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皆孽3]《麒麟皇的东宫》

作者：蔡小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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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真的，再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昔日的薇丹公主，今朝的雅鱼皇后，轻轻地将三尺白绫掀开，剔透得像玉石般的小手缓缓抚过柔滑缎面。

她抬起头，望见铜镜里隐隐约约映照出身着华丽后袍，幽魂似的身影。

结束吧。

让一切统统都在这一瞬间终止、消失。

无论是爱过的、恨过的、笑过的、流泪过的……三尺白绫似瀑布般，倏然上抛至半空中，越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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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相识，柳丝正长，桃花正艳。

自小她就很乖，对于大人告诉她、规范她的任何事都照单全收，从未有不听从过。

父王说喝茶伤胃，所以她从不识茶汤是何滋味。

母妃说女孩儿要笑不露齿、立不摇裙，所以她从没有大笑，也没有奔跑过。

父王说外头坏人多，所以她自懂事起，就没有独自跨出王府大门一步。

母妃说女孩儿要习音律善操琴，所以她四岁起便向名师学琴，十二年来从不间断。

父王说……母妃说……不管大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从未迟疑，也不曾反抗。

所以当每年春耕那一天，四方皇族齐聚东门，所有王家世子、郡主也要跟随着皇帝前往骊山别宫“一家团聚，和乐共游”时，尽管她害怕出门、害怕人群，还是在父王的坚持下一同去了。

虽然雅鱼不明白，为什么父王明明私下对“春耕围亲”一事反感至极，可在接到圣旨的同时，却又对着前来宣旨的蓝公公笑得好不热情殷切。

她更不明白，平时严肃古板，不易讨好的母妃，破天荒搽脂抹粉装扮盛艳，和她说过“肤浅无知、娇生惯养”的那群叔母、姨母混在一块，状似亲昵。

但她一贯保持沉默，任由父王夸张的热烈笑声，和母妃拔尖的笑语在耳畔震得轰然生痛。

无论如何，大人说的话，都是对的。

只是，今年的“春耕围亲”不知怎的，却分外令人苦闷。

她抬头望着枝桠上那朵朵粉红芳绯的桃花，眼神沈郁。

“妳是哑巴吗？”

一个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雅鱼抬起头，悚然一惊，慌张地后退了一步。

尽管面前英姿焕发、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笑容可亲，而且能身处别宫内苑表示他非冑即贵，看来应该是皇室中人。

可是母妃密密叮咛过的“男女授受不亲”教条，马上在第一时间敲进了她的脑门，再加上他的笑容太过恼人，迫使她心慌意乱，掉头就想走。

“原来妳真是哑巴。”独孤麒麟注视着这名肌肤赛雪的清秀女子，语气里故意加了一丝惋惜。

哑巴？是指她吗？

她小脸微微涨红，想反驳，可多年来已习惯了乖顺听话，尽管背脊挺得僵直，却依然保持沉默，低头继续往前走。

“哑巴也无所谓，我喜欢妳的沉默。”他微笑了起来，修长挺拔的身子就跟在她身后走，完全不理会她因不安困扰而频频回顾的微恼眼神。

“春耕围亲”的第一天，皇家宴席通常吵闹到了极点，而且脾性好又人来疯的父皇，今日禁不住其它皇叔殷勤敬酒，喝得酩酊大醉，还兴高采烈地嚷着要帮他指婚。

最可怕的还是那一群表妹，拚命在他身边猛蹭，一声声皇哥哥长、皇哥哥短的，吵到他几乎大动肝火。

好不容易摆脱了她们，躲到这偏僻幽静的园中角落，一眼就看见这个姿容既称不上娇艳也谈不上清丽的素容少女，静静站在桃树下发呆。

自刚刚的吵杂到此刻的静谧，从绝艳的众姝到清秀的她，带给了他一种淡淡的、舒服的清新感。

而且，从来没有人见到他就想逃，她还是头一个。

因为新鲜，因为好奇，也因为有趣，所以他不顾她受扰烦恼的眼神，自顾自踩着她踏过的每一个脚步，悠哉地亦步亦趋。

“妳也是皇族之女吧？”麒麟姿态从容优雅，神情闲适自在。

他为什么硬要跟着她不放？

深感困扰又惶惑的雅鱼忍不住又偷偷白了他一眼。

可是才一眼，她就后悔了。

他好高大，对着她笑的剑眉星目害她心儿突然漏跳了一记。

雅鱼忍不住将这抹不正常的感觉归咎于生气──是，她生气，他为什么别人不找，偏偏要来找她说话？

她不喜欢人群，不喜欢生人，更不喜欢自以为是的陌生人。

虽然，他好像也没有指望她回答，更不认为她听得见他的话。

但不知怎的，一想到他自言自语的真心话，全都一字不漏被她给听进耳里，雅鱼胸口莫名一阵怦怦然，突然有种做了坏事的刺激感。

“不跟那堆莺莺燕燕挤在前头看热闹，自个儿躲在这儿装清高，”他撇唇微笑。“是为了要吸引我的注意力吗？”

她一呆，柳眉随即打结了起来，脚下莲步加快。

母妃，在这种情况下要立不摇裙真的好难啊！

可恼的是无论她走得多快，他修长的双腿一迈，就胜过她三四步了。

“女人为什么总是这么爱耍心机呢？”麒麟闲闲地问，口气却听不出喜怒。“明明说的是一套，做的却是另一套，心随意转，千变万化，真让人分不清眼前站着的，究竟是红颜还是罗剎？”

她不喜欢他。

外表再高大英俊有什么用？他恨女人，而且说不定还养了一群妻妾在家供他消遣虐待。

她很少离开王府，但下人间流言流语谈论某某大官子弟、某某皇亲世子拈花惹草、风流无度又始乱终弃的事迹，她也经常会不小心听见一两段。

打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起，雅鱼的眉头就没有舒展开来过。

“天下之大，要找一个可以舒舒服服的说话、真心真意对待的人，为什么就这么难呢？”他的语气有一丝萧索。

她心一动，不禁放缓了脚步，就连自己也没发觉。

“虽然问妳也不可能会回答，但是……”麒麟垂下目光，低声道：“妳可曾感觉莫名地迷惘和茫然过？午夜梦回，常常扪心自问：在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自己、欣赏自己的知己？而妳所在乎的每个人，是否也真正在意过妳的感受？”

雅鱼脚步一停，整个人顿时呆掉了。

他……他怎么知道她的心情？他怎么会有和她相同的感慨？

为什么？

像他这种形容英俊、自命风流，浑身上下找不到一根正经骨头的登徒子，为什么也会有这种感叹世事的念想？

雅鱼没发觉自己已回过头，一双澄澈的眸子直直地注视着他，眼神带着惊喜的热切。

“人们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为什么总是不能心口如一？”他没有看她，深邃的眸光落在远处整片粉红若雾的桃花林间，眼底彷佛也蒙上了一层雾气。“又要到几时，人，才能想起自己本来的面貌？”

她怔怔地望着他，伫立在原地，眼底盛满了心有所感的震撼。

她懂，她真的懂。

父王、母妃，包括她自己，永远在扮演一个心不对口的角色，他们却一点也不快乐……最起码，她一直认命于自己的乖巧，却一点也不觉得快乐。

而他懂她，他居然懂她？！

雅鱼从来没有这么欢喜过，她像是独自幽居在一间小小的幽室里，孤芳自赏顾影自怜，可是突然间有人在幽室里为她开了一扇窗──窗外，气息清新沁凉，有桃花朵朵，香气阵阵扑面袭人而来。

她不再是一个沉默而乖巧的影子，她的思想和叹息不再只对着一堵灰墙，了无生气，因为在这个世上，竟然有个人和她拥有了相同的感觉！

麒麟没有忽略她眼底赤裸裸、坦荡荡的热烈感动，尽管她的反应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可这双亮晶晶的眸子还是令他有一剎那的失神。

“我懂你的心情。”雅鱼再也抑不住满腔热血的冲动，冲口而出，声音干净而温婉。“我懂……”

他没有被她的“非聋莫哑”给吓到，只是露齿一笑。“真的？”

“真的！”她猛点头，脸上满满的真挚诚恳，完全没有发觉丝毫异状。

“咦？妳不是哑巴！”他佯装一脸震惊。

雅鱼一怔，小脸迅速涌上两朵红晕，低下头来，结结巴巴的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我、我……”

“我太伤心了。”麒麟叹了一口气，俊美的脸庞蒙上一层伤心。“我这么信任妳，还以为妳是个纯情善良无知的女孩，这才安心对妳一舒胸中烦闷；没想到妳竟然扮猪吃老虎，装聋作哑，就这样把我满腹真心的私密话全给听得一字不漏！”

“对……对不起。”她从来没想到自己逞一时的意气之快，却深深伤害了一个人的自尊，慌得意乱心焦，手足无措。“我不是存心的，我只是……我……”

“妳耍我。”

“没、没有，不是这样的……真的非常对不起。”

“妳的道歉来得太晚。”他别过头去。“我不接受。”

糟了，他真的生气了。

“对不起……”情急之下，雅鱼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伸手拉住他的衣角，脸蛋因羞惭而涨红了。“对不起，对不起，一百个对不起，一万个对不起……我偷听你的心事是我不对，我……还是对不起！”

她不该对他有先入为主的错误印象，以为他是个性好寻花问柳、徒有漂亮皮相的公子哥，更不该犯下那种狗眼看人低的小人卑劣行径啊。

麒麟神色冷冷地回头，目光往下落在被她小手攒住的衣角，然后再缓缓往上移回她像是快哭出来的脸上。

“逗妳真好玩。”他坏坏地一挑眉。

啊？

泪珠已在眼眶里打滚，雅鱼闻言，愣愣地抬头呆望着他。

“没想到三五句坊间算命先生拿来行骗江湖的鬼话，妳就听得连心都要掏出来给人家。”他摇摇头奇Qisuu.сom书，啧啧道：“妳不是哑巴，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妳怎么可能平安无事活到这么大，还没有被人口贩子拐卖去帮人家数银子呀？”

啊？

她脑袋一片空白地望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前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竟然变脸比翻书还快？

“妳是哪家的小姐？”他微微弯下腰，笑吟吟地俯视着她，“个子这么小，脑浆这么少，应该和我不是同一个祖先的吧？”

……这又跟祖先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有一点倒没说错，她和他的确不是同一个祖先。她父亲聚丰王虽身为皇叔，其实与独孤皇室并没有血脉关系，是他的祖父当年曾立下天大功勋，被玉貔帝的祖父封为义弟，并赐予王爷的封号，从此她家正式纳入独孤皇室的范围，而她也才有郡主的身分。

她还来不及回过神，麒麟已经拍了拍她的头，同情地笑道：“听说笨蛋是会遗传的。这样吧，将来我帮妳安排个天资聪明、才华洋溢的状元郎嫁好了……先跟我道声谢吧。”

“谁、谁要跟你谢谢？”雅鱼终于听懂了他的话，脑袋瓜轰地一声，满脸都气红了。

“不客气。”他故意揉乱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然后心满意足，乐不可支地大笑离去。“哈哈哈哈……”

难怪父王说外头坏人多……这个徒长着一张俊美脸庞，却是一副恶魔心肠的家伙，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坏人！

自懂事以来，雅鱼头一次生气，而且还气到忍不住踢飞了一颗小石子。

母妃，要立不摇裙真的好难好难好难……※※※※※※麒麟还在大笑。

十九年来，他还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

半年后皇室就要为他举行遴选太子妃大典，那个小女人若不是个儿太小，头脑太笨，反应太慢，长得太清秀，他倒还挺想将她排入人选之列。

因为光是想象她听见这个消息时，脸上会显露出怎样的惊骇愤慨，就让他莫名有狂笑的冲动。

逗她，真的太有意思了。

“唉。”麒麟闲闲地将长腿搁在长榻椅上，坐没坐姿地斜靠着椅背，手里读得滚瓜烂熟的“古行军列阵图”不若往常已不再吸引得了他的心思，唇上笑意犹存。“我怎么没先问清楚，她究竟是哪家的郡主？下回再找她逗乐子去。”

他也不愁找不着人，因为“春耕围亲”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要的就是想将来子子孙孙们不管历经几代，依然能够亲若手足，相互爱护。

所以，这几日会齐聚在骊山别宫里的全都是远亲故戚，其中尤以未婚嫁的皇亲之女居多，她，肯定就是其中之一。

他还会不知道父皇与母后打的是什么样的算盘吗？

只不过他没兴趣就是没兴趣，不管是艳若桃李却矫揉造作、姿容清丽却故作倨傲，还是那种成天莽莽撞撞、口无遮拦却美其名为天真可爱的丫头，他光看就倒胃口。

他的太子妃，必须是天下第一绝色，还得拥有过人智慧与温婉纤弱的特质。

她必须熟读四书五经，深谙琴棋书画，并且知情识趣；他希望她能宽容大度，将来才能母仪天下；她必须是他的臣与妾，在他为政事冲得太过、私下玩得太野的时候，能够轻轻挽住他的臂膀，扮演那个提醒的角色。

就像他的母后，那位天下万民爱戴的东宫梅后娘娘。

所以难，难哪！

看来，将来他是有嫔而无妃的可能性居多了。

“皇后娘娘驾到！”

骊山地面邪，说人人到。

麒麟潇洒地起身，难掩笑意地步出寝宫相迎。

服侍他的宫女太监们连忙跟随在太子身后，并且在见到皇后凤辇时纷纷下跪。

“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容貌秀丽不减风韵的梅后缓缓下辇，在鹿公公的搀扶下微笑着走向爱子。

“参见母后娘娘。”麒麟笑吟吟的，神情亲密地道：“啊，母后今儿个簪了桃花，看起来简直是桃花仙子降世，儿臣刚刚猛一看，还吓了一跳，以为父皇最近新纳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宫嫔呢。”

“贫嘴。”梅后被儿子逗得笑得合不拢嘴，伸出纤指点了点他的额头。“母后今年都几岁了，还小宫嫔呢。倒是你，是不是对哪个小姑娘动了凡心，这么满面春风的？”

动了凡心？

“母后误会儿臣了，儿臣今日春风满面，是因为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小家伙……”麒麟顿了顿，随即不在意地挥挥手。“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不提她了。母后，您凤驾莅临，不会是只为了找儿臣一叙天伦乐的吧？”

母子俩漫步踏入花厅，宫女们恭敬地送上参茶、十色宫点，燃起了铜炉沉香，这才退侍在一旁。

“麟儿，母后想什么总是瞒不过你的眼。”梅后口吻娴静，却瞅着儿子直笑。“端敬王爷家的玉芷郡主你今儿瞧见了吗？出口成章，善文能对，听说她师承清扇先生──”

“那个“青山与我愁对眼，绿水恰似眉上忧”，诗风委靡颓废，为人跌荡风流的清扇先生？”麒麟哼了一声。

梅后又好气又好笑地望着儿子。“你呀，说话恁般不客气，再怎么说清扇先生也是你父皇当年启蒙的先生，虽说他的诗风不合你脾胃，也不能这么说人家，知道吗？”

“母后，男儿当有大志向，尤其儿臣将来身肩万民之托付，不日日思开疆辟土大业，也该时时为天下苍生谋求安乐盛世。”他挑眉，慷慨激昂，侃侃而述。“国事如繁，若未能有天开地阔的志气，成天只想着要归隐山林，伤春悲秋，那儿臣这太子地位还不如拱手让人，让别人去为百姓多做点事──”

“太子地位怎容得你拿来说嘴？”梅后有些花容失色，忙拉住儿子的手。“别胡讲！你不喜欢清扇先生、不喜欢玉芷郡主便罢了，可别再动不动就说不当太子的话，懂吗？”

“母后，儿臣今年都十九了。”麒麟微微一笑，反手将母亲的手包覆在宽大温暖的掌心里。“您还这么唠叨叮咛不放心的，我看定是父皇最近没有对母后痴缠不休，害得母后长日无聊，这才把一腔心思都搁往儿臣这儿来了。”

梅后脸颊顿时酡红不已，“你瞎说什么呀？母后才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母后，儿臣的择妃大典还在半年后，您现在就先缓口气，春光无限好，不如拿这闲工夫找父皇陪您游春江吧。”他开始赶人了。

“你这孩子……”梅后又好笑又无奈，只得白了他一眼。“好好好，不催不催，母后不催你就是了。”

“谢母后千岁千千岁！”他眉宇间笑意满满。

皇后娘娘笑了，宫女和太监们也偷偷地笑了。

窗外春光明媚，桃花缤纷，今年是大兴王朝，建号玉貔皇帝登基二十年，南方稻谷丰收，四夷朝伏的太平繁华盛世。

却无人知盛极必衰，尤其祸源早已藏身于庙堂之侧——伺机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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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雅鱼虽不知道那个“坏人”是谁，但是自那一日之后，她便聪明得足不出户，成日躲在聚丰王府分配到的绣华轩里，弄琴自娱。

虽然骊山别宫地幅辽阔，约莫有聚丰王府的十倍大，但是天晓得会不会又与他狭路相逢。

说也说不过他，又不愿被他当猴儿耍，她自知不是他的对手，所以还是避之大吉。

“郡主，王爷差人来唤，要妳打扮齐整，尽速到园子去。”她的贴身侍女小晚在门口收到来人口信后，急急来到她身边禀告。“皇上赐宴，并要以诗会文，遴选“花间女状元”的荣冠，一个时辰后便要开始了。郡主，快，奴婢帮妳梳妆更衣，咱们千万不能迟啊。”

雅鱼停下抚琴的手势，默默叹了一口气。“好的。”

没有拒绝的兴致，因为拒绝也没用。

所以她乖顺地坐到妆台前，任由几名侍女摆弄。

人多手快，不到半炷香辰光，雅鱼乌黑如瀑的三尺青丝被梳成典雅高贵的凤髻，以一柄碧玉钗绾起，余下长发结成数道细细长辫子，轻垂在身后。

她清秀的容貌并不特别出色，胜在肌肤赛雪恰若凝脂，还有那双晶光飞溅的温婉杏眸。

身着一袭淡绿色衫子的雅鱼，一派清新雅致，宛若酷暑中一株迎风摇曳的碧绿修竹。

“郡主，妳真美。”小晚替她拢了拢衣衫，欢喜地赞美。“今儿妳一定是皇宴里最出色的郡主。”

雅鱼嘴角微扬，“小晚，妳总是这么看好我，谢谢妳。”

“奴婢能服侍到妳，更是三生有幸呢。”小晚一笑。

“贫嘴。”她笑着摇了摇头。

“轿子已经到了。”另一名侍女小朝在门口探头探脑。

“知道了。”

雅鱼动作轻缓，神情温和地上了软轿，心头陡然没来由地掠过了一抹莫名慌乱感。

今天，该不会又倒霉地遇上他吧？

“不，不会的，人那么多，我别自己吓自己了。”她随即自我安慰。

骊山别宫的园子虽然遍植奇花异草，但最美妙动人的当数那十里荷花湖，以及湖面上玲珑雅致的九曲桥和宽敞的水榭了。

水榭筑于湖上，虽然夏日未到，可满池粉红荷花也迎风半开，亭亭玉立，令人为之心醉神驰。

雅鱼心里的不安，在见到这满满荷叶翻浪、粉荷芳绯的荷花湖时，瞬间消失无踪。

好美啊！

她感动地凭栏伫立，情不自禁闭上眼睛，感觉着清风阵阵，挟带着隐隐荷香扑面而来。

许多头戴金步摇、鬓别牡丹花的宫装丽人嘻嘻哈哈结伴经过她身旁，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们对自己娇艳夺目的姿色太有自信了，所以完全不把这个跟株草似的清秀女孩放在眼里。

不过，还是有几个生性爱兴风作浪、捧高踩低的贵族之女故意停了下来，对着她指指点点，批评讪笑──“瞧，有个呆子站在那儿晒太阳呢！”

“哟，还皱眉头，当自己是西子捧心哪！”

“就爱装模作样，以为站在那儿装忧郁就能吸引太子爷的注意力，嗤！这一招早八百年前我就用过了。”

“是呀，看她那副愣头愣脑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个聋子？咱们说她根本是没反应的……我说呀，她该不为是平阳郡王府那个一落地就被摔坏了脑子的傻郡主吧？”

“呵呵呵，绣兰姊姊，妳嘴真坏──”

“看，她连吱都不吱一声，我看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雅鱼努力将自己当作吃了隐形草，也努力将她们越来越嚣张刻薄的嘲笑当作不是针对自己而来……可是越来越难。

尤其当她们又开始妳一言我一语，讪笑得越发过火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理她们，抬脚便走。

“真是个哑巴耶，一动也不动，莫不是个假人吧？”端南郡主索性伸手就去推她。“嘻嘻嘻，真是好笑……”

“是吗？很好笑吗？有多好笑？”一个低沉嘲弄的声音响起。

雅鱼大惊，还来不及拔腿逃走，纤腰不知怎的就被一道强大如钢的力量箍住，往后一带──她心下一凉。

又是那个煞星灾神。

所有贵族之女瞬间惊呆了，不敢置信地望着那天神般的人物，其中尤以端南郡主更是惊骇不已，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尴尬得一时不知该不该缩回来。

高大挺拔，一身黄袍玉带、丰神俊朗的皇太子麒麟面带微笑，铁臂紧紧箍着那个极力挣扎的小女人，炯然的目光却是连一丝笑意也无，慢慢环视着全场的莺莺燕燕。

每个被他目光扫中的，无不胆战心惊，瑟缩后退。

“参、参见太子殿下！”她们发抖着，连忙欠身作礼。

太子？

雅鱼停止了挣扎，吃惊地仰头瞪着他。

太子？他？他是太子？

“怎么没有人回答我的话？”麒麟没有看她，盯视着众姝的目光逐渐锐利起来。“取笑平阳郡主的傻很好笑吗？连手攻击一个对妳们完全没有威胁的女人很好笑吗？还是妳们觉得这个呆瓜非但站在这里晒太阳，还被妳们轮番嘲笑谩骂，所以很好笑？嗯？”

众姝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没有人敢冒死回答。

呆瓜？谁是呆瓜啊？

雅鱼难掩着恼之色，忿忿地横了他一眼，却不敢直接抗议。

“以后，只有我能骂这小家伙是聋子、哑巴、笨蛋、呆瓜……”麒麟一个字一个字的强调，并对着她们冷笑。“从今天起，要是再让我听见妳们任何一个人欺负这个傻蛋，我就让妳们轮流去帮平阳郡主倒马桶、扫茅房，听见没有？”

“听听听……听见了……谢、谢太子殿下饶命……”

他一挥手，连“滚”字都懒得说。

剎那间，众姝吓得连滚带爬地匆匆离去，唯恐跑不及被他记住面孔，除了会被修理得很惨以外，恐怕将来连服侍太子的机会都泡汤了。

麒麟愉快地看着那群美人跑的跑，逃的逃，好似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给她们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

雅鱼一脸没好气。

这位太子殿下明着像为她解围，主持公道，可老实说，他应该是为了满足自己恶作剧的快乐吧？

麒麟笑完了，终于低头看着她，清楚看见了她脸上的不悦。

“我救了妳，妳还不高兴？”女人果然很难搞。

“太子殿下言重了。”她谨守分际，不让他有任何见缝插针的机会。“太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等厚恩大德，小女子铭感五内，永记在心。”

“妳倒挺会说话的嘛。”他似笑非笑，微微挑眉。“看来我刚刚不该现身的，应该等妳按捺不住舌战群雌时，我再在后头看热闹便行了。”

“小女子不擅言词，令太子见笑了。”她才不上他的当，真的生气反驳他，说不定又会被当猴子一阵戏耍。“皇上召宴在即，请恕小女子先行告退。”

“喔，请便。”他笑吟吟的点下头。

雅鱼低头看着犹环在自己腰上的铁臂，双颊一红，忍不住皱起了柳眉。

都说了“请便”，可还是为难着她不肯放……他就是故意的对吧？

“请太子高抬贵手。”半晌后，她硬着头皮道。

“可我觉得这样搂着挺好的。”麒麟故意加重手劲，将她往自己怀里拥。“不如，我们就这样走到我父皇跟前吧？”

她清新的发香和身子散发出的幽幽香气，微微骚动着他的鼻端、胸口，他心下一紧，没来由感觉到热了起来。

雅鱼屏住了呼吸，敏感地察觉到背后贴靠着的强壮胸肌……太靠近了，她简直可以感觉到那胸膛内热切、沉重有力的心跳声。

剎那间，她心慌意乱地察觉到他真的是个有别于自己的男人。

一个不折不扣，男人中的男人。

他更是尊贵无匹的太子。

“太子请不要跟小女子说笑了。”她心儿突然跳得好急好快，浑身莫名燥热起来，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何以见得我是在说笑？”他的语气听来有说不出的认真。

他的认真却令她更害怕了。

就在此时，一阵响亮钟声回荡而起。

“金钟已响，”雅鱼抑下失控的慌乱感，努力镇静道：“再不入席就是抗旨大罪，请太子三思，高抬贵手。”

“口口声声小女子，妳连名字都不想让我知道？”他居然还在笑。

真要来不及了，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雅鱼咬了咬下唇。“请太子不要再为难我了。”

“嗯，现在换成是“我”，妳就这么不想让我知道妳的名字？”麒麟叹了一口气，故作失望。

开玩笑，她怎能告诉他自己的姓名？不知道她是谁，都能够频频找她麻烦了，要是知道她乃聚丰王府的郡主，指不定他又会想出什么花样来捉弄她！

可是他摆明着她不说就不放人，雅鱼心急如焚，只得脑袋里飞快转念苦思脱身对策。

“如果我告诉太子我的名字，太子就不再为难我了吗？”她抬头看着他问道。

“对。”他答得干脆，脸上笑吟吟。

“我叫诗箴，诗词的诗，箴言的箴。”她答得好快，心儿跳得更慌。“太子一言九鼎，请放手。”

“诗箴，好美的名字。”他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英俊脸庞掠过一抹笑意。

“太子……”

“知道了知道了。”麒麟有些惋惜地松开手，感觉到怀里的柔软宁馨一空，竟莫名有些小小失落。

他，真的松手了。

雅鱼终于得以逃出生天，还来不及细究涌上心头的空虚感是什么，便心乱如麻地欲往前方人潮奔去；这个时候真的已经顾不得“立不摇裙”还是“走不摇裙”这回事了。

“喂！”他突然喊道。

她本能回头，秀气小脸难掩惊惶之色──又怎么了？

“妳是哪个王府的？”

“……素问王府。”

麒麟直直望着她跟受惊兔子般逃掉的身影，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素问王府的诗箴郡主，他，记得了。

※※※※※※在繁花盛开，热闹的皇宴里，她是那争妍斗丽的百花之中，最不起眼的一抹翠绿。

她习惯在灿烂喧闹里将自己置身于最偏僻幽静的一角，安之若素，默观京华风云。

她看到了无数的贵族之女，或娇艳或富贵，无不盛装赴会。

她也看到了许许多多的皇亲贵族将厚望寄予娇儿身上，盼能艳冠群芳，一战成名。

战利品名为“花间女状元”，实则是太子妃的头衔。

于是私底下你抢我夺、明争暗斗，诸多小动作不时发生。

天下是太平的，可人心永远是不安定的。

雅鱼手握一杯茶，放在唇边，只是做做样子，让青瓷掩去了唇畔那一朵淡淡嘲弄的笑意。

就在此时，敦厚温文的玉貔帝笑着，面带骄傲得意之色的介绍太子一同走上铜台。“今日是我儿麒麟太子为评，诸位才女得使出浑身解数，千万别让太子失望哟！”

麒麟缓缓拾阶上铜台，顾盼间掩不住的尊贵。

雅鱼心猛地一震，微微蜷缩身子，下意识想避开他的视线──可，人家哪里是在瞧她呢？

雅鱼畏畏缩缩躲了大半天，这才发觉太子根本连看都没有看往这个方向，而是抿着唇微笑着，被近处那些貌美如花的丽人吸引住了。

说不出心头浮起的是什么样的滋味，她握紧手中的青瓷杯，难掩一丝落寞地垂下眸光。

杯里，琥珀茶色浓得化不开，深幽得教人觑不透杯底究竟浸泡的是哪种茶叶，为什么会带着莫名呛鼻心酸的气息？

“鱼儿，今日妳定要全力以赴，决计不能丢妳父王的脸，听见没有？”聚丰王妃来到她身边，低声警告。“要是没能让咱们聚丰王府大大露脸，回去之后我绝饶不了妳！”

“是，母妃。”她顺从道。

待聚丰王妃神情高傲地抬头挺胸，走回到那群皇亲命妇里，雅鱼无声地低喟了一口气。

真不知母妃怎会以为她是那种才思敏捷、出口能对的才女？

她练琴，是因为琴能苦学，一弦一柱，只要练得指尖出血、弦断复续……岁岁年年下来，终有一日能有三分神似，半成模样。

可吟诗作对，却非她力所能及的。

在玉貔帝尚未颁出那十四道诗对之前，先有飞天昆仑歌舞助兴，雅鱼悄悄起身，就在此时偷偷离去。

留也不该，走也不该，可与其呆坐在这儿度时如年，在父母殷切期盼的目光下自惭得无立足之地，倒不如离了此地，过后再向父王母妃自领责罚。

他本来没有发现她的。

虽然麒麟没感到多大兴趣，但凡男人，只要眼前美女如云，自然很难不被如此赏心悦目美景吸引目光。

可是他一直没有停止在众佳丽中搜寻她的身影，只是人着实太多了，而且他敢肯定她正拚命想办法躲着他。

不过，那个猫着腰、蹑手蹑脚鬼鬼祟祟想趁人不注意离开的翠绿身影，他一眼就认出了。

“这丫头……”他锐利的目光直直盯着她，既气恼又好笑。

竟然看见他就想逃？

他自罗钿金椅上挺起身，有股冲动想亲自下去把她给捉回来。

可是他念头才一动，就发现她被两名侍女给逮住。麒麟嘴角往上扬，心情轻快愉悦地继续坐着，看热闹。

※※※※※※“岂有此理！”

聚丰王爷自皇宴后回来，一踏入绣华轩大门，原本亲切温和的笑脸瞬间被腾腾怒火取代，一掌重重拍落在紫檀太师桌上。

砰地一声巨响，吓得乖乖跟在后头的雅鱼惊跳了下，她的头垂得更低，更沉默了。

所有随从和侍女也噤声不语，连喘口气都不敢。

“可恶！父王的脸全给妳丢光了！”聚丰王爷那张国字脸此刻涨成猪肝色。

“父王，是鱼儿错了。”她柔顺地表示忏悔。

“妳当然错，而且大错特错！”聚丰王爷气恼难平，低吼道：“皇上出的十四道诗对，妳居然连一道都没有对上，皇上会怎样想我聚丰王府？别人又会怎样取笑我聚丰王教养失败，生下的女儿蠢如牛马？！”

“是鱼儿令父王失望了。”她轻咬下唇，眼眶微微发热。

不能哭。

她能明白父王的愤怒和懊恼，相较于各家王府的郡主无不争相答对，她却只能默默坐在那儿，假装自己不在场；既然逃不了，自然也就避不掉难堪。

十四道皇题，在数十位争相举高手中团扇抢答的郡主中，有十四名被挑中答题，其中以绣兰郡主的一阕“临江仙”最为出色，夺得众人掌声如雷，皇帝在龙心大悦下钦点她为今岁的“花间女状元”。

她知道父王向来对绣兰郡主的父亲，也就是学富五车、向来自命清高的赋王，极为不满，并常批评他沽名钓誉、迂腐冬烘。

可今日，自己的女儿输给了人家的女儿，赋王府风头再度盛于聚丰王府，也无怪父王会大发雷霆。

只是……她无声地低叹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闷闷的，紧得像是被打上了一千个结。

她难受，单纯只是因为父王的怒火吗？

雅鱼突然想起，当温文慈祥的玉貔帝宣布今年的“花间女状元”是由绣兰郡主夺冠后，他身旁那英俊无俦的太子麒麟，脸上绽开了一朵好不灿烂的微笑。

他竟然笑了，对着一个姿容无双、才貌兼备的绝代美人，笑得恁般欢喜愉悦。

而且当绣兰郡主风情万种地走上台，接受玉貔帝亲颁的玉如意为礼时，她还故意拐了下脚，娇弱地偎靠向太子，而太子就势温柔地扶住她，还对她说了一声“走好”。

纵然在人群中，雅鱼也不会错认他眼中的惊艳笑意。

她的胸口像掐得更紧，有点透不过气来。

“我不是因为他们的眉来眼去才觉得胸口闷的……”她自言自语，重复道：“他们要眉来眼去是他们的事，只要他没有瞧见我，没有找我麻烦就好了……对，我很高兴，我松了一口气，我觉得欢喜得不得了……”

雅鱼没有听见她父王持续的咆哮，只是不断自我安慰，替自己感到高兴。

但是胸口的结，怎么就是松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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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麟儿，咱们十五就要回宫了，你究竟心里有没有个谱？”

今日，梅后忍不住又来找儿子恳谈。

因为见他不是成日和随驾的大将军畅谈兵法，就是和右丞相议事，再不就是去骊山别宫郊外的海子钓鱼，一去就是大半天不回来。

儿子越大，她是越摸不着他的心思了。

“母后不是要逼你现在马上挑选太子妃，可你得先有喜欢的呀，母后才好安排编列入秀女名册，半年后也才能──”

“母后，素问王府被安排到哪儿居住？”麒麟突然开口，浓眉微蹙。

咦？

梅后睁大了眼睛。

被盯得有一丝不自在，麒麟清了清喉咙。“儿臣不过没事瞎问一下，您就当没听见，不用往心里去。”

“哦……”梅后耸了耸肩，点点头。“嗯，母后也没打算要问。对了，你皇奶奶昨儿说你爱吃糟鸭赏，所以要你今儿一定要到万寿宫去用午膳，还有你父皇要我问一问你，他是不是有本“达摩祖师真言”落在你这儿了……”

“母后──”他神色掩不住一丝焦急和苦恼，有些低声下气的开口：“那个……您知道素问王府被安排在别宫的哪处吗？”

“噗！”梅后终于忍俊不禁笑了出来，美丽眸子晶光闪闪。“怎么？不是要母后当没听见这个问题吗？怎么皇儿又恁地心急想知道了？”

麒麟极力想要维持冷静和浑不在意，硬着头皮道：“儿臣想知道素问王府住在哪儿，只是因为……因为老祖宗有训，子子孙孙得相处和睦，时常往来；儿臣又想，平时也不常和素问王府有交集，总是得找个机会联络一下亲戚之间的感情……”

“你几时又那么在意亲戚之间的“感情”了？”梅后取笑他。“不知是谁人镇日嚷嚷：“皇亲国戚亦不得仗势横行，亲戚是私，国法为公，国家最忌外戚乱政……”成日把一干亲友防若大敌，咦？那不就是皇儿你吗？”

麒麟这才知道，为什么父皇时时将“宁失礼于君子，莫得罪于女子”的十二字箴言摆在嘴边了。

他有些不情愿被母后耍着玩，但是这几日无论他怎么向禁卫军统领和内务府施压，就是逼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麒麟并不承认自己非得找出那个叫诗箴的小丫头来不可，只是因为找不到她，他不甘心，所以才跟她拗上不可。

“母后……”他挑眉，拉长了音唤道。

梅后当然知道这个儿子性情不比夫婿的随和，他外表英俊倜傥，状若圆滑精明，但骨子里却是性格强烈、爱憎分明，可不是她随随便便就可以打趣含糊混过去的。

“好好好，母后知道。”她一脸温婉慈祥。“你还是跟母后说说，你确定要找的是“素问”王府吗？”

“没错。”他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皇儿，大兴王朝皇亲国戚虽多，却从没有一位受封“素问”的王爷啊。”她忍住笑意，故作正经的开口。

麒麟瞬间呆住。“没有？”

“没有。”她同情地笑望着儿子。

“她不可能有胆量骗我，而且她也说了自己的名字，她叫作诗箴……”他的声音倏然消失，俊脸掠过一抹恍然大悟。“可恶！”

素者，白也，素问就是白问；而诗箴就是失真，失真即是假……那个丫头竟然有胆子戏耍他？！

心思灵巧的梅后一转念，随即领悟了个中曲折巧妙，不禁嫣然失笑。“麟儿，看来这下子你是尝到苦头了。”

“那丫头……竟然让我傻傻地找了她三天，耍我啊？”麒麟说得咬牙切齿。

早知如此，那一日皇宴时，他就不顾一切下去抓她，再不就是让贴身侍卫去跟着她。

梅后拚命忍住笑，凤眸却掩不住一丝惊喜。“真的？你整整找了她三天？”

千里姻缘来相会，看来皇儿的婚事是不必他们两老太担心了。

“儿臣没有刻意找她。”麒麟回过神，却是打死不承认，佯装不在意。“只不过是因为……无聊罢了。”

没错，怪就怪骊山别宫里的“亲友联谊”太过无趣，他闲着没事干，这才会将那丫头搁在心上。

“皇儿，爱情要来的时候，你是挡都挡不住的。”梅后笑意盎然。

他嗤之以鼻。“母后，您生性太过烂漫，把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都给完美化了。很抱歉，折了您的心意，儿臣并没有爱上她。”

“如果没有，那你何必心心念念要找人家呢？”她睨了儿子一眼，一点也不相信。

“是因为她很好玩。”他坦白道。

“好玩？”梅后险险呛到。“你该不会是把人家姑娘给──”

“没有您想的那么暧昧。”他耸耸肩。“就是觉得很少遇到这么呆的姑娘，本以为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奇Qisuu.сom书，憨憨愣愣的，就跟个泥娃娃一样任我搓圆捏扁的，很好玩。”

但是事实证明，她根本不是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样。

麒麟有种被摆了一道的不爽，但是内心深处又隐隐有种莫名的欣赏，心情很是复杂。

“皇儿，承认需要某人，并不代表就是脆弱……”梅后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强者之所以屹立不摇，就是因为他承认自己有时候也需要别人的帮助，他也需要别人给予的感情，这并不可耻。”

“母后，您想太多了。”他微微一笑，将此事轻轻带过。

梅后凝视着眼前这骄傲出色、卓尔非凡的爱子。她知道，终有一天，这个儿子会遇到真正的爱情，令他失却理智，不能自拔，更无法以常理思忖看待。

他会发现，爱能使人疯狂、脆弱、迷惘；但也唯有爱，能成就生命里的圆满，因而伟大……※※※※※※别宫偏僻一角。

“黄河水患一事，压下了吗？”聚丰王爷低声对着站在树荫底下的男子发问。

“回王爷，压下了。”男子也低声回答。“至于河南粮荒，臣已截住河南知府和周围邻县呈往京城的折报，保证滴水不漏，消息绝不会传回京里。”

“很好。”平时暴躁易怒，嗓门奇大的聚丰王爷此时却一反常态，沉稳老练地道：“以我们的名义大开粥棚，施粥舍饭了吗？”

“是的，而且每日加开十二处粥棚，灾民蜂拥而来，人人称颂王爷德政不绝，并对朝廷不闻不问一事大加挞伐。”男子忍不住微笑。“不出王爷所料，灾民们对当今皇上的“失德疏政”是群情激愤了。”

聚丰王爷得意地笑了，不过笑容只停留一剎那，随即又恢复谨慎精明。“编一首曲儿，要能浅显易懂，令三岁孩童也能朗朗上口，然后让人混入城中教唱，我要三个月之内传遍天下。”

“是，属下遵命。”

“你马上回去传我命令，各地人马按兵不动，静候本王消息。”

“是！”

待男子如鬼魅般消失离去后，聚丰王爷缓缓转身，就在此时，对上了一双干净天真的眼眸！

只不过那双眼的主人逐渐颤抖恐惧起来，僵立在当场，想动也动不得。

“妳听到了多少？”他脸色一沉，低斥道。

小晚惊惶害怕地望着他，结结巴巴的回答：“回、回王爷……奴、奴婢什么都没听见……真的！奴婢只是奉郡主之命，前来向王爷禀、禀告……王妃似乎拐伤了脚，要请王爷……回……回……”

“原来如此。”他缓缓笑了起来，抬手抚着胡须。“妳，叫小晚对不对？服侍郡主多久了？”

看样子王爷是信了她的话，也不打算追究了。

小晚松了一口气，连忙回道：“奴婢服侍郡主已经八年了──”

那个“了”字瞬间中断在他扭断她脖子的动作下。

聚丰王爷缓缓松开手，任由那香消玉殒的丫鬟尸首倒落地上，厌恶地擦了擦手掌。

“哼，还弄脏了本王的手。”他冷冷一笑。“贱婢，妳注定该死，怨不得旁人。”

大事已至最后紧要关头，他决计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阻碍自己的野心！

晚上，雅鱼坐立难安。

午后时，她派小晚前去寻父王，没想到小晚去了就没回来，眼看天都黑透了还没消息。

父王都回绣华轩的主屋里了，小晚还是不见踪影。

她本想向父王询问，但是她每回主动向父王说的话都像泥牛入海，往往无声无息地消失，连半个回响也无。

问父王也是白问，所以她在黄昏时分便让几名侍女四处去找人，可两个时辰后，除了太后、皇帝皇后，以及太子的寝宫不敢进去打听外，其余各宫各轩都去走串探问过了，就是没有人知道小晚的下落。

会不会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眼皮直跳个不停，就连抚琴都一连断了好几回琴弦。

“郡主，你先睡下吧。”侍女小朝虽然也很担心，却还是强撑着要服侍她歇息。“奴婢帮你梳一梳头，晚上也好睡些。”

雅鱼脸色有些苍白，魂不守舍地任小朝打散发辫，慢慢梳起发……“小朝，不行，我还是不放心，我怕小晚是出什么事了，因为她从来没有这样过。”

小晚服侍她八年了，向来忠心耿耿，谨慎仔细，从不会贪玩，从不曾教人担心过。

可夜都深了，她却还迟迟未归……“郡主，别宫里守卫森严，所以小晚不可能会遇到歹人的。”小朝极力安抚她。“说不定是地方大，她迷路了呢。你先睡下，明儿一早奴婢再到各处去问问小晚的下落，好吗？”

“不好。”雅鱼破天荒的摇摇头，语气微带哽咽，“今晚没有她的消息，教我怎能安心入睡？”

“可是郡主，现下夜已深，宫门岗哨严密，奴婢们是不准随意走动的。”小朝忧心仲仲，有些不安地道：“郡主，其实若不是这样，奴婢也还想继续在外头寻找小晚。”

雅鱼几乎连想都没想，冲口而出：“那咱们一起去找吧！”

“不，不成啊！郡主，你千金贵体怎么能……”小朝吓坏了。

“小朝，你听我说。其实我也很怕，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在入夜后踏出房门过……”雅鱼紧紧握住小朝的手，她的手比小朝的更冰冷。“可是万一小晚正在等我们去找她呢？万一她病了或是受伤了，独自陷在黑暗之中，却千等万等都等不到人去救，她一定会很害怕的呀！”

小朝感激地望着自家郡主，顿时屈膝跪下。“多谢郡主的关爱，小朝代小晚向你磕头了！”

“别！”雅鱼赶紧拉起她，柔声道：“我们相处多年，若是连这点真感情也没有，那么我算得上是人吗？”

“郡主……”小朝感动得泪眼汪汪。

“现在找小晚要紧，咱们就别再耽搁了。”

她匆匆让小朝帮自己绑条长辫，披上厚厚大氅，又提了两盏琉璃灯笼，吩咐其余人关紧门窗，一切如旧，免得惊动了她父母。

一踏入昏暗朦胧夜色之中，雅鱼忍不住打了个机伶。

白昼里美丽如画的花草庭台在入夜后，变得暗影幢幢，仿佛在幽冥暗处都躲着鬼魅，伺机扑出来噬人。

几乎是一离开寝房，她就后悔了。

可是后悔并不能改变她要找回小晚的决心，所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钻紧了小朝的手臂。

“小朝，你……怕吗？”

小朝正在暗暗吞口水，闻言却只能佯装大胆。“不、不怕，奴婢什么场面没见过？郡主，有奴婢在，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

她不需要放一百二十个心，只要能让胸口里这颗怦怦惊跳的心稍微平静一点就好了。雅鱼微一咬牙，暗暗握紧了拳头。

“咱们走吧。”她挺直身子，轻移莲步。

“是。”小朝紧挨着她走。

经过了几处岗哨和巡宫的禁卫军，雅鱼都以“睡不着，出来走走”的借口解释，再加上她温文优雅的气质和怀中令牌打通关，自然能瞒过他们。

“小晚？小晚？”她小小声地叫唤，努力睁大眼睛在幽幽夜色中寻觅那熟悉的身影。

“小晚？小晚，你在哪里……”小朝也跟着轻喊。

她们自西翼开始慢慢寻找，越过了小桥流水、假山花园，经过数间楼阁宫苑，就是没有发现小晚。

“郡主，不能再前进了。”小朝突然l拉住她，语气警觉。

“为什么？”雅鱼脸上透着凄惶和焦虑，不解的问。

“前面就是太子的寝宫，有禁卫军守卫着，就算郡主身份非凡，也不能随意擅闯。”就更别提她只是个小小侍女了，万一上头追究下来，她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啊！

“太子？！”雅鱼污惊，直觉就想抓着小朝往后转，远远地逃开。

虽然她的性情温吞畏缩乖顺，但是“自寻死路”四个字摆在前头，她可是认得的。

别说“太子驾到，生人回避”了，就以她上次蒙混欺骗他的事，要是他认真追究起来，她也罢欺君罔上大罪。

没道理自掘坟墓，所以她马上拉着小朝往回走，口气急促，“对，没错，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好了……”

可是主仆俩转身走了几步，雅鱼突然又停下步伐，内心强雷挣扎起来。

太子……对，他是太子啊！

他贵为东宫太子，自然比她更加畅行无阻，而且只要他命令一下，说不定马上能调动禁卫军，很快就能找着小晚了。

“不行。”她喃喃自语，“我不能走，在没有找到小晚前，我不能就这样龟缩地走掉。”

她这一生都是畏畏缩缩，从没有为自己争取过什么，可是这些侍女服侍她这么多年，尤其是小晚，尽心尽力无微不至，她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懦弱就抛下小晚的死活不管？

她甩了甩头，小脸上神情坚决。“小朝，咱们去求太子帮忙找小晚……你觉得可不可行？”

“求太子？！”小朝瞪大眼睛，“可……可是……”

“我决定了。”雅鱼咬了咬下唇，冰凉小手微抖攥紧了衣角。“我要求见太子。”

“郡主，这、这可不能开玩笑啊！”小朝慌了。

“我顾不得了。”虽然他老是故意针对她、捉弄她，可是她心里却清楚明白，他绝不会见死不救的。

为什么你就那么歇定他不会？

心底深处冒出了一个小小声音反问，雅鱼一呆。

对喔，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信任起他来了？

她有点头昏脑胀，心神恍惚。

“郡主，依奴婢想，还是不要吧？”小朝已经开始害怕了。

“听我说，现在这么晚了，我若是直接求见太子，恐怕还未见着太子的面，就会先被依“擅闯太子寝宫”之名而治罪，或是被人误会不守归训妇德、溃乱宫闺，而闹得沸沸扬扬。”雅鱼心下虽急，理智犹存。“所以咱么得想法子越过禁卫军，直接找太子。”

小朝下巴已经掉下来了。

说的轻松，可谈何容易啊？

事实证明，人的潜能果然是无限的，尤其在危急时刻被激发出来的，最是惊人：当然，最重要的是还是要感谢不知在何年何月何日在花墙底下挖出狗洞的那一只狗。

她们今晚的运气真是好到吓人。

虽然好不容易才钻过狗洞，但总算避过了宫前的重重禁卫军，自寝宫后园偷偷闯入。

只是一进到里边，雅鱼登时傻眼了。

“究竟哪儿才是太子歇息之处呢？”她一筹莫展地望着行行列列的雕花窗，每间窗内都透着晕黄微光，总不能乱敲窗子，一间一间地问吧？

“郡主，不如咱们分头去找好了。”是以至此，小朝也豁出去了。“小朝要是打探到了，就先到这儿来通知你。”

“好，我也一样。”雅鱼点点头。

因为钻狗洞的缘故，所以她们手上的灯笼都丢在墙外没能带进来，可喜月亮破云而出，洒下了微微银光，行走间不至于发生困难。

小朝往右，雅鱼自然得往左走，只是心慌意乱得举步艰难，深怕每一步都太大声，怕会惊动了外头的禁卫军。

就在这时候，其中一扇窗户突然传出隐隐喘息，的声音。

雅鱼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啊……啊……不要停……嗯……还要……”女声娇喘浪吟。

那是什么声音？在干什么的？雅鱼听得一头雾水。

“给我……啊……啊……”又是相同女声频频喘息。

给什么啊？她一脸茫然。

“不行……偏不……喝！”换成另一个粗喘的男声。

“啊啊……给、给我吗……人家受不了了……”女声叫得更凄惨。

雅鱼听得心惊胆战，心下暗暗着急。既然那么激动，不管她要的是什么，拜托就给她了吧！

“啊……好粗……好硬……情哥哥，快给人家吗……”女声这下叫得更浪荡了。

就算在迟钝，听到这里也全搞清楚了。

“我的天！”雅鱼紧紧捂住小嘴，双颊飞红，心脏狂跳。

里头的男女是在……在……敦伦……太子竟然未纳太子妃就先同女子做了这种羞煞人的丑事？

她说不吃胸口迅速弥漫的怒气和酸苦滋味是为了什么，但突然之间却有点想哭—“没想到你有这种偷窥的嗜好。”

就在她心神狂乱，眼泪差点要滚下来的当儿，头顶蓦然响起了一个低低的含笑声。

“谁！唔……”雅鱼憟然大惊，吓得差点尖叫出声，却被一只厚实大掌及时捂住了。

“嘘，是我。”麒麟深怕惊动屋里的人，凑近她耳畔低声道。

他热热的气息吹拂在她敏感的耳垂，雅鱼背脊窜过了一阵奇异的酥麻战栗。

她的膝盖莫名一软，他成功地截抱地她软玉温香的身子，唇角愉悦地悄悄往上扬。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唔……”放开我！雅鱼忍不住挣扎起来，拼命抗议。

“噤声。”麒麟又靠近她耳边低语，惹得她频频闪躲。

见她扭动身子想挣离他的臂怀，他索性轻松地拎起她往外走，大手依旧没有自她嘴上拿开。

知道走进假山之内，他才放开捂住她小嘴的手掌，只是右臂犹紧腌着她的纤腰，一点也没有松手之意。

“你、你……你……”她气得小脸都红了。

他为什么老爱这样轻薄她？他是抓她抓上瘾了吗？

“人家在里头忙着妖精打架，你在窗外听得津津有味。”他忍不住摇头笑着，“啧啧啧……”

她的脸涨得更红了。

“相信我皇堂弟和他的爱妾若是知道有人在外头偷听，想必会气坏了吧？”他幸灾乐祸，火上添油道。

“不、不是的……”雅鱼结结巴巴的开口，“我、我不是成心在外头偷、偷听的。”

“还不是？不然你站在外面做什么？”他终于松开手臂，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我是……”她心虚地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在月光下，看着她那张秀气绯红的小脸，不知怎的，麒麟心下微微一悸，似是有些看痴了。

咦？天要下红雨了吗？他竟然没有乘机好好消遣她一顿？

雅鱼暗暗感激他的宽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太子民殿下，我是来找您的。”

“找我？”他有些惊讶。

她没远远瞧见他就望风而逃，竟然还主动求见他？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子殿下，”她抑起小脸望着他，恳求地道：“深夜扰您清眠是我不对，小女子甘愿受应有的奇+shu$网收集整理责罚，可是我的贴身侍女小晚失踪了，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小女子怕辰光再耽搁下去，小晚可能会有什么危险，太子殿下，可否请您拨出一支禁卫军帮忙找寻小晚的下落？不论您有什么条件，我全都答——”

“你究竟把我当作是什么样的人了？”麒麟脸色一沉，低喝问道。

雅鱼悚然而惊，胸口一疼，慌乱地道歉。“对不起，我知道不该惊扰太子殿下，更不该做出这等非分请求，只是我真的再也没有办法了—……太子若想责罚，我甘心领罪，但小晚是无辜的，她也是您的子民，请您一定要救她。”

他眸光微带怒意地盯着她，“难道在你心中，我像是个不理他人死活，冷血无情的混球吗？”

雅鱼一怔。

“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以为必须得用条件交换，才能迫使我出手救人？”他眸中两团跳动的火焰更盛了，高大的身形更加逼近她。“嗯？”

她后退了两步，却发现背部抵靠在坚硬微凉的墙面上，再无退路。

麒麟胸口燃烧着莫名的烦闷不悦感，顺长身躯居高临下地全面笼罩着她，下一刻，那深厚慑人的男子气息已深深包围住了她。

她屏住呼吸，无法反应。

“看着我。”他伸手抬起她苍白的脸，逼迫她面对自己，黑眸炯炯地直视着她。

雅鱼不得不迎视他那亮得教人心慌的双眸，浑身掠过一阵无关寒冷的轻颤。

他眯起眸子，声音低沉的质问：“你，真是那样看我的？”

“不……”她声弱如呜咽，心下狂乱地鼓噪着。“可不可以请您……放开我了？”

他的目光无法自她脸上移转开来，该死的无法忽略自她身上传来的幽然甜香，以及她真实而诱惑的存在。

“如果必须当个混球才能碰你……那么，你就恨我吧！”

他的低咒甫落，雅鱼乍然惊觉，却已经来不及了！麒麟俯下头，狂野而凶狠地吻住了她！

不要……雅鱼所有严守礼教下的恐惧只有死命挣扎了一刹那，因为他灼热的气息和不容抗拒的强烈渴望摧毁了也所有的防备。

他火热的唇辗转吞噬着她的娇柔，她无法抑止地喘息、悸动着……他的吻长驱直入，撩拨、逗弄，深深入侵她的芳唇和灵魂。

她浑身颤抖着，却又滚烫得像是快碎成千千万万片，双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落，他结实强壮的手臂紧紧环住她，吻得更深，更狂野，像是要将她烙印入他身体里，他要从里而外全面进占她每一分知觉、每一寸肌肤，直到她再也不能忘掉他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就如同来时般狞然，他倏地放开她，呼吸低沉粗喘，双眸紧盯着她饱受狂爱蹂躏过的娇痴模样……“走。”

她仿佛魂儿都还未归位般，只能痴痴地、娇喘连连地望着他，脑中一片空白，几乎听不见他说的话。

“趁我还没后悔前……”麒麟目光宛若野兽深沉闪亮，语气压抑低吼道“走。”

雅鱼这才如大梦初醒，小手紧紧揪着心儿像是要狂跳出来的胸口，转身跟枪奔离。

只是临走前，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回眸……里一夜里，高大的他握紧拳头，仿若用尽全身的力量才抑制下伸手抓回她的冲动。

她的胸口没来由地感到一股甜蜜又揪心的疼痛。

静静的月光穿越飘移而过的云朵，幽幽地洒落了下来，夜里的桃花，依旧绽放得倍般动人。

雅鱼蜷缩在被褥里发呆了一整夜，直到曙光乍现，未能入睡也回不了神。

“郡主！郡主，太好了呀！今儿一早太子下了一道命令，要全别宫禁卫军和内侍尽速找到一名唤作小晚的侍女，不得有误！”小朝激动地跑了进来，顾不得向她请安就忙着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真的？！”雅鱼自失神落魄的状态中惊醒，顿时欣喜万分。“太子真的要人帮我们找小晚了？”

原来……他真的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不会见死不救的，也没有见死不救。

狂喜和欣慰瞬间流进了她心坎里，雅鱼觉得胸口涨得热热满满的，眼眶像是随时都会落下欢喜的泪来，她拼命忍着不愿失态，却怎么也忍不住那逐渐荡漾扩大开来的笑意。

“郡主，现在禁卫军都忙着找小晚呢，这还能有假吗？”小朝吸了吸鼻子，笑逐颜开。

“郡主，你好了不起啊，原来昨晚你真的找到太子搬救兵……”

一提昨夜，雅鱼原本欢喜的笑容登时化作了羞涩的酣红，不自在地垂下头，心如擂鼓。

“太子真是个好人……。”半晌后，她才声若细蚊的开口，“我应该要谢谢他。”

“郡主，你和太子殿下是不是很熟？”小朝一见可乐了，迫不及热切追问：“太子殿下一定很喜欢你吧？我就说嘛，像我们家郡主这么幽娴贞静的好姑娘，怎么会比不上那些花枝招展的庸脂俗粉？哼，哪像小豆她家的主子，脾气那么坏，可每回见着太子就皇哥哥长、皇哥哥短的，装模作样。”

“小朝，不准瞎说！”雅鱼的脸更红了，轻喝道：“万一话要是传出去，若梅表姐又该来撕咱们的嘴儿了。”

小豆的主子便是她表姨父的千金若梅，冶艳娇媚泼辣，对男人有致使的吸引力；听说她已经公开表示非太子不嫁，只是至今仍未被编入选妃名册中。

小朝吐了吐舌，心有余悸。“是啊，若梅郡主的狠劲可不是盖的。”

“希望小晚很快就能回来。”她的笑意微微消失，一想到小晚，心头不知怎地又揪了起来。

“会的，太子都亲自出面了，一定没问题的。”小朝顿了顿，又忍不住旁敲侧击起来，笑嘻嘻的问：“郡主，有没有内幕消息？说嘛说嘛，让奴婢也帮你高兴高兴呀。”

“你在说什么呀？”雅鱼面红过耳，“我听不懂。”

“郡主，不要这样啦，我也想去向小豆她们炫耀一下，我们家郡主可也是很红火的……”

“你别给我找麻烦了，不准去乱说。”

“一点点也不能透露吗？”

她们主仆二人一个热心追问，一个害羞闪躲，完全没有发觉门口伫立的那个高壮身形，脸上那抹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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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别宫御书房内，协助皇帝处理政事的太子面前的书案前，迭放着许多自全国各地进上的参疏和奏本，麒麟手持一本奏折，屡屡走神。

“通州干旱逾两个月，刘知府奏请朝廷一方面尽速拨下钱粮，并明令邻州切莫在此时阻住水源，进而将天灾扩大为人祸，值此危急之时，彼此应有同舟共济互助扶持之精神……”右丞相神色严肃，语气关切。“臣想请太子直接批可此事，否则春荒焦土，今年农收将大受影响啊。”

究竟，该怎么告诉她这个消息？

麒麟的思绪依旧沉浸在半盏茶前，禁卫军统领前来禀报的噩耗上。

昨天晚上那样待她，她肯定恨透他了，今天要是得知贴身侍女已颈断气绝多时，并被人扔进古井企图灭尸，她还能承受得住那样的打击吗？

可恶！

他不想见她伤心流泪的样子，可是他希望当她难过的时候，自己就在她身旁，当她哀伤痛哭的时候，他强壮厚实的胸膛就在这儿借她靠着。

他胸口闷得几乎无法透气，陌生的纠结感不断在心头缠绕，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乎这件事对她的影响。

当然，的确是人命关天，对于守卫森严的别宫竟然会发生此等凶案，他更是大感震怒。

至今虽还按下此事，不敢惊动父皇，但是他已严令禁卫军统领速速追查此案，并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

此事可大可小，已经损失一条宝贵的性命了，他不希望别宫里任何一个人－尤其是他所钟爱的亲人，再受到任何一丝威胁。

“太子？太子？”右丞相频频低唤，奇怪着他的失神。“老臣刚刚说的，您可又听见吗？”

麒麟这才回过神，挤出一抹微笑。“我听着呢，通州的事就按照老丞相说的去办。对了，为何近一个半月来，河南各州各县都没有奏本来？”

军机大臣忙起身恭禀：“回太子殿下，河南去年蒙皇上恩泽，自从修筑好沿岸堤防后，就再也未听见任何大雨暴河的水患消息，想必今春亦是如此，河南知府这才么有特别上奏。”

“是这个原因吗？”他先将萦绕在心底的挂念搁置一旁，浓眉微挑，语气有些质疑，“再怎么说，就算此时忙着春耕之事，也不可能无事可奏……向父皇请安的折子来了吗？”

“回太子殿下，河南知府的请安折子也没有到。”另一名大臣赶紧禀奏，脸上掠过一抹忧虑。“非但如此，臣发现陆州、徐州的请安折子和奏本虽然都照常来奏，可是语意模糊，臣觉得似有古怪。”

“哦？”他目光锐利起来。“怎么说？”

“陆州和徐州紧邻上林山脉，矿产林木丰富，为我国主要经济来源之一。开山采矿巨利却危险，落石伤人时有所闻，但是这三个月来的奏报折子上，却是连一桩伤亡消息也无。”那名大臣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依臣想，若不是当地官员为求仕绩优良，因此报喜不报忧，否则就是－出事了。”

麒麟一震，沉声下令：“查。”

“臣明白。”那名大臣躬身领命。

右丞相睨了大臣一眼，有些不安，诚惶诚恐地道：“启禀太子殿下，老臣以为春耕时，各州农忙是事实，陆徐二州知府皆是朝廷能员，料想必不至于敢有欺君罔上，胆大包天之举，是不是再观察一阵子，或是先行文下去征问一番？”

“老丞相是谦谦君子，自然雍容大度，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为则，只是老丞相，事反常即为妖……”麒麟眸里睿智光芒，“所谓一叶知秋，若不能防范于未然，又如何能反应实时？”

右丞相被他一番话说的心下钦佩又惭愧。“是老臣思虑不周了，请太子殿下责罚。”

他微微一笑，笑意却始终未达眸底。“不怪老丞相，国事多如牛毛，偶有失漏在所难免。您忠心耿耿辅佐朝政四十余年，德高望重，已是百官楷模，又怎能责罚您这样的老忠臣呢？”

右丞相和其余大臣被太子威德并施的风范深深慑服，不禁由衷伏身下拜。“太子殿下英明慈爱，实乃我朝之幸啊！”

他失笑了，“各位言重了，快快请起。”

英明慈爱？

这四个字安在父皇身上是当之无愧，可是麒麟自己自己性格外圆内方，行事黑白分明，手段专断刚烈，容不得一丝人情可讲。

他自信将来会是个好皇帝，但是去不会是一个“好人”皇帝。

父皇为君之道在仁，仁心仁德仁爱天下万民如子。

他的为君之道在信，信诚信义信治天下百姓富足。

只要能成全大部分人的幸福利益，他绝不容少部分人的私心贪婪作乱。

所以他登上皇位的头一件事，就是将诸藩王亲王手中的实权削弱，全数归集于朝廷，他不会容许像富庆王私自开挖铜矿，并为此将铜山附近人家驱离故乡，致使流离失所这类事再度发生。

他会赏罚分明，凡为国有功者封官进爵，决计不让边疆开平王公然抢夺雷霆将军战功之事再次出现。

父皇是好人，可就是败在心太软，过度顾念亲人手足间的情谊，以至于在很多事情上立场逐渐模糊。

诸如此类，他所知的就不下数十件，相信还有更多是父皇不敢让他知道的。

麒麟的脸色越发冷硬深沉。

国事的确多如牛毛，可他身为太子，虽有实名却无实权，又怕管到父皇权限上的事，会被那些虎视眈眈的皇叔和冥顽不灵的御史趁机参上几本。

自古惟恐太子乱政、逼宫退位，向来是君王父子间最隐晦难解的重大心结。

父皇性情好，虽不至于成日疑神疑鬼，但是他也绝不会让这种危机发生。

“咱们继续议事吧。”麒麟如无其事地一挥手。

“是”

翌日一早。

眼见绣华轩就在前面不远处，麒麟却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太子殿下？”一旁跟随的禁卫军统领警觉地底问：“怎么了吗？”

“严兵，”麒麟心头沉重地叹了口气，“我该告诉她吗？”

严兵是他的心腹，多年来从未见主子这么彷徨过，不禁一怔。“太子殿下……”

“我只是不想看见女人哭哭啼啼的样子。”麒麟白了他一眼，马上又装作浑不在意样。“没什么其它的意思，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卑职不敢。”严兵暗藏住一抹微笑。

说是不在乎，麒麟犹是难掩焦躁地原地踱了几步，还是觉得心烦。“我不进去了，你就替我进去告知这个噩耗吧。”

近情情怯，他突然害怕见到她伤心的模样，更怕自己跟个呆子一样傻站在当场，连句安慰的话都挤不出来。

可恶，他这辈子从没这么没信心过！

“是。”严兵没有白目地多问一句：既然如此，主子何不吩咐个太监前来通知此事即可？

待严兵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唤住。“慢。”

“太子殿下？”

麒麟俊脸上布满难得的焦躁不安，浓眉直皱。“这样吧，把她带到我的宫里，我直接跟她说。”

“太子殿下，可这样于礼不合……”严兵故意一脸为难。

他成功获得了太子杀气腾腾的白眼一枚。

“你也想看我笑话吗？”麒麟冷哼，狠狠扫了他一眼。

“卑职不敢。”

“不敢就好。”他一挑眉。“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我走了。”

“是。”严兵忍住了一丝笑意。

没有惊动任何人，太子又自行回宫了。

可是神态从容自若，举止潇洒的麒麟一踏进寝宫，马上一迭连声喊道！

“去来一壶福山铁观音……不中，还是冲一盅父皇前日赏赐的西洋玫瑰露，再让宫点房做点什么豌豆黄、桂花糕送来……不对，那个太腻口，还是备下雪耳莲子粥，再弄个蟹黄蒸包、瑶柱汤饺好了，那个丫头看起来弱不禁风，肠胃定然不太好，还是吃咸食对胃好些，也比较克化得动。”

“是，太子殿下！”宫女连忙下去吩咐张罗。

“还有还有，太热了，谁去把窗给我统统打开……”他说完，又自言自语，“不行，她看起来脸色苍白又没三两力，肯定常常着凉，还是把窗都关上……可万一她觉得气太闷呢？”

“不如让奴婢多打点扇子来吧？”一名宫女殷勤好意问。

虽然不知太子爷要招待什么样了不得的贵客，宫女们却从未见他如此紧张又慎重其事过。

“不要不要，她怕生人，害羞就跟个蚌壳没两样。”他满脸苦恼。“不行，你们还是把点心备上就统统退下吧。”

“那窗子要开吗？”

“开……不对，关……。”他随即一甩头，懊恼地道：“罢了，我自己看着办好了……嗯，放块雪山冰砖不知会不会好些？还是不要好了，倘若她身子经受不住，我还得白白心痛--啧，我在说什么？”

麒麟被自己的话呛到，身子瞬间僵硬了起来。

怯！她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特别人物，他何必操心那么多？

“你们统统都出去吧。”他挥了挥手，脸色沉冷了下来。

“那点心……”

“什么都不用准备了。”他哼了一声，故作潇洒。

“是。”

不一会儿，寝宫花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缓缓在太师椅上坐下，手掌托起一只雪白冰纹瓷碗，食不知味地喝着这碗晨起无心品尝的冰糖雪藕汤。

冰糖好像太甜，又好像不甜：雪藕粉泡得太浓，又好像太淡总而言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喝什么。

“参见太子殿下。”

一个温婉微怯的声音在门口方向响起，他手中的瓷碗不知怎么的一倾，泼了大半出来，衣袍都给溅湿了。

“太子”雅鱼误以为是自己惊吓到他了，心儿一急，连忙上前想替他擦干满怀的甜腻濡湿。“对不起，我-我帮你。”

眼见她柔若无骨的柔荑要碰到他灼热骚动的男性敏感处，麒麟胸口一阵火焰狂窜上升，英俊脸庞炸红得像快溢血，猛然拨开了她的手。“别碰我！”

雅鱼仓皇而羞愧地往后一缩，低声道：“殿下，请恕小女子失礼冒犯，我……知道错了。”

麒麟好不容易才将满怀上冲的欲火给硬生生压抑了下去，抬头注视她苍白如纸的小脸，心头闪过一阵疼楚，竟有些结巴起来。“呃，我不是！”

“我明白。”她低垂着头，后退数步，和他拉开了距离。“太子殿下毋须多做解释。”

“雅鱼。”他有一丝懊恼地唤。

她没有抬起头，也没有问为何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并且知道她是聚丰王爷的女儿。

他知道小晚的名字，自然很容易就向内务府问得小晚的主子是谁；而且他还派人到绣华轩请她来，那么答案就更加不言而喻了。

是啊，他乃是尊贵、高高在上、不容亵渎的太子，她怎么会那么傻、那么自以为是又胆大包天，竟妄想去碰触他高贵的身体？

理智不断谴责她的无知和愚昧，重重敲击着她的脑袋。

雅鱼努力想眨掉可恶的泪雾，咽下喉头灼热的硬团，可怎么也做不到。

“好了，别跟我生气。”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向前一步。

她立刻后退一步，怎么也不肯和他拉近距离；他和她，本就隔着漫漫天河般遥远，不容错认也不许逾越。

“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先好好听我说话呢？”麒麟微一咬牙，却不敢再冒险走近她，深怕她转身就逃。

他只是想和她说说话，而且她不希望她是从别人的议论中得知小晚的死讯，那对她的伤害太大了。

“太子殿下，您肯帮忙找寻小晚，这对我而言意义非常重大，”她轻声开口，“您的恩德，雅鱼一生感念在心，永不或忘。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否带小晚回去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说话？”他胸口闷着股熊熊的怒气，不悦地挑眉。

“雅鱼驽钝，不明白太子殿下的意思。”难道她连说话也能说错吗？

雅鱼心下一酸。

她果然只适合听从、顺从、依从所有人的话，而不该有自己的主见和想法。

真是傻！她何苦想在他面前表现出一个与众不同的自己？她怎么就忘了自己明明就只是个安安静静的应声虫？

“你把我当什么了？”麒麟更加怒火上窜。“我俩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吗？”

雅鱼努力让语气显得淡然而恭敬，不愿再引起多余的纷乱，乖顺地道歉。“对不起。”

“该死！”他突然发怒低吼。

她小脸一白，微微瑟缩了起来，再度踉跄后退。“雅鱼知罪。”

“你、你气死我了！”他气到想赤手空拳打断什么，可是见她终于抬起的脸蛋白得像雪一般，这让他的心脏又紧紧绞拧了起来，只得拼命压抑下怒气，沉郁地问：“你，为什么怕我？”

她一呆，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太子殿下是气到口不择言、胡言乱语了吧？

“你怎么会怕我？我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怕我？”他烦躁地开始踱步，像只被关在牢笼里不安地团团转的怒狮。

雅鱼承认自己本就不机伶，但是他没来由的怒火和没道理的指控，却令她深感迷惘无助了起来。

说什么做什么都错，她索性闭上嘴巴，保持沉默。

她消极的反应看着麒麟眼里，却误以为她以默不作声来表达抗议，心头那把才略微消退的火焰瞬间又冒了上来。

“你和我很不熟吗？”他逼近前，大手紧紧抓住了她纤细的双肩，恨不得狠狠将她顽固的脑袋给摇得清醒一些。“难道我们相处的这些日子，还不足以让你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嗯？”

雅鱼惊惶得想挣扎后退，可是他的力气比她大上数十倍，尤其在盛怒之下，她又哪里逃脱得开。

“你……你是太子！”她被他逼得再也无法思考，委屈的泪意倏然飘了出来，哽咽冲口而出。“我不过是个小小皇亲之女，我们也只见过三次面……可我连轻轻的碰触都令你感到厌恶，我能跟你熟、我有资格跟你熟吗？”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她，像是完全听不懂她说的是哪国蛮话。

半晌后，麒麟突然低咒了一声。“胡说！我几时厌恶你碰我了？”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雅鱼也火大了，对着他大喊：“是几时？就刚刚不久前，你甩开了我的手，你还不承认，还要冤枉人……你当太子就可以颠倒是非、信口雌黄吗？你、你太可恶了！”

“刚刚……”他恍然大悟，俊脸闪过一抹羞赧，微带失笑的冲动。“你以为刚刚我是厌恶你才不准你碰我？”

“你就是。”方才遭厌弃鄙夷的受伤感还留在心底，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不过是想帮你理一理衣衫，就是这样而已。”

“你……”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温柔。“你这个笨蛋，未免也太不了解男人了吧？”

“我不想再听你说那些我听不懂的话，我只知道你是太子，金尊玉贵，所以我最好离你远一点。”她咬着下唇，极力想惩回欲夺眶的泪水。

无用的废柴，她干什么连遇到一点小事也想哭？

麒麟怜惜又心疼地注视着她红了眼眶的模样，“傻瓜，男人都是野兽，难道你忘了前天晚上的事了吗？”

雅鱼先是一愣，随即小脸爬满了红霞，登时羞得说不出话。

“要是让你碰了我，我还真没把握不当场就不你吃了！”他叹了口气，眸光含笑地盯着她。“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吧？就是！”

她两耳滚烫，双颊红似五月榴火，低声道：“我、我没让你继续解释啊……我也不想听。”

看着她害羞可爱的小脸，他浑身乍然又热了起来，只得清了清喉咙，强抑下荡漾的心神。“以后，别再误会我，否则我就真的生气了，嗯？”

她没有说话，因为那陌生却有甜蜜的滋味已经自心坎满溢了出来，她掩不住莫名的心慌和娇羞，只是低着头，几乎不着痕迹地轻点了点。

他大喜，本想将她拥入怀里，却又怕吓着了她。

须臾，雅鱼才害羞地轻声问：“太子殿下，那位严统领说，小晚已经找着了，我能见她吗？可以带她回去了吗？”

一提到此事，麒麟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雅鱼……”他有些艰难地开口，“请节哀。”

她粉嫩羞涩的小脸刹那间惨若死灰，呆呆直视着他温柔不忍地眼眸。

“你……说什么？”

“很抱歉，小晚死了。”长痛不如短痛，他语气平静地道。

小晚……死……了？

她眼前一黑。

“雅鱼？！”麒麟大惊，及时接住她昏厥软倒的身子。

太医神态紧张地以红线号脉，那躺在床上，被重重金黄绣帘掩住的清瘦身影依旧不省人事。

麒麟默默伫立在床畔，负着手，目光焦急。

“她为什么还没醒来？”

听到太子询问，太医忙放下红线，屈身下拜，恭敬禀道：“回殿下，这位姑娘是一时惊忧攻心，以致血脉闭塞昏迷不醒，臣马上写方子，熬上一帖安神宁气汤，服下后就能转醒过来了。”

“你确定只是忧攻心，没有其它病症？”他眯起双眼，喉头发紧。

“回殿下，这位姑娘身子是寒弱虚浮了点，不过以老野山参切片日日含着，试图调理就会好些的。”

太医其实很想知道绣帘后的女子是何身份，竟能得太子如此关心垂询？但他也知医者身份不宜多问，故只是说了几句安排的话，然后就恭敬退下。

麒麟缓缓掀开绣帘，以金帐勾绾住，然后动作轻柔地在床沿坐下，深恐惊动了她。

他轻抚着她苍白的脸颊，心里狠狠纠结着，却不知该如何才能代替她的难受。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白得像是雪玉雕就，紧蹙的黛眉就连在错睡之中，依旧拢愁不展。

他不明白，不过就是个清秀的、温婉的普通女子，只要他想要，全国就能搜罗数十万形似的女子来到他面前，个个都会睁着惊喜的眼儿，灿笑如花，心甘情愿投入他的怀抱里。

可是要得到她的一笑，却是那么地不容易啊！

他的心、他的思绪全被他的一颦一笑紧紧牵动，不知从几时起，他的潇洒不见了。

即有牵挂，又如何能洒脱？

雅鱼慢慢地苏醒，睁开了眼睛。

一望见坐在床沿，眸光温柔地盯着自己的他，她心头先是一热，随即深深悲伤了起来。

小晚死了。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报知的那个恶耗……“小晚是怎么死的？”她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她是受了伤，还是失足意外，她临去的时候感到痛苦吗？可不可以……告诉我？”

“她没有感觉太大的痛苦，她……去得很平列。”他温和的声音里带着深刻的抚慰。

麒麟不敢据实告诉她，小晚被残忍的扭断劲子，还被弃尸在水井里，尸身泡得肿胀变形。

“没有太大痛苦……去得很平静……”雅鱼喃喃自语，泪水还是滚落了颊。

这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吗？临去前不太痛苦，走得算平静，就已足够了吗？

可是小晚年轻而美好的生命就这样损落了，她尚未成亲，尚未领略到爱人的滋味，而且她永远也没有机会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家庭，没有机会生一个属于自己的白白胖胖宝宝。

雅鱼甚至还不知道她的梦想是什么，家乡何处，并且也永远无法亲自寻到她父母跟前，握着他们的手，泪眼相对……“我会找到凶手的。”麒麟心疼地拭去她颊边的泪水，语气轻柔呵护道：“你别太伤心了，我会让那人血债血偿，以慰小晚在天之灵。”

小晚是被人杀害的？

“为什么会这样？”雅鱼再也忍不住崩溃了，痛泣失声。“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结怨过，她一向很乖巧怕事，没有惹过任何人……不该是这样的……”

她很乖，就跟她一样乖，从未做过任何坏事，可为什么这样还会遭此横劫？为什么伤害她的人还是不肯放过她？

麒麟没有叫她别哭，因为他知道，她若不哭憋在心里，反而会憋出大病来。

倒不如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只要是在他的怀里，她可以尽情哭泣，宣泄所有的痛苦和伤悲，因为他就在她身边。

“你哭吧……”他沙哑的开口，“有我守着你。”

他刚强的男子气息包围着她，仿佛要吸收掉她所有的泪水和悲伤般，他环得她更紧更紧。

雅鱼紧偎在他胸膛前，颤抖着，哭得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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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聚丰王手握着金杯，缓缓摇晃着杯里血色一般的上好花雕。

方才太子寝宫来人，说太子邀雅鱼去别处赏杏花，所以怕是迟一些辰光回来。

他还真没想到，雅鱼竟然真的吸引了太子的注意力，而不只是自己在那儿春心暗投。

但今天的事，却证明了一件事--就是太子已经找到了小晚的尸体，并且将这死讯告诉雅鱼。

哼，不过是死了个不长眼的贼婢罢了。

也就只有他那个不争气、没脑子的女儿将人命视如珍宝，把几个奴婢当作姐姐般疼惜。

若大业能成，死几个人有什么了不起？

不过她和太子好上了，这对他而言更有大帮助。

他仰首，将满杯花雕一饮而尽。

甜香浓烈的酒味之中，隐隐夹杂着些许血腥之气。

麒麟不放心让她自己一个人回绣华轩。

但是天色已昏暗，他再怎么不愿意，也不能破坏她闺誉，将她硬留在寝宫里过夜。

“太子殿下，谢谢你帮我找到小晚。”小脸依然苍白无血色，但雅鱼的精神已经恢复了一些，温和欠身行礼。“我可以把她带回去吗？”

“死者为大，在验过尸首后，我已让人在后山寻一处清静之地，让她入土为安了。”他握着她还冰凉的小手，试图想搓暖一些。“你放心吧。”

雅鱼心一酸，“我不能再见她最后一面吗？”

“她已经入土为安了。”他坚持道。

是私心，所以他不愿让她见到那肿胀变形的侍女面孔，否则她一定又会大受打击，并哭肿了双眼。

每回见她哭，他就心如刀割，为了自己的心脏好，他也不准她再有伤心的理由了。

雅鱼深吸一口气，抑下想哭的冲动，坚强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要学着遗忘，你越快让这件事过去，她就越能安心去投胎，不会被你的伤心牵动着，迟迟挪不开脚步。”

“好。”她温顺地点点头，心里还是酸楚难禁。

“还有。”他舍不得放开她的手，也舍不得让她就这样回去，眸光深深地凝视着她。“回去后，不准躲在被里偷偷掉泪，也不准对景伤情，更不准吃不下饭，听到没有？”

“你太强人所难了。”她忍不住抗议。

“反正就是不准。”他霸道地决定。“要是让我知道你做了上述的任何一件，我就马上把你从你父王手中要了来，管它什么三媒六证、成亲大典，我就先带你私奔去！”

“太子？！”她吓得花容失色，心里又是呯然又是害躁，却也怕这混世魔王还真蛮横着干了，小手反钻着他的大手。“不、不可以……”

他挑眉，“为什么？你不也是喜欢着我的吗？”

“可……可是……可是我们……”她吞吞吐吐，脸色羞红赫然如初生晚霞。

她娇羞的模样令麒麟心一动，忍不住又将她拉进怀里，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瞬间，雅鱼所有不安的念头也被热切的甜蜜给灭得无影无踪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回得了绣华轩。

踩着作梦般轻盈的脚步，雅鱼飘飘然地回到绣华轩。

夜深了，可是她完全不觉得害怕和惶恐，因为她心底盈满了甜甜暖暖的幸福感，而且他是亲自送她到外头的大门口，看着她踏进绣华轩的前园才安心离去的。

她从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心房里可承载这么多、这么强烈的快乐啊！

雅鱼觉得自己兴奋欢喜得像快要满溢出来了，小脸红扑扑，甚至想哼曲儿“你可回来了。”

她轻快的身影蓦然僵住，所有的喜悦瞬间飞走了。

“父王。”她难掩惊惶，却还是硬着头皮唤了一声。

聚丰王不若以往暴躁易怒的破口大骂，只是目光如炬地盯着女儿，神情看不出喜怒。“你到太子寝宫去了。”

这是一句陈述不而不是问句。

“……是。”雅鱼垂下目光，怯怯应道。

“和太子睡过了吗？”

“父王！”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惊惶地望着父亲。“女儿并非不知羞耻的女子……”

“没有就好。”他冷冷地道：“明日，你就动向回王府。”

“为什么？”心一痛，她冲口问出。

聚丰王的目光终于出现浓浓的怒火。“你，问我‘为什么’？”

几时她敢质疑、违抗他的命令了？

“女儿不敢。”她迅速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强烈的痛楚。

“哼，谅你也不敢。”聚丰王缓缓起身，面容森冷就要往外走。

“父王……”迟疑挣扎再三，最后雅鱼还是让情感凌驾于理智之上。“女儿可以知道原因吗？”

他穿着紫蟒靴的脚步一顿，没有回过头。“我决定把你许给威远候世子，五日后，他们会到王府下聘，月底迎娶。”

“父王？”她闻言如遭电极。“您、您说什么？”

“你记住，身为卑微的女儿之身就该认清事实！若不能为家族带来荣耀，生亦何用？”他冷冷地道，“好好伺候威远世子，别再丢我聚丰王府的脸。”

雅鱼不能回答，也没法思考，整个人僵在原地，像瞬间褪色成一抹透明影子，渐渐消逝。

原来在心底那一朵酸酸甜甜，初生绽露的念想，乍然间吹化成了无边灰烬……这一夜，漫长得像永不停止的恶梦。

可当曙光初绽、金鸡陡鸣之际，呆呆坐在椅子的雅鱼才猛然发现，黎明竟来临得那样残忍又那样地快。

一个时辰后，她就要被父王送回聚丰王府了。

从此天涯两相隔神魂梦断，再未能有相聚之日，她就要新嫁他人，而他也会永远忘了她。

“郡主，你一夜未眠，是不是在惦念着太子？”小朝打来了一盆水，眼圈儿红红。“你真舍得就这样和太子分开吗？”

苍白无神的雅鱼微微一动，低下头，泪眼迷蒙。

“郡主，你该为自己的幸福着想呀，婢子听说过威远候世子这个人，脾气粗暴，最近逞凶斗狠，光是妾室就折磨死了好几个，你嫁给他是绝对不会有幸福的！”

雅鱼抬起头，泪水轻轻滑落。“小朝，我没有选择幸福与否的权利，父王要把我许给谁，我就只能嫁给谁。”

“可奴婢就是不明白，嫁谁不好，偏偏要嫁给威远候世子那个坏人呢？太子高贵尊荣，将来还会登基为皇，为什么王爷会舍弃太子这样好的女婿，执意要把你嫁给那个暴力狂？王爷到底在想什么？他不是最好名的吗？只要你当了太子妃，将来聚丰王府宝贵荣华指日可待--”

“小朝，别说了。”雅鱼捂住待女闯祸的嘴，脸色凄楚。“要是教别人听见，连我也保不住你。小晚已经离开我，我不想你再出任何事了……”

一想到小晚，小朝忍不住伤心的哭了起来，忘形地紧紧抱住主子。“郡主，你别嫁那个坏人好不好？我不想你遭遇不幸……事情不该是这样，你这么好，应该配的是太子那样的人中友凤啊！”

她轻拥着啜泣不绝的小朝，心底满溢着酸楚苦涩，无法挣扎，也不能喘息。

“小朝，我真能为了自己的爱情，抛弃亲人于不顾，不惜声闻父母的意思，还丢尽他们的颜面吗？”她喃喃轻问，苦涩涌满喉际。“如果我只为自己着想，或许我能……但是我不能这么自私……”

“可是郡主……”

“我已经是个无法令父母感到骄傲的女儿了，怎么能再令他们伤心，让他们因为我而蒙羞呢？”

她挣扎了一整夜，徘徊了整夜，最后还是只能认命。

初生的情愫，尚未获得时间灌溉祝福，就敌不过命运辗压而过。

而他们的邂逅，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个没有结果的相遇。

“郡主！”

“庆幸的是，他还没有说他喜欢我。”她自言自语，语气凄凉。

他是关心她，他是待她好，他也说过她太不了解男人，而她的模样会令人想把她吃了。

就，只是这样而已……“郡主，太子爷一定也是喜欢你的否则怎么会对你呵护备至？他昨儿晚上还差人送来顶级野山参，说给你平时含服荣养身子。如果他不喜欢你，怎么会对你这么用心？”小朝极力说服她。

雅鱼捂住双耳，想把关于他的只字词组，他的只字词组，他的温柔多情全拒于脑海之外。

“不要再说了。”她倏地站起来，泪雾模糊了视线，哽咽得几不能言。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一个严肃平析的声音“郡主，王爷有命，要您半盏茶辰光后动身上车轿。”

雅鱼和小朝不约而同僵住了，仿佛听见了丧钟敲响。

就在临上车轿的那一刹那，雅鱼的手紧紧扳住了轿板，穿着绣花鞋的脚怎么也抬不起、踩不上轿子。

面无表情的聚丰王爷负着手，注视着女儿犹豫不舍的神情，冷冷一笑。“你还在踌躇什么？”

雅鱼匆促回头，“父王，我没有踌躇，我只是！”

“别说父王不近人情。”他打断女儿的话，“我给你一个机会向太子道别，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我给你一个时辰。过后，你就得给我上轿回王府，并且乖乖嫁人。”

泪雾迷蒙的眼儿倏然亮了起来，她简直不敢相信父王会施给她如此大的恩情。

“父王？”

“趁我还没有后悔前。”他一挥手，冷哼道。

“谢……”她狂喜不已，拚命忍住落泪的冲动，拎起裙摆就想往外奔去。“谢谢父王！”

“慢！”他突地喝了一声。

雅鱼一震，一颗心直直往下沉去。

父王后悔了吗？

聚丰王摘下常系在腰间的一只红陶小酒坛子，唇角轻轻一扬，似笑非笑。“拿去。”

“父王，这是？”她上前，深感疑惑地接下小酒坛子。

“我的珍藏秘酿花雕，去，敬他一杯，和他诀别。”聚丰王严肃的国字脸上浮起了一抹关爱的疼惜。“不过别告诉他你要走，只要和他说上几句话，喝上一杯酒。鱼儿，别怪父王只给你这么一点宽限，毕竟你就要成为威远侯的儿媳了，你该自重检点些。”

雅鱼不知该悲抑或是该喜，小脸一界愁难禁，却还是只能默默接受。“是。”

“记住，什么都不准泄漏。”他脸上难得一见的父爱之情又倏然消失。“否则你就是对不起父母，并存心将亲人置于不忠不孝不义之地！”

好沉重的指控，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只能再次点点头。“鱼儿明白。”

就算父王不说，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反抗、背叛父母的决定。

“小朝，盯着郡主。”聚丰王警告地眯起双眼，对微微发抖的侍女命令道：“如果你敢碎嘴多说一句，坏我大事，本王就要你人头落地！”

“奴、奴婢知道，奴婢决计不敢多嘴。”小朝吓得跪在地上。

“父王，小朝她不会的！”雅鱼心一惊，忙护住了小朝。“要不、要不就让小朝留在这儿等吧？”

“她跟你去。”聚丰王语气不容反抗。

雅鱼不敢再多说，只得牵起小朝，怯怯离开。

雅鱼踩着细碎、却一步比一步还要沉重的步伐，来到了太子寝宫的宫门。

“什么人？”守宫门的禁卫军神情警戒的上前，在看清来人是谁后，连忙朝她行礼。“参见雅鱼郡主。”

“不用多礼。”她双颊掩不住羞窘的红晕，又微带一丝苍白。“太子殿下在吗？”

“回郡主，太子殿下到御书房和大臣们议事去了。”

雅鱼一愣，随即脸上涌起了失望落寞之色，忧伤地低叹，“是吗？他不在……”

几名禁卫军互觎了一眼，其中一名忍不住道：“不如让卑职前去帮您通报一声吧？”

“不不，不能打扰他。”她摇了摇头，忍住鼻酸的冲动。“太子殿下在商议国事，那才是要紧事，至于我的事……微不足道。”

“可是郡主，若是太子殿下知道您来过，而卑职却未曾通报，太子殿下会很不高兴的。”

“真的没什么了不得的事……”她强颜欢笑，将那小坛子花雕递上。“那么就请两位帮我将这酒送给太子殿下，就说承太子错爱厚待，雅鱼无以为报，仅以此陈年花雕殊为薄礼相赠。”

一名禁卫军恭敬接过，“卑职定会将郡主的话一字不漏说予太子殿下知，请郡主放心。”

“谢谢你们。”她面上带着深深的怅惘之色，忧伤地望了那熟悉的宫殿一眼。

最后一次来这儿，她去福薄缘浅地无法再见他最后一面。

也许这一切就是命吧？

强忍着撕心裂肺的强烈痛苦，雅鱼一手紧紧压住就快要窒息的心口，急急转身，脚步跟跄地离去。

“郡主！郡主等等我……”拼命忍着不敢说话的小朝再也忍不住，哽咽地急唤着追了上去。

几名禁卫军疑惑而不安地相视一眼。

雅鱼上了车轿，心碎地挥别骊山别宫，也挥别生命中最心爱的男人。

但她万万没想到，两天后，骊山却传来太子暴毙的巨大恶耗！

行尸走肉般正被众人摆布着缝制嫁衣的雅鱼，闻讯登时吐血昏厥了过去。

随即国家巨变迭生，三日内，先是皇后因丧子之恸而伤心病帮，隔日玉貌帝驾崩，大兴王朝蒙上前所未有的愁云惨雾。

聚丰王就在遗诏的宣布下，登基为新皇。

恰恰好符合了街头巷尾人人传唱的那首曲子！

李花落，不结子，李代桃僵的天命；悲送旧，喜迎新，风起云涌歌太平。

百姓们开始议论纷纷，这就是老天爷的意思，是上天注定要让旧皇损逝，新皇登基，这样才会开创大兴王朝另一个繁华富锦的太平盛世。

只有雅鱼知道这一切的国殇变故，并非是上天注定，而是出自她父王的一手策划。

荣晋皇后之位的母妃得意洋洋地向她炫耀，诉说了这一切。

暗中筹划十年，暗中拢络势力七年，分化、消弥地主上百姓对玉貌帝的爱戴之心五看，并在短短六日内崩毁旧朝，建立新朝。

那壶花雕是断肠酒，要她嫁予威远侯世子是谈好的条件，唯有如此，威远侯才会在第一时间镇压住南方诸将领的起疑、蠢动，也不让他们回京勤王。

虽然，已无王了，皇帝死了，太子也死了，玉貌帝号年代正式结束消逝。

但她就是要被送给威远侯当儿媳的礼物，她的存在，只不过是个被用来拢络，可供馈赠的物品而已。

在那一瞬间，她心死如灰。

而且她竟间接成了毒杀麒麟太子、害死皇后和皇帝的凶手，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千古罪人，就算死上一千一万次都不够赔给那三条灵魂高贵、纯洁美好的宝贵生命……“公主，事情已经发生，而且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你完全不知道王爷……皇上，他给的是一壶毒酒啊！”小朝从事发第一天起，就开始安慰她，苦劝她。“你每天都哭，再这样下去会哭瞎眼的……”

雅鱼的泪水从没有一刻干过，并从那时起就不吃不喝，她决心速速求死，要到黄泉下找他，深深向他忏悔。

聚丰帝来看过她之后，面如玄铁的他只是冷冷丢下一句话：“你死了，我就让你宫里所有奴才跟着殉葬！”

就因为这句话，她竟连求死也不能。

“别唤我公主，我恨当这个公主！”她目光悲伤地望着窗外黝黑夜色，泪流满面，心如槁木死灰。“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他们，是我。”

“公……呃，郡主……”

“你放心，我不会死。”她低声道，“我是红颜祸水，而祸害遗千年……所以我不会死的。”

“郡主，你不要这样说，小朝听着心里难受。”小朝也忍不住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一反常态，雅鱼反而不哭了，她慢慢拭去颊上的泪痕，缓缓回头。“我的嫁衣呢？”

“郡主，你要拿嫁衣做什么？”小朝好怕她会剪碎嫁衣，这样明儿皇上肯定会大发雷霆，大大降罪她们的。

“把嫁衣给我。”她固执地道。

“是，郡主。”小朝只得战战兢兢地去捧来了那袭美丽的大红嫁衣。

雅鱼很快换上了嫁衣，安静地坐在床榻上，默默等待着天明。

第二天，花轿来迎。

雅鱼身着华丽嫁衣缓缓走出宫门，在皇帝和皇后亲自相送，迎亲鼓乐与送亲人潮喧闹、众目睽睽之下，就要在宫女与媒人搀扶下入轿。

“慢着。”头上戴着凤冠罩着红霞巾的雅鱼突然停住脚步，声音清脆而坚定地开口。

众人一呆。

小朝一颗心惊跳了下，脱口道：“郡主，你别！”

“鱼儿，你在胡闹什么？”皇后脸色大变，怒斥道，“快上花轿，不然定不饶你。”

聚丰帝却是脸色铁青，阴沉得可怕。

“威远侯世子！”雅鱼扯下头上的红霞巾，小脸寒若严霜地对骑乘在高大骏马上的粗壮新郎大喊：“请你听清楚，我不会嫁给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永远都不可能嫁给你！”

“可恶！岂有此理！”前来迎亲的威远侯世子脸色登时变了，难堪奇+shu$网收集整理又恼羞成怒的咆哮，“你也给我听清楚，就算你是公主，可你已经是我叶家订下的媳妇，嫁不嫁不是由你说了算！你不嫁我，我偏要娶你，就算用强的我也要将你押上轿！”

眼见场面闹得这么僵，众人都吓呆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皇上？”右丞相大为震动，转头望向新帝。“这……”

“押公主上轿！”聚丰帝脸色冷硬。

“是！”宫人们七手八脚想要上前押她。

“都别碰我！”雅鱼自袖子里抽出一柄锐利的剪子，用力抵着自己的颈项。“我来，我就死！”

“公主，不要哇！”

众人倒抽口凉气，纷纷停步，不敢再上前。

“鱼儿，你不要挑战供父皇的耐性。”聚丰帝睨了众人一眼，咬牙切齿的警告。

“今日是你成亲的好日子，朕不想让你太难看！”

是吗？是因为她成亲的好日子，他才不想露出真实狰狞残暴的一面吗？

雅鱼冷冷一笑，手上利剪压得更紧。

恐怕是因为新皇初登基，他还想在众朝臣和全国百姓面前维持那副仁德爱民的假面孔，所以才不想因为她而撕破脸吧？

“父王，”她恨极了父亲，更恨极了自己居然到这一刻，还对他有父女之情，还期盼他有殘存的一丝良心。“你大可为威远侯封王进爵，好报答他助您的‘一臂之力’，但是我不嫁。”

“你——”聚丰帝勃然大怒。

“我知道君无戏言，所以女儿不会让你为难。”话声刚落，雅鱼抓起剪子用力朝脸上一划，雪白的额上被划破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瞬间泉涌而出，那张清秀小脸登时血流满面，凄厉如女鬼。

所有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自戕毁容举止给吓傻了，包括聚丰帝和皇后。

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个乖巧温顺怯弱了一辈子的女儿，竟然会做出如此决绝惨烈的反抗。

“疯子……她是个疯子……”威远侯世子惊骇地惨叫了起来。“疯子……我不要娶一个疯子……她疯了……疯了……”

从那天起，雅鱼便破相了。

小朝剪了一朵朵红色的蔷薇花钿，精心替她贴上额际那道扭曲丑陋的伤口，希望遮掩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于是，宫里人们开始唤她“薇丹公主”，因为她就像是一朵浑身长刺、野生美丽的丹红色蔷薇；一朵自由、奔放、不拘于皇宫大内的野蔷薇。

后来，就连原本怒不可遏的聚丰帝也不得不软化了，索性下令将她的封号改命为“薇丹”。

因为他永远也忘不了女儿狠狠划破自己肌肤的那一刻，他发自内心深处油然升起的惊恐寒粟感。

如今江山在握，他从一个极力渴望、追求皇位权势和天下的男人，直到攀上最高峰，蓦然回首，却发现高处竟是如此孤独寒冷！他渐渐没有敢信任的人，而他原本最乖巧，最该感到温馨亲近的女儿却已经将他视为仇人。

聚丰帝感觉到莫名地惊惶和不安。

他开始怀疑、害怕其它王侯会不会像当年的他一样，正在暗中策划着什么？

他也开始疑心，所有跪拜在他面前的文武百官司，是不是嘴上三呼万岁，心底却充满了鄙夷与讥笑他的名不正言不顺？

他敢发誓，有几回自己真的听见了那群朝臣里，冒出了一两句讽笑声。

聚丰帝已经是高高在上、万人景仰的皇帝了，可是他却从来没有这么夜不安枕过。

原来不服气那崇尚无为而治的玉貌帝，对于国事都是一笑置之，既管辖不了皇亲们私下划地自治的乱象，对外亦无开疆辟土、征服四方蛮夷的雄心，所以他痛恨极了那个整日笑眯眯，只知兄友弟恭，舞文弄墨的玉貌帝，恨到非进一步取而代之不可！

他确信自己登基为皇之后，必定能以果断强悍的手腕一扫颓唐国势，能治理得百姓安居乐业，五谷丰登。

但是不管他再怎么做，黄河依旧年看溃堤，而且日渐严重。

到处有饥荒，有干旱，而他派去的臣子们个个无能，对这些事束手无策，百姓们也开始怨声载道。

在受不了听一批又一批的臣子轮番禀报一个又一个急待他解决处理的大事，聚丰帝开始学会了只听好听的话。

六年来，他当初雄霸天下的骄傲得意逐渐扭曲错乱，他开始发现杀人是多么爽一件事——“把他给朕拉下去砍了！”

无论是谁，只要他袖子一挥，大喝一声，立时人头落地。

永远再也不会跟他唱反调，再也不能从那张乌鸦嘴里说出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

大兴王朝聚丰帝年代，渐渐腐臭败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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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薇丹公主已不再梳辫子了。

她今年芳龄二十有二，虽是云英未嫁，待字闺中，却已经算得上是个“老姑娘”了。

六年前轰轰烈烈、震撼人心的毁容那一幕，已逐渐被人们淡忘。

大家现在只记得，薇丹公主雅鱼是个没有婚缘的长公主，无论谁家权贵或是哪国王子想来求亲，都只能碰一鼻子灰。

她并不特别美，也不特别艳，但据说只要看过她一眼的男人，都会情不自禁被她脸上那一抹淡淡厌世、倦然地凄美神韵给深深打动了。

雅鱼不理会人们的窃窃私语，她的日子过得很平淡，很宁静。

每天对她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在位于寝宫后头，那间私设的魂宫神龛前，亲自折花插瓶，备上三杯杏花茶，纤手拈起三柱清香，早晚在那三方牌位前上香膜拜祝祷。

一愿英灵天上安息。

二愿庇佑百姓平安。

三愿魂魄来入梦……“太子，你一定还恨着我吧？”她素手拈着香，幽幽地凝视着那方书写着“大兴王朝独孤麒麟太子先灵”的牌位，证据温柔而忧伤。“你连一次都没到我梦里来，由此可见你是多么地恨我。可是就算你恨透了我，求求你还是让我再见你一面好吗？”

小朝将一篮子新鲜瓜果，轻手轻脚地摆放在神龛前的碟子上，闻言难掩忧心的望了公主一眼。

六看了，公主还是没法将麒麟信子遗忘。

那抹纤弱的身影立在神龛前，像是被遗忘在过去的一缕幽魂，始终找不到安息的角落。

小朝低下头，不禁又鼻酸了起来。

“公主，方才屠公公来过了。”半晌后，待雅鱼将香炉内，小朝才敢开口。

雅鱼神色平静。“来做什么？”

“屠公公带来了皇上的赏赐，有南方进贡的珍贵荔枝，还有东海的一百颗滚圆极品明珠。”

“送回去，我什么都不需要。”她淡淡地道。

“公主，可这是皇上的赏赐……”

她轻轻碰触麒麟太子的牌位，头也不回。“退回去。”

“是。”小朝叹了一口气，只得乖乖退下，吩咐人把这两项皇恩给送回。

再这样下去怎么么？

皇上的脾气不好，公主却屡屡冲撞他的意思，她们这些奴婢害怕极了，万一有天皇上再也受不了公主的违抗，愤然下旨重罚她怎么办？

虽然皇上心底对女儿存着一丝歉意，但是聚丰帝向来喜怒无常，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翻脸不认人；过去几年，死在皇上怒气下的大臣和宫人不知凡几，所有人都胆战着，害怕自己会是下一个冤死鬼。

“小朝。”雅鱼突然轻唤。

“是。”步出宫门的朝赶紧奔回来。

“东西就收着吧。”

“是！”小朝大喜过望，差点高兴到哭出来。

太好了，这样就不用担心皇上会迁怒于她们这些奴才了。

“昨儿个让你们送出宫外的粮食，可都送到老柳权胡同村长手上了？”

“是的，都置办妥当了，是奴婢亲自押送的。”小朝得意洋洋。“拿着公主的令牌，巡城守卫没人敢阻拦。”

“那就好。”雅鱼苍白的脸庞浮起一抹慰色。“现在外头的情况还好吗？”

小朝欲言又止。

“怎么了？”她柳眉轻蹙。

小朝低下头，难掩伤感的说：“回公主，外头的情况都不好，听说盗贼四起，各地诸侯都挟兵马自立为王，今年又逢大旱，京城里的百姓还勉强能馏口度日，可听说有些偏远乡城都开始易子而食了。”

易子而食？

雅鱼心口一酸，泪水几乎坠下，愤然道：“难道都没有人管吗？我记得往年朝廷都有在各城设立官仓，就是为了能在天灾发生之时，及时照顾百姓们的肚皮的温饱。”

“公主，今时不比往日啊。”小朝不敢胆大包天地批评当今朝政，只能吞吞吐吐地说，“奴婢只是听说……有些官员甚至开了官仓公开卖粮，趁乱世中饱私囊呢。”

“什么？”她睁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岂有此理！他们怎么能这样泯灭良心？御史呢？都没有御史弹劾吗？”

“我的公主呀，现在还有哪个御史敢开口说真话？”小朝再也忍不住的嚷道：“而且你都不知道，外头那些孤苦百姓都在议论呢，说国家就要亡了，皇上非但不惩治那些贪官恶吏，反而还因为他们时时献上的珍奇贡品而龙心大悦……”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雅鱼握紧了拳头，悲愤地低喊。“我去找父皇，我一定要告诉他——”

“公主，皇上不在宫里，他摆驾到骊山别宫去了。”

雅鱼一呆，身子微微颤抖，泪，终于疯狂落下。

这就是他用尽心机，不惜双手染血所抢来的天下……父皇就像个争夺玩具的孩子般，一旦报到手，随即弃之如敝屉，却没想过他遗弃的是一整个国家，还有数以万计的百姓。

易子而食……这么重大可怕的罪孽，要几生几世才偿还得完？

“你下去吧，我累了。”她绝望而悲哀地道。

再也无语可问苍天……“是。”

日已近黄昏，雅鱼倚着宫门，幽幽地望着远处亭台楼阁、朱墙绿瓦，渐渐被晚霞晕染成淡淡橘红。

皇城外，无数百姓家破人亡，而就算在这看来华丽庄严的皇城里，却也不知禁锢了多少生人和亡魂。

有多少梦在这里开始，又有多少梦在这里被断送？

她可以感觉自己也像朱墙一角的壁画，在凄风苦雨和斑驳岁月里，慢慢地消蚀褪色陷去。

她不怕老，不怕死，只怕就连死了之后也无颜见那个心心念念、魂萦梦系的“他”。

雅鱼顺着宫门缓缓坐了下来，靠着红木门梁，她闭上双眼，泪水默默滑落。

……是梦境吧？

隐隐约约、恍恍惚惚间，她陡然睁开了眼，看见了他——高大依旧，修长如故，黑发梳拢戴上白玉冠，英俊高贵的容颜增添了几分迷人的沧桑，但长驻的笑意仿佛从他唇畔消失很久了。

他深邃黑眸冰冷而严厉，不发一语地注视着她。

是梦……他终于来入梦了……她挣扎着想要看清楚他，胸口涌现灼热悸动，喉头去像被紧紧掐住了，她没有办法发出任何一个声音。

她只能痴痴地凝望着他，试着将他的面孔身影牢牢印进心坎底……“六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雅鱼也听见自己说话了。“是，六年了……”

“我一直在等这一刻到来。”他目光直直注视着她。

“太子……”她又哭了，忽然发现自己冰冷枯槁孤寂多年的胸口，又再度感觉到一丝回暖的气息。

“你想我吗？”

“想……”她泪眼迷蒙，哽咽不成声。“我还以为……你恨我……就算在梦里也不来相见……可我终于盼到你了。”

他微微震协，但也许只是出自她的错觉，因为他的神情还是那般的深、那么地沉。

她屏住呼吸，痴痴地仰望着他走近自己。

多么真实的梦境啊，尤其当他伸出修长大手碰触她颊边时，轻得像落下了一个蝶吻。

他的脸庞逐渐俯落，最后终于温柔地覆盖住了她微颤的唇。

一缕清奇的异香伴随着他灼热的气息而来，缓缓吞噬、淹没了她眼前的世界。

梦境倏地幻化为狂野旖旎，她在阵阵异香撩起的燥热中，浑然忘却了身为女儿家该保守的贞洁与矜持，甘心被他狂野地碰触，甘心承受着那惊心动魄的销魂需索、甘心在破身那一刹那，嘤咛咽下那狠狠地、撕裂般痛楚！

她甘心被他吞噬，就算形魂俱消，亦无悔。

是梦，非梦。

就算过了三日，日日在魂宫里谴卷，雅鱼还是不能、也不敢相信他还活着……他没事，真的没死。

躺在他温暖的怀里，她光裸如雪的粉肩环绕着他黑色大氅，至今，她还是不能确定这一切究竟是幻、是真？

“怎么了？”麒麟的指尖缓缓轻画过她敏感的颈项，惹得她一阵酥麻战粟。“嗯？”

雅鱼痴痴地望着他，小手留恋不舍地抚着他瘦削的颊，“你是真的吗？”

尽管被他搂在强壮温暖臂弯里，尽管他热得令人心悸的体温熨贴着她的，但她还是害怕这一切终究只是个会消失的梦而已。

“我当然是真的。”他低下头，以为可置信的温柔吻了她。

刹那间，她在他炽热的吻里浑然忘却了所有的惶恐不安，全心全意地迎向那团熊熊吞没她的烈火！

雅鱼经常在魂宫里一呆就是好几天，从没有人敢惊动她，对于她没有回到寝宫一事，也没有人会感到起疑。

所以此刻，她才能安心地偎在他胸前，坐在琉璃瓦檐上迎接日出。

“冷不冷？”他肩臂紧了紧，将她拥得更牢实。

她靠在他胸口，摇了摇头，轻声道：“只要能在你身边，就不觉得冷。”

他英俊的脸庞冒出初生胡渣，别有一番颓唐不羁的味道，深邃目光眺望着皇城，往事历历在目。

“对不起……”终于，雅鱼还是按捺不住，开口提起那个他们从不碰触的禁忌话题。“我不知道那是毒酒。”

麒麟眼神变得冰冷，却是一闪而逝，快得未曾让她察觉到。

“我没喝。”他只是淡淡带过。

她一怔，松了口气，惊喜泪意浮上眼里。“你没喝？感谢老天爷——”

“是严兵帮我试酒。”他的语气里毫无温度。“他帮我喝了一口。”

雅鱼浑身一僵，唇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死了。”

她痛楚地闭上双眼，胸口紧紧纠结着悲伤。

那么多的悲剧，那么深的痛苦……她的身上又背负了新的血债，而且是从她手中接过的鸠毒，直接毁掉了一条生命。

“对不起。”就算说出这三个字，她依旧饱受良心鞭笞，未能止息。

“不怪你。”他淡淡地道。

她蓦然抬头，泪眼盈睫地望着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麒麟终于收回视线，低头注视着她。

“为什么不怪我。不恨我？不杀我偿命？”泪水滚落，她的唇畔却浮起一抹凄楚的微笑。“能死在你手里，我甘心情愿。”

“不是你的错。”他摇了摇头，神情平静。

“是我的错，是我没有阻止我父亲的野心，是我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雅鱼泪如雨落，几乎崩溃，双臂紧紧抱着自己。“是我父亲……夺了你的江山。”

“我会把江山拿回来的。”他的语气依旧很淡，淡得就像在称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不象正预告一场腥风血雨，惊心动魄，王子誓复国的到来……她去莫名地胆战心惊。

雅鱼从不怀疑他的能力，只要他想要，就一定讨的回来！

可是她仍然害怕他会危险。

她父亲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若是让他察觉任何异状，他会不惜一切毁灭所有可能威胁帝位的人。

她不要太子再受到任何的伤害，可是她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她心爱的男人互相残杀？

“太子……”

“唤我的名字。”他抬器她的纤秀的下巴，凝视着她。

“……麒麟。”她幽幽低唤，眸底心事复杂万千。

“不不希望我拿回的江山？”他嘲弄地问。“不是这样的。”她凄楚地摇了摇头，“我知道是我父亲的不该，他理应将皇位双手奉还予你。但是只怕他……不会甘心。”

“我知道。”他还是简短地道。

在这一瞬间，雅鱼突然感觉眼前的心爱男人，像是有什么地方改变了，变的和过去不一样。

当然，遭此巨变，他又如何能不变？

可是不知怎的，她觉得心头微微发寒，像是感到了一股无以名之的浓厚杀气，令人不由得颈项凛然生凉。

不，他的怀抱如此暖和，他还是他，那个她最初也是唯一深深爱着的男人。

善良开朗、尔雅洒脱，他永远是她心上最深刻的烙印，记忆里最卓尔不凡的伟丈夫。

“你为难吗？”他突然问。

她自思绪中回过神来。闻言，哑然无语。

良久后，她才挤出一抹颤抖的笑，恳求地望着他，“请别杀他，他终究是我的父亲，你的……皇叔。”

皇叔？麒麟心中暗暗冷笑。

那么，她是首肯了？

“我答应你这最后的条件。”他冷淡地道。

她想微笑，她想松了一口气，可是胸口却沉甸甸得无法喘息。

最后的条件？为什么是最后？

雅鱼不敢再开口问他，因为害怕听到的答案将沉重地令她难以承受。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说的，就是她那个、心爱的男子吧？

一夜缠绵后，他像来时那般乍然，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她枕畔。

昨夜的狂野烙痕还残留在她体内，随着每一个娇慵的舒展而深深激動悸动着，雅鱼小脸微微惹红晕，缓缓撑器身下了床，雪润肩头环着长长绣被，轻落曳地。

她拾起因火热缠绵而皱成一团的绿罗裙，举步羞涩地穿上。

好不容易拢好了长发和衣裳，她走出魂宫里小小的静室，试图找寻他留下。或者曾经来过的痕迹。

静悄悄，一切如故，他连只字词组也没有留。她脸上那朵嫣然桃红慢慢淡去，轻轻叹了一口气。

魂宫里的神矗上，依旧端者那三方神主牌位。

大兴王朝独孤麒麟太子先灵]几个字，此刻看起来分外触目突兀。

她本想将那只牌位摘下，可手才刚刚触及乌木一角，不禁又迟疑地缩回来。

万一被小朝或是其他宫女发现，话传了出去，说不定就有人起疑他是不是没死。

就算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她还是不愿意再将他的性命置于危险之中。

雅鱼想着梦一般的这几天，唇儿不禁漾起了一朵甜甜的笑意，但就在此时，她的视线瞥见了铜镜里的自己。

额际的蔷薇花钿几时掉落了？！

雅鱼呆瞪着镜中人，完全不敢置信，一口气再也接不上，全部悲苦地凝结在胸口。

他会走，莫不是因为瞧见了她脸上的破相吧？

她颤抖着手指，轻轻碰了下那道扭曲不平的丑陋疤痕，喉头瞬间哽住了。

这么丑……他怎么可能会不被吓坏？

“不，不……”雅鱼两只手紧紧捂着额头，声音带着无比痛苦的低鸣，“不要……”

他，不会再来找她了。

无论薇丹公主的头衔起得在好听，也永远掩饰不了她就是破相女的事实！

她，早已变成一个瑕疵品……献妖娆蛇腰似抑缠君绕娇喘如吟醉魂销郎知道春不老金盏银台玉肤照旖旎无限乳浪抛今宵乐陶陶皇城里，百花盛放灿若繁锦：而大殿里，莺莺燕燕起舞艳歌，玉脂朱唇颦巧笑，数不尽的春色，诉不完的销魂，一波波如水轻轻推向金龙椅上。

鬓发微霜的聚丰帝笑眯了眼，边哼着小曲，边张嘴吃了一口身旁美人纤指拈来的紫玉葡萄。

昔年的英武面容已被近年来的酒色销蚀地不见踪影，酒糟鼻和泛红的眼珠透露出酗酒无度的痕迹，但是当他清醒的时候，眼神依然锐利，只不过他清醒的辰光很少，若不是在早朝已过后，便是在往上朝的路上。

每当他想要提振起精神好好听取文武百官进言，以及想治理国家的时刻，他便想起那入口香醇落肚燃烧的美酒。

他通常需要一杯，两杯，三杯……还是两三壶酒的帮忙，才能够安心地坐进龙椅，在半醉半醒的酣然状态中，听完那一个又个讨厌的坏消息。

不是南方粮食欠收，便是北方蛮子蠢动，再不就是哪儿又捞了旱了，百姓都快没有饭吃了……烦都烦死了。

“朕当年不是治理得国库丰盈、谷仓满溢了吗？哪有短短三五年便有饿死人的道理？都是一堆故意坏朕、心情的家伙，该死！信不信朕将他们全杀了，统统杀了……”他喃喃咒骂，疲倦地闭上了双眼。

不，不……他随即惊醒过来，心悸如狂。

不能睡，睡着了他又会梦见皇兄和皇嫂七窍流血，舌头长长的垂落胸前，僵白着脸朝他飘过来，幽黑溢血的眼窝里流出丝丝蛇信般吞吐的仇恨。

噩梦！这一切不过是噩梦而已！

但是这样的噩梦却没日没夜的纠缠着他，从三年前大病一场过后，便几乎夜夜都看见……不，是梦见……那是梦，只是一场天杀的噩梦！

“美人儿，再给朕倒酒！”他将偎在身边的软玉温香揽进怀里，享受着那温热的柔软身体。“不，用你的丁香小舌喂朕吧，要是灌醉了朕，朕重重有赏！”

“谢皇上……”美人儿娇声哩哩。“臣妾一定让皇上醉入温柔乡，做一个甜美的好梦－”

聚丰帝猛然坐起身，恕不可揭得重重摞了她一巴掌，美人儿登时惨呼着摔落龙椅。

一时间，轻歌曼舞全停了下来，舞仗们惊恐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梦？你还让朕做梦？”他怒吼着，“来人！将这贱人拖下去弃市凌迟，尸首高挂城门示众，看以后还有谁敢叫朕做梦！”

“是！”金殿侍卫急步上前，拖走了那名吓得魂飞魄散，连求饶都来不及的美人。

在场众人面色惨白若纸，在彼此眼中看见死亡恐惧的阴影。

“发什么愣？唱！继续唱，谁没开口，朕就将他五马分尸！”聚丰帝暴戾阴鸶地环顾四周。

众人才如大梦初醒，颤抖着继续炫舞吟唱—春不老金盏银台玉肤照旖旎无限乳浪抛今宵乐陶陶梦年少昨是今非醒来早沧海桑田一场觉昏鸦忘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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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与皇城遥遥相对的祈天山，山势陡峭，高耸入云间。

人们传说祈天山上住着神仙，还有座神秘的宫殿，曾经有村民信誓旦旦指出山上住着的是剑仙，因为当天气晴朗的时候，抬头望天际，只要有缘，偶尔可瞥见剑仙们奴剑飞行的灵妙英姿。

所以这儿的传奇越来越多，以至于乱世中盗贼多如牛毛，却从来没人敢对这祈天山附近方圆百里内的百姓动什么歪脑筋。

因为曾有可怕的马贼聚众而来，打算洗劫其中一座村子，可是黑夜里，原想杀得村里片甲不留的上百名马贼们却在冲进去以后，转瞬间全军覆没；而且夜太黑，竟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凶狠残暴的马贼也在这儿栽了，就再也没有其它人马敢动在祈天山“剑仙们”庇护下的任何一个老百姓。

麒麟负着手，静静伫立在雪白宫殿门口，目光低垂，聆听着一名银发青年的禀报。

“禀主子，一切都顺利进行着，公子和少爷同时传来好消息，我方已然战备妥当。”

他点点头，神情平静。“知道了。”

“还有，少爷自接到主子飞鸽传书后，已动身前往南方。”

“嗯。”

“鹿门关守将娇姑娘身中贺兰狼主的绝命三毒掌。”

麒麟浓眉微微一挑。

“须将娇姑娘召回否？”银发男子询问。

“受东方托付鹿门关，她不会愿意回麒麟宫的。”他沉吟道，“东方应当不知此事吧？”

“是的。”

“我明白了。”他一挥手。“去吧。”

银发男子恭敬行礼，如鬼魅般消失而去。

麒麟想了想，随即缓缓步下玉阶。

“主子！”一个美丽动人的身影自宫内闪出，色若春晓的娇艳漾着一抹忧虑。“您打算不带着贴身侍卫就出宫吗？又是要去皇宫吗？为什么每回都要亲身犯险地闯进皇—”

他脚步一顿，俊脸闪过一抹杀气。“你又跃矩了……瞳。”

“主子。”童瞳娇艳绝伦的脸蛋儿闪过慌乱，惊慌失措地欠身跪下。“是瞳儿错了，瞳儿罪该万死……可瞳儿并没有冒犯、管束主子的意思，只是、只是担心主子的安危啊！”

麒麟冰冷的眼神修然化为温和，伸臂揽起了她。“我知道你的心，但是下次绝对不能再过问我的事。虽然你是我的女人，也不准。”

童瞳大胆地偎入他怀里，丰润如凝脂的藕臂灵巧地缠上他的颈项，轻吟娇喘着。

“主子，您千万别生瞳儿的气，人家怕……”

他挑起她的下巴，坏坏地笑着，“是吗？你也会有怕的时候？昨晚是谁自个儿剥光了衣裳跳上我的床----”

“哎呀！主子，你坏。”她媚眼如丝，娇笑着将脸儿埋进他怀里。

他大笑，铁臂将她揽得更紧。“你这妖精……就没有一日不想男人吗？”

“主子怎么能怪瞳儿呢？瞳儿一心一意只想服侍主子您，这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主子您是当世无双的伟丈夫、真男人，瞳儿能长伴您左右，真不知是几生修来的夫妻。”她娇声呖呖。

“你就是这张嘴儿卖甜。”他轻点了她丰润的红唇一记，微微一笑。“乖乖回房，把那幅春艳桃花图画完，我定然重重有赏。”

“瞳儿依您，可您也得答应瞳儿一件事。”她爱娇地对他眨他微微一眨眼。

他微挑眉。

“这回别再逗留那么多天才回来，好吗？”她嘟起了红唇，“人家时时刻刻都惦着您呢。”

麒麟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封住了她的小嘴。

童瞳满足地紧紧缠绕着他的颈项，迎合着他。

这个天下无双的奇男子，是她的，永远都会是她的。

这天，聚丰帝乘着皇与，被无数内侍及禁卫军似众星拱月般给抬进了雅鱼的无梦宫。

他撩起明珠缀就的帘子，瞥见宫匾上那三个字，脸上再度浮起了一抹满满不悦之色。

不像话！

一个金樽玉贵的长公主，住的寝宫竟然起这样不祥又难听的名字？越来越胡闹，简直不把皇家体面放在眼里。

都是他太纵容这丫头了，哼！

他神情阴郁地抓过摆放在身畔小子檀桌上的晶莹玉酒瓶，连白玉杯也不用，仰头就咕噜咕噜灌了起来。

熟悉香醇的缓缓滑入腹内，像个多年老友般再度抚慰镇定了他志下心不安的心神。

他闭上双眼，满足地喻出了一口长气，咂咂嘴。

就在此时，皇与轻缓地停了下来，慢慢落地。

“欧禀皇上，无梦……”

“嗯？”他危险地闷哼了一声。

内侍总管屠公公心一惊，及时改口。“公主寝宫到了。”

“嗯。”歪靠在绣金锦墩上的聚丰帝这才满意地挺起身，在两名貌美宫女搀扶下走出皇与。

“皇上驾到！”屠公公拉高了公鸭声尖喊道。

无梦宫里的几名宫女忙奔了出来，惶恐地跪下来恭迎皇帝。

聚丰帝一甩宽袍大袖，带着不容错认的帝王气派踏进了无梦宫。

一片无声，雪白色的纱帘拢起，有一下没一下被徐风拨弄。

“鱼儿？”他皱眉。

天杀得！他可是一国之君，他……绕过帘后，聚丰帝憟然而惊地瞪着端坐在榻上，黑发白袍，面容憔悴的女儿，手持一柄泛着青光的匕首，对于身外声响置若罔闻。

她额上没有贴上蔷薇花轴，那道可怕的伤疤攀爬在玉额上，他不禁打了个寒颤，酒意全消，可随即气黑了脸。

“装神弄鬼的，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他咆哮，指着她气到发抖。“难道你想杀父杀君？”

雅鱼微微一动，仿佛这才看见了他，空洞的目光逐渐聚焦。“父皇？”

“你还不快快放下凶器？”他一译连声吼道：“来人！来人！把公主手上的匕首夺下！”

话声方落，惶急地涌进了一堆人，宫女们大惊失色地扑上前，七手八脚夺下了那柄锐利的匕首。

“你怕我杀父？”雅鱼终于恢复了神智，不禁苦涩地冷冷道：“你错了，我若真要杀父，早在六年前就动手了……”

“你、你—”聚丰帝脸色铁青。“你这个不孝女！当朕真不敢动你吗？”

“皇上息怒！”小朝急了，扑通一声跪下。

其它人噤若寒蝉，根本没人敢求情。

去年皇后因故犯事，大臣们不求情还不打紧，万万没想到一求情之下，反而惹得皇帝龙颜大怒，一下子便将皇后贬至冷宫当弃妇，并且将那几位求情的大臣全给抄了家。

所以现在宫里宫外人人自危，大家都有共识，只要皇上一发怒，大伙就尽量装死、装哑、装没事人，否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就完了。

“我不是想弑父，我是想用匕首将额上这道难看的疤痕挖掉。”她面容惨然地一笑。

“公主……”小朝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聚丰帝震撼地瞪着她，“你……你疯了不成？”

“父皇走好。”她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福了个身，下逐客令。

她的人生已是一幅写错、画坏了的字画，无论再怎么弥补修改，再也回不到从前的飘逸清秀自在了。

“你……”聚丰帝一咬牙，阴沉着人，怒而拂袖离去。“哼！”

一堆宫女太监禁卫军急忙跟上去，瞬间走了个净空，无梦宫又恢复了平常的平静清冷。

“公主，你为什么要这么想不开？”小朝见没有外人在，忍不住上前紧紧抱住主子，泪如雨下。“你这样伤害自己，折磨自己，太子在天之灵也会深深伤心的呀。”

“他不会的。”她喃喃道，喉头一阵发紧。

三天了。

他没有半点音讯，无论是白天黑夜，她都随时警觉着、等待关他的到来。

但他并没有来，那么就证明他真的被她毁了容的脸庞给吓坏了。

是啊，她怎么还能心存期望呢？她本来就不是国色天香，有的不过是他不弃的一抹清秀，可是现在面对这张比鬼还可怕的容貌，她又有什么资格妄想能够再得到他的垂怜？

“公主……”小朝不明所以，还以为她又为了想起旧事而伤心。

“小朝，我累了。”她低低叹息，“让我……睡一会儿吧。”

“对对对。”小朝赶紧帮她拍了拍绣枕，理了理床褥。“你快快歇会儿，奴婢去帮你燃点沉香吧。”

雅鱼躺在床上，不胜寒苦地将缎被拢钻在胸口，蜷缩成一团。

时间静如沙漏，她闭上了双眼，疲惫至极却怎么也无法成眠。

一个温柔的抚触突然落在她额际蜿蜒扭曲的旧伤痕上，她本能一颤，迅速睁开双眸。

是他？！

雅鱼登时惊痴了，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微带一丝心痛怜惜、显得深沉忧郁的脸庞，“你……”

麒麟眸底隐约漾动着一抹可疑的水光，随即又恢复镇静。“很痛吗？”

她这才意识到他是在问她额上的旧伤，不禁瑟缩了下。“另碰……它、它很丑。”

“听说，你为了不嫁威远侯世子，这才不惜自戕毁容？”他沙哑地问道。

她不愿接触他亮得教人心慌的锐利目光，低低敛眉不语。

是，它是事实，但她不愿以此向他要挟、讨情……“为什么不回答我？”他修长指尖挑起她的下巴，逼她面对自己。

她只得抬头迎视他灼热的眸光，勉强一笑。“那都过去了。”

她欠他的，不是这区区一道伤口就可以弥补得了，她只是悲哀自己就算怎么想要追回往日美好的时光，却早已不复痕迹。

麒麟深深凝视着她，轻柔怜楚地抚摸着那道令人惊心的旧伤疤，心下一揪。“你真傻。”

“不傻。”听见他充满柔情和怜惜的低语，雅鱼胸口一热，再也管不住盈眶泪雾，痴痴地对着他流泪。“我的人，我的心，早就是你的了，不管谁来要，就只能要到一具尸首而已。”

听见她贞烈火坚决的宣告，麒麟内心凛然，目光痛楚的瞪着她。“笨蛋！人死万事休，死了就什么希望都没有了，你为什么要那么傻？”

“对我来说，你已死，我再无活下去的理由。”她想起六年前宛若遭受万箭穿心般的巨大痛苦，尖锐清晰得一如昨日。“不死，是因为自觉罪孽深重，死了只是便宜了我自己……我要活着，痛苦一辈子。”

“不准！”他再也压抑不住，一把狠狠将她拥进怀里，狂怒低吼了起来。“我不准你再做这种傻事，你、你……笨蛋！你气死我了！”

再度被他拥入那温暖宽大的怀抱里，她绝望地心仿佛又逐渐活转过来了，小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背，奔流的泪水迅速濡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当你看到我额上丑陋可怕的伤痕后，你就开始厌恶我了……”

“傻瓜，我会为了这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要你吗？”他眼底掠过了一抹滋味复杂的光芒，随即一咬牙。“你……太傻了。”

“麒麟，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雅鱼把脸埋在他胸口，心头奔腾激狂如江浪滔滔的深情再也拘琐不住，汹涌破堤而出。“我不能再次承受失去你的痛苦，要是你离开我，我就真的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他的心重重敲打如擂鼓，坪坪然惊悸难抑。

最后，他只是将她揽得更紧更紧。

紧到她误以为，那就是答应。

麒麟从那日起，果然就留下来了。

只不过他住在魂宫，而雅鱼就像悄悄夜奔会情郎的怀春少女一般，只要一离宫女们的视线，立即就飞奔到他身边。

直到五天后，他告诉她，自己必须赶到鹿门关去办一桩重要的大事。她没有问原因，但依稀听他语意模糊地说了一句：“我的一位部下受了毒掌之伤，有可能活不过三十日。”

闻言，雅鱼飞也似地奔回无梦宫，翻箱倒柜找出了一瓶珍贵化毒药物——赤火丹，以及一枚稀世奇药——还魂丹。

她气喘吁吁地回来，一股脑地将所有珍物全塞入他怀里。“这是诸葛神医三年前路过京师时，在因缘巧合下，我向他老人家求来的，是很珍罕，无论什么样的毒都能解，你拿去帮你的人医治。”

麒麟奇异地盯着她，浓眉微蹙。“这么奇罕的灵丹妙药，你就这样随随便便给我了？”

“不是随便，”她嫣然一笑，柔声道：“只要能救人性命，不管用在谁人身上，都不可惜。”

他怔怔地凝视着她，半晌后才开口：“你为什么要去求解毒的丹药？”

她顿了一顿，没有多说。“总之，你快拿去救人吧。”

雅鱼没有据实告诉他，是三年前她微服出宫，偷偷带着食物和银子到京城西郊贫民窟里分送时，无意中遇见了正在为病人施药治病的诸葛神医。

神医先是直直盯了她好一会儿，这才叹着气说她命中注定有一生死大劫，倘若能脱得过此劫数，将来后福无穷；可若是逃不过，必会断肠饮恨、香消玉殒。

她本来就没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过，因此自他“死去”之后，她活着也是种永恒的磨难。

现在知道他没死，又再度回到自己的生命里，她就更加不需要这些圣药来傍身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麒麟眯起双眼，眼神犀利地盯着她。

“我会有什么事瞒着你？”她低垂下目光，唇儿藏住了一朵隐约笑意。

能够帮得上他的忙，而且还是救人一命，她真的觉得好快乐。

“好吧，”他看了看她，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点点头道：“那么，就承情了。”

“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这么客套吗？”她温柔羞赧地微笑。

他心下一荡，刹那间有股将她压倒在床榻上，狠狠爱她好几回的冲动，可是他没有时间了。

麒麟最后还是硬生生抑下那强大激烈的情欲，只是吻了吻她的粉颊，就转身离去了。

雅鱼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小手不自觉地轻触着那仿佛还留着余温的吻印，甜甜地、心满意足地笑了。

她相信从今以后，一切将会否极泰来，所有的事情都会像春暖花开、日渐好转了。

父皇非法夺走的政权将能获得和平的转移，所有的人都会知道昔日英伟不凡的麒麟太子没有死，而是回来接收原本属于自己的王朝了。

等父皇肩上少了那“君王”与“国家”的重担，或许也能够清闲着安享晚年了吧？

幸福的降临令雅鱼误以为一切都会如想象中那样单纯而美好，她以为只要有爱，就能够化解双方鲜血纠结的国仇家恨……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坐在大殿上的聚丰帝搂着美人儿，一杯又杯饮尽葡萄美酒，在酣然舒畅的醉意中，依稀感觉到江山犹稳固如常，什么事都没有改变。

他没有发现上朝的时候，满殿文武大臣已许久都是稀稀落落的了，他也没有注意到包围在他身边拼命歌功颂德的臣子永远是那几个。

“来来来，各位爱卿，再饮一杯美酒，共贺朕江山永固，贺朕万万岁！”他醉态可掬地举起了夜光杯，哈哈大笑着。“来，干了！”

“贺吾皇江山永固，皇上万岁万岁万——”

就在此时，所有齐声祝贺的声音瞬间断了。

“嗯，怎么没声了？你们瞧不起朕是不是？竟敢称颂了一半就给朕！”醉眼迷蒙的聚丰帝终于发现了大殿门口，那高挑英伟的身影，他悚然大惊，伸手揉了揉眼。“不，不……不可能……怎么会？”

所有歌舞和共饮的朝臣登时震惊地呆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麒、麒麟太子？

英俊高大、卓尔不凡，身着金黄蟒袍，神情尊贵而森冷……是他没错！

“皇叔。”麒麟缓缓大步入大殿，姿态优雅，王者之风隐隐流露。

“你、你……”聚丰帝所有酒意瞬间惊逃四散，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你、你不是死了？”

“皇叔还未死，我怎舍得死？”他笑了，俊美容颜却冰冷危险得令人颤抖。

明明大殿时宫灯照映得四周一片亮晃晃，可为什么众人却感觉到无边无际的黑暗即将笼罩、吞噬而下。

开始有朝臣悄悄想要溜走，可是不知几时四面八方出现了密密麻麻、身着银色镜甲的战士。

众人脑中倏然闪过一个让人惊骇莫名的念头！

十面埋伏！

“来、来人，把这名冒充前朝太子的逆贼给朕拿下！”聚丰帝抑不住心口阵阵凉气直窜，惊恐地吼一声。“把他给朕五马分尸……不，是剁碎了喂狗！”

可是任他鬼吼鬼叫了大半天，却完全没有人应答，也没任何声息。

聚丰帝这才绝望地发现整座大殿仿如鬼域，像是只剩下他一个活人了。

“来不及了。”麒麟冷眼看着这一切，多年来苦苦积压的仇恨在胸口熊熊沸腾了起来。

如果不是此刻窃占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他的人生、他的世界又怎会在一夜之间悲惨毁灭？

他的母后、他的父皇，相继遭到毒手，死时七窍流血、惨不堪言。

王朝倾覆，国破家亡，他拖着中毒的身子，在心腹手下的掩护与保护下，诈死逃出骊山别宫，然后遁入江湖。

六年了，他运用过人才智，先经商累积巨大财富，并暗中并吞全天下所有的货物通运利润，垄断全国经济。并且秘密招兵买马，拿下黑白两道各处势力，进一步找回六年前宫闱血祸之乱中，被人混水摸鱼携出宫外流落民间的传国玉玺。

然后……终于被他盼到今朝。

今天，就是眼前这位“聚丰帝”的死期！

“你、你……”聚丰帝惊怖恐惧的眼前阵阵发墨盒，恍惚间，仿佛又见到皇兄和皇嫂脸上流着黑色毒血，对着他咧嘴狞笑的景象。“不！不能！皇位是我的，它永远都会是我的！你、你已经死了，你们都死了，现在是我的天下……对，我是聚丰帝，我才是皇帝，不是你！”

麒麟眸底透着深深的鄙夷和森森杀气，冷冷一笑，袖子一挥。拿下！

“是！”战士们轰然应声。

一时间，仿佛整座大殿也隆隆然震动了起来。

“我是当今皇帝，你们谁人敢动我？”

聚丰帝拼命吼着，可是如潮水般涌上的战士瞬间就拿下了所有朝臣，他更是被重重地压倒在地上，手臂几乎扳断。

“大胆！你们这些逆贼……啊……”聚丰帝痛得惨叫出声，他不敢相信，精心策划多年才夺取的天下，竟在这一刻在自己手上失去了。

麒麟淡淡地一笑，神情冰冷，却平静得仿佛只是轻轻吹落了一滴沾在剑尖上的血滴般，而不是顷刻间，便轰轰烈烈地复仇成功。

等到雅鱼知道的时候，夺宫已经一夜之间完成。

她在深宫中，没有听见外头百姓欢欣鼓舞的快乐喧闹声。

但是她隐隐约约感觉到皇宫里的氛围变了，不再像过去六年那样小心翼翼，戒慎恐惧，反而气氛又轻松了起来，人人脸上开始恢复了笑意。

就像六年前玉貌帝治理时的国家，幸福、平定、安乐。

她应该为全国百姓感到开心，也应该为他感到欢喜，但是她在喜悦中，依旧难掩一丝悲伤。

正如他答应过她的，父皇没死，而是被囚禁起来，但是他不准她去探望，就连封她为东宫皇后，她还是没有权利询问、探视自己父亲的下落。

万拙器宫里——“皇后娘娘，”小朝现在可神气了，笑咪咪地道：“现在奴婢变成了东宫首领侍女，以后东宫里百多个宫女太监都归奴婢管了哩，皇上真是皇恩浩荡……”

皇上。

是，现在天下已名正言顺回到他麒麟皇的手中，国家将会日渐富足强盛壮大。

她应该要替自己的夫君感到高兴才对啊！

“小朝，恭喜你了。”她收拾起满怀酸甜苦涩难辨的心呈，嫣然一笑。“可将来责任就更重，好好记着皇上的恩德，从此要更加尽心尽力才行。”

“皇后娘娘，奴婢知道。”小朝咧嘴笑了。

“对了，今儿我想亲自下厨做点夜消，这些日子来皇上夙夜辛勤朝政，就连晚上都留在御书房里批奏章，”她语气透着心疼。“实在太辛苦了。”

“娘娘真是体贴皇上，依奴婢看，娘娘和皇上恩爱的程度简直比前前朝玉貌帝和梅后娘娘更甚……”

雅鱼脸上涌现桃花般朵朵红霞，轻悴道：“说什么呢，你这丫头越来越会消遣我了。”

“皇后娘娘，”小朝可是一颗心全为自家主子着想。“你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统领后宫，母仪天下的东宫皇后娘娘了，要习惯改口自称本宫，这样听起来才够气派啊！”

她被逗笑了。“什么本宫不本宫的，我就是说不惯。”

在她的心里，她不是什么东宫皇后，她永远是麒麟唯一心爱的女子，这远比任何头衔还要重要多了。

“嗯，不过说的也是喔，皇上自从有了娘娘之后，就不纳其它后宫嫔妃，足见他对娘娘的万般宠爱。”小朝羡慕到快流口水了。

“你呀，是不是想嫁人了？”雅鱼轻点了点小朝的额头，笑意盎然。“不如我帮你向皇上说一声，让皇上帮你指一个文武双全的好郎君……嗯，凤公子不成，他已经有了爱妻秋桐妹妹；戚少爷更不行，燕娇妹子是他的心头肉，他们俩的眼中除了自己的心上人外，再也容不下其它女子了。”

“皇后娘娘，人家也要找像皇上，还有凤公子和戚少爷这样痴情专情的好男儿啦。”

现在像戚少爷带着娇姑娘恩恩爱爱从鹿门关去了，凤公子也和秋桐姑娘甜甜蜜蜜地定居江南，身为皇上最最倚重的两大民间友人，他们都追求到自己的幸福了，她这个小小宫女也想要见贤思齐一下呀！

雅鱼笑了，“傻丫头，你没听过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吗？要找一个待自己真心真意，专情唯一的人，那是多少不容易啊。”

“那怎么办？”小朝傻眼了。

“就等着吧。”她打趣道。

“皇后娘娘，人家不要啦，在等下去都要老掉了呀……”

不光是雅鱼，其它服侍的宫女和太监也忍不住偷偷笑了。

东宫里笑声不绝，皇宫里到处荡漾着春暖花开的欢悦气息。

欢乐的笑声终于又回到了黄城，又回到了人间，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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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纤纤素手提着一只漆红罗钿食盒，雅鱼在侍女提着宫灯引领下，缓缓来到御书房外。

“皇后，要奴婢先传达一声吗？”小朝轻声问，眼睛里闪着笑意。

“不，别吵着皇上。”雅鱼脸上掩不住羞赧，在欲步上玉阶时止住了侍女们的跟随。“你们都先回去吧，我……本宫自个儿进去就行了。”

“是，皇后娘娘。”小朝打了个手势，所有侍女立刻悄悄退下。“小朝也告退了。”

今晚，料想又是这对恩爱夫妻缠绵竟夜的甜蜜时光了。

雅鱼不敢去想象侍女们会怎么想她暧昧大胆的行为，小脸羞红了，直待她们离去后，才缓缓拾阶而上，拎着用满满心意烹调出的美味，希望能抚慰他疲惫饥饿的身心。

她轻轻登上玉阶，微微一愣。

奇怪，为什么御书房门口没有禁卫军守着？

尽管心下感到奇怪？她还是腾出一手，推开御书房大门。

陡然撞进眼帘里的那一幕火热交欢春宫景象，刹那间僵凝住了她所有的意识和动作！

那将一名赤裸美人压在身下的高大男子，古铜色肌肤在晕黄的宫灯映照下，灼热刺眼得令她几乎眼盲——

砰地一声，雅鱼受伤拎着的提盒失手坠落，在脚边摔成了一片凌乱。

然而摔成千千万万片的，不仅仅是那只提盒，还有她那颗刹那间被利刃戳得鲜血淋漓的心脏。

她脸色惨白如死，呆呆立在当场。

不、不……不可能是真的……是幻觉……是恶梦……不会是真的……

听见这声响，麒麟慵懒地抬起头来，英俊脸上却没有任何被撞破好事的尴尬与慌乱，像是这一切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皇上，她是谁啊？”童瞳娇声娇气地惊呼，拼命往他怀里钻去，气愤地瞪了她一眼。“真是一点规矩也无，怎么敢擅闯御书房打扰我们呢？”

雅鱼脑子嗡嗡然，怔怔地望着这一切。他怀里的美人儿，还有他脸上那抹毫不在意的平静表情……

是啊，她是谁？为什么不清楚、明白的告诉他怀里的那个“她”？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四周气息凝结成寒霜，悄无声息，雅鱼却感觉自己的呼吸仿佛也凝结成冰渣子，随着每一次胸口的起伏，深深地划破了她的气管，嘴边开始尝到了咸咸的血腥味。

“瞳儿不得无礼，她是皇后。”半响后，麒麟才淡淡地开口。

“噢，原来是皇后娘娘……”童瞳眼波流转，娇媚地笑了。“瞳儿参见皇后娘qi書網-奇书娘，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就这样娇慵地赖在他的怀里，示威地向雅鱼“请安”。

像是暗夜里突被敲了一记闷棍，雅鱼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已是身心俱创、神飞魂散。

她完全不能思考，不能反应，连动都动不了，只能痴痴地、悲伤而惘然地看着他。

为什么？

“皇后身为六宫之首，深夜不自珍凤体，私闯御书房做什么？”麒麟嘲讽地一笑，冷冷道：“莫不是打翻了醋桶，来查朕的勤了？”

为什么？

雅鱼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是哀伤地凝望着他。

为什么故意安排这一幕教她撞见？为什么要在一夜之间，突然像对个陌生人般冷语待她？为什么他怀里搂着的女子像是在幸灾乐祸地看笑话？为什么他让她有种落入陷阱的感觉？

为什么他要这样对她？

“来人。”麒麟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她的打扰，更像是不愿再面对她心碎的目光，厉声喊道：“把皇后送回东宫！”

“是！”御书房外不知何时冒出了两排禁卫军，训练有素地过来围住她，沉声道：“皇后娘娘，请回东宫。”

雅鱼置若罔闻，只是悲哀地望着他，然后才踩着虚浮的脚步，缓缓离开御书房。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那一端，麒麟冷漠的脸庞迅速闪过了一抹什么，像是深沉的痛苦，又像是强烈的自我厌憎感，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皇上，您心里是不是还惦着她？”童瞳身为女人的敏感立时察觉到一丝异状。

“您该不会故意拿瞳儿来气她吧？”

“你在说什么？”他冷冷道，突然放开她。“朕说过，不准过问。”

童瞳抿了抿唇，嘴上不敢再多说一句，可心底却掠过一抹警戒。

没有曼妙姿容，没有凌人气势，那个看似毫无威胁和杀伤力的温文皇后，却能够令这个高傲尊贵的帝王微微变色；而她，自认美貌艳倾天下，却从未能让他失去一丝控制过。

皇后……是个可怕的对手。

童瞳嘴上娇笑依旧，眼神却渐渐森冷了起来。

雅鱼将一片片干燥的参片在竹筛上翻面，被阳光晒出淡淡沁心的药材香气，不断扑鼻而来。

这是东宫后头花园的一片陌绿空地，原本种的是开得灿烂的紫藤花，后来紫藤花枯死后，头不忍心再见到美得像紫色云雾的花朵再度凋谢萎落，变成一地萧索，干脆让人整了地，将这儿改成了晒药场。

诸葛神医说过，百姓五谷丰收固然是民生根本，但是国家和民间平时也得备妥各色药材成仓，才不会在气节交替、百病好发之时缺医少药，无所适从。

所以她这些日子以来，都鼓励住在山腰间的百姓们，在太医的教导下多多培植些珍贵和寻常病用的药草，每当可收采之时，再由宫中内务府出面收购，然后就让太医研制成片、或分摘枝叶，一一晒在这片宽阔的晒药场上。

她常会来看看，也经常亲自挑选药材、翻面、扎绑成一捆捆。

雅鱼喜欢这或清淡或浓郁的药草香气，而且在这儿做着简单却能流汗的工作，往往令她心情感到宁静平和。

可是今天，她被阳光晒了一个上午的清秀小脸，却依旧苍白得毫无血色。

胸口再也感觉不到平静和温暖，因为自昨夜之后，她的心就被冰封了起来……

她不能去想，也不再去感觉，因为她害怕……

万一，再去碰触昨夜那残忍不堪的记忆，她一定会全面崩溃。

“皇后娘娘，您该回宫歇息了。”原本在登记药册的太医见情况不对劲，面带忧色地走过来，躬身恳求道：“这天儿太热，日头毒辣辣的，娘娘若是中了暑毒就不好了。”

“卢太医，本宫没事。”天抬头，温和地一笑。“晌午了，你们先回去用饭，让本宫再留一会儿。”

“可是娘娘……”

“去吧。”她柔声催促。“你们午后还有事忙，就不用在这儿相陪了。”

“是，皇后娘娘，臣等告退。”卢太医神色有些不安心，最后还是只能依言和副手、药童们退下。

偌大晒药场上空荡荡，只剩下身着淡紫色襟绛红绣袍的雅鱼。

这一层又一层穿上的后袍以金缕织成、银线绣之，富贵牡丹滚边，尊贵凤凰环身，华丽优雅，端庄大方，却沉重得仿佛像是具美丽枷锁，牢牢铐住她的一生。

曾经以为，这是甜蜜的负荷。经过昨夜，她才知道“皇后”原来也不过是个被端放于案头上的另一只神主牌，令人感到尊敬、肃穆……并且冰冷。

不，别去想昨夜，碰都不要再去碰触。

昨夜什么事都美发生，她还是他最心爱的东宫皇后……

可是有东宫，就会有西宫，昨晚他怀里的美人，就要成为他的“西宫”了吗？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雅鱼一手紧紧攥住绞痛不已的左胸，试图大口地吸气，她用力到浑身都痉挛了起来，眼前阵阵发黑，灼热的眼眶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冲出，她就要压抑不住了——

是眼泪。

不，不能哭，不准哭！

哭了就表示她喜欢、承认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她不哭！

“皇后娘娘，你怎么不在东宫里等皇上临幸呀？”那个娇滴滴，她最不想听见的声音倏地出现在她身后，带着决不容错认的羞辱和示威。“好大的兴致，居然还来这儿当宫女翻药材。啧啧啧！皇后的贤淑良德风范，还真是让瞳儿忍不住敬佩起来了呢。”

她纤瘦柔弱的身躯一僵，本能地挺直可腰，缓缓转过头。

肌肤赛雪，眉目如画，艳若桃李，好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雅鱼强抑下痛得像是要寸寸断折的心口，极力平静地道：“不敢当。”

童瞳没有带随行侍女，因为她不想落人口实，更不想让今日与皇后的会面传到皇上耳里。

但就算童瞳身边没有神神气气地跟着一堆侍女，她浑身娇艳如火的气势也足以压过弱不禁风的雅鱼。

“对了，瞳儿还没向皇后娘娘自我介绍呢——”童瞳慵懒地微挑起眉头。

“我知道，你实皇上的客人。”她淡然道。语气平静冷静，连雅鱼都想为自己喝彩，而且她没有哭，这是个多么好的开始。

童瞳没想到看似根芦苇般不起眼的她，竟然胆敢打断自己的话？她果然是个对手。

“皇后娘娘怎么这样疏远客套呢？瞳儿既然都入宫来了，就不只是皇上的客人而已，”童瞳故意做出一脸娇羞，“皇上已经允了瞳儿窃居西宫之位，将来还要请皇后姐姐多多疼惜呢。”

西宫……

一口腥甜苦涩瞬间堵在雅鱼的喉头，几乎令她窒息。

果然，是有西宫的存在。

“哎呀！”眼见她脸色越发苍白、沉默，童瞳得意地甜甜笑了起来。“姊姊该不会怪瞳儿抢走了夫君的宠爱吧？呵呵呵，瞳儿猜想姊姊不是那么心胸狭窄之人，你贵为六宫之首，已是没有任何女子比你更加富贵显赫，姊姊当然不会跟瞳儿计较了。”

“你怎么认识麒……我是说，皇上？”半晌后，雅鱼终于轻声问。

“怎么皇上没对姊姊说呢？瞳儿都跟皇上三年了。”童瞳笑得好不烂斓。“瞳儿贪玩，不小心落溪，那时幸亏皇上救了瞳儿。皇上总说，他喜欢我的眼睛，还说当时就是被我这双眼睛给勾了！”

“够了。”她闭上双眼，酸楚地低声道。

“姐姐，皇上说这个月底就会正式向朝臣和全国百姓宣立瞳儿为皇妃，居西宫这位，姐姐难道不为我高兴吗？再怎么说，将来有瞳儿和你一起共侍夫君，姐姐肩上的重担就可以减轻许多了。”童瞳娇媚地轻笑。

雅鱼笑不出来。

胸口被深深插了一柄匕首的人，又如何笑的出来？

“对了，姐姐今儿早点歇着吧，皇上今夜会在我那儿过夜，”童瞳再度得意而残忍地将她心上的刀刃捅得更深，“姐姐就不用等门了。”

话说完，童瞳嚣张地笑着离去。

雅鱼神情木然地伫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头顶上的骄阳越来越灼热滚烫，她全身却冒出咯额阵阵冰寒撤骨的冷汗，意识逐渐模糊溃散……

下一刻，她眼前一黑，纤弱身子咋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坠落！

在被黑暗包围吞噬的一瞬间，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狂吼声仿佛又出现在她耳边。

等到雅鱼从虚无茫然中苏醒过来时，窗外夜色已黑，宫内仅有一灯如豆。

有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形伏在床畔，大手紧紧地包握着她的手，仿佛正在虔心祷念中。

他的手掌微微颤抖，冰冷得几乎比她的手还要凉。

夜色阴暗，灯光昏黄，四周静悄悄得像针落可闻，麒麟并没有发觉她已然醒了过来。

她从来不舍得见他难过。

在这刹那间，原来萦绕在雅鱼心口酸楚苦涩的幽怨和痛苦，乍然消失一空。

他就是她的男人，她的夫君，她的天……

就算他心里又住进了另外一个女人，他还是她这一生的最初和最爱，永远都不会改变。

她痴痴地看着他，眼底泪意弥漫成雾。

“老天，求您让她醒来，庇护她平安无事……”麒麟紧闭着眼睛，心痛地低声祈求着。

就算他是成心故意，就算都是为了复仇，就算他已经将皇后之位赏给她，从此以后再不赊欠……

可老天，您还是别让她出事，别让她受伤，别让她病着……

－放屁！

他想骗谁？自昨夜起，他就蓄意制造打击她的机会，还刻意冷眼旁观，放任童瞳去向她示威、挑衅，她怎会不受伤？焉能不受伤？

体内仿佛有两股巨大的力量在狠狠拉扯着他的灵魂，剧烈揪扯得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撕裂成两半。

他该恨她，他也告诉自己要恨她，甚至允许自己去恨她！

可是同时他也心疼她、怜惜她，甚至情不自禁地宠爱她；但若不是因为她，他如何会被毒晕险亡？又怎么会无力阻止她父亲的阴谋，眼睁睁看着那个该死上一万遍的凶手害死他父皇和母后，并且夺走原本该属于他的天下？

若不是她，他何以连半点戒心也无地饮下毒酒，还快乐地分给了严兵一半，分享他满心的幸福？

结果，严兵死，他却独活，还活得生不如死……

六年来，他时时刻刻无不是血与泪、恨与怒的苦苦等待着。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没错，他大仇终得报了。

两个月前，他废了那个杀父弑母窃国的贼子之帝位，并且挑断了那老贼的四肢筋脉，刺瞎他一目，割掉他一耳，让他从此以后当个十不全的老残废，虽日日有饭吃－他要他长命百岁，饱受折磨至死！却永远也出不了那个地狱一般的黑臭牢笼。

他实现了对雅鱼的承诺，饶了她父亲一命，他对她已经仁至义尽。

他守了信，并且仁慈地将东宫皇后一位赏给了她，她已经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再向他要求其它，所以他大可左纳一个妃子、右纳一个妃子，将他的感情和宠爱转到其它女子身上。

这是他身为君王的权利。

思及此麒麟的眼神又冷硬了起来，胸口里那颗沸腾激动的心渐渐冰封，他冷冷地放下她的手。

在幽暗之中，他没有发觉雅鱼已醒，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去。

雅鱼呆呆地望着他离去，眸底感动的泪意渐渐僵凝住了。

麒麟……

麒麟皇已经连续七天没有踏入万喜宫一步了。

就算再迟钝的人，也嗅闻得出皇上和皇后娘娘之间的不对劲。

朝臣们不敢多问什么，毕竟皇上不顾一切迎娶前朝公主、立她为后之时，当初他们就极力反对过，可这两个月来眼见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贤良淑德的风范令人不能不深深钦佩，大臣们又开始觉得薇丹公主为一国之母，好像也不是很么糟糕的一件事。

没想到，最近皇上先是宣告天下，纳童瞳姑娘为贵妃，五日后，又受封为西宫娘娘，从此和东宫齐头并肩、互争苗头。

眼见一场后宫女人间腥风血雨的斗争就要展开，宫里众人开始心惊胆跳、草木皆兵了起来。

但更令人跌破眼珠子的是，雅鱼皇后对此安排并无三话，甚至连皇帝每晚都在西宫娘娘的百花宫过夜，她也没有任何表示。

倒是西宫娘娘得了便宜还卖乖，三天两头就来万喜宫中嚣张示威。

雅鱼掀开没有发脾气，但她宫里的宫女太监都受不了，个个义愤填膺，而其中反应最激烈的就是朝。

她看着皇后面色平静却日日消瘦，像游魂般在晒药场里忙和，要不就是回到万喜宫里，呆呆坐着就是一整天。

“皇后娘娘，你和皇上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小朝追问，想要帮忙这对夫妻找回往日恩爱时光。

“没什么。”在晒药场里，雅鱼慢慢挑拣着晒干的枸杞子，语气温和的回答。

这一季的药材质量很好，尤其是那几味专治刀伤止血用的，更是药效奇佳。

为国戎官运亨通边疆的英勇将士们，一定会很需要这样上好金创药，她打算让太医院快快研制成粉末，好尽速送往边关，以备不时之需。

“怎么没什么？皇上在和你赌气吗？还是你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惹得皇上不开心了？”小朝好急。

闻言，雅鱼一呆。片刻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极力抑下那就要裂胸而出的心痛，勉强挤出了一朵飘忽笑意，颤抖的手心却漏掉了那一大把的枸杞子。

小朝冲口而出的三句话，恰恰一针见血地点出了事实——

他已经是大兴王朝的麒麟皇。

再不是以前那个会逗她笑、会纵容她和他抬杠斗嘴，年轻爱笑风趣的麒麟太子了。

他已是个至高无上、不容侵犯、不许质疑的帝王。

如果她狠得下心离开他，或许她可以继续追忆记忆中那个潇洒的、温柔的，充满热情的心上人。

但她知道自己这一生是再也不舍得离开他了。

不管他是不是已经变了，是不是不再爱她了。

只要他还允许她陪伴在他身边……不，就算只是允许她远远地站在他身后，只要偶尔能够偷偷再看他一眼，这样她就心满意足了。

心下是这么打定主意，可为何她的呼吸、她的心跳还是这么地痛苦？

“皇后娘娘，就算有什么误会，你只要去向皇上解释清楚就行了。”小朝心疼地看着她。“只要你们俩好好谈一谈，奴婢绝对相信皇上肯定会再回心转意，回到你身边的……他爱你，他是真的爱你的。”

雅鱼温柔地牵起小朝的手，脸上浮起虚弱的微笑。“我知道他爱我，但若是他选择忘掉这一切，除了成全他，我还能怎么样呢？”

“皇后娘娘，你们之间肯定是有误会的，不可能半点征兆也无，皇上就不要你了。”小朝泪水盈眶，忿忿然道：“一定是那个西宫娘娘！一定是她成天在皇上耳边进谗言，拼命说你的坏话，不然皇上这么爱你，他不会不理睬你的！”

“不，你不了解他，皇上是个英明睿智的君王，又曾受过那么多的磨难和考验，所以他一向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无论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办法改变他的决定。”

所以他选择漠视她、遗忘她的存在，不会是因为西宫娘娘的三言两语。

雅鱼告诉自己，要平静接受这一切，忘掉想独战占他的那种自私的爱情，要爱他所爱，成全他所想要做的任何事。

可是午夜梦回，她还是不是会自睡梦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哭湿了枕。

为什么？

她一直拼命忍住不去向他要一个说法，要一个解答，要一个痛快。

因为她真的好害怕万一问出口，他的答案会令她纵然用尽一生的力气，也承受不住。

“皇后娘娘，难不成你就让情况继续恶化下去吗？”小朝悚然而惊，紧紧抓住她的手。“娘娘，不可以！再这样下去，西宫娘娘步步相逼，你到最后就算想保住皇后之位都不能了。娘娘，不能让东宫变成冷宫，你千万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悲剧发生！”

雅鱼不为所动，温和而悲伤的目光只是直直地盯着她。“我还能做什么？事到如今，就算我做了，还有什么用？”

“可是——”

“昔年汉武帝的皇后陈娇被打入冷宫？她不甘心，不惜重金央请大才子司马相如为自己做了一阕‘长门赋’，后来汉武帝果然回心转意，可是又撑得了几年呢？”

她摇头苦笑。“不久后，阿娇还是被废后，抑郁而终。”

小朝听得毛骨悚然，眼眶随即红了起来。“不会的，你不会这样的，皇上不是汉武帝，你也不是陈娇，你们会白头偕老的。”

皇上和皇后之间缠绵深情的爱恋，经过国仇家恨的拉扯都断不了，早已是小朝心目中最美也最崇拜的一桩传奇了；可是眼见此封天下太平，眼看着渐渐国富民强、繁荣鼎盛，可是这桩传奇就要崩散瓦解，这教小朝怎么能不心急、不伤心？

“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断，自古皆然。”雅鱼幽幽地道，“就算我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但，是人都是会变的。喜欢美丽的人事物是本能，更何况西宫娘娘绝艳无双，我本就自叹弗如。”

“可皇上怎么能这样待你？”小朝还是拼命掉泪，怎么管都管不住。

“他只是忘了我。”她抬眼望向那片晴朗广阔、蓝得无边无际的天空，突然有种晕眩的感觉，身子微微一晃。

“皇后娘娘！”小朝一惊，急忙扶住了她。

“皇后娘娘！”其它侍立在一旁的宫女也慌得涌了上来。“小朝姊姊，要不要马上宣太医过来？”

“不用了。”阻止她们的是雅鱼，她已经稳住了身子，慢慢抑住了晕眩欲吐的冲动，对着她们强颜一笑。“我没事，只是晒太久的太阳，不要惊慌，也别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可是皇后娘娘……”众人满脸的忧心忡忡，怎么也不能放心。

“听话。”她闭了闭眼睛，勉强微笑道：“我不想皇上错认我是在赌气装病，我更不想让他遭人非议说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我很好，我不会有事的。”

“皇后娘娘，你别这样啊！”几名宫女忍不住哭了。“你心里要是觉得苦，就哭出来吧，哭了心头会舒坦些的……”

“傻瓜，我这怎么就叫苦了呢？”想起他，她的心一痛，垂泪道：“皇上那才叫苦，他经历了那么多不幸的事，受尽了煎熬……”

仔细想来，他所受的痛苦都是拜她和她父亲所赐，只要想到这一点，她就什么怨恨、什么责怪都没有了。

何况他没有恨她，他只不过是忘了她……

“所以不会有事的，我不会有事的……”雅鱼喃喃自语，仿佛要说服她们，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还是会想起我，还是会记起我的。”

他一定会想的……一定会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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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三个月过去了。

时序已渐渐入秋，天凉了。

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一面，就算一直很乖很乖的守在万喜中宫里，他还是没有来。

雅鱼的信心逐渐崩溃，但是她仍旧告诉自己，他只是国事繁忙，他必须要安抚新婚且娇惯些的西宫娘娘，只要她乖，她听话，不吵人，等他忙完了就会来看她的。

那一次她晕倒，他不是就是守在她床畔了吗？

雅鱼越来越清瘦，越来越常昏倒，但她一直不让太医来诊治，甚至不准宫女们传出一丁点消息。

只要他心里还有她，只要他还惦记着她，不需外人提醒，他也会想起她的。

她对他有信心，对他们被岁月和记忆封藏了的爱也有信心。

直到——西宫娘娘有孕的消息传来。

原本在剥红枣核的雅鱼闻讯一呆，微笑瞬间在憔悴的脸上凋落，左胸口像有个什么东西重重地崩裂了开来。

她抛下手上的药草，突然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娘娘？！”宫女们惊呼。

“我……我……”她被宫女们拉住了，脸色惨白，神情迷茫，结结巴巴道：“我……我想去问他……我想问这是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可能的……怎么可能这么快？西宫娘娘已经有孕了……可是他还没想起我，他还没想起来……”

“皇后娘娘，是真的，杨太医都证实了。”小朝抱住她，泪如雨下：她深深害怕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不可以这样……不可以……”她呆呆的，喃喃低语，“我要去问他……”

她是他的妻，理应是她先怀有他的骨肉，他俩相爱的结晶，他们俩的心肝宝贝雅鱼只想去问他，为什么西宫可以有他的孩子，而她不能？

“皇后娘娘，皇上去了百花宫，你现在赶去追问他，只会徒增伤心的啊！”小朝紧紧拉住她。

“百花宫？他在百花宫？”雅鱼满脸迷乱飘忽，自言自语，“那我去百花宫找他，我要去问他，为什么我不能怀他的孩子？为什么西宫能，我就不能？他不可以真的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他不可以那样对我……”

她不知哪里冒出了一股蛮劲挣开宫女们的拉扯，拔腿奔出宫门。

“皇后娘娘——”宫女们拦阻不住，只能情急地跟了上去。

百花宫里，喜气洋洋，人人眉开眼笑，前殿摆满了百官祝贺的厚礼。

可欢乐不已的气氛在雅鱼闯进来后，立时冰冻凝结了。

雅鱼喘息吁吁地站定脚步，一手扶着门柱支撑住虚软的身子，她直直地望向前殿里那一双身影。

娇艳动人的童瞳正偎在高大挺拔的麒麟怀里，笑的幸福满溢。

而他……也在微笑？！

雅鱼整个人呆住了，直瞪着心爱的夫君，他竟然在笑？

而且笑得好愉快，好温柔。

在这一瞬间，她才乍然惊觉到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见他笑过了？

仿佛是相隔六年后，在魂宫里与他生死重逢的第一面起，她就没有见过他的笑容。

他再也没有对她笑过了“麒麟。”刹那间，她忘记了该称呼他为皇上，也忘记了该对他敛身行礼，更忘记了他此刻最不想被人打扰，尤其是形同弃妇的她。

“皇后来这里做什么？”他的眼神冷峻而不满，笑容倏然消失。

原来是真的，他不再对她笑了。

她悲伤地望着他，就算大感震惊，仍旧无法阻止心头汩汩流出的鲜血……好痛。

“麒麟。”她似乎没有听见他语气的不满，也像是没有看见他脸上的不耐，做梦般地走近他，伸出手想抚摸他英俊却严肃的脸庞。

她好想他啊。

已经好久好久，像是度过了千年的岁月一般……都没有再见他一面了。

他还是英挺雍容高贵如昔，可为何清瘦了许多呢？

不，是幻觉，他日子过的称心如意，又怎么可能会消瘦？童娘娘怎会舍得让他变消瘦？

一想起童瞳，她心口猛地一绞，痛的几乎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可是他明显地厌恶闪避开她的手，却令她迷茫的意识霎时间被刺醒了过来。

“皇后，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麒麟冷冷的道，刻意忽略漠视因为见到她瘦骨嶙峋的模样，而突然抽痛起来的胸口。“来人，怎么让皇后来这儿找麻烦呢？把皇后带回去！”

“皇上，您怎么能这样？”追了进来的小朝气喘如牛，闻言心痛又愤怒地大喊，“皇后娘娘一直盼望着您，她是多么爱您，课您怎么能将她弃若敞屉，怎么能这样伤她的心？”

万喜中宫的宫女们也红着眼眶，愤恨的怒瞪着皇上。

她们不明白，为什么英明睿智又爱民如子的麒麟皇，偏偏对她们的主子这么残酷无情？

“大胆！”出声怒斥的是嚣张的西宫娘娘童瞳，这下子她可逮着机会了，迫不及待的向他告状。“皇上呀，臣妾真是好怕，万喜中宫的人上从皇后姊姊，下至这些宫女贱婢们，个个都对臣妾不是怒目相视就是恶言相向，臣妾一再退让，可她们现在不甘心，甚至还欺负到臣妾这儿来了呢！皇上，您一定要帮臣妾做主啊！”

“皇上，奴婢们没有，是西宫娘娘一天到晚到万喜中宫去辱骂皇后娘娘，受委屈的其实是皇后娘娘啊……”万喜中宫的宫女们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求皇上帮可怜的皇后娘娘做主。”

“大胆！你们这些贱婢，竟敢侮辱本宫？”童瞳简直不敢相信，娇容因愤怒而扭曲了起来。“本宫定不轻饶你们——”

麒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冷冷地注视着雅鱼白的像纸的小脸。

她对这一切吵杂混乱好无知觉，清凉美丽依旧的眸子只是深深地凝望着他，仿佛天地之间，唯有这个伟岸男子存在。

在她的眼底，在她的心上，只有他。

他心下一热，死命咬牙忍住了想将她紧紧拥进怀里……那该死的冲动！

“你有什么话说？”他语气紧绷地问，“统领并管理后宫是身为皇后的职责，可你竟放任后宫如此乱糟糟，主子不像主子，奴婢不像奴婢，你！还有什么话说？”

雅鱼好似也没听见他严厉得令人寒颤的声音，依然痴痴的望着他，半晌后，终于开口：“麒麟，你有想起我吗？”

他一震，做梦也没有想到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麒麟胸口一烫，喉头一甜，有种又酸又热有甜有苦的滋味就要溢喉而出，他又拼了命吞下去。

三个月来，他一直把自己的心，自己的感情控制得很好，他不再想念她，不再需要她……他终于可以抛弃她，不要她了！

所以三个月来，他忽视每个夜晚的辗转反侧，遗忘每当批阅奏章，偶尔自字里行间跃现“雅”或“鱼”字时，心头就莫名狂跳的感觉。

他以为自己将她忘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并且心安理得。

甚至当西宫传来已怀有他骨肉的“天大好消息”时，他开始面对铜镜反复练习“龙心大悦”的笑容，以确定自己对此“喜悦”感到非常的高兴。

可是这一切的粉饰太平却在见到她的那一刹那，全部溃不成军！

现在，她居然还对他说出如此单纯却又情意缠绵的话来？

他瞪着她，忍不住怒火中烧。

她凭什么只用一句话就打破了他三个月来的努力？

“朕没有理由想起你。”因为恼羞成怒，也因为想掩饰内心逐渐融化的冷硬决心，麒麟脸上铁青的可怕，语带威胁地道：“皇后，请回宫……趁你还没彻底惹毛朕以前！”

“你不想我吗？为什么？是因为我不够乖吗？我不够安静吗？”雅鱼脸色惨白的毫无血色，却出奇固执的问：“为什么你不肯见我？为什么许她怀你的孩子？为什么我不能？”

他目光森然，冷冷一笑。“你真想知道？”

“是，我想知道。”她的喉头被满腹苦涩哽住了，明明知道不应该再追问，不该揭开真相，可是眼看着自己就要失去了一切，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我想知道，你是真的爱西宫娘娘胜过爱我？”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跟着不约而同的望向麒麟，等待着他的答复和抉择。

皇上最爱的，究竟是童娘娘还是雅鱼皇后？

“你真想知道？”他残酷的字字句句像刀斧般朝她的心脏砍落，冷酷到底。“朕允瞳儿怀上朕的龙种，而你却不能，答案早已分晓，不是吗？”

雅鱼如遭电极，心里最后一丝的希望瞬间熄灭成灰。

“索性朕向你一次说明了吧。”麒麟那深邃黑眸里闪过一抹冰冷无情的恶意光芒。“朕是爱过你，但那是在六年前，可是现在，朕是不可能，也不会再爱上你的。”

“为什么……不能？”雅鱼战栗如风中秋叶，声若细蚊，脆弱而可怜地恳求着。

“我知道你不是存心说这些话的，你只是在生我的气……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做错什么？你可以原谅我吗？可不可以不要再跟我赌气了？我……会怕。”

他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她。

“可是你立我为后了……你认定我是你的皇后，你好是爱着我的，对不对？”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发生了那一切之后，我还能爱你吗？我怎么能爱一个害死我父母，窃取我王朝，夺走我人生的仇人之女？”麒麟撇唇冷笑。“而且你莫忘了，若不是你，严兵不会死，我不会中毒，你父亲的狼子野心也不会得逞。你父女二人双手沾满鲜血，朕能原谅你，但你……当真良心能安？”

雅鱼像当头被猛敲了一棍，呆愣在当场，完全无法动弹，在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是啊，就因为她的失察，因为她的疏忽，以及她的无力拦阻，造成了她父亲的暴政失德，造成了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

这笔庞大的血债，她如何能忘？

她忍不住畏缩了。

“立你为后是对你的补偿。”他微微挑眉，嘲弄地道：“再怎么说，当年你为我而拒婚，甘愿自毁容貌。朕赏罚公正，恩怨分明，更不是那种无情无义之人，对于你的破相，朕是有点歉疚的。”

她猛然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瞪着他，语气虚弱而惊惶，“歉，歉疚？”

他对她，只剩下歉疚？

“是，朕已经不爱你了。现在朕爱的是瞳儿，因为她美丽热情简单……”麒麟走向瞳儿，牵起她的手，薄唇微微往上扬。“最主要的是，朕和她之间没有恩怨纠葛，没有过去，没有痛苦也没有阴影。跟她在一起，朕觉得很轻松，很愉快，完全没有任何负担。”

雅鱼呆呆的望着他，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又仿佛整个人都空洞掉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坚信的爱情，她拥有的世界，一片片斑驳脱落然后，一阵狂风吹过，乍然间化作万千粉末飞逝。

感到心痛欲死吗？

不，心还存在才能感觉到疼痛，可是心若已经不在了，她要怎么去感觉？

“听清楚了吗？”他的眼神带着深深的嘲讽。“还是要朕再说的更清楚一点？”

“不用了。”她没有哭，没有崩溃，只是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才低声开口，“臣妾听清楚了。”

“皇后娘娘……”小朝紧紧捂着嘴，却怎么也忍不住那令人闻之鼻酸的呜咽。“娘娘……呜呜呜。”

“小朝，我们回去吧。”雅鱼轻轻笑了。

尽管笑容飘忽而迷离，仿佛初初绽放就转眼萎落了的花瓣，让人还来不及惊艳，就徒留无限叹息。

麒麟紧紧地盯视着她异常的温柔微笑，心下没来由的掠过一抹不祥的预感。

但是他选择漠视胸口那莫名惊慌的不安，依旧面无表情，身躯昂然而挺拔，丝毫不容侵犯。

童瞳精怪的察觉到皇上的心绪不佳，聪明的此时保持沉默，只是柔媚的偎得他更紧，美qi書網-奇书丽眼眸里的得意洋洋，却是怎么抑也抑不下。

什么贤良淑德的动工皇后娘娘？哈！

本以为她精刮厉害，难以捉摸，本忌惮她不哼不吭，是个深藏不露，棘手可怕的人物。

可童瞳万万没想到是自己把她想得太高了。

原来，这位雅鱼皇后还真是胡涂面孔笨心肠，竟然笨到在这个最不恰当也最不利于她的时机点上，登门来哭哭啼啼，口口声声追念旧情。

愚蠢的女人，难道不知道男人的心变就是变了吗？

童瞳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连忙又忍住。

唉，只要略施小计就能扳倒她，看来她的东宫之位早已是岌岌可危，就快要换人坐了呢。

呵呵呵……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发生了那一切之后，我还能爱你？

我怎么有爱一个害死我父母、窃取我王朝、夺走我人生的仇人之女？

若不是你，严兵不会死，我不会中毒，你父亲的狼子野心也不会得逞！

你父女二人双手沾满鲜血……你良心如何能安？

雅鱼独自坐在昏黄的宫灯下，日间他说昨每一字每一句，都像空谷回音般，不断在她脑海里重复回荡、震动不已。

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他恨她。

他年少时的颠沛流离痛苦，统统都是拜他们父女俩所赐，他如何不恨她？又如何能不恨她？

“皇后娘娘，该歇下了。”眼睛哭得红肿如核桃的小朝声音沙哑，小声地劝道：“都三更了，你身子不好，更该好好休息才是。”

小朝的心都碎了。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算是英俊得没道没理的皇上，也负心得没天没良啦。

“小朝，你知道我父王被幽禁在何处吗？”苍白憔悴的雅鱼神情却是很平静，只是从她平静口中说出的话，却吓得小朝脸色倏地发白。

“皇皇皇……皇后娘娘，你、你为什么突然问奴婢这个？”小朝结巴了起来。

“我想再见我父王一眼。”雅鱼凄凉地一笑。“虽然他做了很多错事，害死了很多人，可我毕竟是他的女儿，我身上流着他的血，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皇后娘娘，小朝真的不知。”她心虚的低下了头。

雅鱼凝视着她，声音疲倦苍凉极了。“小朝，我不会为难你的，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就好了，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小朝的心绪完全被惶恐和紧张淹没，顾不得深思她话里的含意，上心怎地脱口而出：“皇后娘娘，你真的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黑牢很恐怖的呀！”小朝这才意识自己失口闯了大祸，登时变色。

“呃，奴婢……奴婢是胡乱瞎猜的，做不得准。皇后娘娘，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奴婢是真的、真的不知道前皇被关在哪儿！”

“带我去黑牢。”泪水迅速模糊了视线，雅鱼心痛地紧紧握住小朝的手。“我一定要去看他……为什么他会被关在黑牢里？皇上明明答应我饶他不死，答应我只要软禁他就好的……”

黑牢是用来囚禁罪行重大。恶贯满盈的十恶不赦之人，里头暗无天日，毫无阳光，全无希望，那是个不折不扣的人间地狱啊。

父王……竟在黑牢里？

小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不肯多说。

雅鱼一怔，随即恍然，苦涩溢满了喉头。

父王六年来做下的坏事还不够多、不够令人发指吗？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不恨他、不怨他，包括她自己。

麒麟允诺她可以饶他一命，已是皇恩浩荡，她如何能再奢求更多？她又有何资格再贪求什么？

“我懂了，我……全都明白了。”一刹那间，雅鱼顿悟了这一切。

没错，这就对了。

上天注定他们一个在不见天日的黑牢，一个在失去一切的东宫里，深深忏悔自己的罪恶，并且、永世不得翻身。

这就是他们这对罪孽深重的父女，最最应该得到的最好的审判和惩罚“好，真好，真是太好了！”雅鱼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到小朝和所有的宫女都不禁寒毛直竖“皇后娘娘，你，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小朝心头直冒凉气，担忧又不安地抓着她的手“我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她笑到眼角泛出泪花，笑到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真傻~真傻~怎么到现在才发现~”

“发现什么？”小朝心慌意乱的嚷道：“皇后娘娘，你别吓我呀，你是不是受刺激过度了？你千万得想开一些啊，不管怎么说，身子最要紧，可不能再折磨自己了，小朝真的好担心你-”

她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地笑着，最后伏倒在案上，一动也不动。

“皇后娘娘！”小朝惊叫，急忙扶起她。

她没有昏厥过去，也没有死，只是紧紧闭上双眼，笑出的泪花凝结成了一滴沉重滚烫的泪珠，悄悄滑落。

她，已经生无可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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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五日之后，良辰吉时，皇宫举行盛大夜宴，正式为西宫娘娘喜怀龙钟而大肆庆祝。

灿烂美丽的焰火在夜空中爆炸了开来，照亮了天空，浑似火树银花的光芒随即纷纷散落。

万喜器宫里却是静悄悄，鸦雀无声。

所有宫女和太监都被打发到御花园去帮忙了，宫里只剩下一个她。

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真的，再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昔日的薇丹公主，今朝的雅鱼皇后，轻轻地将三尺白綾掀开，剔透的像是玉石般的小手缓缓抚过柔滑的缎面。

她抬起头，望见铜镜里隐隐约约映照出身着华丽后袍，幽魂似的身影。

结束吧。

让一切统统都在这一瞬间终止、消失。

无论是爱过的、恨过的、笑过的、流泪过的三尺白绫似瀑布般，悠然上抛至空中，越梁而下。

她缓缓打了一个牢固的结，站在团凳上的那一双嫩绿色缎面的绣花鞋，在忽闪忽逝的宫灯光晕照应下，黯淡得像即将枯萎的小草。

过去的一切记忆忽然在她眼前飞逝而过，自童年、少女、爱上他、失去他、得回他~最后，偿还他。

她的心情很平静，幽幽的目光温柔极了。

雅鱼终于领悟到了，原来人的一生会遇上什么，失去什么，爱谁，不爱谁~都是命。

命运，决定了一切。

可是他不想再撑下去了。

听话了一辈子，乖巧了一辈子，认命了一辈子，已经足够。

下辈子她要投生在一个贫困却平凡快乐的人家，她不要习琴，不要懦弱，不要认命，也不要再爱上谁。

她要当个乡村野丫头，整日光着脚丫蹦蹦跳跳，开心地种田、养鸡、栽菜，长大了嫁给一个老实敦厚傻气的小伙子，安安生生地夫妻吵嘴、生养孩子，好好过日子——蓦然间，麒麟英俊的脸庞跃入她脑海，她心中一阵刺痛，随即重重甩了甩头，挥去那个再也不属于她的俊美容颜。

雅鱼深深吸了一口气，决意面带微笑，走向生命的尽头。

脚一踢，板凳倾倒的瞬间，揪紧的白绫将她的气息绞断，剧痛渐渐加重力量，她痛苦的意识拼着想撑着等待解脱，却发现解脱仿佛在永无止境的那一头，怎么盼也盼不到……就像她的爱情。

在此同时，在皇宫另一侧，正微笑地捧起酒杯欲一口馀尽的麒麟，左胸口猛然划过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就像有柄烤得赤红火烫的匕首插进了他的心脏，尽柄而没。

麒麟脸色瞬间变了，想也不想地、恐惧地低吼了声：“雅鱼？！”

他豁然起身，在众人惊愕的诧异目光中，狂乱地往外冲——当麒麟火速赶到时，正见小朝哭喊着七手八脚想将雅鱼救下来。

“皇后娘娘……呜呜呜，你不能走，不可以这样抛下小朝啊……不管是上天入地，就让小朝跟着你去吧……”刹那间，他心神俱裂，魂飞魄散。

“雅鱼！”他痛吼着，疯了般地扑上前去，迅速扯断缠绕在她粉颈上的白绫环，她软绵绵的身体落入他宽大的怀抱里，微吐的舌尖已咬出了斑斑血渍。“雅鱼，不！不要，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雅鱼——”

她紧闭着双眼，脸色僵白，身子动也不动。

“不准死！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麒麟紧紧抱着她毫无知觉的身子，怒吼着、咆哮着，灼热的泪水却失控地汹涌了眼底。“该死！该死！该死！”

真正该死的人是他才对，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温婉而珍贵美好的她？

这肯定是一场戏……不，他是在做恶梦，只要梦醒了，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他还是麒麟皇，她则是他的东宫，并且各自安然。

不对！

其实他还在御花园，只是喝醉了酒，脑子里莫名出现了她投环自尽的不祥幻影，其实这一切统统都是去他的幻觉！

可明明是幻觉，为何他的手却在颤抖？

“皇后娘娘……呜呜呜……你不要死，不能死啊！”跪在一旁哭泣的小朝，突然起身冲了出去。“奴婢去找诸葛神医来，他一定还在城里，他一定能把你救回来的……”

麒麟置若罔闻，他的心、他的眼、他的神魂，完完全全被怀里已然气息的雅鱼给惊呆、吓坏了。

双手的颤抖开始剧烈蔓延到全身，在这一瞬间，他终于体悟到自己就要失去她了。

“不应该变成这样……不该是这样的……”他喃喃自语，紧紧将她拥在怀里，尖锐的痛楚像针一样刺进他的心里，痛得他几乎抽搐了起来。

“我只是不想再面对你充满信任的目光，不想决心再度被你融化，再为了你失去我一直坚持的恨意……我只是……不想承认我还爱着你！”

他怀里的人儿一动也不动，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然远离了所有的爱恨嗔痴与牵挂。

“不要死……”权倾天下的麒麟皇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个悲痛而无助的孩子，脸庞埋在她颈项间，再也抑不住凄伤绝望的哀哀痛哭了起来。“雅鱼……我爱你，我一直深爱着你，从来都没有改变过……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证明……”

他彻底地崩溃了。

“你不是最心疼我的吗？你怎么舍得放开我的手？雅鱼，你回来，请你回到我身边，不要死，求求你……”

突地，哀痛欲绝的麒麟感觉到，有一滴湿间濡湿了他的耳廓……他猛然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惨白的小脸上，晶莹剔透的泪水自紧闭的眼里缓缓沁出。

“雅、雅鱼？”他屏住呼吸，不敢置信地狂喜低唤。

半年后，骊山别宫“追不到！追不到！哈哈哈……”

一串银铃般清脆可爱的笑声，在美得像雾般的桃花林里回荡着。

穿着淡绿色衫子的雅鱼跑得娇喘吁吁，红扑扑的小脸比朵朵桃花还美，她大笑着，和终于一把扑倒她的白色大狗滚成一团。

“大汪，不要舔我啦！哎哟喂呀，人家满脸都是你的口水了……”她笑得前俯后仰，拼命闪躲大狗热情的猛舔。

“大汪，”一个低沉含笑的嗓音响起，“不准骚扰我的小鱼儿，我老婆只有我才能骚扰。”

本来玩疯了的大狗闻声兴奋地汪汪叫，朝声音来处冲去，围着那高大尊贵的英俊男子转着圈圈。

男子却无视于大狗的热情讨好，目光锁定在心爱女子的脸上，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笑意好不温柔。

“你呀，真是不乖，病才刚好就跑来跑去的，不把我的心脏吓出来不甘心吗？”他轻点她的俏鼻。

“皇上。”她害羞地低垂视线，心虚地绞拧起了衣角。

“我是你的麒麟，不是皇上。”他柔声地纠正。

“可是他们都说你是皇上啊！”她抬起头，睁大了晶莹清澈的双眼，崇拜地道：“哇，你可是皇上耶。”

“我是你的丈夫，你的男人，”他轻拧了她俏鼻头一记，笑容宠溺而温暖。“你只要记得这点就好了。”

“可是……”她脸上掠过一抹茫然的迷惑。“虽然他们都说你是皇上，可我为什么总有个印象，你明明就是麒麟太子，为什么已经变成皇上了？是几时发生的事……那个，你可以跟我提示一下吗？”

麒麟注视着她显得困惑却又有些羞涩不安的小脸，心下一酸，随即深情地轻捧起她的脸蛋，温柔而坚定地道：“我是太子或是皇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永远是我的妻子，我永远的心上人，这一点永远没有改变。”

“噢。”她凝视着他，乖乖点头。“好。”

“肚子饿不饿？”他怜惜地问。

“一点点。”

“诸葛神医给你补身子的药乖乖喝了没有？”

“呃……很苦耶。”她小脸瞬间皱成了包子样。

“哈哈！”麒麟被她的模样给大大逗笑了。“你呀，都几岁的人了，还这么怕吃药？”

“可是我不喜欢吃苦。”她脸上神情很是认真。“药很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害怕尝到“苦”滋味。

就因为这样，所以不论是苦瓜、苦茶、苦味豆……只要跟苦字沾上边的，麒麟都不许御膳房做来给她吃。

唯有熬来给她滋补身子的补药，他却是一帖又一帖地拼命哄她喝下，还让人准备了各式各样甜蜜蜜的点心糖品，好供她喝完药后甜口用。

什么玫瑰松子糖、枣仁糕、绿豆黄、桂花酥……一瓷瓮一瓷瓮地备着，好让她随时随地地取用。

自从半年前将她从阎王手上抢回来后，他就时时刻刻寸步不离地黏在她身边，怎么也不肯再让她离开自己眼前一下。

想起往事，依旧令他惊悸不已。

当时徘徊垂死边缘的雅鱼就只剩下一口气息，是他的泪水将她唤醒，可是他的泪水却无法救活她。

那时若不是小朝神奇地找到了诸葛神医来相救，恐怕死的就不止是雅鱼皇后，还有他这个殉情而去的麒麟皇了。

诸葛神医赶到的第一句话，便是向他讨还魂丹来救雅鱼，可是还魂丹已经被她转送给戴燕娇还魂续命了。

麒麟在那一瞬间才知道，原来世上唯一的一颗还魂丹，是诸葛神医赠给她度劫用的。

可是她竟然为了他的属下，慷慨地将那珍贵无比的丹药送给了他，好让他拿去救别人的命！

她这一生，从来都是为了别人着想，甚至不惜危及自己的性命。

在那一刻，麒麟崩溃了，他痛哭着怒吼着，几乎杀死了自己，最后还是所有侍卫冲上前才制止他的自残。

诸葛神医使尽浑身解数，终于挽回了雅鱼的性命，但是无可避免的后遗症是——她所有的记忆会全部消失。

但是只要她能活下来，他已经万分感激上苍的恩德垂怜了。

只要她能留在他的身边，就算要他用尽一生岁月才能将她的记忆逐片拼凑起来，他也甘之如饴。

于是自她苏醒的那一天起，他就霸道地爱恋着、纠缠着她，完全不给她任何疑惑和迷惘的机会。

也是自那一天起，他开始宠她宠上瘾，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只要她说月亮是太阳，他也可以睁眼说瞎话地大表同意！“太阴、太阳不分彼此，本就是一体，我的小鱼儿真聪明。”

可就只有“吃药”和“他就是她的夫君”这两桩事，他是铁了心，说什么也不会改变立场。

“你怕苦，那我让他们做你最爱吃的豆沙包子好不好？”他极力哄诱劝说。“你乖，喝完了药，吃完了豆沙包子，我就带你出宫去玩，好不好？”

雅鱼小脸亮了起来。“真的？”

“君无戏言。”他笑着举手立誓。“朕绝不敢欺骗爱妻。”

“好，那今天我也要去皇郊草庐那儿找诸葛神医，他上次答应要带我上山采药草。”她忍住一抹窃笑的冲动。“诸葛神医真是个大好人，他老人家帮了我好多好多，我一定要好好答谢他。”

若不是诸葛神医替她想出了“失去记忆”这一妙招呀，她能够天天看到一个英明神武、英俊卓尔的皇帝，成日在自己跟前装疯卖傻、瞎扯乱办一堆关于他俩“美好而甜蜜的过去”吗？

这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虽然整他整得有点不好意思，可是感觉起来还真是爽啊！

乖乖认命听了一辈子话的雅鱼，总算是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这一切都拜诸葛神医所赐，教她如何不感恩戴德到极点尼？呵呵呵！

“上山采药草？”麒麟脸色陡然一变，心惊胆战地喊：“不行！不准！”

“为什么？”她又开始装糊涂。

“太危险了。”他脸色一阵青了阵白，紧张地抱着她。“不准就是不准。”

“可是刚刚你不是说君无戏言吗？”雅鱼挑起了弯变的眉毛，唇儿藏不住笑意隐约。

“这！”他一时语塞。

“夫君，你发的誓，不能欺骗爱妻的哦！”雅鱼娇睨了他一眼，笑眯眯的提醒他。

“这……”他只得投降，长长叹了一口气。“好吧，但是我要跟你去。”

“连这你也要跟？”她一后额头，简直要晕倒。“我的皇上呀，你也未免太爱跟了吧？”

“不管，要跟就是要跟，我一辈子跟定你了！”麒麟固执地紧抱着她，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这就叫作‘雅鱼皇后麒麟皇，龙凤比翼乐吉祥’。”

“什么呀？”她被他的对联给逗乐了。“怪里怪气的，不怕给朝臣们听见了好笑掉大牙吗？”

怪吗？他觉得念起来挺好的呀。

“他们不会笑掉大牙，只会羡慕我们帝后恩爱，夫妻情深。”他得意洋洋地道，“对吧？”

“对什么对？”雅鱼故意道：“人家都说你还有个西宫娘娘，她还怀了你的龙种，而我只是个可怜苦命又倒霉的东宫，指不定哪一日会被扔到冷宫里去了此残生……”

“什么西宫？什么龙种？”麒麟瞬间紧张了起来，急忙解释道：“那个劳什子的西宫早就被我送出宫了，她肚里也没怀什么龙种，不过是吃太饱胀气就联合太医欺君犯上，我已经统统把他们——”

“你很失望没有龙种对不对？”她闲闲地道：“唉，那位西宫娘娘真可怜啊，没有龙种就被你给赶出宫了，看来我也得早点为自己打算，随时收拾好包袱才是真——”

“你你你……不准！”他气急败坏，拼命搂紧了她，怎么就是不肯放。

“可是！”

“不准离开我，你不可以拿自己跟她比。她满腹心阴谋诡计，为了独占后宫，甚至不惜诈骗我……如果是你，我爱惨了你，不管你怎么做我都爱你。可是她……哼！我没那么宽厚也没那么大善心，我就是容不下她！”

他承认自己是个霸道自私专断的君王，不可能面对一个阴谋奸险的人有任何耐心。

他的身边除了雅鱼这个皇后外，本就不打算再纳任何嫔妃。

何况他也念瘃过去的情面上，只对童瞳略施惩戒就送出宫外，并顺便成全她和那个极度迷恋她，甚至不惜为她犯下滔天大罪的杨太医。

和欣喜若狂、感恩戴德的杨太医不同，童瞳是沿路尖叫追打杨太医出宫的；果然什么锅配什么盖，他们俩还真是合拍到极点。

雅鱼感动地望着他，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咦？可你怎么知道她没有怀上龙种？”

“我又没和她睡过，她会怀上什么龙种？”他挑眉，理所当然地道。

雅鱼登时呆住了。“什、什么？”

“我只要去百花宫过夜的时候，都干脆用迷香把她迷昏。”他耸了耸肩，口气很轻松，“然后随便把她的衣裳松开扯乱，再来就是她睡她的，我睡我的，就这样。”

“你……你……”她已经惊到说不出来话来了。

“我可不是那种随便的男人。”他轻点着她的鼻头，笑得不好不骄傲得意。

“那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骗她骗得那么苦？

“什么为什么？”他迷惑地看着她，不懂她为什么脸涨红成那样。

她不是失去记忆了吗？压根不记得过去那些伤心事，他也下令宫人严行封口令，绝对不准对皇后娘娘说八卦。

“没什么为什么。”脑中灵光一闪，雅鱼全都明白过来了。

呸，当初他为了气她，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雅鱼又好气又好笑的暗暗白了他一眼，登时下定决心！

哼！她要继续假装失忆，然后整他一辈子，谁教他以前那么坏！

“小鱼儿，你为什么笑得……有点怪怪的？”他莫名打了个寒颤。

该不会……她已经想起他过去曾经做过的那些可恶的缺德事了吧？

“有吗？”她嫣然一笑。“夫君。”

看见她纯真可人的笑靥，麒麟登时放下心来，笑着将她搂得更紧。“这一声夫君叫得真好听，我喜欢。以后，你可以都这么唤我吗？”

“没问题。”她笑得更甜更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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