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盗扮书生1]《绿林好温柔》

作者：蔡小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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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春风喧闹楼中楼

桃花娇艳绣红球

碧波小桥蜿蜒在

今朝绿林好温柔

——京城相思先生

这是个非常非常有文化的朝代，水准高，品味好，时时可咏柳寓花，处处可吟风诵月。

诗人一箩筐一箩筐地出现，书生一牛车一牛车地进京赶考，好笔良砚是人人必备要件，舞文弄墨是家家最新风潮。

这年头，宝剑当街卖，一字值千金！

这股流行风吹遍了中原大江南北，也吹到了极北之北的极北峰上头的“春风寨”。

杜小刀——

春风寨的三寨主，为人温柔，多愁善感，虽有一身小礼飞刀好武功，却渴望终有一天能金盆洗手考状元，娶得温柔贤淑好老婆，从此幸福过一生。

但是……

莫飞——

春风寨的二寨主，为人浪漫，感风吟月，虽有一身非凡轻功好了得，却渴望终有一天能洗心革面考状元，娶得德容兼备好老婆，从此幸福过一生。

然而……

君实秋——

春风寨的山寨王，为人潇洒，多情不羁，虽有一身出神入化好武艺，却渴望终有一天能放下刀剑考状元，娶得才艺双全好老婆，从此幸福过一生。

结果……

正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可是对这三个习武当喝水，读书打瞌睡的帅气绿林高手来说，不管用刻的、用烫的、用刺的，都得把学问塞进脑袋瓜里，唯有这样才能实现多年美梦——变书生，娶贤妻，彻底摆脱刀光剑影和泼辣女贼们的纠缠。

于是乎，这个读四书背五经考状元，强盗扮书生的终极计画开锣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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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春风寨，在极北峰上，虽名为一寨，实则有七十七小峒，六大镇，包围着用巨石筑成的春风寨。

说起春风寨可了不起了，住在这儿的一百零九名高手全是侠盗，保护着山上七十七小峒的居民和六大镇的镇民，就算是当地的官也没人敢对春风寨吭半声。

除了春风寨打劫的是不义之财、分散给贫苦老百姓外，最重要的是春风寨上有那武功超凡入圣的大寨主君实秋、二寨主莫飞、三寨主杜小刀，哪个要是嫌命太长了，敢跟他们三人以及一百零九名忠心耿耿的高手作对，恐怕下场绝不止是个惨字可以形容的。

但是今时今日，春风寨议事大厅却笼罩着一股浓浓的肃杀紧张氛围，一百零九名高手人人屏气凝神，如临大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坐在三架红木大椅上的三名高大挺拔男人，面色凝重，浓眉深锁，深邃锐利鹰目紧紧盯着众人。

只要他们三人的视线扫过，每个人的头就越垂越低，鞋尖直在青石地砖上蹭呀蹭的。

终于，坐在第三个座位上浓眉斜飞，英气勃勃的三寨主杜小刀清了清喉咙，拍拍玄色滚黑貂毛的劲衣，下巴一昂的开口。

“你们……都准备好了没有？”

“不——要——呀——三寨主！”众人齐声哀叫。

“没人问你们的意见。”小刀大吼。

“嘘！”二寨主莫飞连忙将修长的食指搁在嘴唇上，红袍滚银貂毛的劲衣紧裹着他颀长挺拔，肌肉结实的身躯，格外引人流口水。“三弟，斯文、斯文。”

“对对对。”小刀一凛，连忙揉了揉杀气腾腾的脸庞，露出了斯文的微笑。“小生这厢失礼了，还请诸位见谅。”

唉，平时他是很温柔含蓄又诗情画意的，可每每被这些个大老粗惹得举止失常，真是可怜又可叹哪。

“呃，不、不敢当，不敢当，三寨主千万别这么说，”众人回答得心惊肉跳。

看着晒得黝黑又浓眉大眼的小刀强作翩翩书生模样，大寨主君实秋强忍住笑，但是憋了老半天还是憋不住，暗暗窃笑喷出的气息吹拂得雪衣紫貂领微微颤动，煞是动人。

但就算在偷笑，仍旧难掩他眉宇间不怒自威的帅气，以及一身霸王君临天下的风范，真不愧为绿林之主啊。

“好了，别再浪费时间，开始吧。”小刀习惯地摸出了柄锐利薄如雪的飞刀，轻轻地摩挲了两下，眯起眸光闪电般一扫。

这绝对是警告！

“唉……”众人畏缩了下，只能认命。“是。”

“就由我先来吧。”虎背熊腰，登记零零一号大盗，江湖人称“霹雳无敌之镇胆双刀流星手”的王大彪硬着头皮跨前一步，轻咳了声，大掌拍拍厚实胸膛，“老子姓……”

小刀手中的飞刀往红木椅把上猛然一插。

“呃，是俺，俺是姓……”王大彪惊跳了下，赶紧换词。

“俺什么俺？你们这些个不成器的东西，连好好自我介绍都不会，可知这样我心会有多痛吗？”小刀单手支着前额，一脸痛心疾首。“你们这样的表现，这样的‘气质’，往后走出去要怎么代表我们春风寨？啊？”

“三，三寨主，你心别痛了……”王大彪吞咽了口口水，连忙改口，“呃，在下，是在下，这样……可以吗？”

“嗯，还可以。”小刀勉强接受，“再来。”

“是、是。”王大彪受到三寨主鼓励，得意得脸色大放红光。“在下姓王，王八蛋的王，粗乡鲁城人氏，今年四十有一，在下的嗜好是砍人，兴趣是砍人，专长也是砍人，不过在下秉持着在下老娘与当家大寨主颁布的原则，在下刀下砍的不是贪官污吏就是混球……”

君实秋和莫飞苦恼地互觑一眼，这算哪门子跟哪门子啊？

“停停停！”小刀登时抓狂，气急败坏地冲向前一把揪住王大彪的衣领，“qi書網-奇书你没把老子的话听进去是不是？妈的！就叫你们要斯文点，斯文点，听不懂啊？”

“三、三、三寨主，对、对、对不住。”王大彪被他揪得拚命往后缩，脸色发白，“在下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作‘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道理？”他怒吼。

“我……”王大彪吞了口水。

“你又知不知道什么叫作‘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呃……”王大彪一脸苦思。

“什么？连这个也不懂，不是发了册子叫你读书的吗？”小刀忿忿然地环顾四周，“来！你们谁出来告诉他，这两句圣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啊？”其他一百零八名高手全数蹬蹬蹬惊退了好几步，噤若寒蝉。

“气死我了！你们是不是把那些书统统拿去垫椅脚了？”他咬牙切齿的问道，气得胸膛快速起伏。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连忙挥手摇头急着撇清。

“不不不，三寨主，我们绝对没有把书拿去垫椅脚……”登记零零二号，人称“金光闪闪玉手千千”的金钱豹连忙开口澄清。“我那几本都还好好地藏在炕底下呢！”

“是呀，我的还搁在桌上，上头还有层厚厚的灰，您不信的话尽管去检查。”零零三号也忙道。

“还有我！我明明就是拿去裹油条了……”

“咦？你也是啊？我也是耶！”

“我们也是！”

其他人争先恐后的附和。

“你们……你们这些唐突圣人、有辱斯文的混蛋！”

相较于小刀的狂怒跳脚，二寨主莫飞和大寨主君实秋就冷静多了。

唉，文化果然不是一天两天就培养得起来的呀！正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三寨主，不要哇——”一百零九条好汉异口同声发出惨叫，因为小刀刚刚颁布了一个最新的寨规，就是每天早上都要到英雄好汉坡考背“三字经”。

“哼！从最粗浅的教起，我就不信你们不成材。”小刀握紧拳头，恨恨的对天宣誓。

莫飞和君实秋不约而同的笑了出来。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小刀咬着一根鼠尾草，坐在枝叶腾空伸展出断崖外的大树上，任凭底下万丈深谷雾霭弥漫，山风劲劲，依旧一身英姿飒爽玄衣袂然。

但和他轻松动作相当不衬的是他忧郁感伤的脸庞，尤其在读到那个“苦”字时，一张帅脸也几乎变成了苦瓜。

因为手上的书前三页已连读一个月，但偏偏是看了第二行就忘了第一行，回头苦背第一行，又忘了第二行说的是什么。

可恶，这怎么行？

这要是给众兄弟知道了，那他不是很漏气吗？昨天他才为了手下书读得乱七八糟而大发雷霆的。而且照这样下去，他得熬到什么时候才考得上状元？

总不能像考乡试的时候，靠一记狠瞪就让北峰城里的主考官吓得让他过关那样，到了京城也用暴力威胁让皇帝老儿把状元郎头衔颁给他吧？

他不禁愁郁满面起来。

蓦然间，一声尖叫惊飞了满树的小鸟。

小刀倏然回头，感伤消失，闪电般纵身飞起，脚尖轻点翠绿色枝头飞跃三丈高，在连绵不绝的树林间弹跳越过，疾奔向尖叫声起处。

“发生了什么……咦？”

他甫落地，皱起眉头盯着一个娇娇弱弱的紫裳姑娘，浑身颤抖手上紧抱着一个红缎包袱，不断往后退，他立刻望向那进逼加害的是何人，眼角余光却先瞥见了一抹淡黄衫子。

身着淡黄衫子，一头青丝分成两边在小巧耳朵上端绾成两球团髻，系着两朵小小黄色蝴蝶带，雪白瓜子脸上漾着一抹似笑非笑，乌黑杏眸宛若猫儿眼，飞溅着两点晶光，鼻端上几颗小小的雀斑更增添了几许俏皮之意。

这小女子长得好不可爱，但是她手中持着的两柄雪亮鸳鸯刀可就一点也不可爱了。

“把你手里的包袱交出来，别做无畏的抵抗了。”黄衫女子笑咪咪的开口，眸光娇艳中略带肃杀。

紫裳姑娘求救般地望了小刀一眼，高大挺拔粗犷俊朗的他此刻是她唯一的希望。

虽然听说这极北峰上满满盗贼，良民稀少，可是和眼前的危急相比，她已顾不了这么多了。

“大胆女贼，光天化日持刀抢劫，你当这极北峰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这样未成气候的小毛贼来做买卖？你也不先打听打听，这儿是哪家的地盘。”虽说还没弄懂这是怎么回事，但是紫裳姑娘看来一副楚楚可怜受人迫害的模样，小刀忍不住升起了强烈的同情心。

尤其这名紫裳姑娘一看就是个知书达礼，饱读诗书的好人家小姐，而另外一个……啐！

一个黄毛丫头跟人家耍什么刀？还满睑凶巴巴的，明摆着就是个江湖新生代的恶婆娘。

“你哪位啊？”黄衫女子姓黄名杏儿，恶狠狠地瞪着这个没头没脑冒出来的男人。“管你这是谁的地盘，我劝你最好别多管闲事，快滚！”

“滚？”他眨眨眼，“已经好久没有人敢对我说这样的话，你知不知道这样说话很失礼？很没有气质？”

这年头诗书威力无远弗届，怎么还会有像这等粗俗无文的小女子存在呢？看来他今天非得好好教化她一番人生道理不可。

“失礼？没气质？”杏儿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脑子有病啊？没瞧见我手上的是什么？这是刀！如果你还是不知道刀是干什么的，让我在你脖子上划一刀就清楚了。”

凶婆娘就是凶婆娘，没三两句就要教人见血，再这样下去怎么行呢？他可不能让春风寨好不容易要上进读书的好风气又被这种人给污染了。

他更加鄙视眼前的黄衫女，也更加确定了紫裳姑娘是遭她迫害。

“这件事我是管定了。”他气定神闲，扬着下巴瞅着她。

像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在他眼中不过是粒酱油瓜子，一咬就开。

杏儿眯起眼瞪着他，双手握紧了鸳鸯刀。

像这个自以为是的大混蛋，在她眼中又何尝不是颗生鸡蛋，一捏就破？

咻——一阵冷风不知打哪儿吹了过来，登时树叶沙沙摇动，草儿唰唰猛摇。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却可感觉到这当中电流火光已噼哩啪啦爆响了起来。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滚开，否则我真的对你不客气了！”杏儿狠狠地盯着他，努力捺下性子道。

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愣头青，没事充什么英雄好汉，碍眼又碍事，活该被大卸八块。

他挑高浓眉，“来呀！”

柔弱的紫裳姑娘见机搂紧了怀中的包袱，脚下颤抖却悄悄轻移，眼看就要闪人偷溜。

“喂！你要跑哪里去？”杏儿娇斥一声，手一振，鸳鸯双刀往紫裳姑娘方向招呼去。

“大侠救我！”紫裳姑娘脸色惨变惊叫。

“没问题。”小刀想也不想地伸手阻拦，修长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了柄薄利飞刀，且恰恰好地架住了杏儿左手的鸳刀，另一只手则是轻弹下她持着鸯刀的右手腕。

“你！”杏儿只觉手腕剧烈一麻，险险握不住鸯刀，惊怒之下抬起腿踹向他的下盘。

“哎呀！你这个女淫魔，好狠的心肠，好辣的手段！”小刀轻轻避过，又看似惊险地接下了她闪电般劈过来的鸳刀。“你可知断人子孙是有伤阴德的，古书上亦有云：伤人者……”

“你这个混球，快闪开！”她又气又急，眼看紫裳姑娘越跑越远，面前这个可恶的男人又在这儿胡乱阻挡，偏偏武功又高得要死……“你以为你在干什么？滚远一点，别碍手碍脚。”

“开口闭口不是混球就是叫人滚，你家教真差也。”他一把捏住了她双刀的刀锋，紧皱眉头，满脸不敢恭维。

“都是你，她人都跑了！”杏儿气得跺脚，咬牙切齿，“放开我！”

“哦，走啰？”他倏然松开了手，随即好整以暇地瞅着她，“那我就不用陪你在这儿戏耍了。”

“该死的家伙，你知道你刚刚干了什么好事吗？”

“我救了一条宝贵的性命，这当然是件好事。倒是你，年纪轻轻煞气恁大，自以为会舞双刀就可以为所欲为，焉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正所谓老天有眼明察秋毫……”他洋洋得意地念出了最近读圣贤书有成的心得。

“秋你个死人头！”她气得要命，手中的鸳鸯刀又朝着他劈砍过去。

小刀急急后退，没想到怒气激发了她的威力，但见鸳鸯刀似活转了过来般，闪动着雪亮的刀光凌厉地对着他进逼而来。

他虽然不至于落败，但也在仓卒之间接招得有一丝狼狈，尤其他并不想真的伤害她。

他脸色一沉，警告道：“喂，够了喔！再下去我要翻脸了。”

“翻就翻，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会怕你吗？”她气急败坏地攻得更急更狠，刀刀像是不见血不甘心。

“你这个凶婆娘……”他也火了，白驹过隙般地灵活穿过她的刀底，手掌一翻，一条健臂缠住了她的腰肢，另一手则是握住了她的小手，手劲一使，震掉了她手上的鸳鸯刀。

锵啷一声，双刀落地！

她脸色一变，“放、开、我。”她一个字一个字自贝齿间挤出。

“偏不。”他故意更加搂紧她，脸上带笑，眼底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认的霸道与威严。

杏儿又羞又气又急，心下却没来由怦然狂跳起来。

卜通！卜通！卜通！

她头有点晕，气有点喘不过来，手脚也有些麻了。

他英挺的鼻梁和坏坏的笑容，深邃的眼神若有似无地放射着勾人心神的晶光，颀长坚硬温热的男性身躯紧捱着她，有一丝儿诱惑，又有一丝儿惩罚的味道，抓着她手腕的大掌坚如钢，束在她腰间的手臂更像是铁条般紧箍着。

刹那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宛若落入他陷阱牢笼中的小兽，怎么抗拒也挣逃不开，但是……永远被环箍在他身边……似乎也不是件坏事……

等等！她在想什么东西啊？

“你这个可恶的大色胚，还不快放开我！”她小脸都红了，气恼又羞臊地咬牙道：“我可警告你，本姑娘全身上下都有毒，再不放开我就毒死你！”

“你当我三岁小孩被吓大的啊？”小刀哼了一声，非但不放开，还将脸庞凑靠得她更近，几乎与她鼻尖相对。“毒？在哪儿？你这是鼓励我搜身是不？”

“你敢！”她吞了口口水，紧张地大叫。

该死的他可不可以别靠得她这么近？近到她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那天杀的青草香香的，还揉合了他浓冽的男人味道。

小刀原本是恶意惩罚才紧抓住她，却没想到在贴靠得她如此紧密的当儿，无意间嗅闻到了她发端、颈窝处悄悄散发出的一缕清淡甜香。

这缕香气沁入了他鼻端心口，让他一震，竟微微失神了。

好香，这是什么香味？她身上有携什么香饼子或是仙药吗？这股香气仿佛缠绵中透着清新，有一丝雪白茉莉的香，又有一丝金黄桂花的甜……

“哈！”杏儿乘机挣脱开他，并且不忘报复地狠狠踹了他一脚。

“哎哟！”小腿传来一阵剧痛，小刀猛然回过神，痛得龇牙咧嘴想找她算帐，“可恶，你怎么可以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动手？”

可是眼前哪还有人？

“真是天杀……”他差点破口大骂，又急忙忍住。“真是不成体统的小妮子，竟然敢到极北峰来撒野，也不看看这里可是春风寨的地盘，哼！下回就别让我遇见，要是遇见了我就……”

就怎么样？

他顿了一下，因为一时半刻间也想不出来该怎么样。

真是的，在这种时候他就不讨厌起自己强盗的身分了，要是用绿林的手段，保证可以整治得那个撒野的小丫头哇哇叫，趴在他面前认错陪罪。

可是他现在的志向是当个文质彬彬、翩翩有礼的书生，而且春风寨里那么多弟兄，有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瞧着他呢，他一定得以身作则才是。

“唉，以身作‘贼’真是简单多了呢！”他挠挠头，困扰又感伤了起来。

正所谓“向下沉沦易，向上提升难”，他可得千万谨记在心。

“话说回来，这句话究竟是哪位古人说的？我怎么又给忘记了呢？”他苦恼地低头想了老半天，最后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杏儿又追丢人了。

唉，这已经是她第一百零一次搞砸了。

她在山脚下的一处客栈落了脚，要了一盘椒盐花生，一碗大卤面，六两白干，心绪不佳地自斟自饮。

“都是那个混蛋害的。”她喃喃低咒。

这世上还有比她更倒楣的义贼吗？几次三番下手要抢劫不义之财，却老是出师不利。

再这样下去，她还当个狗屁义贼啊？连她都得靠人家劫富来济自己这个贫了。

世道虽然太平，但也少不了一些贪财好色或中饱私囊的恶人，像今天她追的就是鱼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的淝县知府的女儿。

那个淝县知府虽在日前被罢官，可这些年来暗中攒下来的银子可不少，其中尤以一匣子翡翠宝玉最为珍贵，她好不容易打听到了淝县知府回乡的路线，正打算要下手行抢，将他这些年来聚敛而得的钱财分散给穷人，谁知有人手脚比她快，早抢走了七七八八，不过淝县知府的干金趁乱抱了那只红缎包袱就跑，看那模样包袱里的铁定是那一匣子的翡翠宝玉，她乐得追了过去……结果，哼！

“那个混蛋到底是哪一号人物？功夫比起我嘛虽然是差了一点，不过就是胜在他是男人力气大了点，人长得太高了点，模样又太好看了点……否则我侠盗黄杏儿也不会一时不察失了手。”她唏哩呼噜地吸着面条，若有所思。“他该不会是春风寨的人吧？”

听说春风寨跟她也是同行，尽干一些表面上杀人越货，实则是劫富济贫的好勾当，而且事业还做得挺大的，绿林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平平是侠盗义贼，对于他们的绩效如此之好，大家都是羡慕得要命。

唉，这就是组织集团化经营的好处了，哪像她这样跑单帮单打独斗的，常常得碰运气，还没人能支援。

“如果我有人支援的话，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被那个瞎搅和的混蛋给搞砸了。”

真是太可恶了，下次就别让她再遇到他，要是再让她碰到的话……哼哼！

杏儿满嘴面条，一脸的决心。

一定要给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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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这一天午后，小刀冲进了宽阔的帐房里，对着坐在太师椅上看帐本的君实秋大声嚷着。

“大哥，我觉得我进京赶考的时机已经到了。”

“不成。”实秋指尖轻轻翻过一页，连头也未抬地回道。

“为什么？”他垮下俊脸。

“你四书五经尚未熟读，现在贸然进京绝无把握，而且为兄的已经打定主意，今年由我先考，然后是阿飞，再来才是你……”实秋的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愉快，算盘早打得噼啪响。“年年科举年年中，兄弟三人皆是状元郎，这样咱们春风寨可有多风光？”

“那为什么要由大哥先考？我也可以先考，然后是二哥，再来是你。”小刀不服气地问。

“这叫长幼有序。”实秋满意地合上这个月的帐本，终于抬头望着他，笑吟吟道。

“可我怕我等不了那么久。”他神情凝重，语气沮丧地道：“我得趁现在还记得住的时候去考，要是再等个几年，万一我脑子里记的四书五经大学中庸全给忘得七七八八了，那该怎么办？”

唉，读书为什么这样难？他学小礼飞刀的时候不到一天就读熟了刀谱，不到三天就领略出了三七二十一式的精髓，不到三个月便练成了这一套出神入化的飞刀，接下来只要是跟飞刀有关的秘笈，他几乎都能过目不忘马上上手，可为什么读圣贤书就没这么容易呢？

“再念呀，念个滚瓜烂熟倒背如流，学学我。”实秋挺拔的身子缓缓站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扬起笑容，“就这样决定了。”

“什么叫作就这样决定了？”他眨眨眼，连忙抓住实秋的衣袖，差点被他给唬弄过去。“不行，我还是认为应该由我先去考，让小弟先去探探京师考场的底才是。”

“不不不，要去也是大哥去，大哥先去打头阵，免得你们多走冤枉路……”

“不不不，是我去，我先去才对。”

“喂！”一个声音冷冷传来，“那我呢？你们全把我给忘了吧？”

他俩不约而同转头，登时尴尬地望着一脸不爽的莫飞。

“不不不……”他们极有默契把头摇得跟博浪鼓似的。“绝对没有，绝对没有。”

“哼！”莫飞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抓起松木大桌上梨子盆里的极北峰名产甜梨，大咬了一口，眯起眼睛瞪着他们，“真是好兄弟啊，躲起来密谋上京就是不约我，我真是太伤心了。”

小刀暗暗吞了口口水，心慌地道：“二哥，事情不是这样的，我和大哥只是在争论谁应该先去打头阵。你也知道这进京赶考，咱们兄弟三人都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对对，就是这样。”实秋有些愧疚地猛点头。

“那好，照道理推论，小弟太小，大哥太大，若要论打头阵还是由我这个老二去才是。”莫飞闲闲地咀嚼着甜梨，黑眸底锐利的光芒可一点都不优闲。“还有，别忘了我才是咱们三人中书读得最好的一个。”

“你……什么？”满面歉意的小刀瞬间脸色凶恶起来，不服气地开口，“二哥，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的书读得也不差，而且我的策论是咱们三人之中写得最好的，纪师傅是这么说的。”

纪师傅是他们的启蒙师，也是三年前被他救上春风寨的一名私塾先生。

“纪师傅的命是你救的，他当然这么说。”这下连实秋也不悦了。“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就算要他说你的屁是香的，他也照办不误，还有，要他一路倒立陪你进京赶考他也愿意。”

“大哥，你这么说就不对了，纪师傅明明说过我的策论最好的。”小刀坚持。“这和我有没有救过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这纯粹是靠实力！实力！”

“实力你个头，你那篇‘论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写得乱七八糟，什么‘大器晚成’乃大凡器具晚上做就能成功，‘大音希声’为大量音乐过吵必落得邻居嘘声，‘大象无形’是大象庞大身躯也何以无形？必是观者眼花，以至于胡言乱语尔……”莫飞也受不了了，跳出来吐槽。“乱七八糟不知所谓，真是气死孔老夫子。”

“二弟，你说错了，三弟虽然策论做得乱七八槽，然而‘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非出自孔老夫子之言，而是出于‘老子’，这点不可不查。”

“是吗？”莫飞英俊的脸庞微微一窘，随即失声大叫：“哦，大哥，你骂人！”

“我哪有骂人？”实秋一脸莫名其妙。

“大哥，我也听到了，你刚刚说了‘老子’的。”小刀落井下石，幸灾乐祸。

“我才没有！”

“你就是有！”

“对，我也听到了。”

“你们俩都闭上嘴巴好不好？哼！居然敢大胆犯上，吃撑了是不是？我可是大寨主，又是大哥——”

“大哥又怎么样？圣人说大者未必大，天下事脱不了一个理字，理最大。”

“你这个小王八蛋，居然敢用圣人的话堵我，看我今天怎么教训你！”

帐房内登时乒乒乓乓拳打脚踢声大作，显然是文攻不成已经换成武斗了。

在楼下磨刀擦剑的高手们面面相觑。

“老飘子，三位寨主他们……没事吧？”登记第八十九号的大盗忍不住偷偷问旁边的人。

“没事，寨主他们二十八天就会见血一次，你习惯就好。”登记第零零三号老经验的老盗老飘子完全听而不闻，悠悠哉哉地保养着自己的九节鞭。

“哼，都是可恶的纪师傅害的，要不是他带了三柜子劳什子的书上寨来，也不会害得寨主他们走火入魔。”另一名大盗插嘴。

“对啊，平常寨主们多么英明神武，领导咱们跟马贼打架和劫富济贫的时候又有多么威风凛凛，武功出神入化，三两下就能杀得他们片甲不留，可是一谈到读圣贤书，就变了这个样。”

“呜呜，究竟寨主们什么时候才会恢复正常？我真怕咱们春风寨有朝一日会被改成春风书院。”登记第七十号的大盗都快哭了。

因为他的三字经才背到了“昔孟母，择邻处”。

他今年都四十有九了，家里小崽子也七、八个了，还得念什么书？而且还要择什么邻处？反正搬来搬去还不都是强盗村里的强盗窝？

呜，真是快被寨主们给搞死了。

杏儿发誓，一定要报复那个王八蛋。

但是首要之务，她必须先找到那个王八蛋，而唯一的线索就是极北蜂上的春风寨。

那个男人长得太高大，太威猛、太英俊，又一身野性奔放，肯定是春风寨里的货色。

除了春风寨那个强盗窝，还有哪里会出产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粗鲁蛮横坏人好事的野汉子？

如果没有找到他，狠狠地教训他一番，她这个江湖上人人赞赏的“黄衫侠义女飞贼”的招牌还挂得住吗？

以后她还有脸面跟人家走踏武林吗？

所以一早，她小心翼翼地将两颗热呼呼的馒头塞进随身包袱里，决定上极北峰去埋伏兼讨债。

极北峰虽然是春风寨的势力范围，但因为春风寨实在势力太庞大，所以根本用不着在入山处派驻斥候或看哨的，也没人敢摸上春风寨去自寻死路。

这条山路也是极北峰上七十七小峒以及六大镇居民和山下运货交易往返的康庄大道，那天前淝县知府的千金就是走这条路溜上极北峰的……一想到这个，杏儿忍不住又怒火中烧。

居然就这样让前淝县知府千金带着她爹鱼肉乡民多年所攒下来的珠宝给跑了！

全是那个王八乌龟蛋害的！她忿忿地将包袱系在胸前，抓起鸳鸯刀便大步走出客栈房间。

“嘿，官倌，你要退房啦？”掌柜的急忙上前，搓着手陪笑道：“三餐两宿一共是一两二钱八分银子，谢谢。”

“什么？要这么贵？”她呆了下，火大道：“掌柜的，你别是看我外地人好欺负，想乱敲竹杠吧？”

“客倌，你言重了，小老儿怎么敢呢？我这‘有间黑店’虽然招牌这么写，却是出了名的价钱公道，童叟无欺，要不你去打听打听，住过的人个个都竖起大拇指说赞的！”

“在这穷乡僻壤里的客栈竟然收这个价钱，还敢说没坑人？我在江南上好的‘悦来全国连锁五梅花客栈’住了三晚也不过一两银子，你这问要茶没茶、要热水没热水的破店，居然住个两晚就想收我一两二钱八分银子？”她怒冲冲地瞪着他，不敢置信地叫道。

掌柜的面不改色，显然是常常应付这类客人，早已熟得滑不溜手了。

“客倌，你可不能这么说，小老儿在这儿开店可不是为了我自己哪，这全是为了慰劳乡亲犒赏旅客，我是做功德的，否则怎么会在这个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地方开客栈呢？如果客倌不能体会我欢喜做甘愿受的菩萨心肠，起码也得给我做为一个掌柜该有的尊重。”掌柜的一口气说到这儿，忽然狐疑地上下打量起她来，“……耶？”

杏儿被他怀疑的眼光盯得全身不自在，忍不住杏眼圆睁，“看什么看？你那是什么眼光啊？”

“客倌，你……该不会是没钱想吃白食、住霸王店吧？”掌柜的脸色变了。

“谁谁谁……”她气得说话跟着口齿不清起来，“谁要吃白食住、住霸王店？你不要乱讲，毁我名誉喔！”

“那就请客倌快点结帐。”掌柜的抬起下巴，两撇老鼠胡子飘呀飘的。

“你——”她一时气结。

就在这时，好死不死一个有些耳熟、又带着点清朗好听的男声愉快穿门而入——

“黑老爹，我要一只烧鸡、十颗馒头和两斤烧刀子带走，现在就要！”小刀背上背着个玄色包袱，一身劲装的走进客栈。

这个声音！杏儿猛然回头，正好望进那双深邃黑亮又笑意盎然的眼底。

“你！”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没想到她还没去找他，他就自己撞上门来了。

小刀还搞不清楚状况，眨眨眼，迷惑地看着这名杵在柜台前怒瞪自己的黄衫丫头。

他刚刚说了什么，让她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鬼样子？

“三寨主，您来得正好，这位客倌存心想白吃白住，您一定要替小老儿主持公道啊！”黑老爹见到了大靠山守护神，迫不及待连声求救。“她手上还有刀哪！不知道待会儿会不会索性发狠就把我给剁了，三寨主，您一定要救救我呀。”

刀？居然又一个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的，还敢欺负他们春风寨罩着的乡民？

小刀撩起了浓眉，轻蔑地瞥向她手中的刀……咦？娇小个子着黄衫，双手紧握鸳鸯刀，怎么好生眼熟？

“居然又是你这个母老虎凶婆娘，你是坏事做上瘾，砍人砍出兴趣了？”他眉头皱了起来，嫌恶地盯着她。

看在她年轻不懂事的份上，那天才放过了她，可没想到事隔不到两天，她又来祸害百姓惹是生非。

“你！就是你！”杏儿冲向前，不管三七二十一抡起鸳鸯刀就往他身上敲下去，激动的嚷着，“恶形恶状痛骂我，破坏我的大事，毁坏我的名节……”

小刀连忙边闪躲边招架，听到最后一句时，他骇然地吼叫了起来：“我哪有毁坏你的名节？”

“还说没有，乱摸我乱抓我的手和腰不算吗？你这个该死的色胚混蛋！”她不由分说胡敲一气，毫无武功章法可言。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一时之间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尤其她圆圆的眼睛好像快哭出来了，发亮得可疑。

“不、不准哭，那样是犯规的。”他像被滚水烫到般惊跳还结巴，纵有一身好本领也使不出来。

因为把女人弄哭是会遭天打雷劈的。这样看起来会像是他一个堂堂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居然小鼻子小眼睛卑鄙无耻到去欺负一个手无寸铁——呃，顶多只带了两把刀——的小女子。

不管眼前这个小女子有多么泼辣又恶劣，他都下不了重手。

“我、没、哭！”杏儿大吼，眼睛里会泛起热雾只是因为有颗该死的沙子掉进去了。

她可是个人人称证的女飞贼，名言之一就是“流血总比流泪好”，所以她怎么会哭？

“好好好，你没哭。”小刀胆战心惊地安抚道，并且不忘紧紧抓住她持鸳鸯刀的手腕，免得她又乱挥。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表情变得温柔起来，只知道她的脸颊有点湿湿热热的，好像有什么流下来。

可恶，一阵混战中，他又害她流血了对不对？

“你为什么老是找我麻烦？”她挣脱了他的手掌，赶紧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在看清楚杏黄色的绣花袖子上没有红渍才稍微松了口气，随即怒火又烧了起来。“我到底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

“这句话应当是我问你才对，你到底跟那天的姑娘和今天的黑老爹有什么深仇大恨？”他原本想要义正辞严的质问，可是在看到她小巧晶莹的脸上泪痕犹在的模样，又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有什么恩怨可以用说的呀，你倒是说说看哪，嗯？”

杏儿呆住了，被他温柔询问的眼神给搅弄得心头怦怦乱跳，胃底热呼呼得像快融化了，刚刚的火气突然不知消散到哪儿去了。

“就……就是……”她脑袋开始不灵光，眨着大眼睛嚅嗫着要解释，可是脑子却一片空白。

他、他干嘛又靠她这么近？近到她都可以闻到他的汗味……她疯了不成？为什么会觉得他的汗味还挺香的？

“你，你离我远一点。”她花了好大的自制力总算挤出这句话，并闭上眼睛拚命把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英俊脸庞给逐出脑海。

黄杏儿，你又不是没见过男人，发什么痴啊？

“我看得出来，你本性不坏。”小刀凝视着她逐渐晕红的小脸，忽然觉得她好像不那么面目可憎了，甚至还算得上是有点可爱。

“我当然不是坏人，我只是……”她本能开口抗议，可睁开眼睛一接触到他专注认真的眼神时，又不自觉一阵虚软。

肯定是因为她早上还没吃馒头的缘故。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多读些圣贤书吧，一定能够消弭你身上的戾气的。”他诚恳说出自己的亲证实例，“正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有朝一日你也能领略心境祥和的境界。”

杏儿瞪着他，本来晕晕然的感觉忽然变成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瞧！一个姑娘家这么说话实在也太不知书达礼了。”他摇摇头，“就算刁蛮是天生，无知是本性，你至少也该知道读书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的。人生是把握在自己手上，多读点书吧，姑娘。”

“你有病啊？”她张嘴结舌半天，最后老实不客气道。

什么文不文武不武，乱七八糟狗皮倒灶的话自这样英俊男子的嘴里说出来真够煞风景的，她忍不住怀疑地看着他，开始相信自己是遇到疯子了。

“我怎么会有病？”小刀一呆，气得咬牙切齿。“等等，你给我说清楚，谁有病？”

“就是你，我想你一定有病，否则你不会讲话颠三倒四，行为莫名其妙，一下子笑，一下子生气，对，你肯定病得不轻。”

“你、你才有病。”小刀终于恼了，刚才见鬼的一丝丝怜意全被火气烧光了。“我在这里正式警告你，不准再找别人的麻烦，否则我不会坐视不管的。而且下次，下次我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你说什么？”杏儿气冲冲地抡起鸳鸯刀，“想我敲你啊？明明就是你搞砸我的事，还三番两次冤枉我，是该我警告你才对。”

“我并没有冤枉你。”他撇唇冷笑，“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难不成那天你没有追杀那名紫裳姑娘？今天也没有恐吓黑老爹顺便还吃白食吗？”

“呃，三寨主，她是没有恐吓我啦……”黑老爹在一旁始终插不上口，这下觑了个空总算挤了进来道。

刚刚真是吓死他这个老人家是也，万一他们真的动起手来，别说刀光剑影有可能劈中他和店小二，就算是砸破了杯盘、踹坏了桌椅，最划不来的还是他呀！

黑老爹现在满脑子都是息事宁人，只想快快把这两尊乌眼斗鸡给送走。

“黑老爹，你别怕，有我替你作主，”小刀挑高一道浓眉，眯起眼睛瞪着她，“你还有什么话说？”

“可是三寨主，她其实只是……”黑老爹舔舔干燥的唇瓣。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好好教训她的。”他手擦腰，冷冷哼了一声，“好教qi書網-奇书你尝尝我们春风寨的手段。”

“教……训……”杏儿听得险些吐血，这个空有一张帅脸却人头猪脑的王八蛋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凭什么教训她？

“算了、算了，三寨主，小老儿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了，何况若是在我店里闹出了人命来，我以后更麻烦。”黑老爹快快吩咐店小二收拾妥了一只大纸包，里头是小刀方才点的烧鸡、馒头和酒，双手将纸包奉上。“您慢吃，您慢走，就当小老儿谢谢您的大恩大德了。”

“黑老爹，你是怎么回事？你傻啦？我就说了不用怕她，我一定会……”小刀一脸茫然地被黑老爹拚命往门外推，“你推我干什么？我还没付钱！我话也还没说完哪！”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我不想追究了。”

“可是……”

“哪，不如这样吧，你们私人恩怨要打出去打，别在我这儿丢杯打盏砸店。”黑老爹不由分说一手拉杏儿，一手扯小刀，就这样把他们俩给轰出大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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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杏儿傻傻地望着客栈大门砰地关上落锁，小刀则是完全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两人就这样愣愣地杵在“有间黑店”门前，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见鬼了！好你个黑老爹，居然分不清楚好人坏人……”小刀恍然清醒，大大气坏了。

杏儿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现在总算明白我的心情了吧？自以为是的猪头。”

“我是猪……”他愕然地顿了顿，随即气馁，“对，我是猪头。”

看着他一脸沮丧的模样，她心下不由得一阵痛快，“哈。”

“我不敢相信他竟然这样对我。”他闷闷道。

“我知道现在这么说有点不应该，但是以我个人意见来看，你是死有余辜。”她手擦腰，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急忙忍住。

这个男人，真像个小孩子。

他猛然抬头，恼羞成怒，“我死有余辜？”

“那当然，这两次都是你自己乱逞英雄，不问青红皂白就跳出来打抱不平……”她当然觉得很痛快，觉得他活该，不过当他英俊的脸庞闪过一抹情感受伤时，她的心还是情不自禁柔软了下来。“但其实也不能全怪你，你也是热心好意想帮助别人，只不过搞错对象用错法子了。”

现在仔细看看，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小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胸口掠过一阵温暖。“你……真这么觉得？你真觉得我是个热心好意的人吗？”

这是头一次有人这样肯定他，而且还是出自一个小姑娘嘴里。

“肯定是。”杏儿被他热切的眼神盯得有点晕陶陶的，忍不住低下头，颊边发烫。“呃……算了，看在你也不是有意找我麻烦的份上，这两回就原谅你啦。”

“是吗？太感谢你了。”他感动了半天后，猛然醒觉过来。“不对，我干嘛跟你道谢？就算这一回是黑老爹的问题，上一回明明是你提着刀追杀无辜弱女子，这件事我还没追究呢。”

如果不是刚刚气氛实在太好，她这时恐怕已经失控捅他一刀了。

“哼，看在你还算是个好人的份上，我就告诉你事情的前因后果吧，”她随手再自然不过地抓过他怀里的油纸包，探手进去拔了根烤得香脆油亮的鸡腿，张嘴大大咬了一口。

“喂喂，那是我的烧……”

她边啃着香喷喷的烧鸡腿，边把油纸包扔还给他，转身往城外方向走去，“我饿死了，折腾了一个早上连口水都没喝，吃你一只鸡腿不为过吧？我刚刚说到哪儿了……喔，对了，那天我虽然看似追杀那个女的，其实是有内情的。”

“什么内情？”小刀懊恼地瞅着油纸包里缺了腿的烧鸡，咕哝了一声，不由自主地跟在她身后走。

“那个女的是前淝县知府的千金，名唤赵莺莺，她爹在任上时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幸好前不久被朝廷罢了官——”

“等一下，我知道这件事。”他打断她的话，讶然道：“两天前，那家伙回乡时经过极北峰的山脚下，我大哥派了八十七、八十八……到九十五号的手下去拦劫，夺回了他大批的不义之财，那笔银子目前还锁在密室里，准备下个月到广东赈灾用。”

“什么？！”杏儿睁大圆眼，指着他的鼻头大叫，“那几个高手就是你们春风寨的？啐！难怪。”

“你的语气怪怪的。”他脸色怪异，连忙往后闪。“还有，鸡肉屑不要喷得到处都是，脏死了。”

“你管我，这才够豪放不羁，才叫江湖儿女本色。”她不在意地抹了抹油不溜秋的小嘴，忿忿道：“你那堆手下功夫一流脑袋九流，注意力全在姓赵的和他的保镖上，却让赵莺莺溜走了，还把一批最贵的珠宝给带走了。”

小刀张口欲言，却半天发不出声音来。

唉，她说的也没错，事后他们还为此开过检讨大会。

“等我从京城回来后会再好好钉他们的，”他有一些尴尬地问：“这么说的话，那一天你其实是要……”

她又咬了口鸡腿，并瞪了他一眼，“对。”

“然后却被我……”他越说越心虚。

“对。”她已经连看都懒得看他了，专心啃完鸡腿。

反正事情都发生了，现在还能怎么样？而且看他一副内疚自责的样子，她再追究也无济于事，只是令他徒增悔恨罢了。

杏儿满腹想找他讨回公道的鸟气消散了不少。

“对不起。”他神情腼腆的道歉。

她模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类似“算了”，专心啃完了鸡腿，将鸡骨头扔给街边酒铺招牌下的一只老狗，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头，眼儿又忍不住往他怀里的油纸包瞟去。

“这是我的份。”他警觉地抱紧了油纸包。

“小气鬼。”

“不是小气，只是……”小刀被她含幽带怨的眼神给打败了，认命地把油纸包递给她。“好吧，你再撕一些去，别再说我小气了。”

“哈，你真是个大好人。”她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再扭下另一只烧鸡腿。“谢谢你，我真的饿惨了……唔！真是太好吃了。”

“慢点吃，小口吞，你是多久没吃过东西了？”他捏了把冷汗，却又忍不住同情怜惜地看着她。

看她表面凶巴巴，说话恶声恶气，其实仔细一看也不过还是个小女孩，年轻稚嫩得像朵初生的小花。

这么年轻就出来闯荡江湖，实在也算不容易，她是不是常过着浪迹天涯，有一餐没一餐的凄惨日子呢？

看着她狼吞虎咽，快乐大嚼的模样，他不禁又开始多愁善感了起来。

杏儿压根没发现他此刻心底千回百转思绪纠结，大口大口地啃完了第二根烧鸡腿，索性又趁他在发呆时，偷拿了油纸包里的一颗馒头，开心的咬下去。

虽说她自己包袱里也有两颗馒头，但是能吃他的又何必吃自己的？就当是给他个机会赎罪。

黄杏儿，你真是功德无量啊！她暗自窃笑。

“你今年几岁了？”小刀跟着她边走边问。“何方人氏？父母安在否？怎么没在私塾读书呢？你又是从哪儿学来那套鸳鸯刀法的？你爹娘怎么安心让你一个人流浪呢？”

“我姓黄，名杏儿。”她边啃馒头边好奇地眨着水亮亮大眼睛，奇罕地望着他，“你问我这么多做什么？”

“我只是……”小刀一呆，是啊，他问她这么多问题做什么？

“不过我不介意告诉你，看在你请我吃烧鸡和馒头的份上。而且你这个人看起来还算不错，我女飞贼黄杏儿就交了你这个朋友！”她豪迈地拍拍他结实强壮的胸膛，嫣然一笑。“我家住雪南山，爹是村里的老夫子，娘做得一手好女红，他们现在都很好。”

“你爹是衬里的私塾先生？”他一脸羡慕。

“对啊，我八岁就读书读到快吐出来了，刚好那时候我师父因为缺少银子买酒喝，在大广场上问有谁想拜师学艺的，我就砸碎了扑满凑足了三两银子给师父当酒钱，从此师父就教我鸳鸯刀法，还传给我鸳鸯刀，要我学成后下山劫富济贫。”她很爽快干脆地做了身家交代。

“你师父怎么这么不负责任？没把你教好就让你下山。”他大皱眉头，“也对，一个喝酒喝到钱花光还敲小孩竹杠的拳头师父会有多高尚？”

“不准骂我师父！”她瞪他一眼，“我师父他是好人，只是……疯疯癫癫了一点。”

“抱歉。”他畏缩了一下。

“还有，我的功夫又差到哪里去了？”她不服气的质问。

“要我说实话吗？”他瞅着她。

“算了，想也知道从你嘴里会说出什么好话来？”她故意又伸手拿了一颗馒头，泄愤似地一口咬掉大半个。

“当心噎着。”他伤脑筋地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

实在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孩，说她粗鲁也够粗鲁，可是并不讨人厌，虽然食量大了点，但是心地还满善良的。

而且她身上有种清新自然的味道，像颗圆圆朴实的玉石，没有雕琢过，却自有一股可爱。

“这馒头冷透了也真好吃。”她忽然想到一事，“咦，你不吃吗？”

“那是我路上的干粮。”

“你要去哪里？”

“我要进……”他差点说溜嘴。“不关你的事。”

“这么说太伤感情了吧。”她嘟起嘴。

小刀眨了眨眼睛，目不转晴地瞅着她噘起的，油亮亮却粉红娇艳的小嘴，不禁有一刹那的闪神。

她的唇，看起来好像很可口的样子，不知道尝起来的滋味是怎么样？

他着迷地凝视着她，修长的食指不由自主缓缓探了过去，压在她唇形娇巧若樱桃的小嘴上。

水水嫩嫩，触感酥麻动人。

光是碰就让他心跳加速，那如果真的吻下去的话……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唐突失礼的动作，杏儿也被他莫名其妙的动作给撩拨得心弦乱颤，根本无法反应过来。

于是乎，他们就这样以怪异突兀又暧昧的姿势僵在原地良久良久，直到卖酒的老板娘、卖绸布的大婶和整条街坊邻居都忍不住指指点点偷偷窃笑，而且还笑得太大声了，他俩这才悚然大惊急急分开。

“刚、刚刚……”杏儿慌到牙齿跟牙齿打架，小脸涨红、头顶都快冒烟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小刀则是惊愕得不断喃喃自语。“不对，是发乎情，止乎礼……也不对，是先礼而后兵……不对、不对……”

虽然杏儿也很慌，心儿狂跳到全乱了套，但还是被他的模样给逗笑了。

“别慌，别慌。”她死命忍住狂笑的冲动，皎着下唇道：“醒醒，冷静点。”

“你刚刚对我下了什么咒？”小刀骇然地倒退了一步，紧抱着油纸包。

“喂，你是冤枉我冤枉上瘾了是不是？刚刚的事明明就是你做的，干嘛又推到我身上？”她被他吓到的表情搞得心底大大不是滋味。

想她黄杏儿好歹也是江湖上喊得出名号的美女，又是急公好义的女飞贼，素来洁身自好爱惜羽毛，就算真跟他有什么，也不算匹配不上他呀！

耶！

她蓦然眼儿一亮，小脸飞涌上两朵红霞。

真笨，她怎么没想到呢？她是女飞贼，他是大强盗，又同样热心公益，在绿林中为百姓福祉奔走，说起来还挺登对的，不如他们就此凑成一对，从此夫唱妇随，行侠仗义、惩奸除恶、济弱扶倾……

她想着想着，不禁热血沸腾了起来。

眼前仿佛已经看到闪亮亮的头衔挂在他俩身上——神“刀”侠侣——天哪！这真是太美了。

而且他这个人……长得还挺顺眼的，又热心热情到傻呼呼的，像他这种男人若是没个精明能干的老婆在身边盯着怎么行？

他呀，虽然武功好，又是大强盗，但以他的直脑子，早晚给人卖掉还不知道。

最重要的是——她在他身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跳感觉，好像沉睡了十八年的心，在遇到他之后才终于苏醒过来。

她相信他对她也有种特别的感觉，否则他不会忘情地碰她的唇。

杏儿的小脸又涨红了，像颗成熟的红桃子般娇艳欲滴——呵呵，真是羞煞人了。

小刀差点又看得闪神了，急忙悬崖勒马。

“喂，别这样盯着我，你一个姑娘家知不知羞？”他清了清喉咙，不自在地开口，“好了，既然咱们都说清楚讲明白，那就这样了。”

看他转身就要走，杏儿忙追在后头。“等等，等我一下！”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当然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他有点慌乱地回头，浓眉紧蹙的看着她。

“你要去哪里？”

“进京。”他顿了一下，戒慎地问：“干嘛又问？”

“这么巧？我也要进京，那咱们一道走，路上有伴。”她嫣然一笑，不由得乐开怀。

听见她的话，他怀里的油纸包一歪，馒头险险滚出来，幸亏他手脚快速地捞住了。

“你也不用高兴成这样啊。”她豪迈地拍了拍他的背，笑嘻嘻的说。

呵，他的背又厚又宽又结实，真好摸。她小脸羞红了起来。

小刀瞪着她，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气急败坏的吼道。

杏儿耸耸肩，“我要跟你一起进京，路上好有个伴，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我又不认识你，何况男女授受不亲，你怎么可以跟我进京？”他真不知道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小女人，脑袋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俗话说一回生两回熟，既然咱们不打不相识就代表有缘，何不珍惜这难得的缘分呢？”她笑得好不灿烂。

虽然打定主意要跟着他、陪着他、保护他了，但她想起自己这么主动，还是忍不住又害臊起来了，呵呵呵。

“不行。”小刀断然拒绝，满脸防备。

“别这么不通人情，反正你也要进京，我也要进京，一路上有个人说说笑笑不是很好吗？再说我很好用的，什么都能做，把我带在身边可说是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呢？”她笑咪咪的毛遂自荐，打定主意要跟他走了。

“不行，说什么都不行！”他捂着突突抽痛的太阳穴，“我甚至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究竟是好人坏人，恁般大胆就要跟我进京，难道不怕我半路吃了你吗？”

“这位大哥您真会说笑话。”她乐呵呵。

小刀瞪着她，真不知她的脸皮是什么做的，千年犁牛皮吗？厚得连他的飞刀都射不穿。

“我不叫大哥，春风寨的当家大寨主才叫大哥，我是杜小刀，春风寨的三寨主，难道你不怕我把你拐骗或是强抢到山上当煮饭婆吗？”他故意恶声恶气的说，希望能吓跑她。

“原来你就是鼎鼎大名春风寨的杜三寨主！”没料到杏儿眼睛发亮，霎时兴奋若狂。“你在江湖绿林中好出名，听说你的小礼飞刀不输给当年的小李飞刀李寻欢，而且只要飞刀一出，例无虚发，还可以射中百步之外的一只苍蝇的左眼，你好厉害呀！”

小刀被她崇拜敬佩又仰慕的亮晶晶眼神惹得腼腆中带着掩不住的得意，更多的是沾沾自喜，他本来想摆出个手持飞刀的潇洒姿势给她尖叫一下，又考虑到自己可也是个书生身分，将来是要当状元的人，怎么能随随便便破坏自己温文有礼的风范呢？

唉，这下子可难倒他了。

“既然有鼎鼎大名的三寨主相伴进京，那我什么就都不用担心了。”杏儿一派乐天，兴高采烈地道：“杜三哥可是大英雄，关于这点没什么问题吧？”

“那当然。”他热血沸腾，想也不想地挺起胸膛，“包在我身上！”

“我就知道杜三哥真是大好人，好样儿的。”她拚命灌迷汤。

“千万别这么说，我也不过只是追随孔孟之道，以天下为己任，正所谓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读圣贤书更要发挥人溺己溺，人饥己饥的精神。”他被褒奖得俊脸发红，连连挥手。“这没什么啦！应该的，应该的。”

杏儿捂着险些笑出来的嘴，心下更加确信自己真是照料杜三哥的不二人选。

他果然很容易被骗，三两下就轻易相信了人家说的话，这着实太危险了。

像他这样百年难得一见的珍宝，她绝对要好好揽在怀里、捧在心底，一辈子也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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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等到小刀终于会意过来自己答允她什么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们在距离极北峰五十里外的真心镇落脚，唯一的客栈又天杀的只剩下一间房，小刀在这个时候更是恨不能狠狠踢自己的屁股一脚——如果他踢得到的话——他究竟是怎么了？脑袋忽然变得这么不灵光，竟然轻轻松松就给人骗了。

而且还是个个头小到只勉强到他胸口的黄毛小丫头。

“真是活见鬼了，我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语，“难道读书读得太用力会把脑子读坏吗？”

否则像他这么英明神武……不对，是聪明伶俐饱读诗书的男人，怎么会给一个黄毛小丫头给设计了呢？

想起那张小巧的笑脸，浑身娇黄得活像根香焦的打扮，他忍不住有股想呛血跟狂笑的冲动。

她肯定是有什么邪术，要不他怎么会在见到她圆不溜秋的眼睛和弯弯的笑眉时，就忘了一些不该忘的事。

偏偏那一张有魔力的小脸蛋此刻又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还时不时哼着没人听得懂的小曲，真是扰人心神，害他真想撕几条布把自己眼睛蒙住，耳朵给塞住。

对了，顺道还要把鼻孔堵起来，因为她身上那股子清甜得像果子又像花朵的香气老是在他鼻端惹是生非，让他常常在贪婪深吸气和过敏打喷嚏之间犹豫徘徊。

“杜三哥，你没事吧？”杏儿仔细巡过了房里的红眠床和花几团凳，甚至连五斗柜也一一拉出检查过了。

江湖生涯刀光剑影，凡事小心为上，免得中了仇家埋伏，这也是师父说的。

“我头痛。”小刀一手揉着眉心，懊恼地跌坐进窗边的太师椅里。

“头痛？要不要紧？该不会是染上风寒了吧？要不要我去帮你叫大夫来看看？”她慌张地叫道，“啊，不对，我有海棠解毒丸，还有十锦还魂丹，你要不要吞几颗试试？”

“你想毒死我呀。”他烦躁地瞥了她一眼，“我是头痛，又不是中毒，吃什么解毒丸，还魂丹。”

“不吃就不吃。”她吐吐舌，笑意盈盈，对他的不耐烦不以为意。“要不我请掌柜的送碗姜汤来，好歹祛祛寒发发汗。”

她的体贴让他忍不住感动得咧嘴傻笑，好一会儿后又猛然吓醒——什么？什么？他怎么会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软化了？

“不要。”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耍脾气，浓眉攒得老紧。

“好吧，那我们下去吃饭吧，我快饿扁了。”她嫣然提议道。

“饿？”他差点自太师椅上摔下来。“你吃掉了我一只烧鸡和九个半馒头，如果不是我及时抢救，连酒都给你喝光了……你还饿？”

她讪讪地摸摸肚皮，“这……人是铁饭是钢嘛。”

他哑口无言地望着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走吧，走吧，这顿我请客。”她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下楼。

在人声鼎沸的客栈大堂里，他们好不容易找了张桌子坐下。

“两位客倌想吃些什么？”店小二忙得满头汗，殷勤地哈腰道，抓下搭在肩上的布巾随手擦了两下桌面。“今儿个有烧蹄膀，滋味鲜美得紧哟！”

“嗯，我不太爱吃肉，吃素一点好了。”她沉吟道。

小刀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不爱吃肉都啃掉一只鸡了，要是你爱吃肉，我看这全真心镇民都得当心了。”

“杜三哥，你怎么这么说，我哪有那么夸张呀。”杏儿害羞地甩手肘撞了撞他结实的腰间。“呵呵呵。”

“咳咳咳……”他被她粗鲁的动作撞得险些岔气。“你这女人力气怎么这么大？”

她不禁有些担忧，“你该不会这样就讨厌我吧？”

小刀正想顺水推舟说是，但目光在触及她粉嫩脸蛋上的失望之色后，又忽然不忍心了。

“也不至于到讨厌的地步。”他讷讷道，有点笨手笨脚地拍了拍她的头顶，“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吃饭吧。小二，有什么好酒好菜都上来。”

“是，客倌，马上来！”知道今日遇着财神爷了，店小二乐得屁颠屁颠地叫菜去了。

杏儿又开心能跟他坐下来吃饭，又有点迟疑地暗暗惦了惦荷包，里头的银子没多少了。

不打紧，顶多她晚上去打听打听真心镇有没有哪家是为富不仁的，然后就去“光顾”一下，替对方消耗点银子，就当是在做功德。

一想到这儿，她的心情又快乐了起来，边哼着歌边在箸筒里拿出筷子，在袖子上擦了擦后递给他，然后才是自己。

小刀提心吊胆地看着她的举动，想提醒她这筷子原先还算干净，在沾着灰尘的袖子上抹了抹岂不是更脏了吗？

但是看她这么快乐的样子，他又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啰唆唠叨、扭扭捏捏的老太婆。

他低头盯着手里的筷子，然后抬头看看她殷切讨好的小脸，再低下头看看筷子……他突然乱感动一把的。

从来没有人费心替他擦过筷子，这种感觉……怪怪的，暖暖的，但是还挺不赖的。

“菜来了。”店小二满面堆欢地扛着大托盘，一一将香喷喷的小菜放到桌上。

“哗！”杏儿看得眼都花了。

鸡蛋炒韭花，竹笋焖肉，香菇拌麻油，豆瓣酱黄瓜、芹菜炒鱼片……全都是山野菜肴，却别有一番本家风味。

最后是两大碗面条，热腾腾还冒着烟，香气扑鼻。

别说是她，连小刀肚子都禁不住咕噜噜直作响，也顾不得筷子脏不脏，举筷就进攻。

他们俩吃得活像两只饿死鬼，不到片刻满桌菜肴就被狂扫一空，只留下几个油腻腻的空盘子。

“哇，好饱！”杏儿捧着微微鼓起的肚子满足地嚷着，“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饱过，接下来的三天别叫我吃饭哪……呃，也许是两天……嗯，还是……”

“得了。”小刀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会记得今晚别叫你吃夜消的。”

“杜三哥，你人真好。”幸亏他给了个台阶下，她松口气，甜甜一笑。

“饭也吃饱了，汤也喝足了，现在该来商量正事。”他正了正脸色，严肃地道：“今晚，我们不能同房。”

她的小脸瞬间红了，滚烫得跟小炭炉似的。

“杜三哥，你在说什么啊？人家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就算要……也得等咱们正式提亲拜堂再说，虽然咱们都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终身大事也不能这么草草了事。”

“你耳朵坏掉了吗？我说的是今、晚、我、们、不、能、同、房！”小刀一个字一个字自齿缝中迸出。

他们甚至天杀的不该同行。但是这句话他不敢直接讲出来，怕太伤她的心。

“噢。”杏儿愣了一下，小脸红得更加厉害。“对不住，我，我听错了，我还以为……”

“这就是我们不能同房的另外一个原因，因为我怕我会失手掐死你。”他脸色阴晴不定，努力压下发火的冲动。

“杜三哥，客栈就只剩一间空房，我是很愿意睡地上，把床铺让给你。”她伸扇了扇发热的小脸，勉强镇定下心神。“我原来就这么打算，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在晚上把你扑倒，”

就算她真的对他有种特别的感觉，就算她打定主意要好好跟着这个男人，陪着他、保护他，也不代表她是那种随便就和人家“那样那样”的女孩儿。

她可是个冰清玉洁的好姑娘。

“我堂堂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让你一个小女子睡地上，而我自己大剌剌睡床上？”他皱紧眉心，“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杜三哥，我真的无所谓的。”她连忙道。

“别再说了，你睡床上，我睡地上，就这样决定。”

“不好、不好，你肯让我跟你上京已经够好了，我怎么能再委屈你呢？”她眨眨滚圆晶亮的杏眼，粉扑扑的小脸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当我是什么人？圣人说施恩莫忘报，我又怎么会因为对你有点小恩小惠就要你委屈自己睡地上？再怎么说你也是个女孩家，身子弱，不比我们男人身强体壮皮粗肉厚的。”他潇洒地挥挥手，“我睡地上，就这样。”

“杜三哥，你真是太好、太好了，”她感动不已。

他真是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好男人，她这辈子绝对跟定他了！

小刀见她一脸感动的模样，也忍不住被自己的善行义举给大大感动，咧嘴傻笑了起来，完全忘记刚刚还坚持要跟她楚河汉界分两边！

春风寨

“那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混小子！”

春风寨左翼的“吟诗楼”里传出一阵雷霆咆哮。

莫飞颤抖着手，冲动得很想把手里的纸条给撕碎，但是不行，因为他还要拿去给大哥看。

正因是非常时期，所以他舍弃了平常会斯斯文文走楼梯转回廊的习惯，直接打开窗子飞了出去，足尖轻点茂密翠绿的竹子叶梢，几个宛若天外飞仙般的凌波微步，迅速抵达春风寨右翼的“说赋楼”。

“大哥！”他闪电般冲了进去，不由分说地将纸条钉在实秋的书案上。“你看。”

“你又新做了诗来给我讲评吗？”

实秋手持一卷“战国策”，英俊脸庞笑意潇洒，如果莫飞是个女人，恐怕此时此刻早被他的翩翩风采迷得乱七八糟了。

“不是诗。”他顿了一下，气呼呼地道：“也算是诗，是那个可恶的混小子写的。”

“小刀？”实秋疑惑地移目望向桌上的纸条。

二位大哥在上之，小弟进京赶考乎，今朝新秀状元者，必是小刀本人也。

“这个死小孩，叫他不要去，他居然给我用偷溜的？”实秋怒急攻心，那张纸让他捏成一团。“都说了我是大哥，我准备得较周详，我先去探路……这小子连首诗都写得颠三倒四不知所云，还想当今朝状元郎？没沦为今年考场天字第一号大笑话就阿弥陀佛了。”

“更可恶的是，他居然没有约我。”莫飞的感情强烈受伤。“他小时候要去捉山猪、打野熊都会约我去的，现在长大了，不需要我这个二哥了吗？”

看着二弟眼圈红红的，有泪汪汪的危险，实秋连忙安慰道：“不打紧，小鹰大了总是要离巢的，你现在有点失落是正常的，回去喝杯茶，吃点点心，扑扑蝴蝶后就会好一些了。”

“我又不是娘儿们，扑什么蝴蝶？大哥，你别开玩笑了，”他懊恼道，拚命眨着眼睫毛把泪意给逼回去。

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更是春风寨的二寨主，说不哭就是不哭，尤其不会为了那个可恶的混小子哭。

“那去放放纸鸢好了，古人书上有云，放纸鸢能将万千烦忧皆从一线断，凭风飞去也。”实秋摇头晃脑道。

“真的吗？”他迟疑地道：“可是我没有纸鸢。”

“去跟小孩子们借不就成了？”实秋摩拳擦掌，一脸跃跃欲试。“我也来玩玩。”

“大哥，你该不会从头到尾就是自己想玩吧？”莫飞怀疑地盯着他，“而且你真的只生那么一点气吗？那个混蛋居然自个儿跑去赶考，像个正经八百的书生般上京应试……天杀的！我羡慕死他了。”

莫飞说着说着又快哭的样子，实秋赶紧勾着他的肩臂，朗声大笑。

“哎呀，管他的，就让那小子去碰碰运气吧，就算碰个头破血流也无妨，正所谓幻灭是成长的开始呀。”

“大哥，这句话是哪位圣人出自哪本书？还挺有道理的。”

“呃，我想想……”实秋一怔，认真地苦苦思索了起来。

“不打紧，想不出就算了，我们去放纸鸢吧。”

唉，小弟都能进京赶考，一圆终生宿愿，他却只能在这儿跟大哥放放纸鸢，放去心中千万烦忧。

唉，不过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吧。

夜里，杏儿害羞紧张又僵硬地躺在床上，棉被密密地盖到了下巴，小脸不知是热还是羞的缘故，红得像颗苹果。

杜三哥……就睡在离她咫尺之处，近得仿佛能够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只不过一个是睡床上，一个是睡地上，但她还是觉得好紧张、好紧张，心儿卜通卜通乱跳，小腹像有千只蝴蝶鼓噪振翅，她一忽儿偷笑，一忽儿咬唇，一会儿欢喜，一会儿伤神。

静夜无语，万籁无声，她就这么僵躺在床上，深怕他有什么动静——比如突然凶性大发扑到她身上之类的，可是她等着等着，他低沉均匀的酣睡声传来，她在松了口气之余，却也不免一阵失落。

他真的是个君子，虽然外表看起来就是个粗犷、英姿飒爽的男子汉。

她忍不住悄悄转过身，拥着被打量他沉睡的脸庞。

黑发、浓眉，挺鼻、宽唇、方正英挺轮廓……好一个北地儿郎，可是只有她知道在这样俊朗男性的体魄下，真正的他有个多么善良温柔易感的灵魂。

有时候，他更像个小男孩，天真又可爱得不得了。

他真是个矛盾的综合体，一方面是个人人闻风丧胆的大盗，一方面又是个傻里傻气的诗人，一下子凶得不得了，一下子又体贴得让她好想哭。

就像今天，她不是没有注意到他把馒头、烧鸡都让给她吃，在她口渴的时候，他口里碎碎念个不停，但还是找了条小溪盛水给她喝。

为了装水，他还把一整瓶烧刀子倒掉，虽然后来不断在她耳边叨念着烧刀子的滋味比水好上千百倍，但她还是觉得好窝心。

“杜三哥，你真是个奇怪的好人。”她悄悄地爬了起来，蹲在他身边，小手支着下巴仔细地端详着他，自言自语。“我一定要好好保护你这种就快绝种的好男儿，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小刀睡瘫了，根本连天塌下来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晓得有个小女人蹲在他身边流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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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天大亮了，晨光透过纸窗映了进来，小刀眨了眨眼，翻过身想闪避刺眼的光线，睡意却在伸手碰到冰凉地面时惊飞了。

咦？

他怎么躺在地上睡……喔，对了，他昨天是睡地上没错，因为床让给了一个一身鹅黄、鼻梁上有几点雀斑、笑意甜得跟果子般的小女人。

“吓？！”小刀猛然一惊，这下子完全醒过来了，胸膛里的那颗心怦怦狂跳如擂鼓。

他昨晚真的同她过夜了？

想也不想地翻身跳起来，他往后退了好几大步，警戒地望向床铺。

噗！

他忍俊不住，险些笑喷出口水。

只见杏儿被厚厚的被子团团捆住，像条胖胖短短的小毛虫一样，小巧的脸蛋红通通得像朵红玫瑰花，微挺的鼻尖也给虫子叮着了一点俏皮的红。

会痒吧？

他憋着笑，忍不住试探地伸出手轻戳她的鼻尖，满意地看她小脸皱了起来，模糊地咿唔一声，挣扎着像是想从束紧的棉被里拔出手来抓痒。

“乖，阿兄我帮你吧。”他忍着笑意替她抓了抓，愉快地看着她小脸随即舒展开来，又酣然甜甜睡着了。

实在很可爱哪！

他不禁蹲在她床边，手肘支在床沿，捂着脸颊好笑地瞅着她的睡容。

“睡着了也就是个恬静的小女孩，跟醒着时候的凶巴巴模样真是天差地别。”他轻轻地替她梳拢了一络落在颊边的青丝，“你还这么年轻就出来走踏江湖，难道不害怕吗？”

她长长的睫毛紧闭着，发出均匀沉稳的呼吸声。

见她睡得好熟，他大着胆子触碰她粉嫩的脸蛋……指尖触及的感觉宛若凝脂，更像透了初蒸熟剥壳的鸡蛋，他的脸情不自禁热了起来，连忙缩回手，胸口一阵发紧、悸动。

“我怎么会和你搅和在一起的呢？”他喃喃自语。“不，应该说，我怎么会不忍心拒绝你跟我一起呢？”

“……馒头……唔……好饱……”杏儿口齿模糊地说着梦话。“嗯，我吃不下了……”

“哈……”小刀呛笑出声，连忙又憋住，但脸上仍是满满的笑意。“唉，你这小饭桶，连作梦都|奇+_+书*_*网|不忘吃的。”

他心里最理想、最有气质的女子要食不言，寝不语，笑不露齿，立不摇裙，这才称得上是古人所谓的“幽娴贞静”，也一直以找寻到这样的良妻对象为目标，但是像杏儿这种大剌剌，没心眼儿，毫不矫揉造作的小姑娘好像也不错。

他可以很轻易就联想到他俩快乐地坐在高高的树上聊天、啃烧鸡，被对方逗得哈哈大笑。

他的脸上不自觉浮起了傻笑。

你的愿望不是考上状元，娶个温柔贤淑好老婆吗？他笑到一半又被自己脑子里的警告声重重敲醒了过来。

对呀！他究竟在想什么？进京赶考，高中状元，然后娶个知书达礼，温柔贤淑的书香世家小姐，是他毕生所愿，他怎么可以在跟杏儿“睡了一觉”后就全忘光了呢？

小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地站了起来，不敢再看她沉睡的甜美小脸。

才不过跟她过了一夜他的脑子就开始打结，要是他俩真的相偕进京，这一路上他不知道还会失控做出什么事来？

他内心矛盾挣扎了起来，情不自禁又望向她熟睡的小脸。

“黄姑娘，为免将来咱们的关系变得复杂难解，我们还是别一同上京了。”他低声道，伸手想要替她撩开脸上的发丝，随即又迟疑地缩回并握起拳。“唉，就这样了。”

他悄然无声地拎起了自己的包袱，犹豫了一下，掏出钱囊放在她的枕边。

“杏儿，我知道你身上的银两不多，还未到京里盘缠便会用尽……”他温和的低语，“总之出门在外一切小心，就算进了京城天子脚下，也得好好照料自己，知道吗？”

他真傻，对着一个睡到昏天暗地的小女人自言自语这么久，可是在这一刻，他的关怀全是出自真心的。

这一份关怀甚至比他自己察觉到的还要多更多。

小刀拎起包袱，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杏儿真是被自己给气死了！

“黄杏儿，你是猪转世的啊？怎么会睡到连人都离开你了还不知道？”她气苦地重重槌了大腿一记，眼泪几乎掉下来。

还有，那个善良过头的傻子把所有的银子都留给她，那么他这一路上该怎么办？餐风宿露过活吗？

“不对，他是春风寨的三寨主，劫富济贫最拿手了，不至于没银子可用的。”她刚刚吁了口气，随即心又一紧，“但是路上没人照顾他，他会不会又给人骗了，滥用同情心，胡乱打抱不平……不行，这样太危险了。”

她得去找他，说好了要紧紧跟着他，保护他的。

而且万一路上又遇着了有人跟他抛媚眼，说不定他就胡里胡涂被人给拐跑了。

她心急如焚，抓起了包袱和鸳鸯刀，也顾不得吃早饭就冲出了客栈。

“喂喂喂！姑娘，你还没结帐哪！”掌柜的气喘吁吁追在后头。

“哎呀！我赶时间。”她头也未回随手就扔了锭银子。

“谢谢客倌打赏！”掌柜的劈手接住几乎重达二两半的银子，欢天喜地叫道：“客倌有空再来啊！”

杏儿哪有空搭理他，脚下疾奔如飞，忙着追心上人去了。

“还是自己一个人赶路清静啊。”

小刀挽起袖子，顶着烈日赶路，在汗如雨下的同时不断自我安慰。

为了要体会穷书生进京赶考的心情，所以他当初就没有骑马下山，想靠自己一双腿走到京师，这样才算了不起。

可是现在走到口干舌燥、脚酸头晕，他又开始后悔了。

尤其更后悔身边没有个吱吱喳喳作伴的，害他这三十里路走得好无聊。

前方有座城镇，他猜想那里一定有卖凉茶的……一想到凉茶，他颓靡的精神蓦然大振，脚下步伐也加快了。

“甜瓜！又大又甜的甜瓜！三枚铜子儿一个，保证又甜又多汁，吃完了还想再吃哟！”卖甜瓜的小贩拉高了嗓子叫卖。

哇，甜瓜！他差点口水流满地。

“冰镇酸梅汤，道地柳家的酸梅汤，生津止渴靠这一味，柳家酸甜开胃的酸梅汤呀！”卖酸梅汤的大婶声若洪钟。

哇，酸梅汤！他头马上又转向，口里迅速分泌大把唾液。

“豆腐脑儿！”

不行，他的口水真的快奔流成河了……小刀趁自己还没失态前，缓步走向酸梅汤摊子。

“大娘，来一碗酸梅汤。”他露出温文有礼的笑容。

大婶被他英气逼人的一股帅劲惹得心头老鹿乱跳，啊嘴笑着舀了一大碗酸梅汤递给他。

“来来来，俊哥儿，这碗大婶请你。可怜见的，瞧你满头大汗，一定是热晕了吧？”

“大婶，怎么好意思让你请呢？我有……”小刀一摸腰间，脸色蓦然尴尬了起来。“呃，糟了。”

他把所有银两全留给杏儿，现在已是身无分文。

“不打紧，大婶说了请你喝，来，要不要我喂你呀？”大婶笑眯了眼，呵呵，好久没见过这等英俊帅气的年轻小伙子了。

“不、不用了，谢谢您。”他受宠若惊地捧起酸梅汤，大口地一仰而尽，“大婶，您的酸梅汤真好喝——”

就在这时，一阵吵杂呼喝声由远至近的传来，原本笑咪咪的大婶脸上登时变色，七手八脚地收拾起摊子。

“大婶，怎么了？”他浓眉微蹙。

“俊哥儿，快走，猪头柄来了！”

谁啊？

小刀眯起黑眸，莫测高深地盯着一伙满身横肉的粗汉子，簇拥着一名凶神恶煞的大胖子沿街砸摊过来。

“妈的！没交保护费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做买卖？都不想活了吗？”当地的流氓头子猪头柄咬着管水烟，扯开喉咙破口大骂，“阿蛇、阿鼠、阿狼、阿狈、阿狗，统统给我砸！”

他们所到之处鸡飞狗跳哭爹喊娘的，有抱花瓶逃的，有背瓜菜跑的，有搂字画溜的，还有人忙着捡吓掉了的鞋子……

小刀眉头攒得更紧，神情寒意慑人。

“喂！你个不长眼的王八蛋杵在这儿干什么？没看我们猪爷来了，还不赶快闪到一边？”阿蛇狐假虎威，完全不把高大的小刀放在眼里，抡着一根粗重的栗木棍就要往他身上砸下去。

快得眼都来不及眨，阿蛇便抱着血流如注的手掌尖叫痛嚎，上头赫然插了一柄雪亮薄如冰的飞刀！

所有的人都被这突生的变故惊呆了。

猪头炳嘴里叼着的水烟管掉了下来，他瞪大铜铃眼，“搞什么鬼？阿蛇，你干什么往自己手上插把刀？”

“痛死我啦……老大……呜呜……是这小子，这小子有邪术……”阿蛇痛得呼天抢地，“哇……好痛哇……”

“闭嘴！”猪头炳被他哭得一阵心慌意乱，狠狠地一脚把他踹到旁边，怒目瞪着小刀，“好你个小王八蛋，知不知道阿蛇是我罩着的人，你敢对他动手？”

“有什么好不敢的。”小刀冷冷地回了句。

“妈的！居然还敢这么嚣张！兄弟们，给我上！先打断他三根肋骨，再压他跪在我面前让我撒尿。”猪头炳勃然大怒，暴声吆喝道。

“遵命，老大！”几名喽啰争先恐后冲上前，迫不及待要给小刀好看。

“啊啊啊……”下一瞬间又是惨叫连连，每个人手上都插着柄飞刀痛得在地上打滚，血像箭般飙飞了出来。

一旁的镇民们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掌声如雷连声叫好。

他们都被这群地痞流氓欺负得好惨，敢怒不敢言，现在终于有个大英雄挺身出来教训这些流氓了，大家又怎会不欢欣鼓舞拚命叫好呢？

猪头炳吓得脸色发白，不敢置信地指着小刀的鼻头，“你你你……你究竟用了什么邪术对付我的兄弟……你你你……”

“我怎样？”小刀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抱臂闲闲地看着他，连根头发都没乱。“连飞刀都没见过，你要怎么学人家当强盗？无怪乎你只能在这种地方欺负老百姓，当个上不了台面的地痞小流氓。”

“你你你……”猪头炳吓得两腿直打颤，却还是撑着一口气。“有胆子跟我光明正大的较量，别在那儿放冷箭。”

“好，来呀，我不出飞刀，空手跟你的狼牙棒比画，如何？”他不在意的下战书。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猪头炳心里大大一喜，深伯他后悔地立刻将扛在肩上的狼牙棒甩了下来，劈头就朝他砸过来，“哈哈哈！你死定了！”

小刀不动声色直待狼牙棒将碰到身上的那一刹那，身形一晃，轻松地避开了狼牙棒，像猫捉老鼠般地逗弄着猪头炳玩。

“来呀、来呀，你怎么老是打不着呢？”他笑嘻嘻的开口，左闪，右闪、弯腰，仰头，简简单单就让威力惊人的狼牙棒次次落空。

“可恶！”猪头炳累得满身大汗几乎虚脱，双臂酸麻得再也拿不动沉甸甸的狼牙棒，“好好，好你个小王八蛋……”

他丝毫不以为意，嘻皮笑脸道：“怎么？没啦？不是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功夫吗？尽管耍出来我瞧瞧呀！这样怎么学人家当地痞流氓，我看你不如收山吧！”

“你……呼呼……累死我了……”猪头炳气喘如牛，肥胖身体整个撑在狼牙棒上，颤抖着手指向他，“你、你等我喘过气来……就给你好看……”

“是吗？”他挑高一眉，笑意一敛，眸光掠过一丝杀气。“我今日可以不杀你，但你只要再有任何凌辱乡民，欺负百姓的恶行，我的飞刀绝不会放过你。”

“你你……你……”猪头炳双脚慌抖得不成样。

“啊，看来你还有其他的意见，不如我干脆趁现在把你的一双照子和手给废了，这样咱们俩意见应该就会一致了。”小刀语气风趣，眼神却一点也不有趣。

“不不不，求求大侠不要废了我的眼和手……”猪头炳吓得屁滚尿流，忙不迭地猛点头，“是是是，我会听话，我以后绝不敢再欺负人了！”

“说话算话，要是你不守承诺，就如此物——”小刀随手一扬，一道凌厉白虹划过长空，锵啷啷连环声响，对面铁铺廊下挂着的一排镰刀全数拦腰断成两截。

“哇……”所有人都呆住了，看得瞠目结舌。

“呜呜呜，我不敢了，我保证以后不敢了！”猪头炳哇啦哇啦惨叫，吓得抱头鼠窜，“啊啊啊，好可怕啊……”

圣人说得对，行善果然最快乐。小刀洋洋得意地环顾众人惊叹的眼光，潇洒地朝他们—抱拳。

“诸位客气了，这没什么，没什么。”

忽地，打铁铺的老板怒气冲冲的撩着袖子冲了出来。

“谁？是谁？哪个混帐把我的镰刀全给弄断了？滚出来！”

小刀脸上得意愉快的笑容瞬间僵住，所有街坊邻居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好。

“呃，这位老爹，您冷静点，您的镰刀是我弄断的，但这是有原因的。”小刀硬着头皮上前，低声下气的开口，“您听我解释解释。”

“是你这个混小子？不用解释了，还钱来！”老爹气得抓住他的衣领，开口就要他赔偿损失。

“可是……我没钱，”小刀尴尬得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直觉就想要震开老爹快速离开，可又怕万一拿捏不好伤着老人家怎么办？

“放开他！”忽然一记娇斥响起，伴随而来的是两道刺眼刀光。

“当心！”他心一凛，急忙护着老爹往后疾退。

究竟是谁？光天化日之下舞刀弄枪出手蛮横，万一真砍着人了怎么办？

他将惊魂未甫的老爹扶站好后，气恼地抬头就要找来人理论，“该死的！到底是谁……呃？”

“杜三哥，你干嘛又骂我？我刚刚是在保护你耶！”杏儿手擦腰，大发娇嗔。“真是的，你为什么老是分不清楚好人坏人。”

“黄姑娘，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他心虚了一下，方才要理论的怒气全给扔到爪哇国去了。“你也冷静一点。”

“我是杏儿，怎么会是黄姑娘？”她脸上满是风尘仆仆之色，从早上追着他到下午，追得她都快老了，现在看到他被人拎衣领掐脖子的，教她怎么能不情绪失控？又怎么冷静得下来？

还有，他为什么要丢下她自己走？

“可是你我男女之别……”瞥见她杀人般的眸光，小刀连忙改口，“杏儿，你别生气，有话慢慢说。”

“生气？”她冷哼一声，“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做了什么让我生气的事吗？你也不过是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我独个儿扔在客栈里跑走，让我误以为你被什么仇家给捉走了，我应该为了这种事跟你生气吗？”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对不住，是我想左了。”他宁可她大发雷霆，也好过她小脸忧伤又紧绷的神情，他不自觉低声下气起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原谅我。”

杏儿凝视着他，心底涌起一阵酸楚。

他嫌弃她吗？瞧不起她吗？否则为什么要趁她睡着的时候偷跑？如果他真有那么厌恶她，大可以明白说出来，但是这样完全不顾虑别人感受地消失实在太伤人了。

她知道是自己太大胆，她不知羞，可是她真的单纯想要陪伴在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身边，真的想要保护他，看见他笑……

他不会知道她有多么高兴可以遇到一个“同类”，且还是个能够让她有心跳感觉的男人。

打小时候起，村子里的人——包括她的爹娘——就从没人能理解她想行侠仗义的理想，他们永远拿一副伤脑筋的表情看着她，眸光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你怎么有那么多意见？你怎么跟其他的姑娘不一样？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不想学琴棋书画、纺织女红？你可不可以别老是拿根树枝在那儿穷挥乱舞的？

她是那个崇尚文学最美的村子里的异类，有些时候杏儿还以为自己是真的疯了，否则为什么和别人不同，直到她师父出现后，她才明白自己的确是练武奇才，她也注定要走和别人不一样的路。

但这条路她走得心甘情愿，却也艰难辛苦，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劫富济贫行侠仗义完以后也会有一种满足却凄凉的感觉。

他不知道她有多高兴能遇见他啊！

“黄姑……呃，杏儿，怎、怎么了？”小刀在她眼前挥了挥手，试图吸引一脸落寞的她，“你还好吗？”

“我很好，从来没这么好过。”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推开他的手，低着头往前疾走。

趁这个机会跑呀！小刀的脑子在警告叫嚣。

但他的双脚却自有意识地紧紧跟随在她身后，心慌意乱又胃底纠结悸痛，不知道为什么看她这样，他连呼吸都感觉到沉重了起来。

他宁愿她抡起刀子往他身上乱砍也好过像现在这样。

杏儿小手紧抓着包袱的打结处，用劲之大连指节都泛白了。

此时此刻她的心就像这个结，被盘旋绞拧扭曲交错着，打结的人儿不解开，她永远得这么疼着、痛着，然而是她给他这个机会在她的心上打了个死结，她甚至连出口埋怨都不能。

黄杏儿，你好不争气啊！不过短短几面，你就让一个男人左右了你的喜怒哀乐，你还算什么女中豪杰？

理智这么殷殷相告，可是她的情感却像脱了缰自由狂奔的野马，再也收束不回来了。

“杏儿……杏儿，你别走呀！”小刀几个大步向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肘，语气里盛满了慌乱和心痛，“你到底要去哪里？”

她停下脚步，猛然回头看着他，“对，我应该先还你银子再走！哪，还你。”

他愕然地看着她扔进他怀里的钱囊，浓眉一皱，“你这是……”

“这样我就跟你毫无瓜葛了，你大可放心，我不会缠着你的。”她用力挣脱开他的手，低着头继续疾奔，死命地不让眼眶里的泪珠落下来。

她才不要当那种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娘儿们，她可是女飞贼，打家劫舍锄强扶弱的女飞贼，这么一点点伤害打击休想让她掉泪。

话是这么说，可是她眼前一片迷蒙模糊，就快看不清楚前方的路了。

“杏儿！”他一时情急了，自背后紧紧地抱住她，声音低哑慌乱而痛楚，“你不要生气，别不理我，别不同我说话，别……别丢下我。”

一早是他扔下她偷跑没错，可是现在见她满脸疲惫与受伤神情，他又觉得受不了，觉得自己真像个不折不扣的大混蛋。

“丢下你？”杏儿被他那宽大温暖的臂怀拥住，心里不禁掠过了一阵难掩的喜悦甜蜜，可听到这三个字又抓狂了。她用力挣扎着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丢下你？”

他心一紧，有一丝惶然失措和内疚心虚。“呃，我知道今儿个一早是我丢下你的，全是我的错，虽然我是有苦衷的，你也知道圣人说过——”

“去他的圣人！”她气死了，倏地抬脚狠狠地踩中他的脚，趁他惨呼的时候怒然拂袖而去。

“杏儿……我的脚……杏儿，你等等我呀！”他的脚趾好像全碎了般痛得要老命，谁想得到她会出这一招？但是此刻小刀根本不敢多想，深怕一眨眼就追不上她了。

就在他要施展绝妙轻功追上去的那一刹那，打铁铺的老爹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把揪住了他。

“喂喂，该还钱了吧你？”老爹趁那带刀凶姑娘离开了才敢拽着他大小声。

“老爹，你别在生死关头打岔……”他既心急杏儿就要走远了，又懊恼老爹的胡乱瞎缠。

“干什么？想赖帐啊？你一个好手好脚的年轻人居然闯了祸还不负责任，你知道孔老夫子是怎么说的？你知道孟老夫子又是怎么说的？你读过书没有啊？你知不知道做人的道理啊？”

生平第一次小刀想对着满口孔孟之道的人狠很地一拳揍下去。

但最后他还是违背不了良心和春风寨“不得殴打老人”的铁规，用了十两银子封住了老爹叨叨不绝的嘴。

但是当他终于得以抽身时，却哪还有杏儿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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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臭笨蛋，死混蛋，烂鸡蛋……

夜凉如冰，杏儿紧抱着包袱蜷缩在屋檐上，边低咒边掉眼泪边痛恨自己的掉眼泪。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根本就避她如蛇蝎的男人哭？她堂堂一个女飞贼，又不是那种天真活泼又烂漫的千金小姐，她哭个什么劲？

男人不要她就罢了，她黄杏儿又不是没有男人会死。

一想起她好不容易追到他，他脸上闪过的那一抹惊吓，她的心就似被凌迟般剧痛起来。

从小到大被当怪物看待长大的心痛，又再一次席卷而来。

是啊，身为姑娘家就是要温文秀弱、知书达礼，不能说粗话，不能动手动脚，不能舞刀弄剑，不能任意而为，不能争取自己想要的，更不能不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一直努力学着乖，当个好女儿，直到爹娘不顾她的反对，硬是要逼她嫁给村子里那个酸秀才，她积压多年的心酸和怒火终于爆发了开来。

所以她逃了婚，带着师父送给她的鸳鸯刀，宁可只身孤独闯天涯，也不愿回去嫁给一个只有满屋子书、成天喃喃自语当状元有多好，却永远不敢踏出家门进京赶考的酸秀才。

爹娘从来不了解她，他们骂她贪图荣华富贵生活，也不愿嫁给一个品行高洁、安贫乐道的好书生。

但他们从来不懂，酸秀才什么都不会，只会死读书，举凡煮饭、劈柴、补衣、种田、养猪、赶羊，甚至是修茅草屋顶，都要他那可怜的老娘做，除了书，他什么都不动，她有预感自己嫁过去只是接替他死去的老娘当他家的最新奴隶。

这样男人，真的可以给她幸福吗？就是她黄杏儿的归宿吗？

闯荡江湖两年了，她不是没见过更多恶形恶状的强盗和翩翩斯文的书生，但是从来没有人像杜小刀一样，让她想要全心全意地保护他，也从来没有人像他一样，能够逗她笑，他甚至……还给她馒头和烧鸡吃到饱。

她可以尽情伶牙俐齿强辞夺理而不担心会吓着他，不用在意自己是否不够淑女，也不用压抑本性，她以为他跟她是同类人，他会了解她的。

可是今天早上他抛下她走掉，还在见到她时一脸“糟糕！我怎么被你逮到了”，在在都伤透了她。

“不要在一起就拉倒，我希罕吗？”她揉了揉眼睛，拚命咽回泪水，一脸倔强神情。“我黄杏儿什么都没有，就是勇气骨气一堆，这辈子别想我求人，尤其是求男人，你不要搭理我，我也不爱搭理你，咱们扯平了！”

就算没了银子又怎样？她的武功可高强得很，在这城里打听了一天，便打听到这城里最为欺善怕恶、乱坑百姓血汗钱的刘员外家，又埋伏观察了两天，待会儿就下手去盗他个千儿八百两银子，哼，保证轻松如探囊取物。

可恶！气死人了，都三天了，他真的没有追来？

她痛骂自己别再一千零一次地回头望了，可偏偏就是忍不住。

刘家大宅静悄悄得仿佛睡着了，杏儿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耐心地守候到最后一盏烛光被吹熄，又等了片刻，她蒙上黑色帕子，背着鸳鸯刀悄然地飞落地面，越过凉亭奔进长廊。

库房在哪儿呢？

陡然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而来，她警觉地闪身避进一处黑暗角落，等待几名家丁边打着呵欠边持灯笼巡视而过。

她研究过这样的大户人家，库房通常是在最中心处，所以她一等家丁走过后，便顺着回廊来到大宅深处。

终于找到了库房，还有两名家丁守在门口，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她暗暗窃喜，拈了两颗小石子轻弹射出。

两名家丁分别被击中后脑勺的睡枕穴，登时晕睡瘫软了过去。

耶！易如反掌，大功告成。

她强抑住喜悦，闪身来到大门前，抽出鸳刀轻轻一挥，门锁应声而断。

杏儿一跃身而入——

半晌后，她怀里揣着两大包的银子和几叠银票，悄然轻若猫足地离开了库房，掩不住兴奋之色地一吸气要施展轻功跃上屋檐……

可是她开心过头忘了怀里的银两重死人了，哪还能飞得起来？身子才跃到一半就被股重力往下拉坠。

“哎哟喂呀！”眼看就要摔进锦鲤池里，她失声惊叫了一声。

可是预期中的冰冷池水并没有迅速将她吞没，因为就在她脚尖沾湿的那一刹那，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臂拦腰搂住了她。

她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已被那股强大的力量拎起飞上屋顶。

“什么人？”整个刘府都被她方才的尖叫声惊动了，亮晃晃的灯笼，奔跑的脚步声和人声叫嚷交错成一团。

“有贼啊！”

“府里失盗了！”

“大伙快帮忙捉贼呀！”

那股方量又将她自刘府的屋顶带离，速度之快连破风声都在她耳边疾然划过，杏儿眼睛睁不开，只能震惊僵愣地感觉到自己宛若在空中飞行，恍惚间几疑抓着她的是只巨大的神鹰。

终于，那个强大的力量搂着她停在一片山坡上。

过了好一会儿，耳畔的破风声和擂鼓般的耳鸣心跳声逐渐平静下来，一阵青蛙咯咯呱鸣声和草丛里的促织声取而代之……她安全了。

杏儿惊魂未定，才刚要喘一口气，随即又惊觉到自己的腰还被人紧紧地环住，心头再次一惊，不禁气愤慌乱地挣扎起来，甩手肘往身后重重撞去。

“摸什么摸！你这个天杀的登徒子！”

“噢！”

咦，背后的那一声闷哼怎么那样耳熟？

可是她情急之下根本顾不了那么多，转身就要开扁这个虽然救了她却也唐突她的登徒子。

“杏儿，你的力气还是这么大。”月光下，小刀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温柔，无奈地边苦笑边揉肚子。

她呆住了，脑子里轰轰然乱响。“怎么……会是你？”

“除了我以外，还有谁会担心你失风被逮呢？”他眼底的笑意更深，温和的声音里满是讨好。

他真的来找她了！

她心头一热，樱桃小嘴险些快乐地往上扬，幸而又硬生生忍住了。

“谁要你帮？我自己一个人也行！”她倔强地抬起下巴，“刚刚我是故意假装失风的，否则轻轻松松就把银子盗到手，那不是太没有挑战性了吗？”

“是是是，你说的都是。”小刀温柔的凝视着她，陪着笑道：“那看在我苦苦找了你三天，没有功劳但是有苦劳的份上，你可不可以考虑一下原谅我？”

她差点笑出来，又急忙憋住。

哼，别以为耍个宝就能让她心头这口气消。她告诉过自己了，既然他不希罕她，那她也不希罕他，大家扯平。

她伸手入怀，掏出了鼓胀胀的两大包银子和银票，“喏，你一份，我一份，就这样，谁也不欠谁了。”

“慢着！”小刀急忙拉住她的手，将银子和银票放回她怀里。“我不要，这是你辛辛苦苦盗来的，我怎么能拿？”

“杜三寨主，”她的称呼令他瑟缩了下。“你救了我，我把盗来的银两分你一半，合情合理。我不想欠你，你也不要欠我，我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进你的京城，我往我的京师，这上京的路也不止一条，你大可放心，我俩不会再相会的，就这样。”

“不行！”他心一紧，又抓住她的小手不放。

“不行？”杏儿皱了皱柳眉，随即点点头，小手自他掌心抽开又分起银子。“好啦、好啦，银票轻的多的给你，银两重的少的我拿，这样可以了吧？”

“原谅我，好不好？”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黑眸里流露出深深的愧疚和心疼，姿态低得不能再低了。“求求你不要假装不认识我，不要跟我这么生疏的样子，我……受不了你这样。”

三，四天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害羞地抱着一床被子给他，今天这个时候却面若寒霜宛若陌生人，他的胸口像被人猛揍了一拳，痛得不得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要看见她笑，不要她装作不认识他！

她鼻头酸楚了起来，内心强烈交战——原谅他？还是不原谅他？

杏儿承认自己一开始对他太唐突冒进了，可是他什么都不说就恶意抛下她实在太伤人，她也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没有他也行，结果他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以英雄救美之姿又低声下气如斯，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如果你真的很讨厌我，趁现在让我走。”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乌黑滚圆的大眼睛在月光下晶莹湿润，心头已然松动融化了。“不要让我对你有期望，然后又被浇了盆冷水，”

留住我呀，傻瓜，拜托你再多说点好听话！

“杏儿，我们之间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但你是个好女孩，我也不希望你路上还到危险，我……”他耳畔有点热辣辣的，胸口有阵又冷又痛的什么在绞拧着，但是他仍然硬着头皮道。

王八蛋！

她小脸陡然变色，忿忿然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杏儿！”他吓得魂都快飞了，不知道她为什么又生气，连忙追上去。“对不起、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是不是？我跟你道歉。”

“不用了。”你这个死猪头。

“你起码也得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事，这样我下次好改呀。”他心慌意乱地紧跟在她身后。

“你离我远一点！”她恶狠狠回头，瞪了他要伸过来搭肩的手。

小刀瑟缩了一下，“好好好，我离你远一点，但是你不要赶我走，你先听我解释。”

她看都懒得看他，就怕越看越生气，更怕再看又心软。

真是个笨瓜，呆头鹅，大笨驴……嘴巴就不能说点甜话吗？什么叫做他们的关系不是她想的那样？既然这样，那就他自己这样，她自己那样，一人一个样，她就不信他还想怎样？！

“杏儿……”

她低头疾走，充耳不闻。

“杏儿……”

她暗暗咬牙，拳头发痒。

“杏儿……”

“叫魂哪你！”她恶狠狠回头，朝他挥了挥拳头，警告道：“再叫我揍你！”

小刀惊吓地往后一跳，随即一脸可怜兮兮的开口，“对不起，你别再生气了。”

她目不转睛地瞪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跟着又被自己想笑的冲动惹毛了。

“不要再跟着我，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她恶声恶气的撂下话。

“杏……”他一见到她的脸色连忙噤声，不敢再说话，只是一直跟在她身后。

杏儿也懒得搭理他，当作背后没人地迳自走回城里，趁着夜黑风高去了几家外观明显破旧的老屋舍，偷偷将一些银子扔进他们的窗子里。

直到怀里的银两去了大半，她才心满意足地走回客栈。

小刀就这样一路无声地跟着她，心思激动地看着她做着和自己一样的慈善义举，还在分送了大半钱财后露出了满足坦然安心的笑容。

在那一瞬间，沐浴在月光下的她，让他觉得她是自己这辈子所见过最美的女人。

“小二，送一盆热水和一壶白干到我房里。”这个最美的女人依旧狠心不回头看他，脚步不停地走进客栈、走上二楼，随口吩咐道。

真的连瞧都不再瞧他一眼了。

“嗳，马上来。”店小二一转身，疑惑地看着一脸失魂落魄却紧跟在杏儿后面的小刀，“喂喂喂，这位客倌，你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是要吃夜消还是住店啊？”

“废话，当然是住店。”他烦躁地摆了摆手，“别吵我。”

“可是要登记一下你贵姓大名，我也好替你带房间。”店小二可坚持了，挡在他面前神气地道：“我可是本店的金牌店小二，举凡点菜端菜，擦桌送酒，带房间都是我的责任……你别瞪这么大眼嫌烦，我知道你想住那位姑娘隔壁房对吧？”

店小二暧昧的笑脸看得他很刺眼，小刀脸色陡地一沉，一把拎起店小二猛摇晃。

“不、准、笑、得、这、么、淫，荡！”

“是是是……”店小二吓得牙齿打颤人发抖，裤子都快掉了。“客、客倌，您先放小的下、下来吧！”

他闷哼一声，这才将店小二放回地面，随即掏出二两银子塞给还在眼冒金星的店小二。

“帮我安排她隔壁的房间。”

“啥？”店小二傻眼了。

“你耳朵没毛病吧？要不要我帮你检查？”小刀穷凶极恶地瞪着他。

“不不不用，小的马上准备！马上准备！”店小二拎着松掉的裤腰带，腿都软了。

“慢着，再帮我沏一壶普洱浓茶，还有两样小点和一盏亮点的烛台，我要读书。”他横眉竖目地道。

就算店小二有一百二十万个疑问也不敢问出口了，只管点头如捣蒜。

“没没没、没问题。”

一室烛光晕黄，淡淡普洱飘香，小刀穿着特意为上京赶考而订作的蓝绸袍子，手持“论语”坐在太师椅上，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苦读着。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他看似专心背诵着，黑眸却不时自书上飘开，飘向身边的这堵墙。

真是气死人的厚，他完全听不到在这面墙另一侧的杏儿在做些什么。

他记得她叫的是白干，难道她今晚打算藉酒浇愁吗？

小刀心一痛，冲动地就想劈开墙，把她手中的酒抢过来喝掉，这样她就不会伤心又伤身了。

“为什么我要这么在意一个不过认识没几天的女子？她在想什么，她要做什么，认真来说与我一点干系都没有，而且她那么凶悍泼辣蛮不讲理，我要是真聪明就离她越远越好，决计不要再跟她有任何牵扯，并且要好好读我的书才是。”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再拿起“论语”，可是念了几句又不禁担忧地喃喃自语，“好像……也不对呀！”

这么久都听不到邻房的动静，实在不像她的脾气和个性，她该不会是一怒之下做了什么傻事吧？

他的脸色顿时苍白了，想也不想地扔下书，旋风般地冲出房门往隔壁跑。

房门被猛烈踢开的那一刹那，杏儿正擦完身子穿上鹅黄色的鸳鸯小肚兜，还未来得及穿中衣，门板砰然巨响吓了她一大跳。

“是哪个……啊！色狼！”她花容失色地紧拥着中衣背过身，又羞又恼又气又慌。“你、你来干什么啦？”

小刀也被自己踹飞门的动作吓住了，但真正让他整个人呆掉的是电光石火间瞥见的一抹莹然凝脂酥胸和小巧圆润的肩头。

但是她随后喊的那声色狼令他惊骇气愤地四下张望，满眼想杀人——

“色狼？在哪里？好大的胆子敢偷看我的杏儿，是谁？给我滚出来！让我挖掉你的双耳、阉掉你的小鸡鸡！”他怒吼道。

“还看哪里？我说的色狼就是你啊！笨蛋！”杏儿忍不住回头，又好气又好笑又羞恼地猛跺脚。

他迫不及待要保护她的样子实在滑稽得要死，但又让她窝心得要命。

“我？”小刀茫然的指着自己，“你说我？我吗？”

她害羞得不单小脸滚烫飞红，连晶莹柔嫩的肌肤都染上一片桃花红晕。

他痴痴地望着这美丽绝伦、让他怦然悸动的一幕……

在曹子健所写的“洛神赋”里，只怕洛神翩翩然的现身也比不上这一瞬间羞若桃花靥，眼若星光流转的杏儿吧？

他看痴了，看傻了眼，高大的身躯直钉钉地在原地，脑子动不了，手指头也动不了，但是身体某一个部位肯定在长大，而且剧烈悸动得比他想得到的还要快。

要命了！

“快……快穿上衣裳。”他花尽所有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气息粗喘浓重而慌乱。

“我、我也知道呀，可是你要先出去。”

“什么？”他一愣。

“你不出去我怎么穿衣裳？”天哪，她不敢抬眼正视他，只能颤抖地娇嗔叫道。

“什么？呃，对，我要先出去……”他英俊黝黑的脸庞也红了，僵硬尴尬地转过身，同手同脚走了没|奇+_+书*_*网|几步又发觉不对劲，“等等，你的门被我踢坏了，万一我一走，有别的坏人进来了怎么办？”

“这客栈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还有比你更坏的人吗？”她又羞赧又害臊又生气，可是要命了她居然更想笑？

他的反应和表情真的太可爱了，腼腆失措得像个小男孩，可是他眼中炽烈燃烧的熊熊火焰却是很男人的。

她不禁觉得自己的肌肤也被他的眸光燃烧得酥麻灼热了起来……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小刀拚命教训、警告着自己，可是他的眸光还是情不自禁自她受惊又羞涩的眼睛缓缓游移向她小巧细致可爱的脸蛋，粉樱色的唇瓣，弧度优美的玉颈、锁骨，还有她美好莹润的肩头和……

他的鼻头一热，鼻血喷了出来！

“天啊！”杏儿完全忘记自己几近赤裸的窘样，急忙冲过去用雪白中衣捂住他的鼻子，“你还好吧？怎么流这么多血？你鼻子以前是不是曾受过伤？糟了，怎么办才好？我去叫大夫吧——”

小刀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抓住她的手，深邃黑眸目不转睛地瞅着她。

“杏儿，别管我的鼻子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他声音轻柔似水，深深恳求着她。

这些天找不到她，他真的过得好凄惨，尤其是良心上的内疚日日啃噬折磨着他，可是在找到她之后，看见她紧绷的小脸上毫无笑意，他的胃就像被谁重重踢了一脚。

杏儿背脊窜过了一阵无关寒冷的战栗，小脸羞红欲醉，直觉想要推开他却怎么也挣不离，尤其她的手还紧揪着中衣……等等，她的中衣在她的手上，她的双手又被他的大手紧紧握住，她的肌肤觉得凉凉的，那——

“我的天啊！”她小脸变得更加通红，拚命想抽回手好遮住自己仅着肚兜的白嫩身子。“放，放开我啦！”

“我为什么要放？你都还没有原谅我。”小刀还没反应过来，疑惑地问道。

“你、你……你这个大呆瓜！”她吼了出来，“人家只穿件肚兜啦！”

他像是触电般猛然放开她，鼻血又狂喷了出来。

“对不起！”他慌忙转过身，用袖子压住了鼻子，陡然觉得头晕。

不知是因为血流太多了，还是方才瞥见的春光太刺激了，他就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杏儿羞得整个人跟只煮熟的虾子一样红，七手八脚地抓过衣衫穿了起来，直到包得跟颗粽子一样才放心。

“呃……你的鼻子，还好吧？”她怯怯地，小小声地问。

“我没事。”小刀连声保证，僵硬的宽肩连动都不敢动，更别说回头转身了。“偶尔流流血有助身体健康，不碍事，不碍事的……你穿好衣裳了吗？”

“对。”她低下头害臊地绞拧着翠绿色的腰带穗子，双颊的酡红怎么也消褪不掉。“你血流得挺多的，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明天多吃点猪血汤就好了。”他松了口气，有些迟疑腼腆地道：“我……可以回头了吗？”

“嗯。”她颊边的臊热更深。

小刀缓缓地转过身，歉然而温柔地凝视着她，“对不起，我好像常常惹你生气。”

经过方才这么脸红心跳地一闹，杏儿满肚子闷烧着的火气也消失无踪了。

总不能真的气他一辈子吧？何况他真的追到她了，还这么温柔体贴小心陪礼的

“那你以后还会无故把我扔下吗？”她咬了咬下唇，明明心里已经被他给感动得乱七八糟了，表面上还是要矜持考虑。

“不会了，我保证永远不会了！”他大喜若狂，一把握住她的小手猛摇。“杏儿，你的意思是原谅我了吗？”

她再也憋不住笑意浮上唇畔，白了他一眼，“给你一次机会，以后再这样对我你试试看。”

“遵命，小的不敢。”他感动到差点飙泪，笑了笑了，她终于笑了。

甜甜的，自晶莹明亮的眼底荡漾开来，然后是微微轻皱的俏鼻，最后落在那桃花樱果般红嫩的唇上……他觉得她仿佛在发光，他的心也在发烫。

不知道为什么，光是看她笑，他就觉得自己也很快乐。

她的笑容好似有一种神奇的传染力……

“好啦，别耍宝了，我浑身腰酸背痛的，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杏儿红着脸拚命把他推出房外，小手在触及他强壮温暖的胸肌时不禁又害臊了一下。

“要不要我帮你捏捏臂膀？”他猛献殷勤。

“不用了，回去睡你的吧，乖！”

“没问题，”他看着房门在面前关上，仍旧一脸傻笑。

悬在心头好些天的大石头终于放了下来，她原谅他了，他今晚总算能够安心睡个好觉了。

不过他的脑子自动回想起了方才见到的那一幕旖旎春光，还有方才触手感觉到的软玉温香，霎时鼻腔又一阵蠢蠢欲动的湿热。

哎哟，血又流出来了。

他得赶紧回房吞几颗雪蟾止血生津丸，并且狂读圣人书中所有“发乎情，止乎礼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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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还以为经过一个晚上，他那颗莫名骚动难安的心就会平静下来了。

尤其天都亮了，所有夜晚的美丽与迷离被亮晃晃的太阳给照得烟消云散，等到他再见到她的时候，一定能够保持心境平和，温文尔雅地向她道早安。

小刀脸上顶着两枚黑眼圈，心情平静地关上房门，可才一转身就见到笑意晏晏、背着包袱的杏儿。

“早。”她嫣然笑着打招呼。

他倒退一大步，心脏又怦怦怦疯狂悸跳了起来。

背了一整晚的“礼运大同篇”和劳什子的“发乎情，止乎礼篇”全白费了，他现在心跳加速，胸口强烈发烫，双腿随时有瘫化成一汪春水的危险。

“呃……早。”他眼前金星乱绕，连做三次深呼吸才抑下晕眩感。

“吃过早饭咱们也该出发了。”她一手掩住嘴，轻声道：“昨晚刘府失窃，官差受迫于压力定然会查得很紧，咱们得赶紧离开这儿。”

一提到他老本行的专业知识，小刀的眼花立时消失了，沉声道：“不，我们必须在这里多留几天。”

“为什么？不趁早离开，万一真捉到我怎么办？”她有些苦恼地问。

这还是她“入行”以来业绩最好也是收获最大的一笔买卖，倘若就这样给逮住了，那岂不是很没面子吗？

更别提她要是被官府捉去，还怎么跟杜三哥一起上京呢？一想到这里，杏儿的心就惶急难安。

“刘府失窃，首先查的定是外地人，过路客，但是这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又是前往京师必经之地，每日有那么多陌生人进进出出，本就难以追查，可是刘府一失窃，我们这两名过路客就在第二日急急离开客栈，越发启人疑窦，这不等于向人宣告我们嫌疑重大吗？”

杏儿一怔，想通后忍不住露出满脸敬佩，“啊，我怎么没想到？还是三哥你想得周详。”

“所以我们不能走，还得多待几日，”他自信满满的一笑，“除了官银外，天下的银子都长得差不多一个样，甭说他们不敢搜身了，就算搜着了又怎的？谁能证明那是刘府的银子？”

“对对对，你说得没错……”她佩服不已。

“你先去把包袱放好，银票也要贴身藏好，我等你一起下楼吃早饭。”他温柔地道，“其他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此时此刻的小刀在杏儿眼中宛若天神般伟岸了不起，也在这一瞬间，她才完全确定他真是鼎鼎大名春风寨的三寨主。

有眼光，见识硬是不凡。

她乖乖的点头，立刻把包袱拿回房间放好。

果不其然，客栈里挤满了吃早饭闲磕牙的人们，嘴里谈论的都是昨晚刘府失窃案，此事已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了。

“昨晚刘府被贼人盗走了大笔银子，啧啧啧，真是应有此报，老天有眼哪！”

“可不是嘛，那贼还真是个义贼，替咱们出了口恶气。”一名老汉大嚼着芝麻烧饼，口水和饼屑到处乱喷，说得可激动了。“想那刘员外平时做生意不但缺斤少两，前年闹欠收的时候还垄断米粮，搞得农人们差点都活不下去要跳井，咱们寻常百姓荷包也大失血……”

“是啊、是啊，他还兼营丽春院专门逼良为娼，不知拆散了多少户人家，把人家的女儿拐卖入火坑，实在是缺德缺到冒烟呀！”

“偏偏咱们县太爷是个脓包，别说查案子了，我看他连提着灯笼都找不着自己的屁股……唉！”

“甭急甭气，听说县太爷乌纱帽也摇摇晃晃戴不久了，因为知府老爷最近对县太爷很不满意，打算奏请朝廷另派贤良来呢！”

“你怎么知道的？真有此事吗？”

“我有内幕嘛，嘿嘿嘿，你忘了我那小姨子的表姊跟知府大人的妹妹的小姑是打小念同一个私塾长大的？这件事就是知府大人的妹妹告诉她的小姑，她的小姑再告诉我小姨子的表姊再告诉我的，可是第一手消息，铁一般事实哪！”说的人洋洋得意道。

“好厉害呀！”

众人在那儿啧啧称奇的当儿，拉长了耳朵在偷听人家聊天的内容，听到提及自己的义行还高兴半天的杏儿等了好久，却只听见“那贼真是义贼，替咱们出了口恶气”这几个字，然后底下就没了。

“什么呀，我还以为今日应当是我风头最健，最受百姓爱戴感激的，没想他们就只提了我一句？”她大大跌脚。

“嘘——”小刀连忙捂住她的小嘴。

幸亏他们坐在角落，其他人喧哗的声音又太大，否则她这不是等于告诉全天下的人，她就是那个贼吗？

他真是得时时跟在她身边不可，否则一眨眼又不知道她要闯出什么大祸来了。

“呜……你做什么啦？”杏儿好不容易才自他的大掌挣脱，用力喘了一口气。“想害我断气啊？”

“别这么大声说话，免得被人发现了。”他告诫她。

“对喔！”她一怔，讪讪然笑了起来。

“吃个包子吧。”他随手拿了颗包子塞给她。“神情自然些。”

“我知道，这又不是我第一次……”她及时噤声，咬了一口包子堵住嘴巴。“唔，总之你别小看我了，我在江湖上可也是有名声的。”

他如果诚实说出自己压根没听过她的“名声”，恐怕会被打吧！

但是小刀同时也觉得她是自己所见过最可爱的女飞贼了。

“杏儿，我记得你说你爹是夫子，为什么你没有跟着他钻研学问勤读诗书？”他呷了一口香片，好奇问道。

杏儿有些戒备地抬起头，“为什么我爹是夫子，我就得跟他钻研学问勤读诗书？”

“你不知我有多羡慕可以生在书香世家的人，如果我爹是夫子，恐怕我今日早已高中状元簪花游街了。”他向往极了。

她拿着包子的手没来由的一颤，也许是想到了不愿想起的童年，不愿回首的往事，语气微微苦涩了起来。

“那也没什么好羡慕的，反倒像你这样多好，自由自在闲云野鹤的，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切只要听凭自己的良心就好，完全不用理会一些乡愿冬烘、食古不化、冥顽不灵的人说一些没道理的陈腐观念。”她忿忿地再咬了一口包子。

“话不能这么说，圣人说的话都是很有道理的。”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盯着她道：“不得抹煞也。”

“我最讨厌有一些人假藉圣人的话来规范女人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她越说越愤慨，“什么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女人一辈子都得当人家的附属品，做牛做马还没有讲话的资格，我觉得这一点都不公平。”

“杏儿，你这么说就错了。”小刀不赞同的摇头，“女子能相夫教子是何等伟大的志业，怎么被你这么一说好像半点价值都没了，难道你不敬佩你自己的娘亲吗？你不觉得能够操持好一个家，让自己的相公和孩子完全没有后顾之忧，这也很了不起吗？”

“是很了不起，但是女人一辈子辛辛苦苦地为家为相公为子女，拚死做个贤妻良母好媳妇，不断在成全家人的快乐，却一点也不保证自己也能够得到快乐。”她越说越激动，就差没拍桌子。“还有，一样都是十月怀胎人生父母养的，为什么女人一旦成了亲，就得从此以后被唤赵氏钱氏孙氏李氏，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这应当吗？公平吗？”

小刀听得一呆，一时之间完全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好半天才结结巴巴的开口。

“呃，你说得有、有道理，但、但是圣人的话也不能驳斥……”

他还以为自己这么说肯定会再惹恼她，没想到杏儿双眸陡然亮了起来，神情热切地凑近他。

“你真觉得我说得有道理？真的吗？”

“呃，是啊。”他怔怔地点头，“但我的意思是圣人的话——”

“三哥，我真是开心死了！”她欢呼的跳了起来，小脸兴奋得红通通的。“生平头一次有人赞同我说的这番话，还说我讲的有道理耶！我不是在作梦吧？三哥，你真的觉得我说的很对，对不对？”

“呃……对。”看着她欣喜若狂的模样，小刀又怎么说得出“不对”两个字呢？

何况她刚刚的话的确有那么一点道理，他还从来没有用这个角度想过女孩儿家的心情。

但是他懂什么女孩儿家的心情呢？他在三年前还是个西瓜大的字不识一担，只知练武抢劫的大老粗，春风寨里的姑娘见到了他不是害羞跑走就是搭着他的肩和他划酒拳，根本没有人会和他谈论心事，所以杏儿说的一定都对。

“嗯。”他摩挲着坚毅有型的下巴，沉吟着。

“三哥，你人真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杏儿笑得合不拢嘴，满眼都是崇拜光芒。

霎时，圣人的话或小女子的话孰是孰非谁好谁坏已经完全不重要了，因为她晶亮笑眼里的崇拜之色让小刀整个人情不自禁飘飘然，晕陶陶了起来。

“呵呵呵，是吗？”他傻笑着，腼腆地摸了摸后脑勺。

杏儿舔着冰糖葫芦，笑吟吟地看着官府张贴的缉拿榜文，上头画了个落腮胡，满脸横肉典型江洋大盗的脸，旁边还写着悬赏一百两捉拿此盗。

“奇了。”她摸摸自己的脸蛋。“怎么差那么多？”

“小丫头，你瞧够了没有？你说好要陪我去买笔墨纸砚的。”小刀拉拉她的鹅黄袖子催促。

“等等，我还没背起来呢！”她兴致勃勃地挥了挥手，“等我背熟了就陪你去。”

“不——行。”他硬将她自热闹拥挤的围观人群中拉了出来，直走到人潮较稀少处才啼笑皆非的开口，“你呀，还敢挤到最前面瞧官府悬赏自己的榜文，我真不知该说你大胆还是笨好！”

“你觉得那张榜文上画的脸跟我很像吗？”杏儿斜睨着他，口里嚼着一颗冰糖葫芦。

“呃，不像。”

“那就好啦！”她嫣然一笑，随后有些疑惑地问：“不过说也奇怪，我的声音很粗吗？他们怎么会把我错认成是个男的？”

“当时夜黑风高嘛。”他笑了，伸出修长的手指替她揩去嘴边黏黏的糖渣，眼神温柔了起来。“大伙都胡里胡涂的，这样也好，既然他们完全误会了对象，那咱们午后就能起程了。”

“不在这儿多玩几天吗？”她有点恋恋不舍。

这两天他们悠哉游哉地逛了大半座城，到处游访名胜古迹，两人还比赛谁能吃得下最多家小摊子的美味。

从薄脆糖酥卷、豆腐脑、怪味豆……到大葱烧饼、酸辣鲜汤、炸饽饽，但最后当然都是杏儿赢。

小刀常在败得面色如土的时候暗自咕哝她简直有个牛胃。

“不成，我赶着进京。”

“对了，三哥，我还不知道你赶着进京要做什么？去访友吗？还是干一票大买卖？”杏儿眼睛亮了起来。

“你好像很期待我真的去干一票大买卖的样子。”他好气又好笑，“让你失望了，我要上京完全跟‘买卖’没关系。”

“如果可以亲眼见到威风凛凛、武功高强的三寨主大展神威的话，我当然很高兴。”她一副跃跃欲试样，“说真的，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你一定要叫我喔！我非跟着观摩观摩不可。”

“你呀！”他揉着眉心，有些头痛。“好歹是个女孩子家，说话行事可不可以别这么粗鲁呢？你这样会吓跑其他男人的。”

“只要你不被我吓跑就好啦！”她不假思索的笑着回了句。

他浑身一震，猛然望向她，“什么？”

“没什么。”她一脸娇羞，低下头含着糖葫芦偷偷笑着。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再说这种事总不好老是由女方提起吧？

“杏儿，话不要只说一半好不好？”小刀皱起眉头，心痒难忍。“你方才那么说是什么意思？”

“都说了没什么。”她微笑的转移问题，“好啦，我虽然说话谈吐不像个女孩子，起码我的壳儿是呀，我的心也是，你只要专心看我的心就好了。”

他被她的话搞得七荤八素，一头雾水。“什么心？”

“走啦走啦，我陪你去买文房四宝。”她哈哈大笑，勾着他的手肘小碎步的跑了起来。

“杏儿，可是你刚才……”

“待会儿买完文房四宝，咱们去大佛寺拜拜好不好？”

“可是我们过晌午一定得出发——”

“不差那一点时间啦！那就这样决定，买完东西就去拜拜。”她的笑声如银铃般叮叮咚咚撒落在晴空下。

小刀纵有满腹的犹疑，还是全数融化在她宛若春风的清脆笑声里。

在杏儿的坚持下，他们最后还是买了两匹马上路。

“用走的恐怕得走整整一年还不见得到得了京师呢。”她甜甜地道，“而且骑马也比较帅，不是吗？”

抱着对他而言珍贵如黄金的文房四宝，感动得几乎飙泪的小刀本来还想抗议这样的安排，因为像个穷举子一样走路上京是他多年来的梦想——另外还有凿壁取光、悬梁刺股等等——又怎么能够被一匹马给搅乱呢？

但再仔细一想，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那就买马吧。”他说不定还可以边骑马边读书，倒也是一绝。

“哇，太棒了！”杏儿欢天喜地，当下去买了两匹黑色骏马，还特意挑了一公一母。

这样她跟他还有一双马儿就凑成了“双双对对”，从此逍遥天涯笑指烟云，做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侠侣，呵呵呵！

翻身上马，小刀不解地看着她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了，不过是买匹马有这么爽快吗？

“你在乐什么？”他终于忍不住问了。

“今天天气真好。”她快乐得不得了。

他眨眨眼，对于她的答非所问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但是她很快活，至少这一点很令他欣慰。

“我准备了很多馒头和很多只烧鸡，还有两大皮囊的水，你如果饿了千万要记得同我说。”他叮咛道。

“噗——”杏儿噗地笑了出来，心窝一阵暖洋洋。

“你又笑什么呢？”他狐疑地看着她。

“三哥，我看起来像是会跟你客气的人吗？”

“也对。”他不禁失笑，想起他们第二次见面，她就老实不客气地把他的干粮和烧鸡吃了个一干二净的事。

“三哥，从来没有人像你对我这么好，我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她由衷地道，甜蜜感动满心头。

“除了我大哥和二哥外，也没有人像你一样对我这么好过。”他胸口一紧，发烫又怦然悸动。“我在想……”

“你、你想怎样？”杏儿脸红红的垂下头，握紧缰绳的小手微微颤抖。

呵！他要开口向她求亲了，终于……等等，在求亲前应当是示爱吧？哎呀！她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招架才好，这真是羞煞人哪！

“我在想，既然咱们俩这么投缘，不如就义结金兰吧。”小刀努力漠视胸口那股重重的失落感和莫名懊恼痛楚的感觉，故作轻松地往下说：“我自然是兄长，你是小妹，这样春风寨也会多一员猛将，就是你这个四寨主，我想大哥他们也会很赞同多了个小妹的。”

有了她，春风寨定然更加朝气蓬勃，笑声不断的。

我愿意答应你的求亲——这句话几乎要冲口而出，但在听清楚他说些什么后，杏儿瞬间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他刚刚说了什么？什么什么？

“义、义结金兰？！”她骇然地低低抽了口气，声若细蚊。

“是啊，这真是个好法子，我怎么到今日才想到呢？”他一拍大腿，语气轻快地道：“这样咱们兄妹结伴上京也不至于遭人非议了，真是一举两得。”

杏儿的心绞拧得像快撕裂成两半了，强忍住眼眶的湿润，却怎么也抑不住鼻头要命的酸楚。

“我不要。”她咬住下唇，紧握缰绳的指节用力到泛白了。

天啊，千万别让她在这当儿哭出来！

“为什么？”他一震，心头说不出是悲是喜，是沉重还是松口气。

“我才不要当你的小妹。”她低着头，拚命眨动眼睫毛不让泪水掉出来。

义结金兰？亏他想得出来，难道这些天她对他的暗示还不够明显吗？他这个天杀的呆头鹅！大笨牛！

“可是你还不是唤我三哥？这跟义结金兰没什么两样，我想不通你为何不愿意？”他极力说服她，也像要说服自己。“杏儿，你真是个善良可爱的姑娘，我承认我很喜欢你，也很想要疼爱你，所以我们结为金兰兄妹是理所当然，也是一段佳话啊！”

“不要不要不要！我统统都不要！”她猛然摇着头，气苦地用力一夹马腹，登时马儿四蹄撒飞，疾冲了出去。

“杏儿！”小刀被她突如其来的危险动作惊得心脏都快停了，急忙策马追赶上去。“杏儿，你等等我——”

马儿狂奔，破风声如撕布裂帛般在杏儿耳畔轰轰然划过，猛烈的山风扑面而来，她闭上双眼紧抓缰绳感觉到那阵阵刺痛感……但是再怎么痛也不会比她的心更痛了。

她还以为经过这些天，经过种种事，他对她也是有感觉的，没想到到头来他却是要跟她结拜当兄妹……

见鬼了！谁要拜他为兄当他的小妹？她早就喜欢他喜欢得不能自己了，在乎他在乎到连自己的心都痛了，这样深刻的感觉紧紧攀附在她的四肢百骸深处，又怎么能当他的妹子？

泪水不断在她颊上疯狂奔流，顺着颊边随着山风擦过耳沿最后破碎在空中，宛若断了线的珍珠转眼间消失无踪。

心痛让她意识模糊了，她完全没有发觉前方有颗大石挡道，在身后小刀惊恐又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传来的那一刹那，马儿已经嘶鸣而起飞跃过大石，杏儿小手一个没抓紧，身子瞬间飞了起来——

她甚至来不及运气施展轻功，整个人就重重地掉落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心痛的感觉瞬间被巨大的震撞痛苦感取代了。

“啊……”她疼得猛冒冷汗，觉得身子就像碎成了好几片一样。

她的头……背……屁股……肩膀无一不痛，她痛到晕过去前的最后一个印象是一声狮子般的怒吼声在她头顶上响起，还有一双温柔却显得颤抖的手轻轻地扶住了她……

滚、开！

可惜话还没挤出口，杏儿就人事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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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该死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小刀在房间里急得团团乱转，英挺的脸庞上布满了焦灼恐惧与心疼。

杏儿不省人事的躺在屏风后的床上，一名老大夫在为她号脉诊治内伤，并检查身上的外伤，他几次要冲过去关心，看看杏儿现在好不好，却被老大夫给硬生生赶出来。

“除非你是她的相公，否则男女授受不亲，你别想占她便宜，就算只是瞧见了她的身子都不行！”老大夫义正辞严却顽固得可恶。“人家可是冰清玉洁的小姑娘，就算现在全身血迹斑斑，身为男子汉大丈夫也不该趁火打劫……”

如果不是顾虑到他是这个小镇上唯一的大夫，小刀当下就要痛殴他一顿——春风寨里“不得殴打老人”的铁规也比不上杏儿的重要，他想要见见杏儿呀，他要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安慰她，他要亲眼见到她平安无事。

老天，大夫说她全身血迹斑斑，定然是伤得不轻啊！他只觉心痛欲死。

一想到这儿，小刀再也顾不了那么多又冲了进去。

“这位公子，就说了你在外头等着……”

“她是我未来的妻子，我要在这儿守着她！”他的怒吼刹那间化为心碎的呜咽恳求，“求求你，让我在这儿看着她、陪着她……我不会碍着您的。”

老大夫严峻的眸光温和了下来，他眨眨眼，终于不再阻拦。

小刀心痛地检视着她宛若破碎布娃娃般染血的身子，鹅黄色的衣领脏兮兮的还透着血渍，她的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

“她怎么会流这么多血？”他喉头干涩得几乎挤不出声音，求助地望着老大夫，“她，她会没事吗？”

“公子，你也别太担心了，你的未婚妻看起来虽然伤得很严重，但幸好内伤并不碍事，我开一帖治伤化淤补气的方子，照三餐熬煮服用，约莫五、六天就会好些了，比较麻烦的是外伤，她手臂脱臼了，身上也有不少撞击的淤血和擦伤。”老大夫替她扣上绣扣，将被子拉盖妥当。“待会儿你让店小二送些热水来，我帮她擦拭伤口后再上药包扎……咦，你哭什么呢？我保证她会好起来的，别哭了，一个大男人掉泪不好看的。”

小刀急忙用袖子拭去眼睛涌出的泪意，拚命点头，“我去，我马上去。”

只要杏儿没事，只要她好起来，无论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就算要他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终于等老大夫离开后，夜已经深了。

小刀整日没休息也没进食，甚至连坐下来喘口气喝口水的辰光也无，他不断在她床边团团转着，一下子替她擦冷汗，一下子喂她喝水，还紧握着她的手对着昏迷的她叨叨细语。

“你一定要好起来，求求你，不要这样扔下我不管，你答应过我不会再不理我，所以你一定要醒过来。”他温柔又忧伤地祈求着。“你不要我们当兄妹，我们就不要当兄妹了，好不好？只要你想要的我都给你，我都替你做到，好不好？我只要你醒过来，杏儿，快快醒过来看着我！”

杏儿动也不动，憔悴的脸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

他心痛得快死掉了，生平第一次这么害怕失去一个人——

她摔下马的惊险景象一次又一次在他脑中浮现，他的心揪成了一团，几乎无法喘息。

“杏儿，快醒来！”

他将额头紧抵在包覆着她小手的手掌上，轻轻摩挲着她柔细冰凉的手，多么希望能够为她倾注一些暖意。

“杏儿……”

“叫……叫魂哪？”一个沙哑虚弱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杏儿！”他惊喜得呆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醒了？”

“你那么吵，就算是死人也被你吵醒了。”杏儿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刚想动弹又不禁重重呻吟了起来。“哎哟……我怎么像被群野牛踩过，全身骨头都断了的样子，痛死了。”

“天幸你骨头没断，只是有一只手臂脱臼了，大夫已经帮你接回去了，你身上还有不少擦伤，但是总结来说你没有大碍，会很快好起来的。”他强忍着鼻酸告诉她。

“听起来好像也够惨了……”她怔怔听着，有些茫然地问：“我怎么变成这样的？”

“你从马上摔了下去……”他愧疚得越讲越小声。

从马上摔下去？！

霎时，她所有的记忆全回来了，包括她的受伤、愤怒和痛苦……

“离我远一点。”她哽咽着别过头，忿忿道。

去他的义结金兰，她黄杏儿什么都不需要！

这个笨瓜，一点也摸不懂女孩儿家的心事，难道要她勒住他的脖子使劲地摇，才能把他摇醒吗？

她还真希望自己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把脑子给摔傻了，这样就不会再想起她苦苦追求着的爱情，还有求之不得后的失落和痛苦。

也不会想起自己有多么丢脸和愚蠢了。

“对不起。”他低声下气陪小心。

杏儿拚命吞咽下泪意和喉头的苦涩，努力不去倾听他声音里真挚深刻的自责和苦痛。

不准再心软了，除非你要接受他义结金兰的提议，否则你就别再听他，别再同他说话，离他越远越好，别让他有能力有机会再伤害你！

“杏儿，你回头看看我。”他声声恳求着。

她坚持面向床内侧，闭上了酸热的泪眼，滚烫的泪珠悄悄顺着颊边滑落。

“杏儿……”

她依然固执地背对着他，默默流泪。

“我的杏儿……”他温暖有力的大手坚定地将她的脸捧转了过来，满眼怜惜心痛。“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知道我不应该要认你做妹子的，你既然不喜欢认我做哥哥就罢了，别因为这样生我的气了，好吗？”

“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的心，你根本没有弄懂我为什么要生气，你这个大笨蛋，你——”杏儿终于睁开双眸，激动地大叫着。

小刀痴痴地望着她，再也抑止不住心下的激荡和怜意，猛然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杏儿震惊地睁大双眼，傻傻地瞪着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他的唇呵，温柔缠绵地密密吸吮着她的唇瓣，温热地、渴望地诱引着她张开小嘴，青涩却自然而然地回应他……

她脑子一片乱烘烘，晕晕然，心跳怦然巨响，情不自禁深深地沦陷沉溺了。

心愿终圆满，鸳鸯复交颈，她全身的痛楚和满心的怨愤仿佛也在这一瞬间全数蒸发消失殆尽了。

温暖晕黄的烛光悄悄将他俩影儿映照成了一个。

此刻夜更深，人更静，月色更美了……

经过那怦然心动的一吻，真情流露的一夜，他们俩之间的感情落入一种微妙、腼腆又隐隐约约两心相许的关系。

只是他们俩害臊得谁也不敢先开口戳破什么、承诺什么。

其中尤以小刀受到的震撼更深，他在吻了她之后便躲到屋外怦然心悸、大口喘气了半天。

怎么会失控吻了她？他怎么可以对她做出这种圣人不允许的冒犯举止？虽然那个吻的滋味美妙醉人得令他想哭，甚至想再做一次，但是仍旧改变不了他是个该死的大色狼的事实。

乱了……这一切都乱了……完全不受他的掌握，完全失去了控制。

这该怎么办？

“杏儿，喝药了。”

这天晌午，小刀小心翼翼的端着熬好的汤药走进房里，但他才一抬头就瞧见杏儿扶着床柱挣扎着要下床，登时惊得魂飞魄散。

“你要做什么？”

“三哥？”杏儿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吼，小手慌得缩了回去，却身形不稳危险地往前栽。

他如旋风般火速卷至她身畔，大手一把揽住了她往下跌的身子，脸色煞白，气急败坏地怒吼起来。

“天杀的！你究竟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你想跌断自己的脖子吗？”

“呃……三哥，我只是想下床松动松动筋骨……”她不禁瑟缩了下，耳朵被他吼震得嗡嗡叫。“你别这么凶，我没事呀。”

“我只要片刻没有在你身边，你就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你是非要见我得心绞痛吓死不可吗？”小刀吼出满心的焦灼与惶急，扶着她腰肢的手掌动作虽轻柔却微微颤抖。

虽然他好凶，但是她却能感觉到在他凶神恶煞的外表之下，是有多么地在乎心疼和关心她。

她的心坎掠过一股暖洋洋的热流，窝心甜蜜地仰望着他，未受伤的小手轻轻抚去他深深紧皱打结着的眉头。

“可怜的三哥，不是跟我说对不起，就是被我吓得三魂走了七魄。”杏儿柔声地开口，“打从认识了我以后，你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小刀心一震，胸口迅速涌起了无可言喻的喜悦和暖意，满心的气愤惊慌乍然间变成了化也化不开的柔情。

“傻瓜，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怜，反倒是你，不是被我气得半死就是弄得满身是伤。”他轻柔的握住她的小手，语气缠绵而无奈。“咱们走了还不到二百里呢！”

她笑了笑，安慰他道：“我不会有事的，我皮粗肉厚呀，老大夫不是也说了我好得很快？”

“你就是倔强。”他搀扶着她到床边坐下，严肃地开口，“不准再下床了，你尽管放心奇www书Qisuu网com在这儿吃吃喝喝，我会负责把你喂得饱饱胖胖的。”

“我又不是猪。”她没好气地回了句，心下却一阵甜丝丝的。

“你瘦成这样怎么有资格当猪？”小刀爱怜地轻抚着她的脸颊，“乖啦，吃药了。”

“药好苦。”她扁了扁小嘴。

“良药苦口。”他捧过药碗，一口一口地喂进她嘴里。

“那这碗药实在够良了。”她叹了一口气。

他噗哧一声，药汁险险溅了出来，“你要这么说也成。”

她一张小脸皱得跟包子一样，可是看他坚持又专注的神情，不禁乖乖地喝完浓稠苦冽的药汁。

“恶……”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乖，嘴巴张开。”小刀不知自哪儿变出了一枚甜橄榄，笑吟吟地哄诱，放进了她嘴里。

酸甜甘香的滋味渐渐在她唇齿间弥漫开来，杏儿惊喜地看着他，“唔，好好吃喔！”

“以后你要乖乖吃药，我就给你橄榄吃，”

“我又不是小孩子。”饶是如此，她还是笑得好开心。

“待会儿想吃点什么？馒头配烧鸡好不好？”

她差点晕倒。“三哥，不要老是馒头配烧鸡啦！”

虽然她很爱，但也不能天天都吃吧？

“那……就烧鸡配馒头啰！”他唇畔笑纹更深。

“不——要——啦——”

受这种伤真是太值得了。

她整整休养了半个月，三哥也整整照顾了她半个月，每日为她准备好吃的，好喝的，温柔体贴得让她觉得自己宛若世上最娇贵可爱的公主。

这是她这十八年来所过过最快乐的日子。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希望自己的伤永远不要好。

“你动一下手臂，好点了没有？”小刀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手臂。

“我好了，真的都好了！”她大动作地晃了晃手臂，“你瞧。”

“动作轻点。”他连忙握住她的手，“你脱臼刚刚好，别再弄伤了。”

“三哥，我真的没事。”她微微一笑，“虽然我一直很想装病，这样你就会继续对我这么好，可是想想这样还满对不起你的，所以就算了。”

“傻瓜，装什么病？”小刀好气又好笑，爱怜地轻抚着她清减不少的脸颊。“我以后还是会对你好，你忘了咱们要一起上京吗？”

至少……他还可以在上京的这段路途上，好好思考究竟该拿她和他怎么办。

他还是觉得心好乱，虽然情感上自有意识地照顾着她，疼宠着她，但是他也没有忘记自己几乎想了一辈子的志愿和梦想——

他希望有朝一日能金盆洗手，娶得温柔贤淑妻子，幸福过一生。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活泼霸道的杏儿跟他心目中的温柔贤淑妻子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远。

他也不会放弃自己的人生和向往，可是当他看着杏儿天真又充满信任的眼神时，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他好矛盾啊！

“三哥，你自言自语些什么呀？”杏儿好奇地望着他。

“没，没事。”他吁了一口气，神情复杂地道：“既然如此，咱们明儿个一早就起程吧。”

“也对，”她低下头，有些感伤。“就算这儿很好，但还是要走的，就像有些时光，想留也没法留得下。”

时光，还是没有办法永远停留在同一刻的。

他没有听懂她的意思。“什么？”

“没有，我们的确该出发了。”她在难过什么？真傻，三哥不是一直在她身边吗？

就算到了京师，他也会在她身边的。

他说过以后会好好照顾她，她相信他，对他永远有信心。

她甜蜜地笑了起来。

经过近一个月的赶路，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近黄昏时分，他们骑马来到繁华的京师。

“哇，这里就是京城吗？好大，好美啊！”杏儿感到新鲜又神奇地环顾着四周的建筑，到处都是热闹喜乐歌舞升平的气氛。

路上漫步的人们穿着打扮也不同，个个彩衣缤纷、发式新颖，盘着斜飞如凤的发髻，上头亮晶晶的发簪闪烁着光彩。

“我们先到客栈落脚吧。”小刀一颗心怦怦然，兴奋又期待。

再过半个月就要举行大试了，他真是迫不及待打得对手落花流水……啊，不对，是艺冠群英……呃，好像也不对……

“三哥，听说‘东升连锁客栈’的京师总店很不错，咱们就去那儿投宿好了。”杏儿笑咪咪的提议。

“不行，住那么豪华的地方根本没有气氛。”他想也不想地反对。

“什么气氛？”

就是穷书生在破客栈里寒窗苦读的气氛啊！小刀差点冲口而出。

不行，要是给杏儿知道他是来应试的，一定会笑破肚皮，说不定还会笑他强盗扮书生。

他还是等考试完毕后，再同她说这个好消息吧——嗯哼，他对于自己高中状元这事是很有信心的。

“三哥，你还没有回答我呢，还有，你现在傻笑的样子好奇怪呀！”她疑惑地盯着他。

“呃，没事。”他犹豫了一下，才作出决定，“那好，就到‘东升客栈’吧。”

“三哥，你真的越近京师就越奇怪。”她好不纳闷。

“有吗？”他尴尬地摸了摸头。

就在这时，前方人声扰扰攘攘嘈杂喧哗了起来，他们缓缓策马避到一旁的墙边，好奇地望着。

“来啦、来啦！”

“我瞧瞧……哇！”

“好挤啊，你们让开些让我也看看……”

“哇，方大诗人的千金真的好美，就像天仙下凡一样。”

“我也要看……”

在人声鼎沸中，一名身着雪白衣裳，袖子绣着紫兰花、发簪碧玉钗的美丽小姑娘，一脸羞涩地缓缓走过人群，身边的奶妈和丫鬟紧紧保护着，一副唯恐被路人给熏坏了般。

小刀在瞥见那张细致清丽的脸时，不禁微微一震。

简直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妻子对象，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

以前，他最欣赏的就是这一种的啊！

杏儿警觉地盯着他赞叹的表情，心底掠过一抹酸溜溜的感觉。

“那位方小姐很有气质？”她冷冷开口。

“是啊。”他不假思索的点点头。

“长得也很美？”

“没错。”他不能违背良心。

“看起来挺幽娴贞静的？”

“肯定是。”他大大赞同。

杏儿好整以暇地自皮袋子里摸出了一颗馒头，想也不想地用力往他脑袋瓜敲了下去。

“哎哟，你干嘛打我？”小刀惊吓得迅速回神，摸着隐隐作疼的后脑勺，懊恼地看着她，“很痛的。”

“痛？”她眼角微微抽搐，冷哼一声，“我用馒头打你算客气了，本来我想拿的是石头——”

“杏儿，你能不能不要那么泼辣？学学人家方小姐乖巧柔顺的样子，岂不是很好？”他还不知大祸即将临头，少根筋地道，“哎哟——”

她手中的凶器馒头不偏不倚地自他最引以为傲的鼻梁重重槌了下去，咬牙切齿道：“我就是泼辣，怎么样？你这个笨蛋，人家对你好你不清楚，别人只用一张漂亮脸皮子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真是气死我了。”

“我没有哇！”他捂着快喷出鼻血的鼻子，急忙解释。

“是吗？你口水都快滴到小黄身上了，还说没有？”

小黄是他骑的马儿的名字，她骑的叫小强。

“冤枉啊大人。”小刀大感伤脑筋的看着她，却也不敢再多加辩解，省得她更生气。

她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无缘无故又生这么大的气？

“哼！到客栈啦！”杏儿鼓着腮帮子转头，轻踢马腹。

他看着小强载着她小跑步向前，连忙一夹小黄的腹部跟上前去。

“喂喂喂，你又生气了吗？你为什么要生气呀？你不知道客栈方向怎么走，我带着你呀……杏儿？杏儿？”

杏儿还是在生气，在和他相对坐着吃着美味的鼎湖上素和木耳拌面筋，香菇糟笋片等几道精致素菜时，抓着筷子的手很想要冲动地往他手背上一夹，自动加一道“熊掌”来吃吃，以泄心头大恨。

小刀坐在她对面是战战兢兢，捧着碗却食不知味。

“杏儿，那个……面筋很好吃吧？”他陪着笑开口。

“普通。”她看也未看他，自顾自的低头吃着。

“那……笋片甜不甜？”他心头更加惴惴不安。

“还好。”她吃了一口饭。

“我倒是觉得笋片有点苦，”他偷偷觑着她，“还有点酸溜溜的，”

“想死啊你？”她猛然抬头，筷子戳向他。

小刀本能往后闪了开来，“杏儿，你要谋杀亲夫啊？”

“呸，谁是我的亲夫？你啊？少臭美了。”话是这么说，她气恼的态度还是不禁融化了。

讨厌！就是会甜言蜜语饶嘴饶舌。她心底喜孜孜地想着，怒气消了一大半。

要命了，他怎么会脱口而出这句话？小刀则是在心底痛责自己一千遍一万遍。

虽然一路上他想破了头都不知道他俩现在该怎么办才是，可他也不能在暧昧不明时又说出这种更加暧昧不明的话来呀！

他觉得自己的头都快爆掉了。

怎么办才好？如果说爱她，这好像欺骗了她，如果说不爱她，这又违背了他的心情……

“吃饭吧，发什么呆呢？”杏儿又笑了起来，果真是好哄好骗好拐的女孩儿家，不管心上人做了什么，只要一句窝心体贴的话就足以令她晕陶陶的，恁事都不计较了。

无论如何，小刀还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好，吃饭、吃饭。”

当晚一夜无话——当然是他在他的房里，她在她的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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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一早，杏儿兴匆匆地跑去敲他的房门，想约他出去外头散散步，顺道逛逛这繁华似锦的京城大店小铺。

她身上的银子虽然一路上分送给了不少孤苦人家，但只要每到一处，她就忍不住“妙手空空”一番，再替为富不仁的大老爷们做做功德，所以到了京师后，她身上的银子还着实不少呢！

这几千两银票搁在身上还有点痒，不出去当当散财童子好像有点对不起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三哥跑哪儿去了？

“奇怪。”她纳罕地抓了抓头，还是不得不死心，缓缓走向雅致宽敞又颇有苏州园林风味的客栈大厅。

会不会已经到大厅吃饭了呢？可是他从来没有不叫她一起吃饭过呀！

“喂，小二哥，请问那位住我隔壁的杜公子哪儿去了？”她问着正巧送热茶过来的店小二。

“姑娘，你说福气一号房的杜公子是吧？我见他天还没亮就出门了，也不知要去哪儿。”店小二笑咪咪的说，“大爷们没说，我们小的也不敢多问。”

“好吧，谢谢你了。”她疑惑地摩挲着小小的下巴，若有所思地走出客栈。

今日大好天气，蔚蓝晴空万里无云，青砖大路旁栽种着密密麻麻的桃花树。

也不知是京师的花匠技术一流，还是这里气候特别的关系，春天开放的桃花到如今盛夏还是那般嫣红灿烂，热闹地绽放在枝头。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这就是京城呢！

咦，话说回来，她还不知道三哥来京城做什么。

“神秘兮兮的，肯定是来做大买卖的，可是他随身又带那么多书做什么？还要我跟他去挑上好的文房四宝……他该不会是来应试的吧？”说到这里，杏儿一怔，随即捧腹大笑。“哈哈哈……怎么可能嘛！随便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那这个人一早就跑哪儿去了？

没有伴，她只好百无聊赖地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将东大街的大店小铺都逛了一圈，手上拎着油纸包装着的酥炒蚕豆，还有一支五彩的捏面人，她描述了三哥的模样请师傅捏制的，打算送给他，让他开心一下。

一个上午都过去了，不知三哥回客栈了没？

“没有他在身边，我好无聊啊！”她没精打彩地望着晴朗的天空，蓦然看见了几只快乐飘扬在空中的纸鸢。“哇！”

京城里的人也爱放纸鸢吗？想想她也好久没放了呢，好似打从她七岁以后，那只纸鸢就被爹给没收，并且塞了一本“女史”给她。

才七岁的小丫头要看什么“女史”啊？她还那么小，要知道班婕妤、蔡文姬的高风亮洁、丰功伟业做什么？还有吕后的残忍干她何事？大汉朝的功臣也不是她杀的，阿房宫的火更不是她放的。

爹从未试着了解她，所以他不知道一只纸鸢对一个七岁小女孩的重要性，是远远超过一本沉重又血泪斑斑的“女史”。

现在她长大了，任性却也勇敢地决定了自己的去向，就像纸鸢终于自掌控着的手中脱离，虽然有一丝落寞感伤，可是至少奔向自由自在的天空是她一辈子都不会后悔的决定。

现在又遇到三哥这么好的男人，这样体贴她，疼爱她，她更觉得自己多年来的坚持是对的。

“不如回客栈看三哥回来了没？如果回来了就一起去放纸鸢吧！”她仰着头，快乐地笑了起来。

她二话不说转身奔回客栈，心里涨满了兴奋与期盼。

“小二哥，杜公子回来了吗？”她跑得小脸发红，气喘吁吁的，一把揪住忙碌的店小二激动地问道。

“杜公子还未回来，怎么？你没找到他吗？”店小二笑了起来，“也对，京师这么大，要找个人恐怕十天半个月也未必找得到，但是你放心，杜公子一定会回来的。”

“他还没回来？”杏儿兴奋的小脸瞬间黯淡了，咬着唇失魂落魄的走出客栈大厅。“到底去哪儿了？会不会出什么事？”

还是他自己去干大买卖却安心不告诉她，也不约她？

“可恶，就把我瞧得那么扁，觉得我会坏他的事吗？怎么这么不相信我？”她蹲坐在客栈大门边的石鼓上，心底思绪乱七八糟。

不对呀，三哥真的不像是来京城打劫的，她偷偷看过他带的衣裳，除了两套劲装和貂毛大氅外，就是书生衫和蓝袍子。

“……我住的客栈到了，对了，真的不让我送你回去吗？”一个熟悉低沉的声音随着午后的和风轻飘来。

杏儿双耳倏然直竖，猛地抬头——

是三哥？！

可是站在三哥身边的清丽女子是谁？好像有些眼熟，尤其是那一身雪白宫裳，袖子上绣着兰花……昨日是紫兰花，今日是绿兰花……

她想起来了！

“方大诗人的千金！”她愣住了，疑惑和不是滋味齐齐涌上胸臆间。

他们没有发现她——是一点都没注意到——两人笑得好不腼腆羞涩，又带着一缕绝对错不了的温柔。

小刀的眼神好不和煦亲切，神情柔和得像怕吓着了她，语气也轻柔得像怕呵化了她，震碎了她。

“是吗？你也喜欢吟诗作对？那么改日或许可以一同切磋……是啊，以文会友。”他满眼写着欢喜和乍逢知己的欣慰。

“杜公子，您过誉了，兰儿也不过是稍懂几个字，怎么跟您相比？只要您不笑我就好了。”方诗兰未语先羞，绝艳的脸蛋掠过一抹怯怜。

真是我见犹怜啊！杏儿的心像打翻了五味罐，酸甜苦辣瞬间弥漫了喉头和胸口。

她的眼眶灼热湿润了起来，却仍旧倔强地仰着下巴，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敢跟她抢男人？她黄杏儿可不是个不战先降的软脚货色，她要什么都会豁出去赌了命地去争取，这次更不例外！

“那我们不如相约明日一样在桥头碰面吧？我有些文理不明白，如果方小姐可以指点我一二，那我就太感激了。”小刀热切地问道。

“说指点不敢当，但明日兰儿一定会到的。”方诗兰袅袅婷婷地福了福身，娇羞道：“还望杜公子指教，别笑我就是了。”

“你确定不让我送你回家？这样安全吗？”他有一丝忧心的问，“如果再像方才一样遇着登徒子，那可怎么办？”

“不打紧的，兰儿的家也就在前头，门口有一株梧桐树的便是。”

“啊，原来这么近。”小刀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嗯，的确应该放心，因为实在有——够——近。”一个冷恻恻的声音乍然响起。

“可不是吗？你……吓？！”小刀被不知几时站在他们中间的杏儿吓到。“杏、杏儿？”

如果说她刚刚的火气只是在胸口熊熊燃烧，那么他现在的反应就令她狂炽的火气轰地冲上脑门了。

“见到鬼啦？”她淡淡地嘲讽，心底却想哭更想杀人。

小刀英俊的脸上闪过一抹仓皇内疚和心虚，张口就想要解释，“杏儿，其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嗯？”她故意眨眨眼睛，忽然对他咧嘴笑着，笑得他浑身发毛。“喔，那是哪样呢？啊？”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青，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起。

“杜公子，你有朋友找你，那兰儿就先告退了。”方诗兰虽然心头有些奇异的不舒服感，仍旧温柔端庄地欠了欠身。

“等等，方小姐，其实事情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天！他到底在讲什么？小刀觉得自己脑子都错乱了。

他只是单纯的想向精通琴棋书画和诗词歌赋的才女讨教，而且难得这么温雅美丽的书香千金不吝于和他讨论，点通了一些他搞不懂的破题和策论，他实在不太想让她因误会而生气。

但是他也不想让杏儿生气，伤心难过……要命，他的脑子真的乱成一团了。

没料到他毫不经大脑脱口而出的话，令杏儿原就怀疑痛楚的心更痛。

“姓杜的，讲话小心一点啊！”她用凶悍的语气来保护自己。

她恶劣的语气让小刀忍不住皱起眉头。

宛若自江南春暖花开、莺飞草长的四月天跌入了冰冷酷寒的长白山，他一时间还适应不过来，尤其是在和温柔婉约的方诗兰交谈后，又和刁钻娇蛮的杏儿说话，那种天差地别的感觉更是强烈。

他知道杏儿是个心肠善良的姑娘，可她总是个女孩子呀，为什么就不能跟方小姐一样秀气一点？

“还皱眉？”杏儿越看越生气，嗓门也大了起来。

方诗兰哪见过这样阵仗？不禁怯弱地往后踉跄退了两步。

“方小姐当心！”小刀直觉伸手扶住她，因为她后头有颗不小的石子。

“杜、小、刀！”杏儿气得七窍生烟，忍不住大吼，“你在做什么？”

方诗兰不由自主地躲入他的臂弯里，害怕的发着抖。“杜、杜公子，这、这是怎么回事？”

“杏儿，你吓到她了，还不快跟方小姐道歉！”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是他和方诗兰之间明明就没什么，她怎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就这样吼人呢？

就算她是他最钟爱疼宠的，也不能这样是非黑白不辨。

“道、道歉？”杏儿眨眨眼睛，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是啊，你真的吓到方小姐了。”他不以为然地道。

“你要我跟她道歉？凭什么我要跟她道歉？”杏儿心头如万针钻刺，她憋着气勉强挤出两句话，就怕声音颤抖而不敢再往下说。

她也无法再多说一个字了，因为她胸口紧紧绞拧紧缩着就快喘不过气来了，想痛哭失声的疼楚和撕心裂肺的受伤感不断在内心拉扯着，她想挥拳狠狠揍他们几拳再说，可是她却惊骇地发现自己连手都举不起来。

“杏儿，你为什么老是这么冲动？我和方小姐不是你想的那样，而且你凭什么对方小姐这么没礼貌？”小刀气急败坏的指责她，“正因为我们关系亲近匪浅，所以我才不想你一辈子都跟个粗鲁不文的女强盗般糟蹋自己的人格，我只是要你学学人家方小姐和气点，你有必要像恨不得吃了人家一样吗？”

她感到一阵强烈晕眩，险险崩溃。

“你说什么？”她咬牙拚命忍住，愤怒的瞪着他，“你有胆子再说一次！”

他只顾着保护方小姐，就完全不用顾虑到她了吗？

“你——不可理喻！”他真是快被她气死了，难道她就不能学着长大一点，懂事一点吗？“方小姐，我们走，不用理会她，她只是一时失去理智，待会儿就会好的。”

她不可理喻？！如果说杏儿胸腔里那颗可怜的心儿还有一丝微弱的跳动，也在这一刹那间被他这句残忍无情的话给硬生生杀死了。

“杜小刀，就为了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天的女人，你这样对我？”她狂吼出内心深深的恐惧和痛楚。

“看来你还是不懂。”小刀轻声叹息，一脸痛心疾首。“杏儿，如果你不能想明白我这全是为了你好，那么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说才是了。”

“总归一句……你嫌弃我比她差，对不对？”她整个人宛若置身冰窖内，完全没有一丝暖意，心灰意冷地凝视着他。

小刀胸口划过了一抹非常重要的什么，但是他没有多想，也没有注意到她的脸色有多么灰败难看，他只是想着杏儿几时能成熟些，不要这么刁蛮，动不动就火爆冲动？她毕竟是个女孩儿家，这样对她有多不利呀！

“杏儿，我希望你能多试着替别人着想。”说完这句话，他就搀扶着浑身抖得像筛子似的方诗兰离开。

杏儿死命地瞪着他们俩相依偎离去的身影，忍了好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而这回，泪成江河了……

杏儿麻木地回到客栈里，在经过小刀房间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缓缓低下头凝视着手里还紧紧攒着的，要送给他的捏面人和酥炒蚕豆。

她伸手推开房门走进去，不发一语地环顾着他的房间，仿佛还感觉得到他身上的气息。

一场相识，最后落得了剩什么？满脑的回忆，满心的苦痛。

她颤抖着手将酥炒蚕豆和捏面人放在桌上，随即转身走出房间，回到自己房里。

用最快的速度收拾行李，她不到半盏茶辰光就结帐离开了客栈，骑着小强头也不回地奔离了京城。

就在杏儿离去约莫一炷香过后，自觉方才对她太过严厉的小刀特意跑去挑了一柄玫瑰宝石簪和一只烧鸡，要回去向她好好地解释一番。

“杏儿，刚刚……”他怔怔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她的包袱和鸳鸯刀全不见了。

一股锐利的恐惧狠狠地划破了他的心，小刀手中的烧鸡和玫瑰宝石簪几乎拿不稳，他脸色惨白地转身冲回自己房里。

“杏儿，你是不是在我房……”他甚至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接下她一刀，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的房间也是空无一人，但是桌上却摆了两样东西吸引了他焦灼的目光。

一包酥炒蚕豆和一支小小捏面人，那跃然生动的五官和笑容好不熟悉——

是他。

这是什么意思？她把酥炒蚕豆和他的捏面人放在桌上，人却不见踪影，连包袱和鸳鸯刀都带走了……

她走了！自他的生命中转身离开，消失了！

小刀手中的烧鸡和宝石簪终于坠落在地，宝石簪断成两截的声响重重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杏儿！”他仰天狂喊，悲恸欲死。

在这一刻，他纷纷乱乱的心忽然变得再澄澈透明不过——

杏儿才是他心底最重要也最心爱的姑娘，这辈子永远没有人能代替！

无论多温柔婉约、多知书达礼都是狗屁！他只要他的杏儿，他笑颜常开的杏儿，刁蛮热情的杏儿，爱吃醋的杏儿，脾气火爆的杏儿……以及一直暗暗深爱着他的杏儿。

可是他对她做了什么？嫌弃她、挑剔她，还拿她跟一个不相干的女子相比，胡乱指控她，彻彻底底地伤透了她的心。这比拿刀杀了她还要残忍！

“我真是个天下第一的大混蛋，大白痴！”他痛苦地紧揪着自己的头发，悲愤地叫道：“杏儿——”

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他一定要找到她，一定会找到她！

然后他有一辈子的时间道歉，并且告诉她——他爱她。

小刀抓过包袱和她留在桌上的东西，疯狂地追了出去。

至于半个月后要举行的大试……去他的！他的心都被一个小女人带走了，还考个屁试啊！

马不停蹄，披星戴月，小刀发了疯似地追着、找寻着杏儿的踪影，可是天下这么大，要往哪儿找去？

最后他还是回到春风寨去讨救兵。

“大哥、二哥，你们快帮帮我呀！”他心急如焚地冲进了“吟诗楼”，没头没脑的嚷道。

莫飞和实秋正好整以暇的写书法，比评着谁的字写得好，闻声慢调斯理地抬头看去。

“哟哟哟！这不是我们今科状元郎吗？”莫飞皮笑肉不笑的，“可是奇怪，算算日子今日才大试，你怎么就回来了？”

哼，这小子别以为一副憔悴落寞黯然的模样就能激起他的同情心，他可没忘记他当初留书出走的那件事呢！

“可能是忘记带什么了吧。”实秋善良一点，思索了一下，一脸恍然大悟的说：“啊，应该是忘了带笔，所以回来拿的。”

他们俩的消遣令急怒攻心的小刀险些失控，他拚命深呼吸忍住想痛扁两位兄长的冲动。

“大哥、二哥，我把我的未婚妻给弄丢了。”他强忍住鼻酸，眼泪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他红了眼眶的模样相悲惨的语气，以及震撼的内容让他俩惊呆了。

“什，什么？！”莫飞下巴掉了下来。

“未，未婚妻？！”实秋眼珠子差点滚出来。

这小子该不会是应试压力过大导致失心疯了吧？他哪来的未婚妻？

“是真的……”虽然心里着急个半死，小刀还是简单的向两位兄长解释了这一切。“现在她走了，离开我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我一路从京师打听回极北峰，没有人见过她，也没有人听说过她，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天大的气也抵不过护弟情深，莫飞马上跳了起来，“好！二哥帮你找！”

“慢着，这事要从长计议。”实秋不愧是大寨主，做事深谋远虑些，“不能冒冒失失去找，得有计画，以免事倍功半。”

小刀已经完全失去头绪，他紧抓住实秋的手臂，急切而充满盼望地道：“大哥，你想到法子了吗？你知道怎么帮我找她吗？”

“虽然我不得不说你真是个愣头青，傻瓜蛋，残忍地伤害了人家姑娘家一颗赤诚真挚的心，可是看在咱们是兄弟的份上，我自然得帮你帮到底！”实秋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和的为他打气道：“你放心，一定会找到她的，咱们春风寨一百零九名高手全放出去，还要全绿林人士统统帮忙打听，就算她躲在山洞里也会被我们找出来的。”

“大哥，你说真的？”小刀像攀住了唯一活命的浮木般，脸庞亮了起来，迫切地追问：“那么现在大家就要帮我去找她吗？”

“你别急，那位杏儿姑娘同你说过家住在何处，或许她在遭受情伤后会回乡寻求慰藉，不如咱们就分头进行，我们马上派人去找，并且放风声出去，你就去她的家乡找，或许你们会有缘在那儿相见。”实秋沉吟了一下，立刻作出决定，“无论谁找到了，就燃放紫榴弹为号，这样整个西域和中原大江南北的绿林会层层传达消息到我们手中。”

“大哥，就这么说定！”他又急急要往外冲。

“小刀！”莫飞开口唤住他。

“二哥，什么事？”他有一丝焦急不耐地回头。

“就这样放弃大试的好机会，你不后悔吗？”莫飞语重心长地问。

“不后侮！”小刀想也未想地摇头，“只有失去了我生命中最重要、最在乎、最心爱的好女子，我才会后悔终生。至于大试，我想我这个强盗还是扮不了书生，因为我现在胸无大志，最大的梦想就是希望能够和杏儿在一起，开开心心的劫富济贫，然后游山玩水，第二个梦想是每天早上起床能帮她梳头发，替她买一辈子的馒头和烧鸡……”

莫飞瞠目结舌，却是感动得乱七八糟。

好……好深奥的境界啊！真是太令人感动了，这简直是诗经中所云：“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逑之不得，辗转反侧”，以及“有位伊人，在水一方”的浪漫情境呀！

嗯，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莫飞看着小刀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眼前，忍不住摩挲着下巴道：“哎哟，咱们这位多情汉小弟，难道就这样放弃考状元了？”

“是啊，虽然真傻，但是他着实傻得可爱。”实秋扬唇微笑，随即开心地道：“那明年就换我俩上场了。”

“我先吧，大哥。”

“喂！我才是大哥，我先——”

“哪有这种事？明明就是小的，然后中的，最后才是大的。”

“这次不算，小刀根本连考都没有考，所以要从头算起！”

“谁理你呀！我说了该我就是该我。”

“好你个莫飞，居然敢顶大哥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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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杏儿沿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到了江南。

悲伤的眼泪从盛夏流到初秋，从嚎啕大哭变成哽咽啜泣。

如果杜小刀以为她会因为受到如此残忍可怕的打击就逃回家乡去嫁人，那他实在太不了解她了。

“呜呜呜……王八蛋，我会要你好看的！”

两个月后，她睁着一双红肿的杏眼自泪海中清醒过来，不哭了，望着窗外一片荷香嫣红雪白景致，如诗如画，她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要创立一个冬风寨，我要抢尽所有经过你们春风寨的贪官污吏、鱼肉乡民的人渣，我要把你们做善事的功德抢光光，我要你们春风寨的人全因无聊闷到死！”她气愤地挥舞着拳头，咬牙切齿的发誓。

志向好大吧？她真是佩服极了自己。

这种报复负心汉的方法够绝了，也只有她这种聪明绝顶的脑袋才想得到。

“说我粗鲁刁蛮，要我学人家扭扭捏捏、温温柔柔，老娘我偏要以暴力手段行慈善事业，哼，你杜小刀好样的，有本事就一辈子跟在那种软趴趴没个性的女人裙边替她拎鞋吧！”她慷慨激昂地道，“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杏儿说到做到，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就在江南找到十名意气相投的姑娘，奇www书Qisuu网com成立了一个“冬风寨”。

那十位美丽的姑娘原来是江南百花楼、含春院、翠玉轩的十大名妓，在杏儿向她们晓以大义后，决定姊姊妹妹站起来，一同摆脱臭男人加诸在她们身上的枷锁，为自己活出自由自在快活的一片天。

在杏儿大剌刺地带走十大名妓后，害得江南连续三年销金窟褪色，花街柳巷无光，所有老鸨气得指天画地、哭爹喊娘。

冬风寨正式成立，杏儿变成了大寨主，一边教导她们武功，也一边从她们身上学到如何对付男人的招数。

而冬风寨就靠美女如云，拦劫掳获了大部分会经过春风寨的肥羊们。

“最近咱们业绩掉了不少啊！”实秋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只是纯粹陈述一个事实。

在议事大厅上，一百零九名强盗好汉在历经了两个月的超级寻人任务未果后，全累得精神委靡，有气无力地站在大厅里。

“回禀大寨主，除了咱们这几个月都忙着找人外，距离咱们五十里外新崛起的冬风寨也抢去了不少生意。”负责做“劫富济贫业务规画”的登记第十号大盗战战兢兢地禀告。

“冬风寨？”莫飞持着一本诗经，看了老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插嘴了。“那是什么东西？”

“据说是由一群功夫三脚猫却美丽得不得了的名妓所组成的，不到两个月便到手了十数桩买卖，据说她们根本不用动武，对方为她们的艳光所慑就自动屁颠屁颠地把银子双手奉上。”第三十八号大盗说着说着还有点羡慕呢，不知是羡慕那些美丽名妓还是羡慕那些个肥羊。

“小刀，对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实秋转头望向坐在身边的小刀。

“大哥，你问这个愣小子有什么用？他这几个月因为找不到人就跟个活死人没两样，除了张嘴吃馒头和烧鸡，以及抱着臭掉的蚕豆和干掉的捏面人发呆外，其他的时候就像棵菜一样。”莫飞摇头叹气道。

小刀置若未闻，他憔悴清减又长满落腮胡的脸庞非但英俊不减，反而因为多了颓废落拓的气质，让极北峰上的所有少女倾倒不已。

此刻他还是抱着臭掉的蚕豆和干掉的捏面人在发呆。

“唉，再这样下去怎么行？”莫飞感伤的摇摇头，“正所谓‘月出皎兮，皎人撩兮’……”

“别背书了，现下得先解决眼前的麻烦为是。”实秋瞪了他一眼，虽然他自己也很想拿出藏在袖子里的“大学”出来看。“登记第一二三号马钙先出列。”

“俺在，寨主。”一声威武的声音响起。

“你负责去采探冬风寨的底，打听出她们的寨主是谁，回头禀报。”

“俺遵命！”马钙先乐得快飞起来了。

其他人全用嫉妒的眼光看着马钙先，怎么那么好？

小刀失魂落魄地坐在大树上，抱着蚕豆和捏面人怔怔地靠着树干，神情落寞忧伤极了。

回想着杏儿的一颦一笑，和她相识的点点滴滴，他的眼眶又不禁红了起来。

现在的他，完全不像是春风寨厉害的三寨主了，只是一个单纯为爱所苦、相思成狂的男人。

他跟莫飞学了许多肉麻的诗句，每一句、每一字都牢记在心，就是想要在找到杏儿之后一一向她诉说。

可是杏儿就像安心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一样，无论他花了多大力气都找不到。

但是他不会死心的，他会等，等着有一天他俩终能再相遇。

而在同一时刻，距离春风寨五十里远的一株相思树上，杏儿倚着树干神情失落忧郁地望着极北峰的方向。

别不承认了，你还是深深爱着他，天天都想着他，不是吗？

“我没有，我只是恨死他了。”她用力一槌树干，槌得手都疼了。

是啊，她怎么还会想着一个瞧不起她的男人呢？

有什么稀奇？有什么了不起？不过就是个英俊粗犷、武功高强、温柔体贴，逗趣可爱的男人吗？

可是该死的！她就是爱惨了这个男人，想要他想到心都痛了。

“哼，他现在应该还在京师乐不思蜀吧，跟着他那位温柔的气质千金方小姐吟诗作对……”她咬牙切齿的挤出话来，“是啊、是啊，反正我也不会吟诗，只会跟他‘作对’，他当然迫不及待舍我就她了。”

该死的，没良心的男人。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尽管理智骂尽了他，心底还是想死他了。

所以她就在“想死他”跟“想他死”之间矛盾徘徊着。

只要想到他对她的温柔体贴和呵护疼爱，就情不自禁想死了他，但是一想到他居然为了个书香世家千金而对她大小声，就不由自主想他死了。

爱情怎么会把一个人搞得心神都快分裂了呢？

她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这天，秋老虎发威。

小刀又傻傻地坐在大树上，忽然背后一阵飕飕风声起，他还是动也不动根本没感觉，倏地身子被人拎着飞了起来……

他想杏儿想到魂都飞起来了吗？模模糊糊间，他只有这么一个想法，而且还忍不住喜悦了起来。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一个时辰后，他就被搁在距离冬风寨不远的路边。小刀继续傻傻地坐在那儿抱着蚕豆和捏面人，沉浸在思念杏儿的心情当中。

“救命啊……”

他本能的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有人从他面前经过。

是一个娇弱的紫裳姑娘，浑身颤抖手上紧抱着一只红缎包袱，正不断往后退，他眨眨眼，心底闪过了一抹隐隐约约的熟悉感，但他还未能反应过来，眼角余光却先瞥见了一抹淡黄衫子——

他的心蓦地一震。

身着淡黄衫子，一头青丝分成两边在小巧耳朵上端绾成两球团髻，系着两朵小小黄色蝴蝶带，雪白瓜子脸上漾着一抹似笑非笑，乌黑杏眸宛若猫儿眼，飞溅着两点晶光，鼻端上几颗小小的雀斑更增添了几许俏皮之意。

这小女子长得好不可爱，而且她手中持着的两柄雪亮鸳鸯刀眼熟得更加可爱了。

他张口想叫唤，喉头却被一阵强烈的狂喜哽住了。

“把你手里的包袱交出来，别做无畏的抵抗了。”黄衫女子笑咪咪的开口，眸光娇艳中略带肃杀。“哼哼，还真是巧呀，有缘呀！”

紫裳姑娘惊恐地四处张望，突然看见了小刀，她眼中升起了一丝惊喜的希望之光，求救般地望了小刀一眼，不过不知怎的，这高大挺拔粗犷俊朗的他像是好生熟悉啊。

呜呜呜，她实在是倒了八辈子楣，和爹又在这儿经过时遭抢了，可是他们明明绕路别经过春风寨，又怎么知道会被一个叫作冬风寨的人马先抢了呢？

可恶的爹和家丁们流着口水跟着两名莺莺燕燕在那儿搭讪，还把这些日子以来赚黑心钱挣来的银子全都奉送给了那两名莺莺燕燕，幸亏她及时抢救下最珍贵的一批珠宝转身就跑，这可是她将来的嫁妆哪！

只是没想到又冒出了上次那个黄衣女飞贼，又来抢她的东西，她真是招谁惹谁了呀？

“叫吧，叫破了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的，你以为你每次运气都那么好？”杏儿此刻是仇家相见分外眼红，所以压根没瞥见傻傻坐在路边的小刀，她手持鸳鸯刀不断进逼，冷笑道：“哼！淝县百姓那一笔你们还没交代完毕呢，珠宝还想带走？识相的就交出来，我帮你分给淝县百姓，就当帮你们做做功德。”

“你、你别想！你们这些可恶的强盗。”紫裳姑娘以为这次小刀还是同样会挺身相助，于是大着胆子斥道。

“乖乖的交出来，否则我对你不客气啰！”

小刀痴痴地凝视着杏儿，心底涌起了无限的骄傲和崇拜——

他的杏儿，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杏儿了。

劫富济贫越做越顺手，他实在是替她引以为傲啊！

“杏儿——我终于找到你了！”他再也忍不住了，欣喜若狂地大叫。

杏儿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缓缓转过身，随即倒抽了口气。

“三……三哥？！”她是不是眼花了？

“杏儿——”小刀猛然冲向前，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里，力气之大仿佛这一生一世再也不将她放开。“我的杏儿，我好想好想好想你……你到底到哪里去了？我找了好久好久，不但去你家乡，还踏遍了整个大江南北，杏儿……你不要再离开我了，求求你！”

杏儿心下强烈震荡着，心底暖流热浪交错拍打得一塌胡涂，整个人快被他那熟悉的气息给融化成了一摊水。

可是理智总算在最后一刻重击了她一拳，她气愤地一把将他推开。

“找我干嘛？找你那温柔婉约的方小姐啊！”她心里遭受背叛和伤害的痛楚还是好深，眯起眼睛咬牙道：“你这个王八蛋，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滚开！”

“我不滚。”他满眼深情的痴望着她，“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以后，我怎么能自你身边滚开呢？”

“我都快吐出来了。”她冷笑，眯起双眼，“可惜你这些话说错人听了——你滚不滚？不滚的话我连你一起砍！”

瞧她抡起刀的那股子狠劲，小刀只觉背脊阵阵发凉，身上寒毛全竖了起来，可是他一颗痴情坚定的男儿心怎么可以被两把刀给吓退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拚命在她身边摩蹭。“杏儿……”

“喂！你放尊重一点哦！”她差点被他喊酥了骨头，连忙回过神，猛然手越刀落——

若非小刀脑袋闪得快，否则她的鸳鸯刀就得改名狗头铡了。

“杏儿……”他一脸可怜兮兮的唤着。

“叫什么叫？我警告你不要再叫我了！”她又恼又急，更气自己为什么就是没办法狠下心不去看他痴心祈谅的双眼。

黄杏儿！你忘了他对你干了什么好事吗？

如果你还想着要原谅他，那你这辈子还有出息吗？不怕给绿林好汉江湖人士笑死吗？

可是……他的眼神是那么深情，唤着她的名字时又那么温柔，整个人憔悴得紧，消瘦了一大圈，两道原本英气勃勃的浓眉都变成了两条有气无力的毛毛虫……

要死了，干她什么事啊？

她心一酸，喃喃自语，“别忘了他是怎么伤你心的。他嫌弃你，讨厌你还不要你，对，就是这样。”

“杏儿，我好想你。”小刀在她耳畔轻轻呵气，瞧着她眉心紧蹙的模样心都疼了。

“想死吧你？！”她微微晕眩，红着小脸忙后退了一步，怒瞪他。

“杏儿……”

“滚远一点！”

“杏儿……”

“不要叫我！”

紫裳姑娘早已乘机开溜，没想到小刀在痴缠着杏儿之余，连看也不看就随手一扬，咻地一声，五柄细若柳叶却锐利逼人的飞刀将她手上的包袱深深地钉入了地面。

“你、你为什么……”紫裳姑娘震惊骇然的大叫。

“我亲亲娘子说了，把珠宝交出来，我们会分散给淝县百姓替你家做功德。”小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杏儿，但对紫裳姑娘说话的声音却冷入骨髓，“识相的话就带着你这条命快滚，否则休怪我们夫妻对你不客气。”

紫裳姑娘吓得连滚带爬，没想到今日遇着一对强盗夫妻了，别说包袱不敢再拿了，连吓掉在地上的绣花鞋都不敢捡就逃走了。

杏儿又是生气又是娇羞地红透了小脸，恼怒地抡起鸳鸯刀鞯对着他又是一阵猛挥乱敲。

“谁是你娘子？谁是你娘子？我说了原谅你了吗？”她看着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连躲都不躲的站在原地，依旧深情款款地望着她，手有一刹那的停顿，随即又狠狠地追打过去。

别以为这样她就会放过他！

“可恶！你这个杀千刀的混蛋，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就会原谅你对我做过的那一切。”

小刀被打得拚命抱头却不敢鼠窜，深怕这么一逃，会被她一怒之下给踢出了生命之外。

“杏儿，原谅我啦！”

“哼，你了不起啊，跟漂亮姑娘在那儿情话绵绵吟诗作对，末了还拐个弯暗捅我一刀，你现在装可怜也没用，我不会相信你的。”杏儿气喘吁吁地手擦腰，打到手酸却仍旧提着鸯刀指着他，“好你个杜小刀，又想来戏弄我？想死啊你！”

“杏儿，你听我解释……”他哀哀恳求。

“没得解释！我这辈子最恨听人家解释。”

“不要解释，不要解释……”他慌得脸色发白，连忙道：“你别生气，我不解释了……”

“你在耍我呀？”她气愤地猛跺脚，娇容气煞。

真是个大笨牛，叫他不解释就真不解释了？

“不不不……”小刀慌乱失措成了一团，只好低声下气陪笑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只要你原谅我的错，那就没错了。”

杏儿险险忍俊不住，又忙绷起俏脸，恶狠狠地将刀扛在肩上，站成三七步，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故意来捉弄我，看我笑话的？”她戒慎地瞪着他。

“我会为了捉弄你、看你笑话而拚命找了你好几个月吗？”他有一丝紧张地看着她肩上的刀，然后情难自禁地握住她的小手，“我冒着被你砍成八瓣儿的危险来到你面前，就算你真要砍了我，我也无怨无尤，只要能死在你刀下，我也觉得甜蜜。”

她的心深深酥麻震颤了起来，想要将手自他掌中抽回，想要再对着他扯开喉咙痛骂出这些日子以来的伤心难受和心痛，可是她好想好想相信他呀！

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多么希望她还能再相信他。

“可是你骂我，你当着那个什么见鬼的方小姐的面骂我！”她吸吸鼻子，气苦地道。

“天地良心，我怎么舍得骂你……”他拉起袖子想要替她擦眼泪，“乖，别哭了，三哥疼你喔！”

“还说没有？！”难不成是她自己耳朵有毛病吗？

“有有有。”他连忙点头如捣蒜的承认，只要她不哭不气，要他怎样都没关系。“是我骂你，我的错，我的错！”

“本来就是你的错。”她哀怨地瞪了他一眼，“你还说我。”

“不打紧不打紧，”他尴尬的抓抓头，拚命陪笑脸。“正所谓‘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

杏儿一记杀人眸光射过去。

他吓得立时噤声，不敢再耍文弄字。

“杏儿，我是真的想惨你了。”半晌后，他低声开口，语气温柔似水。

“我除非是见鬼了才会相信你说的话。”她的心一阵悸动，强忍住呜咽，忿忿然道。

“对不起。”他深深地望入她湿亮晶莹的眼眸里，真挚地道：“还有……杏儿，我爱你。”

这三个字，这天杀的害死人的三个字瞬间击碎瓦解了她所有的怒气和痛楚。

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

杏儿咬着牙，狂喜释然的泪水却已经飙出来了。

“讨厌！”她重重地槌着他的胸膛，又笑又哭又气又跺脚。“每次都来这招！”

小刀紧紧将她环入怀里，“我永远、永远不要你离开我了，我爱你，真的真的真的好爱好爱好爱……”

“唔，恶心死了！”她又爱听又觉得鸡皮疙瘩掉满地，忍不住破涕为笑地槌打着他厚实强壮的胸膛。

“那我把二哥教我的诗统统念给你听好不？那是圣人和诗人说过的话，总该不恶心了吧？”小刀轻笑着在她耳边喃喃细语起来。

饶是鸡皮疙瘩冒得更多，杏儿却是越听越醉了。

什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啊！强盗扮书生，美梦就成真。

一全书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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