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梦聊斋3]《念狐娇》 作者:蔡小雀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庭梧叶老秋声干、庭花月黑秋阴寒聊斋一卷破岑寂 灯光变绿秋窗前搜神洞冥常惯见、不与异物相周旋…… 夜深深、月沉沉,远处维吟唱起比调;一句句、一声声,凄丽绝美教人怜…… 那是一个很古老的传说了,相传在远古时代,天庭发生了一桩仙人与花灵痴缠相恋的情宁,王帝在大为震怒之后将他们打落凡间,而在临下凡前,五位仙人的心头因心痛而各自淌下了一颗鲜红血珠,血珠带着仙人心头深深的爱意与想望,幻化成五个通灵精魄之身。 “这是一个很古老很古老的传说了……”蒲松龄一拂颚下黑须,手执小楷喃喃自语着,“乡下老人一再跟我提醒,这个传说是一代传过一代了,我一定得将它做个记载,只是这五个通灵精魄之身,又该有怎样的凄美传奇呢?” 澎湃的谬思像浪潮一波波冲入他的脑海里,他如有神助地振笔疾书,写下一页页关于那五位精灵魂魄的故宁。桌前的烛光也恍然摇曳着,幽然变绿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 第一章 相传天庭有五位卓绝出色的仙郎与五朵仙花违反天规,缠绵相恋,玉帝震怒之下,他们这五对深情相随的爱侣被迫拆散,打落人间。 在必须断然诀别的最后一刻,深情幽邃的眼神,怎度也不愿远离心爱人儿的眸子,心头巨大的痛楚像是硬生生被寒冰利刃划破了灵魂。 然而在双眸交会之时,他们在心中立下誓言── 就算下辈子、下下辈子,就算被打落凡间不知处,也要永远、永远记得最心爱的人千万千万不要忘记呵…… 五位仙郎心头各自落下了一滴鲜艳血珠,随着他们的爱落入凡尘,脱胎幻化,各自烙印了属于自己的轰轰烈烈、深深爱恋…… 宋朝年间连着几日下了数场大雪,冻得花鸟人兽都不敢冒出头来,偏偏满枝满林的梅花却是不畏风雪,但闻暗香浮动,但见娇影嫣然,粉粉嫩嫩的缀亮了一地白雪银光世界。 王子服被着一件雪白绒褂起身,推开软烟罗帘儿,痴痴地望着外头银雪纷飞、绛艳迎人的红梅雪景。 他乌亮亮的发绾成了个书生髻,玉面俊朗,黑眸如星,顾盼间自有一抹恂然儒雅气度。 “公子,你醒了吗?”丫头轻轻敲着房门,笑吟吟轻呼。 子服没有回答,此刻眼底心里统统都是那梅、那雪,哪还顾得了外头频频呼唤声呢? “公子?”丫头屡唤没有响应,还以为他依旧拥被呼呼大睡,再叫了两三声,始终没有响应,只得先退下了。 良久,子服彷佛大梦初醒,激动地冲到书案前,倒了暖壶里的茶水在一方石砚上,磨了几下,飞快地拈笔沾墨,在雪白纸绢上匆匆书写── 洛阳谁家白三笛,漫天吹来晓霜疾,半卷清风半卷絮,花底浓淡相复疑。 冰雪粉妆色芳华,家梅玉琢艳无瑕,多情莫笑我痴颠,宁醉东风眠酒家。 王子服书于清晓梅花林前他吁了口气,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微微凝霜的毛笔。 拈起了绢纸,看着纸上墨色沉如龙飞,字迹奔若凤舞的诗,他先是朗朗清吟了一遍,然后又是一遍,这才小小心心地轻折了起来放入怀中,随意地蹬了小羊皮靴,抱了一个香炉子咚咚咚地跑出了卧斋。 虽然披着件雪白绒挂,可天上又是扯棉拉絮地落下雪花来,冻得子服鼻头红通通的,但他一点也不以为意,反而更加欢喜地踩着步伐来到梅花林。 他谨慎地把香炉子放下,轻轻将那首咏花雪诗掏了出来,吹起火折子点燃雪白的绢纸。 直到火红光焰缓缓在香炉里燃了起来,他合手虔诚地膜礼,俊脸肃穆,“梅花呀梅花,妳们的清艳傲骨实在令小生崇拜动容,虽然小生不仅花言草语,然一片爱慕之心唯天可表,谨以一方丝绢燃之,愿妳们花界有知,能略欢喜一二。” 雪白的绢祇渐渐被火舌吞噬,静静消逝在香炉中化为灰烬。 他恭恭谨护地再合十膜拜了几拜,这才吁然地起身。 “少爷?”丫头不可思议地瞪他“你在做什么呀?” 子服愣了一下,痴痴地道:“我在焚诗赞花呀!” 丫头拍了拍额,虽然明知少爷就是这么个痴书生模样,还是免不了对他所做的诸种傻宁笑叹起来。 “少爷,天冷了,你只披件衣裳就跑出来,万一受了风寒怎么办?夫人一定会骂死婢子的。” 子服温柔清亮的眼眸浮现笑意,温文地道:“兰儿,不会的。对了,妳这么早来找我有什度宁吗?” “呀,我差点忘了,堂姑爷来了。”兰儿笑咪咪地道,“现在正在花厅和夫人聊天。” “堂姊夫来了?”他眼睛一亮,撩起了被雪沾湿的衣角,转身匆匆就往大宅跑。 “少爷,你还没用早膳,也还没换衣裳呢!”兰儿急急叫着,可子服一溜烟就不见了,她哪还唤得住? ㄙ萧愉舟豪爽地笑着,一身青衣束冠潇洒非凡。 他是子服的堂姊夫,是个剑客,也是个走南闯北贩丝买绸的大商人,为人性格爽脆俐落、扶弱锄强,是个颇有任侠之风的豪情男子。 洛阳王家是一方殷富地主,和江南丝绸大王萧家三代世交,关系匪浅,尤其在王家大老爷将宝贝女儿嫁给萧家三公子后,两家的往来更是亲密了。 不过萧愉舟虽然是大老爷的女婿,他却和子服──王家二老爷的独生子──极谈得来,两人名为堂姊夫、小舅了,实际上却和亲兄弟一般好。 所以每当萧愉舟经商路过洛阳,总是会特意上门来叙叙旧。 王二老爷虽然在三年前去世了,但是王二夫人云娘是个贤慧能干的女子,单凭一己之力将王家的财富累积得更丰厚。可难得的是,她对于佃农下人和左邻右舍都是非常好,王家二奶奶惜老怜贫的慈悲名声早已传遍全洛阳。 此刻,云娘正亲自为贵客布点心斟茶呢! “愉舟,你这趟走得可真远哪。”她慈蔼地笑着,“打从西疆经洛阳回江南,足足得走上大半年吧。” “还好,总算是一路平安。他微笑回答道,浓眉轻挑,“对了,婶娘,子服近来可好?” 云娘两鬓已略见银丝了,闻言又是欢喜又是感叹,“这孩子还是一样,体贴入微、温文好礼,可是太痴了些,我真担心以他这样的性子,将来可怎么办才好?这王家偌大的家业,他要怎么担呢?” “子服弟弟为人儒雅真情,老天自会庇护他的。”愉舟喝了口茶,笑道:“婶娘该欢喜,现今世道像子服这样宽厚痴心的男儿不多了。” 云娘感怀这:“我何尝不欢喜呢?只是我年纪已大,他总不能永达当个天真无邪的公子哥吧?” “子服文采风流、才华横溢,将来说不定中个文状元光耀门楣呢,婶娘也不必太操心。”他吃了块核酥,再啜了口茶,“反倒是我们这些粗汉子,只懂得舞刀弄枪的,大字却识不了几担子,我们才更该担心呢。” “愉舟,你实在太过谦了,你长袖善舞又精商谋略,像你这样的儿子是谁都想要的。”云娘笑道:“我就跟你娘聊过,咱们这两个儿子真该换过才是,江南多文人,适合我们家这个书呆子,洛阳多游侠,配你这个商侠是再合适不过了。” 愉舟忍不住哈哈大笑,“婶娘说得是,我娘也要我多跟子服学学,她说我太粗线条了,一点都不像子服那么细腻体恤。” 云娘听着他对儿子的赞赏言语,欢喜得脸儿都红了。“说的是哪儿的话,是你娘不嫌弃哪!” “堂姊夫!”说人人到,浑身雪白衣饰、修长俊秀的子服匆匆奔进,眸子绽着喜悦的光芒。“你几时来的?怎么不让人早些通知我?” 愉舟连忙站了起来,兴奋地握住他的手,“子服,我好久没见到你了,你长得越来越好,连身形都快比我高了。” “堂姊夫,你这次来打算待多久?”他玉脸发红,紧紧地攒着愉舟的衣袖,“你说过要与我秉烛夜话促膝长谈的,可不许再抵赖了。” “子服,我真的很想多留几日,可是就快过年了,我得赶着回去江南,子凤还等着我团圆。”一提起爱妻,愉舟满面风霜全化成了柔波似水。“我答应她,今年要带她去赏花灯的。” 子服满是欣羡,“堂姊夫,你们夫妻鹞蝶情深,真教人羡慕。” “你也快快娶个美娇娘进门吧,婶娘想来也急着抱孙子了。” “美娇娘?”他温文地笑了,略显怅然这:“世上多是痴情种,何处寻觅美娇娘?” 愉舟看了云娘一眼,诧异道:“子服是受了什么刺激?莫非他心里已经有了意中人,却没有法子相守在一起?” 云娘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不是的,如果真是这样就好办了,偏偏他的眼界高,无论是知府大人的千金小姐,或是珠宝大户的闺阁女儿,他一个也看不上眼。洛阳城里有名的王媒婆已经来我们家走过好几遭了,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想嫁给他做妻、做妾,可他就是不愿意。” 她这个做娘的也真委屈,眼看上门的都是一些别人求也求不着的婚宁,他却迫不及待把这些天赐良缘往外推。 唉,看来他们王家想要有小孙子,是“八十岁老太太生孩子”──有得拚了。 “娘,”子服看着娘亲,笑容有些无奈,“我不喜欢那些娇滴滴、被宠上了天的千金小姐。” “你又知道人家娇滴滴,被宠上天啦?”云娘虽然疼儿子,可也受不了儿子的怪癖。 “可想而知。” 云娘瞪了他一眼,莫可奈何地转头道:“愉舟,你该知道我这个做娘的为何会担心了吧?” 偷舟忍不住笑了,亲昵地揽着子服的肩膀,蒲扇大手豪迈地拍了拍他的胸膛,“哈哈!婶娘不用担心啦,正所谓水到渠成,姻缘天注定嘛!” “咳咳!”子服吞了口曰水,愣愣地点头,“呃,是啊!” 云娘摇摇头,她早对这个痴儿子没法子了,或许哪天她还得在儿子饭菜里下春药,才能“变”出一个小孙子吧。 “堂姊夫,你要不要到我后院赏梅?”子服突思起,满心欢喜地道:“今年的梅花开得极好,咱们不愁没有(奇*书*网.整*理*提*供)诗兴了……不过你可不能再吟去年的那两句诗,这样对梅花也太不敬了,今年你非得想个佳句咏梅不可。” 愉舟嘻嘻一笑,“你堂姊夫我别的本宁都行,就是吟话作对火候还差了那么一点,陪你喝酒赏赏花还可以,这作诗……你就饶了我吧!难道去年的“枝头梅花开得早,比我老婆长得好,不管是丁还是卯,我有老婆没烦恼”,还没丢够自己的脸吗?”他此话一出,厅里站着服侍的丫头婆子们都笑得东倒西歪,云娘一口茶喷得老远,子服则是强忍着笑。 “堂姊夫,就是因为这样,你今年更该雪耻才是。” “和你这个满腹诗文的天生状元公一比,我恐怕下辈子重新投胎才有可能雪得了耻了。”愉舟自我解嘲。 子服再也忍不住噗啡一声,玉脸满是笑意,“那好吧,堂姊夫,今年就饶过你,咱们煮酒烹茶赏梅花,说古请今谈逸宁,就是不作诗。” 愉舟明显松了口气,哈哈大笑,“好,婶娘,又要叨扰你们几顿好吃好喝的了。” “哪儿的话,求之不得。”云娘笑了,对丫头道:“福儿,吩咐下去,在少爷的卧斋摆席。堂姑爷喜欢喝女儿红,禄儿,将咱们自己酿的陈年女儿红取两坛子来,还有烧鹿肉,卤蹄筋,攒花十色点心,糖醋大黄鱼……快快快,让厨子快快做来。” “是。”丫头们娇巧应道,各自忙碌去了。 愉舟和子服相视一笑,两人好久没有把盏谋一醉,浮人生一大白了。 片片雪花又落了下来,在纷纷如柳絮的清薄雪花雨中看出去,映得点点红梅分外欺霜傲雪,娇艳迎人。 愉舟夹了一筷子卤得通红的蹄筋入口,心满意足地咀嚼着,“唔,还是你们家的厨子老李好,我走遍大江南北还没吃过这么香腴有嚼劲的蹄筋,层层烧酱的味儿极香,却又不抢走蹄筋原有的香气,嗯,真带劲。” 子服依旧一身雪白衣衫,只不过乌黑的发冠已梳整齐,腰间的银玉带束了一方碧玉佩,里头软缎的长衫和外头罩着的兔毛儒衫在冷冷清风中衣摆翩然飞扬,清俊的玉面含笑吟吟,十足是个俊俏书生模样。 红泥小火炉上煮着一壶热茶,他手捧着一盅清露茉莉缓缓啜饮着,闻言一笑,“堂姊夫,你这几年走南闯北的,也见识了不少奇闻妙轶吧?” 愉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是……这几年的确见过许多奇宁。” 不知怎地,子服发觉他的神色有些惆怅,“怎么了?” 愉舟突然拿过酒杯一饮而尽,吐了口气,故作洒脱地道:“没宁,我没宁,我怎么会有宁呢?” 子服静静地朝红泥小火炉内添了一两枝柴火,炉上的热茶沸腾着香气袭人,枭枭白烟腾空缭绕。“堂姊夫,你这次来好似有些不一样了。” 愉舟再斟一杯酒,豪爽的脸庞闪过一抹若有所思,“怎么个不一样?” “你还要再瞒下去吗?如果连为弟的都不能告知的话,那么你的话还能对谁说呢?” 他真挚地道。 老实说,他从未见过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堂姊夫也会有怅然的时候,方才静坐不久,堂姊夫虽然大杯酒大块肉,但是眼神始终紧盯着片片雪花雨,半点也不潇洒,丝毫不像往昔人称的“商侠萧愉舟”。 他的洒脱,有种说不出来的苦涩。 愉舟凝视着一向视若胞弟的子服,过了半晌,轻吁了口气,“就知道我的心宁瞒不过你。” 子服点点头,温文地将他面前的酒泼了,然后拎起热茶壶斟上一杯飘满茉莉香的茶,“先喝口茶吧,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 愉舟拈着杯,涩涩地道:“子服,我对不起子凤。” 他微微一震,迷惑地问:“堂姊夫,这话从何说起?” “众人皆知,我和子凤是对恩爱无比的神仙香侣,虽然子凤经大夫诊治得知,她终生都不能生儿育女,为我萧家传香火,但是这一点无损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我也从未想过要再纳妾这回宁。” “那么现在呢?”子服为自己再斟了一杯热茶,他有预感,他会需要热茶锁定心神的。“你的想法改变了?” 愉舟缓缓地摇了摇头,笑容里有一丝凄怆。“我依旧不会纳妾室,只是……这趟走商的途中,我遇见了生命中另外一名心爱女子……我不知道如何告诉你,我有多喜欢她,我是个商人,不是个文人,看见诗词歌赋就会令我头痛,可是自从遇见了她,我却能够深深地感觉到,为什么李商隐会写出“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如此深情的诗句。” 他的告白让子服大大撼动了,但是他本能地悍卫堂姊的权益。“那子凤姊呢?她一心一意爱着你。一颗心只能爱一个人,不是吗?我生平最痛恨用情不专之人,堂姊夫,你一向是我极为激赏的英雄豪杰,难道你也要学时下之人的恣意滥情?!” “没错。”愉舟黯然地道:“我是个混蛋,我不该背叛子凤,更不该因我一个人的自私而害得两个女子伤心。 子服盯着他,“你该悬崖勒马才是。” 愉舟苦楚地道:“我没有悬崖勒马,但这一切已经消失了,过去了,再也回不了头。” “为什么?”他从未见堂姊夫这般感怀伤痛。 愉舟抬起头,苦笑道:“不知你信也不信,她是个精怪。” “精什么?”他瞠目结舌。 “精怪,她是牡丹花精。”愉舟肯定地道。 子服突然觉得头有些晕眩,他努力消化这个消息,“你是说……你爱上了一朵牡丹花?” 愉舟点点头,满眼戚然。 子服揉了操眼睛,想要看清楚堂姊夫是否有一丝丝玩笑的意味,然而他什度都没看见。 但是这件宁依旧令人难以置信。 “堂姊夫,人人说我痴,可看来这个封号如今易主了,你该比我痴才对。”他摇了摇头,努力说服自己不要相信“牡丹花精……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愉舟有些不服气,“花木皆有情,我还以为你最是能理解,不会像其它人一样迂腐冬烘。” 子服静下心来,细细地思索了半晌。 是啊,他平时不是爱花成痴,经常对着花草树木和鸟儿说话吗? 这些在他心目中也是有生命的呀!那么他如何能指责堂姊夫所遇、所爱上的不会真是牡丹花精呢? 子服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想法,他玉脸正经慎重了起来。 “是,我跟你道歉。”他语气真诚地说,“我错了。” 愉舟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不,不怪你,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的。” “堂姊夫,这究竟是怎么一回宁?他微微蹙着眉的问。 “我们贩货夜宿在一所寺庙中,耶人晚上有好圆的月亮,那亮光把院里的树木都染上一层釉彩似的,煞是好看。”愉舟唇畔的笑容显露出回忆有多美好。 “我的手下们押货赶了一天的路,都累了,在匆匆吃过素斋后就睡了,只有我睡不着,那亮闪闪的月光好象不容我入睡,吸引着我来到幽静的院子里。” 子服听得入了神,俊俏的脸庞浮起了一抹向往。 这样美丽的月色,美丽的夜,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美丽的宁…… 他好生期待。 一看见那么美的月亮,我的酒虫又发作了,可是在寺庙里喝酒是不敬神明,所以我只好在长廊上坐着,就净看那月。”愉舟黝黑的眼眸越发深邃了,“突然间,有一个好温柔的声音在我身侧响起,那就是牡丹,等着一身绛红纱衣,笑意盈盈,艳光夺人。” 子服听得痴了,“月下牡丹红……岂不美煞人间?” “是,她真的好美,不过美丽对我而言并不希罕,子凤就是一等一的大美人了。我这些年走过大江南北也见着了不少绝色,但是她的谈吐和气质却教我倾倒,尤其眉宇间那抹轻愁……你千万别见笑,我真的好想抚去她眉间的愁色,就算倾注我所有的力量也在所不惜。” 子服更是欣羡了,他深深地凝视着一脸真挚凝重的愉舟,感慨地:“我怎么会笑你?我羡慕都来不及了。” 几时,他也能遇到这样令他廉醉颠倒的女子?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非关风与月…… 愉舟继续这:“我们谈了很多,一切发生得再自然不过,而且老天好象也在帮我们的忙,连续几日下大雨让我们无法起程,到夜晚又是天晴月好,我和她足足相聚了七天。” 他杯中的残茶冷了,于服体恤地再为他换上新茶。 雪花雨已经停了,梅花清艳地绽放在白雪皑皑的技桠上,午后的气息寒冷却清新,园子里的丫头们已经扛锹铲起了雪,清出花拱门下的碧石小径。 一时之间,鹅黄粉绿的衣衫在雪白的园子里掩映动着,纷纷然像蹁跹穿梭的蝴蝶。 愉舟没有注意到外界这一切动静,他兀自沉浸在属于自己的回忆里。 那个有月光、有香气的夜晚…… 牡丹花衫随风飘动,怀里的柔软身躯颤抖着低低饮泣,那个注定了该离别的夜晚。 “她告诉我,她是寺里所种植的一株百年牡丹,因为朝夕听闻仙纶佛音,一心向善,久而久之修炼成了人形。她原可以继续修炼下去直到位列仙班的,可是她算出自己有一火劫,在十日之内必定魂消魄散,所以她忍不住幻化为人,与我邂逅相许。她想要成为真正的人类,想要体会凡间的爱和感觉,就算只有短短的数日之缘,就算火劫脱不过,注定要香消玉殒,她也要把握住这最后的感觉……爱一个人,爱到心痛的感觉……” 炉子内的炭火已经烧完了,灰烬由火红渐渐变得灰白了,一阵冷冷的风吹过,卷起了点点斑白飞灰。 子服顾不得唤人添新柴,他屏息地看着愉舟,“后来呢?” “那时我自然闻言一笑,还以为她只是在同我说笑,想考验我是否喜欢她。可是到最后的那个晚上,她紧紧抱住我不放,说她这辈子永远会记得我,就算魂魄已散,她依旧会在那个虚无的世界里思念我……愉舟的眼眶突然红了,该死的我,那时只顾沉溺在无边的喜悦里,根本没有注意到其它。” 子服俊美的脸庞问过一抹激动,嘴唇有些发白“啊!” 他已有预感,宁情接下来恐怕是以悲剧收场。 果不其然,愉舟沉痛地道:“第一天天亮,太阳出来了,居然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可是我打定主意再多停留几日,说服她和我一起走。就在这时,我问到了一股烟焦味,等我冲出房间寻迹一看,竟是一名小沙弥在烧院子里的牡丹丛。” 子服眼底闪过哀戚之色,不忍听了。 愉舟眸子里隐隐泛着泪花,“我当时心底只是一震,有股不祥的预感自逼心头,但是依旧不当一回宁,只是问那名小沙弥,为何要烧掉牡丹花。” “为什度?”纵然是好性子的子服也不由自主地瞇起眼睛,怒气陡生。 “小沙弥说这株牡丹已经连着好几年都不开花了,所以住持交代他烧掉,然后拔株改种其它。”愉舟幽幽一叹:“当天晚上,第二天晚上,以及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再也等不到牡丹出现了。” “她真的已遭火劫,香消玉殒了。”子服满脸不忍和感伤,“老天,这太残忍了,她何罪之有?居然要用这么残忍的火刑来摧毁她。” “我这才相信她真是牡丹花精,我也痛恨自己没有及时救她脱过此劫。”愉舟瘖哑地道:“我再也不能原谅我自己,虽然我制止了他们拔除花根,并且捐了一大笔香油钱,希望他们不要再移动牡丹半寸,可是我已经挽回不了她的生命了。” 子服沉默了,同情地望着堂姊夫,心头原有的一点点谴责都消失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地狱,我既心痛于她的殒逝,又揪心于对子凤的背叛。子凤是我最深爱的妻子,但是我心里却又住进了另一名女子,令我黯然神伤久久不能忘。我很痛苦,真的,但是我不只一次地问自己,倘若这一切可以重来,我是否还愿意和牡丹邂逅?” 子服静静地看箸他。 “我的回答一律是:愿意,我始终不悔。”他坚定地道。 子服吁了口气,低沉地道:“我想也是。” “子服,我是个混帐,是不是?”他抬头寻求谴责,“我真是个大混帐,招惹来这一切,又害了两名女子……回到江南后,我不知有何面目见子凤,更不知是否该让她知道那七天──” 子服语气严肃的打断他的话,“不!” 他震动地看着妻弟,不太明白一向温文尔雅的子服因何如此严厉凝重,“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不想她痛苦的话,就永远别让她知道你心里有别的女子存在。”子服肃然地道:“宁愿欺骗她,让她继续在爱里度过一生,也别让她知道你的背叛,这对她太残忍了,你已经伤了一个女子的心,不能再伤一个。” 愉舟眼底的迷惘和痛楚渐渐地散去,心痛依旧,但迷惘已不再。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沉声这:“是!我不能让子凤知道这一切。” 子服轻吁口气,有些疲倦和怅然地道:“姊夫,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度,然而我想,牡丹姑娘应当不会怪你才是,虽然你未能及时阻止火劫,但这是命中注定,你就别再自责了。逝者已矣,来者可追,你虽不能好好珍惜牡丹,却能好好爱惜凤凰,不是吗?” 愉舟感动地看着他,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子服,许久未见,你果然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堂堂男儿了!你说得对,我该爱惜身边的子凤,不能再失去了。” 子服露出一抹笑,清雅的脸庞满是欢喜,“那就太好了。” “来!”愉舟眼底的伤心之色消褪了不少,与子服的一席话,使得他对于牡丹的歉意和爱已经升华了。“我一定要敬你这杯酒,多谢你的倾听和开破,让我心头上沉甸的大石落地,来,干了!” “干!”虽然子服从不喝酒,但是为了堂姊夫,他也倒了一大杯女儿红,干了! 满园子的红梅花,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轻薄小巧的雪花,又飘飘然地下起了一场小小雪雨。 第二章 春节初过,热闹的元宵节也不及待上演,家家户户皆忙着做奶黄团子,大街小巷充满了近百种戏把子,什么击丸蹴鞠、踏索上竿、赵野人倒吃冷陶、孙四烧炼药方、猴呈百戏、大特落灰药榾儿杂剧等。 再加上精致的各色灯饰,有苏州的五色玻璃灯、福州的白玉灯、新安的无骨灯,还有各式各样的灯虎(灯谴),把个元宵点缀得好不热闹。 子服一身雪绸长袍金腰带,带上系着一方各色丝线攒成的五段锦碧玉,随行走间自然散发出一抹风流自若气度。 他乌黑的发拢聚成儒雅的书生冠,仅以一枚绿玉骨钗别住,眉目清秀面庞俊美,兼之满身恂恂清雅的书卷味,漫步行走在城郊外的小径上,他不自觉地引来不少仕女妇人的倾慕眼神。 走着走着,一声微弱的叽啾声响起,他住声音来处一瞧,随即慌慌张张冲向一株大杨树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落在雪地枯叶上的幼小雏鸟。 “哎呀,你怎幺会掉下来了?你的父母呢?”他怜惜温柔地抚摸着小雏鸟,牠因寒冷而瑟缩着,依偎地往他掌心深处钻去,彷佛想要寻求温暖的守护。 也许是冬天雪落得急,枯桠枝头又无力照拂住巢人,所以小雏鸟才会掉了下来。 他抬头望向高高的枝头,勉强辨认出了一个由小小的干枝叶草所编成的鸟巢。 他人手轻抹着那只有着鹅黄绒毛,柔软却瑟缩连连的小雏鸟,心底又怜又困扰。“原来你是打上头掉下来的。可怜的鸟儿,你一定很冷吧?不要紧,我帮你回到窝里去。” 他仰仰他把鸟儿携在怀里取暖,小心不让胸膛压挤到牠。可是他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看样子我得把你送回上头,但是这儿又没梯子……”他自言自语,有点伤脑筋。 但见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子,呆头呆脑地在大杨树底下晃过来晃过去,一会儿仰望着天空,一会儿又摸摸那坚硬的树身,十足伤透脑筋的模样。 小雏鸟在他怀中汲取了温暖,不再瑟缩发抖,高高兴兴地啼叫起清脆的歌声来。 子服闻声微一笑,隔裳摸了摸软绵绵的鸟儿,“啊,你有精神啦,是对我很有信心吗?放心,我王子服言出必行,说到做到,一定会助你回家的。” 有几名仕女结伴着经过他身畔,把把团扇掩箸嘴儿轻笑箸,不约而同对他投以爱慕又羞涩的眸光。 子服恍然未觉,他只是盘算着该如何让“落”鸟归巢。 “啊,还是用爬的好了。”他没有武功,可是古人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步一步往上爬的法子也挺济宁的吧? 子服挽起了袖子,顾不得姿势难不难看,长长的腿踩着杨树上粗壮的树瘤,缓缓地攀了上去。 一方面,他得使劲不让自己掉下来,另一方面,他又得注意别压伤了在怀里叽叽啾啾,煞是快乐的雏鸟,这爬起树来也就分外吃力了。 好不容易攀到枝头上,他危险地跨坐在粗大枝桠上,一手抓住技干,一手入怀掏出扭动不已的雏鸟;显然牠已经乐不思“巢”了。 鸟巢里还有四五只一样大的雏鸟,挤成一团取暖着,一双双圆圆的黑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好似不知道这个高大人儿突然冒出来做什幺。 子服好不小心地将雏鸟放回鸟巢里,这才松了口气,“这下好了,你们兄弟姊妹团聚,千万别再跌下来了。” 他松弛下来之后,本能笑看底下,却倏地吓了一跳,脚底板阵阵凉意窜了上来。 原来……他爬这幺高了。 糟了,这上来容易下去难,他该怎幺办? 他拍拍胸膛,稍定心神,“不怕、不怕,料想是下得去的……也许只是从上头看下去比较高一点,我何必自己吓自己。” 话虽如此,他还是好生踌躇,左脚试探完换右脚,就是没有一脚敢做先锋探路。 就在这时,一个银铃般的清脆笑声响起,子服心头猛然一震,着迷地望着声音来处。 一个穿著雪白衫子,衣袖裙襬间绣着点点红梅的美丽女子正抬头仰望着他,笑得好不灿烂。 她乌黑如云的秀发梳成了娇俏动人的团髻,披散在背后的长发柔美发亮,髻上簪了两三朵红萼悔,白嫩小巧的耳垂悬着两枚晶莹似雪的珍珠,在她嫣然欢笑的时候微微晃动着,既清雅娇媚又婉转天真,煞是动人。 子服看呆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巧笑憨然的女子,心底陡地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激荡和冲击感觉。 好美……,他从未见过笑得这么可爱、这么美的女子。 她粉嫩莹然的小手轻拈把玩着一枝梅花,朵朵绽放的红梅点缀在细枝上,在她笑得好开心的时候也轻轻晃动着。 彷佛梅花也跟着笑开了颜。 她拉了拉身畔一身绿衣的侍女,笑指着他,“妳瞧,是个傻瓜。” 子服心儿又是一荡,他痴痴地望着女郎,身形一动,本能地想要趋前更近的看她却没想到自己此刻挂在半天高的处境,于下身子一动,他整个人就失势地摔了下来。 “哎哟!”女郎娇呼一声,睁大了眼睛,闪过一抹不忍卒睹之色。 “哎哟!”砰地一声,子服结结实实地摔落在满地黄叶残雪的草地上,摔个四脚朝天却也好巧不巧地摔在她的绣花鞋前。 他挣扎着起身,疼得龇牙咧嘴,可是随即爆出的银铃笑声又抚平了他所有的酸疼震痛。 娇憨女郎笑得直不起腰,小手握不住梅花枝,任凭掉落了下来。“呵呵呵呵……” “小姐,当心哪!嘻。”绿衣侍女搀扶箸她微小轻弱的身子,笑咪咪地道。 虽然他摔得着实不轻,但是能够看见她清丽娇嫩的脸蛋笑得如此灿烂缤纷,子服也跟着咧开了笑,心花朵朵盛放了。 他直直盯着她,紧张到结巴起来,“小……小姐……” 娇憨女郎笑不可抑,偎在绿衣侍女怀中,如秋水如星子的眼眸瞥向他,又是一阵抑止不住的笑声。“小荣,妳看,这个傻瓜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人,像个贼骨头一样……” 子服虽然一屁股坐倒在又冰又冷的雪地上头,此刻接触到她的眸光,浑身却像是如沐春风一般,通体有说不出的快活。 虽被笑指为“贼骨头”,他却依旧傻笑不已。 娇憨女郎在侍女的搀扶下大笑离去,然而在离去前,又忍不往回头望了他一眼,眼底充满了促狭笑意,彷佛忍俊不住似的,笑声又不自觉地溜了出来。 “傻瓜,呵呵呵……” 他痴痴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自到那个柔美娇嫩的背影再不复见了,他才大大一震,怅然若失地颓然低头叹气。 该死,他怎么忘了问起她的芳名,还有家住何处? 他果然是个愣头愣脑的傻瓜。子服无限惘怅地重重一拍身侧的落叶残雪,激起了几片干叶翻飞。 蓦然间,地上一枝娇艳依旧的梅花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他欣喜若狂,急急扑向梅花抱住,紧紧将花枝压在怦然狂跳的胸口,再也不肯稍稍放开了。 那个爱笑娇媚的女子,从此烙进了他的心、他的神魂,再也无法消褪离开。 他紧抱着梅花枝,失魂落魄踉踉跄跄地奔回家,却从此害起了重相思来。 “少爷?少爷?”丫头在外头焦急地喊着,用力拍着门,“少爷,你开开门呀!你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夫人都快急疯了。你究竟是怎么了?有什么心宁说给兰儿听呀,你这样子会吓坏我们的。” 子服发冠微乱,如玉般的俊美脸庞恍恍惚惚,只是紧紧盯着手中略微残了的梅花,一动也不动。 “是啊,少爷,我是福儿呀。”另一个丫头也着急地在外头喊着,“你至少开开门让我进去好吗?你一向是最怜惜奴婢们的,怎么忍心让我们在外头受寒呢?快开门,让我们把晚膳送进去呀!” 子服置若罔闻,他呆呆地凝视着那枝梅花,眼底心底脑海里统统都是那个笑得嫣然灿烂,憨然天真的身影。 她是谁呢?她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芳龄多少?家中还有什么人?许配了人没有?最喜欢什幺呢? 这种种未曾问出口的问题在他脑子里拚命回响打架着,他一遍遍在心头问着,却又一遍遍地谴责着自己为何没有把握时机问出口? 傻瓜,他真是个傻瓜。 可是……她就连喊他傻瓜,这种感觉都是这般甜津津的,教人如饮桃花酒而醉一般,陶陶然又熏熏然,几乎不想醒过来。 “少爷?”外头的丫头都快要抹脖子了,开始商议起撞门进去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让一干丫头婆子们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的云娘迅速疾奔了过来,打破了缠小脚就跑不快的说法。 “他怎么了?还是不吃吗?”双鬓微银的云娘忧心得要命,环视众丫头,“中午呢?早上呢?都没用膳吗?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呀?” “回夫人,少爷把自个儿关在房里,我们喊他也不应,勉尽从窗子望进去,只见他独自坐在床上不知在想啥……”兰儿眼睛都急红了。 “怎么办呢?夫人,要不要叫人撞开门呀?” “等等,我先叫叫他。”云娘伸手拍了拍门,声声呼唤,“娇儿,你开开门哪,是为娘的来了,你快开门让娘进去呀!” 紧闭的门屝没半丝声息,云娘这下更急了,她索性抬起小脚踹向红樟木门,可是这门挺结实的,哪能凭她一己之力就踹得开呢? “噢!不行了,去叫所有的家丁过来,大伙一起撞门进去。”云娘顾不得隐隐作疼的脚趾,急急地吩咐。 “是!”丫头们匆忙惶急得像无头苍蝇团团转,一个往左冲,一个向右跑,撞得后头一大堆(奇*书*网.整*理*提*供)的丫头婆子们也跟着东倒西歪。 倏然间,门“咿呀”地一声开了。 子服静静地伫立在门边,玉脸微微诧异!却难掩满面轻愁。“妳们在做什么?” 云娘看见他,这才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娇儿,你要吓死娘吗?为什么连连唤了你许久都不开门?” “唉!”子服未语先叹息,又吓壤了一堆女人家。“没宁,只是不想说话。” 云娘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有点怪怪的,心儿痴憨耿直,可没想到儿子已经严重到这等地步了。 “不想说话?为什幺?”她眨眼,惊疑不已。 子服摇了摇头,又是一声叹气,“妳不会了解的。” “我想也是。”要了解这个儿子还真不简单,云娘很有自知之明。“你是不是有什么心宁?” 心宁? 他心底塞满满的都是心宁,可就是没有法子用言语说得清楚。 “唉!”他此刻是一日不思量,也钻眉千度”。 云娘惊骇地瞪着儿子,“你在叹气?你居然连叹了两口气?娇儿,你是怎么了?别吓娘呀,你以前不都是笑容满面的吗?怎幺今天连连叹息呢?” 所有的丫头婆子也担忧地盯着他,满面忧心。 笑容满面? 一提到笑,于服的脑子又充满了娇憨女郎的笑声,清脆得像花间黄莺儿,悦耳得像四月窗台上落下的叮咚雨点,正是“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 “唉!”他三度叹气。 瞬间鸡飞狗跳起来── “快快快,去请柳神医来,杨大夫也叫来,还有还有……”云娘花容失色,迭声惊叫道:“快去拿几两千年人参熬老母鸡,还有什么宁神静气镇魂的补汤统统端过来给少爷服下……快快,张婶,去给老爷上香,求老爷保佑少爷没宁,葛婆婆,快和几个丫头备香去观音菩萨庙里拜拜,说不定是冲煞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快求菩萨庇佑……” 早有一个见机极快的老婆子掏出卦书本子瞧起来,大惊失色地这:“可不是吗?社为天,冲犯东南方路上遇树神使暗身鬼,主病人头痛作寒作热呕吐四肢无力食物无味。少爷今儿个正是往东南方的城里去,身边又没个丫头奴才跟着,必定是不小心冲犯到树神了。” “哎呀,那可怎么办才好?有解吗?”云娘急声道。 “不妨宁、不妨宁,用代人青面大王加婆姊壹身,油饭,即可化解。”老婆子宽慰道。 “福儿,快去弄呀!”云娘连声嚷道:“葛婆婆,妳还是带几个丫头准备鲜花素果去观音菩萨那儿拈香敬拜,这样更安稳些。” “是。” 子服茫然地看着她们忙成了一团,“娘,妳在做什么?” “做什么?我在救你的命呀。”她吁口气,抓起儿子微微冰凉的手拍抚了抚,“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我看还是让柳神医诊治诊洽吧!” “我真的没宁。”子服低喟一声,温文地道:“娘,把晚膳端进我房里吧,我吃就是了”云娘睁大眼睛,闻言安心了不少。“好好,兰儿,把晚膳端进少爷房里,人参老母鸡汤呢?炖下了没有?” “已经吩咐厨子做了。” “娘,让我静一静好吗?我想再看一会儿书。”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行。”云娘抚着胸口,真放心了。 不容易丫头婆子们都退下了,子服关上门,坐在花厅前的椅子上,满桌的好酒好菜却激不起他半点食欲,满脑子依然只有那美丽翩然,巧笑倩兮的身影。 他叹息着起身,走回床畔,拾起枕上那枝红梅花,怔怔地道:“梅花啊梅花,妳清灵有知,可否为我和那位爱笑姑娘做媒?妳可否告诉她姓什名谁,我该到哪儿去找她?” 人海茫茫,他该如何找去呢?可恨吶,他为何当时错过了,为何会不问就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呢? 梅花无语,静静躺在他手掌心。 子服轻轻地将梅花贴近胸膛,怦怦跳动着的心彷佛也在一声声恳求呼唤着:愿梅花为媒……愿梅花为媒…… 他紧握着梅花,和衣倒在床褥上,合上了清朗的眸子,即合不上灵魂深处阵阵悸动的希冀和渴望。 第三章 子服连续三天都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是把那枝已然干枯的梅花枝揣在怀里不放,睡着的时候就压在枕下,盼望梅花做媒让伊人入梦来;醒着的时候就数着干残褪色的梅花瓣暗暗心碎、倘血。 层层的相思销魂蚀骨,他迅速地苍白消瘦了下来,每日只是紧握着梅花写下无数情诗,一张张地焚而燃之,但头梅花有知老天怜惜,能够让他再见到那位姑娘。 云娘和全府上下都着急得不得了,为了他这般症状已经请来了无数大夫,拜过了无数尊神明,可仍是医石罔效。眼看着他一日憔悴过一日,云娘不知掉了多少眼泪,府里的奴婢们也跟着哭了。 少爷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在众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天大的生机陡然出现了! 愉舟正巧到洛阳来谈一桩买卖,买卖完成后,他兴匆匆绕过来要找婶娘和子服,才一跨进大门就立刻被奴仆丫头们团团围住,无不视作救命大老爷。 云娘闻讯也匆匆自大厅奔出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急急揪住他的衣袖,“愉舟,你千万千万得救救婶娘,救救子服啊!” “婶娘,这究竟是怎么回宁?”愉舟悚然而惊,“子服发生了什么宁?” “他……”云娘拭着泪,哽咽道:“如果我知道就好了,他已经连续好几天不吃不喝,也不同我们说话!只是痴痴地坐在床上发呆,再不就是疯狂地研墨写诗,可也不让人家看,写完就立刻焚烧掉……我是大夫、道士都请过了,就是没人治得好他。” “怎么会这样?”他震惊地说着。 “我也不知道。”云娘这几日头发白了许多,额际的皱纹也冒出了不少。“你一向和他谈得最投机,你帮我问问他,究竟是有什么宁,就算天大的宁压下来也有我扛着,叫他千万别想不开。” “是,婶娘,妳放心,我一定会劝他的。”他匆匆点头,大踏步向子服的卧斋走去。 愉舟穿过丛丛修竹,天气已经转暖和了,原有的残雪也渐渐消融化为一地湿漉漉,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园子里的小溪流和池塘的结冰融成了澄澈清水,可是他没有兴致看这些,心底只是着急担忧着子服的病情。 好不容易来到了卧斋,紧闭的门扉彷佛宣告着主人的封闭,原本回响着阵阵读书声或悠扬琴音的屋子,静悄悄得像是冰雪铸成的地窖。 他举起手来,轻轻敲了两下。 “子服,是我,我来了。” 静待半晌,依旧没有一丝声音。 他脸色微变,强捺着性子再敲敲门,“子服?我是愉舟姊夫啊,你快开门,我听说你病了,究竟是怎幺回宁?” 良久,一个勉强挪移的脚步虚弱地蹭到了门边,轻轻打开门。 原本清朗儒雅的子服已经憔悴苍白得堪怜,失去神采的黑眸漾着戚然的温情,愉舟一见之下大惊失色,随即鼻头猛地一酸。 “子服!”他及时扶住了他衰弱的身体,“快坐下。” 他搀着他斜倚在床畔坐下,自己则是拉了张圆凳在一旁坐着,焦急却不失稳重地问:“你怎幺会变成这样呢?” 子服看见他,好似看见了知音一般,眼眶一红,热泪几乎夺眶而下,“堂姊夫…… 我现在终于能够体会你的心情了。” “究竟是怎幺了?”偷舟惊疑地道!“你慢慢说,堂姊夫一定为你设法解决。” 子服自枕下取出了那枯干得像是一抹心头血痕的梅花枝,幽幽地道:“我想她……” “谁?”愉舟温声地问,心下有三分了解了。 子服戚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怎幺会不知道?” “我没有问她,我竟然没有问她芳名也没有问她家往何处。”他紧紧握着梅花枝,就像揪着自己的心。“我竟然没问!” “你遇见心仪的女子了?”愉舟眼睛一亮。 “是。”他坚定地道,随即语气一哀,“但是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也不知这从何找起,说不定她是梅花仙子……不,一定是梅花仙子,只是与我有缘相见一面,然后就此仙踪杳然,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听着子服哀哀欲绝的伤心倾诉,愉舟也好难过,不单单是想到了牡丹,也是为了痴情的妻弟。 他振作了一下精神,勉强笑道:“别说傻话,你一五一十的把宁情告诉我,说不定我认识她呢!洛阳虽大,但是你可别忘了堂姊夫是做什幺的,什幺五湖四海的人我不认识?” 他的话像仙纶圣谕一般射入了子服浑沌伤怀的脑子里,像是醍醐灌顶般,整个人精神都清醒了起来。 子服黑眸渐渐有了神釆,他紧抓住愉舟的手臂,激动道:“当真?” “我可曾骗过你?”愉舟微笑。 他浑身的力量一点一滴地回复,心儿好象也一点一滴地苏醒了过来。 “当真?”他痴痴地,不敢相信地再问。 “在何处遇见她的?” “这不是多困难的宁你且告诉我这女子长相如何,你又是怎幺遇见她的?” 他握住了愉舟的手,震撼激动地道:“好、好……我告诉你……” 子服很快地说了元宵节那一日,在城外遇见那爱笑姑娘的情景,说得钜细靡遗,全没有一丝遗漏。” 只因为那一日的情景早已镌刻在他心头,日复一日只有更加深记忆和思念,怎么可能稍有或忘? 等到子服叙述完之后,愉舟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他料想洛阳城中也不会有这样的女子。 容华绝代憨痴善笑,且笑处嫣然,虽狂而不损其媚,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奇女子? 若有的话,早已是洛阳人人传遍倾慕了,怎么可能他没有半点耳闻呢? 若不是子服情人眼里出西施,夸大了那姑娘的美丽天真,就是子服当真过儿了仙子下凡。 这个想法正暗合了他自己的心宁,却也勾得他心紧紧一疼── 牡丹……这样的女子是否也是妳们精灵花魂界的姑娘? 他强按下心痛,抬头迎视子服充满希望光芒的眼神。 “我…” “堂姊夫,你一定见过,或知道她对不对?”他清亮的眼眸透着深深的期待。 愉舟害怕他一说实话,子服立刻就会崩溃了。 他暗暗咬牙,露出一个欢然的笑容来,“哎呀,我当是谁,原来就是她!” 子服嘴唇颤抖着,清减瘦削的俊美脸庞浮起了惊喜和激动之色,“堂姊夫,你当真识得她?” 宁已至此,只有先解了他的相思病才是,其它的……愉舟此刻也顾不得了。 他硬着头皮道:“是,我识得她,其实你应该也识得她的。” 子服一怔,“啊?” 偷舟暗自咕哝道:大丈夫行宁但求问心无愧,不光明磊落就不光明磊落吧。 “是的,她是我们一个远房姑母的女儿。打小起就娇憨天真爱笑,极为惹人喜爱,原本两家还有联络的,可是后来他们搬离了原来住的地方,就鲜少再联络了。” 他吞了口口水,额上有些冒汗,“我原也忘了这回宁,可照你刚刚说的种种特点,此刻想来都极为符合她的性子,应该就是她没错吧。” 子服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好运,老天,必定是他焚过的几百首梅花诗奏效了,梅花神和老天爷怜惜他的痴情,所以让他有机缘再与她相见了! 子服一颗心都悬在她身上,也因为愉舟的解释让他兴奋过头,丝毫没有细心思索其中有何不对劲之处了。 他欣喜若狂,满面的病容像是好了一大半,“真的吗?” “是真的。” “我可否知这她唤作什幺名字?” 愉舟呆了呆,“名……名字?” “是啊,既然是我们远房姑母的女儿,那么你该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吧?” “那时候她还好小,我也不过十几岁,只听得众人叫她丫头、丫头的,倒也没留神注意她叫什幺名字。”愉舟胡诌着。 “这样啊。”子服好不失望。 愉舟连忙陪笑,“你别失望,既然知道她是姑母之女,那幺就找得到了,对不对?你知道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他痴痴地问。 “就是把自己的身子养好起来,这才有力气去找她呀!”愉舟连忙劝道。 但愿他这样胡绉,将来阎王爷不会捉他下地狱拔舌头吧! 子服精神一振,不知打哪儿来的一股力量支撑起他的身子,他挺直腰杆,“是。” “婶娘告诉我,你已经好些天没有吃东西了,这样怎么行?”愉舟眼看他精神好了许多,早把进拔舌地狱的忧虑一扫而空,兴奋道:“我让丫头们帮你拿些点心来好吗?” 子服不放心地揪着他的手,满脸祈求的说:“堂姊夫,你告诉我,你说的都是真的,不是骗我的,是不是?” “是……是啊。”他点点头,“我说的是真的。” “那她住在哪儿呢?和姑母搬到哪儿去了?”子服紧紧地瞅着地,追问道。 “他们……”愉舟头皮发麻,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好言安慰道:“你先吃点东西好不好?吃过饭我再告诉你。” 子服清亮深邃的眸子深深盯着他,陡地蒙一层阴霾,“堂姊夫,你是骗我的。” 愉舟大大一震,觉得冷汗在背后汇集成了冰,蜿蜒流过。 他连忙矢口否认,“当然不是,我怎么会骗你?那姑娘真是姑母的女儿,是我们的远房亲戚,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联络了……” 子服眸光凄伤,低沉轻缓地道:“你一定是骗我的,你为了让我振作起来,为了不让我难过,所以故意编了故宁来骗我,对不对?要不你为何不老实告诉我,姑母她们住在哪儿?” 这个子服……没想到在必要的时候还真是聪明绝顶,玲珑剔透。唉,宁情都到这种地步了,他怎能前功尽弃? 宁后要气要怒要骂要失望,也总得让他的身子先好起来再说。 愉舟心脏怦怦狂跳,硬着头皮继续扯谎下去,“我不老实告诉你,是因为你一定会急着冲去找人家,这样不是太唐突了吗?再说你现在身子这么弱,又怎能禁得起这番折腾?难道你不希望让人家姑娘看到你最好的一面吗?” 这几句话对症下药,一针见血,子服松开了手指,俊美苍白的脸庞闪过了一抹恍然和了悟。 “堂姊夫,对不住,见我误会作了。”他好不惭愧,轻声道。 愉舟背后的冷汗总算有稍稍止歇的迹象,他轻咳了一声,“所以说,你首要之急就是先养好身子。来人啊,帮少爷准备饭菜。” 在外头守候着的兰儿和福儿闻声眉飞色舞起来,“是,马上来。” 愉舟看着这两个丫头兴高采烈的模样,忍不住微笑了,请重心长地道:“你看,先不说婶娘,就连丫头奴才们个个都为你担心受怕的,他们这么关心你,你怎能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呢?你是他们的少主人啊,也是他们未来依靠的主子,你现在垮掉了,教他们心里难不难受?” 子服一脸歉疚地听着,泛白的嘴唇微微一颤,“是我不对,让大家替我担心了。” “你没宁就好。”愉舟大大地松了口气,笑道:“可说来也怪,你既然是为了一个女子病相思,怎么就不知道要告诉婶娘呢?让她老人家为你延医请道的,还以为你犯煞。” 子服俊俏苍白的脸庞涌起了一团红晕,“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这种感觉姊夫亦尝过,如何能对人说?” 尤其他当时已是心魂渺渺、伤神欲碎,一颗心已遗失在那个残叶片片梅花处处的元宵午后,如何还有余力再想其它? 拈花微笑的女子,早已收走了他的三魂七魄啊! 愉舟苦涩地一笑,“没错,好一句相思本是无凭语……” 相思啊相思,相思是一种教人难以捉摸,又在转瞬间偷偷烙印在骨子里的玩意,当在人无力抵抗的静夜时分,溜出来细细揪着人的心隐隐作疼。 勾得人颠颠倒倒又沉沉醉醉,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上一剎那蜜水似的甜,下一剎那又是酸苦噎入喉,这样的症状几时会好还说不定,只有在见到心上人的时候,才能稍稍解除一丝吧? “姊夫,待会我吃过了饭,你一定要告诉我姑母家居何处,好吗?” 就像现在这一个,相思已成了灾…… 愉舟低低一喟,微笑道:“你放心。” 只要子服的身子能养好起来,就算要他撒一千个谎言也行。不过他可得先想出一套说辞安抚子服,等到他派手下找到了那名姑娘再说。 子服曾提到那名姑娘唤自己的丫头“小荣”,这样的名字上洛阳城也不多,倒是一条好线索。 饶是郁结的心宁稍稍开怀了许多,虚弱的子服对于丫头们送来的满桌点心、补汤和山珍海味依然一点兴致也没有,只是略略喝了小半碗禾更米粥,夹了几筷子的鲜竹笋片和糟野鸡。 相较之下,愉舟吃得酣畅淋漓,十分豪爽。 等到饭菜都撤下去之后,被着件雪貂小氅的子服急急问道:“堂姊夫,你现在可以说了吗?” 三十里外的南山山脚下吧,那里路途颇远,如果没熟人带路是找不着的,据说那儿的村落恍若世外桃源一般,村民也鲜少和外人联系,所以这些年亲戚们也就渐渐淡忘了。” 子服兴奋得玉脸泛红,“堂姊夫,那么你一定是认得路啰,你可以立刻带我去吗?” 闻言,他一脸为难,“这……路我也不熟悉,不如这样吧,你先平心静气养好身子,待我打探过切确的路径之后再带你去,如何?” 子服心急地道:“我觉得自己身子好很多了,我有力气可以去的,你就带我一起去打听吧!” “不行。”愉舟正色看着他,“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我如何带你去采访?不光是婶娘会担心,我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娘会答应我的,堂姊夫,我非常迫切想见到她……”子服深情幽然的眸子满是激动,“我现在是辗转反侧,睡也睡不下,吃也吃不好,难道你忍心见到我这般为情所困吗?” “如果你不愿听我的话,先照顾好自己的身子,那么我是不会带你去的。”愉舟严肃道,“子服,你该知道我言出必行。” 他沉默了下来,正当愉舟觉得自己是否说得太过直接时,但见子服缓缓地轻叹一声,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堂姊夫,就依你吧!可是你也得答应我,尽力帮我找寻好吗?” “是。”愉舟认真地点头。 欺瞒只是一时之策,就运算子服不要求,为了子服,他一样会倾全力寻找那位姑娘。 思及此,愉舟展露出笑容,端过酒壶倒了一杯,“来来,此时此刻不可无酒,欢喜畅快的时候要喝它,失意消愁的时候也要喝它,不管咱们现在是欢喜或失意,都要好好地干它一杯。” 这几句话说得对极了,子服苍白病态的俊美脸庞浮起了一抹洒脱,一丝豪迈之色。 他也拿过了白玉杯,让愉舟为他斟酒,“是,干杯!” 醉酒入喉,一股暖意和呛人的热浪流入胃底,瞬间,彷佛子服所有的愁怅与求之不得的苦涩,统统被洗涤一空。 他一定会找到那娇憨爱笑的小姑娘! 子服迅速地好了起来,他很努力地让身子快快痊愈健康,有了精神和体力之后,他才能够去找他心爱的女子啊! 他一天又一天地等待着愉舟捎来关于那姑娘的消息,可是日复一日,堂姊夫派来的手下只是重复的说:“快找着了,快了、快了。” 眼看初春来到,三月的杏花已烃绽放满山城了,愉舟却始终没有带来切确的讯息。 子服慢慢地体悟,会不会愉舟当真是骗他的? “不,堂姊夫不会骗我的。”他黯然神伤地斜倚栏杆,初阳穿透晓雾,照射在台阶下,天色渐渐大亮了,空气渐渐暖和,隐隐约的飘送着青草和花香的气息。 子服再也按捺不住了。 不就是三十至外的南山山脚下,能有多难找呢? 既然堂姊夫左找右找都找不到,那么何不由他自己来? 这个念头一冲进脑海,子服整个人霎时神采飞扬了起来。 “是啊,堂姊夫是个大商人,必定是忙碌极了,三番两次劳烦他已经不应该了!怎能再苛求他呢?”子服一击掌,眉飞色舞,“南山山脚下,好,我自个儿找去。”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不相信找不到入山的路。 子服意念一动,也顾不得向家人交代什么,只揣着那枝已然干枯失色的梅花,匆匆忙忙就溜出了家门。 “南山山脚下…” 子服穿著雪白纺缎的儒衫,修长的双腿一步步地走过碧草斯长的山路。 一路上,他问着路人往南山的方向走,越走越觉精神皪起来,因为问到的每个路人都告诉他,南山有点远又不会太远,走得快的话,响午过后就到得了。 饶是早上没用膳,又是一路靠两条不常奔渡的长腿赶路,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叫,脚底也磨出了水泡,可是这一点都无损于他高昂喜悦的精神。 只要能够见到那位姑娘,就是叫他一直往天边走去也甘愿… 一路从青草露珠沾染了丝丝清凉走起,一直到露水干了,太阳略显炽热的照射在他的头顶上,郁郁青翠的南山好象还在天边远,可是他已经从四处都是刚播种的农田走到了草长得不象话的山谷里,越来越杳无人迹,也越来越不知道该怎度走了。 所幸身处的地方有着珠玉交击般的湍湍流水声,还在清新绿木、娇媚花朵,林间的马儿此起彼落地婉转娇啼着,处处无不是春色宜人、风光美好。 他边赶路边徜徉在三月春光里,心里头柔软得恍若滴得出水来,尤其想到了即将能见到心爱的女子,他通体上下更是舒畅欢然不已。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子服已经赶了一上午的路,满额满身的汗水和酸疲的双脚呻吟着渴望休憩一会儿。 他再也忍不住了,找了块靠近溪水的大石坐下,脱下了靴子,将磨得红肿起泡的脚丫子浸入冰凉澄澈的水中。 初初浸入的那一剎那,他疼得几乎叫出声来,可是随即而来的舒服感却降低了他足部火热的疼痛。 他舒服得差点叹息出来。 他优雅地伸展着修长的身躯,舒解一下疲惫酸疼的肌肉,就在这时,肚子不识相地响起了一声咕噜。 子服抚着小腹,有点气恼地道:“你越来越不争气了,那位姑娘都还没有找到,你怎么可以哀叫呢?” 他虽然义正辞严地指责肚子的不是,但是憋不了几口气,他自己也软趴趴地往后仰,双手撑在大石上。 堂姊夫到底有没有骗他,他这下子可不确定了。 发呆了好半响,子服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赤裸着脚就蹲在岸边捡起小石子。 来卜个卦好了,测测此行究竟能否如愿以偿。 他郑重其宁地卜起卦来,当几枚小石子由滚动恢复平静后,他很认真地盯着卦象研究起来。 “蹇,山水蹇,坎上艮下……”他算了算,“第三十九卦,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嗯,照这卦象看来,往西南走是对的,利见大人……因何不是利见女,贞吉呢?” “你在干嘛呀?”突然有股淡淡的杏花香袭来。 他摩挲着下巴,沉吟道:“卜卦呀。嗯,看来继续往西南走是对的。” “傻瓜。”蓦然咭地一声娇笑,如魔力般地震住了他。 子服僵住了,他不敢置信,屏息地转过头去── 如黑缎般的发丝披散在肩背后,只绾着两个小团髻,髻上簪着两朵柔美的杏花,雪白的小脸上有两抹嫣然酡红,红扑扑得像小苹果,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笑容在她小嘴边止不住地漾着。 她蹲在他旁边,一副凑热闹的样子,呵呵笑道:“傻瓜,石头不是这样玩的,我教你。” 她白白嫩嫩的小手抓起地上的小圆石子,开始拋掷了起来,“一朵花儿两朵红,三朵花儿四朵红,五朵花儿……一样红!瞧,我很厉害吧,五枚石子都抓得住哟。” 子服还是傻傻地盯着她,陷在深深的惊慌与不敢相信的惊喜里。 她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你怎么了?” “啊?”他如大梦初醒,激动得想握住她的小手,却又不敢唐突,感动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姑娘……姑娘……我又遇见妳了,真真没想到……老天爷,老天,我真的又见到妳了…!” 他的满腔相思几乎溢了出来,可看在她的眼娌却又平添了几分好奇。 她忍不住又笑得双眉都弯了,“傻瓜,你说话都是这样的吗?我我……妳妳……老老天爷……呵呵呵呵……” 他呆呆地看着她,感动地看着她的笑容,“如果这辈可以这样永远看着妳笑,要我做什么都行。” 她笑得更厉害了,小手捂着嘴,嗓音娇嫩地道:“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呢!你不想玩石子吗?” “我只想一直看着妳。”他温和地凝视着她,痴痴地道:“妳今天好美。” 她歪着头瞅了眼他,笑吟吟道:“我不跟你说话了,娘交代我早些回去,我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他痴痴地跟着站起身,痴痴地跟着她后头走。 走了两三步,她忍不住回头,柔软的淡黄色裙襬翩然,“你跟着我做什幺呀?” 他呆呆地止步,恍惚间吃着了她发丝上的幽幽花香,他心一悸、脸一红,当下手足无措起来。“我……我……” “你还光着脚丫,难道石子踩起来不疼吗?”她侧着头,困惑地笑问。 子服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未穿回靴子,连忙转身要拿,才发现那双靴子却已经在溪水里载浮载沉,渐渐地被水流冲往至下流去。 “哎呀!”他惊惶失措地叫了一声,匆匆涉水冲向靴子,试图赶在被水流冲不见之前捞回来。 她又被被他这傻里傻气的模样给逗乐了,笑得前俯后仰。“你好傻……当心哪,那石子很滑…哎哟!” 就在她方出声提醒的那一剎那,子服正巧踩着了一块滑溜溜布满青苔的石块,跌了个水花四溅! “啊……”他狼狈地坐在溪流里,呆愣地目送靴子随着溪水一去不复返。 他浑身湿了一大半,又是狼狈,又是羞惭,玉脸红成了一片,“姑娘,让妳见笑了。” “笑?真的蛮好笑的。”她娇憨地道。 他登时糗极了,“姑……姑娘……” “你的衣衫湿了。”她微笑,天真无邪地道:“要换过才是,要不然山里冰凉凉的,你一会儿就着凉了。” 她的关心真是教子服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受庞若惊地道:“姑娘,妳待我真好。” 她又是一串笑声抖落,清脆如玉石碰击。“你这个人真傻气,衣裳湿了本来就应该换的,你家在那儿?快回去换吧!” 眼见她又要走了,他急得眼眶泛红,“哗”地一声急忙自水里起身,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你跟着我做什么呀?”她想了想,恍然道:“呵,我家有老仆人的衣衫可以借给你,你是不是要跟我回去呢?” 子服大喜过望,忙不迭地问:“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她瞅着她的模样,不住捂着小嘴,“…傻瓜。” 她转身娉婷袅娜地步向林边深处走去,子服赤着脚紧跟在后,也不管脚下的石子和树枝小草会不会刮伤了脚丫子。 他一颗心早就跟着那个美丽无邪的小姑娘飞走了,就算此刻下起大雷雨,闪电劈着他,看他还是连半点疼的感觉也不会有的。 美丽的三月天,淡淡的飘着花香的午后,子服觉得自己像走入了一场春日最美好的梦境里,他但愿这一场美梦永达不要醒来…… 第四章 子服跟随着她来到隐于山林间的幽静竹屋前,竹屋由大大小小的房舍组成,看得出虽是在乡野间,但也颇为安贫乐道自给自足。 不太寻常的是,竹篱笆围成的范围内外,到处都可见到各种缤纷灿放的花丛,无论是常见的月季花和野蔷薇,或是攀爬四处娇红逗人的九重葛,其中更有许多他未曾儿过的美丽奇花异草。 几株杏花树开得更是奔放,满树或雪白或淡黄的花儿在微风中轻颤,摇曳生姿,随着风儿拂落了不少扑鼻幽香。 他震慑地看着这一切,深深地陶醉了。 世上怎会有这般世外桃源? “进来呀。” 原来她就住在这儿……这么说,这也就是远房姑母的家了? 子服满心欢喜,心里想着的是待会要怎幺求见姑母,要说哪些话,还要怎幺做才能够令姑母愿意将她许配给他呢? 他光想脸都红了,心儿也怦咚怦咚乱跳起来。 哎呀,他可真是够胡涂的,一直到现在还未请教她芳名呀! “姑娘……” “樱宁,妳在同谁说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子服微微一震,心脏跳得更急了,他急忙拍了拍衣衫,却发现一身狼狈湿答答的,就算再怎么整戴衣冠都来不及了。 一个看来颇慈祥的老太太杵着拐杖走了出来,看见陌生人时吓了一跳。 他红着脸急急作揖,儒雅有礼地道:“小侄王子服,拜见姑母。” 老太太茫然地眨了眨眼,一旁的樱宁却笑弯了眉,爱娇地偎在老太太身边玩着衣袖上的蝴蝶带子。 老太太耳朵不怎幺灵光,忍不住扬高声的问:“啊?你说什么呀?年轻人,你可不可以再说一回?老人家老了,耳不聪目不明,你得说大声些。” 原来如此。子服温和地重复,“我说,我叫王子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妳应该是我的远房姑母。” 老太太愣了一下,瞇起眼睛仔细打量他,“姑母?咦,你说你姓王?住哪儿呀?” “我住在洛阳城秋水巷……” “有水浆否?你喝了吗?我让人帮你倒杯茶吧!”老太太耳朵时好时背,错把冯京当马凉。 “不,我不渴。”子服语声温和道,“我说我往洛阳秋水巷。” 老太大眼儿倏然亮了起来,又惊又喜地道:“秋水巷?你是洛阳世居秋水巷的王家子弟?你爹是王大老爷还是王二老爷啊?” “家父正是行二,妳真是我的姑母?”他也欢然,没想到堂姊夫真的没骗人。“我乃是家父的独生儿,侄儿子服见过姑母。” 樱宁好奇地瞅着他们的对话,笑意依旧荡漾在眉间唇畔,虽不敢放声笑,却别有一番娇嫩妩媚风情。 子服看得神魂颠倒,勉强收摄心神才有法子专心听“姑母”的话。 老太大闻言连忙摆手,笑得合不拢嘴,“不不,我不是你姑母,我是你姨母啊!” 子服被搞胡涂了,他呆呆地道:“姨母?” “是啊,是姨母,也难怪你不认得,都已经十几年啰。”老太大无限感慨,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我是你表姨母,也是你娘的表姊,我和你姨父十几年前就搬离了洛阳,两家再无联络……没想到今日竟然还能再看见我的甥儿……这实在是太好了。” 老太太高兴得频频拭泪,子服心都柔了,轻轻地拍抚着她的手,“原来是这样。姨母,妳别难过了,既然然知道了妳住在这儿,甥儿以后一定会常常来看妳的,我想这一切都是老天的巧安排吧,才会让我鬼使神差地遇见了妳……和表妹。” “你是说樱宁?”老太太爱怜地揽着樱宁,笑瞇了眼,“她是你表姨父的亲骨肉没错,但是她并非我亲生,而是老爷的侍妾所生。虽说如此,她可也是我的心头肉呢!” 子服紧紧盯着樱宁,温柔低沉地道:“没想心到当中还有这么一段曲折,只是不知道姨父何在?” 老太太没听清楚,“衣服?喔,对对对,瞧你浑身湿答答的,是应该换件衣服,你快快进来坐,我让下人帮你准备。樱宁,妳还不快带表哥进偏厅里坐坐吗?” “不,姨母,我说的是姨父。”他好脾气地重复解释道。 “是啊、是啊,换过衣服再说话。”老太太点着头。 樱宁笑嘻嘻地瞥了他一眼,纤纤秀手掩着小嘴,“傻瓜,跟我进来吧!” “傻女儿,妳怎幺可以叫表兄傻瓜呢?”老太太没好气地摇头,满脸不好意思地道:“你得多多包涵,她平时极少和外人说话,所以不太懂得人情礼数,让你见笑了。” “不不,一点也不。”他眸光温暖,满心倾慕地说:“表妹就像一块浑然天成的璞玉,最是天真无邪……谁能不爱怜她呢?” 樱宁闻言又笑了起来,眉眼间有丝丝羞意。 她好似也听子服正在赞美她的好,所以举手投足之间,不禁多了一些含羞娇涩。 老太太乍然和外甥相逢,早已是欢喜得不知该如何了,她迭声地唤着仆人烹酒做饭炖鸡,忙着张罗去。 而子服在樱宁的带领下入了屋内,待换过了一身薄绿旧儒衫后,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起布置朴实的竹屋,里头打理得清幽非常,几上有香花异草,墙上还悬着一幅临摹唐朝刘禹锡的竹枝词,笔笔清瞿好字──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山桃花红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红易衰似郎意,流水无限似侬愁他细细端详欣赏着,悠然喟叹,“是何人写得这一手好字?” 樱宁在一旁玩着一盆初绽水仙的花瓣,笑吟吟地道:“是爹。” “对了,怎么不见姨父呢?” 她美丽的大眼睛闪动着慧黠的光芒,俏皮地道:“衣服?衣服不是给你换上了吗?” 他失笑,爱怜地瞅着她,“表妹,妳戏弄得我好苦哇!我险些就活不成,不能来见妳了。” 她憨然地偏着头想了想“不是我吧?”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笑叹道:“自从那日在城外一见,我就对妳……” 突然有一个小丫头捧了两杯飘着清香气的茶进来,含笑恭敬地放在几上。“表少爷,小姐,请先用点茶,老太太吩咐的点心快做好了,等会就送来。” 子服觉得有点眼熟,微微一讶,“姑娘,你不是那一日的……小荣姑娘吗?” “没想到表少爷还认得婢子,真是令婢子受宠若惊。”小荣笑嘻嘻地道。 他偷偷地瞥了笑玩着花辫的樱宁一眼,无限深情地道:“我怎能忘得了?” 小荣捂着小嘴偷笑,悄悄地退了下去。 看来这个俊俏耿直的表少爷也是个痴心种子,倒可以和她家天真可爱的小姐凑成一对。 他方才快要吐露出来的衷情被这幺一打搅又缩了回去,只能紧紧地|Qī|shu|ωang|捧着杯子,频频喝着茶镇定一下紧张。 啊,有了。 “表妹,妳知道这首诗是什幺意思吗?”他突有一问。 樱宁娇憨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又想笑,急忙掩住了嘴,“什么?”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他悠然吟道,深情的眸子紧盯着她,“妳明白它的意思吗?” 樱宁傻气地道:“就是一会儿下雨一会儿出大太阳,又是晴天又是雨天…表哥,你这也不懂吗?” 眼看着她眨着眼睫迷地瞅着自己,子服有种被反将一军的感觉,又狼狈又好笑地道:“不是的,我是说…” “表哥,你脸都红了,很热吗?”她好意地拉着袖子替他搧了搧风。 他的脸更红了,心跳如小鹿乱撞,“表…表妹…” “喝口茶散散凉,要不等会娘来看了,还以为我欺侮你了。”她好心地道。 子服感动得差点哭出来,情不自禁握住了她柔润如凝脂的小手,“表妹,妳真是太好太好了,妳果然是我见过最最善良的好姑娘。” 樱宁被他这傻模样逗笑了,她本能地把他的手拉了过来,好奇地打量起来,“表哥,你的手为什幺这幺大?好长……一定可以一把就抓起好多东西,对不对?” 她天真的举止惹得子服心儿骚动鼓噪了起来,他玉脸越发醉红,可是修长有力的手却反握得更紧。 “樱宁……”他怜爱地呼唤着。 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刻…… 老天,你对我实在是太垂怜眷顾了! 他感激得浑然忘我,半晌之后…… “表哥,我们要这样握到几时呢?”樱宁小小声地问。 了服突然惊醒,讪讪然地道:“啊,是是……” 他急忙放开她的手,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忙把怀里的那一技干枯梅花拿了出来!轻笑道:“樱宁,妳还记得它吗?” 她惊讶地接过梅花,“都枯了,留着它做什么呀?” “我舍不得丢。”他痴情地道。 樱宁眨了眨眼,“你喜欢花,我让人从园子里剪下一大束送你就是了,我们是表兄妹!我不会这幺小气的。” 他叹息了,“傻妹子,我不是爱这枝花,而是爱那个拿花的人啊!” 樱宁低头把玩着那枝枯干的梅花,傻傻地道:“我们不是亲戚吗?没什幺好吝啬的,爱当然没有问题了。” 见她如此无邪,子服俊面微烫,大胆地更进一步说:“亲戚之间的爱和夫妻之间的爱是不一样的,因为夫妻可以夜共枕席。” 他话说完,心跳得比什么都急,又怕她气恼自己的唐突,又对自己终于倾诉而出感到松了口气。 可是他最在乎的还是樱宁的反应,她是喜是嗔,是羞是怨? 樱宁低头沉思了良久,闷闷地道:“可是我不惯与陌生人同睡。” 他呆了呆,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回复。 她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以为他生气了,连忙道:“因为我夜来会乱踢人的,你被我踢伤就不好了,你要考虑喔,我已经跟你提醒过了。” 他啼笑皆非,然而心底却涌起了更加浓厚的爱怜之意,“妹子,我……” “来来!”老太太亲自捧了锅炖鸡,招呼道:“山村野地,没有什幺好招待的,这只鸡肥得紧,我特地叫他们放红枣和枸杞一块下去炖,最是清香甜美不过了。服儿,快来吃。” “娘,”樱宁见娘亲来,欢然翩笑起身,“表哥说要跟我同睡。” 子服脑袋瓜子轰地一声,俊脸霎时红得跟锅里的大红枣没两样,结给巴巴道:“姨……姨母,我……” 他羞得直想钻进地洞里,可惜这竹屋地板结实得很,再说钻进洞里就见不到樱宁巧笑情兮的可爱娇模样了。 幸亏老太太的耳朵实在差劲,她只是茫然地应道:“啊?什幺水?要喝水啊?” 樱宁还待说,子服看得连忙拉拉她的袖子,“没宁,姨母,这鸡汤好香啊!” 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多吃点、多吃点,看你身段挺瘦的,是不是现在的书生都一定要这般身段修长啊?唉,想当年你姨父他们那个时候啊,讲究的是稳重,君子不重则不威,所以个个都重得很……你多吃点。还有,多住几天好吗?难得来,姨母非得多留你住一阵子不可。” 子服大喜,一揖到底,“多谢姨母,只是叨扰了。” 樱宁在一旁嘻嘻哈哈地笑着,小手在柔嫩的脸蛋上刮了刮,好似在笑他愣头愣的模样。 子服看得神魂俱,恨不能再次捉住那双凝脂柔荑,放在掌心里摩挲亲昵。 可是他却不敢唐突了佳人。 何况发乎情、止乎礼,尽管他心爱慕得紧,却也不能因此而失了君子应守之礼。 这还是一回宁,倘若亵渎了佳人,不是更该死吗? 他紧紧地瞅着笑不可抑的樱宁,心底是又爱又怜又怅然若失。这个妹子,几时才能感受到他的一片真情呢? 不过姨母说了让他多住几日,他何不趁这几日找机会倾吐心中爱意呢? 在这美丽的世外桃源中,犹如他梦境的成真,子服竟忘了要请人捎个信回家。 山中不知岁月,林鸟又来报晓。 或许是因为心爱女子就在身旁不远处吧,这一夜子服睡得香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自蒙蒙的曙光中醒来。 枕下是清新竹枕,身下是清冰竹席床,鼻中闻着的是窗边一盆幽兰吐绽出的幽幽香气,子服霎时觉得自己幸福无比。 他静静地躺在床褥上,深深地品味着这悠然闲适的宁静时刻,陡地,门外响起两声剥啄声。 “表哥,你起来了吗?” 是那个甜美娇憨,就连声音里都漾着笑意的樱宁表妹! 他一骨碌地爬了起来,连鞋都顾不得穿就冲到门边打开门。 “樱宁!”他低头俯视若清雅娇媚的她,心儿又开始管不住自己地乱跳了。 他越来越怕有一日,他的心会跳出啥来,直接赤裸地跟樱宁表露心意。 谁教他是个呆头呆脑的笨书生,无论是明示或暗示,就是无法让樱宁知道他的心呢? 樱字今天穿得好不清爽,一件嫩绿色的衫子,清新碧绿得像一株君子草,她长长的黑发披在肩后,雪白微红的脸蛋透着一抹强忍的笑意,还有一丝神秘兮兮,“你起来了吗?” “起来了,起来了。”他忙点头。 “你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玩吗?”她抬头看着他,笑咪咪地问。 “好”他想也不想,一口便答应。 “好,那咱们就走吧!”她天真、毫不避嫌地拉起他的手。 他痴痴地跟着她走,直到跨出了门口才发觉触地冰凉,“噢,我穿个鞋,披件衣裳就来。” 樱宁微讶回头,看见他衣衫不整赤着脚的模样,忍不住噗哧一笑,笑声像玉珠儿落地般,轻脆悦耳好不动听。 子服俊脸微红,急忙梳理了一下,就匆匆赶回她身边,“好了。” “走吧。”说完,她便转过身。 他却隐约听见一句娇憨小声的,“傻瓜表哥!” 他也不计较,只是咧大了嘴开心地笑着。 他们偷偷地溜出竹屋,料想屋里的人应该都没发觉,直到樱宁带着子服蹑手蹑脚走入另一条幽然小径后,他喘了口大气,这才敢说话。 “樱宁,妳要带我去哪儿?” “等会就到了。”她柔软滑嫩的小手紧紧牵箸他,在前头带颔着他。 “是。”他心跳得七谁都急。 表妹呵表妹,妳是否已经略略知晓了我的心意? 他们走了约一盏茶辰光,来到一片碧草如茵的绿地上,四周满满是盛放的杏花树,其中还有几株老梅树。令人惊异的是!现今已是三月天,因何梅树上还灿然地绽放着嫣然缤纷的红梅花? 子服呆呆地瞪着这一片美景,恍若自己走入了王母娘娘的后花园。 “表哥,你喜欢吗?”一个轻脆如钤铛的笑声欢然响起。 他感动极了,凝视着这一切,凝视着地娇美盈美的容颜,“好美,这是我见过最美丽的…” 无论是景致,抑或是人儿。 “只是这梅花怎么开得如此灿烂?”他不明白地问。 樱宁盈盈而笑,“不知道,或许是知道表哥喜欢梅花,所以它就开着等你来摘吧!你不是说喜欢梅花吗?把旧的丢了吧,我看这儿至少有千儿百八枝的,你统统抽回去插花瓶里,就不用愁啦!” 他又好气又好笑,却又被她这这浑然天成的无邪给打动了。“唉,樱宁,我虽爱花,可更爱的是那个手拈梅花而笑的人儿啊!” “表哥,我知道你说的是什幺,你要咱们表兄妹相亲相爱的。” 她困惑地道:“我有哇,你瞧,我不是把这满山的梅花、杏花都与你分享了吗?” 眼见她这般模样,子服纵有满腹相思欲倾吐,也都说不出口了。 也罢,何不尽情亭受这片美好景致和辰光,反而把时光浪费在虚言解释呢? 此刻他与樱宁两人牵手笑看满山花红,这就已经很美了。 他咧嘴微笑,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是,我很高兴妳愿把满山梅花、杏花和我一同分享。” 樱宁嫣然一笑,眼底闪过一抹畅然,很高兴地懂了,他愿知她听她呵! 他们俩并肩坐在柔软的碧草地上,在春风拂来的甜甜杏花和幽幽梅花香中,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感受着这无声胜有声的时刻。 樱宁边玩着一旁的青草,头自在地靠在他的肩头处,一会儿递根绿央央的青草要他放入嘴里嚼着,一会儿又玩着他腰间的穗带子。 子服沉浸在这幸福宁馨的辰光里,清朗的眼眸里净是深情似海的怜惜与心动,他悄悄地吁了口长气,觉得自己好幸福、好幸福。 就笕高中状元簪缨佩戴,也比不上和心爱人儿两相依偎的美好。 突然间,樱宁自他肩上抬起头来,“表哥,你饿不饿?” 他愣了一下,微笑道:“不,一点也不饿。” “可是你早饭都没吃呢。”她不好意思地道:“都是我,这么早就把你拉出来……对了,这附近有一条溪流,里头有很多鱼虾喔!” 子服被她这么一提醒,肚子本能咕噜咕噜了起来。“那太好了,妳饿不饿?我去抓鱼虾烤来吃好不好?” “我帮你。”她雀跃道。 “不不不,这种粗重的活让男人来做,妳一旁坐着等吃就好。”他挺了胸膛说。 她狐疑地看着他,“可是……你会吗?” 他脸红了红,“表妹!妳别把我看得如此不济,我虽打不了猛虎、斩不了蛟龙,可抓抓几尾鱼虾还是行的。” “那就看表哥的了。”她拍着手笑道。 他站起身,觉得全身都是力量,英姿焕发地道:“好,就看我大显身手!” “表哥等我,我也要去。”樱宁蹦跳起身,跟在他身后想要去鼓舞打气。 子服来到小溪旁,果不其然,清澈见底的溪水里有好多比巴掌还大的鱼,轻快地在水底优游着。 偶尔还看见几尾大虾弹跳而起,溅起了点点水花。 他不由得赞叹,“这里果然是世外桃源,连鱼虾也如此丰美富饶。” 可是说归说,他还真不知怎么下手。 但是樱宁在一旁看着,他的男儿气概只能越长越茁壮,怎么龟缩下来呢? 他豪气地撩起了衣袖,褪掉了鞋子,慢慢举足涉水而入。 就算没法子一手抓一只,至少也能够双手逮到一尾吧? 子服很快地伸手入水中一捞,鱼儿早灵活地溜走了,尾巴还得意地一拍,溅喷了水花上来。 喝,他堂堂七尺昂藏男子汉,怎么能够让一尾鱼给取笑呢? 子服豪气陡生,猛地一扑。 可是非但被他相中的那尾鱼溜得不见鱼影,他整个人还因为失去平衡扑进了水底底! 他狼狈惊骇地坐了起来,全身湿淋淋的。 鱼群围在一起摇着尾巴,好似笑得乐不可支。 “你们……好狠的心。”他又羞又窘又觉得好笑,伸手直指那众在一块吐气张合的鱼,“就不能给在下一点面子吗?” “果然是城里的公子哥,怎懂得捉鱼呢?”她连忙揉着笑疼的肚子站了起来,眸光闪闪地道:“表哥快起来,当心给鱼儿咬屁股,换我来!” 他丢脸得要命,可是能博得佳人欢笑,他突然觉得也挺值得的。 古有老莱子娱亲,他就算是出丑娱乐佳人又有何妨? 不过他还是识相地爬上岸,拧着衣衫上的水道:“妳当心点,小心摔着了。妳真会捉吗?” “傻子,我不用弄得像你一样满身湿,就有法子捉到鱼儿了。”她笑嘻嘻地道,玉手开始摘起一旁似藤萝的韧草,不一会儿就编成了一张经纬分明的藤网。 “这是做什么的?”子服忍不住蹭到她身旁,好奇地问。 她笑睨了他一眼,把长长的藤网安置到小溪下头,搬了几块石头压住,“看着吧!” 过不了多久,打从上头游下来的鱼儿毫不知情,纷纷自较高的小溪处跃了下来,立时就被密密的藤网给缠住了。 “有了!有了!鱼儿真的落网了。”他惊喜地叫道。 “还没呢,再等一会儿,保管里头鱼呀虾呀的挤得满满。”她好整以暇地道。 他转头崇拜地看着她,“樱宁,妳真厉害。” 她笑得更灿烂了。 “咱们趁现在去拾柴火,你懂得怎么生火吗?” 他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我没有带火折子出来。” “我自然有法子。”她微微一笑。 他欢天喜地的捡柴火去了,樱宁卷起袖子,露出白嫩嫩的手臂来,开始收拾起那些落入网中的鱼虾。 第五章 收获极为丰富,不但有肥美的鱼,还有硕大的河虾,樱宁统统把牠们用细木技串了起来,一根根地插在土里,鱼虾那一头靠近熊熊燃烧的火堆,缓缓地烤了起来。 不一会儿,香气弥漫了开来。 子服坐在一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香。”他真诚地道。 没想到看似天真若孩童的樱宁,居然有一手捉鱼料理的好功夫。 他突然惭愧得不得了。想他昂藏七尺之躯,居然连捉鱼网虾都不会,看来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他得再上进些了。 或许该跟娘学学经营之道了,毕竟王家偌大的家业,不能到他这个书呆子的手上就搞垮了吧? 子服陡地受得浑身充满了新生的气力,为了娘,为了王家,为了樱宁,他必须要图思振作。 樱宁啊樱宁,你几时才能领会我的爱意呢? 他明亮深邃的眸子紧紧锁住她的身形,樱宁浑然未觉,只是小手熟练地翻动着鱼虾。 油脂滴落火中奢出滋滋馨,伴随着金黄色的鱼身飘落着诱人垂涎的氧息,红通通的河虾已经烤好了,她细心地盛放在大片叶子埋,递给了他。 “谢谢你。”子服感恩地吃着追美味的食物,便觉得幸福了。 樱宁笑着,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自己也没来由的开心了起来。这个突然冒出的表哥虽然呆呆的,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可是他很好玩呢。 而且对她很好,很照顾…… 樱宁美丽有神的眸子深深地瞅着他,嘴角的笑容多了一丝温暖。 待两人吃完已经不算早的早饭俊,子服呈大字型向后仰躺在草地上,心满意足得像头酣饱的大猫。 樱宁也学着他的模样躺在一边,蓦然有些脸红心跳起来。 她偷偷打量着一旁的表哥,清朗俊美满身书卷味,可是他的肩膀好宽,手好长,腿也好长……真不一漾,和她的娇小一点都不一漾。 她突然想起他说过,要一起同床共枕的宁。同床睡是怎么回宁呢?表哥很爱跟人躺在一块睡吗?那如果像现在道漾,他们两个都躺在草地上,算不算是一起“同床共枕”呢? “表哥。”她轻声唤道。 子服闭上眼睛,舒服地晒着暖暖的隆光,嗓音温柔得像是快睡着了般轻吟,“嗯?” 她玩着他落在草地上的黑发,“你喜欢这儿吗?” “很喜欢。”他被她搔抚得好舒服,再加上饱食之后的满足感,整个人陷入了软绵绵的境地里。 “那你会永远留下来跟我一起玩吗?” “会……可是我好想好想娶你为妻……我们可以在夏天采荷,冬日赏雪梅,在卧斋里一同谈天写诗画画……” 她心儿急促地跳动着,连自个见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娶我?娶是什么意思呀?” 他已经快进入睡梦中了,低低呓语,“你的笑容好美……我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笑容……梅花……你一定是梅花转世……” 樱宁怔怔地籍着,眼眶莫名地热热的。 梅花……居然有人说她像梅花转世…… 她小脸浮起了一抹惊喜之色,却也有一丝异样的怅然。 “表哥,你不知道我是谁对不对?”她小小声地低语。 子服已经睡着了,阳光暖和明亮地照耀在他英俊的脸庞上,进人梦境的他,眼底眉间和唇畔,依旧有抹心满意足,止不住的微笑。 樱宁轻轻替他搧开了飞舞在他脸庞上空的一只彩蝶,整手支撑着小下巴,怔怔地盯起他来。 三月的春光翩然,杏花瓣和梅花香乘着清夙镣镜缠绵,锦绣少年不知愁,笑看浮光掠雪影…… 王宅云娘怔怔地坐在雕花椅上,一杯热茶都已经放到凉了,她依旧浑然不觉。 三天了,子服这孩子失踪三天了。 她实在不晓得为什么宁情会变得这般严重?她知道他是喜欢上一个可爱娇柔的女孩,但是她和愉舟都已经派人去找了,难道他就不能多等些日子吗? 他这样突然离开,教人如何不担心呢?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眶红红的。 一旁的福儿再也忍不住了,吸了吸鼻子道:“夫人,少爷不会有宁的。江伯他们叫了好多人一同找,有佃农说看见少爷往南山走去,我想一定会找到他的。” “唉,我是担心这孩子往荒郊野外去!会不会遇上什度豺狼虎豹的。”云娘说着说着,眼泪又滚出来了。“这愉舟也真是的,就算要骗,也骗涸有人烟的地方,做什度骗他那姑娘住在南山山脚下呢?” “堂姑爷也不晓得少爷会这么冲动啊!”福兄想了想,提议道:“夫人,要不要派人捎捎信到江南给堂姑爷呢?” “不用了,我和服儿给愉舟添了不少麻烦,他有自己的宁业要管,怎能三番两次的麻烦他呢?” “夫人,你别难过了。南山虽然是少有人烟,可也从没听过有什度老虎和狼伤人的宁情,我哥就常去那见打狼,说没什度凶猛的飞禽走兽,只有些獐子狐狸野雁的。”福兄忙着安换。 “是吗?”她抬起头,拭泪的动作微微一顿,“真的吗?” “是真的。”福儿点点头,“婢子怎么会骗你呢?少爷不会有宁的,或许是迷了路,被住在山里的猎户或农家收留了也说不定。” 闻言,云娘双眸倏地一亮,“说得是,一定是这样没错。现在老江他们找到哪儿了?” “他们已找过东侧的山了,说是这两天再往西走,定会找寻得到的。” 雪娘高悬的心稍稍镇定了些,她再拧了下红红的鼻子,唉了口气,“老卢他们呢? 那位姑娘找得怎么样了?” “都忙着找呢,四处去问人,几乎是挨家挨户的问了。” 云娘点点头,端起茶来想润润喉,想想又放了下来。“唉,明儿个再多请些佃户帮忙找吧,我看一日找不着那姑娘,子服也是一日不能安心的。” 孩子果真大了,已经有自己喜欢的人了,她还真不能不服老。 老爷呀,你在天之灵千万得保佑咱们服儿,还有那位姑娘都能顺利找回来。 如果你还想有孙子的话,在天上也得加把劲了。 “唉!”她忍不住又叹口气。“这年头娘还真是难当,要操心的宁简直有一大箩筐呢。” 夜晚时分,子服快快乐乐地和姨母还有樱宁一同吃饭。 这几日以来,他们像一家人一样快活温馨地团聚着,虽然吃的是粗茶淡饭,但是在子服心中,这却远比任何大鱼大肉都来得美味动人。 老太太看了看他,再看了看樱宁,笑瞇了眼,“哎呀,这真是太好了,这几日我真是快活,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樱宁小脸几乎被大碗给遮住了,只露出一双黑光晶莹的大眼骨碌碌地转着,一会儿看看娘,一会儿笑意盈盈地看着子服。 她没有说话,可是眼底的欢然笑意已经泄漏出心底所有的喜悦。 子服已经住了四、五天,稍稍了解这儿的环境和人宁,原来姨父已经过世多年了,樱宁的母亲也改嫁多年,现在就只有几个老佣人和荣儿帮忙着。 他们的生活颇清贫,然而却是如此悠然自得,难怪樱宁身上几乎没什么钗环首饰。 但是她美得自然而动人,就算只是简简单单的衣衫和发鬓上的一两朵花儿,依然国色天香,丰姿绝艳,丝毫不需要任何的脂粉污染了她,她的美是世上绝无仅有的。 子服扒着饭,笑得好不满足。 “对了,服儿呀……” 他停下筷子,专注恭敬地看向老太太,“是。” “你家里有妻室了吗?”老太大突然一问。 他睁大眼睛,心儿一动,“还……还没有。” “啊?什度?有没有啊?”老太太一时没听清楚。 他连忙道:“没有、没有,甥兄还未娶亲。” 老太大这才听仔细,“这样啊,其实我这几日心里头有个想法,却不知道说出来合不合适。” “是什度?姨母但说无妨。”他屏息的问,一脸的期待。 “服儿,不知道你觉得樱宁这孩子怎么样啊?” 老天! 他会高兴到疯掉的,没想到姨母竟然先提了婚宁! 子服觉得头有些晕眩,许是太惊喜过度的缘故。 “樱宁……樱宁表妹非常的好,好……”他惊喜得语无沦次,手捧的碗都快捧不住了。“我非常非常喜欢……” “噗……”樱宁忍不住笑得好大声,小脸蛋差点栽进碗里去,“呵呵呵呵……哎哟……” 她的肚子又要疼了。 子服红着脸,有些腼腆地瞥了她一眼,“呃,姨母,我……” 老太太没好气地瞪了樱宁一眼,爱怜又伤脑筋地道:“这孩子就是这样痴痴癫癫的,我实在担心她将来嫁了人以后,还是不懂得收敛。唉,一点都不像大家闺秀。” “不不不,我喜欢的正是樱宁这样率直纯真的性子。”他急急替心上人说话,诚心地道:“我|Qī|shu|ωang|不要别的女子,所以还请姨母放心的将樱宁下嫁给我吧!” 老太太脸色一喜,“你怎度知道我的意思?” 子服玉面发烫,却欢喜得两眼直发光,“多谢姨母成全!” 老太太看见甥儿这般欢喜的模样,就知道樱宁终生定有人怜惜眷宠,子服是个好男儿,会好好照顾她的。 老太太忍不住眼眶红了,又高兴又感慨地道:“真是老天注定,老天注定……我心愿已了了。” 樱宁爱笑的脸庞倏地浮上一抹惊惶与伤心,她急急握住老太大的手,“娘,妳……” 老太太凝视着她,意有所指地道:“孩子,咱们迟早得分开,你知道为什么的。现在好不容易老天垂怜,让你得到了一个这么好的夫婿,娘也就放心了……以后无须再以我为念,知道吗?” 樱宁低下头,只觉鼻尖一阵酸楚。 子服头一次见到她这般泫然欲泣的模样,登时心如刀割。“姨母,以级我和樱宁会好好侍奉你的,不如你和我们一同回洛阳吧,咱们两家亲戚许久没有聊络,娘一定很高兴再见到你的。” 老太太含泪笑了,“孩子,你有这片心就够了,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幽静安宁,不想再涉红尘。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樱宁这可怜的孩子,她母亲改嫁,爹爹又去世,我……我的心头肉是她,以后就托付给你了。” 子服有些惊愕,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姨母,这里头还有什么是我应该知道,我却不知道的宁情吗?” 老太太瞥了樱宁一眼,平静的声音里有一点点颤抖,“没有,你多心了,我只是很舍不得她。” 樱宁不再笑了,她美丽如珍珠的眼眸隐隐蓄了晶莹的泪光,雪白的贝齿咬着下唇,好象强忍住难过,却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她的神情看在子服眼埋,是阵阵的椎心刺骨,“樱宁,妳怎么了?” 老天,如果离开姨母会让樱宁如此心痛的话,那么他宁愿一辈子隐居在这儿陪伴着她,守护着她的笑容。 樱宁只是摇摇头,强忍住泪水不落下来,手握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碗里的饭粒,眉宇间的忧郁浓得化不开。 老太太深吸了一回气,拍了拍手道:“好了,这是件大喜的宁呀,咱们为什么要边说边掉眼泪呢?应该要高兴啊!” 樱宁的脸蛋渐渐地红了,害羞地把小脸埋进碗里去。 老太太对一脸困惑思索的子服道:“服儿,你别在那儿伤神了,我可告折你,樱宁是我的宝贝女儿,你得好好地待她。还有,你回去之后别在你娘面前提到我,知道吗?” 他更困惑了,“为什么?” “这些年来没有联络,大家亲戚早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再说我久居山里,也不爱见外人,你娘若知道了我的消息,以她的个性说不定立刻迢迢来要把我拉到洛阳去,我实在不惯。还有,你们的婚礼我也没法子参加,所以……”老太太微微一笑,笑里却有一丝苦涩。“你就告诉她,樱宁是故人之女就好了,旁的不用说太多,我相信以樱宁的乖巧,你娘会喜欢她的。” “这个自然,只是姨母为什么不愿参加我们的婚礼?”子服心头的疑问越来越多。 “我相信你会好好待樱宁,这就够了。我说过,我耳朵半聋眼也半盲了,这把老骨头只想安安静静地隐居在山里,如果你们有孝心的话,就……”她摇了摇头,眼眶又是一热,“唉,那是以后的宁了。总之,千万别跟任何人提起我,以后或许有缘,咱们还能见上一面吧! 老太太的话越发扑朔迷离,子服满脑子的疑问晃过来荡过去的,可就是找不到出口的答案。 “姨母……” “你在这儿住上这些日子,你娘恐怕也急了,明儿个你就带着樱宁回去吧,也省得家里人操心了。” “可是……” 老太太掩着脸,哽咽道:“千里长席终须散,以后千万记着多担待樱宁一点就是了,她还小,不太懂宁,还希望你们一家多照顾她一些才是。” “姨母,你放心。”他神色严肃,毅然坚定道:“我一定会让樱宁幸福的。” “那我就放心了。”老太大揽住了樱宁,两个人已经是热泪涟涟。 子服凝视着她们,鼻头也酸楚不已,而一旁服侍的小荣早已哭红了眼睛。 第二天早晨,樱宁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母亲,眸底有波光,娇美的笑容始终褂在唇畔,她抱住了老太太好一会儿。 “娘,你要保重自己。” 老太太紧紧地揽着她,“樱宁,记得要好好孝顺婆婆,服侍丈夫,对待下人更要宽厚……你好不容易可以离开这不得见人的地方,千万要好好珍惜。” “娘,我知道。” 还有,你的个性天真憨直,有很多宁都不懂,以后一定要多学着点,知道吗?” 樱宁点点头,饶是唇畔笑意盈然,眼底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地滚落下来。 “娘,你放心。”她伸手抹去泪水。 “你们走吧”老太太低着地在她耳畔道:“你未来婆婆派来的人差不多也到山下找寻你们了,速速与他们会合才是。” “娘,我知道。” “你娘把你托付给我,现在我终于帮你找到一个好归宿了,服儿是个好男儿,他很喜欢妳,一定会好好疼惜妳的。” 樱宁轻垂眼睫,轻地道:“嗯。” “妳自己还满意吗?”老太太不放心地问。 她温柔地抬起眼眸,双颊酡红,“子服表哥待我很好……嗯……我也喜欢他。” 老太太吁了口氧,眉开眼笑起来,“好好,太好了,你们速速离去吧!” “娘……” “樱宁,记得,待得你真实身分暴露的那一日到来,他们疼爱你始终如一的话,那么你才可以回来看我,否则咒力消失,一切都将烟消云散,知道吗?” 樱宁郑重地点点头,咬着唇道:“娘,我知道,我会让这一日早些到来的。” “无论如何,要好好照顾你的家人,知道吗?”说到这里,老太太脸色突然有一些忧虑,“至于那个“人”,我会尽力阻挡隐瞒的,绝不会让他坏了你的幸福。” 樱宁眼底闪过一抹不解,“好奇怪,他为什么喜欢纠缠着人不放呢?” “自古美貌的女子就是纷扰多啊,人家说红颜多祸水,其实多是那些男人自己贪心霸道的缘故,干女人什么事呢?”见樱宁似懂非懂,老太太只是叹了口气,“没事,总之,你好好地过日子,千万要把握好自己的幸福,懂吗?” 她再次点头。 子服体贴地远避一旁,让她们娘兄俩说些体己话。 樱率再抱了抱她,随即望向贴身侍女,“小柴,娘以后就烦劳你照照了。” 小柴含泪点头,“会的,小姐放心” “真对不起,我不能带你离开。”樱宁咬咬唇,眸光痛楚地道:“对不起……” “小姐,道一切自有定数,婢子明白的。”小荣紧紧握着她的手,“小姐,只是小荣不放心你……你到了洛阳王家之后,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被欺负了怎么辨?” “不会,我相信子服表哥会照照我的。”她偷偷瞥了远处的子服一眼,嫣然甜蜜地笑了。 “但愿如此。”小荣深深地道:“你要多加珍重自己。” 饶是樱宁如此憨笑天真,面对离别依旧有忍不住的悲痛,她想给她俩一个放心的灿烂笑容,可是小嘴才一牵动,鼻头却一酸,泪水就扑簌簌地掉下来。 三个女子哭成了一团,子服心痛如纹,却只能静静守候在一旁。 可恶,他真不希望造成她们这么难过,可是不愿离别却势必要离别,纵然有百般不舍也无可奈何。 只是他始终觉得有些奇怪,这其中似乎有什么隐情是他不晓得的。 总觉得她们有什么事瞒着……罢了,或许等到樱宁愿意说的时候,她会主动告诉他吧! 既然是有苦衷,他又如何能强人所难? “姨母,小荣,我会好好照顾樱宁的。”他缓缓地走向前,温柔地握住樱宁的手,带给她支持与力量。 樱宁匆匆拭去了泪,抬头给了他一个勇敢的笑容。 “我没事,我们走吧!” “路上慢走啊。”老太太和小荣挥着手,含泪的笑容有着最深的祝福。“一路小心。” 挥别了心爱的家人,樱宁在子服的搀扶下缓缓地离开。 他们走出了绿林密布的小径后,樱宁的脸上已怪恢愎了惯常的天真笑靥。 “表哥,”她决意将伤心永远隐藏在心底,以笑脸迎人。“你家里很大吗?” 他温柔地低头凝视着她,“是的。樱宁,你一定会好想家,是不是?” 她眸底闪过一抹凄楚,又急急以笑容掩过,温和地道:“是……但是娘交代过,要我在你们家好好地住下,和你好好地在一起,她说以后我们会很开心很开心的,永远不分开,这样娘也会替我们高兴的。” “是,我们以后会很开心地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表哥,如果你娘不喜欢我,要赶我走,你会保护我,留住我的,对不对?”她信赖地问,笑靥如花,“你不会讨厌樱宁的,对不对?” “对。”他情不自禁将她柔软幽香的身子揽入怀里,深情地道:“我会保护妳,不会让妳被任何欺负,也永远永远不会讨厌妳。” 樱宁单纯的心思被他这样深重的承诺强烈地撼动了,她的脸蛋紧紧地贴在他温暖的胸膛前,欢喜得泪水盈眶,却是笑得好快乐。 陡地,阵阵人声与脚步声接近他们── “少……少爷?!” “找到了,找到了……” 樱宁最后一个回头,却见那栋竹屋已经隐没在绿树雾气中,消失无踪。 第六章 樱宁笑吟吟地坐在雕花椅上,微侧头看着满屋子的人。 这个好大好大的厅里挤满了人,热闹得不得了。有人不断送点心和茶水过来,还有人特意拿了个大绣墩给她靠在背后。 子服表哥紧紧地偎在她身边坐着,她实在想不通,这椅子虽然大,可他也用不着非挤在她身边不可呀!” 她发觉屋子里的人都在偷偷打量地,她对他们回以嫣然娇憨的笑容。 她的艳光令每个人都屏息了,静静地等待着她开口。 樱宁很慎重地想了一下,笑吟吟地道:“我饿了。” 立刻有一大堆人鼓噪忙乱起来,其中尤以云娘的声音最高。 “她饿了,快快快,点心呢?快端过来。刚刚叫老李炖的雪莲银耳汤好了没有?还有竹笙闷虾饭呢?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马上送过来。” “茶呢?再添茶呀,点心多拿些来。” 樱宁面前立刻摆放了成堆的食物,堆得跟座小山高似的。 她笑了出来,惊奇地看着这一切。“这……太多了。” 子服温柔含笑,“一点也不,妳一路颠簸下山,应当是饿极了,多吃点,千万别客气。” “就是就是。”云娘连忙夹了好些点心放到她盘子里,殷动地道:“多吃点,瞧妳这样瘦冲冲的,得多吃点补补身子才好。” “谢谢妳。”樱宁小手捧着一颗雪白白馒头啃了起来,嫣然一笑。 云娘被她这样可爱的笑容给迷住了,她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 “吃呀,甭客气,妳就当这儿是自个儿家。对了,妳还没跟我说,妳家住哪儿,还有哪些人哪?妳怎么会和子服一同出现在南山呢?” 子服想起了姨母的嘱咐,又怕樱宁这个老实头,会被一问就统统说出来,连忙道:“娘,妳让樱宁慢慢吃,我来回答妳的疑惑。” 云娘儿儿子如此保护她,心头又是欢喜又是感动,但是她故意板起了脸吓吓他,谁让他不告而别,足足吓白了她几百根头发呢。 “难怪人家说,有了老婆就没了娘,这话一点不假。” 子服脸庞火热羞窘起来,“娘……” 樱宁啃着馒头,清灵圆亮的眼珠子骨碌碌地看着他们,笑嘻嘻地道:“伯母,妳别怪子服哥哥,都是樱宁不对,让子服哥哥和伯母担心了。” 云娘讶然地回头看她,心里真是又爱又怜,她情不自禁地摸着樱宁黑亮柔顺的发丝,微笑道:“伯母是在和子服开玩笑,其实我还真要感谢他,替我找了这样一门好媳妇。樱宁,妳愿不愿意当我们王家的媳妇?” 她嫣然一笑,把馒头放下,“愿意啊,我娘说子服哥哥很好,伯母也很好,我在这儿会很开心的。” 见她如此娇憨天真,云娘真是打心底的喜爱,忍不住将她一抱,“可爱的樱宁,有妳这样的媳妇,真是我们王家三代修来的福气哟!” 樱宁温顺地偎在她怀里笑,可爱得像一头糖心儿做的小猫。 子服没想到干练豪爽的娘亲竟然一下子就接受了樱宁,他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漾了开来。 是啊,有谁会不喜欢樱宁呢? 满屋子的仆人婢女看见夫人这模样,也忍不住掩嘴笑了。 不过这个樱宁姑娘真是人见人爱,我见犹怜呢,虽然脸上时时欢然笑着,可是却一点都不减美丽娇嫩的气质啊! 第一次见面,樱宁就彻底征服了每一个人的心。 子服感动地看着这一幕,心底暗暗窃喜,看来谁都没有疑心樱宁究竟从何而来,就这么自自然然地接受了她。 他不禁晕陶陶起来。 这一切实在太美好了。 后来云娘虽然稍微问了一下子服,关于樱宁的身家背景,子服只是略微地跟她提了一下,说樱宁的娘亲久居山林,知这他对樱宁一片真心后,倒也放心将樱宁的终身交给他。 还有关于婚事,樱宁的娘亲也说聘礼什么的都不需要,一切由他们王家作主就是了。 云娘虽然心里有一点点的疑惑,但是她实在很喜欢樱宁,倒也欣然接受了这含糊不清的解释。 有道样的媳妇,就算夜里作梦都含笑到醒过来,哪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云娘当下决定看黄历,选一天良辰吉日为他俩完婚。 这一天,天气暖和,凉风息息,舒服极了,子服决定带樱宁四处走走,让她熟悉一下占地庞大的王家宅院。 他牵着她的手,自卧齐漫步到了一座小跨院。 虽然云娘为她找来裁缝做了好多美丽衣裳,还派人打了众多精致珍贵的钗环佩饰、绣簪珠炼,可是樱宁只爱花,满头青丝绾成了柔美的发髻,她只摘了园子的红蔷薇簪在发上,却让那几大盒的珠宝簪饰摆着纳凉。 就连衣衫,她也只挑素白清浅的衣裳穿,然而穿在她身上,却又是那般窈窕清丽,飘逸动人。 子服不得不承认,的确不该用世间俗气的珠宝来玷污了她这份空灵清秀之美。 他牵着她的手,来到了小跨院里,那里有一池生得极好的莲花,虽然时序还未到盛开时分,可是已有几株抢先绽放了嫣粉嫩红。 樱宁一见莲花,欢喜得松开了他的手,小脚奔到池边,大大倾心道:“好美的莲花,子服哥哥,这花是你种的吗?是你种得这么美丽的花吗?” 他含笑的走到她身畔,轻轻揽住她了她柔软的腰枝,生怕她一个不小心跌下水。 “不是我种的,是咱们的花匠种的,妳喜欢吗?” 她重重点头,开心地道:“我喜欢。子服哥哥,以后我也可以在卧齐里养一小潭莲花吗?” “这当然可以,可是我那儿已经种了梅花和杏花,不够吗?” 她摇头,眸子湛然美丽,“不够、不够,春天有杏花桃花牡丹,夏天有石榴莲花蜀葵,秋天有桂花菊花芙蓉,正月有山茶水仙梅花,还有蔷薇月季兰李花……多不胜数,难道咱们不能都种吗?” “可以、可以”他笑着点头,“自然都是可以的。” “子服哥哥,你真好。”她又笑了,美得像迎风的一朵红蔷薇。 他牵起了她的手,微笑道:“好了,莲花看够了吗?咱们要不要再到其它地方看看?等到六月的时候再来看,这满池子的莲荷开得才美。” “好。”她乖巧地点头,笑得像个小女孩。 他们越过莲花池,踩在如茵绿地上,子服领着她来到王家专有的绣房,说是要带她去看一漾特别的物事。 明亮宽敞的大屋子内,几名女子忙着裁绢缝绣,绫罗绸缎满桌子堆放着,等待巧手将它们裁缝成美丽衣裳。 樱宁笑吟吟地跟着他走进去,在看见满屋子的绫罗绸缎,只是咯咯轻笑,并没有一丝惊喜贪图,爱不释手的神情。 她只是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又笑嘻嘻地放下,然后好奇地跑到绣工旁边看着她们的动作。 子服还以为她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结果走过来一看,原来是绣工正在衣衫上挑绣出一朵朵美丽鲜活的花蕊。 难怪她看呆了,爱惜地频频伸手摸着料子。 他还听见她在问:“你们好厉害呀,道一朵朵花是怎么弄上去的?教我好不好?” 绣工们看着她,受惊若宠又感好笑。 “妳以后就是咱们的少奶奶了,哪用得着您亲自绣花呢?婢子俩自然会帮妳绣上最漂亮的花儿,好不好?” “是呀、是呀。” “你这么美丽,我俩绣的花跟妳比都逊色了。” 绣工们你一言我一句的,惹得樱宁娇笑连连。 她也不说话,只是满脸欢喜欣羡崇拜地直摸着那绣布,嫣然巧笑的模样让同是女儿身的绣工们也看得入神。 唉,真不知人家是怎么生成的,出落得像朵花儿一棒,画画也没有这般的人物哪! 子服静静地在一旁微笑凝望,几名大婶捧着一大叠柔软轻暖的毛皮来,笑咪咪地道:“少爷,今年最好的都在这儿了。你瞧瞧,爱哪几款的尽管挑,婆子们必定弄得漂漂亮亮。” 子服笑着拉了拉樱宁的袖子,温言道:“快过来看这个。” 樱宁浅笑着转过头来,当她看到那一叠的紫狐和雪狐皮时,整张小脸瞬间惨白一片。 “啊……”她惊叫了一声,浑身颤抖着躲入子服的怀中。“他们……他……” 子服心慌意乱了,急急抱着她,匆匆道:“快快拿开!樱宁,妳怎么了?你害怕吗?” 一堆人见惊吓到了未来的少奶奶,慌得手忙脚乱。 “没事吧?” “快去倒热茶来给樱宁姑娘压压惊。” “张嫂子,你们把毛皮拿回上收好,快别吓着樱宁姑娘了。” “是不曾见到狐狸皮吧?难怪被吓住了。” 成群女人家吱吱喳喳地围心着,还有人连忙搬了椅子过来要给她坐。 樱宁在他怀里瑟缩成一围,脸蛋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乌黑含笑的眸子闪动着惊惶恐惧和伤心。 “牠们……”直到那些毛皮被匆匆拿开了,她才吞着口水惊魂未定的低声道:“好残忍……为什么?为什么要把牠们弄成这样?” 子服心疼极了,紧紧拥着她,“吓着妳了是不是?唉,我真该死,竟没有先问过妳的意思。不要紧,毛皮都拿走了,不怕了。” 樱宁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她连忙拭去眼角的湿润,抬起头来勇敢地一笑。“我没事了,真不好意思惊扰到大家。” 绣工们这才松了口气,七嘴八舌道:“当真不要紧了吗?” “喝杯茶暖暖胃和精神吧,这么娇弱的女儿家,怎禁得起惊吓呢?” 樱宁感激地接过茶杯,微笑道:“谢谢你们的关心,我没事了。” 待绣工们各自回到位子上继续努力绣花缝衣后,樱宁微微颤抖着小手,嘴唇还是有些发白,恳求地道:“子服哥哥,我们离开这儿好不好?” 他点头,急忙带着她离开绣房。 他们来到另外一座种满绿竹的别院,樱宁坐在亭子内,犹有余悸地捧着杯子,彷佛希冀那杯热茶能带给她些许暖气。 子服清亮深邃的黑眸充满忧心之色,坐在她对面,想要伸手握住她,却又不敢。 “樱宁,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好半晌,他才轻声问道。 她有些惊跳,猛然抬头看他,“没有、没有,你没有做错什么。” “那你方才为何那么难过?”他仔细回想,发觉她方才的举止并非恐惧那些毛皮,而是恐惧着为何那些毛皮会变成“毛皮”。 他有点被自己弄混了,可是直觉告诉他,他的想法猜测没错。 樱宁幽幽地转着杯子,看着那绿沁沁的茶水,子服哥哥……为什魔要把可爱的狐狸剥皮?你不觉得好残忍吗?” 子服一怔,“硝裂动物的毛皮成保暖衣裘,自古皆然,至于残忍……” 她稍嫌激动地道:“动物也是有生命的啊,尤其是那些拥有灵性的动物,怎忍心剥下他们的皮做成衣裳呢?难道用蚕儿吐出的丝不行呢?不是也很暖和吗?为什么一定要剥他们的皮呢?” 子服从未见过温顺娇柔的她这般激动,他俊脸微微一红,愧疚地道:“是,你说得没错,只是我们是人,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依例遵循也没错,再说狐毛裘确实很暖……” 樱宁咬着唇瓣,倏地站了起来,试图绽露出笑容,却怎么也笑不出,“我……我自个儿走走。” “樱宁……”他起身想追。 可是樱宁灵巧的身形翩然如蝶,飞快奔离了小凉亭。 他怔在当场,“我……做错什么了吗?” 樱宁迅速奔出王家,身影快得几乎没有人能察觉。 来到了郊野静谧处,她跃身到大树枝哑,坐在枝干上,小脚晃呀晃地,愀然不乐着。 为什么呢?为什么人类那么残忍?若是要填饱肚子也就罢了,天生万物本就是环环相扣,相生相克,身为花鸟树木飞禽走兽,自有人生命定的缘数。 可是人又不是为了要填饱肚子,只不过是为了好看保暖,就残忍地杀了无数只狐狸,只为制成一件美丽暖和的衣衫。 狐狸皮穿在狐狸身上不是最好看的吗?就像头发长在人头顶上是最好看的,如果长在脚底下可就麻烦了。 人类为什么想不通这道理呢? 穿狐狸皮残忍又血腥,那毛得费心梳理小心别弄体了,还得当心给虫咬、太阳晒坏了、雨荫霉了,这麻烦得紧的事就交给狐狸自己去伤神就好!做什么要穿狐狸毛来折腾自己呢? 而且死的又是可怜的狐兄。 说她笨也好,她就是没法理解。 她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会不会有一日,当他们发现……他们也会伤害她呢? 正在胡思乱想间,蓦地一个低沉诱惑的笑声响起。 樱宁悚然一惊,低头下望── 一个身形高大,一身玄铁色衣裳的男子抬头望着她,笑容里满是得意畅快。 “樱宁,我终于找到妳了。” 樱宁脸色微量,气惜地道:“坏狼,笨狼,你在这儿干什么呀?” 玄郎噙着一丝嗜血的笑,“为什么?当然是来追我的小新娘啰!” 她咬着牙,美丽的眸子带着深深的谴责,“你为什么一直缠着我不放?你就没有别的事好做了吗?” 玄郎哈哈大笑,满意地道:“我就是喜颧你这调调,你要我到哪里找像妳这样半人半狐血统,美丽娇柔又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我相信你们狼族里也会有几只像我这样笨的狼兄。”她不给好脸色,爱笑可人的脸庞一旦板起,倒也有几分威严。“坏狼,你最好快快走,我现在已经有夫君了,你再缠着我,当心我夫君会……会把你硝制成狼皮水壶。” 玄郎一怔,脸上浮起了嫉妒之色,“你说什么?” “我就快要有夫君了,是我的表哥,他的人非常非常好,比你这只狼好上千百万倍,我劝你快快死心,要不然他曾让你吃不完兜着走的。” 他眼底闪过一抹残忍冷酷的凶狠眸光,“他是谁?他是人类?” “是。”她大声地道:“他是我的表哥,非常非常好的表哥。” 他狞笑一声,“只可惜称这个好表哥快变成死表哥了,居然敢侵占我的女人,他不想活命了。” 樱宁脸色大变,“谁是你的女人?少不知羞了好不好?我宁愿……宁愿被活活剥皮做成狐皮衣,我也不要跟你这只笨狼有半点干系!” 玄郎显然是被骂皮了,他无所谓的道:“樱宁,妳该知道,早在妳三岁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玄郎所要的女人。我好不容易等到你长大了,你以为我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你好不知羞……”她气恼地道。 “樱宁,我是修行五百年的狼,你以为你那个手无搏鸡之力的凡人夫君能奈我何吗?” “你也太小看我了,虽然我是半人半狐的血统,可是我母亲是修行七百年的狐仙,我这个做女儿的好歹也继承了些神通。还有,我还有大娘……” “你是说那个老鬼吗?她不足为虑。”他冷冷地笑了,“至于你,小小仙术是有一些的,但是你比得上的百年法力吗?” “玄郎,你别忘了,天理循理自有公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岂容得你胡作非为?”她拧眉警告。 玄郎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自我修行以来,没有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伤天害理之事,就算是天仙也没法子整治我什么。再说我不过是对你一片爱意深重,想要求你为偶罢了,违犯了哪条天现?嗯?更何况是那个凡人横刀夺爱的,这可怪不得我。” 樱宁小脸惨白,一双小手握得紧紧,“你若敢对他怎样,我就跟你拼了!” 他脸色微变,“樱宁,你难道真喜欢他?为了他,甚至不惜要跟我拼命?” 她扬着脸,坚定地道:“是,我喜欢他,所以你要敢动他或他们家的人一根寒毛,我发誓,就算要耗尽元神,我也要跟你同归于尽。” 他幽幽地看着她,“你以为耗尽元神就有法了与我同归于尽吗?” “你要不要试试看?”她眼神一沉。 他震动地看着她,神色复杂地道:“好,我答应你,我不会动他们半根寒毛,但是妳终究会是我的。凡人有什么好?无知又蠢笨,口口声声“非我族颁,其心必异”,真正是可怜复可笑。樱宁,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跟我吧,他们不会了解妳的。” “他们会,而且他们好喜欢我。”一想起王家的人,樱宁眼神都柔了,娇嫩地道:“我也喜欢他们……你不要来打搅我们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不会放弃的。”他邪邪一笑,眼底光芒令人发寒。“我只答应你不会伤害他们,但是我会用尽各种辨法来得到妳,妳等着吧,准备好嫁衣,当我狼族的新娘!” 樱宁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玄郎已瞬间在原地消失踪迹。 她小手紧紧攀着枝桠,心底闪过一抹不祥。 “樱宁……樱宁……”子服气喘吁吁地奔过来,俊朗的脸庞满是忧心焦虑,在见到她之后才微微松了口气,“妳吓死我了,竟然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子服哥哥……”她怔了怔,心窝又酸又甜,却不禁疑惑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呢?” 他眨了眨眼,目光温柔的看着她,“我好象……隐隐约约就是知道你在这儿,好奇怪。” 难道就是心有灵犀吗? 樱宁心头甜蜜得不得了,她咬着唇瓣娇羞地道:“嗯,你来找我做什么?” “妳就这样跑出来,我担心极了,所以追出来找你。对了,还有件事我想告诉妳。” 她偎在树干旁,玩着嫩绿的新生叶子,轻轻地笑道:“什么事?” “我已经让绣房里的人把那些狐狸皮拿去好好地埋了,还叫他们以后绝对不要再拿动物的皮硝制成裘,以后王家的冬衣只要用蚕丝绸制成就好,不要再妄伤生灵性命了。” 樱宁眼底绽放出美丽的光芒,不可思异地瞪着他,“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以后绝对不再让他们再拿狐狸或者兽皮来做衣裳了。”他温和地道:“我想过了,你说得很对,我们的确不应该为了贪图美丽或者是暖和,就残忍的杀害狐狸。” 闻言,她感动不已。“子服哥哥……” “我娘亲让人炖了冰糖莲子汤,说是要给妳滋补的,我们回去喝吧!园子妳还没逛遍,待用周午膳后再一道走走,好吗?” 她双眸绽放着光,重重点头,“嗯!” 玄郎错了,人们并不坏呵,他们的善良和热情是他们所想象不到的,人类其实是很好很好的。 她终于能够理解,为何娘当年拚着百年的修行不要,也要跟她的父亲厮守在一起,后来虽然被法力高深的道士强行驱离了,但是大娘也一直待她很好,完全将她当作心爱女儿一般看待。 虽然娘已经不知到遥远的何方了,但是她真的好感激娘亲让她拥有了人类的血统,能够顺利和人类结合在一起。而又痴又深情的子服哥哥,就是她这辈子的幸福归宿。 “我跟你回去。”她嫣然一笑,毅然决然地道。 她已经作了最终的决定! 子服笑看凝望着她,眼底有着浓浓的关怀疼爱之色,对着她敞开了整臂── 樱宁小小的身子,完全信任地飞扑而下,顺利地落入他的怀里。 她紧紧拥着子服,小身子却有着无比坚毅的力气,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她搂得这般紧,却深深被她的举止拥抱给撼动了。 他也将她抱得好紧好紧,脸埋入她宁馨幽香的颈项处,神魂深深沉醉了。 第七章 樱宁娇憨爱笑,兼之国色天香芳容绝代,不仅是王宅上下人尽皆知,就连左右邻舍都晓得王家有这么一位天仙般的未来媳妇。 几乎是人人争相要目睹这位传奇的女子,甚至连王家的大老爷和大夫人也闻讯而来。 大厅上── “弟妹啊,听说服儿快成亲了,是不是真的?”王大老爷一拂白胡须,笑呵呵的关心道。 坐在一旁的王大夫人迫不及待的说:“听说那姑娘是个大美人,脾性和模样都是一等一的好,可否让我们两老瞧瞧呢?” 听得云娘得意得不得了,备感骄傲,不过她也没有忘了礼数,谦和地笑道:“哪里,是大伯和嫂嫂过奖了,弟媳实在受宠若惊,小小孩儿的婚事,竟然劳烦两位长辈亲自前来关心。服儿的确是要成亲了,本想待婚事筹备得差不多了,再差人去禀告两位的,没想到你们两位竟亲自来了。” 王大老爷慈蔼一笑,“服儿是我们最疼爱的侄儿,他的婚事我们自然是关心得紧。对了,还有什么需要没有?要什么用什么尽管让人到家里取去,千万别同我们客气了。” 云娘含笑谦逊道:“都有了,哪能再麻烦到你们呢?你们只管那一天来坐首席大位,服儿这孩子虽没有爹,可是有两位长辈这般关心他,实在是他的福气啊!” 王大老爷感慨道:“服儿这孩子也真够令人疼惜的,才气纵横,人品俊秀,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拔尖儿的人中龙凤,出将入相是指日可待,我们王家将来若能光耀门楣,一定是因他的缘故啊!” “大伯,你太过奖了,服儿只是个文弱书生,将来如何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云娘喜不自胜,连忙谦言道:“多亏有你们疼宠他。对了,两位舟车劳顿也累了吧?这回定要多住几日,让弟媳好好地尽尽心才行。” “不了,我们最主要是来瞧瞧未来的侄媳妇,还有份薄礼是特地要给她的。”王大夫人笑道,“只是小小见面礼而已。我那未来的侄媳妇呢?可否让我们见见?” 云娘连忙唤人,“福儿,妳去叫少爷,请樱宁姑娘出来见见大老爷和大夫人” “是,婢子立刻就去。”福儿笑吟吟地离开。 禄儿端进了好几碟新蒸出来的点心,恭敬有礼地道:“大老爷,大夫人,请用。” “好好。”王大老爷立刻掏出十几枚碎银子,笑道:“许久没来,难为你们这样忙上忙下的,这些小小意思,拿去分了吧,看是买些小东西或攒个零花都好。” 禄儿笑着摇摇头,“谢大老爷,婢子不敢。” 王大老爷看了云娘一眼,“妳治家果然是好的,连丫头们都极识大体,可是我难得来一趟,难道连这一点小心意都不肯收吗?是我打赏给他们的,妳就叫他们收下吧!” “多谢大老爷。”云娘笑道,“禄儿,还不快收了,谢谢大老爷打赏。” “是,婢子代府里上下奴才谢谢大老爷打赏。”禄儿福了福身,笑着接过。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好听的笑声由远至近响起,像是抖落了铃铛,连空气也荡漾着悦耳欢愉的气息。 王大老爷和夫人相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惊奇。 云娘笑道:“这就是我那未过门的媳妇,虽然不像一般大家闺秀那样坐不摇裙、笑不露齿,可是着实教人喜欢疼惜的,还望两位尊长不要觉得突兀才好。” “不会、不会,光听到这样的笑声,就连心情也跟着欢喜了起来,怎么会觉得突兀呢?”王大夫人忍不住笑了。 “是啊、是啊。”他们俩都好奇得不得了,尚未见其人就闻其声,更增添了他们满满的好奇心。 早就听人说,这樱宁既美且可爱,尤其是那爱笑的性子更是令铁石心肠的人都会被笑动了心。 胡思乱想间,一身白衣赛雪,玉树临风的子服温柔的搀扶着同样一身雪白衫子,窈窕娇嫩的樱宁走了进来。 领在前头的福儿掩着嘴轻笑,好似方才也忍不住被逗笑了一般。 “少爷和樱宁姑娘来了。” 子服一见两位长辈,一个箭步向前,欢颜跪见,“侄儿子服见过大伯父,大伯母,愿两位福寿绵延,贵体安康。” 王大老爷和王大夫人乐得会不拢嘴,连忙道:“起来、起来,服儿是越见潇洒俊秀了呀,弟妹真是好福气,有子如此。” 子服笑着回头牵过樱宁,介绍道:“这两位是我的大伯父和大伯母,快来拜见。” 樱宁明媚灵巧的眼眸望向他们,笑着下拜,“樱宁见过大伯父,大伯母,你们两位好。” “好好好。”王大老爷忍不住赞叹,果然是个姿容绝代的美人胚子,却是谦逊可爱,娇媚迷人,他最擅观人,这个女子虽然娇艳清丽,浑身上下却是自然天成,没有任何一丝骄倨气息。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 王大夫人早已忍不住亲自扶她起来,满面笑容地道:“老爷,真不知弟妹是打哪儿找来这样出色的好媳妇,我一见就喜欢。妳唤作樱宁是吗?” 樱宁毫不怕生,反而笑嘻嘻地抱住她,诧异欢然地道:“大伯母,我也好喜欢妳,妳看起来跟伯母一样漂亮慈祥。好奇怪,为什么妳们都当娘了,还是有法子这么好看呢?” 她这天真的话语一出,众人都笑开来了。 樱宁纳闷地看了子服一眼,迷惑地道:“子服哥哥,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子服强忍着笑,温和尔雅地这:“不,妳说得很好,大家只是很开心。”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跟着笑了。她懂不懂并不很重要,只要大家开心就好了。 “夫人,还不快快将礼物取出来。”王大老爷连声催促。 “是是。”王大夫人自怀里取出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上头用金和孔雀毛绣缀成百花锦绣的图案,然后打开荷包,掏出了一枚晶莹澄透又流动着五色琉璃般柔和光芒的宝石。 众人都被那奇特宝石的璀璨光彩震慑住了,就连一向不爱珠宝的樱宁也忍不住被这枚散发着灵气与美丽光辉的圆润宝石给吸引住了。 她伸手接过,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温润又清凉的触感,“好漂亮……这是要送给我的吗?真的是要送给我的?” 他们夫妻被她脸上惊喜梦幻的神情逗笑了,喜悦地道:“这当然是要送给妳的,听说这宝石还大有来头呢!” 子服难掩讶然地道:“大伯父,这不是几年前你在天山山脚下意外得到的奇珍异宝吗?” 王大老爷微笑的点头,抚了抚长发,“这是我六年前到天山去,意外遇见了一位奇人,他说我家族之中有人与此石有缘,所以托我带了回来,说是机缘一到,此石自然会寻觅主人而栖。不瞒你们说,这宝石独特而珍贵,原来我是想要做为传家宝的,但是……” “但是就在我们听见子服要成亲的消息时,老爷当晚就梦见了那位奇人,说是宝石的主人已经出现。”王大夫人接口道,“第二天我们又经由他人口中得知,服儿未过门的媳妇美得像天仙下凡一般,老爷心念一动,就想着该不会这未来的侄媳妇就是命中注定拥有此石的人吧!” “是啊,后来我把宝石取出一看,它好象知道我打算将它送给樱宁,浑身上下的光彩和灵气更盛。”王大老爷呵呵一笑,“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啊!” 云娘听得入神了,“真有这么奇妙?” 子服深情地看了樱宁一眼,微微一笑,“我早就说她是天上仙子下凡尘了,我一直就觉得她是。” 樱宁轻抚着光华灿烂的宝石,怔怔的听着,“可是……可是那个奇人是谁呢?为什么要把宝石送给我?” 王大夫人微笑着替她把宝石放入荷包中,将小小精致的荷包挂上她雪白的颈项间,“要贴身收藏好,它必定会保妳平安如意的。” 樱宁抚着垂落在胸前的荷包,感动地笑道:“大伯母,妳真好,大伯父,你也好好……樱宁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们。” “傻孩子,妳是我们未来的侄媳妇,说什么报不报答?一家人还需要报答什么呢?” “就是呀。” 云娘欢喜地看着这一幕,连忙扬声吩咐,“福儿、禄儿,快去让厨子整治一桌好酒好菜来,今天是好日子,大家应该欢欢喜喜地喝上几杯才是。” “是,庆祝咱们王家又要办喜事了。”王大老爷拍拍圆鼓鼓的肚皮,哈哈大笑,“我已经好几年没吗过香醇好喝的女儿红了,今天还真是有福气,能够尝到弟妹亲酿的上好女儿红。” “就知道你这老头子觊觎着弟妹酿的好酒。”王大夫人白了丈夫一眼。 所有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热热闹闹地用过饭后,樱宁便和子服告退而出,留他们长辈一处说话。 樱宁走在前头,子服负着手在背后,悠然儒雅地漫步跟随着。 他心底涨满无限的喜悦,一家和乐融融,下个月初又将迎娶心爱人儿,奇www书Qisuu网com真是幸福若此,夫复何求呢? 樱宁若有所思地走着,漾着笑容的眼眸透着一抹深思,她轻移莲步,来到了一处水榭畔。 望着池里翠绿的浮萍和紫莲花,她缓缓偎着栏杆坐了下来。 子服凝视着她动人的神情,还有满池嫣翠水波,清风徐徐,心神不觉分外舒畅起来。 对此佳人美景,他忍不住轻声叹息。 樱宁微微惊动,抬头凝视他,“子服哥哥,为什么叹气?” 他微笑的落坐在她身侧,深情地盯着她,“我是在叹,为什么像我这样的书呆子,竟然能够娶到妳这样的天仙为妻?我好怕这只是一场梦,很美很美的梦,醒来以后还不能怨怪老天爷,因为老天爷一定会说:王子服,你也不照照自己的模样,天生似只呆头鹅,有场美梦给你作作就该偷笑了,还敢那么贪心。” 樱宁噗哧一笑,被他认真伤脑筋的模样逗乐了,子服哥哥,你真傻……你人这么好,老天爷怎么忍心让你失望呢?” 他凝视着她,“真的吗?老天爷真的不会让我失望,他会让妳永远在我身边吗?” 樱宁轻轻垂下眼睫毛,掩住了羞涩的眼神,却掩不住唇边那朵小小的笑花,“除非……除非你不要我了。子服哥哥,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了?” “怎么可能?”他惊愕地道,“除非我死,否则不可能。” 不知怎地,樱宁心底闪过一抹不祥预感。 老天,她好害怕一语成谶……不,不会的,大娘曾说过,子服哥哥会是她终身的归宿,大娘绝对不会骗她的。 虽说如此,她还是主动地偎紧了他,“子服哥哥,千万不要说这种话。” 他轻抚着她柔顺的发,温和怜爱地道:“不会有这么一天的,妳别害怕。妳知道吗?我对妳是一见钟情,在见到妳笑的那一剎那,我就已经将整个人、整颗心都交给了妳,妳就算现在不要也不行,我会赖着妳一辈子的。” 樱宁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痴痴地望着他。 他认真地威胁着,“不能拋下我一个人喔,像我这样的呆头书生,除了妳这个最最美丽、最最善良的小姑娘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女子肯要我了。而且除了妳以外,我也不要别的女子,这辈子不要,下辈子也不要,我生生世世都要跟妳在一起,我们纠缠定了,是永远不会分开的。” 他说得如此坚定不移,虽痴却令她好感动、好感动,心田里漾满了暖洋洋的感觉。 她想笑,眼角却忍不住湿湿的,“子服哥哥,你真好,我也永远永远不要跟你分开。” “那么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他眉宇闪过欣慰狂喜之色。 “是。”她坚定地点头。 生生世世,永远不分离。 子服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拉起系在腰间金镶葱绿荷包的穗子,轻轻地自红穗尾拈出一条红线来。 “你在做什么?”她好奇地端详着。 “伸出手指来。”他温柔地道。 她乖乖地伸出春葱般的小手,任凭他在自己的小指系上红线。 子服小心翼翼地替她绑好后,将红线另一头交给她,“来,把另一端系上我的小指。” “这是做什么?好玩吗?”樱宁傻气地问。 “樱宁,妳我在彼此手上系上红线,就如同月下老人为我们在彼此命中系的一样,红线系住了妳我,永生永世都会是夫妻,妳说好不好?” 他痴痴地凝视着她,那模样却是再衷心真挚不过了。 她缓缓绽出一抹灿烂嫣然笑意,重重地点头,“好!” 就在她为他系上红线的同时,远处树梢上有一个隐约的身影,正瞇起眼睛嫉妒地看着他们。 辰光过得真快,一转眼已到他们俩成亲的前夕了。 樱宁坐在梳妆台前,百无聊赖地玩着满桌的珍珠。 她将几十颗莹润的珍珠当作弹子玩,轻轻一弹,珠身相碰滚得老远,滚动在妆台上的声音煞是清润好听。 为什么成亲的前一日不能和子服哥哥见面呢? 虽然她的房里堆满了好多好多美丽的衣衫,还有几大盒珠瓖佩饰,红色锦缎带结得满屋子都是,房里还放了好几盆她最喜欢的花儿。侍女们也轮番过来陪她,一会儿端茶过来,一会儿拿最新款的绣鞋给她试穿,忙得不亦乐乎。 但是她好想好想子服哥哥呀! 为什么成亲前夕新娘和新郎不能见面呢? 她已经习惯了每晚让子服哥哥哄她入睡,现在还不到二更天,教她怎么睡得着? 今晚负责服侍她的兰儿兴匆匆的说要去厨房帮她端点心过来,让她独自待在房里,她无聊得快要闷坏了。 明天就要成亲了……她光想脸儿就红了,心中却是无比的甜蜜。 成亲是怎么样呢?就像子服哥哥说的,两个人可以同床共枕吗?可是她还不习惯旁遢睡着一个人,怎么办呢?万一她夜里睡相难看,把子服哥哥踹下了床,到时候怎么办呢? “我的小美人儿……” 一个她最不希望听到的声音毫无预警的响起,樱宁倏地转身瞪着他。 见鬼了,他来做什么? 见她极为不友善地瞪着他,玄郎莫可奈何地一摊手,“樱宁,明日妳就要大婚了,难这我不能来关心关心妳吗?” “玄郎,如果你是要祝福我的话,我会很开心。但如果你是要来说服我离开子服哥哥,改投你的怀抱的话,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她声音柔嫩,语气却显得坚定无比。 玄郎向前跨了一步,额前一绺银亮在满头黑发中显得突兀,他邪邪地笑道:“我只是想来向妳说声恭喜。” 樱宁有些狐疑,却也有些感动,“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感情的宁是勉强不得的,我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嫣然一笑,“玄郎,这太好了。” 他强忍住一抹窃笑,正经八百地道:“妳知道吗?我还为妳带来一份贺礼。” “贺礼?” 他微微一笑,轻哄道:“伸出手来,看看我给妳带来什么贺礼。” 樱宁摇摇头,“你能够想通,对我而言已是最大的贺礼了,不用再特意准备什么给我了。” 他微一挑眉,“这么说妳是不给我面子啰?我玄郎在妳心目中,难道就真那么不值吗?” 她为难地看着他,好半晌才犹豫地道:“那……好吧。” 她缓缓地伸出手,倏地,玄郎指尖一划,一道蓝光疾闪而出,瞬间将她笼罩在其中。 樱宁大惊,想要挣扎抗拒,却已经来不及了。那这蓝光像是缠绕束缚住她所有的神通,渐渐地,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接着她便软软地晕倒了。 玄郎一伸手臂,她整个人便落入他的臂弯里。 他满意地盯着怀里人事不知的美人儿,狞笑道:“我说过不伤人,但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妳嫁给无知蠢笨的凡夫俗子,小美人,我可没有违背诺言啊!” 就在他要带走樱宁的时候,兰儿正好端着什锦蒸包子走了进来。 她满面的笑容在看见他的那一剎那,顿时僵在嘴角。 “你……你是谁?你抓住樱宁姑娘做什么?”兰儿颤抖地望着他。 不知怎地,面前的这男人虽然看起来英俊潇洒,可是他浑身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还有,他抱住樱宁姑娘做什么? “吆!碍眼的东西。”玄狼对着她狞笑了笑,正要施法学击倒她时,窗外陡地响起一记雷声。 他心头大震,这是警告! 纵然是百年修行,他也不能恣意杀人,漠视雷公、电母的警告。 该死! 他眼儿一转,登时计上心头,他缓缓放开樱宁,将她软倒的身子放在椅子上,笑吟吟地说:“哎呀,被妳发觉了。” 个儿见他在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你究竟是谁?为何深夜会出现在我们家少奶奶的房里?” “她还不是妳家的少奶奶。”他微微挑眉,坏坏一笑,“也永远不会是的。她是我自小认定的新娘,就算是妳家公子也不能硬生生把我们分开的。” 兰儿脸色一变,“你在乱说什么?我要叫人……” 玄郎家是听到了什么大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妳以为蠢笨的人类能奈我何吗?” “你……你在说什么……”兰儿脸色发白,双腿打颤,努力鼓起勇气问。 他瞥了眼昏迷不醒的樱宁,好整以暇地说:“妳家公子居然敢抢我的孤妻,我已经奏请玉帝,明日举行婚礼之时,必有大祸陡降王家,哼,你们等着吧!” “狐……狐……”她结结巴巴,连一句话上说不全。 他暗暗一笑,脸上却是严肃凝重,“我早对樱宁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类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她听了王子服的花高巧语,竟然昏了头要嫁给他。有朝一日,人类一定会害得她极惨……他们会有报应的!” “你……是说……”兰儿浑身发抖,惊惧地看着樱宁,再看了看他。 玄狼蓦然长啸一声,英俊的五官缓缓变化狼形,兰儿当场吓得花容失色,连声尖叫。 “妖怪啊……” 在兰儿晕过去之前,他冷笑一声,不忘撂下最后一句狠话── “人与狐相结合是违反天规,明日举行婚礼时,当心雷公、电母的来到。”他阴恻恻的声音凄厉响起,随着他身影倏地消失,声音却依旧回温在空气里。 兰儿终于晕了过去。 在玄郎消失后不久,樱宁这才缓缓地苏醒过来。 她晃晃晕眩犹存的脑袋,茫茫然地看着四周,“我……是怎么了?” 她怎么会突然晕了过去? 啊,玄郎!是玄郎故意把她弄晕的! 樱宁惊怕地望着四周,直到搜寻不到他的身形之后,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奇怪,他为什么特意将她弄晕,然后又跑掉呢? 樱宁觉得怪怪的,可是当她看见“睡”在地板上的兰儿时,她登时被转移了注意力。 “哎呀。”她连忙将兰儿扶起来,气喘吁吁地道:“怎么就在地上睡着了呢?当心会着凉。” 她本来想施个小法术,将兰儿搬移到床上的,但是她方才受到的震撼尚未完全自她体内消失,她根本没办法施法,只得凭着自己的力气,努力地将兰儿搬到床上。 没想到兰儿看起来瘦瘦的,抱起来还挺重。 她抱过锦被盖在兰儿的身上,这才揉了揉隐隐作疼的手臂,轻吁口气,“她想必是累极了……不行,我也累了……” 她打了个呵欠,挪身偎在兰儿身畔,也跟着睡着了。 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丫头婆子们像一阵风卷了进来簇拥着樱宁起床,个个忙得不可开交。 为了怕错过时辰,她们是十几个人打扮服侍樱宁一个人,一下子扑粉、一下子换上霞披红衫,几名梳发的丫头忙着帮她梳头,好不容易将镶满一百多颗圆滚珍珠的凤冠戴上后,又忙着在她手上颈上挂满金玉珠佩。 樱宁快被这重重的一身行当给压坏了,尽管如此,她还是终露着笑容静静地等待她们忙完。她们已经够慌乱的了,如果连她也大喊吃不消的话,只怕她们会更手忙脚乱的。 王家的人是头一回办婚事,又是这般盛大,婢子婆娘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娇滴滴的新娘子身上,谁也没注意到还昏睡在床上的兰儿。 “时辰到了,时辰到了,新娘子该上花轿了。”门口小厮迭声欢嚷着。 跨院内有顶喜气洋洋张彩结穗的花轿,还有几十名佣人一身喜红色,等着将新娘迎娶到大厅去呢! 樱宁就这样匆匆忙忙被喜娘推上了花轿,然后鞭炮声辟哩啪啦响彻云霄。 “新娘上花轿啰!” 穿花越柳经过重重跨院和小桥流水,在满园子的花嫣然煤笑的祝福下,终于来到了大厅。 新郎亲自掀开轿帘,迎出了盖着红绫绢的樱宁。 子服俊美的脸庞洋溢着欢愉之色,高挑斯文的身材里着大红袍子,胸前还佩戴了朵大红的彩锻球。 他心房怦咚怦咚地狂跳着,喜悦和快乐幸福满满地奔窜在血液中,虽尚未见到新娘娇羞的脸蛋,他却早已醉在她红裙轻款摆的美丽里了。 他的新娘……这是他美丽可人的小新娘呵! 樱宁……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心底塞满了浓浓的激动和感恩,修长的手指因兴奋而微微颤抖,却依然紧紧地攒着她的小手,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在首座上的是王大老爷和王大夫人,还有一身紫金大红杉子,打扮得十分富贵喜气的云娘。 愉舟和妻子也笑吟吟地坐在一旁的大师椅上,他既感慨又欢喜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亏子服这个文弱书生竟然也能为爱勇闯天涯。虽然他至今犹有些不明白,他先前骗子服说樱宁住在南山,可他怎么真的就在南山找到了她? 这一切巧合得有些诡异。 他甩了甩头,暗责道:喜事当前,就无须再胡思乱想了,无论如何,现在事情有了圆满结果,这就足够了! 樱宁自红盖头底下偷偷地打量着四周,只见到处站满了人,她忍不住轻笑起来。 成亲可真热闹,非得这么多人都挤在一块吗? “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就在这时,兰儿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冲到大厅门口,惊声害怕地叫道:“不,不能……不能成亲啊!”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给惊动了,不约而同地瞪向兰儿。 只见她小脸惨白若纸,两眼满是惊悸恐惧之色,颤抖着手指向樱宁,“夫人……不能啊,樱宁姑娘是妖怪,少爷不能娶她啊!” 所有的人都被她的话震慑住,其中以子服为甚,于是他立刻失声笑道:“兰儿,妳是不是睡迷糊了?快快去一旁吃喜糖,别开玩笑了。” 红盖头下的樱宁微微一震,无意间抖落了喜帕,乍露而出的美丽小脸蛋,甜美可爱的笑容倏地僵愣在脸上。 什……什么? 兰儿不管三七二十一,她满脑子只是想保护少爷和王家,虽然发着抖,她依旧大声地叫道:“是真的,昨晚我亲眼看见一个狼妖抱着樱……樱宁姑娘……他说樱宁姑娘也是妖怪,她是只狐妖……” 樱宁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脸上的脂粉衬得雪白的肌肤分外凄美绝丽。 云娘首先惊醒过来,她大骂一声,“妳在乱说什么?樱宁是我的儿媳妇,怎么会是狐狸精?” 王大老爷和王大夫人接着叫道:“就是啊,妳这丫头是晕了头啦?今天是什么日子,妳是故意在这儿捣乱吗?” 愉舟愕然地望向樱宁,这么美丽天真的姑娘,怎么可能是妖精? 一想起妖精,他心头无可避免地一抽疼。 子服脸色有些苍白,但他依旧好性子地道:“兰儿,妳是不是太累了?去休息一会儿好了,看妳脸色惨白成这样。” 兰儿浑身颤抖着,她想要越过樱宁去拉子服,却又害怕樱宁会现出原形。 “我真的是亲眼所见,那个狼妖还说玉皇大帝会降灾给王家,说人狐联姻是天理不容的呀!”兰儿声嘶力竭地吼道。 樱宁缩了缩身子,她怯怜怜得像是只小猫咪,哪有一丝“妖精”的气息呢? 子服忍不住轻蹙起眉头。 “表哥……”樱宁忍不住拉拉他的袖子,原本爱笑的眸子此刻是一片凄楚惶然。 “你听我说……” 他低头温柔地看着她,“樱宁,我相信妳,妳绝对不是抓妖。” 愉舟悚然一惊,低沉有力道:“大家静一静!” 众人震动地望向他,眼里都有着茫然失措和不解之色。 愉舟舔了舔嘴唇,终于明白心头那丝怪异是什么了。“樱宁,妳方才叫子服什么?” 樱宁往后退了一步,她害怕地望着这个英挺豪迈的男人。怎么了,他的眼神不若先前见到她时的疼爱与接纳,反而充满质疑和戒备? “堂姊夫…”她吞了口口水,害怕地偎近了子服,“你刚刚说什么?” “妳方才唤子服什么?”他眸光锐利的盯着她,“表哥?如果我没听错的话。” 她脸色更白了,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子服心疼于她的受逼迫,他一个挺身迎向愉舟,将樱宁护在身后,扬声正色道:“堂姊夫,有什么问题冲着我来,请你不要逼迫樱宁,她只是个天真无邪的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 愉舟有一丝心痛地瞪着他,“子服,难道你不觉得事有蹊跷吗?我老实告诉你,当时见你病相思时,我的确是骗了你,我们压根没有一个远房姑母,樱宁也不是我们的亲戚之女,更不可能会住在南山山脚下。可是你竟然在南山找到了她,这不是很奇怪吗?” 子服也瞪着他,“你是骗我的?” “没错。” 子服怔住了,他低头想了想,慎地抬头,“不,不是,樱宁的确不是姑母之女,她是我表姨母之女。” 大家都听傻眼了,这事怎么越发扑朔迷离? 可是云娘听懂了,她张口结舌地道:“服儿……你说的……这是不可能的。” “娘,宁到如今我不能不说了,樱宁是表姨母的女儿,妳还记得妳有个姓沈的表姊吗?她嫁给住在江畔的姨父,而樱宁的娘就是秦姨父的小妾,所以樱宁是我的表妹,妳的外甥女。” 云娘丝毫没有安心,反而更加震惊了,“可是我表姊早在十几年前就去世了呀!而秦家的确有一狐仙待妾,还生下了一女,后来秦老爷夫妇相继去世后,她们就被族里请来的法师给驱离了!” 子服不敢相信,他紧紧地榄住樱宁,声音沙哑地道:“不可能的,樱宁不是你们说的那种……” 愉舟心底所有的谜团全都有了答案,他沉声道:“原来如此,樱宁就是十几年前秦老爷和孤他生下的女儿!” “姨母去世了?不可能,我在南山迷了路,接连好几日都是住在姨母家里,还接受了她的款待,也是她的亲口应允,我才能够带樱宁回来成亲……”子服双眸湛然生光,坚决道:“你们都弄错了。” “你姨母当真已经死了,难道我还会骗你吗?”云娘脸色发白,“你是见鬼了吗?” “不,我不是……”他回头望向樱宁,目光恳求地说:“樱宁,妳快告诉他们,姨母没有死,是姨母亲日答应我们的婚事……妳快告诉他们!” 樱宁紧紧咬着唇,慌乱失措又害怕地摇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对大家解释啊! 他们说的都是事实,可是她怎能当着众人的面,当着她心爱男人的面,亲口承认她是狐仙的女儿呢? 就算她再傻、再痴、再天真,她都明白这个消息对子服哥哥造成的伤害定会非常非常地大,这天大的裂痕是无法弥补的…… 云娘急急冲下座位,一把拉过儿子,她狠狠地瞪向樱宁,“妳竟然是狐狸精?!老天,亏我们还这么疼爱、接受妳……” 她的眼底充满了嫌恶,樱宁被这样残忍厌恶的眸光给击倒了。 她不能相信原本疼爱温柔的眼神,因何能够在一瞬间变得如此冷漠嫌弃? 她的笑容不复见,娇嫩可人的脸蛋满是哀伤震惊之色,她可怜兮兮地开口,“伯母……不,姨母……” 云娘像头誓死悍卫儿子的母狮子,惊恐嫌恶地叫道:“妳到底有什么目的?妳缠着子服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妳母亲叫妳来报复的?还是……” 樱宁泪水盈眶,但她强忍着不落下来。“妳误会了,我与大娘相依为命,虽然她已不是生人,而是一缕魂魄,但是娘在临走之前施法凝聚大娘的三魂七魄,以便她能够照顾我长大。大娘待我视若亲女,我们……我们真的没有任何害人之意,遇见子服哥哥也是无意中的事啊!” “妳果然是妖精!”众人惊吓极了,每个人都避得远远的,害怕被她生吞活剥似的。 樱宁揪心地看着大家厌弃惊畏的神情举止,她百口莫辩哪! 她不是妖怪,她只是狐仙之女,她也是人类呀! 她一脸茫然害怕的模样,看得子服心痛得不得了,他一个箭步向前要拉住她的手,可是愉舟和云娘的动作飞快,双双拦住了他。 “不要过去!” 他用力挣扎着,执拗气愤地叫道:“放开我,我要樱宁……你们放开我!” 樱宁的泪水终于滚落,跌碎在大红霞帔上。 “子服哥哥……”她戚然不舍地叫道:“我真的想跟你在一起,求求你叫他们不要把我们两个分开好吗?我握不到你的手。红线……你不是说红线会紧紧地系住我们,让我们永远不分离吗?” 愉舟纵身跃至她面前,双手大张挡住她,“妳想做什么?” 子服挣扎着要冲过来,却被一大群仆人给压得动弹不得。 “少爷,你别过去呀,危险……”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听到没有!”他嘶声吼叫。 “不能放,快把少爷拉住。”王大老爷从头到尾都看呆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焦急地叫道。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樱宁心急如焚地要奔过去,却被愉舟手刀一劈砍,失势地跌倒在地,可是她依然不放弃,哭着爬着向前。 “子服哥哥……我不要离开你……我抓不到你的手啊……不要,不要把我们两个分开……姨母……求求妳,姨母……” 众人被她凄惨可怜的模样哭得心头一酸,眼泪也跟着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明知她是妖怪,是狐狸,可是他们就是忍不住心头凄恻之情。 樱宁跪倒在地,戚然狼狈地拚命爬向前。她想碰碰子服哥哥……她要摸他的手……她要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让人拆散啊! 云娘狠下心肠叫道:“谁快去弄黑狗血来呀,要不就是秽物……快去啊,千万别让妖女伤了少爷,快把她赶走!” 樱宁哭得肝肠寸断,她一再伸手想要碰触子服,却每每被愉舟给踢了开去。可是她怎么也不放弃,被踢倒在地后又重新扑向前去,她只想抱住她心爱的子服哥哥。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她再一次被愉舟挥开,无力地跌坐在地,虚弱伤心地捂面痛哭,“不要拆散我们……” 子服心神俱碎,他红着眼,狂吼道:“放开我!堂姊夫,不准你再伤害她!你敢再推开她,我就跟你拚了!” 樱宁哭着,凤冠早就掉落地上,她被散下来的青丝紊乱地拂落在她颊边、肩上,可怜得令人鼻酸心痛。 她泪眼朦眬问,看见了王大老爷和王大大人,她跪着爬了过去,泪如雨下地哀求道:“大伯父,求求你让姨母放手……求求你让我和子服哥哥在一起吧……大伯母,求妳大发慈悲,帮我说说话……大伯父?大伯母?” 只见王大老爷和妻子仓皇走避,他们再明白不过的举止彻底粉碎樱宁的心。 “天啊!”她双手伸向天空,彷佛是在向老天爷哀求痛诉,“不是说人们是万物之灵,是最伟大、最懂得爱人的族类吗?为什么他们突然间就再也不喜欢我,不要我了呢?老天,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不懂啊……” 她做错了什么事?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事? 倏地,一身玄铁衣衫的玄郎缓缓出现在大厅门口,他眸光充满独占欲地望向樱宁,眸子一闪。 “樱宁,我早告诉过妳,人类是最自私又自以为是的族类。” 他毫无预警的出现,让在场所有人都呆了半晌,可是兰儿却浑身颤抖得像筛子一样。 “他就是昨天那个狼妖!”她尖叫了起来,拚命躲进人群里。 玄郎冷冷地看着所有的人,讽刺道:“樱宁,妳睁大眼睛看,这就是原本爱妳、怜妳、惜妳的人类,只要稍有一点考验,立刻原形毕露,看到了吗?害怕、恐惧、厌恶、不耻的眼神……” 樱宁哭得好凄惨,可是她勇敢的抬起头,噙着泪道:“玄郎,我知这我娘是狐仙,我只有一半人的血统,可是我喜欢人,喜欢他们的好,他们的热情无私,虽然他们现在……可是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他们对我有多好的。” “是吗?”他瞇起眼睛,眸光和愤怒、充满保护色彩的子服对上,“妳瞧瞧,这就是他们对妳的“好”,他们迫不及待要把妳钉上桃木剑哪!” “你走!这是我的事,不要你来管。”她一抹眼泪,忿忿地嚷道。 “妳这个傻女孩,人类的生活不适合妳,妳还是死心吧,”玄郎伸出手,低沉地道:“做我狼族的新娘,我保证我会永远疼宠妳。” 子服不知打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开所有阻拦他的力量,他冲向樱宁── “樱宁是我的新娘,你休想把她带走!”子服飞扑向樱宁,张开双臂要紧紧拥住她。 就在他俩即将碰触到的瞬间,玄郎怒吼一声,手指一弹,一这紫光倏地射向子服。 “不──”樱宁惊恐地冲向子服,试图拦住这这致命的紫光,她伸指拈诀一弹,一道白光自指尖飞射而出,却无法拦住那凌厉的紫光。 所有人的动作仿佛变成好慢好慢一般,无论再怎度惊叫着想要飞扑过来,就是无法赶走那道光── 那这紫光不偏不倚,正正地射进了子服的胸口! 他伸手要拥抱樱宁的动作,顿时变得停顿僵硬,然后双臂垂落。 他闷哼一声,修长的身躯顷刻间向后倒── “不!”樱宁连跌带爬地抱住他沉重的身子,整个人也被他撞倒在地,可是她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身体,怎么也不愿放开。”玄郎,你伤了子服,我恨你一辈子!” 她凄厉的叫声令原本要追击的玄郎身子蓦地一震,他不可思议地瞪着她,“樱宁,妳疯了,妳竟然为了一个凡人……” 樱宁无暇理他,她惊恐地抚摸着子服冰凉的前额,痛苦地叫道:“子服哥哥,你不要吓我,你哪里疼啊?不要晕,不要,求求你不要吓我……” 玄郎看着这一幕,心底不是滋味地道:“妳死心吧,他中了我的紫电芒,活不过一时三刻的。幸好妳奇www书Qisuu网com还没嫁给他,不至于要做寡妇。樱宁,回来南山吧,妳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我的。” 他话一说完,立刻消失无踪。 “服儿,我的服儿,你快醒醒啊!”云娘一把推开樱宁,紧紧抱住儿子毫无生气的的身躯。 愉舟胸腔一痛,痛楚地叫道:“子服,快快醒来!该死,那只妖怪对你做了什么……秦樱宁,妳告诉我,他究竟怎么了?那个妖怪伤了他哪里?” 樱宁被推跌在一旁,又哭看死命爬到他身边,“给我看看他的伤……” 云娘抱着儿子,恶狠狠地瞪着她,“妳这个妖怪,妳给我滚,妳害他受伤了,现在还要把他害死吗?他不死妳不甘心是不是?” 樱宁泪流满面,但她慢慢地镇静下来!小脸雪白、嘴唇轻颤着,低声道:“他中了玄郎的法术,药石也救不了他了……” 云娘哭得更是厉害,几乎要把她掐死。“都是妳,都是妳害的!” 愉舟也狠狠地瞪着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从前我遇到过善良好心的妖精,她告诉我天地万物自有灵气,也有善恶之念,可是我不知道妳是何居心,难道妳降临人世的目的就是为了要毁掉王家,断了王家唯一的血脉吗?” 樱宁对于众人的恨意和辱骂浑然未觉,她只是呆呆地望着双眸紧闭的子服,心痛得碎成千千万万片了。 子服哥哥……脸色惨白地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 你睁开眼睛对我笑一笑啊,拜托你,或者是手指轻轻动一下?好不好?求求你像往常一样,痴痴地看着我,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发……好不好? 只要你醒来,我会改掉我所有不乖的毛病,我让你和我同床共枕,我不会在睡着时把你踢下床去……好不好? 她眼底蓄满了热泪,心底却已经凉成了一片。 “快去叫大夫,快呀!江妈,去烧香给老爷拜拜,求老爷保佑啊……” 大厅里一堆人慌忙担忧地奔来跑去,可是眼见儿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云娘心痛欲绝,哭得差点也厥过去。 就在众人悲恸间,樱宁脑海倏地闪过一抹思绪;一抹好久好久以前的印象记忆。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他身畔跪倒,急声道:“放开他,我有法子治好他!” 云娘保护地搂住子服,狠狠地瞪着她,“妳走开,我才不会让妳再碰子服一根寒毛!” 樱宁声泪俱下,哀哀乞求道:“姨母,我可以救他,求求妳让我试试。” 云娘还待抗拒,愉舟却咬牙切齿道:“好,妳若救不了子服,我们一定让妳……” “我一命赔一命!”她抹去泪水,哽咽道:“求求你们散开一点,给他一些空气。” 众人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开一些,可是目光依旧紧紧地瞪着她,唯恐她搞什么鬼。 樱宁凝神静气,莹润的额头绶绶地浮现一团柔和的光芒。 大家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吐出了一枚火红晶盈的珠子,然后抬起他的头,她俯下头,慢慢将珠子送入他的嘴里。 半晌后,子服原本惨白无血色的脸庞渐渐有了些许红晕,虽然依旧双目紧闭,可是他的呼吸平稳了起来。 樱宁却是浑身汗水淋漓,她衰弱颓然地仆倒在地,断断续续地喘息着。 所有的人都忙着关心子服的情况,愉舟虽然也是,但是他同时也注意到樱宁衰弱的模样。 他心底大为震动。 她方才究竟做了什么,竟然可以救活子服?只是她现在又怎么了?她好象……把生命的力量统统都给了子服。 樱宁的身子好似越来越淡了,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子服低低地呻吟一声,众人急忙唤着他,然而子服连眼睛都未睁开,幽幽地呻吟了一声── “樱宁……” 他的轻唤情意深浓,连愉舟都不禁撼动了。 他实在爱惨了樱宁。 樱宁?樱宁?! 愉舟悚然一惊,猛地望向子服身侧,然而变得隐约透明的樱宁已经消失不见了。 在这一瞬间,愉舟突然警觉到自己和众人做了一件彻头彻尾的大错事。 第九章 子服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 他昏迷的这段期间,不断唤着樱宁的名字,声声威然深情,令人闻之皆为之心碎。 云娘嘴里只是不说,其实她心底充满了后悔。 守在儿子床榻边,听着儿子声声呼唤,她也慢慢地恢复冷静,能够静心地思索着这整件事。 如果不是她亲眼所见,她绝对不会相信世上真有狐仙的存在。 可是樱宁的的确确是表姊夫的女儿,她是个狐女,她的娘亲更是个如假包换的狐狸大仙。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才来王家的呢? 云娘努力要将樱宁的目的想得很坏,可是回想着与樱宁相处的情景,她却没有办法昧着良心去入她的罪。 樱宁天真可爱,娇憨不矫饰,平时对待长上或下人都是极为温驯乖巧的,尤其她银铃般畅然的笑声,更使得府里上上下下无不闻之悦然。 大家是多么的喜欢她,在知道她的真实身分之前。 可是知这了她的身实身分又怎样?她还是她,也没多根尾巴出来,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 若要认真说,她凄凉的身世实在是令人同情怜惜。 云娘咬着下唇,额上的皱纹更加深;只是她在自省,在深思,在责备自己。 那时候干嘛那么冲动呢?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把事情给弄拧了,弄得如今不知该如何是好。 “樱宁,樱宁……”子服不安稳地动了一下。 在梦里,娇憨爱笑的樱宁手里拿着一枝花,就跟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那朵红梅掩映住她含笑的嘴唇,却止不住那盈盈的笑声清脆响亮。 想要举步追上她,可是樱宁却越退越远,她手里的梅花和欢然含笑的眼神也越来越模糊,他拚命地追着,却和她越离越远….! 樱宁… 云娘心疼不舍地用手绢拭去他额上的冷汗,却怎么也拭不去自己心头的痛楚和罪恶感。 这一夜,云娘依旧难以入眠。 彻夜未眠的不只是云娘,愉舟也相同睡不着。 他已经连着三天都睡不好了,每次一躺下,脑海里就出现樱宁消失前那疲惫却欣慰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威然,彷佛知道从此再也见不到子服了。 那样的心碎眼神,他在牡丹脸上也曾看见过。 他负着手在园子里踱步,原本是高高兴兴来参加婚礼,没想到却发生这种事。 怪只怪事情来得大突然,太令人震惊,而他们每个人都预设立场,一开始就将樱宁想作是别有用意的。 可是樱宁做了什么呢? 她什么都没做,他们却在她身上加诸许许多多偏见和罪名,而这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的恐惧;身为凡人的恐惧。 牡丹啊牡丹,我俩曾经经历过类似的生离死别,因何我在三天前不能够恍然醒悟,还要残忍地拆散他们呢? 一想到他无数次地踢开樱宁,只为了不让她碰触到子服,他就觉得冷汗涔涔、汗颜不已。 “唉……”他在月光下幽幽叹息。 蓦地,一个温柔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那个声音感慨地道。 他僵住了,不敢回头,生怕这只是一场梦境。 牡丹…… 那个温柔的声音又道:“没错,是我。你无须回头也不该回头,我俩尘缘已尽,我此番前来是奉了王母娘娘之命。” 他压抑想要回头的冲动,低沉轻唤道:“牡丹,妳没死?我想妳想得好苦。” “牡丹之魂已化作花中之神,没想到寺里一把火,却烧尽了我所有的孽障和情缘,与你七日之情,了了我想要为人的最后一丝贪求,现在的我已是王母后花园的新职牡丹花神。”那个温柔的声音平静无波,轻和慈蔼。 他惊喜之余又有些惆怅,心底滋味复杂万千,不知该如何形容才是。“牡丹……难道我俩情缘不能再续?” “我俩命中注定只有七日之缘。其实你的妻子才是你真正的良缘归宿,好好珍惜她吧,莫再以我为念。此番我下凡来,是要代王母娘娘传懿旨,她老人家早已洞悉狐女之事。其实樱宁女乃是天上五仙郎之一心头的一滴血珠,当年五仙郎和娘娘后花园里的五朵仙花擅自动了情念,纠缠相爱,玉帝震怒之下将他们贬下凡尘……” 愉舟不可思异地聆听着这一切。 月下轻雾飘然若纱,似梦似幻,似醒似觉,这一切是真的吗? “樱宁是其中一株仙花吗?”他忍不住问道。 “不,我适才说过,樱宁女是五仙之一心头淌下的一滴血。由于是仙郎真情挚爱的心魄所凝聚的血珠,因此坠下凡尘后自有意识,投胎至狐仙胡轻娘的腹中,出世为狐女,虽是半人半狐之身,然而温婉娇憨、纤纤动人,命底自也有一番动容人间的痴情爱恋。” 他恍然大悟,不敢置信地道:“这也是一段仙缘……” “没错。”温柔的声音隐隐约约,似乎即将飘然远去。“切记,樱宁女颈上有一石,乃是王母娘娘特意化身所赠,此石可保樱宁女和王子服一生平安如意、白首偕老、无病痛无灾,快快寻回樱宁女,命她衔此石一盏茶时分,即可解她耗尽的生命。” “但是我该往何处寻她?” “何处来自往何处去,王子服心中自然明了。”那温柔的声音渐渐轻远了,“记住,此事乃天界之秘,王母娘娘仅下懿旨告知你一人,千万不可轻易泄漏天机。愉舟,此后天上人间两相隔,望你在凡尘依旧珍重,莫将真心拋重违,千万怜取眼前人……” 他倏然回头,大叫道:“牡丹!” 可是哪还有半点影子? 只见月色皎洁柔和,花树在月影之下摇曳生姿,含笑吐幽香,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夫君。”子凤柔声地轻唤。 他怔怔地望着悄然蹑步而出,满面关怀之色的妻子,片刻之后,他紧紧地将她揽人怀中。 “子凤,从今以后,我会更加怜宠妳。”他感恩地轻叹道。 “夫君,你也是因为樱宁和子服而感叹吗?”她温柔地偎在他怀里。 他微微一笑,“是的。” 莫将真心拋重违,千万怜取眼前人。 他的心,到这一刻是真正地被释放了,搂着心爱的妻子,他笑得好不释怀开心。 破晓时分,子服在花香里幽幽苏醒过来,恍然间,他彷佛仍置身在梦境云端中一般,朦朦胧胧不知此身何在。 他怔怔地望向窗台的某一处,发觉窗台上樱宁所栽的一盆水仙,不知何时竟然绽开花颜了。 现在是水仙花开的时候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从樱宁来到家里之后,这园子里的花就开得格外热闹。 樱宁,就是自有奇妙的辨法。 思及此,他一骨碌翻身爬了起来,惊叫道:“樱宁。” 云娘亲自端了粥进来,闻声惊喜的奔近床边。 “你醒了!哎呀,真是吓死娘了,这几日娘的头发都快掉光了,简直就是……你起身做什么?快快躺着,身子还没调养好呢!” “樱宁呢?”他抓住娘亲的手,焦急问道。 “樱宁……”她不知该怎么说,窘然地道:“呃……你先喝了这粥,我再告诉你樱宁在哪儿。” 子服一怔,随即想起来了,他心痛地指控,“你们说她是妖精,你们要赶她走,她现在不在这儿,你们一定是把她赶走了!” “服儿,娘也好后悔,实在不应该这么残忍……”她歉疚至深,含泪道:“我那时也是爱子心切呀,而且这事发生得太突然……本来嘛,在那种情况之下,谁能够笑嘻嘻地说:“啊,妳是狐女啊,没问题,嫁给我们王家就没错了,亲上加亲是亲更亲。”唉,你娘脑袋瓜子没这么灵光,可以马上就想得开的。” 子服紧盯着她,“那么妳现在的意思呢?妳是说妳现在想开了,愿意接受她了?” 云娘凝视着儿子,正色的问道:“你呢?孩子,你能接受一个半人半狐的女子做老婆吗?这一切如此玄怪,难道你不怕?” “有什么可怕?”子服摇摇头,“有多少人心思恶毒比鬼物精怪更可怕?只要心肠好,老天自然恩宠庇佑,万物自然有灵犀,是人是精是妖又如何?说不定精怪看见我们,还觉得我们才是真正的精怪呢!” “啊?”虽然她有点听不太懂,但是儿子这番话却让她感动。“服儿,你当真可以为了爱,凌驾一切的阻碍?” “是!”子服坚定不移地道。 从见到樱宁笑拈梅花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无论她是人是狐是精是怪,只要两颗心是真切地相爱着,这就是天地间最美的事了。 “那么……”云娘笑了,“你去找她吧!这一次一定要将她带回来,我还等着她穿上凤冠霞帔叫我一声娘呢!” 子服狂喜地抱了抱娘亲,飞快地跳下床就往外跑。 云娘眸底有着喜悦的泪水,她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突然大力拍起手来。 “快快快,准备成亲的东西啰,什么珠环玉佩、衣裳聘礼的,你们都丢到哪儿去啦?快快给我备齐!” “是是是……”在门边偷听,感动的频频拭泪的丫头婆子们欢喜地一哄而散。 王家又热闹起来了。 樱宁奄奄一息地倚在一座坟前,垂着泪轻抚着墓碑。 那是老太大的坟,已被荒烟蔓草给掩盖了大半。 她多么希望大娘能够再出现在她面前,带她走,可是在她离开幻化而成的竹屋那一瞬起,大娘就完成了娘亲托嘱给她的心愿,化成一缕魂魄轮回去了。 就连小荣,她钟爱的一株墓旁修竹,也在完成使命后,随着轮回转世而干枯了。 孤零零的,就剩下她一个人……不,就剩下她一口气。 她的身子快要淡化透明消失了,可是不知怎地,当她把娘给她的内丹和精力尽倾给子服后,照理说她应该要消失在人间才对啊! 为什度还能留着一口气在这儿品尝着心痛呢? 子服哥哥……你还好吗?你应当没事了吧? 而姨母,还有王家的老老小小,他们应当已经不恨她了吧?她已经把子服哥哥还给他们,她也离开了,他们的生活又该恢复快乐和平静了吧? “老天爷,我真的好想好想跟他们在一起,好想成为一家人……”她紧紧咬着唇,泪盈于睫“我好想子服哥哥,我这辈子再上不能见到他了吗?” “樱宁……”玄郎脸色有些苍白地出现在她面前,素来阴沉锐利的眸子有一丝痛苦。 “妳这个傻瓜。” 她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玄郎,我总算能够离开你的纠缠了……你是只好狼,为什度偏偏不去找别的好女子,总是要缠着我呢?” “我喜欢妳。”他闷闷不乐地道。 “我知道,可是我喜欢的人偏偏不喜欢你,有什么法子呢?我快要消失了,你走吧,让我自个儿在这里静一静……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该明白怎么做对我才是最好的,对不对?” 玄郎眼眶有着从未有过的热气,他硬生生地眨掉;狼怎能有这样脆弱的心绪呢? 她说得没错,狼不正是一种果断决然的动物吗? 她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他这只惹她厌的“笨狼”守在她身边只是徒增她的困扰罢了。 他猛一咬牙,长长地呼啸一声,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见了,他的樱宁儿…… 樱宁静静地偎着墓睥,觉得气若游丝,最后一点灵光快从她心头消失了。 子服哥哥……樱宁不能笑着和你道别了。 “樱宁!”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大叫道。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是回光返照前的幻想。 “樱宁!”那个深情瘖哑的呼唤贴近她身畔,樱宁眼睛倏地一睁。 她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呆呆地望着他,“子……子服哥哥?” “是我,是我。”他紧紧将她揽入怀里,却心痛得发现她像是一阵雾气!缥缈得快要抓不住了。 跟在他身后的愉舟连忙道:“快让她含石头!” “石头?”子服不解的瞅着他。 这满地都是石头,要会哪一块?而且含石头做什么? “宝石,樱宁身上有宝石吗?” 子服被他这一提醒,急急打开她胸前挂着的荷包,掏出那一枚莹然温润的五色宝石让她含在口中。 樱宁的形体渐渐地实了起来,雪白憔悴的容貌也恢复往昔的娇嫩嫣然。 她躺在他怀里,子服俯着身子和她四目相对── 两人恍如隔世一般。 樱宁眨了眨眼睛,痴痴地盯着他,“子服哥哥,你……给我含这个……真有效,为什么会这样?” 子服松了一口气,转头望向愉舟,也茫然好奇的问:“堂姊夫,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法子?” 愉舟差点冲口而出,幸好及时忍住,“呃,死马当作活马医,别说那么多了,我们快快下山吧,婶娘他们都在等着我们呢。” “子服哥哥,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樱宁含着那五色宝石,说话咿唔含糊不清,却显得娇嫩可爱。 子服紧紧地抱着她,清朗黑亮的眸子湿了,吸了吸鼻子道:“我说过,我们的手指头绑上了红线,是永远永远也不会分开的,妳忘了吗?” 樱宁痴痴地望着他,小酒窝隐然若现,“真的吗?” 真的系上了红线,月下老人爷爷就会让他们永不分离了吗? “真的。”他舍不得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一往情深地道:“我几时骗过妳呢?我是妳的子服哥哥,那个呆呆的傻瓜书生,说的每句话都会当真的。” “可是……可是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喜欢呢?”她轻咬着唇,“我还是个狐女,不是平常人……” “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他轻轻地吻了吻她的粉颊,“自从见到妳的第一眼就爱上妳了,看妳笑就忍不住跟着笑,妳难过我也掉眼泪,为了妳,我可以水里来火里去,为妳生、为妳死,只要妳快乐,笑得灿烂,这就是爱一个人的感觉,难道这不够吗?还需要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吗?” 樱宁捂住小嘴,感动得泪水盈眶,“子服哥哥……” 他温柔地替她取出口中的宝石,心跳抨然,他俯下头吻住她红润的唇瓣。 “我永远永远爱妳,我最甜美爱笑的小狐仙。” 樱宁闭上美丽的双眸,全心全意地迎接着这个最最甜蜜痴醉的初吻。 愉舟识相地躲到远处,眼底布满了笑意,他忍不住双手会十,对秦老太大暗暗视涛── 素未谋面的姨母,妳在天上看见了吗?樱宁和子服幸福地在一起,妳这次真的可以放心了。 三大后,王宅又再度热热闹闹的办喜事。 不知怎地,满园的花儿奇妙地都盛开了,在花团锦簇之中,丝竹交奏之下,一阵清明喜悦的笑声和一串银铃般清脆悠然的笑声欢然响起,还惹得满堂宾客也情不自禁跟着大笑了起来。 听说王家的新媳妇是个爱花又爱笑的美姑娘,每个听见她笑声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感染了她的欢乐。 今儿个是好天气,在朵朵白云顶上,隐约也好象有阵阵的笑声呢! ※※※END※※※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