笑道:“这酒真香!你们喝吧!” 钱军道:“你不喝?” 小鸟连忙摇头:“不喝!不喝!吃菜行!” 钱军点点头,冲蔡椒举举杯,一饮而尽。 蔡椒也一口喝尽,道:“好酒!” 小鸟嚼着鸡翅,给二人倒满酒…… 第十一章 爷们 是不是军人都不爱说话,小鸟不知道,但钱军的话绝对很少。举杯,喝净,喝净,举杯,钱军说的最多的就是一个字:喝。 一瓶酒喝干,蔡椒双眼飘荡着迷蒙,看着钱军刚毅的国字脸上荡漾着的潮红,嘿嘿一笑:“兄弟,你找我一定有事!” 钱军点点头。 “讲……嘛!”蔡椒打了个酒嗝。 钱军放下酒杯,看着蔡椒,认真道:“椒子哥,我不想拐弯抹角,也不会。我就想跟你喝喝酒,唠唠心里话。哥,你说我大军子,今儿是不是算有出息了?” “那是!那是!大出息啊!”蔡椒肯定道。 钱军道:“你说我能有今天是谁给的?” 蔡椒眨眨眼,浅浅的抿了一口酒,含在嘴里,酝酿,喃喃道:“这个在咱村谁都知道,应该说多亏了你姐,但也是你自个在部队上努力打拼的结果!” “我一直不知道咱村里的那些事情,就连我自己如何当得兵,我姐为何不嫁人,也是后来听刘畅对我说的。姐姐从来没有告诉过这些……”钱军的声音有些颤抖,“算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钱军一口喝尽杯子里的酒,看着蔡椒,继续道:“哥,你说我应该怎样报答俺姐?” 蔡椒嘿嘿一笑,垂首不语。 “我原打算把俺娘和姐接到城里去,让刘畅跟她们谈了不止一次,但老太太说自己又聋又瞎,没几天活头了,去了只会给我添麻烦,死活不同意;姐姐也是一万个不乐意,说她舍不下小西村!嘿!你说咱这个熊村有啥可留恋的?”钱军有些愤慨,神色激动起来,脸上的红光洋溢着激愤,“后来,刘畅告诉了我真像,她是怕自己的名声不好,影响我,让人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切!我的一切都是她给的,她竟然……”声音开始哽咽,“得!打住,咱不说这些了。我不止一次的听姐姐说起过你,谢谢你这些年一直起早摊黑的帮俺姐干活……” “没啥。应该的。她一个女人,有些活确实干不了。俺也就是顺手给干了。没啥,没啥。”蔡椒憨厚的一笑。 小鸟闻听此话,心里说:老爹,俺说呢,就咱家那点儿地,凭你的活计,还用得着早起晚归的玩命干?原来你老人家是偷偷摸摸的帮人家干活去了!行,真有的,绝对雷锋,活的! 钱军感激的看着蔡椒:“椒子哥……今年有五十了吧?” 蔡椒呵呵一笑:“整!” “姐姐也四十四喽!”钱军感叹,“挑明了吧,我娘和我姐对你的看法都挺好。你和我姐又都是这种情况,所以我想咱不如两家合一家……” “军子,你就没在部队上找个对象?听说在队伍上达到一定的官职是可以结婚的,你的官还不够大?”蔡椒急忙打断钱军的话。 钱军不解的看看蔡椒,脸色一黯,划过一层浓浓的忧伤,道:“我……哦……我决定在姐姐没再嫁之前不成家。” “哦!”蔡椒低声道。 钱军看着蔡椒的神色,朗声道:“你就说你有没有和俺姐一起过的想法吧!” “这个……”蔡椒满脸通红,“俺……” “别这个那个的了!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一个大男人,咋一点都不干脆呢!”钱军起身,紧紧盯着蔡椒。 “俺……俺的名声……” “什么名声?什么叫名声?名声大都是道听途说!既当婊子又立牌坊的大有人在!最重要的是看你真实的作为。行啦!别扯那些没用的,给个痛快话!”钱军命令道。 “可是……” “没有可是啦!叔,俺替俺爹答应啦!俺特喜欢钱草婶,她和你家瞎奶奶也挺疼俺!咱就这么定了吧!”小鸟起身,高兴的看着钱军。 “行,是个爷们!”钱军用力拍拍小鸟的肩膀,回眸不知是因为高兴,兴奋,还是害羞,臊涩而满脸涨红的蔡椒,“还不如个孩子!就这样吧,明儿中午在我家摆酒,一来算是你们给我接风,二来把你们的事定了!” ————————————————————————————————————— ————————————————————————————————————— 第二天,上午,天阴,乌云堆积。 刘畅开着警车来到钱草家门口,下车就被一帮娘们围住了…… “刘所长,啥时候请俺们吃喜糖呀?”瘦猴媳妇扭着俩圆圆的屁股,撒娇似的笑问。 刘畅一笑,白皙的鸭蛋脸上一双通透的眸子眨了眨,道:“今天!” “今天?”人们一愣。 “钱师长回来了?”瘦猴媳妇看看大伙儿,“咋没见到人呢?” 刘畅一甩马尾辫,道:“他回不回来,没多大关系。” “啥意思?”瘦猴媳妇坏坏的一笑,“新郎不会来,你跟谁结婚?” “跟……跟俺呗!”三豹子叼着烟头,得瑟过来,结结巴巴的笑道,“是吧……姐?” 刘畅白了他一眼,一笑,指了指警车…… “就你?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大舌头媳妇低声道。 三豹子没理会大舌头媳妇的话,扔了手里的烟头,拍拍手,冲刘畅一乐:“姐,啥……意思?” “把车里的东西都搬到院里去。”刘畅道。 “得嘞!”三豹子冲旁边的几个小伙子一招手,“哥……几个,来,赶……紧的,帮咱姐搬……东西!” 大舌头媳妇靠近刘畅,轻声说:“刘所长,您还真跟这厮成朋友了?他是个啥鸟呀,你就不怕弄脏了自己的身份?” “嗐,我跟这小结巴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刘畅一指正大包小包往院里搬东西的三豹子等人,“要不咱们搬?” 大舌头媳妇会意的一笑,冲刘畅竖了竖大拇指。 瘦猴媳妇看着三豹子等人手里大大小小的纸箱子、菜袋子、酒盒子,还有俩镶着大红喜字的灯笼,眨眨眼,皱皱眉,朗声问:“俺说妹子,你这是动真格的?” 刘畅笑答:“那还有假?” “钱草妹子!钱草妹子!你说,你说是真的不?”瘦猴媳妇急急的呼唤,“人呢?人去哪儿了?刚才还在这儿呢!” “甭找了。人家今天是主角!”刘畅笑道。 “姐,搬……搬完了!还有……啥……吩咐?”三豹子来到刘畅身边,擦着汗问。 刘畅想了想,道:“你家有辆三轮车对吧?” 三豹子点点头。 “那好。你这就带上几个人赶紧去小东村赶集,买一片子猪肉……唉,这样吧,你就自己看着办吧!买全办喜事的菜品用物就行了!这是钱……” “不用了,不用了刘所长,俺早就准备好了!”瘦猴迈着方步过来,冲刘畅呲牙一乐,“烟酒糖茶菜,俺早就跟镇上的‘百货陈’打好招呼了,咱啥时候用,一个电话,他立马送到!” 刘畅诧异的看着瘦猴,道:“村长同志,你是咋知道我要用这些的?” 瘦猴得意的摸摸瘪瘪的肚子,灿然道:“自打上次在镇上开会,无意中听到你跟计生[奇]委的刘主任说很可能他[书]回来就结婚,俺就着手准备了。” 刘畅叹了口气,摇着头感慨:“你呀,唉,真是生不逢时啊!” 瘦猴道:“啥意思?” 刘畅道:“你要是生在清朝,老佛爷身旁哪儿还有李莲英的份儿啊!” 大家闻听,呵呵大笑。 第十二章 美妇 20岁的女人没贼心也没贼胆,30岁的女人有贼心但没贼胆,40岁的女人贼心贼胆都有了,回头一看,贼跑了…… 虽然玩笑,但说明了中年女人的可爱足以让男人不敢小视,更不忍心细看。 四十四的钱草没有回头看,回头看的是别人——大家,正在看她…… 钱草还是钱草,高挑的身姿,白皙的皮肤,油黑的头发绑成到腰的麻花辫,绝对漂亮,迷人,风韵犹存,脸上细细的几条皱纹,非但没有使她看上去老相,反而增添了些许成熟女人的韵味…… 都说寡妇易老,谁敢说钱草老? 今儿,她穿了一件水嫩的桃红衬衫,天蓝色喇叭裤,黑色尖头皮鞋,袅袅婷婷的从屋里走出来,立马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真……真……真……”大舌头一连说了六十四个真。 “真,真啥?”媳妇狠狠掐了一把两眼发直的大舌头。 “真俊!”大舌头感叹。 “老娘年轻时也真俊,后来就被你摧残成这样啦!” 大舌头刮了媳妇一眼,冷哼:“年轻时!你现在不比人家年轻?” 媳妇酸溜溜的盯着钱草的衣服道:“你丫要是舍得花钱给俺弄套行头,咱照样水灵灵的!” “行,但你千万别晚上穿!” “为啥?” “孙老太太刚死没几天……” “你混蛋!敢笑话老娘是鬼!俺弄死你……” “要弄回家去弄啊!别在这儿脱衣服。”瘦猴媳妇嬉笑着,扭着屁股走向钱草,“妹子,你干啥去了?嘿,今儿,你看起来倒像新娘子!” 钱草淡淡一笑,没说话,看着刘畅笑…… 这是刘畅买给她的衣服,一直没舍得穿,不是怕别人说闲话,自从李四有那事之后,钱草就像换了个人,对于别人怎么看自己,咋嚼舌头,已经根本不当回事了。反正,丑闻已经大白于天下,还怕个啥?她不愿意穿,是因为穿上没人看。俗话:女为悦己者容。自己容给谁看呢?难不成让自己瞎了双眼的老娘看? “姐,真漂亮!”刘畅上前抓住钱草的手,称赞,“绝不比那些整天往脸上涂抹个没完的明星差!” “漂亮啥?老了!”钱草羞赧的一笑。 “谁敢说我姐姐老?咱跟他玩命!”刘畅一甩马尾。 “就你嘴甜!”钱草搂了搂刘畅的肩头。 “钱军呢?”刘畅低声问。 钱草冲蔡椒家努努嘴:“一大早就过去了!” 刘畅埋怨道:“真是的,明明说好要在城里给你举行婚礼的,他偏偏……” “小点声!”钱草急忙阻止。 “怕啥?害臊啊!一会儿大家还不都得知道?再说大红灯笼和喜字还有洞房,总得有人去布置吧?再就是酒席也得有人整啊!真不知道那个傻大兵是咋想的,非得这么急,仓促的让人没法接应,连口气都没得喘!”说完,刘畅看看有说有笑的一院子人,高声道,“各位,我宣布一个喜讯:今儿,钱草姐出嫁!” “啥?”大伙儿全都愣住。 “蔡椒哥迎亲!”刘畅一拍手,“都傻了?鼓掌!” “哦!” “啊!” “嗯!” 大伙儿这才明白过来,相互瞅瞅,心说这也忒出乎意料了,事前一点儿消息也不知道啊,但还是拍起了手…… 钱草在人们的掌声中,红着脸,低着头,跑进屋里…… “这有啥好害羞的?这些年了,这堵墙早就该推到了!”瘦猴看着钱草的背影嚷道。 刘畅摇头一笑:“村长,别的我就不说了,你赶紧分派人手该干嘛干嘛吧!外场上的那一套就交给你了!我的和女同志们去布置洞房贴喜花!” “好嘞!”瘦猴冲爷们们一摆手,“赶紧的,桌子板凳,酒壶茶碗,各家各户自行方便吧!二娃子,你带着年轻人赶紧布置席面,俺得赶紧去找刘大勺,让他赶紧准备灶上那档子事。” 人们说说笑笑的开始忙活…… ————————————————————————————————————— ————————————————————————————————————— 刘畅领着瘦猴媳妇等妇女拿着喜花等物嬉闹着来到蔡椒家,看见小鸟正站在院子中间抱着膀子看天…… “鸟儿,咋了?瞅瞅天上能不能再给你降下个娘来?”大舌头媳妇笑问。 小鸟看看她们,叹了口气,道:“俺是在祈祷。” “乞讨?乞讨啥?乞讨让你再考个省第一,还是乞讨个媳妇?”瘦猴媳妇调侃道。 小鸟指指天,呢喃:“刚才打雷你们没听见?俺是祈祷老天爷光放屁别尿尿!俺爹好不容易才娶上媳妇,要是下起雨来,就不热闹了!” 呵呵…… 几个人被他逗得咯咯大笑。 瘦猴媳妇一撅嘴:“小鸟,你是真厉害啊!不仅学习贼棒,这嘴上功夫也是一流啊!” “这也比小时候强多了,那时候他说话,绝不比俺那口子差!”大舌头媳妇补充。 “你认识我吗?”刘畅笑眯眯的看着小鸟。 小鸟一笑:“认识,知道你是警察,经常到俺们村来,但没说过话。” “你知道叫她啥不?”瘦猴媳妇抿着嘴笑问。 小鸟看着刘畅,道:“她若跟俺钱军舅结婚了,就叫妗子;没结婚,就暂时叫姨。你说喊你啥吧?” “嘿!这小鸟真是厉害啊!比个鬼都鬼!”瘦猴媳妇感叹。 刘畅咯咯一乐,看着小鸟英俊爽朗的模样,爱恋的摸摸他的头,笑道:“就叫妗子吧!” “不害臊!”瘦猴媳妇拍着刘畅的肩膀,笑闹。 刘畅呵呵一笑,问小鸟:“你爸呢?” “在屋里和俺舅聊天呢!您是不知道,自打昨儿晚上他知道要和钱草婶成亲起,就兴奋的没眨过眼!” “你这小鬼头!”刘畅拍了一下他的头,“去,陪你奶奶,啊,不,你老娘,聊天去。你娘正被几位大嫂围着化妆呢,没人照顾老太太。” “这就去!”小鸟疾步走向门外…… “钱师长回来了!”瘦猴媳妇探着脖子往窗户里瞅…… 刘畅笑道:“是啊,咋了,你想他了?” “啊!不,是俺家那口子想他了!俺这就去叫!”瘦猴媳妇说着话,头也不回的往外跑…… ————————————————————————————————————— ————————————————————————————————————— 中午,天空飘起了细雨。 细雨纷飞,飘渺朦胧,饭菜飘香,人们的欢笑声中,爆竹声响起,钱草在刘畅的陪伴下,一群妇女的簇拥着,牵着蔡椒的手,款步走进挂着大红灯笼的院门…… 原本做好准备闹新人的晚辈们,看看陪在钱草身旁的刘畅,伸伸舌头,互相瞅瞅,摇摇头,玩笑似的涌过去,在钱草身上揩了几把油,也就意犹未尽的散开了…… 大舌头媳妇笑道:“钱草妹子,要不是有刘所长给你护驾,今儿,你的奶子准得大三圈,屁股,晚上得让蔡椒给你打火酒!” 钱草偷偷瞄瞄身旁的蔡椒…… 蔡椒今儿格外精神,白衬衣,黑西裤,黑皮鞋,刮得翻青的黑脸膛上泛着幸福的油腻,油汪汪的裹着嫣红的羞色,抿着嘴唇,垂首而行…… 新人进入新房,管事的人给众人撒过喜糖喜烟,吆喝一声:“爆竹三通响,新人入新房,生活新气象,酒宴立马上!开喜宴喽——” 随着呼喊声,十几个年轻人端着用大红纸盖着的菜盘走进宴厅…… 宴厅——就是蔡椒的外屋,四个席面,可坐三十几人。这是主席,是家族里的老人,村里有威望人士,或者关系直接的亲戚吃喝之地。 因为没有通知亲朋,一屋子都是村里的老少。大家都站着,等候新人入席。原本,新娘是不应该陪同客人一同吃席的,应该和陪嫁的伴娘等人单独开席,等候新郎召唤,再和新郎一起给客人们敬酒。刘畅觉得麻烦,也没意思,就和瘦猴商量了一下,改了传统,直接入席面对宾客,省了麻烦,也增添了热闹…… 新郎新娘入席坐下,大家还是站着。因为钱军还没坐下。 啥是身份?这就是身份! 钱军冲大家摆摆手,坐下。众人这才坐下。钱军看看坐在上首的新人,欣然一笑,举起酒杯道:“诸位父老乡亲,俺大军子今儿只说一句话,时间多留给大伙儿喝喜酒,吃喜宴,吃高兴,喝尽兴。这句话就是:俺姐有了归宿,俺高兴,开心,俺祝福他们恩爱,白头偕老!好了!来,干喽!” “好!”大家齐齐举杯…… 酒杯刚放到嘴唇边,就听见一阵汽车喇叭的声音,紧跟着二娃子跑进门,擦拭着脸上的雨水,说:“十……十几辆小汽车!找钱师长!” 钱军放下酒杯,看着刘畅,皱皱眉头,道:“谁知道这事?你……跟别人说了?” 刘畅连忙摇头…… 瘦猴站起来说:“俺给镇长他们打了电话……” “你……”钱军指点着他的鼻子,“多事!” 瘦猴无辜道:“这是他们给俺的命令,俺……就得照做啊!” 钱军苦笑着摇摇头,道:“走吧!去看看吧!” 第十三章 母猴 雨不大,零星,而且断断续续的,就像得了前列腺炎的老头在撒尿…… 钱军等人出来的时候,“老头”突然打了个激灵,哆嗦两下,洒不出来了,但尿意仍在,瘪得浑身是汗…… 院门口的大街上一溜小车,各式各样,黑色居多,红白蓝绿花,夹杂其间,煞是好看。一群高矮胖瘦不一,衣着楚楚,笑容堆积得脸上再也找不到其他地儿的主儿见到钱军出来,立马围过来,就像哈巴狗见到了主人,纷纷伸出或黑或白或长或短的爪子,等候主人的爱抚…… “这位是徐书记。” “这位是王镇长。” “这位是李副书记。” 。。。。。。 村长瘦猴满头大汗的给钱军引荐镇上的头头脑脑,瘦小的身体在人群中穿梭,上窜下蹦,左顾右盼,点头哈腰,那表情,那神态,不像一只猴儿,而像一只正在发qing的母猴…… 王镇长,显然就是以前的副镇长王梦,因为三豹子打大舌头那件事,很多人认识他。王梦恬着一张肥脸仰望钱军,媚笑臌胀得他的声音略略颤抖:“钱市长……” “副市长!”钱军淡淡道。 “一样!一样!”王梦朗朗笑道,“您说您能回来结婚,这是多大的事啊!咋就不告诉我们一声呢?要不是冯村长及时汇报,险些酿成大错……” “是我姐姐结婚。”钱军淡淡的一笑。 “一样!一样!”王梦笑容里泛着璀璨的红光,“咱们……” 滴滴…… 一阵汽车喇叭声传来。 “县委刘书记,郭县长的车!”五十多岁的徐书记拢了一把油光瓦亮的大背头,冲钱军一笑。 钱军看看正陆陆续续驶来的小轿车,皱皱眉头,没言语。 “钱市长,”王梦伸长脖子看着停住的轿车,“我们……我们是不是过去接一下?” 钱军道:“一起去吧!” 徐书记看看天色,摸摸脸上刚刚落上的雨滴,笑道:“您……您就回屋吧!我们过去就是了。” 钱军点点头,看看瘦猴,道:“走,咱们就去村委会礼堂吧。” “好的!好的!”瘦猴连忙哈腰点头的在前面带路…… ————————————————————————————————————— ————————————————————————————————————— “老头”显然被众人的热情感染,长舒一口气,又开始滴滴答答的尿尿…… 小鸟看看一排长龙似的的小车和围着小车嬉闹被司机们驱赶的顽童,看看天,笑道还以为你一撒尿就不热闹了呢!这下可好,更美!尿吧,尿吧,尿吧,不是错! 小鸟跟随指指画画,长吁短叹的人们重新回到宴席,一瞅,蔡椒、钱草跟刘畅吃的正欢,撅撅嘴道:“你们咋不出去瞅瞅?看看俺舅的面儿,那叫一个气派!” 刘畅嚼着菜道:“气派吧!能当饭吃?你不饿?” 小鸟看着一桌子好菜,咽了口唾沫:“早饭都没吃,能不饿?” “那赶紧吃啊!”钱草关心的看着小鸟。 小鸟坐下,看看其他狼吞虎咽的客人,拎起筷子大口朵颐…… “大伙儿别客气,该喝就喝,该吃就吃啊!”钱草礼让宾客。 “放心吧大妹子,有你家钱市长在,这样的酒菜少不了吃你的!”瘦猴媳妇啃着鸡爪子嚷嚷。 “那还得看咱乐不乐意!”刘畅笑道。 “那是那是。俗话说学生听老师的,老师听校长的,校长听老婆的嘛!”瘦猴媳妇附和。 人们一阵大笑,开始推杯换盏…… 刘畅看看一直默不作声的蔡椒,嘻嘻一笑:“姐夫,怎么了?高兴的不会说话了?” 蔡椒脸一红,破锣嗓子低捶:“不会说。不会说啥。刘所长,你别客气。” 刘畅噗嗤一乐,看看钱草:“姐,我姐夫真幽默,不让我客气,你听听他说的:刘所长!” 钱草幸福的白了刘畅一眼,道:“怪不得军儿不爱说话,原来话都让你说尽了!” 小鸟给有些拘谨的蔡椒倒上酒,道:“爹,给他们来一段,谁怕谁?要不他们还以为咱爷们好欺负呢!” 蔡椒瞪了小鸟一眼:“吃你的饭!” 小鸟嘿嘿一笑:“这有啥不好意思的。你不说,俺替你说。都听着啊,俺爹的原话,吭,吭吭,‘酒,装在瓶里像水,喝到肚里闹鬼,说起话来走嘴,走起路来闪腿,半夜起来找水,早晨醒来后悔,现在酒杯一端,嗨,还是挺美!’” 哈哈…… 大伙儿被小鸟绘声绘色的讲述逗得大乐。 蔡椒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赧然笑道:“小兔崽子,没人理你,你就成包子了!还是天津最出名的!” “狗不理?”刘畅眨着眼睛看看蔡椒。 “很对!”小鸟喃喃道,“狗,不理俺!” “赶紧理他!大家赶紧理咱的小鸟啊!谁要是不理他,可就自个承认是狗了!”瘦猴媳妇吵吵。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在人们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的时候,钱军提着黑色方便袋一脸严肃的走进来。 大家看看他的脸色,相互瞅瞅,连忙起身,笑道:“喝好了,吃饱了,新郎新娘该聊了,咱腾地方吧!” 钱军看看大家,淡淡一笑:“冯村长今晚要大宴全村,我同意了。大伙就听他的安排吧!” “好啊!” “就是这天儿有点烦人,要不在露天底下喝酒,多美?” “这怕啥?没地儿,上瘦猴家炕头呗!” 。。。。。。 人们说笑着离去。 等大家都走了,钱军把方便袋扔到桌子上,冷冷道:“岂有此理。” 刘畅打开一看,是一堆红包,脸色一黯:“这么多?” 钱军道:“这么多?哼,仅仅是咱们县的,还没全到!听说其他各县的人,还有市里的,明儿一准到。” 小鸟伸脖子看看鼓鼓囊囊的红包,一缩脖子,心说怪不得教委的陈主任一年给他爹过了三回生日呢!原以为他有仨爹呢!现在看来…… 钱军一指方便袋,看着钱草痴愣愣的模样,一笑:“都是给你的贺礼。” 钱草一缩脖子:“俺可受不起。” 钱军道:“真不要?” 钱草道:“不……不要。” 钱军从兜里掏出一张写满人名的红纸,递给刘畅,认真道:“礼金都在上面了。放好喽!以后找机会挨个还回去。” 刘畅点点头。 “真跟瘦猴媳妇说的一样!”小鸟嘟囔。 “啥?”钱军不解的看着小鸟。 小鸟嘿嘿一笑道:“镇长听县长的,县长听市长的,市长呢,听谁的?” “听谁的?”钱军问道。 “听老婆的呗!” 钱军一笑,看看刘畅,道:“听到了吧?小鸟都晓得呢!” 刘畅脸一红,娇笑道:“去你的吧!” 钱军看看钱草和蔡椒,郑重道:“你们跟我们一起去旅游吧!” “啥意思?”钱草疑惑的看着他。 钱军道:“我已经回来十几天了,一直没回家。一来,工作调动需要时间;二来,我跟刘畅去忙了几天结婚的事……” “你们结婚了?”钱草一惊。 “这件事我没跟你们说,也没跟任何人提及,没有别的意思……”钱军指指桌子上的方便袋,“就怕这样。” 钱草理解的点点头,道:“跟咱娘说了?” “昨晚上跟她说过了。”钱军看看刘畅,“我俩商量过了,在我还没有正式上任的这几天空闲里旅游结婚。原打算,我悄悄的回来,只要椒子哥同意,就以迅雷之势帮你们把婚事先办了,至于登记领证那些事,你们可以慢慢办,没料到,如此行事,还是……唉!所以这几天你们也别在家里呆着了,正好,也当作结婚旅游吧。” “太好啦!”刘畅高兴的一拍手,“明儿一早就走。” “现在就走!”钱军道。 “啊?可姐姐他们还没入洞房呢?”刘畅看看钱草,“不用这么急吧?” 钱军道:“我已经把意思跟来的这些人讲了。要是明儿走,今晚上那帮人就得来!” 刘畅点点头。 “我还没有分配车子,正好,打个顺风车,跟县里的车走,再坐公共汽车去……去哪儿?”钱军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刘畅仨人…… “二位喜欢哪儿?”刘畅俏皮的看着蔡椒和钱草。 “俺不懂你们官场上那些花花事,但军儿这样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俺们听着就是了。”钱草瞟瞟蔡椒…… 蔡椒挠挠头,呢喃:“俺也是这个意思。可就是地里的活……” “有我呢!”小鸟一拍胸脯。 钱军点点头:“小鸟,照顾好老太太!” 小鸟道:“放心吧!” “好!咱们走!”钱军转身就走。 “俺去跟娘说一声,再收拾点东西。”钱草往外走…… “不用了!娘那儿,小鸟会说的。东西,刘畅应该早就准备好了!”钱军道。 “跟老太太说一声又怎么了?”刘畅嘟囔,“儿行千里母担忧!当兵当傻了?” 钱军叹了口气:“那些人就在门口等着呢!知道咱们去跟老太太道别,不又得……” “得了!得了!你不就是怕人家知道你还有个老娘在,逢年过节来慰问嘛!切!人家又不是聋子,能不知道?”wrshǚ.сōm刘畅呐呐道。 “说不说是我的事,知道不知道是他们的事,是两码事,懂吗?”钱军脸色一沉。 “懂!懂!我的大市长,啥都听你的,中不?姐,咱走!”刘畅嬉笑这拉起钱草走了出去…… 钱军冲蔡椒苦苦一笑:“走吧!” 蔡椒点点头,吩咐小鸟道:“照顾好老太太,干好地里的活!还有你婶……娘家的地!” “走吧!俺又不傻!”小鸟催促,“好好玩!给俺稍点好吃的就行了!” 第十四章 小婶 风骚? 风骚! 小鸟原先以为风骚者乃裙短腿白,罩小胸大,扭腰颤奶摇腚之流。今,见得李四仁之小老婆,方知大错而特错。 此娘们三十挂零,蛾眉涂彩粉,杏眼染淡颜,挺玉鼻翘翘,抿朱唇艳艳,身材高挑丰润,衣着裹身翩翩,指甲涂朱成梅花,玉牙一闪开言:“他们真的不在?” 莺莺细语入耳时小鸟正盯着她紧紧裹着修长大腿的白色紧身裤琢磨:这么紧的裤子,她是咋提上去的呢? “去哪儿了?” 小鸟一回神,看着她秋波流淌的眼睛,道:“刚走,去旅游了。” “哦!”她抿嘴一笑,两个深深的酒窝里荡漾着甜甜的红润,“真够浪漫的!那行,你把这个转交给钱草嫂子,就说李家老六李四仁祝她新婚幸福。” 小鸟看着她手里厚厚的红包,连连摇头:“这可不行,他们就是为了躲这个才去旅游的。” 她一笑,细长的眉毛一抖,右眼轻轻的一闭,媚眼投来,香风随至,拍拍小鸟的肩膀,道:“咱们是老乡,一点心意罢了,绝非趁机行贿!” 小鸟摇摇头:“俺不懂,但绝不能收。要不你等他们回来,当面送吧。” 她眨眨眼,一甩波浪长发,道:“你真有个性!好吧,反正大家一个村住着,也不在乎这一时。那我先走了。” 女人挺挺高耸得恨不得顶破低胸T恤的胸口,转身,扭着细细的水蛇腰走向一辆红色轿车…… 众人看着女人的身影,一阵议论: “怪不得老六跟老婆离婚,你瞧瞧人家这娘们!” “这才是女人,这才是媳妇,这才是……才是娘们!” “真有味!真带劲!” 。。。。。。 女人刚要上车,三豹子一溜小跑过来,笑道:“小……小婶子,俺……俺小叔呢?咋……咋没来?” 女人撩撩额前的碎发,冷冷盯着三豹子,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小婶子!你没长耳朵?” 三豹子连连点头:“俺……俺……错了!小……小,啊不,婶……婶子,小叔咋……没来?” 女人道:“去南京了,还没回来。” “哦。那……那……那你说的来……祝贺的剧团演……出,明儿还来吧?” 女人叹口气,打开车门,懒懒道:“市长不在,演给你看啊!” “俺……俺……俺都跟……跟翠屏说了!你……你……又又又……不来了,咋……整?”三豹子憋得满脸通红。 “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女人白了他一眼,“告诉翠屏,等你们结婚时,一定会来!” “好……好嘞!”三豹子激动的一拍手。 女人嘭的甩上车门,发动汽车疾驰而去。 三豹子冲着汽车高呼:“不……不去家里……坐坐啊?” “得了,三豹子,等你说完,人都到家了!”二娃子走过来,乐呵呵的看着三豹子,“豹子,你瞧瞧你小叔,嘚,多牛逼!听说四仁大药房已经是咱县最大的药房了?” “那……那是!”三豹子一挺胸脯。 “厉害啊!汽车换了好几辆不说,你瞧连媳妇都换了!瞧瞧你这小婶子,多来劲!我说豹子,你要是有了钱,咋过?”二娃子笑问。 三豹子掏出烟,点着,甩给二娃子一根,摇着脑袋道:“等咱有了钱,买巴黎的房,开德国的车,穿意大利的西装,喝法国的红酒,吃阿根廷的牛扒,娶韩国的媳妇,养日本的二奶……” “得了吧!操,耍起这来,你倒不结巴。还韩国的媳妇呢,小西村的媳妇,你能弄到手就感天谢地啦!” “啥……意思?” “啥意思?你没看见翠屏又去虎子的果园了?” “啥?啥……啥……啥时候?”三豹子死死瞪着二娃子,喘粗气…… 哈哈,二娃子一阵大笑,摇摇头:“看吧你急的!回头瞅瞅谁来了?” 三豹子回头一看,翠屏袅袅走向小鸟的家门…… 三豹子扔了手里的烟,疾步如飞来到翠屏身前,咳嗽一声,堆起一脸笑容,道:“翠……屏,来……来找……找俺?” 翠屏一对黑葡萄一登,厌恶道:“滚一边去!” 三豹子嘿嘿一笑:“咋……咋这么大……火气呢!” 翠屏又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吐了口唾沫,扭腰走进院门,高喊:“娘,娘,俺大姨来了。你还不回家?” 三豹子看着翠屏袅袅婷婷的身影,咽了口唾沫,一拍手:“别……别他妈跟老子玩……玩……纯情,Qī.shū.ωǎng.早晚你还不是……俺怀里的媳妇?” 瘦猴媳妇擦着手从屋里跑出来,看看翠屏,嘟囔:“俺们正在帮小鸟收拾残席呢,她咋来了?” 翠屏一撅嘴:“俺哪儿知道?” 瘦猴媳妇道:“好了,走,回家瞧瞧,弄不好又是来借钱!” 。。。。。。 ————————————————————————————————————— ————————————————————————————————————— 黄昏,雨已驻。 瘦猴望望天上缓缓飘散的乌云,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幸亏天晴了,要不然,一村子人咋整?” 他媳妇嘟囔:“晴了又咋地?人家一家子去旅游快活了。你充得哪头大瓣蒜?非得替人家宴请全村。你有钱?烧得?还是……” “一边凉快去!娘们家家的,知道个屁!”瘦猴悻悻的走出家门…… 媳妇气急败坏的一跺脚:“老不死的,脾气不小。切!你去喝酒,咱娘们也得去吃菜!翠屏,翠花,走了,去吃酒席了,全村性的大锅饭,多少年没吃了,赶紧点,这可是你那村长爹的大手笔!” 第十五章 色迷 鸡不看脸靠下面,狗不吃屎胡叫唤。马无夜草膘不肥,人不为己胡扯蛋。 天下之大,不为己者,可有? 也许有,但小鸟没见过。不仅没见过此类人,反而见到的净是些恨不得别人家的屋顶漏雨自个家的瓦片整齐,别人的媳妇偷人自个的老婆痴汉,别人的孩子笨蛋自个的孩子神仙,诸诸,些小之人。 此刻,钱草妈,又聋又瞎的老太太的一番话,却让小鸟感动的想哭。 她颤颤巍巍的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手绢,打开,是一沓钱,递给小鸟,道:“这是大军子这些年寄给俺的零花,也不知道有多少。鸟儿,你拿给瘦猴,让他给村里的老少置办酒宴吧。不够,俺再跟大军子要。娃儿啊,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这是俺这个瞎老太婆这些年的愿望。你爹是个好人。钱草跟了他,俺高兴呢!俺知道大军子现在出息了,很多人都敬着他,但咱绝对不能让大伙儿议论咱得了势就欺人。你懂吗?” 小鸟靠近她的耳朵,大声道:“老娘,你放心吧,俺这就去。” “哎!哎!好娃儿!你不用陪俺了,跟大家去乐和吧!我好着呢!一高兴啊又得多活好些年!”老太太满脸欢喜的把钱塞给小鸟。 小鸟接过来,笑笑,心说也甭拿,瘦猴能要?但嘴上还得应承老人:“俺去了啊!” 老太太笑道:“去吧,好好玩。” ————————————————————————————————————— ————————————————————————————————————— 小鸟来到灯火通亮的村委会大院,看看满满当当一院子酒席和正在吃喝谈笑,划拳斗酒的乡亲,笑笑,四下逡巡…… 瘦猴正坐在上首的西面上跟几个村干部吆五喝六的划拳。 小鸟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到一旁说话。瘦猴一见小鸟,拉住他的手,打着酒嗝比划:“小鸟,市长,啊……还有你爹娘都不在场,你就是主人,来,坐,咱们喝几杯。小伙子有出息!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一定……一定比你舅钱市长还要……还要厉害!对吧?” 大家一致相应。 小鸟冲大家憨憨的一笑,奋力把已有六分酒意的瘦猴拉进办公室。 “啥事?神神秘秘的!”瘦猴醉眼迷蒙的看着小鸟…… 小鸟把钱递给他,向他说明了老太太的意思。 瘦猴听完,把钱塞进小鸟的裤兜,打了个酒嗝,道:“你……还小,不懂!记住把钱还给老太太就行啦!我就不跟你解释了。走,喝酒去!” 小鸟跟瘦猴往外走,心说:就你那点儿小九九,爷们心知肚明——能趁机讨好市长,别人抢都抢不来呢! 回到席面,瘦猴非要小鸟坐下一起吃。小鸟没同意,以回去照顾老太太为由匆匆走出了大院。 走出院门,就看见一条熟悉的身影在徘徊,小鸟笑道:“漂漂。”(奇*书*网.整*理*提*供) 漂漂扭捏的走过来,水汪汪的大眼睛瞅瞅小鸟,随即低下头,抿着嘴唇不说话。 小鸟想说你咋不进去吃饭,但一想她家跟钱草的关系,挠挠头,笑道:“找我?” 漂漂点点头,轻声说:“俺去给俺哥送饭,路过这儿,想……跟你说会儿话。” 小鸟道:“在学校天天见面,还没说够?” 漂漂道:“你说够了?” 小鸟道:“哪儿能呢!放了假,俺也很想去河边看你画画,可地里的活太多。” 漂漂抬头看着小鸟,道:“小鸟哥,开学你就上中学了,就看不见你了。” 小鸟嘿嘿一笑:“是怕有不会的题没人帮你做吧?放心,一个星期能回来一次呢,到时候,来找俺就成。” “真的啊!你不准变卦!”漂漂高兴的一拍手。 “喝!谁……谁不喝,谁……谁……谁后娘养的!”传来三豹子的吆喝声。 小鸟看看大院里三豹子等正兴高采烈的喝着酒谈笑的李家人,对漂漂说:“你家跟俺娘的事,咋说呢,那是大人们的事,跟咱没关系。你看,你们家的人不也都来了么?要不咱也进去耍耍?” 漂漂凶巴巴的瞪了正举着酒杯四处得瑟的三豹子一眼…… 打小,小鸟和漂漂这两个不被其他孩子待见的娃儿就在河边一起玩,后来,小鸟突变,不再被王麻子赶出教室了,去河边的机会也就少了,但小漂漂却经常跑到学校来等他下课,一起玩一会儿,再后来,小鸟上四年级时,漂漂上了学,俩人就成了校友,上下学一起走,课间一起玩,关系就像亲兄妹一样,无话不谈。小鸟还从来没看到天生自来笑的漂漂对谁有过这样的眼神…… 小鸟看着漂漂的神情,惊问:“咋了?” “三豹子太坏了,连俺哥的媳妇都抢!”小鸟恨恨道。 小鸟大体明白漂漂所指:村长李四有活着时,瘦猴把女儿翠屏许配给了虎子,两家成了亲家。但李四有死后不久,瘦猴就退了亲,说翠屏没看中这门亲事,当父母的也没辙。转过年来,瘦猴当了村长,经媒人介绍,翠屏和李四春的儿子三豹子订了亲。这原本没什么。别说三豹子和虎子不是亲兄弟,就算是,自古到今看不上哥哥相中了弟弟的婚姻并不少见,但村里人都说事实绝非如此,翠屏之所以跟虎子退亲,并不是她本人的意思,相反,她还非常中意虎子这个李家门里唯一不仗势欺人,憨厚老实的小伙,退亲,完全是她爹的意思:李四有之死的丑闻就是理由。至于后来瘦猴又把翠屏许给了李四有的侄子三豹子一事,原因路人皆知——瘦猴要想当好这个村长,没有李家人的支持,根本行不通,联姻,这一古时盛行的糟蹋妇女之法,就是最有效最直接的绝招。按理说李家不该答应这门婚事,毕竟有伤亲人间的感情,但三豹子早就对翠屏这位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垂涎已久,他哪儿还去想这些,立马就像被招了驸马一样忘乎所以了。据说虎子为此还和三豹子狠狠的殴过一回…… “小鸟?”冲着门口而坐的的大舌头看见小鸟,连忙招呼,“来啊!来啊!站那儿干吗?” 小鸟看看漂漂,拉过她的手,道:“走,进去耍!” 漂漂扭扭捏捏的挣脱…… 小鸟知道漂漂其实也很想进去跟大家一起玩,十来岁的小姑娘,谁不爱凑热闹?只不过是有所顾忌。“走吧!没事,你就和我坐一块儿!”小鸟拉着漂漂的手往里走…… 漂漂咬咬嘴唇,没再推辞,只是怯怯懦懦的低声说:“你……你千万不要走开!” “一定!”小鸟肯定道。 俩人来到大舌头的桌前,小鸟看看大舌头的两个儿子大为和二子,一摆手:“到别的桌子上去吃。” 俩人一看是小鸟,嘿嘿一笑,拿着筷子走向旁桌。 小鸟和漂漂坐下,看看桌子上杯盘狼藉的景象,皱皱眉头,冲端菜的二娃子喊:“二哥,俺这桌上再来几个菜,俺还没吃呢,就光剩盘子啦!” 二娃子一笑:“擎好吧!马上就来!” “还是咱小鸟面儿大!别说添菜,就是要让二娃子给咱这桌上壶水都难噢!人家的心思都放到那儿了!”大舌头媳妇冲瘦猴那一桌一努嘴。 “操!他们算个球!别说在咱村,就是小西山一带,谁不给蔡鸟面子?六年,考了六个县状元!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大舌头一挑大拇指,“更别说现在了——市长的外甥!” 小鸟看看其余几个乡亲,淡淡一笑:“都说大舌头叔的舌头扇风,没把门的,但俺就是乐意跟他聊,长学问!” 大舌头被小鸟一夸,精神大增,摇头晃脑的说:“有知识的人,就是厉害,所谓慧眼识英雄,就这意思。跟你们这档子俗人,没啥可讲的!小鸟,叔告诉你,在咱村,你是最有前途之人,将来的作为绝对比行伍出身的钱军还有靠坑蒙拐骗发家的李老六有出息!汉朝时候有个高僧,得道高僧,曾说过,你们蔡家一定会出达人,达人知道不?无可限量之人!俺看就是你啦!” 小鸟一撇嘴:“若果真如此,俺一定请你给俺当师爷,天天听你讲故事!” “少听他忽悠!”二娃子把菜放到桌子上,“我说大舌头,你丫说话咋跟放屁一样?前几年还说那得道高僧是隋唐时候的呢,今儿又成汉朝的啦?” “俩!俩高僧!不是一个时候的,但说的是同一件事:蔡家会出大人物!”大舌头瞪了二娃子一眼,“晓得了吧?” 二娃子没理他,看着小鸟笑道:“兄弟,刘大勺说了,你喜欢吃啥,立马做。” 小鸟看看漂漂,笑问:“吃啥?” 漂漂粉嫩的圆脸一红,低下头,苍蝇死的嗡嗡道:“有鱼头就……就好了!” “做鱼头吧!”小鸟道。 “好嘞!”二娃子答应着,“对了,翠屏娘让俺问问你,要不要饮料?” 小鸟看看桌子上的空瓶子,道:“不要,俺喝过这种果汁,拉肚子!” 二娃子靠近小鸟的耳朵,轻声道:“有好的!” 小鸟道:“那行,多拿几瓶过来,酒也再拿……” “两瓶!两瓶两瓶!”大舌头高呼。 二娃子狠狠的白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小鸟,这回你有福了——有娘疼了!”大舌头媳妇看看小鸟,压低声音,“不过老话都说:后娘恨前子,你可得多长个心眼……” “放屁!钱草是那种人吗?再说,小鸟多大了?还能受气?操!头发长见识短!”大舌头呵斥。 大舌头媳妇瞅瞅小鸟大小伙子一样的体格,自我解嘲的嘿嘿一笑:“也是啊,也是啊!俺看椒子哥至今才娶媳妇,大可能就是为了小鸟着想!” 闻听此话,小鸟的心头就是一颤…… “鱼头豆腐来喽!”二娃子把菜放到小鸟跟前,又从托盘上拿下四瓶饮料,两瓶酒,看着小鸟,“兄弟,一会儿咱哥俩喝两盅?” 小鸟把鱼头豆腐推到漂漂跟前,道:“行啊!不过俺喝果汁,你喝酒,俺喝多少,你喝多少。” 二娃子一瘪嘴:“跟你这脑袋没法斗!” 。。。。。。 ————————————————————————————————————— ————————————————————————————————————— 时间一天又一天,从小鸟跟老太太俩人的大声对话中流逝。 第六天,黄昏,一辆黑色轿车把风尘仆仆的蔡椒和钱草送回送到了家门口。 小鸟听到车响,连忙跑出去…… 蔡椒和钱草正大包小包的往下拎东西,司机从后备箱搬下一辆崭新的银白色山地车…… 小鸟看见车子,就是一蹦,兴奋的喊道:“我的宝马,你终于来啦!” “还不帮忙拿东西?”蔡椒喊道。 小鸟赶紧跑过去帮钱草拎东西…… 钱草看着车子笑笑:“喜欢吗?” 小鸟看着钱草红光满面,春风吹花的面色,道:“不喜欢,是假的!” “去试试呗!”钱草道。 “好嘞!”小鸟跑到车子前,推过来,蹦上去,就鸟儿一样向远处飞去…… 第十六章 情笃初开 小鸟感觉日子过得很快,如同洗脸时清水流过指缝,滑腻得让人无法把抓…… 看得出钱草是幸福的,红霞在她俏丽的脸庞上徘徊,闪闪烁烁的就像涂上了胭脂,粉嫩,粉嫩的。以前,钱草也很漂亮,但脸上绝没有这种幸福女人的光泽,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女人是水做的,但一定要有泥做的男人在里面畅游才能活泛…… 蔡椒当然更幸福,黑黑的脸膛上就像盛开了一片油菜花,油油乎乎的泛滥着活力…… 小鸟这些天也很幸福,每天都要骑着崭新的山地车在村里转上几圈,看着伙伴们艳羡的目光,感觉自己骑的不是车子而是哪吒脚下的风火轮,姜子牙胯下的四不像,孙猴子踩着的筋斗云…… 晕晕乎乎之间就到了开学的日子。 清晨,小鸟吃过早饭,穿上钱草给他新买的花格子衬衫、天蓝色牛仔裤、白色球鞋,神采奕奕的跨上擦抹得铮亮的山地车,吹了声口哨,一溜烟奔向学校…… ————————————————————————————————————— ————————————————————————————————————— 新学期,新老师,新同学,新教室,新课本,一切都挺新。小鸟感觉没啥不一样,不一样的,就是很多女同学,尤其是爱臭美的女孩子,穿着紧紧的衣服,包裹的身上凸凹不平,让人看了心里有些毛躁…… 开学仪式上,小鸟作为学生代表又慢条斯理的做了一番讲演。洋洋洒洒的表达完一口袋让人腻歪的话,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小鸟擦着一脸大汗,瞅瞅很多女同学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真的被他的话所感染而鼓鼓的胸口起伏动荡的样子,舒了口气,感觉挺美! 课堂上,各位新老师都会先把小鸟当作心肝宝贝一样溺爱一番:“这位就是蔡鸟同学,六年的全县第一!就在咱们班!”…… 似乎小鸟能让他们教是给了他们莫大的荣耀。 对此,小鸟早已习以为常,根本没有丝毫的快感可言。倒是能被无数女同学用艳羡的秋波扫描,浑身毛孔扩张,血液激流,心头荡漾,很是舒坦…… 很多课程,小鸟在闲暇无聊时,大体上溜了一遍,没啥,和小学时一样,一看就会个差不多,只有英语,弄不懂。 英语老师四十多岁,男性,个不高,戴一副小眼睛,讲起话来一股娘娘腔,时不时还弄个莲花指,泡个媚眼啥的,啰啰嗦嗦的让人打瞌睡…… 小鸟因身高优势,在最后排,地理位置得天独厚:靠门,通风,凉爽,睡起觉来特别惬意。迷迷糊糊的睡了几天,感觉特没劲,睡梦中总梦见一位身姿妖娆的女人脱的光光的在河里洗澡,弄得自己总是被一身热汗浇醒,心怦怦乱跳,久久不能平静,很难受,小鸟瞅瞅同桌的王亮,正端正而坐聚精会神的看着课本听讲…… 小鸟心想好孩子!能听得进娘娘腔这乌拉瓦伊的鸟语的学生绝对不可小视,前途无量…… “王亮!”娘娘腔喊他。 王亮似乎没有听见,仍端坐桌前,手捧书本埋头苦读…… 直至娘娘腔连喊数声,小鸟一看苗头不对,赶紧碰碰他的胳膊,他才打了个激灵的站起来,两眼发直的看着娘娘腔,挠头皮…… “what’syourname?”娘娘腔怒问。 “sorry。I^^^^^^Idon’tknow.”王亮诺诺。 哈哈…… 王亮在全班同学的哈哈大笑中发傻。 “连你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你还知道啥?”娘娘腔气急败坏的一拍桌子,“蔡鸟,你来回答。” 小鸟站起来,看着他一笑:“Siryou既然知道,but问?” 全班又是一阵大笑。 “Sitdonw。坐下!坐下!”娘娘腔一阵英汉结合的高呼。 小鸟和王亮坐下,相互看看,会心的一笑。小鸟轻声道:“看的吗,这出神?” 王亮把手里的书悄悄划给他…… 小鸟拿过来一看:《天龙八部》,笑笑:“给我看两天!” 王亮摇摇头:“你是学习标兵,怎能看这个?” 小鸟道:“为了不让耳朵受罪!” 王亮一笑,从课桌里掏出一本递给他,道:“你先看上部。” 小鸟点点头:“行,以后咱一块儿研究。” 。。。。。。 ————————————————————————————————————— ————————————————————————————————————— 星期六下午,放学,小鸟跟同村几个同学一路飞车奔回家。 进门,钱草正在剁猪肉,见小鸟回来,笑道:“鸟儿,快回屋吃块西瓜,看你这一头大汗!晚上咱吃饺子。” 小鸟打了个响指:“有娘,就是好!” 钱草笑笑,看着小鸟英朗的模样道:“学校的饭菜咋样?” 小鸟道:“还行吧,但和你的手艺一比,唉,就像武大郎遇见了西门庆——没法办!” 钱草摇摇头:“那明个儿多带点吃的。” 小鸟道:“不用了,天热,放不住。俺爹呢?” “在地里呢。知道你今儿回来,回不晚!” 小鸟点点头,走到墙边的小门旁,推门进去,高喊:“姥娘,俺回来了!” 。。。。。。 晚上,吃过饭。 小鸟和蔡椒看着电视唠嗑。 钱草给小鸟洗衣服。她看看小鸟短裤上的地图,会心的一笑:“小鸟,现在是个大人了!” 小鸟不解的一笑:“我原本就不拿自己当小孩子了。” 蔡椒抽着烟袋,嘟囔:“他要再是小孩儿,咱村就没大人了!” 钱草白了蔡椒一眼,对摇摇手里满是泡沫的短裤:“是吧鸟儿?” 小鸟一看,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臊得满脸通红,急急道:“娘,这……这个,以后俺自己洗!” ————————————————————————————————————— ————————————————————————————————————— 期中考试如约而至。 小鸟无精打采的看着满是ABCD的英文卷子发了一会儿呆,埋头填写…… 王亮对着试卷念了一会儿佛,瞅瞅正聚精会神的填写试题的小鸟一吐舌头:“蔡鸟就是蔡鸟!平时和我一样不听讲,但人家还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 。。。。。。 各科试卷分发而至。 小鸟的成绩很是令人羡慕,几乎门门满分,除了英语。——每个人都发了试卷,只缺小鸟的。 王亮看着手里33分的试卷,对小鸟说:“你不会是考了满分,娘娘腔要当众happy一下吧?” 小鸟无所谓的说:“随便他!对了,帮我请个假,英语课我不上了。” “干嘛?”王亮看着小鸟。 小鸟道:“肚子疼!” 肚子确实疼,全班同学听着娘娘腔的朗诵,肚子都在疼…… 娘娘腔拿着一张试卷,高声朗诵:“任盈盈教令狐冲弹琴,后来她love令狐冲;岳灵珊教林平之武功,后来她love林平之;小龙女教杨过功夫,后来她love杨过;老顽童教瑛姑武功,后来他love瑛姑;but,怎么没有一个教我课的女老师love我呢?我想不通,so我决定直至有女教师love我,or我绝对不会学外国话。Becase中国女教师都don’tloveme,外国的就更不会了!” 。。。。。。 ————————————————————————————————————— ————————————————————————————————————— 办公室,一群教师围着小鸟,苦口婆心,汗流浃背的教导之。 班主任擦澡般的擦着汗劝诫:“蔡鸟,你这样下去,是不行滴!以你各科的成绩,就算英语刚刚及格,也完全可以排名全县前三名滴!可……可你?唉!不可以太任性啊!会毁了你滴!” 语文老师甩着马尾辫朗诵:“蔡鸟,你的文采大大的好!我们都知道,如果你感觉写作文的稿纸不够用,我们可以给你加嘛!但绝对不应该在英语试卷上发挥呀!” 英语老师伸着莲花指呢喃:“蔡鸟,What’syourmeaning?对我有意见?有意见你可以直接提嘛!干嘛这样做?你要明白英语,英语是一门很重要的科目,学不好会影响你的一生的!你晓得不?” 。。。。。。 小鸟一头浆糊的走出办公室,发誓:再也不干这种事儿了!否则自己的耳朵非得被他们黏糊聋了不可! 小鸟回到位子上,一帮同学立时围过来,叽叽喳喳闹个没完。 小鸟看看一帮女同学颤颤巍巍的胸部,咽了口唾沫,嘟囔:“都走开!我要学习了,学英语!懂吗?英语!姥姥,有本事让黄毛子都来学汉语啊!干嘛非得逼着这人们学他们那些狗屁ABCDE?操,翻来覆去不就那26个字母吗?有啥了不起的!娘娘腔居然说咱班上前十名都是女生,男生及格的都没几个,阴盛阳衰!靠!怪不得女人都拼着命往外国挤呢!恨不得把裤头挤掉!原来从一开始她们就如此的……” “少说风凉话!有本事自己靠个高分让咱见识一下啊!”马莉一拍课本。 小鸟瞅瞅前排的一脸傲气的马莉,坏坏的一笑:“你就是咱班的第一吧?尤其是英语,满分!厉害啊!俗话:好男不跟女斗!我把话撩在这里,期末考试,我英语只考及格,但是第一,哼哼……” “哼哼什么?”马莉一撅嘴。 “爷们的!” 第十七章 那么回事 热情这玩意儿来的时候谁也挡不住,如少女怀春,少男钟情,来的炙热,浓烈,又孜孜不倦;去的时候却比吐出一口痰绝不费劲…… 小鸟的热情来的快,是因为两句气话——一句是娘娘腔的:阴盛阳衰,一句是班花马莉的:有本事弄个高分让人瞧瞧;去的时候,是因为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履行了诺言。 简单说小鸟学英语的热情仅持续了俩月。如同天天围绕着他的女孩儿,媚眼频繁的抛射,却丝毫激不起涟漪,逐悻悻飘散,悠忽散去,比聚集时更迅速。 短短半个学期的听讲——还不到一个学期,最后的日子,他已经乏味,干脆又开始恢复到以前的生活,继续阅读被老师们视为禁书的武侠小说,尤其把一本《神雕侠侣》,足足看了三遍,复习了两遍,又回味了一遍。 虽然没有持续多久,取得的成绩确实十分明显的。虽然称不上惊天动地,但绝对是鬼哭神号…… 今天,年终考试公布成绩时,英语成绩,小鸟已经跃居班级的第二名,仅比那个不可一世的英语课代表马莉低了三分,而总成绩,他已经高出了全校第二名四十多分,高出班上的第二名马莉整整一百分…… 班会上,校会上,小鸟更得到了他习以为常的表扬,称赞,还有几张奖状。 奖状,小鸟不稀罕。他感觉远远没有在女孩子们艳羡、憧憬的目光中潇洒的吹几声口哨来的更爽利。但小鸟想着蔡椒看到奖状时那股合不拢嘴的笑容和满眼幸福的自豪,还是把它们装进书包里,轻轻拍了拍,笑道:“走了,可以过个好年了!” “等等。这些你不要?”王亮指指桌洞里的一摞花花绿绿大大小小书信。 小鸟瞪了他一眼:“切!” “连看都不看?”王亮一咧嘴。 “你丫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经有梦中情人了!” “唔——”正在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过年的同学回头盯着小鸟一片唏嘘。 小鸟挺挺胸膛,傲然走出教室…… “王亮,快说蔡鸟的梦中情人是谁?”前排的一个女生盯着王亮询问。 王亮盯着一摞子情书幽幽道:“绝对不是你!” 女生脸一红,怒斥:“你咋一句人话没有?快说,否则小心把你偷抄试卷的事告诉你爹。” 王亮无奈的一摊手,把一本《神雕侠侣》扔在桌子上…… “啥意思?”女生盯着书翻白眼。 “书中自有颜如玉,切,连这个都不懂!小鸟的梦中情人是位有夫之妇,猜猜是谁?” “不知道。” “神雕大侠的老婆!胆儿够大吧?” “我赛!” ————————————————————————————————————— ————————————————————————————————————— “蔡鸟,你等等!”马莉迎着风雪,推着自行车追过来。 小鸟停住,跨在车上,单腿驻地,回眸马莉,笑道:“领导,有何吩咐?” 马莉圆圆的苹果脸上泛起一抹儿桃红,乌黑的眼睛瞄着小鸟,鼻孔里喷着两股细细的热气,道:“你的寒假作业还没拿呢!” “哦!”小鸟点点头,“你就替我做了呗!三好学生嘛,就应该替人民群众多服务。” 马莉咬咬嘴唇,道:“你什么意思?” “普通话说的不赖,什么意思,嘿嘿,啥意思没有,就是咱不要那玩意儿!”小鸟说完蹬车疾驰而去…… “不可理喻!”马莉盯着小鸟渐渐消失的风雪中的身影嘟囔。 “行了,别看了,没影啦!”大红冲马莉狡猾的一笑,“看也白看,人家喜欢的是小龙女!” “滚!谁稀罕看他?”马莉恨恨道,“自高自傲,有啥了不起一样!” 大红冷笑道:“正因为如此,很多女生才拼命想巴结他呢!你说这叫不叫犯贱?我的班花小姐,你可得坚守原则吆!否则,咱女同志就真没面子啦!” “切!”马莉吐了口唾沫,看看漫天的飞雪,“推着吧,骑不了了!” 大红道:“这该死的天,早不下晚不下,非得今儿可命的下!” 。。。。。。 ————————————————————————————————————— ————————————————————————————————————— 过了山口,风雪被山风席卷,呼呼咆哮。 小鸟实在没法子再骑,只得下车,推着走,心里暗骂:真他妈“北国风光”! 山路崎岖,湿化,步步艰难。 小鸟看看山窝里的一片果林,心想:不如先把车子放到虎子看果林的小屋里,改天再来取。主意打定,小鸟推车过去。山窝避风,风雪渐消,舒坦了不少,小鸟瞅瞅挂满白雪的果树,暗笑:虎子要是在就好了,让他陪自己一块儿挨冻!可又一想大冬天的,人家在这儿干嘛?在这冰天雪地里练“九阳神功”还是“玉女真经”?…… 小鸟顺着林中小径,胡思乱想着,推车来到了小屋前,刚要用前轱辘把门顶开,猛地听见一阵男女的嬉笑声: “虎子,你好坏!” “翠屏,俺好想你……” “别急!别急嘛!” “俺想你啊!” “俺也是!也想你啊!” 。。。。。。 小鸟大吃一惊,连忙收手,心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偷情?不行!俺得瞅瞅,咱还从来没见识过此类好事呢!可转念一想,这等事,君子避之有所不及,怎可如此?但又一想,咱又不是君子,开开眼界又能如何?不行!还是不行!虎子身高体健,又不善言辞,一旦被他发现,那还了得…… “虎子,俺总感觉门外有人!” “没人!风吹的!这样的天,谁还出门?” “俺还是不放心。你去瞧瞧呗!” “唉,你每次来,不让俺瞅个十趟八趟的绝不算完!得,俺再去瞅瞅……” 小鸟闻听,急忙转身,踏上车子,顾不得风雪如刀,拼命狂蹬…… 一溜烟奔回家,小鸟下车,扶住车子,弯着腰呼呼喘息…… 蔡椒开开屋门,看着小鸟失魂落魄,满头大汗的模样,笑道:“咋了?遇见狼了?” 小鸟喘着气道:“比……比狼厉害!” “比狼厉害的是老虎!”钱草也从屋里走出来。 小鸟道:“人!” “人?”蔡椒二人齐齐道,蔡椒看看钱草,盯住小鸟,“啥人把你吓成这样?” “好……好人!”小鸟嘿嘿一笑,推车进屋…… ————————————————————————————————————— ————————————————————————————————————— 一连几天都下雪。 二十三,小年,雪又见大,纷纷扬扬的,像在给鹅子腿毛…… 蔡椒满脸幸福的拿着图钉往贴满奖状的墙上钉小鸟新得的奖状,嘴里不住的问:正不? 小鸟啃着西瓜,头也不抬的说正好,娘,城里人就是会享受哈,你看这大冬天的照样有西瓜卖。对了,俺舅他们回家过年不? 钱草往藕片里填着肉馅道:“刘畅打电话回来说,可能不会来了。他们好像趁年假有啥事要去外地办,怕赶不回来……” “不回来也好!瞧着天,山路咋走?不过,那也得多炸一些年货,他们年后能不回来拜年?”蔡椒敦促。 小鸟道:“人家稀罕这个?” 钱草道:“稀罕!听你舅说,在部队上时,战士们能吃到家里的土产,都会流泪呢!” “那是他们没出息,想家啦!”小鸟嘟囔。 蔡椒大笑道:“你个从来没出过门的小毛孩,知道啥叫想家?” 小鸟正欲辩驳,看到漂漂正裹着雨布走进院门,赶紧一笑:“又来找老师给你补习?” 漂漂解下雨布,抖抖,放在门口,冲蔡椒和钱草甜甜的问好。 蔡椒咧嘴一笑:“进屋,进屋,暖和。” 钱草看着漂漂小巧玲珑,娇娇嫩嫩的俏模样,爱怜道:“来妮子,快进屋跟小鸟一块儿吃西瓜!” 小鸟递给漂漂一角西瓜,笑道:“走,去老太太那屋,那屋贼暖和!” 俩人说说笑笑的走出门,小鸟原本想问问她哥跟翠屏到底咋回事,干嘛偷偷摸摸的在果园里偷情,害得自己接连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翻来覆去的想他们那酸溜溜甜酥酥的话,可一看她还是个啥也不懂的小妮子,摇摇头,强压住心中的好奇。 漂漂突然小声道:“小鸟哥,听说你有梦中情人了,是么?” 小鸟一皱眉头,歪头看着她,笑道:“谁说的?” 漂漂道:“和你同校的王杨正在大街上说你的事儿呢!啥叫梦中情人啊?” “这个……这个嘛,等你再大些就知道了。”小鸟喃喃道。 ————————————————————————————————————— ————————————————————————————————————— 过了二十三,一天快一天。 眨眼,年到。 晚上,放完爆竹,一家人围坐在炕上,看着电视,说说笑笑的陪着老太太吃年夜饭。 小鸟看着一家人欢乐幸福的情景,不禁眼眶一热,差些落下泪来,心道:这才像个家! 第十八章 灵肉纠结 过了年,就是拜年。 以往到钱草家拜年的人是否多,小鸟不很清楚,毕竟不是一家人,但来给蔡椒拜年的绝对寥寥,试想给一个光棍子拜年,一来乏味,二来没啥可图:大人没烟,孩子没糖,这年头光磕头谁干? 现在,两家合为一家,是否人口多了,就有了威望,难说。但登门拜年的,自打开门直至中午就没有停歇过,弄得蔡椒浑身是汗,应接不暇。拜年话的人人会说,拜年的笑人人会露,小鸟反而觉得这些欢颜笑语里尽是些阿谀奉承,让人作呕。他心里很是明白,这些人登门磕头,不是冲着爹和娘,而是冲着自己的钱军舅。若钱军不是副市长,而是一平头百姓,就算俩家成了一家,又有多少人问津? 自初一到初十,以前老死不相往来的亲戚络绎登门不说,还有很多形形色色的轿车登门造访,名誉上是给老太太拜年,实则送些干货,以慰老人家眼瞎耳聋之缺,真比钱军夫妇还要孝道。——钱军夫妻俩大年初一赶回来,下午就急匆匆的走了,说是有事要办。 老太太很通情达理没有挽留更不埋怨,只是在他们临走时,手还在摸刘畅的肚子…… 小鸟也感觉奇怪,一般结婚半年多,媳妇的肚子就该大了,刘畅的肚子不仅没大,身材反而比以前更苗条了。这也许就是城里人爱吃菜不吃肉的结果吧,小鸟暗自揣度。 那天钱军刚上车,司机还没来得及发动车子,李四仁的奥迪A6就来到了门口,略微发福,衣冠楚楚,神采奕奕的李四仁,下车,拉住钱军就是一顿拥抱,那感觉比五十年没见的亲兄弟还要用情…… 最后在钱军的坚持下,李四仁才像送亲爹上路一样泪眼汪汪的把他放走,半搁在空中的手直至钱军的车子没了踪迹才垂下,然后抹着眼泪进屋给老太太磕了头,硬塞到老太太枕头底下一个大红包,才如释重负的出门,上车扬长而去。 开学的第一天,小鸟在路上又碰到了李四仁的车,开车的不是李四仁,是三豹子。三豹子停下车,非要拉小鸟一段。小鸟看着他西服笔挺,油头粉脑的模样,一笑,问他干嘛去。他磕巴了半天才讲明白,原来他现在给李四仁当了司机,这次是专程回来接翠屏进城去耍。小鸟谢绝三豹子的好意,透过车窗看看后座上的翠屏,心里直犯嘀咕:不知虎子知道了会作何感想?反正自己的山地车有一次被体育老师借去骑了一回,自己心里都老不痛快…… ———————————————————————————————————————— ———————————————————————————————————————— 路人相见,三回熟。更何况是一个村子的? 时间太细,指缝太宽。一晃,自第一次见到三豹子开车带着翠屏进城,至今日,小鸟参加中考生回来再次碰到,有多少次,他已经麻木了。起初小鸟还在偷偷的想翠屏是不是还去果园的小屋见虎子,到后来几乎忘了那个冬天的雪中一幕,至现在翠屏幸福的偎依在三豹子身旁,看着手上新买的玉镯子微笑,小鸟感觉时间确实过得太快,有些他娘的比驴长个子、狗弄狗都快…… “考得……咋……样?”三豹子驾驶着汽车问。 小鸟道:“还行吧!” “啥……啥叫还……行?你要是……要是不行,谁……谁还行?”三豹子喷了口香烟,“幸亏我……我早走了一会儿,要不就……就没这么巧碰到你……你在等车了!咱就没福气拉……未来的大学生一遭了!” 吭吭…… 坐在三豹子旁边的翠屏一阵剧烈的咳嗽。 三豹子赶紧掐灭手里的烟,用手捏捏她的腮角,笑道:“对……对不起,宝……宝贝儿!” 翠屏娇笑着扭打三豹子…… 小鸟看着眼前的景象,感觉胃里很不舒服,有种想吐的感觉…… ————————————————————————————————————— ————————————————————————————————————— 暑假,等成绩的日子,可谓酷热难耐,是学生们最彷徨反侧的时刻,比失恋的感觉强不了多少。阅卷的老师们也并不好受,在风扇底下挥汗如雨的拼搏着,手里的朱笔,像给鬼子脑袋瞄准一样,聚精会神的端详试卷上的每一个答案…… 呵呵…… 从英语组被借调过来帮着批阅语文试卷的名句填写以及作文部分的张静老师突然掩面笑了起来。对坐的的王老师不解的看着她问原因。恰此刻休息的铃声打响,四十五六岁的王老师就打开这个年龄段女人特有的话匣子道:“张老师啥喜事啊?孙老师终于把你调到市一中去了?牛郎织女终可鹊桥相会了吧?看把你乐的!” 张静撩撩乌黑的头发,擦擦额角和鼻尖细密的汗珠,樱唇轻启:“哪儿有的事。” “那你笑什么?”王老师不解,“哦,把孙主任调到咱们学校来当副校长了?” 张静长长叹了口气,幽幽道:“盼着吧!” 王老师皱皱眉头,苦笑道:“张老师,快三十岁了吧?” 张静道:“二十七了。” 王老师点点头:“还能有思念窃喜的情愫真是难能可贵。” 张静一笑,两个深深的酒窝荡漾着朝霞,道:“王老师你想哪儿去了!我是在笑这个学生的答卷。” “卷子有啥好笑的!”王老师不屑道。 张静看着她道:“**佳丽三千人的下一句是什么?” 王老师不假思索的说:“三千宠爱在一身啊!” “你猜这个学生是咋填写的?”张静看着她,“铁棒也会磨成针!” 哈哈…… 两个人同时大笑起来,直到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腰。 “太……逗了!”王老师喘着粗气道,“不过也蛮有道理啊?” 张静俏脸一红,跳过话头,道:“你再看他的作文题目《俺是一只菜鸟》。” “俺是一只菜鸟?” 哈哈…… ————————————————————————————————————— ————————————————————————————————————— 十天后,成绩下来,小鸟感觉比吃了冰镇西瓜还痛快。他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取了县一中。一切费用全免。在毕业联欢会上,小鸟破天荒的为大家演唱了一首《我是一只小小鸟》,很动听,很用情,获得了热烈的掌声。 同学们依依分手时,一项傲气凌人的马莉红着脸把一封信塞到小鸟手里,兔子般逃离…… 小鸟打开信一看,信纸很一般,就是普通稿纸,比那些给他写情书的女生用的香味硬稿纸差远了,但字体非常娟秀清丽,格外入眼,话不多,寥寥数语:其实给你写过很多信,一直没有勇气给你,怕你不看。而越是这样,我就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时刻都在留意你,为你欢喜,为你忧愁,为你骄傲,为你自豪。我知道在我们这个年纪谈这些有些早,很青涩,但不正是这种苦苦涩涩而又清甜的感觉才让我们枯燥的学习有了一丝回味和美好吗?不多说,祝贺你取得的好成绩。在新的学习环境中,继续加油。马莉。 小鸟突然感觉有一种失落惆怅的情绪涌上心头,毕竟马莉考取的是幼师,不会和自己同学了。说实话这个女生出了有些许的傲气外,倒是蛮让人喜欢的…… 小鸟小心翼翼的把信装进口袋,放好。他感觉这样的信要比那些长篇大论爱啊爱啊爱啊的傻呼呼情书不知道要用情多少倍…… 小鸟正在心波荡漾的感慨,突然后背被拍了一下,是胖校长。他脸上的肥肉堆起一朵就像被猪拱过的花子菜,笑眯眯的看着小鸟,尖着公鸭嗓子说蔡鸟你是好样的,不仅为母校争得了荣誉,也为自己的家乡争得了荣誉,为了表彰你的成绩,校党委决定等录取通知书一到我们几个领导亲自给你送去…… 小鸟心说得了吧,你丫那点花花肠子,西山镇三岁的娃儿都明白,操,你不就为了趁机去讨好一下钱军舅嘛!年年逢年过节你就去给老太太烧香,有话没话的一直挂在嘴边上那句:教育界领导转调到政府部门能更好的敢出成绩,不就是你的狼子野心吗?真不害臊!明明自己比钱军高好几级,人家根本不认识你,愣说自个和人家是同级不同班的叔伯同学,也不嫌自己牙碜?心里这样想,但嘴上却没法这样说,小鸟皱皱眉头:你就是不让他去,他也得去,好吧,也别浪费唾沫了,点头一笑道:多谢! ————————————————————————————————————— ————————————————————————————————————— 镇教委的车来给小鸟送通知书时,临近中午,村头大道上正有两拨人打着转转等候着…… 一拨二三十个人,衣着光鲜,为首的是不住擦汗的李四仁,在恭候县卫生局局长前来给三豹子和翠屏的婚礼做证婚人;一拨俩人,蔡椒跟小鸟,爷俩在焦急的等候送钱草去医院看病的刘畅开来的车…… 两拨人见有轿车驶来,立马来了精神,伸长脖子,瞪圆眼睛拼命瞅…… 车子驶近,两拨人立马像泄了气的皮球,委顿下来。 车停住,司机连忙打开后门,让胖校长下车,随后还有两个人,最后从前门下来一个女人,竟然是钱草。 蔡椒和小鸟相互看看,急忙接过去。小鸟抓住钱草的手,急急问:“娘,啥情况?” 钱草脸上一红,微微一笑,拍拍小鸟的肩头,赞叹:“好样的!” 蔡椒见钱草谈笑自如,知道没啥大碍,连忙跟微笑着走过来跟他握手祝贺的三个学校领导攀谈。李四仁等人也礼节性的跟三个领导搭讪,向蔡椒表示祝贺…… 小鸟问钱草:“娘,我妗子呢?咋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钱草道:“让你舅叫走了,说是他的车坏在路上了,让你妗子赶紧去接他,正好遇见你们学校来给送通知书的车,俺就跟着回来了,免得你爷俩担心。” 小鸟点点头:“俺舅回来了?” 钱草道:“谁知道,没听清他俩在手机里啰嗦的啥。” 这时教委的司机过来问小鸟怎么这么多人等着。小鸟把情况一说,司机皱皱眉头,问正在不住拨手机的李四仁:“你们等的车是不是辆帕萨特?” 李四仁看着司机,点点头。 司机道:“车牌号大概是×××××吧?” 李四仁点点头,道:“正是,正是!” “来不了了!”司机摇摇头。 “为啥?”李四仁瞪大眼睛,急问。 司机道:“在镇中心十字路口,这辆车跟一辆大货顶上了,人都被120拉走了……” “啥?”李四仁大骇,“真……真的?” 司机道:“有拿这种事开玩笑的吗?” 李四仁一跺脚,扭动水桶腰,一溜小跑往回奔…… ————————————————————————————————————— ————————————————————————————————————— 三豹子的婚礼很隆重,司仪,摄像,样样俱全。 新郎一身深色西装笔挺,新娘白色婚纱妖娆,很让人艳羡。 一切都是按照事先安排好的程序在走,只是主婚人李四仁急急离去,让妻子顶替了角色,证婚人一直未到,请另一位大肚子人士替代了,其它尽在鞭炮齐鸣,鼓乐喧天,人群簇拥中依次进行…… ————————————————————————————————————— ————————————————————————————————————— 蔡椒夫妇热情的挽留领导们吃饭。 胖校长笑道:“来得巧,不如碰得巧。正赶上你们村的大财主办喜事,镇里的领导也在,我们还是过去凑个热闹吧!” 蔡椒见强留不下,只好答应。 胖校长临走塞给小鸟几个红包,说是几个领导给他的成绩奖励。小鸟知道推脱也是白搭,欣然接受。 送走客人,蔡椒看着钱草的脸色,关切道:“医生咋说?” 钱草道:“没说啥,就是说生活太高。” “生活太高?”蔡椒挠挠头,“啥意思?” “就是吃好的吃多了呗!”钱草笑笑,“鸟儿,你咋不去看热闹?” 小鸟黯然道:“看啥?没劲!” “咋没劲了?听说李四仁把县歌舞团都请来了,都是流行歌曲和那……那啥舞!这不正是你们年轻人喜欢的吗?”钱草不解的看着小鸟。 小鸟闷哼道:“有人欢喜,有人愁啊!我一会儿还是去果园子帮虎子哥收苹果吧!” 蔡椒看着手里的通知书,欢喜道:“去耍一会儿呗!早点回,跟我去上坟。” “干嘛?”小鸟吃惊的看着蔡椒,“是啥节气?” “告诉先人一声,咱家小鸟考上高中了,还是状元!”蔡椒感叹。 小鸟道:“爹,您还是省省吧!又不是考上清华北大了!” 蔡椒道:“早晚的事!俺让他们多庇护着点儿!” 小鸟摇摇头:“要去你去。我可不干这封建的事儿!” 蔡椒喝道:“小子,你还别忒狂!告诉你,谁家没有过世的老人?谁家不认祖宗?这叫不忘本!跟封建迷信不是一码子事!” 钱草笑道:“鸟儿,去吧!你爹说的在理。一会儿你也帮娘告诉祖宗一件事。” 小鸟道:“啥事儿?” 钱草冲他摆摆手:“来,俺告诉你……” 第十九章 欲念纷扰 一个爷们看到自己的老婆跟别人调情会有什么感受? 一个男人知道自己的女人要嫁给别人会是怎样感觉? 小鸟见到了…… 蔡家的坟地在小西山北侧的清流河南岸河套里,路径山窝里的果树林,从虎子的果园过去最近。 小鸟拎着一竹篮供品纸钱跟着蔡椒大步穿过果林,虎子正光着膀子坐在一堆刚摘下来的苹果前喝酒。酒瓶子里的白酒已经下去一大截子。虎子握着酒瓶子往嘴里灌,不少酒水顺着喉头的蠕动从嘴角淌落,滴在他结实健硕的胸膛上…… 村里歌舞团震天动地的音响随风传来,清晰嘹亮,正在唱《九百九十九多玫瑰》…… “哥,你少喝点吧!”漂漂蹲在果堆前挑拣着苹果,劝阻。 虎子叹了一口气,很长,很无奈,好像压抑了三千年的火山在喷发,呢喃:“漂漂,你回去吧,哥……自个能干!” 漂漂捡了一个最大的苹果,用缠在手腕上的毛巾擦擦,递给虎子。虎子接过来啃了一口,狠狠的把苹果砸向一棵果树,苹果与树干接触,啪的一声响,四溅飞扬…… “哥,你干啥?”漂漂惊问。 “太……太甜!这玩意儿太他娘的……甜!倒牙!”虎子爬擦起来,晃晃悠悠的往林子外走,“天……太热!俺去洗个澡!” 小鸟跟蔡椒来到漂漂跟前站住,看着虎子踉踉跄跄的背影摇头叹气。 蔡椒掏出烟锅往里面放着烟叶,摇着头道:“这是个好娃!从小就老实厚道,在他爹最得势的时候也不张牙舞爪的闹腾。唉!虎子这是心里憋屈啊!” “大爷,你吃苹果。”漂漂把擦好的苹果递给蔡椒。 蔡椒摇摇头,喷出一口烟,看着满脸忧郁的漂漂,道:“漂儿,回去吧,别老跟着你哥了,这时候让他一个人静静更好。” “俺娘不放心他,让俺来守着他。”漂漂说着话,把苹果递给小鸟。 小鸟接过来咬了一口,笑道:“没事!一个大老爷们!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漂漂点点头,看着小鸟手里的东西道:“小鸟哥,你们这是去干吗?” 小鸟道:“去给俺爷他们上坟。” 蔡椒走近一棵果树,在树干上敲掉烟锅里的烟灰,叹着气迈步往前走。 小鸟拍拍漂漂的肩头,连忙跟上。 “小鸟哥,听说你又考了第一嘢,你真厉害!”漂漂大声道。 小鸟回头冲她一笑:“好好画你的画,你也行的。” 漂漂郑重的点点头…… ————————————————————————————————————— ————————————————————————————————————— 坟前。 蔡椒拔掉坟头上的几棵野草,跪下,摆好供品,点燃纸钱,开始念叨:“咱的小鸟高中了,又考了个状元!你们在天有灵,保佑他,保佑他给咱老蔡家更加长脸……” 小鸟跪在蔡椒身旁,嘴里也在轻声念叨:“爷、奶,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喜讯……” 纸钱烧尽,蔡椒开始磕头…… 小鸟跟着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刚要张嘴,就听收拾着供品的蔡椒道:“鸟儿,今年十九啦,你是个真正的大人了,一定要记住爹一句话:争气!” 小鸟笑道:“我会的。” 蔡椒严肃的看着小鸟,郑重道:“爹这辈子没啥念头,就是希望你能飞起来,高飞,越高越好!” “我叫小鸟,那还有错?”小鸟调皮的笑笑,“爹,我一直在纳闷,你为啥直到钱军舅来找你才肯娶俺娘呢?要是早几年……” “小鸟啊,你得记住,人不能光想着自个!”蔡椒拍拍小鸟的肩头,“那时候,大军子还没转业,但俺知道,凭他在部队上的职位,将来的官一定小不了。你想他能忘了为他付出一切的姐姐吗?回来后一定会加倍报答,一准要把她娘俩接到城里去过好日子。而以大军子的地位跟钱草的条件,在城里找个人成个家也不是啥大问题。俺要是跟人家磨叽,岂不是耽误了人家一辈子……” “爹,你够爷们!”小鸟赞叹。 “再者说,俺要是主动去跟人家提这门亲事,会不会有攀附人家的意思?小鸟,你记住万不可因为你钱军舅的关系而放任自个儿。要明白一个爷们只有靠自己的本事混出个模样来,才是真能耐!靠爹靠妈靠亲戚,都是不靠谱的,会让人家戳脊梁骨的!你懂吗?”蔡椒炯炯的看着小鸟。 小鸟深深的点点头,敬佩的看着眼前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农民,认真道:“爹,我懂!” “这就好,这就好!继续努把劲儿,考个好大学!”蔡椒坦然一笑,提起竹篮子要走…… “爹,告诉你个好消息!”小鸟抓住蔡椒的手,“俺娘有喜了!” “她能有啥喜?”蔡椒淡淡道,“连续吐了好几天,没啥大病就是喜。” 小鸟靠近蔡椒的耳朵轻声道:“我要有弟弟啦!” “哦!”蔡椒点点头,“你妗子怀娃儿啦?也该怀上了,都三年多了……” “是俺娘!”小鸟兴奋道。 “啊。啊?”蔡椒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木木的站着,傻傻的瞪着小鸟,良久,浑身哆嗦起来,死命抓住小鸟的手,嘴唇抖动,就是说不出话来。 小鸟赶紧从他兜里撤出烟袋,急急装着烟叶,道:“还真让俺娘猜着了,你还真的……爹,给。” 小鸟把烟袋塞到蔡椒手里…… 蔡椒哆哆嗦嗦把烟嘴放进嘴里,掏出火机点火,啪啪打了数下,没着。 小鸟夺过火机,打着,给蔡椒点上烟。 蔡椒奋力吸了一口,呛得连连咳嗽…… 小鸟笑着给他垂着后背道:“爹,美了吧?” 蔡椒擦着眼角的泪花道:“鸟儿,你……你先回吧!俺在这儿……再坐会儿!” ————————————————————————————————————— ————————————————————————————————————— 村口的一道土岗子上有棵百年巨槐,三搂多粗,枝叶茂盛,山鸟群居,叽喳而歌。 夕阳斜照,金色的余晖笼罩着槐树伞样的枝叶,遥遥望去,仿佛一柄参天金伞傲立岗上。 小鸟经过土岗,听见有人在轻声而歌,抬头瞅瞅,是大舌头。他盘腿坐在树下的石头上,吸着烟,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着,517Ζ嘴里哼哼叽叽的唱着不知啥调调的调调…… “大叔,你咋没去喝喜酒瞅热闹啊?你听正唱的欢呢!”小鸟高声道。 大舌头看看小鸟,嘿嘿一笑:“咱虽然是占小便宜出了名的主儿,但有些便宜占不得,否则会睡不着觉!” “你啥意思?”小鸟笑道,“你不会还在记恨三豹子那年打你的事吧?你老可是记吃不记打的主啊!” 大舌头苦苦一笑:“想不想听听原因?来,爷们给你讲讲,也省得自个坐在这儿生闷气。” 小鸟道:“你爱说不说。” “上来呗!俺这儿有酒有菜。”大舌头拎起酒瓶子,摇了摇。 “咱不喝酒。”小鸟笑笑,就要走。 大舌头连忙站起来,一挥手:“小鸟,你想不想知道翠屏那么水灵的一个妮子为啥会嫁给三豹子这个要模样没模样,要德行没德行,就会结结巴巴耍肺头的半头砖的?” 小鸟立时被大舌头的话勾起了兴趣,想了想,笑道:“你知道?” 大舌头打了个响指:“绝对!” 小鸟知道大舌头的舌头虽然扇风,话里的水分极大,但有时候也并非都是些花边消息,还挺有道理和意思。怀揣着|奇|对翠屏抛弃虎子继而|书|嫁给三豹子的疑问,小鸟大步走上了土岗…… 第二十章 夜色绚烂 女人无所谓忠贞,忠贞是因为受到的引诱不够;男人无所谓忠诚,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太低。 这就是小鸟在大舌头身边坐下,听着他边喝酒边讲述,最后说出的一句总结性的格言。 大舌头开始时头脑还算清醒,指点着村子里近几年林立而起的座座新房感慨:人们富裕了,日子好过了,兜里有俩钱了,咋的?心变坏了!别的咱不说,单说瘦猴的大闺女翠屏,多好一个女孩儿,要模样有模样,要品格有品格,又能怎样?还是没架住糖衣炮弹的轰炸吧?这妮子在三豹子那厮没给他小叔开车时,正眼都不瞅他一眼,听说还偷偷摸摸的跟虎子好着…… 大舌头喝了几口酒,意识渐渐模糊,提高嗓门继续发泄内心的愤慨:后来咋样?还不是坐着那**的小车进了几趟城,漂亮衣服,金银首饰,大价钱的膏膏粉粉,弄晕了心,弄瞎了眼,义无反顾的投进了人家的怀抱?操!一朵鲜花就这样被猪给拱了。告诉你小子,这年头,只要有票子,奶奶的,别人的媳妇可以随叫随到,自己的媳妇绝对不跑,知道为啥不?就因为你有票子!哼,明明定好是腊月十六结婚的,为啥现在就匆匆忙忙的办了事?傻瓜都知道,被猪日大了肚子呗…… 小鸟见大舌头的话越来越不着调,急忙找个借口开溜了。等他走到岗子下,隐约传来大舌头不成调的小曲:朗朗乾坤,青青白日,谁要认真,女人不跟。要说忠贞,娘们谁纯?忠贞,忠贞,就怕勾引,勾引一到,裙子下掉。要说忠诚,胡说八道,忠诚,忠诚,就怕钱包,钱包敞开,爹娘不要…… 小鸟不知道大舌头的话是不是对,但通过翠屏跟三豹子的婚事来看,这个一项爱嚼舌头就是没把自己的大舌头咬掉的醉汉之言,倒是蛮有几分道理。 小鸟听着隐约传来的《这就是爱》,愤愤的啐了口唾沫。他不是同情虎子,一个大老爷们弄不到自己心爱的女人,说白了就是他没本事,怨不得天,怪不得地。他之所以愤懑,是因为他痛恨女人的背叛,痛恨别人对爱情的不忠,虽然他自己没有谈过恋爱,但他已经有了梦中情人——小龙女。杨过跟小龙女那种至死不渝的爱情已经深深烙在了他清纯的心灵上…… ————————————————————————————————————— ————————————————————————————————————— 夕阳仅剩一碗鲜红。 小鸟回到家门口,看见两辆轿车停在那儿,一辆是刘畅的,另一辆却是李四仁的。还没进门,就听见了李四仁特有的热情而富有磁性的男中音:钱市长,真是太巧了!太巧了!我去县城看望郭局长,他大难不死,只是轻伤。嘿,又在途中巧遇您大驾归来。您说这是不是天意?小侄那杯喜酒,您和弟妹无论如何也得赏脸! 钱军的声音:喜酒是应该喝,不过我这次回来是有事情要跟家里人商量,还要急着赶回市里,实在是没时间,还请见谅。这是我跟刘畅的一点心意,你就代我们转达吧…… 小鸟进入院子,李四仁正跟钱军坐在院子中央的小圆桌旁来回谦让一个红包。见小鸟进来,李四仁连忙起身,笑道:“小鸟是咱们村,咱们镇的骄傲啊!你回来的正好,要不然我还得跑一趟。状元郎,跟你商量个事咋样?” 小鸟跟钱军打过招呼,对李四仁笑道:“你说吧。” 李四仁道:“我有个保健品想请你做代言人,你看咋样?” 小鸟笑道:“啥叫代言人?” 李四仁想了想,一笑:“学着刘德华的腔调说‘我的梦中情人,要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明白了?” “哦,拍广告啊!”小鸟一笑,“我又不是名人,拍了谁看?” “谁说你不是名人?你蔡鸟的大名在咱们县的学生圈里谁不知道?全县第一啊!正好,我正要推广一种学生专用的提高记忆力和睡眠质量的药品‘睡着学’,你来做代言,谁不相信?这样吧,叔呢也不给你喜面儿了,就把你的代言费当做喜面儿一块儿给你啦!”李四仁说完,冲小鸟竖了竖食指。 “一百?”小鸟笑问。 李四仁摇摇头。 “一千?”小鸟惊问。 李四仁摇摇头。 “一万?”小鸟大骇。 李四仁微笑着点点头:“如果产品销路旺,我再追加你百分之一的回扣。” 小鸟勾勾鼻子,想了想,道:“那我该怎么做?” 李四仁淡淡的一笑:“很简单,只要你对着摄像头说你能取得这样的成绩,‘睡着学’功不可没,就得了。” “就这么简单?”小鸟挠挠头。 “就这么简单!”李四仁点点头。 “可是我没吃过那什么‘睡了学’啊?”小鸟看着李四仁,“这不是骗人么?我不干!” 李四仁叹了口,看着小鸟,认真道:“我的状元郎,这不是骗人,这叫商业运作。你以为那些大明星代言的产品,他们都用过吗?见鬼去吧!很多人其实连产品是啥模样的都不知道……” “那广告岂不是都在骗人?”小鸟一皱眉头,“我不信。” 李四仁笑笑:“你信不信没关系,只要你做这个代言就成。” 小鸟摇摇头,喃喃道:“我不干,会让人家骂的!” 李四仁还要劝解,钱军站起来,道:“他还是个学生,过早参与社会上的事,尤其是商业运作,对他的身心没啥好处。就算了吧!” 李四仁见钱军发话,只得听从,连连点头称是。 钱军把红包塞进李四仁手里,说了几句客套话,重新坐下。 李四仁何许人也,知道钱军的意思,道过谢,匆匆离去…… \奇\这时刘畅陪钱草从屋里走出来,把手里端着的哈密瓜递给小鸟,道:“小菜鸟,厉害大大的啊!” \书\小鸟拿了一角瓜,把盘子放到桌子上,道:“妗子,我最喜欢表扬,你就尽量夸吧!” 刘畅一笑:“怕把你夸到天上去掉不下来!” 小鸟啃了一口瓜,连连赞叹:“真甜!真甜!就像妗子的笑颜。” 钱草笑道:“你爹呢?” 小鸟道:“准是高兴傻了,不认识回来的路啦!” 哈哈…… 大家正在笑,蔡椒拎着篮子走进了院门。 刘畅看着蔡椒手里的篮子笑道:“跟老人们报告去了?” 蔡椒脸一红,走到钱草身边,把篮子递给她,感激中包裹着浓浓深情的目光在她脸上定格。钱草俏脸飞红,拿着篮子疾步进屋,拉开了门灯…… ————————————————————————————————————— ————————————————————————————————————— 入夜,正是三豹子的喜宴最热闹的时候。 李四仁显然是想借侄子的婚事显摆他的阔绰,酒宴摆了上百桌,是从县宾馆邀来的厨子,不仅为青壮年把县歌舞团请来了,还专门为中老年请来了解散很久的县剧团…… 人们欢天喜地的相互敬让,觥筹交错,大口朵颐。 很多人为了欣赏艺术,酒宴吃几口,就跑到舞台前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盯着舞台上的短裙白腿咽几口唾沫,再跑回来喝几杯,吞几口,再去。正在演唱《四郎探母》的戏团舞台前,只围坐着一眼就知道几个人的白发老者窃窃私语。不知道佘太君看到此情此景还有没有力气率领满门寡妇上阵杀敌? 醉眼朦胧的三豹子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对来来往往的人们,笑道:“别……急,该……吃吃,该喝……喝,愿意……看,管……管够!明儿还……还演!俺……小叔说了,要……要连演三……三天!” 大伙一笑,起哄道:“三豹子,少说点话,留着力气晚上使吧!” 。。。。。。 ————————————————————————————————————— ————————————————————————————————————— 钱草和刘畅给蔡椒仨人弄好酒菜就去陪着老太太吃饭聊天了。 小鸟给俩人倒满酒,啃着鸡爪子沉思。他在反复的思考钱军此行的目的——让小鸟去市里就读省重点高中师大附中,关系已经找好。小鸟知道附中不是说上就能上的,那是重点,“上了附中,大学匆匆”。试想能上一所让大学都着急接收的学校,凭自己的成绩,上个名牌还在话下?这也正是钱军的意思。但小鸟并没有一口应承下来,他想起了蔡椒在坟头跟他讲的话:爷们要靠自己的本事混出个样来,才叫真能耐…… “小鸟哥。” 小鸟一愣:漂漂的声音。他赶紧跑出院门。漂漂拿着手电,提着篮子,站在门口冲他笑。 “有事?”小鸟问。 漂漂喃喃道:“俺娘让俺去给哥送饭,顺便看着他点儿。可现在这么晚了,俺一个人去害怕。你……你能不能陪俺去?” 小鸟一笑:“村长婆真是多事。行,我跟他们说一声,就陪你去。” 小鸟刚转身,正在演唱的音响突然停了,村子陡然静寂,接着就是慌乱的吵嚷,群狗的吠叫…… 小鸟回身,惊奇的看着漂漂,眨眨眼:“咋回事?” 漂漂惊慌道:“不……不知道啊!” 这时隐约传来人们惊恐的喊嚷:“不好了,死人了!”“新娘子被杀了!”“翠屏死了!”…… 第二十一章 血色迷离 它被惊醒了。 好比正趴在温柔乡里哼唧的身体猛然被浇了一盆冰水,沸腾的血液被刺激的倒流,兴奋的神经被刺激的痉挛,坚挺的肌肉被刺激的疲软,整个身子不住的打哆嗦,根本不受控制,也没法控制。 它被惊呆了。 如同马上飘上云端的身子只需要寥寥的几下刺激就能升天,力度却突然抽出,随即而至的是一顿拳脚相加,暴风骤雨吹散了快乐,有的只是疼痛、疑惑、愤懑,只能傻乎乎,痴愣愣的承受。 它,就是小西村。——新娘子翠屏死了,穿着崭新的喜服,倒在血泊中…… 人们都傻了,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弄懵了,被眼前这血淋淋的惨象惊呆了,傻乎乎的看着傻乎乎的新郎叹息…… 三豹子看着血泊中的翠屏,双眼发直,鼻孔扩张,嘴唇发青,浑身哆嗦,蓦地,砰然倒地,人事不醒。 人群一阵骚乱。 “大家别动!都别动!保护现场!” 刘畅高声喊喝着疾步走进新房,看看地上的两个人,皱皱眉头,蹲下,伸出右手,奋力掐三豹子的人中…… 片刻,三豹子混混醒来,双眼失神的盯着刘畅发呆。 刘畅起身,冲围在人群前面的俩青年一招手:“把他抬出去。” 两个人赶紧过来把三豹子抬到了屋外。 刘畅看看血泊里的翠屏,走过去用右手的食指探探鼻息,咬咬嘴唇,回眸众人,问:“报案了么?” 李四仁显然喝了很多酒,脸色惨白,双眼迷蒙的盯着翠屏裙子下的一汪鲜血,摇摇头又点点头:“报……报了120,也打了110。” 刘畅点点头:“行了,现在大家都离开吧,进过这间屋子的人请主动留下,等候调查。” “刘所长,屏儿是咋死的?”瘦猴一脸悲伤,神色恍惚的看着刘畅。 “等法医来了再说吧。”刘畅走出房门,看着交头接耳散去的人群,无奈道。 “这……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瘦猴媳妇看着血泊里的女儿瘫软在地上。 “一定……一定是……逼养的……虎……虎子!一定是……他!”三豹子发疯似的咆哮。 刘畅瞪了他一眼,道:“我现在虽然不是这里的派出所所长了,但我还是一名警察。我以警察的身份告诫各位,在没有弄清事实真像之前,谁也不可胡乱猜疑!知道吗?” 众人纷纷点头。 三豹子却还在疯癫了一样咆哮:“放……开俺!老子……要……要去找那个逼养的……报仇!放……放……” 刘畅冲架着三豹子的两个人一摆手:“把他弄一边去!看好喽!” 。。。。。。 ————————————————————————————————————— ————————————————————————————————————— 翠屏之死,看似邪乎,却又格外简单。 县刑警队的干警经过现场勘查,证据分析,案情推理,黎明前就找出了犯罪嫌疑人:虎子,李大虎。 ——李大虎有杀人动机:因爱生恨。 ——李大虎有作案时间:一直不在家。 ——李大虎在现场出现过:根据李四仁的小媳妇王慧的讲述,她一直在新房陪着翠屏,直到案发前一个小时才出去看演出,她原本让翠屏一起去的,但这里的习俗是新娘入了洞房就不能随意外出,只好做罢。她看了大概一个小时的歌舞,怕翠屏自己在屋里闷得慌,就回来陪她,刚进院门,就看见虎子慌里慌张的走出去,回屋一看,翠屏已经倒在了血泊中。此事还有随王慧一起返回的几个女人证明。 ——最大的嫌疑:李大虎案发后不见踪迹,必已逃跑。 众警意见一致,立即兵分两路开始行动。一路人马连夜追捕;一路拿着虎子的近照归队,即刻办理通缉令,全国通缉李大虎。 现在在市公安局任文职的刘畅送以前的同事离去时,问领队的人翠屏的死因,因为翠屏没有外伤,她看不被害原因。那人告诉她:法医初步认定翠屏应该是被人用重物击中小腹,导致流产,失血过多而死…… ————————————————————————————————————— ————————————————————————————————————— 清晨,钱军和刘畅要回市里。 刘畅询问小鸟上学的打算。小鸟说他要去县一中就读。刘畅诧异的看着他,问原因。小鸟回答的很干脆:学习的环境固然重要,但主要还得靠自己。刘畅还要再劝。钱军突然幽默起来,用手比量了一下比他都高,足有一米八的小鸟,挑了挑大拇指:是爷们! 送走二人,钱草唉声叹气的说以虎子的为人不可能杀人。蔡椒没有表态,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小鸟反而觉得虎子很可能会这样干——一个男人为情杀人者比比皆是,更何况是为了自己的颜面?换作自己也会如此做。 ————————————————————————————————————— ————————————————————————————————————— 一个炎热的夏季将过,新学期即将开始,也没有虎子的消息。 小鸟感叹: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没抓住。 这段时间小鸟一直担心漂漂。他知道漂漂跟虎子兄妹感情很浓,怕她承受不住打击,去看过她几次。漂漂憔悴了很多,原本就小巧玲珑的身子,又消瘦了一圈,精神也很萎靡,但从没见她哭过。她很肯定的告诉小鸟:俺相信俺哥绝对不会干这样的事。小鸟认真的点点头说我没有态度,但我深信一点:你很坚强! 坚强,很容易的一个词,能够真正做到的人却不多见。多见的是村长婆,真是坚强。虎子出事后,她就像换了一个人。她以前从不到果园里劳作,甚至连果园在哪儿都不知道。如今,她不仅没让正在丰收的果子荒废,而且起早贪黑的忙活,干活时还在唱小曲,令众人大惑不解。收果子的小贩曾问她:听说你儿子出事了,咋从你脸上一点儿都瞧不出来?村长婆坦然一笑:因为俺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 这个夏季多雨。人们的空闲时间就多。聚成一堆闲聊的次数也多。话题不外乎一喜一忧。喜的是马上五十的钱草有了身孕,娘们们拉帮结伙的前来祝贺,告诫钱草一定要注意,注意要必须,高龄孕妇注意大大的要;忧的是虎子是个好孩子,万不该一时想不开干出这种事,也不知逃亡的日子要遭多少罪…… 蔡椒自从得知钱草有了身孕,对其呵护的可谓无微不至,连洗衣服的活都一力承担了。钱草幸福的嘟囔:才刚开始!蔡椒嘿嘿一乐:时刻做好准备! 钱草刚要给小鸟整理上学的衣物用品。小鸟连忙跑过来阻止:俺的娘,您千万可别管这些,让我爹看见,非得生吞了我!钱草假恼,捶了小鸟一拳:新衣服都带上!小鸟摇摇头:啥都可以不要,我舅送我的那套军装一定得带上…… 第二十二章 始料不及 还有两天就要开学。 小鸟正在做准备,钱军却突然出事了,好比晴天霹雳——被检察院双规了。 原因不清楚 刘畅没有向任何人解释原因,仅仅打电话跟家里人说了一下情况,其他的没有做任何解释…… ————————————————————————————————————— ————————————————————————————————————— 就在得到消息的第二天,钱草的母亲,突然就去世了。原因绝对不是因为钱军,没有告诉她,也不敢。老太太应该是天寿,走得很安静,也很安详。 老太太的葬礼延误了小鸟的报到,也使小鸟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除去小西村的父老乡亲抹不开面子,冷言冷语的来送葬之外,没有一辆小轿车来给老人家送行。若钱军不出事,那场面可想而之…… ————————————————————————————————————— ————————————————————————————————————— 葬礼刚过,由于母亲过世,弟弟出事的双重打击,钱草大病了一场,浑身出汗,昏迷不醒。 小鸟赶紧去请村长婆来给钱草看病,正碰到三豹子喝醉了酒,在村长婆家里胡搅蛮缠,破口大骂村长婆漂漂娘俩。小鸟知道是因为虎子的事儿,跟他没法讲理,拉起村长婆就往外走。三豹子犯浑,上前阻挠。小鸟一时性急,推了他一把。这小子烂醉如泥,脚下没根,一个趔趄栽倒在地,脑袋正好碰到墙角上,昏死过去,送进医院抢救了两天,才苏醒过来…… 事情按说不大,但李四仁一口咬定是小鸟故意伤害,没办法,小鸟被拘留了两个星期,罚款三千元,才算完事。 ————————————————————————————————————— ————————————————————————————————————— 小鸟上学时,学校的军训已经结束。 那天在飘着毛毛细雨。 小鸟坐在警车里,心被一阵没落,惆怅而又彷徨的感觉冲荡着。 警车是刘畅以前的同事开去的,是刘畅请他帮忙去接的小鸟。小鸟原本是应该回家的,但他没有回去,一则蔡椒跟钱草曾到拘留所看过他——钱草的身体已经康复;二则他不愿意看被人的白眼。小鸟看着警车在迷蒙的细雨中疾驰的样子,感觉着警灯闪烁的庄严和灿烂…… 车里很安静。 小鸟低着头想着心事。 “蔡鸟。”杨所长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炯炯,“前面就是一中。你要珍惜机会,好好的学习,争取考上你理想的大学。把所有的一切都抛开,那没啥!” 小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胸口的一个红色的囊袋。那里面装着十三颗花生米,十三颗刻着名字的花生米…… ————————————————————————————————————— ————————————————————————————————————— 班主任是个很有风度的年轻老师,姓白,叫清华。 他看着小鸟的时候,目光里总是闪烁着一丝迷蒙模糊让人难以理解的光泽。杨所长把小鸟领进校长办公室时,校长当时的目光也是这样。他淡淡的看着小鸟,淡淡的吸着烟,淡淡的说:“我们学校是重点,是名牌,是希望,是……之所以接受你,一是因为你的成绩,二是因为你以前的表现,三是……你要努力……”云云,小鸟根本没有听懂。 ————————————————————————————————————— ————————————————————————————————————— 同学们知道小鸟的事情后送了他一个外号“鸟枪”——脾气暴躁,有暴力倾向的意思。 小鸟也不反驳,只是认真的告诉自己:你不是鸟枪,是大鸟枪。 。。。。。。 ————————————————————————————————————— ————————————————————————————————————— 三年后。 白清华又在看着小鸟,目光里满是敬意。不用多说,一定是校长把小鸟的舅舅是谁告诉了他。——钱军据说是被一个副市长为了争夺市长职位恶意中伤的,没有查出任何事情,两年前就已经官复原职。因为高考马上就到,曾趁着下来视察的机会来学校看过小鸟…… 快要进入教室的时候,他回过头认真的看着小鸟:“你不简单!好好干!” 小鸟的心一颤——“不简单”这三个字他听过不止一遍,曾经的狱友们不止一次的对他说过。是否就是因为这很简单的“不简单”三个字促使着他,鼓励着他走到了现在。他不能言明。他只是看看教学楼四周灰蒙蒙的飘着细雨的天空,又认真的看看脖子下的红色囊袋,长出一口气,跟着白老师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很静。大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决定他们命运的泛着死灰色的书本上。毕竟再过三个月就是这种死灰色深处的比死更可怕的所谓的“精髓”——高考就要来临。 “耽误大家几分钟的时间。”白老师咳嗽一声,“蔡鸟同学,这次的成绩很好,很不错……” 大家抬起头,把疲惫无神的目光投射到小鸟的身上,百分之百的是照耀着他的头发——比光头长不了一毫米的“光头”,小鸟一直留着这个发型…… 白老师看看大家的目光,对我回眸一笑:“你就坐在那个位置吧!” “哇!”教室里一阵哗然。 小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位子在第三排的中间,空着,更准确的说是两个,他的同位也空着。小鸟提着书包走过去,旁边的一位胖胖的女同学友好的站起来给他让地方,礼貌性的冲他笑笑,但是笑容僵硬的比哭还难看…… 小鸟坐下,仔细的摸索着课桌,就好象在摸索自己的头发。 “明天,是省里统一组织的第一次考前模拟。希望大家好好的发挥。我们是重点学校。我们班是重点班级……” 小鸟没有听清白老师苦口婆心声音沙哑的淳淳教诲,只是记住了他临走时愤然甩袖的一句话:“李咏,你记好了:别光顾着瞎起哄!这次考试成绩再下滑,看我怎么收拾你!” 白老师临出门的瞬间狠狠的瞥了他一眼…… 白老师刚出门,染着黄毛的李咏就急冲冲的奔了过来。 胖女生冲他一笑:“咏哥,老白刚走,你就放纵啊!你就不怕他向你那位美丽的小妈咪告状?” “一边呆着去!”李咏狠狠瞪了她一眼,从她身后挤过来,在小鸟的同位上坐下,看着他一笑:“哥们,换地儿了?” 小鸟点点头,继续从书包里往外掏书本。 “你的发型挺酷!”他盯着小鸟的头发。 小鸟的脸一红,停下动作,看看他,再看看四下鸦雀无声的教室,低声道:“有事?” “有点小事。”他看看小鸟的表情,拍拍他的肩头,“走,咱出去聊聊。” 小鸟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既然有事,只好跟着出去。 来到教室外面,他手扶着楼道的栏杆,掏出香烟,递给小鸟一根。小鸟摇摇头。他点燃,潇洒的喷出一个圆圆的烟圈,眯着眼睛看着小鸟,片刻,淡然道:“我知道你来头不小。”喷出一口烟雾,“但是,你要明白能在这所学校上学的,无非是两种人:一,品学兼优,出类拔萃的;二,有关系有背景的。我们好像是一种人。但绝不是第一种……” 小鸟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迷茫的看着他。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让你换个座位。”他的声音很肯定,“马上!” 小鸟一愣,随即看着他,认真的说:“换位子,可以。但你应该去找白清华!”说完,就大步走进了教室。 小鸟回到位子上,胖女生看着我,努努嘴:“他找你换座位?” 小鸟点头。 “现在就搬?”她看着小鸟,圆圆的胖腮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搬什么?”小鸟垂首整理课本,不再说话。(奇*书*网.整*理*提*供) “唉!”她叹了口气,“我看你还是换了吧!后面又不是没有空位子……” 小鸟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也懒得问。其实,位子在哪里并不重要。如果李咏好好说,小鸟是一定会换的。可是他的态度…… 小鸟看着一个天蓝色的笔记本,心情一阵澎湃。这是在我离开拘留所的时候,杨所长送给他的,上面没有什么激励和慰勉的话,只有娟秀的四个字:“路在脚下”…… 第二十三章 奈何奈何 晚上。只要回到宿舍,小鸟的思绪就回到了曾经的拘留所…… 十四个人,十四种历程,十四个故事,十四双懵懂迷茫的眼睛,十四颗渴望自由的心灵…… 小鸟忘不了。 忘不了小叶绘画时的专注用情;忘不了老莫看信时的泪眼;忘不了果子写检讨时的狡猾任性…… 忘不了十三个人加班帮他完成劳动,让他在宿舍安心复习功课的情景;忘不了十三个人送给他的十三颗花生米…… 宿舍里很静,紧张的复习让同学们没有太多的精力开涮,除了谈论明天的模拟,后天的考试,大后天的试考,大大大后天的高考,他们说不了几句话。 夜很静。听不到叶子的呼噜声,听到老莫的磨牙声,也听不到果子呓语声…… 小鸟迷蒙的听着静静的夜空里风吹过树叶的刷刷声,抓紧胸口的花生米,泪水悄然而落…… ————————————————————————————————————— ————————————————————————————————————— 考试。 离收卷还有半个小时,小鸟交上卷子,在大家迷惑不解的目光中走出教室。 小鸟要去查资料,准备下一科的考试。他绝对不会浪费时间在用不着检查的卷子上…… 小鸟刚走出考场,李咏紧跟而出,瞪了他两眼,疾步离去…… 小鸟对他的仇视,感到好笑,并未往心里去。 一科考完,就是另一科。 每次小鸟都是提前交卷,紧跟着就是李咏。 小鸟没有发现别的事情,只是看到李咏走出教室后不是和他一样找地方复习,而是固定的坐在图书馆楼下的一棵大槐树下,吸烟,喝啤酒,望着微风轻抚的校湖发呆…… 更听过了大家的议论:李咏,来学校时是三辆奥迪护送…… 三天后,模拟考成绩下来。 白老师兴高采烈的蹦上讲台,裂开大嘴,露出大牙,嘿嘿一笑,目光在紧紧盯着他直打哆嗦的众人脸上一扫,道:“全市前一百名,我校四十二人。我班十三人!”他摸摸鼻子,“位居第一。啊?第一!”他咳嗽一声,“全省前一百名,我校八人。我班两人。”他兴奋的一拍桌子,“更为重要的是我校建校以来的破纪录者:全省的前三十名,也在我们班。他就是……”他把炯炯的目光投向我,“蔡鸟同学!全省第二十八名!” “哇!”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的向小鸟投来。 小鸟静静的坐着,似乎这件事情和他没有丝毫的关系。 刘杰——胖女生,拽拽小鸟的衣角。 小鸟会意,慢慢的站起来,垂首不语。 “这仅仅是第一次模拟考的成绩。算不了什么。我相信经过大家的努力,到高考时,成绩会更好!我们班出个状元也不一定!”他炯炯的注视小鸟,“蔡鸟,校长请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李咏,跟我来!你的地位次次是‘第一’,我已经无话可说。但你却又下滑了三十多分,四百分都不到!连三流学校的三流学生都不如……” “校长找我有事么?”小鸟突然问。 “啊?哦……”白老师一时不知所措,“可能……可能是表扬你吧!” “那就算了!”小鸟坐下。 白清华一时被小鸟弄得很尴尬,又不能对他太甚,红着脸对李咏吼道:“跟我来!”然后,就在大家“这才是真酷”的赞叹声中离去…… “哇塞,想不到你这么厉害!这么酷!”刘杰羡慕的看着小鸟,“那两年你怎么一直平庸无奇,还不合群?” 小鸟无语,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路在脚下”发呆。 小鸟不是酷,不是耍大牌。他深深的厌恶这种敷衍趋势的行为。他若不是在杨所长历尽坎坷才说服教育部门同意,很可能没人要他这个问题学生。 小鸟只是记得杨所长曾经到很多学校找过人接受我的“监管求学”,说他是个材料,不应该浪费。可是那些人一听我是个重伤过人的少年犯,立马委婉拒绝:学校没有这个能力培养这样的人才。再说你们劳教所的教育也很不错,何苦把这样大好的扬名机会给我们?在你们那里培养出个大学生对社会对国家都是一个交代…… 小鸟面对那些胖瘦高矮形形色色的领导对我的斜视,次次都是拉起杨所长就往外走。杨所长每次都训斥我不懂事。可他一旦说出:“他们是怕我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她美丽善良的的眼睛里就会充满泪花…… “你在想什么?”刘杰看着小鸟。 “没……没什么。你有手机么?” “有啊!”她把手机递给小鸟,“想把这个成绩汇报给父母?” 小鸟按通了杨所长的电话,随即又关掉…… ————————————————————————————————————— ————————————————————————————————————— 时间就在紧张的复习中度过。 小鸟过得充实而兴奋。在大多数同学谈到高考就神色大变的时候,他急切的盼望着它的早些到来。 很多同学都来询问小鸟一些难题或者学习方法,可是面对他们热切的目光,小鸟就会羞得面红耳赤,不知所云。没有原因,这是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自卑——我配给人家讲解么?我是谁?我曾经是一个“鸟枪”! 时间长了,大家又开始疏远小鸟。他们只有一个看法,一句话:“太自私!总是怕别人超过他!” 小鸟开始坐在座位上发呆,发愣。他能解释么?怎么去解释?实在太寂寞时,就看着胸口的红色囊袋出神,看到它,小鸟就有了动力,无限的动力…… 李咏每次从我旁边的走廊上路过,总会恶狠狠的瞪小鸟几眼。小鸟的同位是否一直没人,他不得而知,他从没留意过,反正他到了之后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刘杰时不时的和小鸟聊聊天,无非是什么你的成绩这么好,你考取名牌大学一定没问题,你的前途真是一片灿烂啊!云云。 小鸟没有解释,只是微笑,很酸。 ————————————————————————————————————— ————————————————————————————————————— 第二次模拟考试之后。 小鸟上了学校的光荣榜,排在第一位。后注:省第十八名。 小鸟一时成了整个学校的名人。 小鸟没有太多的高兴。一个人如果对自己很了解很自信,那么所有的成绩都不值一提。让他高兴,激动的是星期六,也就是明天下午杨所长会来看他。她在电话里很高兴的表扬了他,问小鸟有什么要求。小鸟开玩笑似的说:“我想见您和刘伯伯(杨所长的爱人)。”她笑道:“小鬼,你刘伯伯也说想你啦!正好他明天要去你们那里公干。我就打个便车去看看你吧!” 小鸟接完电话就兴高采烈的赶回教室,就看见李咏正坐在我旁边的位子上发呆…… 小鸟坐回位子,就闻见一股刺鼻的酒味。 李咏眼睛红红的盯着课桌发愣,良久,用一种说不出来的目光盯了小鸟一眼,摇晃着走向教室门口。 小鸟不解的看着李咏的背影,喃喃道:“他怎么了?” 刘杰叹了口气:“感情弄人啊!” “感情?”小鸟盯着刘杰。 刘杰看着李咏摇晃出门口的身影,伤感的看着我旁边空着的桌子…… “怎么了?他……和一张桌子有感情?” “唉!你啊!”她皱皱眉头,“不是桌子。是桌子的主人。” “是谁?我认识么?” “你认识?你要是认识,我就立马报警!”刘杰认真道。 “到底怎么回事?”小鸟的好奇心立马被提了起来。 “一段凄美的感情故事啊!”刘杰突然低头不再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小鸟重复。 刘杰抬头认真的看着小鸟:“真想知道?” 小鸟郑重的点点头。 “准备好手纸。” “干什么?”小鸟一惊。 “擦眼泪啊!”她神色郑重,“那是高二的下半学期,一个细雨迷离的午后……” 刘杰声音哽咽的讲述完,用了差不多一包纸巾。小鸟没有哭,但是心里在默默的流泪。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早知这样,我……我就换位子了!”小鸟嘟囔道。 “告诉你?”刘杰苦苦的一笑,“你傲的谁都看不上眼。怎么和你说?我热脸添你的冷屁股?你还别说,这一点你倒和李咏挺像!是不是你们公子哥都这德行?” 小鸟无言,只是看着那张空空的桌子发呆,心里被一种麻麻涩涩的感觉占据着,“我还是换个位子吧!” “别。”刘杰郑重地说,“这样很可能对他是件好事。那小子以前不是这样的。学习成绩虽然不如你!但贼聪明。这次他……竟然没有对你坐在这里而大打出手,很可能你们有点缘分!说不定他的心结也会解开……” 小鸟看着刘杰,默默的,缓缓的,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 ————————————————————————————————————— 第二天下午。 小鸟早早的就站在学校门口,等候杨所长的到来。 小鸟哼着小曲,跳着脚往远处望。李咏骑着山地车疾驰而来…… 他瞪了小鸟一眼,吐了口唾沫,就要进校…… 小鸟喊住他,走过去,一笑:“我不知道你对小敏的感情。对不起,我……换位子。” “滚蛋!”李咏双眼通红,“**也配提小敏?滚!” “她已经死啦!你要振作!”小鸟动情的说道。 “你说什么?”李咏扔了车子,发疯似的盯着我,声嘶力竭,“你再说一遍!” 小鸟看看他的样子,心里说应该让他醒悟了,压低声音说:“小敏……已经死了,你要……” 嘭…… 小鸟的脸上一木,什么都不知道了。 ————————————————————————————————————— ————————————————————————————————————— 小鸟睁开眼睛,就看见杨所长和白清华正激烈的争吵着: “您别着急,医生说了没有大碍,就是暂时性昏迷……”白清华诺诺道。 “我不管蔡鸟为什么和人家打架。但是如果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拿你们学校是问。老刘,你不是副局长么,赶紧叫人把那小子抓起来!”杨所长急躁的来回转悠。 “你别急,等蔡鸟醒了,问问情况再说嘛!”刘伯伯安慰道。 “醒了,醒了!”白清华惊喜的喊道。 杨所长一步奔到我的身边,看着我睁开的眼睛,扭过头,片刻,猛地回过头,盯着我怒斥道:“你个混蛋!我是让你到这里来和人家打架的?啊?” 小鸟看着杨所长喷火的眼神,一哆嗦,刚要坐起来,就被她按住:“躺好了!有话一会儿让医生看看再说。” 小鸟抓住她的手,一骨碌爬起来,笑道:“没事!我是没留神被他一拳就放倒了。要不然凭我的身手……您又不是不知道?” “你这孩子……”杨所长看着小鸟。 小鸟坐好,坏坏一笑:“想不到我敬爱的杨所长,不讲原则时,发起脾气来真的很吓人!” 哈哈…… 白老师和刘伯伯会意的大笑着,尴尬的气氛算是解开了。 “怎么回事?”杨所长擦了擦眼角,急切的盯着小鸟。 “没事。我俩说话说僵了!他就……”小鸟要下床。杨所长赶紧按住我,不让。 “真的没事。”小鸟摇了摇头,冲她一笑,然后穿上了鞋子。 杨所长非要找个医生再看看。 小鸟一拍胸脯:“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清楚?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的又成绩进步了……” “行了!昨天在电话里你不是说了么?” “我要亲口告诉你!”小鸟认真的说。 “好了,蔡鸟既然没事,我就回学校了。那个混小子还在我办公室呢!”白老师赧然道。 “老师,你别为难他。”小鸟看着他,恳切道,“等我回学校,我再向你解释。” 白老师点点头,转身要走。 杨所长脸一红,道:“老师,我刚才……” “都是为了孩子嘛!”白老师理解的一笑,“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了。” 送走白老师,刘伯伯建议一起去吃饭。杨所长欣然同意。 在路上,小鸟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向他们讲述着:李咏的父亲是本市著名的企业家。一家三口很是幸福。隔着他们家一条街,有个很不幸的女孩叫小敏,从小母亲就去世了,跟着父亲和一个弱智的哥哥过日子。贫困的生活,很难供学习成绩优异的小敏在义务教育后,再上高中。面临着辍学的小敏,得到了一个好心人的帮助。她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是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一张汇款单。上了高中的小敏很快和阳光率真的李咏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有一天小敏无意中发现,李咏的字迹竟然和汇款单上的一模一样。她很快就明白了真相。但是并没有点破。只是用努力的学习来回报李咏的帮助。李咏和小敏在相互鼓励中,学习积极性很高,成绩也很理想。就在两个人沉浸在友谊和学习带来的乐趣和满足,对大学充满希望时,李咏的母亲因为心脏病突发去世了。在李咏沉浸在无限悲痛的时候,他的父亲却突然和比他小二十几岁的秘书结了婚。这个事情对李咏的打击如同晴天霹雳。李咏认为自己母亲的死绝对和这个女人有关。——他母亲去世前一天,女人曾去医院看望过。于是他就决定花钱叫人去抱负她。他没有和任何人讲,只是无意中和小敏谈起过。小敏劝他千万不能干傻事。但是被仇恨充满头脑的李咏哪能听的进去。小敏无奈之下,只能去通知李咏的父亲和继母,让他们想办法。小敏在返回的途中,却被一辆酒后驾驶的汽车…… 小鸟说道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杨所长和刘伯伯的也很神色伤感…… 李咏并没有去抱负继母。因为他的父亲告诉了他真相:他母亲临死前把那个女人叫到了病床前说了这样几句话:“我知道你一直很爱他。但你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我和这个家庭的事情。所以我请求你在我死后嫁给他。替我照顾这个家,照顾李咏。我想你会做到的。因为你是一个善良的女人……”李咏不能不信。因为那时他的母亲怕他不相信,录下的录音…… 李咏心里的疙瘩解开了。可是他却为自己的一句话,害死了小敏。他一直这样认为。从此意志消沉,无心学业,和一些不务正业的社会人物为伍。他为了不忘记小敏,就不准任何人用她的位子…… 杨所长和刘伯伯听完小鸟的讲述,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小鸟,”杨所长郑重的看着小鸟,“我可能不能准确的了解你们这些小年轻的思想。但我的工作使我比常人更多的了解了你们。其实没有一个孩子是没有原因的去犯错的。如果李咏真的一时冲动筑成大错,他的一生也就毁了!如果你挨了一拳能够和一个心里有阴影的人成为朋友,并能够帮他走出阴影,是很值得的!” 小鸟点点头。 ————————————————————————————————————— —————————————————————————————————————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天。 第三次模拟考试之后。 小鸟的名字成了学校每个人念念不忘的符号。 蔡鸟,排名省第八名。 李咏成了小鸟的同位。——就因为小鸟抓着他的脖领子,愤怒的一句话:“**揍了我一拳。我记住了。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小敏已经死啦!你要是个爷们,觉得对不住她,就活出个人样来给她看。考上大学,实现你们的理想!有勇气你就坐到她的位子上来。让她看着你!” 第二天李咏就把书搬到了小敏的位子上。 他确实很聪明,底子也不错,第三次模拟考成绩突破了五百分。他现在天天缠着小鸟问东问西,说要把失去的光阴夺回来…… 光阴是夺不回来的!只有珍惜! 小鸟的位子旁,每天都围满了人。大家说说笑笑的谈论着知识,难题,高考,人生…… 奇!让胖妞刘杰经常努着小嘴模仿小鸟: 书!“我不想提我的过去,那代表不了我的现在,更代表不了我的明天……” 网!小鸟没有想到我讲出自己曾经压抑已久,恐惧已久的心里话后,立马就像换了一个人,自信,乐观,爽朗起来。 小鸟的同学们竟然把我当成了偶像,除去敬佩和喜欢,没有丝毫的鄙夷。 ————————————————————————————————————— ————————————————————————————————————— 离高考还有一个星期。 警车来了,接小鸟的警车。——刘畅开来的。 小鸟要走了,高中后第一次跟刘畅一起回家。 和来的时候一样,天飘着细雨,迷迷蒙蒙的。 小鸟的眼睛湿润了。 全班同学围拢着警车,恋恋不舍的和他说着话…… 杨所长和校长,白老师在道别…… 李咏紧紧拥抱着小鸟,抱得好紧,让他喘气都困难。 小鸟缓缓的解下脖子上的红色囊袋,交给李咏,眼睛一红:“这是我看守所的室友在我临行时,熬夜为我制作的幸运符。每人送我一颗刻着他们名字的花生米,Qī.shū.ωǎng.让我在高考前吃掉。我就一定会考个状元!其实,我明白他们的意思:让我在别人嘲笑或者看不起时,能够想到他们,最起码还有这样一些人为我加油……”小鸟看着李咏,“现在,我把它送给你。愿他们的祝福,与你同在。” 李咏接过去,认真的看着,眼睛慢慢湿润,没有说话,极其郑重的给小鸟戴在脖子上,垂了垂他的胸口…… 白老师走过来,对小鸟说:“我白白培养了你三年?也不理我!” 小鸟有很多话要说,却堵在嘴边,不能出声,只能拼命的点头。 刘杰努着嘴,看着小鸟:“你上了大学,一定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你不会忘了我吧?” “你干脆直说:‘我做你女朋友够条件么’不就完了?”同学们起哄。 “可以!”小鸟开玩笑道,“不过一定得减肥!” 哈哈…… 大家大笑。 “滚!”刘杰嗔道,“说真格的,你要考哪所大学?” 小鸟想了想,认真道:“那所大学并不重要,生活是最好的大学!” 第二十四章 尾声 高考过后,小鸟开开心心的回到家里,通过他的表情就可以看得出他考的咋样。 ———————————————————————————————————————————————————————————————————————— 小鸟看着钱军怀里的两岁多活泼可爱的钱龙,看着蔡椒说:“爹,你真舍得把龙龙送给舅和妗子?” 蔡椒憨厚的一笑:“我有你足够了!” 小鸟笑笑,郑重的点点头。 ———————————————————————————————————————————————————————————————————————— 漂漂已经是十六岁的大姑娘,长得很漂亮,再见到小鸟时已经很腼腆,红着脸说小鸟哥,俺哥在两年前已经自首啦!他临自首前给家里寄了封信,还有一片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的文章大致内容是: 【小飞是第六个和我分手的女生。 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如此的平静。她淡淡的吃着我为她买的香蕉,淡淡的看着我,淡淡的说:“你很浪漫!”她咕咚咽下去,“浪漫是美好的。只可惜不能当饭吃!所以……分手吧!” 我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少的痛苦。也许人被伤害的多了,也就没有感觉了。我甚至很感激小飞的幽默,最起码她的开场白让我满意,不是“你是一个好人,可惜……”“我很爱你,但是……”“我很痛苦,不过……”云云,之类的千篇一律。她见我无动于衷,潇洒的打了个响指,扭动腰肢,猫一样轻忽忽的离开,提走了整挂的香蕉。 我看着电脑斑驳的荧幕发呆…… 嘟嘟…… QQ闪烁着蔚蓝色光晕。我漫不经心的打开,是个陌生号:“三颗花生米”。我一愣,在我的印象中没有这个人。对话框里没有任何的文字,只有一只苍白骨感的手翘着优美的兰花指在向我招手…… “无聊!”我立马就想关掉。 “我能为你证明!”对话框突然闪出了几个血红色的大字,几乎占满了整个框架…… “为我证明?为我证明什么?证明我的失恋,我的悲哀,我的无奈,我的苍凉,我的……?”我暗自好笑,可又好奇,赶紧敲打键盘:“你是谁?” 良久,没有回音,只有那双苍白的手在向我一伸一缩的摆动,似乎要抓住我,抓住我彷徨孤寂的心…… “神经病!”我点动鼠标,可是怎么也关不上。“死机?我的天!不会是病毒吧?”我一阵紧张,赶紧重启。电脑嗡嗡的吼叫着,让我心烦意乱,猛然想到爱彬还有半瓶酒放在书橱里,赶紧翻出来,对瓶儿吹…… 电脑开启,没有异常。我还是不放心,打开杀毒软件,开始扫描。 酒是二锅头,五十六度,我却丝毫感觉不出味道,就好象是清淡的水顺着喉咙缓缓的淌入胃肠,瞬息间又熊熊的燃烧着,变成苦苦涩涩的火苗缭绕着我的心扉和大脑…… 我迷蒙的盯着杀毒软件循序渐进的条格,恍恍惚惚的没有了知觉。 嘭! 门被踢开。 我一惊,打了个寒颤,迷迷糊糊的抬起头…… 三支黑洞洞的东西正指着我的头,两个人已经抓住我的胳膊,扭住,死死盯着我,吼道:“叫什么名字?” “李……李小冉。”我不知所措。 “带走!” 我的双手立马被冰冷的手铐铐住,被人拎着急急的往外走…… “这是什么梦?妈的,怎么这么逼真?”我使劲掐着自己的大腿,生疼,不是梦!“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放开我!”我挣扎着,声嘶力竭。 他们停住,一个走在前面的胖乎乎的汉子,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像利剑一样在我身上穿刺着,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镶嵌着国徽的小本子,打开,在我眼前定格:“看好了,刑警队大案组。现在怀疑你和一桩凶杀案有关,正式拘捕你!” “刑警队?大案组?凶杀案?拘捕我?……”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把手放到嘴边奋力咬了一口,咸咸的汁液流入口中…… “你干什么?自残么?看好他!”胖子吼道。 我没有解释,没有力气去解释,心里恐惧彷徨到了极限。我知道这不是梦!真真切切的是现实:我被捕了! “我到底怎么了?我干了什么?……”我诺诺的重复着一句话,却没有丝毫的力气。 “少废话!一会儿有你说的!” 宿舍楼外面围满了人。他们盯视我的目光,我无法形容。迷糊中,我知道天已经大亮了,但是阴沉沉的没有一星阳光…… 我迷迷糊糊的被扔进警车,警笛长鸣中,我的心在颤抖…… “姓名?”严厉冷峻的喝问声在昏暗的不到十平米的审讯室里回荡。 “李小冉。” “性别?” “我到底犯了什么罪?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猛地从冷冰冰的椅子上站起来,疯狂的吼叫着。不管是谁,在问心无愧的情况下被人用枪指着头,然后送给你一副明晃晃的手铐,再把你扔到车上,一路上就把你晾在那里,最后把你按在一间黑乎乎的小屋里,问你一些笨蛋都知道问题,你会不会疯?可惜我的反抗是毫无意义的,随即就被警服笔挺的看护按在了椅子上…… 胖子慢慢从审判桌走过来,一双可以看穿人心的眼睛,怒火熊熊的在我身上燃烧,他猛地抬起手…… 我赶紧闭上眼睛。 我的肩头被轻轻拍了一下。 我睁开眼,眼前是一支香烟。我接过来,叼住。胖子给我点上火,淡淡的看着我说:“你是大学生,懂法,也知道国家的政策:坦白从宽!就不用我多费唇舌了吧?” 我猛吸了一口烟,看着他摇摇头。 胖子缓步走向审判桌,猛地转身,死死盯着我的眼睛:“王小飞昨天晚上到过你的宿舍?” 我一哆嗦,点点头,不知所以的看着他。 “回答!” “是的。” “什么时候离开的?” “八点……八点左右吧!天刚刚黑。”我挠挠头皮,“小飞?小飞怎么了?”我惊慌的盯着他…… “死啦!” “什么?”我手里的半截烟掉在地上。 胖子没有再问,回到座位上坐好,悠闲的吸着烟。屋子里很静,惊得让人窒息。我没有料到小飞会突然死去。我的心里一阵麻乱,脑袋嗡嗡直响,身子不停的抖动…… 良久,胖子扔掉手中的第三个烟头,平静的敲着桌子说:“说说吧!说说你是怎么发现你的女友王小飞和别的人好上了;你是怎样气急败坏,恨他们;你又是怎样下毒杀死他们的……” “什么?他……们?”我哆嗦着。 “少装蒜!从实讲!”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给我一支烟。”我恳求。 香烟丝丝燃烧着我的神经:“小飞死了。我有杀人动机——为情杀人。这就是他们把我抓来理由。人不是我杀的。这毫无疑问。重要的是我怎样向他们解释清楚。凶手为什么会杀死小飞还有那个男人……不要想这些,这不是我能弄明白的事情。现在重要的是如何摆脱自己的嫌疑……”想到这里,我逐渐冷静下来,缓缓抬起头:“人不是我杀的!第一,我的杀人动机不成立:小飞昨天就是去和我说分手的事情。我同意了。所以我没必要杀死他们。第二,我没有杀人的时间。小飞走后,我一直呆在宿舍,一步也没离开。” 我平静的说完,默默的看着胖子。 胖子笑了,笑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愧是学校出了名的才子,最佳辩手,逻辑思维和狡辩能力很是让我佩服!”他看着我,“但是,这不是辩论会,要的是证据!第一,你的杀人动机明确。正如你所说,小飞告诉你分手之后。你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恼羞成怒,毅然决定实施报复,并在当夜付诸行动。第二,你说你当夜一直在宿舍,谁能给你证明?更重要的一点:你根本不需要外出,只要在那挂香蕉里下毒就可以了。有同学看见小飞是提着香蕉离开你的宿舍的!而他们死的时候,正在吃香蕉……” 我喷出一口烟,坦然道:“我不得不佩服你们的办案效率。但是我要说的是:我有过六个女朋友,难道每次失恋都要恼羞成怒么?不错,昨天是星期六,我的舍友回家的回家,外出的外出了。没人证明我一直呆在宿舍,但是你们有证据证明我不在宿舍么?我在香蕉里下毒?哈哈,笑话,买这挂香蕉时,我还不知道小飞要和我分手。我干么下毒?” “你……”他猛地一拍桌子,“这里不是辩论会!只要法医的验尸报告出来,马上就会有结论……” 哒哒,有人敲门。 胖子快速的起身开门,急迫的看着来人。 “没有在他的宿舍发现任何作案工具。”一个很精神的小伙子干脆的说,“但是在他的手机上有个线索。” “什么线索?”胖子急问。 “无关紧要了!”小伙子一笑,递给他一张白纸,“验尸报告。搞定!” 胖子急切的接过来,扫了一眼,精神振奋的一抖纸张:“这下看他还怎么狡辩?小王,进来,听听案情。” 两个人走到我的身边,胖子把白纸甩给我,吼道:“睁大眼睛,仔细看好!” 我拿着白纸的手哆嗦成一团。——“验尸报告”: 死亡时间:凌晨1:30分左右;女性先死忘,男性应晚一到三分钟。 死亡原因:剧毒“灭鼠强”中毒。 详细情况,经鉴定,确立:在二人所食香蕉中含有大剂量“灭鼠强”成分。现场证物香蕉,香蕉皮,有人为下毒痕迹:为注射器注入。 残留物分析:香蕉及香蕉皮上共有六个人的指纹,分别为女死者,男死者,嫌疑人李小冉,其余三枚指纹待查。 …… 我感觉到天在旋地在转,眼前金星直冒…… 这次我是完了! ——杀人动机我有!物证有!时间有! 我……我怎么让人家相信? 我现在终于明白“跳进黄河洗不清”是多么的让人绝望了!但是我弄不明白的是到底谁在陷害我?为什么会把我往死里整?…… 胖子冷冷盯着我。 我的心在发毛。我清楚我在这样的证据面前是无法辩驳的。我说我发誓:我绝没有下过毒?你会信么?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包拯帮别人洗刷冤情时,那些人会哭的昏天黑地了。而我呢?我只有沉默。 他们二十四小时轮番轰炸我一个问题:“下毒工具弄到哪里去了?” 我千斤重的眼皮耷拉着,却不能睡去。我刚要迷糊,就是一声闷雷:“交代!” 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甚至很想胡乱编造个地点或者干脆说销毁了了事。这样我就解脱了。反正自古冤案又不是一起。像这样谋杀在校大学生的案子一定被社会和广大媒体时刻关注着,他们能不立功心切?我何必不舒舒服服的去死呢? 三天后,我决定要说出我编造好的理由了,却突然被送进一间有床的单人监室。我迷迷糊糊的听着一个声音:“好好想想谁能为你作证!”我哪里还有精力去想这些,倒在床上就迷糊过去…… 我不知昏睡了多长时间,醒来时就看见小王站在床边盯着我。 “你能找到证明你清白的人么?”他急迫的问。 “我不能!”我迷糊的回答。 “这就怪了!”他自言自语。 “你们干脆直接给我定罪吧!何必再耍着我玩?”我怒吼。 “混蛋,你知道李队长为了你的案子草了多少心么?”他盯着我,“‘没有找到作案工具,不是问题,可以继续审讯。但我总觉得这个案子太蹊跷:王晓飞为什么在宿舍吃了香蕉会没事,反而会死在电影院里?’李队长对我说。 ‘你怎么知道王晓飞在宿舍吃过香蕉?’我不解。 ‘她若不是觉得香蕉不错,会拿走?记住:这是女人的天性!再就是从她离开嫌疑人的宿舍到死亡,差不多有六个小时的时间是空白。在这段时间内很可能会有突发事件发生,也就是那三枚指纹的核实……’ ‘可李小冉具备直接的杀人动机啊!’我很肯定。 ‘在没有掌握完整,直接的证据时,我们决不能凭主观臆测,给嫌疑人定性,这直接影响到案子的真实性。甚至是嫌疑人的性命……’这就是我们的原话!” 我听着他的话,眼泪竟然滚滚而落。 “李队长亲自跑到你们学校,宿舍仔细的调查你的为人和平时表现,通过你的老师和同学,以及你以前的几位女朋友对你的描述。他认为你是一个阳光、开朗、率真的男人。爱得起,放的下,不应该做出这么反常的事情!可是却找不出丝毫的证据为你证明。你说……” “我也没有办法。看来我是命该如此啊!” “不,有个线索。我当时忽略了,一心觉得有了法医鉴定,你就可以定罪了,就没有当回事……” 我认真的看着他。 “我在你的手机上看到一条未读信息:‘我可以为你证明’!可是我们调查此号时,却发现是几年前不记名的任选手机卡,根本不从查起。你可知道此人是谁?这是号码……” 我接过手机号,完全陌生,从未见过。 “我可以为你证明!我可以为你证明?……”我反复嘟囔着。这句话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我急躁的只想撞墙。 “慢慢想想,别着急。先去吃点东西吧!李队长的油炸花生米可是一绝!” “花生米!对,‘三颗花生米’!”我用带着我手铐的双手死死抓住小王的胳膊,“我……我想起来了!我……我要上网!” 队长办公室。 李队长——胖子,看着我额头上的汗水,拍拍我的肩膀:“打开吧!” 我的手在哆嗦,心在急剧的跳动。我一旦点开QQ里的未读邮件,可能就是两种情况:我得以洗冤或者…… 我闭上眼睛点了下去…… 我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动。 我喘着粗气睁开眼睛:“三颗花生米”赫然映入眼帘。 邮件是整合发送的,开始是一句对话: “你爱我么?”我问。 “不爱!”你笑着说,“我只想一辈子守侯在你的身边,看着你,陪着你,抱着你!” 接下来是一个视频。 我点开,立马惊呆了:小飞提着一挂香蕉风风火火的跑到一辆银灰色轿车旁和一个穿着高档的男子热烈的拥抱亲吻着。片刻,男子拿过小飞手里的香蕉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箱。小飞一愣,男子一指车门,小飞看着一大挂金黄色的香蕉,甜蜜的在男子脸颊上吻了一下。随后,二人上车,疾驰而去…… 视频停止,是一段文字:“她扔了你的香蕉,你亲手为她仔细挑选的香蕉,还是从那个男人随意给她买的香蕉上掰下来的!这些我都看着呢!” 我的心就好象有千万只蚂蚁在爬,眼睛涩涩的…… 接下来又是一个视频:小飞和男人在一家高档餐厅吃饭。车就停在停车场。一个白衣服女子快速的走到车旁,用一根铁丝打开车门,快速的从兜里掏出一个注射器,把里面的液体向香蕉注射着…… 小飞和男人吃过饭,开车去了电影院,开了一间情侣包房…… 一点二十五分,服务员进去送点心时,就发现两个人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这时一位白衣女子突然出现在镜头里,她的头很大,显然是她自己拿着摄像机拍摄的。她在笑,很灿烂的笑…… 李队长慢慢走出了办公室。 我知道他一定是组织人讨论案情了…… 视频停住,是一段文字:我杀了他们。不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你。谁敢亵渎爱情,就得死! 我一阵毛骨悚然,看看小王,他也在看着我…… “知道我怎么对你这么熟悉么?怎么会关心你么?没有解释,看看这张照片就知道了!” 我点开了照片,我几乎晕倒——上面是一张合照。男子竟然长得和我……和我有八分相似! 小王看看照片再看看我,喃喃道:“你不如他帅!” 我无言,眼泪却滚滚而落。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下面的一段录音:“你保重吧!我要到天堂去找他了!” 我忘了关掉电脑,浑浑噩噩的瘫坐在椅子上…… 李队长走过来给我打开手铐,又递给我一支烟,伤感道:“她叫林凡,全市有名的偷车女贼。五年前和一位刚刚毕业的美学院学生相爱了!可惜,在她二十五岁生日时,那个男子为了去寻找不小心丢失了的雕刻着‘我爱你’作为生日礼物要送给她的三颗花生米,在雨中被汽车……唉,从此她就住进了精神病医院,直到昨天跳楼自杀……” 我默默地听着,眼泪滚滚而落。】 小鸟默默的听完,黯然道:“人生也许就是如此吧,无可奈何。但只要自己看开了,看透了,不过如此!而我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漂漂道:“也许吧,谁知道呢?” 小鸟认真道:“路在前方!”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