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看花3]《乐公子》 作者:蔡小雀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话说“金马影城”是传说中很神秘很神秘的,位在某个隐密的山上的大城,在金马影城里有三大绝顶厉害、厉害绝顶的家族,分别为:金、马、蒋,据说这三大家族极其可怕,各自拥有某种与众不同,惊天动地的盖世奇功。 只是听说金马蒋三大位高权重的老爷子都有一个非常奇特的嗜好,就是规定在自己六十大寿的寿宴上,一定要看自家的孙子粉墨登场演一出超级无敌亲情爱情伦理大喜剧——“卖油郎独占花魁”。 他们三人的孙子虽说一个比一个英俊,一个比一个武功高强,一个比一个更有个性,却也逃不了同时被老头子玩弄……呃,娱乐的下场,因为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额头就被贴上“在爷爷六十大寿上粉墨演出卖油郎,否则无法获得一日三餐加消夜的人奶供给,以及将来家族继承人的位置”的字条。 在威逼加利诱之下,三大影城公子就算再有个性,也只能被逼在爷爷们六十大寿寿宴之前下山,寻找爷爷们所指定的,长得要上相,唱起戏来要响亮的新鲜花旦。 於是乎,含著眼泪,带著祝福,三马公子背著包袱下山去,期待早日结束这荒谬愚蠢的烂点子,重获自由。 金剑会——妙龄二十六,英俊挺拔少年郎,一身剑术出神入化,不轻易跟谁言笑,但是靠女人太近就会长痱子,万分痛恨被家中老爷子玩弄於股掌间。 心愿:找到花旦唱完烂戏後恢复自由之身。 马霜节——妙龄二十六,温文儒雅好风范,一身暗器神鬼莫测,不轻易跟谁翻脸,但是靠女人太近就会打喷嚏,万分痛恨被家中老爷子玩弄於股掌间。 心愿:找到花旦唱完烂戏後恢复自由之身。 蒋浙漾——妙龄二十六,俊美爱笑好迷人,一身轻功神出鬼没,跟谁都能打哈哈,但是靠女人太近就会偏头痛,万分痛恨被家中老爷子玩弄於股掌间。 心愿:找到花旦唱完烂戏後恢复自由之身。 下了山的三马公于是否能够顺顺利利地“绑”到花旦回金马影城,热热闹闹地唱完那场属於自己的“卖油郎独占花魁”呢? 且让我们拭目以待! 第一章 蜂哗鳕跃城 人潮来来往往的蜂哗鳕跃城,到处万头钻动,热闹非凡,因为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店试冠军大胃王比赛。 每年一到六月初八,所有参加盛会的店家就会应大会要求,捧出稀奇古怪或者是引以为傲的美食,来让参赛者比拚。 今年报名的人很多,总共要过五关,每次都会淘汰掉不合格或者是落败的人,到最後只剩下两名选手,他们可以进入最恐怖的“跟你把命拚冠军争夺赛”。 锣鼓锵锵锵响起,张灯结彩的大看台上,数十名参赛者已经就定位,准备开始第一关——狂吞杜家大碗公汤面。 说起这杜家大碗公汤面,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引人垂涎三尺的原因除了是以猪骨熬制出来的浓浓汤头外,还有老师父手工揉打出的面条,又弹牙又有咬劲,再加上用上等精肉卤切而成的肉片、细嫩的葱白和爽口的青菜,最後再淋上一匙夹杂著香酥红葱头、嫩肉与猪油拌成的肉燥……哗,那香气、那咬劲,真是无上的人间美味。 而且大碗公之所以名为大碗公,就是它的分量真的很大,青花厚瓷的大碗公有近脸盆那般大,通常吃完了一碗大碗公汤面後,就可以两餐都不必吃了。 众参赛者第一关要挑战的就是杜家大碗公汤面,比赛谁能在一个时辰内吃完三碗汤面,就可以晋级参加第二关。若是不能在一个时辰内吃完三碗者,自然就会遭到无情的淘汰。 这回参赛者个个身材高矮胖瘦不一,但大部分都是壮硕的大汉,其中有号称“吃骗全城心不慌”的江淝侏,“锅来鼎来也不够看”的郭大度,还有“张口能吞五头牛”的牛泰山,以及上届以一碗红油抄手饮恨败北,只得到亚军的“铜齿钢牙无人比”的李大嘴。 当然,今年最受注目的还是上届冠军——张家刀剑精铁铺的当家,有“一口大牙吃九州、一肚能容天下米”称号的张范统。 不过,在数十个虎视耽耽的大汉中,有一道非常不起眼的小小身影,可说是万绿丛中一点红,不禁引起众人好奇至极的议论纷纷。 那是一位个子娇小,身穿红衫子的小姑娘,脸儿圆圆的、嫩嫩的,酡红的双颊像只小苹果,笑咪咪的眼儿亮晶晶,眉毛俏弯弯,嘴唇小小的,绽开笑容的时候甜极了。 这么一个嫩央央的小姑娘要跟人家比赛大胃王? 在场的乡亲父老无不投以异样与怀疑的眼光,纷纷讨论起这丫头可能是大会故意安插来让大家养养眼的,绝对连半关也过不了。 这时,香喷喷的汤面摊子已经热炉滚滚地煮将起来,就见葆县令高高地拿起了红鎚,重重地朝大铜锣上敲去。 锵! “比赛开始!”葆县令声若洪钟地大叫一声。 全场爆出欢呼声,就见长长的桌面上,每位参赛者面前摆放了一大碗汤面,每个人都唏哩呼噜地狂吞猛吃起来。 在这热腾腾的六月天,虽然搭著棚子,但每个人还是吃得汗流浃背,滚烫的汤更是让不少心急的人烫著了嘴巴。 就见江淝侏、牛泰山、郭大度、李大嘴和张范统以惊人的速度和不怕烫的精神猛吞著面,很快就解决了第一碗,而其他人只吃了小半碗,边吃边瞠目结舌地望著可怕的敌人。 红衫小姑娘的动作一点也不粗鲁,夹著面条轻吹著,然後送进小嘴里去,吃相看起来挺斯文的,但是很神奇的,她丝毫没有迟疑或停口过,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在那五名大汉吃完後,她跟著举起了小手,再要了一碗。 登时全场人哗然,不可思议地争相挤上前看她吃得光光的大瓷碗。 “喝,这小姑娘了不起!” “就是说嘛,完全看不出来她这么能吃。” “我看最厉害也不过就是吃完这一碗罢了,那么大一碗,再吃下去她要装到哪儿去呀?”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的都是这名令人惊异的小姑娘。 牛泰山不爽地望著身边安静地吃起第二碗面的红衫小姑娘,不相信她竟然能够和自己一样吃掉了快半碗的汤面。 他抹了一把热汗,吼了一声:“妈的,你是真的假的?” 红衫小姑娘抬眼对他嫣然一笑,筷子夹了一大束面条放进嘴里,“我好饿喔,可不可以待会再跟你讲话?” 饿? 牛泰山摸著饱了一半的肚皮,瞠大牛眼瞪著她,“真是见鬼了!” 红衫小姑娘很快又吃完了第二碗,高高兴兴地拿著空碗朝老杜一晃,“麻烦你再给我一碗。” 这下子台下惊呼声四起,才不过过了半个时辰,她就吃掉两大碗公的汤面,而且还叫了第三碗?!她的胃真能装这么多东西吗? 老杜愣了一下,快手快脚又送上了一碗热腾腾的面。 红衫小姑娘满面堆欢,快乐地又吃了起来。 牛泰山备感威胁,加快动作吞吃了起来,汤汁流得满襟都是,他急急拿起空碗鼓著腮帮子,口齿不清的wωw奇Qisuu書com网叫道:“偶……也粗完楼。” 江淝侏和郭大度哪肯服输,同样低头狂吃著,一时间面条也不知是塞嘴巴还是塞鼻孔,不过总算是吃完,急忙再叫了第三碗面。 李大嘴和张范统都是比赛老手了,不动声色地继续著自己的速度,很快的也吃完了,同样叫了第三碗。 其他参赛者有人第二碗只吃了一半就快吐出来了,还有人趴在桌上抽筋,紧抓著筷子不甘心,但再怎么也吞吃不下了。 等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一到,主持人一敲小锣,大喊一声:“停止!” 参赛者全数四十人,却只有二十人吃完三碗大碗公汤面,获得晋级。 不过,除了张范统五人和红衫小姑娘外,其他过关者都是摸著肚子频频打嗝,一副再见到汤面就要吐出来的表情。 “喂,下一关可不可以不要比赛吃面了?换点新鲜的玩意来吃吧?不然会搞死人呀!” 的确,吃同一种食物久了,会比较容易感到腻口反胃。 主持人走上前来,笑呵呵地道:“恭喜二十位过关了,接下来的第二关不会对各位这么残忍,这次给大家换换口味,吃的是全城最有名的,福庆堂的枣泥红豆团子,这团子非但是远近驰名,就连上回巡案大人来到咱们蜂哗鳕跃城巡视时,也对这道点心赞不绝口哪。” 参赛者人人露出了笑容,吃完了咸的来道甜的,正适合脾胃。 “那快上呀!” “就是,别废话了,老子正想吃个甜的润润喉呢!” 主持人嘿嘿笑,“大夥别急,我先说说这关的规则。在一个时辰内,会有半个巴掌大的枣泥红豆团子不断地端上来,在限时内吃完最多团子者,就可以晋级第三关,不过名额只有四名,也就是前四名才能进入下一关,各位都听仔细了?” 二十名参赛者个个摩拳擦掌,迫不及待跃跃欲试。 红衫小姑娘摸著扁扁的肚子,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意。 “第二关开始!” 半个巴掌大,以纯糯米为皮揉包成的雪白枣泥红豆团子像小雪山一样被装盛了上来,每位参赛者面前都有一大盘,一盘装十颗。 就在他们狼吞虎咽的时候,一旁也备有热茶给大家润喉,免得有人吃到一半被噎死就不好了。 台下一名老人家看得咋舌,“天呀,我就算再爱吃团子,若真要我吞下这十颗大团子,我可能早就一命呜呼,见阎王老爷去了。” 可是台下众人怎么捏冷汗,看到胃疼,台上的竞争仍是激烈极了,很快的,有人在吞了第六颗团子後,就口吐白沫昏了过去,被人给抬下去,还有人被团子噎到,得劳驾後头戒备的人员帮忙大力拍背,把黏兮兮的团子打出来。 牛泰山就因为吞得太用力,吞到第九颗时牛眼瞪大,浑身抽筋,结果被扛下去找大夫急救。 领先者有红衫小姑娘、张范统,以及李大嘴,他们全都吃完第一盘,叫了第二盘继续吃了。至於江淝侏和郭大度则是杠上了,两人像乌眼鸡一样对峙著,想要干掉对方,好晋升第四名。 一个时辰到了,在清点吃下去的团子数目後,大会宣布由红衫小姑娘、张范统、李大嘴和江淝侏晋级第三关。 可怜的郭大度以半口之差败给了江淝侏,气得他当场用团子丢江淝侏,两人登时扭打了起来。 众人急急拉开他们,鼻青脸肿的郭大度被人拖下台去,而被打得像猪头一样的江淝侏则留在台上,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对郭大度比中指。 真是一关比一关严苛残酷和惨烈,第三关比的是一笼十颗的小笼包,内馅香鲜却滚烫的小笼包被一颗颗地吞入嘴巴里,四人面前的笼子越堆越高,最後红衫小姑娘和张范统、李大嘴,分别以二十笼、十九笼跟十八笼半成功过关,而在第十三笼就倒地不起的江淝侏早就被拖了下去。 紧张紧张紧张,刺激刺激刺激! 张范统阴森森地瞥了李大嘴一眼,再警戒地瞪了红衫小姑娘一下,悄悄松开了裤腰带,准备一举打败两人,风风光光地进入最後一关。 无论是谁来跟他比拚这最後一关,他都要斗得对方惨败而归。 大会主持人宣布第四关开始—— 这次端上来的是满鲜酒楼提供的招牌菜——五色炸肉丸子。说起这炸丸子可真不是盖的,每一颗足有小孩拳头大,肉香味美、外皮金黄酥脆,沾著特制的酱汁一口咬下去,那真是人间美味。 一盘五色炸丸子共有五颗,一刚上桌,三位参赛者就迫不及待地一扫而空。 “真是太——好——吃了!”李大嘴忍不住大叫,乐得手舞足蹈。 嘿,他最喜欢吃肉了,这一关一定是他第一! 张范统维持著上届冠军的风度和格调,不疾不徐地一口一个,完全不受李大嘴狼吞虎咽招数的影响。 他吃完了第二盘後,又举手要了一盘,不经意瞥向身边的红衫小姑娘,他的胃陡然被重击了一拳。 怎么可能?! 红衫小姑娘正抹著油油的小嘴巴,笑呵呵地招招手,“大叔,麻烦再给我一盘,这真是太好吃了。” 她面前几时堆了五个油腻腻的空盘子? 相较於张范统呆住的模样,李大嘴却是边塞丸子边惊异地指著红衫小姑娘,口齿不清地吼道:“素……随……帮她粗掉那么多的……丸住?你……门皱弊喔!” 一旁担住评审的葛老员外很不爽地道:“你当我们的眼睛都收起来在休息啊?当然是她自己吃掉的!” “这若是在公堂上,本官非治你个侮辱斯文之罪不可。”葆县令气呼呼地道,“谁人不知我葆县令是出了名的公正廉明,你这一介草民竟然敢说我作弊?” 李大嘴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狂塞食物,还是把嘴巴塞起来比较不会惹祸。 半个时辰过去,锣声一响,即使李大嘴把最後五颗一起塞入嘴里,可是也挽救不了败势。 他面前只有四盘,怎么赢得了张范统的七盘跟红衫小姑娘的十盘呢? 李大嘴捶心肝地被扛下台去,嘴里的五颗肉丸还没来得及嚼,咿咿唔唔地哭得像个小孩子。 今年败得太难看了,呜呜……叫他怎么有脸见江东街的父老呢? 张范统的肚子其实已经很饱了,他偷偷地打了个嗝,却不敢给人看见,努力地摩挲著肚皮,希望能够快快消化完毕。 红衫小姑娘吃了那么多东西下肚,还是脸不红气不喘,只是心满意足地对著台下众人眨眼睛,好像是刚刚饿昏了,没精神跟大家打招呼,现在稍稍饱了点,才有精力跟台下众人挤眉弄眼了。 她油亮亮的小嘴笑起来真是“油光水滑”,不过还是无损她的可爱。 “衫儿要加油喔!”几个奇装异服打扮的男女在台下高兴地振臂吆喝著。 红衫小姑娘眼睛一亮,忍不住对著台下笑叫道:“阿莫叔叔,月牙大婶,小蛮伯伯,阿笨姊,你们都来了啊。” 台下几个被点到名的人笑弯了眉,又叫又笑又跳地,“衫儿要加油,千万别给我们爱家班丢脸!爱老班主特地要我们来帮你加油,还说帮他带句话,说你比赢了,晚上就吃你最喜欢的麻辣羊肉火锅哟!” 但见衫儿小脸兴奋地涨红了,欢呼了起来,“哇,麻辣羊肉火锅耶!哇!” 在场众人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惊吓得几乎掉了下巴。 她来参加大胃王比赛,吃了这么多的东西,晚上还吃得下麻辣羊肉火锅? 这这这……这小娃儿是妖精还是饿死鬼投胎? “咦,爱家班?不就是这两天才到城里要杂耍,唱胡人戏的戏班子吗?”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我有去看过他们的戏,有趣极了,跟咱们以往见过的京戏、昆戏或梆子戏完全不一样呢!” “这小姑娘难道就是他们班里的当家花旦,那个叫花衫的小姑娘吗?” “咦,不正是花衫吗?” “她的声音好好听呢,唱起清亮悠扬的胡人曲真是迷人极了。” “想不到花衫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胃王哪!” 张范统没想到面前的大敌竟然只是个唱戏的小花旦,在听到众人的惊异和讨论後,这对上届冠军的他简直是个大大的威胁,他忍不住站了起来,大喝一声把外衫给脱了,露出结实饱满的肌肉来。 “哼!老子今天没吃赢你,我就不叫张范统!” 士可杀不可辱,要是他今天真输给这个看起来没几两重的小姑娘,他也甭混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衫儿本来满脑子都是热腾腾、香喷喷的麻辣羊肉火锅,口水正要流出来,闻言也怔了一下。 “脏饭桶?”她沉吟了一下,随即满脸同情地望著他,“这位大叔,我很能够体会你的心情,有这样悲惨的名字绝对不是你自己愿意的。不过你的火气也别太大,今天大会准备了好多好好吃的东西,你不要急,咱们都能够吃饱的,我也绝不会跟你争你那一份的。” 张范统受到前所未有的藐视,他大怒,“谁在跟你谈吃不吃得饱的问题?我现在说的是冠军之位,你别想我会轻易把冠军拱手让给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跟我斗?哼!” 她畏缩了一下,摸了摸扁扁的肚子,“你不要生气嘛,我不是来跟你争什么冠军的,我是来填饱肚子……不然这样好了,待会我吃饱就先走,你就留下来拿什么冠军好了。” 虽然这样晚上就有可能吃不到麻辣羊肉火锅了,可是这位脏大叔看起来好像很需要那个冠军似的,那就让给他好了,反正她是来免费吃到饱的,有达到目的就好了。 更何况老班主常常训勉他们,做人不要太贪心,不要有得吃又想拿。 张范统以为衫儿故意说这话刺激他,气得满脸通红,对著主持人大吼一声:“你们还在等什么?第五关快快比来。” 他的气焰实在太张狂,站在後头不远处的主持人忍不住偷偷出手,狠狠地扫了他一个脑壳儿。 “哎哟,谁打我?”张范统被扁得往前一扑,摸著作疼的後脑勺气恼地回头怒瞪,“谁?是谁暗算我?” 留著两撇黑翘胡子的主持人一脸无辜,眨眨大眼睛望著他,“什么?” “刚刚有人打我!”他怒气冲冲地指控。 台下已经有人忍不住在偷笑了。 “你该不会是吃太饱产生幻觉了吧?”主持人无奈地摊摊手,“我就在後头看著,没有“别人”打你呀。” “明明就有。”张范统摸著隐隐抽痛的後脑勺,不甘愿地指著台下的人,“你们都瞧见了吧?是谁打我?” 台下众人纷纷摇头,谁也不愿跳出来做证人。 “咦,有吗?” “对呀,你有瞧见吗?我可没瞧见。” 张范统气得要命,可是也只能自认倒楣,边低咒边坐回位子。 “好的,现在比赛进行到最高潮,我们蜂哗鳕跃城一年一度盛大的店试冠军即将产生,到底会是“一口大牙吃九州、一肚能容天下米”的张范统先生再度夺冠?还是由“歌声赛天仙、肚量万万千”的花衫姑娘荣登宝座呢?各位,紧张刺激的时刻已来到。” 全场气氛紧绷极了,人人屏息以待,静观著这惊天动地的比赛的开始。 “史上最没人性、最残忍、最现实、最最可怕的比赛即将开始,这场我们名为“跟你把命拚冠军争夺赛”,就要进入最重要的时刻了。”主持人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邪恶地笑道:“最後这一关,就是大家期待已久,不限定时间,看谁吃最多,看谁先投降,今天冠军战的菜色是由海味楼的大师海戈戈亲自掌厨,做出他最拿手的红鲟八宝饭!” 红鲟八宝饭?! 现场一阵惊呼,这道菜乃是海戈戈大师的压箱宝,平常若不是什么权贵或有钱人莅临海味楼,海大师是不可能亲自做这道菜的,所以主持人这话一出,现场所有人在惊愕之余,也忍不住口水滔滔不绝流了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果然是很残忍的一关,因为红鲟八宝饭是用糯米蒸成的,既要把红鲟肉吃乾净,还要吃完很难消化容易涨气的糯米,寻常人只怕一大笼都吃不完,何况现在是一个人要挑战无数笼? 张范统脸色微微发白,紧张地望向衫儿。 衫儿根本是志在吃饱不在得奖,所以她一听见有这道超级好菜可以吃,笑得合不拢嘴,哪里wωw奇Qisuu書com网体会得出张范统的异样心思呢? “妈的,我就不信你吃得过我。”张范统暗自盘算,他起码还可以再强撑个三笼没问题。 只要三笼,就可以远远地把她甩在屁股後面了吧?哈哈哈…… 他想到得意处,忍不住笑了起来。 衫儿则是快要流口水,水眸紧紧地瞅著端菜的人不放,“红鲟八宝饭吗?真的会给我吃红鲟八宝饭吗?” “比赛开始!”一记锣响,揭开了紧张的一刻。 鲜味四溢红艳好看的红鲟八宝饭端上桌,衫儿欢呼了起来,举起筷子就快乐地进攻。 只见她纤纤小手一会儿夹饭,一会儿灵活地剥起红鲟肉,简简单单就解决掉了一笼。 再看张范统,简直就是饿鬼投胎,抓起红鲟也不管是壳是脚还是肉,喀啦喀啦咬了几下就吞下肚,然後用手挖起一大坨的糯米饭就往嘴里塞,教人忍不住为他的胃捏了把冷汗。 “再我给一笼。”衫儿兴高采烈地唤道,边打个嗝边对台下的团员们打手势,“真是太美味了,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呢!是边疆没有的口味哟!” 爱家班的团员在底下看得好生羡慕,咽著口水道:“好好喔!” 其他人却是看得嘴巴大张,都傻眼了,几乎没有办法相信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在连闯了四关後,还是这么能吃,而且脸不红气不喘,丝毫没有痛苦的表情。 坐在後头的葆县令禁不住啧啧称奇,“葛老,这小姑娘虽然长得娇俏可爱,可若你家公子讨这样的媳妇进门,你恐怕也得考虑考虑吧?” 葛老连忙摆摆手,“开什么玩笑?她这么能吃,我家纵有金山银山,恐怕半个月就给她吃垮了。” “是啊、是啊,只是本官还是很纳闷,她瘦瘦小小的,十几斤的食物到底都吃到哪里去了?”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两个老男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却是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这时,胜负已经快要分晓了。 张范统惊恐地望著面前堆了六、七个空笼子的衫儿,好像见到妖怪一样。 他正在吞第四笼,可是胃已经撑到极限了,刚刚塞进嘴里的糯米都堵到喉咙了。 呃……不行了、不行了,再吃下去他会疯掉。 张范统的脸在冒冷汗,他的手在颤抖,嘴角在抽搐,伸出去挖糯米饭的动作也越变越慢,最後僵持在半空中。 “到底张范统先生有没有办法吃完这最後一口,再继续挑战第五笼呢?”主持人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还有我们的花衫姑娘,她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她已经吃完第八笼了,啊,她正在摸肚子……神奇的是,她的肚子依然平扁如昔,花衫姑娘会再挑战第九笼吗?” 众人暂时停止住呼吸,看著衫儿微侧著头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然後就听到她小小声,很腼腆地道:“我差不多快饱了,我不想吃了,晚上还有麻辣羊肉火锅等著我呢。” 她这句话一出口,张范统再也承受不住地吐了出来,“太恐怖啦!不可能呀……妖怪呀……” 张范统鬼吼鬼叫起来,手脚抽搐痉挛了起来,大会人员连忙将他抬下去给大夫救治。 衫儿怯怯地望著他被抬了下去,有点内疚地道:“他怎么了?是被我害的吗?” 主持人终於从傻眼中清醒过来,惊喜不已地蹦到她身边,举起她的小手,大叫道:“各位乡亲父老,这真是太惊人的比赛了!本届的冠军已经诞生,那就是……爱家班的花衫姑娘!” 众人欢呼了起来,疯狂簇拥向前拍手鼓掌起来。 “花衫姑娘可以得到本届店试冠军的冠军奖杯一座,还有奖金五十两银子!” 衫儿的眼睛亮了起来,“不但可以吃到饱,还有奖杯和奖金可以拿?” 真是太好了,她作梦也没想到胃口大也能得到这样的殊荣。 亏她还一直很自卑自己是个大饭桶姑娘,她今天终於找到除了唱戏外的另一个才华。 爱家班的人高兴到快疯了,冲上台抬起了衫儿往空中抛去。 “耶!赢了!耶!” 这真是热闹非凡,精采绝伦的一天啊。 第二章 传说中,平西王薛仁贵一餐要吃好几大斗米,每次都要煮好几桶才够他吃,衫儿虽然没那么夸张,可是她的食量也挺惊人,每餐都要一桶的米饭才觉得饱。 幸亏现在天下太平,四海繁华,米也挺便宜的,否则爱老班主恐怕养不起这个超级大饭桶。 可虽说有米饭可以吃到饱,不过其他团员是八九个人吃一桶,她则是自己吃一桶,所以衫儿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因此每次都只随便夹两筷子的菜配饭吃。 衫儿最高兴的时候,莫过於去人家喜庆的场合表演,因为唱完戏後,就可以吃流水席了,一道道好菜轮番上桌,她爱吃多少就可以吃多少。 所以爱家班从边疆小镇辗转唱进中原来,最高兴的就是衫儿了,因为在中原可以吃到好多好多与众不同的好菜呢。 像这次来到蜂哗鳕跃城,才开戏没几天,就遇到了本城一年一度的大胃王比赛,更是衫儿作梦也没梦见过的好事。 一连几天,她作梦都还会傻笑—— “嘿嘿,中原真是个好地方,嘿嘿!” 爱家班的团员们早就见怪不怪,因为对这个可爱又傻气的小花旦来说,能够吃饱饱就是世上最快乐的事了。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吃饱饭”这件事,却为单纯的衫儿的生活带来前所未有的重大改变。 ※※※※※※※ 大树下,凉风习习拂来,几个老婆婆坐在凳子上,一边扬著葵扇一边聊著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 一旁是个卖凉茶和烧饼的小摊子,老板是个白发苍苍却精神饱满的老人家,手脚俐落地烘烤著金黄香酥的烧饼。 最引人注目的恐怕还是摊子前那名高大俊朗的男子,剑眉星目,笑意盈盈,悠然自得地喝著凉茶吃著烧饼,还不时与老板攀谈个两句。 很难想像这一身高贵气质优雅的公子,竟然不去上好酒楼,反而来光顾这个小摊子,还颇怡然自得的样子。 几个老婆婆拿著凳子走过时,被这个俊俏含笑的少年郎惹得脸红心跳了好一会儿,後来才勉强定下心神开始东家长西家短。 毕竟这可是老人家每天午后最重要的节目哩! “我就说阿珠婶不该把媳妇赶出去,你们等著看好了,那个美得跟朵鲜花似的小媳妇,一定不到三两天就开始招蜂引蝶了。”赵老婆婆葵扇一拍,义愤填膺地道:“真是丢人喔!” “唉,阿珠婶也是苦命,好不容易养大了儿子,结果儿子出远门做生意,留下不孝的媳妇照三餐的虐待她,不把她赶出去又能怎么办?赶她出去总比被她赶出去下场好些吧。”钱老婆婆摇头感叹。 “不过,我倒是瞧那媳妇不像是那种人,上一回呀,我打她家门口过,看到阿珠婶对媳妇恶声恶气的,骂的话连我听了都脸红。”孙老婆婆不赞同她们的话。“董阿珠的脾气也不小,我想她媳妇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李老婆婆连声附和,“就是说嘛,咱们从来都只听阿珠婶对街坊邻居说媳妇不孝,说她不守规矩,可是认真说来,谁也没见著她做了什么不孝的事来,恐怕是白白冤枉她了。” 赵老婆婆年纪大,火气也大,闻言气吼吼地道:“阿珠婶绝不是那种人,我们是多年的老邻居了,她待人处世我们都是明白的,虽然儿子要讨这门亲事时,她挺不赞成的,可是毕竟还是让他娶了,假如她对这个媳妇不满意,又何必答应这桩婚事呢?” “阿珠婶跟她媳妇的爹以前是老情人,这咱们也都知道的,那时候何老爹抛弃阿珠婶另娶别人,还闹得满城风雨,现在他们的儿女结成亲家,你想想看,阿珠婶心里会舒坦吗?”孙老婆婆分析起来有条有理。“儿子娶了仇人的女儿,怕是连晚上睡觉她都咬著牙呢。” 钱老婆婆有些犹疑,“这话有理……” 赵老婆婆却是一味偏袒阿珠婶,“自古以来多得是媳妇不孝,如果她侍奉得好,阿珠婶心头这口气总会消的,怕只怕这媳妇不懂道理,在言语间又冲撞了婆婆。” 李老婆婆有些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跳出来,“你这话就不公道了,如果阿珠婶一心一意要找媳妇的碴,就算这个媳妇再怎么百般的好,也禁不得她千次的挑哇!” “你的意思是我老眼昏花,分不清是非黑白罗?”赵老婆婆火气旺盛了起来。 “我是说你做人要公道,没有亲眼看到的事怎么说得如此肯定?”李老婆婆也生气了,“别老是脾气这么冲,都几十岁的人了。” “什么叫我都几十岁的人了?难道你不是几十岁的人了?若认真要算,恐怕你比我还大上那么一两岁、两三岁、三四岁呢!”赵老婆婆气得抡起袖子来,“来来来,咱们来比一比,到底是你的皱纹多还是我的皱纹多!” “比就此,怕你呀?”李老婆婆被撩拨起来,伸臂握拳一副要较量的样子。“来呀!” 钱老婆婆和孙老婆婆连忙劝架—— “哎哟,都是几十年的好姊妹了,犯得著为这种小事生气吗?” “就是嘛,还为了别人的事伤和气,何必呢?” “你们两个到底是站在她那一边还是站在我这一边的?”赵老婆婆张牙舞爪,早已忘了“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定。“明明就是她先骂我,你们两个老眼昏花啊,到底有没有看清楚?” “咦,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钱老婆婆也不爽了。 若不是孙老婆婆还理智些,死命拉住她不放,恐怕钱老婆婆就先出手了。 眼看著几个老婆婆多年交情就要毁於一旦,一个含笑的声音介入她们之中—— “婆婆们,先别发火,且让我这个外人来评个公道吧。” 众婆婆转头望向声音来处,怒气滔天的表情顿时消失无踪。 “年轻人,真是让你看笑话了。”孙婆婆不好意思地掩嘴而笑,“吵到你了吧?你也知道的,我们老罗,耳朵不管用,嗓门自然就大了起来……真是见笑了。” 蒋浙漾迷人地笑了,不忘和婆婆们保持一定的距离,避免一近女身就偏头痛的症状又起。 “诸位婆婆千万别这么说,你们也是关心邻里,晚辈敬佩都来不及了,又怎么会见笑呢?”他明亮如星的眸子漾著浅浅笑意,再加上清亮轻缓的声调,宛若徐徐春风吹过大地。 几个婆婆脸红心跳不已,登时笑得合不拢嘴,什么争执、什么怒气、什么阿珠婶有的没的统统给抛到爪哇国去了。 赵老婆婆脸上发怒的线条完全柔和了下来,甚至露出一丝小女儿的羞态,“不不不,是我老婆子脾气太大了。哎哟,想想真是不好意思,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了,还有什么好吵的。” “诸位婆婆聊了这么久的话,怕也渴了吧?不如让晚辈请几杯凉茶润润喉吧。”他笑意吟吟的说。 “这怎么行呢?理应是我们请你喝碗凉茶。”接著李婆婆忍不住打探了起来,“这位公子不是这里人吧?眼生得很,听你的口音像是外地客。” “婆婆真厉害,一眼就瞧出我是外地人。” 李婆婆脸红了红,“呵呵,这哪有什么,呵呵……” 浙漾朝凉茶摊的老板做了个手势,当下几碗清凉润口的凉茶被盛起,分别送到了婆婆们的面前。 “婆婆,你们对城里的情况很熟,请问这蜂哗鳕跃城里有没有出色的戏班子?”他眸光闪闪的看著她们。 李婆婆看了钱婆婆一眼,沉吟道:“咱们城里倒是有几个戏班子……阿花呀,上次你不是说酬神的庆隆班还不错吗?他们是住在哪儿来著?” “庆隆班不成。”钱婆婆微一倾身,对著浙漾比手画脚道:“上次演的是金光神鬼戏,热热闹闹唱一出还看不出好坏,可是後来我再看了他们演一场文戏,是那出什么……白娘子传奇,唉,那个当家花旦的嗓子不行,声音太粗,一只好好的白蛇都给她唱成了蛤蟆精,蝈蝈蝈的真难听。” 浙漾噗哧一笑,“花旦不好?那就麻烦了。” “可不是吗?这文武场虽说都重要,可花旦更是要出色,不但要嗓子好、身段好,就连抛过来的眼神都得又柔又媚,可讲究的呢!” “这么说,这城里没有好的花旦罗?”他有一丝丝失望。 唉,千里奔波城城镇镇的寻找,就是要找一个符合爷爷心目中的新鲜花旦;可是他一路寻来,碰到的不是嗓子不济事,就是太过妖艳,还有的一见到他就像苍蝇见著了肉一般,巴巴地黏上身来。 最教他头痛的是他有偏头痛的怪毛病,只要有女子距离他三步之内就会发作,屡试不爽。 偏偏爷爷还要他在六十大寿寿宴上带回新鲜花旦,演一出恶心肉麻至极的“卖油郎独占花魁”,否则从今以後他别想有好日子过。 就算他贵为开蒋门的少门主,却还是斗不过那头老狐狸,也就是开蒋门的老门主,蒋家老爷子。不过起码老爷子说了,只要完成他这个心愿,从以此後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他就自由了,出运了。 不过他有点怀疑,影城里三大家族的老爷子会不会是串通一气,故意想出这个馊主意来恶整他们金马蒋三兄弟的? 可是纵然有千百个不甘愿,为了终生的逍遥著想,他还是硬著头皮去完成爷爷这个奇怪加变态的心愿,这也就是他会流连在大城小镇间的原因了。 唉!究竟几时他才能够完成任务,回到他的轻楼继续过悠哉的生活呢? 就在他放下茶钱,要起身离开时,孙婆婆突然想到什么,大叫了一声。 “怎么了?你的心绞疼又发作了吗?”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孙婆婆呸呸呸连三呸,“乱讲,才不是呢,我是突然想到哪里有好看的戏班子,还有好模样的花旦了。” “谁?在哪里?”浙漾的臀部瞬间又黏回木椅上,眸光热烈的看著她。 “就是才刚到城里没几天的爱家班。” “爱家班?”赵婆婆皱起老眉,“那不是胡人戏班子吗?能有多好看?”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听说他们班里的绝活不少,而且出出精采绝伦,无论是耍猴儿变戏法或是唱胡人戏,都好看得不得了呢,尤其他们的当家花旦衫儿姑娘,出落得跟颗红苹果没两样,嗓音、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孙婆婆笑咪咪地道:“我儿子去看过一次表演,回来後赞不绝口,还说下回要带我去开开眼界呢。” “真有这么行?”几个婆婆交头接耳,有点不相信。 “你们自个儿去瞧瞧就知道了。”孙婆婆对儿子的品味大大有信心,她转头就要跟浙漾保证,“公子,我老婆子敢跟你拍胸脯……咦?” 原本坐在长条椅上的俊美年轻人哪还有影子在?只剩下空荡荡的椅子和阵阵吹过来的清风了。 几个婆婆揉了揉眼睛,愕然的互觎,“这……这莫不是咱们眼花了吧?” 上一刻人还在的,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 “大白天的,咱们该不会……都给魇著了吧?”李婆婆打了个冷颤。 赵婆婆呱啦呱啦急叫道:“老王,快看看他给的茶钱是不是变成了纸钱?说不定咱们真是……真是见到……那个啦!” 凉茶烧饼摊的老头子没好气地看著这几个大惊失色的老女人,慢条斯理地收著浙漾留下来的亮晶晶银角子。 “光天化日哪有鬼?照我看那位公子是武林高人,来无影去无踪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鄙夷地瞥了她们一眼,“真是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 婆婆们在放下心後,忍不住不爽起来。 “什么叫我们没见过世面?”她们不约而同杀气腾腾地望向他。 老王翻烤烧饼的动作倏然顿住,只觉得阵阵冷风袭来,脖子不禁一缩。 糟糕,他忘了生存守则第一条:惹熊惹虎,就是别惹到凶婆娘! 第三章 浙漾负著手,俊容微仰地看著戏楼门口的告示—— 来来来,新鲜玩意儿往这儿来,胡旋歌舞绝妙登场 看看看,超好戏码子给你好看,泼寒胡戏夜夜上档 “泼寒胡戏?”他眸光中闪过一丝惊诧的笑意,“没想到在这里竟也有古高昌国的歌舞可看?嗯,有意思。” 浙漾缓缓踱进戏楼里,里头黑压压的坐满了人,显然爱家班在此已打出了名号,已有固定的观众群了。 戏楼的店小二一看是位俊尔翩翩的公子进门来,连忙哈腰赶了上来。 “公子这边请,戏才刚刚要开锣呢,您现在来的正是时候,请问要楼上雅座,还是在这儿设个位子?” “楼上雅座。”他微笑以对,“麻烦给我来一壶上好的清雨香片,两碟素净爽口的零嘴。” “嗳!上好的清雨香片和素净零嘴,马上来,公子,您这边请。”店小二眼一花,一枚小银角子已经落在掌心,乐得他笑眯了眼。“哎哟,公子打赏得这么重,教小人怎么好意思?” “今天人多,你也忙坏了。”说完,浙漾浅浅一笑,优雅拾阶而上。 店小二闻言感动到差点痛哭流涕,在这儿当差当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有客倌体谅他,说中了他的心情。 就在店小二决定待会到厨房多偷拿一碟上好点心来招待“恩公”的时候,後面掌柜的又鬼叫鬼叫起来,吆喝著要他下去帮忙。 店小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对浙漾凑笑道:“公子请这边坐,小的待会就过来伺候。” 浙漾含笑点了点头,“你去忙吧。” 从这个雅座望过去,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戏台上的每一处,视野极好,等会就可以好好地看看戏班子和花旦的表现了。 只不过唱胡人戏、跳胡人舞的花旦,对於中原的戏曲熟吗?他可不希望还得花时间教会她“卖油郎独占花魁”的每一句戏词和身段。 正胡思乱想间,锣声急响,厚重的帘幕缓缓拉开。 所有人都停止了嗑瓜子、交头接耳的动作,不约而同往戏台上望去。 首先是一只穿著胡人衣裳的猴子翻了个跟头出来,配合著叮叮咚咚的小鼓滑稽地跳起舞来。 大家哄堂大笑起来,任谁也没想到竟是只猴崽子率先登场。 小猴子跳完舞,动作灵活地跟台下众人作了个揖,然後一身胡人装束的老人舞了出来,小猴子熟稔地跳上他的肩头。 “各位,我是爱家班的领头班主爱畅哥,非常感谢各位的热情捧场,今晚的节目精采得不得了,有杂耍、有变戏法,还有特别的苏幕遮舞,由我们的当家花旦衫儿领衔演出。”他的光头亮闪闪,在几盏大红灯笼的映照下更显油亮神气。“就请贵客们拭目以待,观赏我们今晚特别为您准备的拿手绝活!” 台下掌声如雷,欢声鼓舞,浙漾也忍不住微笑起来,加入鼓掌行列。 虽然规模不大,但是看起来很擅长营造热闹的气氛,只此一手就已经紧紧掐住观众的心,他不禁对爱家班有了一丝期待。 接下来几个身穿胡人戏服的汉子演出高难度的杂耍,有一人加一人加一人的叠罗汉,叠瓷碗、耍飞盘等,看在武林高手的眼中不算什么,可是平常老百姓却是惊叹不已,看得目不转睛。 浙漾笑咪咪地观赏著,很捧场地拍手鼓掌。 最後压轴好戏总算上场,在充满著西域风情的羌笛声中,随之而来的是悠扬的胡琴与箜篌清脆的乐声,一个身穿灿烂胡衫的娇艳身影闪现了出来,众人眼前登时一亮。 身穿胡衫的姑娘腰肢柔软纤细,宛若无骨般地旋转舞动著,小手翩翩然流转,轻拈著点点春风,嫩白如春葱的指尖画出了无数荡漾柔波。 她的脚步曼妙,缓缓轻舞而出,蒙著金蒽面纱的小脸露出了明亮如星的眸子,一含笑、一眨眼、一挑眉,令众人瞬间犹如置身炫目华丽的波斯庆典上,正看著一场动人至极的美人舞艳光。 浙漾缓缓地啜饮著香茶,深邃的眸光微带惊叹地看著戏台上柔情曼舞的人儿。 走过了这么多城镇,第一次看到有大将之风,绝致风情的花旦。 虽然是异国打扮,却紧紧扣住了每个人的视线和心弦,著实不容易,连他也不禁要为之赞叹。 浙漾的眸光瞬间亮了起来。 “老爷子会满意的吧?”这样绝色的表演,就算不是正统的中原花旦,老人家恐怕也会看到目不转睛,无法自拔的吧? 只不过……还没听见她的嗓音,不知道能唱不能唱? 浙漾的笑容犹豫地敛起,深思的神色取代了笑意。 此时在後台—— “等等,等等我啊!”方才表演完毕的阿莫叔叔、月牙大婶、小蛮伯伯,还有阿笨姊急急忙忙冲了过qi书+奇书-齐书来,还来不及卸妆就叫了起来。 “啊!老班主,你最贼了啦!” “就是说,都不等等我们,可恶!竟然把最肥美的羊肚片吃光了。” 爱畅哥趴在临时搭起来的餐桌上,手里的长筷子还拚命往滚沸的火锅里头捞,闻言回头露齿一笑。 “嘻嘻,谁教你们动作慢?吃东西讲究的就是快狠准,技不如人能怪谁呀?”说话间,他又涮好了一片羊肉往嘴里塞,连葱姜醋的佐料都顾不得沾了。 其他团员哪还顾得了反驳争辩,看到那锅沸滚的火锅,早就一把抓起筷子往前扑去,你一筷来我一筷的捞取著里头的菜色。 一时之间,怕烫的呼气声此起彼落,只是再烫也政变不了这几个人猛吃的动作,对他们来说,美味的涮羊肉火锅可是他们的命,纵然夏天吃得汗如雨下也爽快呀。 爱家班每个人都有一手绝艺,可是要说起共通的兴趣来,也就只有这个“吃”了。 凡是走过必留下痕迹,几乎镇镇都知道这爱家班是出了名的爱吃班,无论走到哪里都不忘带锅碗瓢盆,唱戏的行头掉了可以再买,吃饭的家伙弄丢了可就天快塌下来了。 外头的音乐渐渐止歇,众人的筷子却丝毫未见稍稍停止的迹象,突然间有人叫了一声—— “哎呀!” 其他人根本腾不出嘴来问是怎么回事,只是抹著汗睁著大眼瞧向那人。 阿莫叔一擦胡子,微带愧疚地道:“怎么办?咱们吃得太起劲,都忘了衫儿还没吃呢。” “哎呀呀,可不是吗?”爱畅哥一愣,忍不住叹气拍大腿,随即对众人一凶,“都是你们,个个贪吃鬼,把小衫儿的份都给吃掉了,瞧!锅里只剩下两三块萝卜和零星的菜,待会可怎么办才好?” 其他人被骂得抬不起头来,不过半晌後忍不住抗议起来。 “喂,老班主,是你吃最多耶!”月牙婶筷子往他鼻子一戳,插腰道。 “啊,是我吗?”爱畅哥缩了缩脖子。 “当然是你,最有嚼劲的羊肚片都给你吃光了。”小蛮伯犹自念念不忘旧仇。 “人家……饿嘛。”爱畅哥委屈道。 阿笨姊抹了抹汗水,惭愧又心虚地问:“那……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耳听著音乐已经渐渐进入尾声,可得想个好法子才行。 “看谁最有肉,削两片下来给衫儿涮著吃好了。”小蛮伯提议。 “才不要!”月牙婶拚命护住她的福态肚皮。 “别闹了。”爱畅哥不傀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班主,沉著地道:“唯今之计,只有一个字。” “逃?” “逃你个龟孙子,有什么好逃的?”爱畅哥翻翻白眼,气恼这群人没有一个懂得跟他搭腔唱双簧。“这个字是——藏!” “藏?” “是啊,趁她还没进来,快把火锅、筷子、盘子等一干罪证统统藏了起来。”爱畅哥一声令下,“快!” “是!”众人七手八脚动作起来。 等到衫儿一曲舞罢回到後台,累吁吁的她一步入後台只闻到淡淡的味道,她的俏鼻子不禁皱了起来。 众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喉咙口,深怕她看出了端倪来,爱畅哥吞吐著水烟的动作也僵住了。 衫儿的眸儿一扬,有点生气地走向爱畅哥,“老班主。” “怎、怎么了?”他冷汗直流,心虚地陪著笑。 “你怎么又抽水烟了呢?你的气喘不是还没好吗?再抽水烟岂不是会更严重?”她关切地望著他,小脸上满是不赞同。 原本点烟是要薰散羊肉火锅的香气,没想到却换来这样的回应,爱畅哥突然哇地哭了起来,老泪纵横自责不已。 “呜呜呜……你这么关心我,我还……呜呜呜,真是个老混蛋……” “你别哭哇!”衫儿被他哭得手忙脚乱,水汪汪的大眼睛求救地望了众人一眼,“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班主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这……”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惭愧的说不出话来。 爱畅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今晚……都是我这个老混蛋……害你……没有消夜可以吃了!” 这话听在衫儿耳里,以为是今晚没备消夜,所以老班主深深自责,她忍不住轻笑起来,体贴温柔地摸了摸老人的白眉,“别哭了,没事的,一晚没吃消夜死不了的,衫儿虽然食量大,可还挺能耐饿的,你就别自责了,没准备消夜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爱畅哥还是泪汪汪。 衫儿继续安慰他,浅浅笑道:“没关系啦,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没消夜可吃,饿肚子的也不光只有我一人呀,所以我捺得住的,你放心。” 这、这、这…… 众人更是惭愧到恨不得挖个地洞集体躲进去。 其实,大家都吃饱饱了,真的只有她一个人饿肚子啊。 “今晚的客人很多呢,我们一定能挣到不少的赏银哟。”衫儿为了要振作起老班主的情绪,笑咪咪地道:“你听外头的鼓掌声,今晚铁定又是大丰收了。” “是啊,我也该出去谢幕,顺道收钱了……”爱畅哥心虚地蹭了出去。 “班主今天怪怪的,你们有感觉吗?”一等他离开,衫儿忍不住问。 众人的笑容都有点怪怪的、僵僵的、乾乾的,“是啊,啊哈……哈……哈哈……” 衫儿挠著耳,有点被搞胡涂了。 奇了,今晚大家都很奇怪呢! ※※※※※※※ 夜深人静,蜂哗鳕跃城里只有东大街夜市还很热闹,十几个小摊子聚集在这儿,提供夜游或肚子饿的客人吃食。 褪下了戏服卸了妆,素净著小脸,一身红衫的衫儿偷偷跑了出来,在夜市大街上遛达著。 她捂著咕噜咕噜叫的肚皮,眉头打结,可怜兮兮地逛著香气四溢的小摊子。 “哇!牛肉面摊子……刀削面……”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左顾右盼,一摊摊的香气对她来说都是难忍的诱惑。“豆腐脑儿、葱烧饼、酱肉大面……” 哇,她都好想吃喔,可是她的荷包里只有三个铜板,顶多只能吃一碗牛肉面或买三颗馒头。 好饿! 她小脚有些虚软,饥饿对她来说一向是最可怕的敌人,她只要肚子饿得狠了,整个人就像是中了化骨绵掌一样,软绵绵没半点力气。 又是一阵咕噜声响起,她饿得脱力往後一倒。 “当心。”一只有力的手掌支住了她,不过在助她站稳脚步後就急忙缩了回去。 扶住她的正是浙漾,只不过他的手抚著双鬓,紧紧揉著开始抽疼的太阳穴。 可恶,一时不察,又靠女子太近了。 他这个怪症候可真一点也不给面子,只要他稍稍近女身就立刻发作起来。 浙漾迫不及待退後了四步,挤出一抹友善的笑意,“姑娘,你好点了吗?要站稳了。” 衫儿克制著虚脱又咕咕叫的饥饿感,抬头对他感激一笑,却差点被夺去了呼吸。 好……好俊的公子呀! 高大俊朗的他笑意迷人,一袭淡朱色衣衫裹著他结实矫健的身躯上,非但没有一丝脂粉气,反而衬托出他独一无二,优雅动人的英气来。 衫儿看呆了,连肚子饿都给忘了。 “你还好吗?”他低头望著她傻气惊艳的脸蛋,止不住的笑意荡漾。 她好可爱,傻呼呼的,还带著一抹少见的娇俏,跟戏台上的她完全两样,相较之下,他还是喜欢卸了彩妆後的她,显得自然又娇嫩,教人想啃一口的甜美。 是的,浙漾知道她的身分,因为他跟踪爱家班回到落脚的小客栈,他正要进去找老班主提事,没想到就看到卸了妆的她偷偷摸摸爬墙出来。 轻功天下无双的他很快地跃上屋顶,居高临下地笑看著她笨手笨脚的爬墙动作,然後无声地跟随在她身後,好奇地想瞧个端倪。 没想到她一路捂著肚子往夜市街行来,在看到她面露饥渴的表情猛盯著小摊子时,他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她饿了。 只是他没想到她会饿到脚软乏力的地步,差点连站都站不稳。 衫儿被他这么一问,忍不住脸红了起来,“啊,我很……很好,只是肚子饿。” 她的老实又让浙漾忍俊不住。 很少有姑娘家敢这么直言说出自己肚子饿的,他遇到的女子不是含羞带怯,就是扭扭捏捏,再不就是知乎者也一堆,咿咿呀呀翘著小指头扭著身子半天,他还搞不懂她们到底要说什么。 他亲切一笑,“饿吗?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她惊异地望著他,小脸满是感动,“你……要请我吃饭吗?我……我没听错吧?这怎么好意思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没有人敢说要请她吃饭了,就连最慷慨大方的小蛮伯伯,也在一年前拍著胸脯说要请她吃到饱後,就再没有提过类似的话了。 上次她不过吃了他六碗的羊肉姜蒜拌凉粉,五碗的馄饨汤,最後还要了一张葱油大饼,以她的纪录来看并不算什么,但显然小蛮伯伯不这样想。 打从那一次之後,衫儿也知道自己著实太会吃了,所以她再也不敢让任何人破费请她吃饭了。 事实上,班里也没人有那个身家请得起她吃饭。 所以这个英俊公子竟然要请她吃饭,教衫儿怎能不惊讶呢? “民以食为天,既然饿了就是要填饱肚子,”他微笑,“你肯给我几分薄面,让我请你吃饭吗?” “可是……你又不认识我。”她迟疑了。 随随便便就把一个陌生人吃垮了,这样好像不好吧。 “你是爱家班的当家花旦衫儿,不是吗?”他浅笑道。 她吓了一跳,“咦?” “我今晚看了你们的表演,非常精采。尤其你的舞,只有“扣人心弦”四字足以形容。” 她的脸蛋红了起来,低下头望著自己的绣花鞋尖,“是……公子不嫌弃。” “还不知道衫儿姑娘可否赏脸?”他微微一笑,温柔地道:“在下还有一事相求,如果衫儿姑娘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你有事要求我?”她突然心虚起来,是求她口下留情,不要一下子就把他吃垮吗? “是的,是关於你的声音。” “声音?”她被搞胡涂了,不过一听不是求她别吃太多,倒也松了口气。 “衫儿姑娘愿意一边吃一边听我细说缘由吗?”他的眼神温柔得彷若能滴得出水来,她看得一阵怦然心动,脸红气喘。 真要命,戏文上总是说眼神会勾人魂,她以前还不信,可现在真给她遇著了。 世上真有勾魂摄魄的眼睛呢! “请公子叫我衫儿就好。”她有些羞涩地踢著地上的小石子,结结巴巴地道:“既然公子这么说了,衫儿怎么好意思再拒绝?” 他喜上眉梢,笑吟吟地一摆手,“那么,请。” 衫儿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到哪里,不过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坏人,所以她只迟疑了一下,就跟在他後头走了。 她拚命告诉自己,其实是因为肚子饿的关系,才不是因为他魅力的缘故。 第四章 柳条儿楼 蜂哗鳕跃城里有不少知名的酒楼饭肆,但众所皆知最名贵也最美味的好菜都在这柳条儿楼里,平常人很难到这里吃上一顿饭,因为随随便便一道菜也要五两银子,那足够寻常人家三五个月的饭钱了。 衫儿虽然到城里还不到半个月,可是她早就听过柳条儿楼的大名,因此当浙漾带著她来到酒楼门口时,她一双脚像是铁铸般钉在门口,怎么也不愿意跨进去。 在这样的地方想要吃饱饭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就算她不会把他吃垮,她也会把自己搞得面目无光;在小摊子吃很多也就罢了,在高雅的大酒楼还吃这么多,肯定会给笑死的。 “你怎么了?”浙漾不解的问道。 她迟疑地望著他,“可不可以……不要来这儿?” 若真要在这里吃,那她只能忍著口水,随意吃个一两道菜就罢手,可是晚上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的感觉很难受,她会饿到睁著眼睛直到天亮。 “你不喜欢这里的菜吗?”他好脾气地询问,语气温柔得不得了。 她差点又被这样的眼神给打败了,吞了口口水,硬著心肠撇过头不去看他温柔若水的神情。 她好怕自己一个心软,就答应他走进去了。 “这里太贵了。”她坚持地摇头,“我不能让你这么破费。” “怎么会呢?”他蓦地笑了,黑眸紧紧盯著她,“你一个小姑娘能吃多少?” 闻言,她尴尬不已,“呃……我看还是不要好了。” 要真给他知道自己食量奇大,岂不是丢脸丢到家了? 再怎么说他是个翩翩佳公子,一定没见过像她这种大肚量的女孩,说不定他的“请求”还没说,就被她吃饭的德行吓跑了哩。 “为什么?”他纳闷地问。 她搔了搔脑袋瓜,“还是不要吧,为了你的荷包和我的肚皮著想,我看我还是回夜市去好了,” 他不解,“怎么回事?” “我的胃口……跟别人有点不太一样。”她吞吞吐吐地道,“我还是比较适合吃小摊子。” 浙漾信以为真,以为她不习惯吃油腻腻的大菜,不禁笑了起来,“原来你喜欢吃家常的小摊子,那好吧,主随客便,我们就去吃小摊子好了。” “不不不,你一身尊贵,怎么可以跟著我蹲在路边吃小吃呢?”她连忙摇手。 “有什么尊贵不尊贵的,只要你喜欢就好了。”他爽快地勾勾手,“走吧。” “可是……” 就在这时,柳条儿的店小二眼尖,已经觑见了浙漾,急急忙忙跑了出来。 “嗳,贵客往这边请,本店吃的喝的住的统统齐全,大厨的一手好菜可是连知府大人都赞不绝口的。今儿个又打苏州送来新鲜的鱼虾货,保证生猛活跳跳,贵客们要不要尝尝?” “不用了,我们还是……”浙漾拒绝的话在看到衫儿发光的小脸时,瞬间消失无踪。 咦?她不是讨厌吃酒楼大菜吗? 衫儿的神情满是渴望和羡慕,一副垂涎三尺的样子,完全不像刚才那个意志坚定要吃小摊子的人。 他的讶异一闪而逝,蓦地微笑了起来。 傻丫头,一定是为了要帮他省钱吧? “好,就麻烦你给我们安排雅座,有什么好吃好喝的山珍海味统统端上来,顺道再泡一壶香片。” “是,小的马上去张罗!”店小二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这等贵客,急忙哈腰领路,“公子、小姐,这边请。里头的,山珍海味大宴一桌,上好香片一壶,贵客上门罗!” 衫儿几时曾见过这等派头?她慌了手脚,“公子,公子……我不行呀!” “行的,哪有什么不行?” 浙漾伸手握住她软绵绵的小手,顾不得偏头疼发作,硬是把她拉进酒楼里。 衫儿心绪忐忑地坐在座位上,望著雕花窗,大红宫灯,香味淡雅的兰花盆栽……这个雅座实在雅到让她坐立难安。 不用说,在这雅座吃饭一定更贵! “公子,这样是不行的。”她无力地做著最後挣扎,邻桌几个文人吃喝的酒菜香诱惑地钻入了她鼻中,引得她肚里馋虫大作。 浙漾笑咪咪的看著她,“有什么不行?” 她咽了一口口水,“我的食量比你想像中要大一点,真的。” “总还不至於吃垮我吧?”他一个劲地笑。 很难想像会有姑娘家当面承认自己食量大,这对他而言又是一大惊喜。 看来这个小衫儿挺不会掩饰自己。 “这可难说。”她咕哝了一声。 “嗯?” “没事。”她急急摇头,困惑地看著他,“公子,你说有要事相求,跟我嗓子有关的,是什么事呢?” “不急,咱们慢慢吃慢慢谈。”他笑意尔雅,一手潇洒地支著下巴瞅著她。 衫儿被他含笑的眸光瞅得全身不对劲,一下子挪挪屁股,一下子又摸摸辫子。 她这才猛然察觉到,自己竟然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公子同桌共食,又是在夜里,很是暧味呢,就跟戏文里的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一样…… 她的脸悄悄地红了。 去!胡思乱想什么,不过就是吃顿消夜罢了,更何况就算面前这位公子是尔雅风流的司马相如,她这个大胃王比得上卓文君的一根脚毛吗? 就在这时,好菜陆续上桌了,有酱爆牛肉条、糖醋大明虾、洞庭湖大肥红蟹、开阳冬菇白菜、油焖鸡等,香味又鲜又辣又过瘾,引诱著衫儿的口水出闸。 “哇!”她眼睛都看直了。 浙漾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不禁又是一阵好笑。这丫头可真是一点都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心绪和想法。 “快快趁热吃吧。”他细心地为她斟上一杯热腾腾的香片,“先喝杯茶润润喉。” 她感谢地瞅了他一眼,近乎敬畏地问:“这些……真的都是要给我吃的吗?” 他点点头,“当然。” 她有些颤抖地拿起筷子,忍不住再肯定一次,“真的给我吃光了也不要紧?” “如果你吃不够的话,还可以再点别的来吃。”他浅笑道。 她差点感动到哭出来。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好人?怎么会发生这种好事? 浙漾夹了一块香嫩的东坡肉进她碗里,“吃吧。” “好。”她柔顺地点头,当下不罗唆,高高兴兴地吃将起来。 只见她筷子飞舞,小嘴轻动,表情像是尝到天上蟠桃宴般的感动,还不时对他投去“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的感激眼神。 浙漾又好笑又惊奇,没想到她个子娇娇小小,真的这么能吃,转眼间两三盘大菜已经被扫空了。 他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乐不可支起来。 “你不吃吗?”她夹起一只肥虾,塞进小嘴里,咿咿唔唔地边嚼边问道。 只见他在喝茶,随手夹了几筷子的海蜇和黄瓜丝吃了,除此之外,一半的菜几乎都是给她吃光的。 他含笑,心满意足地瞅著她,“你吃,我晚上吃得很饱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吞下虾肉,舔舔粉嫩的唇瓣道:“其实我晚上也吃得很饱,可是表演完总是好容易又饿了……我实在很不争气。” “怎么会?能吃就是福。”他笑吟吟地说。 她像是遇到了平生知己般地巴望著他,“真的吗?你不觉得我吃太多了吗?” 她小嘴边沾著糖醋汁,小脸稀奇诧异的模样著实可爱,浙漾情不自禁伸出手,轻轻拭去她唇畔的酱汁。 衫儿微微一呆。 他仿佛再自然不过地舔舔指尖沾到的酱汁。 嗯,好甜! 等到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衫儿的脸蛋早红成了苹果。 浙漾大大一震,急忙收回手。 老天,他在做什么? “咳,你刚刚……嘴边沾到了酱。”他结结巴巴的说,越描越黑,“我只是……想帮你擦掉……” 衫儿的头越垂越低,筷子几乎握不住,“噢。” 气氛有些凝窒,最後还是衫儿鼓起勇气,又夹了一片鲍鱼塞进嘴巴,这才打破了微微尴尬的局面。 浙漾也恢复了神色自若,微笑道:“菜好吃吗?” “好吃。”她忙不迭的点点头,“真的很好吃,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常常来吃。”他冲口而出,随即诧异地呆了呆。 衫儿微惑地抬起头,“公子,我们一点都不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掩饰地一笑,“我说过,我有要事相求,” “什么事?”她拍拍胸脯,慷慨地道:“除了借钱以外,其他我都可以帮得上忙。” 他噗地笑了出来。 “我的意思……不是怕你跟我借钱,而是我身上没什么钱,只有三个铜板,所以借钱的事找我是找错人了。”衫儿讪讪地道。 “我看起来像是要跟你借钱吗?”他笑到没力,揉著额头叹了口气。 真是的,他还以为自己长得还算挺称头的呢。 “当然不像。”她怯怯地道:“可是我真的想不出你到底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究竟要我帮你什么?” 他看起来很尊贵又很厉害的样子,像是那种很有办法的人,为什么会需要她这个小小花旦帮忙? “你唱起歌来如何?”他没有正面回覆她的问题。 “啊?”她眨眨眼,“还可以啦,为什么问?” “会唱中原的戏吗?”他不希望一路上还得亲自教导什么是“流水腔”、“皮黄”、“板腔式”、“金龟二黄流板”…… 她咬著筷子,小嘴蓦地笑了起来,“公子,怎么不会呢?我们是戏班子,除了耍杂耍以外,也唱戏呀,否则怎么活下去呢?” 他松了口气,“太好了。” “只是中原好多戏班子,我们爱家班并不算出色,所以平常我们还是以表演大漠歌舞和杂耍为qi书+奇书-齐书主。”她有些纳闷地看著他,“公子,你这么问,是要做什么?” “我想请你们爱家班唱一出戏。”他眸光清亮,笑意微漾,“一千两,就唱一出戏。” 衫儿嘴里的筷子掉了出来,噼哩啪啦地滚落桌面。 “什么?” “太少吗?”他抚著下巴沉吟,“一般的价码都是怎么算的?你可以跟我说说。” “不……太……这……”她惊讶得话都讲不出来,结巴半天才勉强挤出了一句:“你在开玩笑吗?” 他微挑剑眉,“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 “可是……”她觉得头晕了晕,“一……千两银子?!” 这一定是在作梦,她先梦见自己溜出来吃消夜,又梦见有个俊公子请她吃大餐,再来这个俊公子还要以一千两银子请他们戏班子唱一出戏…… 她肯定、肯定是在作梦。 浙漾忍不住微倾身向前,强忍著鬓角隐隐的抽疼,戳了戳她一动也不动的身体。 “衫儿?衫儿?”她究竟怎么了? 衫儿好不容易回过魂来,二话不说重重掐了自己嫩嫩的手臂一把,“噢!会痛!” 他啼笑皆非,“人是肉做的,这么掐法当然会痛。” “会痛?那……”她眨眨眼,不可思议地望著他,“你是真的罗?” 他一手揉揉作疼的鬓角,一手摸摸她的额头,“没发烫。” “我又没病,当然没发烫。”她无辜地道:“倒是你,你该不会是哪里不舒服吧?要花一千两银子请我们戏班子唱一出戏……这怎么可能呢?你知道一千两银子有多少吗?” 浙漾还以为她误会自己拿不出一千两银子,笑吟吟地打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请检查,铁字号的一千两银票,保证童叟无欺,不是骗人。” 她看到那张银票上的朱砂和大印,又开始有想晕过去和喷鼻血的冲动了。 “一……千……两……”天哪,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大面额的银票! “或者这件事情你不能作主,还要再问过你们班主?”他收起了银票,没注意到衫儿的眼睛死命盯著银票不放。 她用力揉揉眼睛,把瞧到快抽筋的眼给恢复正常。“呃,这件事我的确不能作主,不过我想老班主也不会有异议的。” 开玩笑,一千两银子他们挣上一年还挣不到,而且一千两银子可以买下一整座粮仓的白米了…… 说到这个,她这才想起还没把饭吃完,急急忙忙埋头苦干起来。 看著衫儿的注意力从银票又回到饭菜上,吃得又香又甜的模样,浙漾心底突然有一丝不是滋味。 生平第一次,他的男性魅力居然输给了一桌菜。 有多少姑娘一见到他就忘了整个世界,偏偏衫儿眼里是除了饭菜不认人的。 他的自尊心真是大大受伤了,不过…… 浙漾又高兴了起来。 她那么爱吃饭,只要他掌握住这个弱点,就不怕她跑掉了。 “我真佩服我自己,”他沾沾自喜,“这么快就想到这个好法子。” “公子,你说什么?”衫儿把足足可以喂饱五个大男人的食物一扫而空,拍著肚皮满足地坐倒在太师椅上,这才有空暇注意到他。 “没事。”他笑得异常灿烂,殷勤地道:“你吃饱了吗?够吗?要不要再叫点心?” “不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小脸,“这样就好了,待会就要睡了,不能吃饱饱,要不然肚皮撑著也不好睡的。” 他被她天真毫无矫饰的话语逗笑了。 “哈哈哈……” 她愣了愣,“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他支著额头笑个不停,勉强道:“明天我再去看你,然後直接跟爱老班主提这件事。” “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丝窃喜,但是他笑成这样,她还是有一点在意。 他到底在笑什么啦? ※※※※※※※ “大夥,吃早点啦!”月牙婶敲著大锅杓子,吆喝道。 小小的客栈仅有的六间房都被他们包下来了,可是因为全班一二十个人,若搭上伙食要不少钱,所以爱家班索性跟掌柜商借後面的空地,自己架起大锅煮饭吃。 团员三三两两地散布在树下,有的刚刚打溪边梳洗回来,有的则是练完腿脚功夫,还有刚吊完嗓子的,当大家一听到吃饭可是有志一同,不论手边正在做什么,统统都扔下赶过来端碗吃饭。 衫儿拿了自己的小木米桶,约莫有脸盆大,里头除了热呼呼的白饭外,上面还摆了几条腌黄瓜和几片酱肉。 她拿起木饭匙,坐在一边的木条椅上挖吃起来,可是吃著吃著,她突然发呆起来。 昨晚那位公子……她都没来得及问他姓什么叫什么,就这样被他送回来了,他今天真的会再来看他们表演吗? 他说要请他们去唱戏,是真的吗? 思及他的翮翩风采和优雅亲切的笑意,一举手一投足……她的脸情不自禁红了起来。 昨晚真像一场梦,不过杀风景得很,她大半时间还是只顾著填饱肚子,没有腾出精神来好好地跟他讲话。 “可是要跟他讲什么呢?”她又舀了一匙饭吃著,叹了一口气,“我不过是个小花旦,傻呼呼的什么也不懂,看他的模样就知道是好人家出身的公子,我还能跟他谈什么呢?” 唉,她究竟是怎么了?不过就是个想邀戏的俊逸公子请她吃了顿饭,她为什么一整晚都这么失魂落魄的,到早上还精神不振,食欲不展的? 唉!她吃著饭,如同嚼蜡地嚼著难得的酱肉。 衫儿摸摸闷闷胀胀的肚子,又叹了一口气,端起木桶走向月牙婶。 坐在锅边的月牙婶极有默契地拿起锅杓,“衫儿,再来一桶吗?” “不是。”她愁眉不展,郁郁地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天吃不太下。” 不过就算吃不太下,她还是把一木桶的饭给吃光光了,将空空的米桶还给月牙婶後,她闷闷不乐地蹭到一边坐下。 衫儿吃不下?! 这可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月牙婶花容失色,紧张地扔下锅杓跑到她身边,嘘寒问暖起来。 “是病了吗?”她关心地摸了摸衫儿的额头,“不对呀,上次你发烧全身滚烫,还是硬撑著吃了一桶半的饭,可今天你怎么只吃一桶?快告诉婶婶,你到底是哪儿不舒服?” 衫儿看著她,微微犹豫,然後摸著胸口,“这里。” 月牙婶愣了一愣,“胸口疼吗?” “也不是疼,有点奇怪,就闷闷的。”她搔搔脑袋,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 月牙婶大惊失色,“衫儿,你叹气了?!为什么叹气?怎么会叹气?干什么叹气了?” 她噼哩啪啦的问话问得衫儿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也不知道。”她反过来还安慰月牙婶,“我没事的,不像是有病,可能是天热,胃口不好吧,你别担心。” “傻丫头,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什么时候你有胃口不好过!”月牙婶大呼小叫的。 衫儿脸红了,不好意思地拉拉她的袖口,“婶婶,你别嚷嚷。姑娘家胃口大……不是件很光荣的事啦。” “怎么会呢?” “总之,我没事的。”她拍胸脯保证,“说不定真是天热的关系,凉点就好了。” “当真不要紧?要不要给大夫看看?” “那我要怎么跟大夫形容症状?”她尴尬地道:“难道要说:大夫,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我今天胃口不好,早上只吃了一桶饭就吃不下了,你来瞧瞧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只怕大夫会说,像她吃这么多才真是有毛病哩! 月牙婶认真地点点头,“对喔。” “对了,老班主到哪儿去了,怎么不见他?”她突然想起,语气热切地道:“我有件事想跟他商量。” “他在溪边钓鱼,说今晚的消夜想吃砂锅鱼头。” “哇,砂锅鱼头耶……”衫儿傻笑到一半才发现这不是重点,不由得敲了敲脑袋,“哎呀,怎么又想到吃的去了,我是想要问老班主今晚可不可以改戏码,来演出有唱曲的戏文。” “咦,你怎么突然想粉墨登场唱大戏?” “因为……”她脸红了红,“呃,没什么,因为许久没有唱曲,怕嗓子都钝了,所以找机会唱唱也好哇。” 其实,她是奸想让公子听听她的歌声。 “原来如此。”月牙婶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也好久没有扮老鸨了,嘿,真怀念以前扭屁股的日子。” 衫儿捂住小嘴忍著笑,“那我去找老班主说去。” “去吧,今儿个早饭还剩这么多,中午乾脆来煮杂烩粥好了。”月牙婶自言自语地盘算著。 第五章 今晚戏楼上演的不是胡人歌舞和杂耍了,而是一出人人耳熟能详的大戏——锁麟囊。 “锁麟囊”演的是登州富商千金薛湘灵,与穷家女赵守贞同一天出嫁,因遇雨而同歇春秋亭,富贵新娘湘灵在得知穷新娘守贞因家贫无嫁妆而悲泣,深怕嫁入婆家後备受歧视,因此湘灵慨然将出嫁前,母亲所赠予的一只装满金银珠宝的锁麟囊送给了守贞。雨停後,两名新娘从此各奔一方。 六年後,登州发大水,湘灵家人为水冲散,家产一夕成空,湘灵与丈夫、儿子也失散了,颠沛流离到了莱州,为了生活,只好到一卢姓富人家为仆妇,照顾小少爷。 有一次,小少爷将球踢进卢家一栋仆人禁入的珠楼内,湘灵为了帮小少爷捡球,只好偷入珠楼,却惊见楼内供奉的是当年自己馈赠的锁麟囊,不禁抱著锁麟囊悲从中来,追忆过去。 卢夫人诧异湘灵有此动作,详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湘灵就是当年的恩人,今日却落难至此,卢夫人为报答恩人,不但将财产分一半馈还湘灵,还帮助湘灵找到失散的丈夫与儿子。 全剧在种恩得福的大团圆气氛下结束,虽是很传统的中国戏剧,但是无论唱功、腔音、身段和悲喜神情的拿捏,都是一出高难度的戏,只要唱得好,往往都会赢来满堂喝采。 所以当戏楼外贴出了“今日演出锁麟囊”的大红布告时,著实吸引了不少的老戏迷前往一睹究竟。 人人都很好奇,这平素以表演杂耍和胡人舞为主的爱家班,究竟会演出一出什么样的“锁麟囊”来。 衫儿一身珠翠打扮,紧张地在後台对著外头探头探脑。 “不少人呢!”她手心有点发汗。 “那是当然,今日演的是锁麟囊,难度甚高,剧情精采,大家都想看看咱们演得怎么样。”月牙婶的扮相是富贵老夫人,乃是湘灵的娘亲。 “好紧张。”衫儿喘了口气。 不过她最在乎的还是他……今晚会来吗? 会不会只是一句戏言呢?会不会他只是随便说说,或者只是开玩笑的? 衫儿深吸一口气,妆点得美丽出色的小脸上有著一抹坚毅之色。 无论他今日来或不来,这是她的戏台,她是扛起戏剧好坏责任的花旦,绝对不能有半点闪失,一定要唱出漂亮的“锁麟囊”! 就在这时,外头丝竹锣鼓声得儿响起。 “戏开锣了,我先出去了。”月牙婶拿起雕花拐杖,一摇三摆地走了出去。 经过过场後,该衫儿饰演的湘灵演出了。 衫儿咬了咬唇,手执著团扇走了出去,轻启樱唇,浅浅叹息,扬声婉转了亮唱道:“人人说我美娇娘,家中富贵无处藏,秋去冬来数不尽,谁知女儿幽心凉……” 她手中的团扇轻轻一舞,若颦似愁的眉一挑,宛若有无数花瓣纷纷飞满天,为闺中女儿点缀出轻愁来…… 台下的观众没料到爱家班的花旦也有这般高深的唱腔和功力,只听了这四句流水板,就忍不住大大喝采起来。 “好哇——好!” 衫儿听到观众们的喝采,眉眼间漾出一抹娇羞,看得众人更是如痴如醉。 坐在谧静雅座里的浙漾,震撼地看著戏台上的衫儿。 他没料到今日又见到衫儿另一番风情面貌,昨夜台上神秘艳丽的异国舞娘,深夜天真娇俏的小姑娘,还有此刻千娇百媚的千金小姐。 他胸口热血澎湃起来,鼓躁得几乎坐不住。 “这不就是老爷子所说的,宜古宜今、可嗔可喜的千面女郎吗?”他激动高兴得一拍大腿,“太好了,带她回去一定过关!” 看了她的表演,老爷子这下铁定再无话讲,以後也没藉口再对他挑三拣四了。 一想到从此以後海阔天空,自由自在,浙漾的嘴角就忍不住频频往上扬。 “我已经找到了新鲜花旦,剑会和霜节却不知进行得如何了?” ※※※※※※※ 爱畅哥的砂锅鱼头刚刚煮好,都还没来得及偷尝一口,戏楼的老板就笑嘻嘻地掀著门帘子进来。 咦,怎么平常鼻子摆在眼睛上的李老板今日矮了一截,走起路来哈腰欠身的? 爱畅哥摸了摸油亮的大光头,纳罕地看著他,“李老板,你没事吧?” 李老板热情的拉起他的手,“哟,我说畅哥老弟呀,你怎么跟我这么客套呢?” 爱畅哥的鸡皮疙瘩差点掉满地。“李老板,你……你当真没事吗?” 李老板满面堆欢,“我怎么会有事呢?唉,老弟呀,我平日可真是门缝里瞧人,把人都给瞧扁了,竟不知把你们高高捧在手心里,还把你们撵到高家老店那么荒凉的地方去,这一切都是我的不对。我也不该那么贪心,每晚都跟你们三七平分……” 爱畅哥忍不住轻哼一声。怎么?他是良心发现了,知道这三七“平分”是多么不公平的事? 唉,可怜他们走唱在外的戏班子无依无靠、没权没势的,有时为了生活不得不任人宰割,随便人家称斤论两的,不过今天李老板态度转得太快了,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爱畅哥小心翼翼地上下打量著他,“李老板,你有话就直说了吧。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还不知道你的脾气吗?” 李老板尴尬地笑了,“呃,这个……实不相瞒,有位蒋公子想要见你,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空?” “这位蒋公子是何许人物?为什么要见我?”他一只大砂锅的汤都快滚乾了,香气阵阵飘散而来,爱畅哥实在没有精神跟闲杂人等罗唆。 李老板的脾气突然硬了起来,又恢复以往拽得二五八万的表情,“我说爱班主,我这么对你好声好气的,可全是看在蒋公子那一百两银子的份上,若不是他说要对你好礼相请,我早就……” 爱畅哥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我就知道!” 李老板轻咳了一声,神情尴尬地道:“就算给你知道了又怎样?我是拿人手短……不过,既然你自己要把这送上门来的大好发财机会给砸了,也跟我没干系,你们就继续窝在我这戏楼里夜夜唱戏,挣那几把零零碎碎的赏钱吧。” 大好发财机会?! “等等、等等!”爱畅哥表情立刻转变,拚命巴住李老板不放。“有话好说,我也是跟您老说笑的,这位蒋公子在哪儿?我立刻去见他。” 李老板这才满意地点头,“早点答应就是了嘛,省得我浪费了这么多的口水。” 爱畅哥有点不舍地望了那香热滚烫的大砂锅,吞了口口水,跟在李老板屁股後头出去。 ※※※※※※※ 下了戏,衫儿有点失望的走回後台。 虽然外头掌声如雷、喝采声不断,但是她心里还是觉得有一丝空荡荡。 她没有看到他。 那位公子应该是说笑的吧?可笑她竟然把人家的一时戏谑当真了。 她落寞地坐在椅上卸下头上的妆饰,红红的脸蛋在抹去妆彩後,有著淡淡的苍白。 为什么?她怎么会平白无故就相信人呢? “骗人骗人骗人,都是骗人的。”她眼眶一热,嘟著唇闷闷地低下头来,“以後我都不要信他了。” 不过就是一顿饭,就这样骗去了她的信任和自尊心。 “衫儿,你在做什么?怎么老是低著头?”月牙婶走了过来,兴奋地道:“老班主炖了一砂锅鱼头,他们都在吃了,咱们快点过去,要不一眨眼就全给吃光了。” 衫儿急急吸气,眨去泪意,抬头虚弱地微笑,“婶婶去吃就好了,我……不饿。” 月牙婶大惊失色,“你不要紧吧?” 她勉强笑笑,“我没事,休息一会儿就会有胃口了吧。” 月牙婶呆在原地,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因为衫儿从来没有这么不正常过,她怎么会不饿呢? 就在这时,帘子一掀,爱畅哥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大好消息,大好消息啊!” 所有人都从砂锅边抬头望去。 “啥?” “有位公子要请咱们去唱戏,说好一路上吃穿用度都花他的,而且到了地方之後只演一场戏,就要给咱们一千两的赏银呢!”爱畅哥老眼发亮,兴奋得不得了。 打他们从关外到中原来,还没遇过这么阔气的客人哪! 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忍不住七嘴八舌地急问—— “是真的吗?” “不会是哄我们的吧?” “世上怎么会有这等好事呢?” 爱畅哥手一擦腰,得意洋洋地道:“当然是真的,蒋公子把五百两的订金都先给我了,哪还会有假?” “哇!一出手就是五百两呀!” 就在人人啧啧称奇的同时,衫儿倏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 “是真的?”她不敢置信地低呼。 那位公子姓蒋,要用一千两银子请他们去唱一出戏……难道他不是诳她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释然和喜悦瞬间充满了她的胸口,衫儿小脚一软,一屁股跌坐回椅上,她忍不住傻笑了。 “原来他不是骗我的呀。”她软软地叹息,心底流过一阵暖意和甜丝丝。 “衫儿,蒋公子还说你今晚唱得很好,不愧为爱家班的当家花旦。”爱畅哥拍拍她的肩膀,与有荣焉地道:“嘿,好样的,这次你真是大大帮咱们爱家班露脸了。” 衫儿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赞美,仰起小脸急急问道:“老班主,那你答应了吗?你答应那位公子了没有?” “这么好的条件,我不答应才是傻子哩。”他笑得快要合不拢嘴。“咱们和戏楼签的约剩三天,三天後,咱们就起程跟蒋公子回影城去。” “影城?”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好奇地问著,“那是什么地方?” “听说是蒋公子的老家,他是请我们回去帮他爷爷过六十大寿的。”爱畅哥意气风发地道:“大夥们,既然蒋公子这么看得起咱们,咱们就得争气,一定要在寿宴上好好露一手,也给蒋公子大大露脸呀!” “好!”衫儿率先举手,快乐得脸都红了。 “咦,衫儿,你很是兴奋啊。”爱畅哥被她的喊声吓了一跳。 她红了张小脸,连忙顾左右而言他,“我……肚子饿了,砂锅鱼头还有没有?” “你不是说没胃……”月牙婶愣了一愣。 “是啊、是啊,刚刚没位子,现在有位子了,噢,好饿喔!”她急忙拉住月牙婶的手,往砂锅方向拖去。 “可是你不是说……” “吃砂锅啦。” “可是……” “再不吃就没得吃了。” ※※※※※※※ 夜深人静时分,衫儿坐在墙头,抱著双膝望著天边的星星傻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笑,可是心底的笑意就像一颗颗的泡泡,没一会儿就浮出来,啵呀啵地打开一个又一个,叫她怎么也管不住唇边逸出的笑容。 由於太高兴了,她睡也睡不著,翻来覆去到被阿笨姊踹下床,她索性爬出窗口坐在墙头上,起码可以偷笑个痛快。 柔和的月光,静静地洒落在屋檐、墙头、还有她的发上,她望著夜空似在对她眨眼睛的星星,突然想起了一双明亮深邃的眼眸。 他的眼睛好像星星,又亮又有神,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底看见过这样的光彩,可是只要他微微一笑,眸底就像盛满了亮晶晶的星子。 “为什么呢?”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想起,心窝就怦怦眺个不停。 她只见过他一面,不是吗? 陡然,一阵食物的香气传来,她的俏鼻微耸了耸,忍不住抬头四望。 “咦?”她愕然地望著平空出现在身畔不远处的高大身影。 黑眸明亮,笑意盎然……竟然是他! “你……” 浙漾闲适地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与她保持些许距离,眉眼间漾著浅浅的笑。 “饿吗?” 她呆了一呆,“公子?” 他自身侧取来一大包用牛皮纸裹著的东西,轻轻置在她怀里,“趁热吃吧。” 她小脸一阵热辣辣,怎么人人一看到她就联想到食物?她的脸看起来就是一副很饥饿的样子吗? 饶是怀里的香气诱得她馋虫大动,她还是硬下心肠要将纸包还给他,“你吃吧,我……不饿。” “当真不饿?这是誉珍斋的烧鸭和白馒头,我听说美味得不得了,原以为你会喜欢的。”他微垂下眼,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口气。 他略微哀愁的神情看在她眼底一阵不忍,迟疑道:“是特地买给我吃的吗?” “可不是?”他英俊的脸庞上笼罩著郁闷。“没想到不对你的胃口,唉。” 为了这样就叹气?那也太严重了。 衫儿倏觉一阵良心不安,急忙安慰他道:“不,不是啦,我不是不喜欢,真的,我吃就是了……” “这么委屈?”没想到他连头都低下了,还用著无比感叹的声音低哑地叹道:“我看还是算了,不要为我勉强你自己吃不喜欢的东西。” 她急到满头大汗,“不不不,我没有不喜欢,真的,这世上只要是能吃的,我统统都爱吃。来,我吃给你看,我真的喜欢!” 衫儿咬了口馒头,一手拉拉他的袖子,“你看,我吃了,真吃了,咳咳咳……” 她慌张的模样逗笑了浙漾,失笑之余,却也禁不住感到一阵深深的愧意。 她这么天真、这么善良,虽然好拐到很逗笑,可是他故意捉弄她,也太没有君子风度了。 他的眼神温柔了起来,情不自禁帮她拍了拍背,关心地低问:“呛著了?慢慢吃,别真噎著就不好了。” 因为这直接的触碰,他的太阳穴又威胁地抽搐疼痛起来,不过浙漾强忍著头痛,还是拍抚著她的背直到她顺过气来。 他这是活该。 衫儿捂著小嘴,好不容易止住了呛咳,羞涩地道:“公子,我好了,没事了。” “馒头好吃吗?”他微笑的问道。 她点点头,嫣然一笑,“又香甜又可口,是上好的大白面揉出来的吧?关外都吃不到这么有弹性又柔细的馒头。” “听说你们爱家班是打关外来的?”他有一丝好奇。 她又咬了一口馒头,点点头,“是呀,我们以前住雁门关附近,可是老班主说中原比较热闹,又繁华,所以我们就一路走唱来到这儿,处处落脚、处处为家。” “你习惯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吗?”他深深地凝视著她。 闻言,衫儿放下馒头,小脸有著强自掩饰的感伤。“其实一开始我不习惯,作梦都会梦到家乡的天空,大草原,大太阳,可是慢慢还是会习惯的。中原比我们想像中还要漂亮,虽然一路上又远又苦,可是我们都不後侮来到这儿。” 只是来到了这么好的地方,却还是无法真正安定下来。这句话在她心里头打了个转,没有说出口,她不认为他会懂。 “你们……还会回关外吗?” “我们都很希望能够留在中原,因为家乡挣不到什么钱,尤其我们是靠表演的赏钱过日子,只要庄稼收获不好,就没人有兴致和多余的钱听戏了。”她眼底闪过一抹掩不住的惆怅。“可是照我们这样卖唱揽银子,真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够有本事找个地方落脚呢。” 浙漾微微一震,胸口掠过一丝心疼。 只是他还来不及说点什么安慰她,衫儿深吸了一口气,自己振作了起来。 “再说,我们全团都是爱吃鬼,挣了银子就算计著该弄什么来吃,想要揽下银子买地盖房子,那就更不可能了。”她笑哈哈的说。 他噗地一笑,“有这么夸张吗?” “公子不知道,我们爱家班也是爱吃班,打关外进中原,一路上倒也吃了不少香的,喝了不少辣的,如果问我们哪个城哪个镇有什么风景,知府大人姓什名谁?我们一概不知,可要是问我们哪家铺子好吃,哪家的米煮起来最弹牙,这就问对人了,随便班里哪个人都可以跟你如数家珍呢!”她比手画脚,睁大眼强调,“真的,我没骗你。” 浙漾看她正经八百的样子,忍不住又想笑了。 “好好,我信你。”他忍著笑,温和地道:“烧鸭都快凉了,快吃吧,别饿著了。” 衫儿意识到自己又因为兴奋过度而失礼了,连忙正襟危坐。 “公子,我还以为你昨晚是说著玩的,没想到你是说真的,真要聘我们到你家去唱戏。”她吃著馒头,小脸红红的。 “你很担心我是骗你的吗?”他含笑地望著她。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为什么?”她娇怯怜人的模样看在他眼底,心中不禁一荡。 “什么为什么?”她茫然抬头,不解地问。 “你为什么怕我是骗你的?”他用目光锁著她的眼,柔声地问。 她胸口咚地大大一蹦,登时结结巴巴起来,“我……我……也……” “嗯?”他侧著头,轻声追问。 衫儿的双颊热烫,一双小手像是没处放,一下子摸馒头、一下子捏烧鸭的。“就是……因为……骗人是不好的。” 老天,她在胡诲什么呀? 看她小脸红成桃儿,莹然的额头都有汗了,他也不忍心逼迫她,轻轻一笑,转移了话题。 “你今天的戏唱得真好,我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精采的锁麟囊。” “你真的喜欢吗?”她激动地抬起头来,小脸发亮。“我一直担心我唱不好,教你失望了呢。” “我爷爷一定会很喜欢你的。”他想著家里那个看戏成精的老头子,不禁芫尔。“他总说一出戏要好,除了每一个角色要配合得天衣无缝外,当家的花旦更是整出戏的灵魂所在,花旦出色,戏自然光芒万丈。” 衫儿被赞美得又高兴又不好意思,还有一些些心虚。“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是你不嫌弃罢了。” 浙漾直直地盯著她,突然像发现了什么希罕的东西般,惊叹道:“有没有人说过,你脸红起来很好看?” 她的脸红得更艳更美了,“哎呀!我丑死了,哪有公子说的这么……好看?” 她不是在作梦?不是耳朵听错了?公子真的称证她长得好看? 衫儿突然觉得整个人像是飘浮在云端上,飘呀飘的,晕陶陶的感觉快将她淹没了。 只是她还没晕过去,因为心底深处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声音在告诫她,太轻易降临的幸福往往是个陷阱,她何德何能,也没有做什么了不得的功德,怎么可能会遇上这么好的事呢? 等等,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公子不过是夸了她一句好看,又不是跟她求亲,要娶她回去当妻子,她穷紧张个什么劲? 夸好看又不是很不寻常的事,就像她也会夸阿笨姊好看,月牙婶好看,扮起女人来的爱老班主好看……她忍不住沮丧了起来。 所以说,这“好看”二字根本做不得准,也没有别的含意,她就不要想太多了。 “唉!” 浙漾有点纳闷,她的小脸表情变化快速,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皱眉,现在又叹了一口气,究竟是怎么了? 莫非这食物当真不合她胃口? 第六章 衫儿绑著长辫子,素净著张嫩脸,穿著一身洗得有些褪色的红衣裳,手上挽著篮子走在大街上。 月牙婶今日忙著帮几个大男人补绽了线的戏服,特意差她到市集上买中午要煮的菜。 衫儿很喜欢上市集,因为可以看到各色各样的菜蔬鱼肉,就算不能统统买,看看也是好的。 婶婶给了她五钱银子,说是要买三颗大白菜和一斤猪肉搀和著炖来吃;大锅菜就是有这个好处,只要一大镂的白饭,然後把所有菜统统煮成一锅,就可以喂饱一整班人。 大後天做完了最後一出表演後,他们就要起程前往浙漾的家乡了,衫儿既高兴又有点落寞。 想到接下来可以跟浙漾朝夕见面,她自然很高兴,可是一想到要离开这个好不容易熟识了的城镇,又忍不住有一些些感伤和不舍。 这种飘泊天涯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可以结束呢? 她好渴望能够长久地住在属於自己的一栋小屋子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门前种两畦菜田,养一群小鸡、小鸭,不必再过著时时迁徙的日子,而是真真正正在一块土地上落地生根,和喜欢的人幸福地厮守在一起,直到白发苍苍。 这种渴望有的时候好强烈,强烈到她的心狠狠地抽疼著,好几次当她睁开眼睛醒来,迎接天亮时,最最害怕听见老班主那了亮的吆喝声:“大夥起身罗,打点行李上路罗!” 为什么人人都可以有属於自己的栖身之地,他们偏偏没有呢? 这样流浪的日子还要到几时? 她真的过怕了。 等去过了蒋公子的家乡,接下来呢?他们又将飘泊到哪一处? 一想到蒋公子,她的心像是被一条鞭子细细抽打过般,深深一痛。 短暂的朝夕相处,接下来还是要面对永远的别离,既然注定如此,那么她还要对他抱著梦想和朝望吗? “不不不。”她急急甩著头,挥去不切实际的幻想,黯然道:“公子是天神一般的人物,和我有著云泥之别,我在胡想些什么呀?” 他这么出色的人,定当会有个貌美出众又好出身的姑娘家来匹配的,根本就轮不到她来奢求。 “再说……”她自我解嘲,“我的食量这么大,随便哪一个人都会被我吓跑的,公子虽然对我很好,总是买东西给我吃,但当真要他一辈子都跟个大肚量的我锁在一块,恐怕他也会给吓晕过去的。” 她就别害人了吧! “乖乖的,认命的待在戏班子一辈子,其他的统统别再想了吧。”她低声地告诉自己,忍住夺眶的热雾。 衫儿低著头,黯然神伤地走著,蓦地,一头撞上了具坚硬的肉墙。 “哎呀!” “可恶,究竟是……”来人不满的怒声陡地变成了咬牙切齿,“原来是你这个大胃丫头!” 她闻声讶然地抬起头,困惑地看著面前凶巴巴的汉子,“呃,请问……你是谁呀?” “我是谁?”张范统狞笑了笑,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就是那个让你踩在脚底下,从此以後抬不起头来的失败者。” 打那一次店试冠军後,不知有多少街坊邻居见了他就讽笑连连,调侃他堂堂大男人竟然被一个奇+shu$网收集整理小姑娘打败,还输了个落花流水,亏他平常还四处夸耀自己的猛勇和大肚量呢! 想他张范统横行大胃王界多年,从未遭受过这般的惨败和耻辱,又是输给一个不起眼的小姑娘,这教他怎么吞得下这口气? 从此以後,众人的讪笑在他心底点燃了熊熊烈火,而且这团火越烧越炽。 他不是没想过到爱家班去找她的晦气,可是碍於双拳难敌四手,对方人多,他若动手只会自找没趣,因此他硬忍了下来,但他一直想要找机会洗刷这个耻辱,今天总算老天有眼,给他这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失败者?”她不明白,很认真的再打量了他几眼,只觉得有点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曾在哪儿遇见过。“这位大哥是认错人了吧?” “你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气之大让衫儿忍不住痛呼一声。“就是你,你是爱家班的花衫!” 衫儿挣扎的动作一僵,愣愣地看著他,“你……知道我?可是我不认得你呀!” “店试冠军的大胃王比赛,我是你的手下败将。”他提起那次的耻辱就冒火。“你非要我说出来吗?啊?” 她终於恍然大悟,“啊,你是那位张先生。” “不要叫得那么好听,你现在告饶已经来不及了。”他得意地笑道。 “什么——”她的诧异瞬间被硬生生打断。 张范统觎众人一个不注意,劈手击中她後颈,把她打晕了过去,然後扛上肩头急急奔进小巷子里去。 衫儿手上的篮子像离了树梢的叶子般掉落地上,孤零零地遗留在街心。 ※※※※※※※ 近晌午时分,浙漾拎著两大篮子的白膜、烤鸡和酱牛肉,打算给衫儿加菜。 昨晚看她吃到最後闷闷不乐的样子,铁定是誉珍斋的烧鸭和馒头不合她的胃口,为了讨好她,他特意打听城里有名的馆子,买了人人赞不绝口的食物过来。 可是他才刚刚走到高家老店前的野地,就看见了一堆人在那儿团团乱转。 他不解地缓缓走向前,向拚命拍光头脑袋的爱畅哥温言问道:“老班主,发生什么事了?” 爱畅哥一看到他,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哇……公子,我对不起你啊,我们爱家班没有好花旦,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片孝心了……” 他微惑地看著泪汪汪的爱畅哥,“别急,慢慢说,为什么说没有好花旦?衫儿的表现不是很好吗?” 一提起衫儿,所有人都揉眼睛、擤鼻子起来,激动得不得了。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了,“莫非是衫儿发生了什么事?她病了?还是……” “她……”爱畅哥呜呜哭著。 “她怎么了?她在哪里?”他的心跳倏地停跳一拍。 老天!为什么所有人都神情哀戚?为什么他们都不敢回答他的话?难道……她真的…… 浙漾的脑际闪过衫儿捧著大馒头心满意足笑著的模样,心底一紧,狠狠地剧痛了起来。 如果……如果再也见不到她了…… 就在浙漾以为天地要尽毁於这一刹那时,月牙婶忍住泪,总算呜呜咽咽地说出了个大概。 “衫儿不见了……”她断断续续地道:“今天早上我让她去市集买菜……买三颗大白菜和一斤猪肉……可是快中午了,没看见大白菜也没看见猪肉……衫儿也没回来……呜呜呜,她一定是不见了,不然她这么乖,绝不会不说一句就不回来的……” 浙漾松了口气,俊脸依旧苍白,神态却沉稳坚定,疾声问道:“你们出去找过了吗?官府方面报案了吗?市集方面有人去问过了吗?” 所有人回以一脸茫然,显然从来没遇过这样的事,完全失了准则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蹙紧眉头,又好气又好笑,想要责难都不知该从哪里开始。 到最後他只是叹了一口气,低沉有力地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找人。爱班主,烦劳你到官府去一趟,备个案,如果可以的话,让官府帮忙找人,还有,绕到戏楼去跟李老板说一声,倘若今晚还找不到人,得歇一日。其他人分成三拨,一拨到市集上找,两拨在大街小巷找。” “是。” 所有人愣了一下,很快轰然答应。 “立刻动作!”他沉声下令。 “是!” 刹那间,偌大的空地上人影跑得空荡荡,只剩清风微微吹拂著树梢的沙沙声响。 浙漾高大的身影伫立在原处,俊美的脸庞透著一抹深思。 她会到哪里去了? 看来,他想不惊动开蒋门江南分部的属下都不行了。 他伸手自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物事,随即轻弹上天际,那小小物事砰地划出了一道犹如虹彩的光晕,淡淡然地漾在天空。 ※※※※※※※ 张家刀剑精铁铺 黑幽幽的宅子里弯弯曲曲犹如迷宫,四处散发著锻钢打铁的锈味气息,衫儿缓缓苏醒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间黑漆漆的暗室。 她眨了眨眼睛,困惑地看著小小的窗口透进的一丝阳光,还有满室乱七八糟的破刀断剑烂铁。 “咦,这里是哪儿?”她想动,脑袋却隐隐刺痛起来,“哎呀!我的头……我的手?怎么被绑住了?”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的记忆渐渐恢复,惊恐忐忑地低呼:“难道我给绑架了吗?” 那位张先生把她给打晕了,可是为什么呢?莫非真是为了吃饭这件事吗? 她忍不住扭动身子,挣扎著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手脚都被捆起来,略略一动,整个人像球一样滚倒在地。 “哎哟!”她急急忙忙滚离前头危险的断剑烂铁,拚命扭动著身体恢复平衡,紧紧地贴靠在墙边。 太可怕了,这里是十八层地狱里的刀山剑海吗? 她胆怯了起来,忍不住小小声地叫著:“有没有人在?” 不对、不对,沦落到这么恐怖的境地里,应该要叫救命才对啊! 一想到这里,她的嗓门瞬间大了起来,“救命啊,救命啊!谁来救我啊……” 突然,门咿呀地一声打开了,她吓得往後一缩,目不转睛地瞪著来人。 张范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只大锅子。 “叫什么救命?我这屋宅偏僻得很,就算你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他露出森森白牙,砰地一声把锅子摆放在桌上。 “张先生,你就为了我吃饭赢你而把我绑架,这未免太夸张了。”她惊跳了下,鼓起勇气道。 “死丫头,你懂什么?名誉可是男人的一切,你害我失去了一切,被众人奚落讪笑,今天我要不好好整治你一番,好好出一口气,我就不叫张范统!”他凶恶地叫道。 “不就……为了吃饭比赛的事嘛……有这么……严重吗?”她结结巴巴的问道。 “闭嘴!”他大吼一声,狞笑道:“把嘴巴张开。” 她为难地望著他,有一些些抱怨,“你到底要我把嘴巴闭上还是张开?” 他脸一阵红一阵白,“死到临头还跟老子耍嘴皮子,当老子是白痴吗?” 衫儿缩了缩脖子,小小声咕哝道:“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一点,到底要我怎么做嘛。” “把嘴巴张开。”他舀起一杓臭兮兮的食物,残忍地笑道。 衫儿打了个喷嚏,被那股恶臭逼得拚命往後缩。“好臭!那是什么?我才不要张开嘴。” “你不是很爱吃,很能吃吗?老子今天就让你吃个够,这是留给我家狗的馊食,如果你肯把这一整锅都吃了,我就放了你。”他拿著杓子嘿笑地凑近她。 她大惊失色,小脸发白,“我不要!” “由不得你不要。”他一手持杓子,一手捏住她的嘴巴,“给我张开!” 她拚命摇头,紧闭著嘴巴,坚决地抗拒著。 “死丫头,还不张开嘴……”他逼得满头大汗,可是衫儿的嘴巴就像河蚌一样,紧紧闭著怎么也不张开。 张范统气得扔下杓子,随手拾起一截铁条就往她身上抽打起来,嘴里乱七八糟地嚷著:“还由得你要不要?给我张开嘴巴吃馊食,要不然老子就打死你!” “不要!”她被打得浑身是伤,伤口处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痛楚,但衫儿还是死也不肯屈服。“变态!” “你骂我什么?”他脸色大变。 “变态!”她勇敢地抬起头,夷然不惧地瞪著他,“只会欺负弱女子,你不是英雄好汉。” “事到如今你还嘴硬,好,你不怕打是吧?老子就不信你也不怕饿。”他扔掉废铁,恶狠狠地骂道:“饿你个三天三夜,到时候还伯你不乖乖吞下馊食吗?” 她张大眼地瞪著他,黑亮含泪的大眼睛里毫不屈服。 张范统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三天後老子再来,看你撑不撑得住,哼!” 门再度被铁链子链上了,衫儿紧绷著的一口气瞬间松了,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滴滴答答地掉下来。 为什么? 她不知道高高兴兴参加吃饱大赛会为自己招来这种祸事,为什么别人去参加都不会有事,偏偏她这么倒楣? “我这种人,果然是没有好事会降临到头上来的。”她哽咽道。 只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得想法子逃出去才是。 艰难地用袖子抹了抹泪,她吸吸鼻子,环顾著四周。 除了那扇关起来的门外,就只有一个小窗子,不过窗于虽高,但只要她憋气缩小腹,应该能钻得出去吧? 衫儿努力地挣松绑在手上的粗绳,直到肌肤都给磨破了,渐渐渗出血来,她还是奋力不懈。 只是磨了半天,她才发现地上的断剑破刀。 “真笨!”她忍不住骂自己迟钝,扭动挣扎著蹭到一把断剑边,困难地夹起了剑,慢慢切割著绳子。 好不容易把手脚绳子都割断了,她急急忙忙站了起来,顾不得先检查流血的伤口,拖来桌子靠在墙边,爬上去打量窗口。 这么一看,她忍不住嗖地吸了一口凉气。 窗口是够她钻出去,只是窗外是一小片仅能容纳一个人站立的草地,然後就是万丈深渊的断崖。 她双腿发软,忍不住攀在窗边喘气。 要嘛,就是留在这里饿死,再不,就是摔死……太难抉择了。 “不行,我怎么可以这样就气馁了?” 士可杀不可辱,她绝不能留在这里等著张范统来折磨呀! 如果……她动作小一点,慢一点,或许可以慢慢蹭到草地上而不会摔下去。 衫儿看著窗外的天色,恐怕再晚一点天就黑了,到时候四处黑漆漆的,想逃就更困难了。 浑身的痛楚让她攀爬的动作畏缩了一下,但是她咬著牙,硬是攀上窗子,努力钻出去。 磨破的手掌在流血,在墙上抹下了道道血痕,好不容易钻出来了,她的手却再也没有力气支撑住身子,忍不住颓然一松—— “哎呀!”落地一滚,她虽然没有摔伤,可是身子却往斜坡下滚去。 她惊呼著,双手乱抓,试图要抓住一些树枝或小草,可是滚动的速度实在太快,疾风打耳边掠过,她惊恐地猛力抓爬著,最後总算攀住了一样东西,她的身子悬荡在半空中。 “天……”她重重地喘息著,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匆促间抓住一株横生在悬崖壁上的小树。 只是这样一棵小小的树,能支撑她到几时?就算树不被拔起,她也没力气一直抓著呀! 衫儿小心翼翼地往下一看,只觉头一阵强烈晕眩。 天哪,悬崖底下有尖锐的石头和湍急河水流过,她只要一松手,不是摔个粉身碎骨,就是掉入河里淹死! 憋著一股勇气支持到现在,衫儿终於忍不住偷偷地哭了出来,恐惧和绝望深深地啃蚀著她紧绷的精神和身体,渐渐麻掉的手指再也无力抓住小树。 事到如今,她真的再也没有办法可以想了。 “难道我注定要死在这儿吗?” 她短暂的一生飞也似地在眼前闪过,天高地阔的家乡,爱家班的每一张熟悉脸庞,众人汗如雨下的演出…… 还有,那一双亮晶晶的、含笑温柔的眼眸! “公子,公子……”她无助地唤著,胸口好痛好痛。 如果死了,她就再也见不到公子了,听不见他的笑声,她甚至还没有帮上他的忙,在他爷爷六十大寿的寿宴上唱完那出戏。 还有,她那个盖一问小屋,和心上人一起种田养小鸡的心愿也还没有完成,她真的就要死了吗? 紧揽住树枝的手指倏地松了开来,她只能任由自己往下坠去。 一定很痛吧?身体和心破碎成千千万万片的感觉,一定很痛吧? 可是她预期的剧痛和撕碎感并没有到来,一声长长的清啸犹如龙吟般响起,接著一双温柔有力的臂膀紧紧拥住了她。 衫儿震动地睁开双眸,却望进了那一双她朝思暮想的深邃眼眸底。 只不过这双眸子没有往常温柔的笑意,反而盛满了深深的恐惧、心疼、怜惜和释然。 她的身子像是在飘、在飞,但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她却觉得无比的安全。 “我这是在作梦吗?”她痴痴地望著他。 浙漾紧拥著她,修长的身子凭著一口真气飞升,优雅地几个盘旋就飞跃上平稳的崖顶草地上。 淡绛色长衫衣角抉然,他翩翩然地落地,稳稳地抱紧她,目光温柔深切地凝视著她,“有没有吓著?” “我刚刚在飞……”她痴痴地瞅著他,“不对,是你刚刚在飞,为什么你会飞呢?” 他轻轻笑了,双手紧抱著她,仿佛害怕一松手,她就会在转眼问又消失无踪了。 “你吓死我了。”浙漾俊容蓦地严肃起来,目不转睛地盯著她,低沉沙哑地道:“答应我,以後绝对不要一声不响就不见了,好不好?” “好。”她心儿一甜,随即犹有余悸地攀住他,小小声地说:“我们快走,这里有个坏人很坏,我们不能给他逮著了,不然会被灌馊食的。” 他被她憨然的话逗笑了,随即眸色一深,杀气陡起,因为他看到了她浑身的狼狈和斑斑血迹。 该死! “他虐待你,是不是?”他低吼。 “现在没时间管这个了,他随时都会回来的,我们要快走。”她紧张地揪著他的衣袖,“公子,我不是跟你说笑……” “你放心,他现在已经被我的人押至衙门了。”浙漾微眯起黑眸,咬牙切齿道:“不过,我若知道他曾这样待你,绝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他。”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很淡,衫儿却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为什么她突然觉得四周的空气变寒了,冰冷得钻肤入骨? 是她的错觉吗? 这个感觉一闪而过,因为他的眸光又恢复了暖意,荡漾著怜惜的笑意。 “累了吗?靠在我肩上休息一下。”他打横抱著她,柔和地低语,“我带你回家,什么都不必担心,嗯?” 衫儿感动地望著他,轻轻地吁出一口气,乖顺地偎在他胸前,让宽阔温暖的怀抱护翼著自己。 刹那间,她有种回到了家的感觉。 挡风遮雨,关怀温暖,仿佛只要窝在他怀里,就再也不必顾虑外面的风风雨雨、寒霜炎暑。 抱著沉沉睡去的衫儿,浙漾胸口荡漾著一股奇异的暖流。 “我的小衫儿,睡吧,好好地睡。”他的声音柔若春水。 浙漾随即施展轻功,快速地消失在淡淡暮色之中。 第七章 “她还在睡吗?” “到底要睡到几时?” “会不会给吓傻了,一时醒不过来了?” “呸呸呸,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话吗?” “她是真的被吓著了,你想想,若是你被折磨成这样,你能不被吓到吗?” “别再说了,你们没看到蒋公子担心的神情吗?你们越说,他的表情就越凝重,脸色也越苍白。” “嘘,统统都别说了,你们围著她吱吱喳喳的,她要怎么静养休息呢?”爱畅哥把一干罗哩罗唆的人统统赶了出去,“去去去,去外头,哪边凉快哪边去!” 坐在床边的浙漾痴痴地望著熟睡的人儿,对於周围的嘈杂声置若罔闻,他所有的心神完全倾注在衫儿身上,每当她睡著的神情有一丝不安稳或惊悸,他也就跟著不安稳,跟著惊跳起来。 虽然大夫来看过,也将她身上的伤口细心地上过药了,但他还是没办法放下一颗高悬的心。 爱畅哥偷瞧著浙漾的神态,久经历练的他怎么会不知道这小两口是有点什么了呢? 他偷偷一笑,很是为衫儿欢喜,体贴地道:“蒋公子放心,大夫说衫儿不会有事的,她只是皮肉伤,还受了一点小惊吓,只要好好休息就不会有问题了,你放心吧。” “老班主,我明白。”浙漾动也没动,依旧紧盯著衫儿恢复一丝血色的脸蛋,“你也忙了一天,和大家休息去吧,我想在这边陪陪衫儿。” “那晚饭弄好了我给你们送进来。” “多谢。” 爱畅哥细心地带上房门,将一室清静留给了这对人儿。 浙漾轻轻地捧趄她露在被子外的小手,低低叹息,“你还好吗?身子比较不痛了吗?我完全不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不知道你好不好,还痛不痛……” 他好矛盾,希望她好好休息,却又担心她迟迟睡著不醒来,不知是正常或不正常。 浙漾的一颗心全悬在她身上,全然忘却了自己的偏头疼已奇异地消失了。 握著她的小手,他只感觉到心疼和不舍,心心念念只想著她平安,想著她没事,至於其他的,统统都敲不进他的心坎里了。 怎么会呢?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甜蜜又揪心,教他完全不知该如何才好。 “衫儿,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这么害怕你有事呢?”他疑惑不解地低问。 只可惜这缕心思连他自己都摸不清楚了,问旁人又有什么用呢? 百转千回几多念,欲将情愁问青天,不如启窗迎春醉,同心同结同入眠。 ※※※※※※※ 盛夏时分,蝉声唧唧不绝,绿竹迎风飒飒微动,车轮骨碌碌滚动著,在幽静的官道上,别有一番催人欲睡的况味。 五辆大车分别载著爱家班的人和行当,还有一大堆乾粮米粮和锅碗瓢盆。 浙漾和衫儿坐在最後一辆车上,唧唧促促地细语呢喃著。 自从浙漾衣不解带地照顾衫儿的伤好了之後,他们俩就像是一对蝴蝶被系上了红绳,怎么飞也飞不开,自自然然缠在一块了。 全爱家班没人敢取笑这对还很羞涩的小儿女,因为爱班主说了,要是谁胡搞瞎搞,多嘴搞砸了蒋公子和衫儿的情事,从今以後三餐自理,别想再打班里一粒米粮的主意。 这对爱家班全体上下来说,是多么恐怖的一种酷刑! 所以就算再爱打趣促狭的小蛮伯,也不敢跟自己的肚皮过不去。 就连现在,要上路该怎么分配车辆,爱畅哥硬把一辆马车给空出来,里头摆放浙漾买的各色点心,然後要浙漾和衫儿坐同一车上。 “嘿嘿,嘿嘿嘿!”爱畅哥临上车前还笑得贼兮兮,一手抓著小猴子的皮绳,殷勤道:“你们慢慢聊,这一路上路程可远著呢,多说说话才不会无聊。” 本来没什么的,被他暧昧的这么一说,害得浙漾和衫儿一时之间尴尬了起来,半天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直到车夫熟练平稳地驾著车,他们坐在马车里好半天,大眼瞪小眼之後,终於双双开口—— “你要吃点什么吗?” “你累不累?” 这话一出,两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衫儿挠挠耳朵,傻笑道:“怎么……变这么怪?好像连话都不知该怎么说了。” 浙漾笑吟吟地看著她,“饿了没有?我这次让人备了很多好吃的点心,这边好几个食盒都是,有花卷儿,杏仁酥,枣核糕,还有咸的点心,要不要尝一点?” “公子,你怎么每回看到我就是提吃的?”她很不好意思地道:“我觉得我都快像母猪了,成天就是吃吃吃的。” “不吃怎么行呢?”他打开一个漆盒,里头飘散出玫瑰和松子的香气。“你前几天受伤卧床,胃口也不好,人都瘦了一圈,不加紧补回来怎么行?” 她感动地望著他,呆呆地接过他递来的一块玫瑰松子糕,“公子,你待我真好,都不会嫌弃我吃太多。” 他轻轻一笑,瞅著她,“你吃得下是件好事,往後你爱吃多少就吃多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必担心饿著了。” “可是这样会吃垮你的。”她天天这么山珍海味,又是人参又是燕窝的补身子,再加上她的食量,就算有座馒头山也会给她啃完的。 浙漾闻言失笑,把玩著她辫子上的一朵红蝴蝶花,笑咪咪地道:“你想把我吃垮,那可不容易。” “可是……”她还是很担心。 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傻衫儿,你吃不垮我的,就别担心了。” “可是——” “这糕不好吃吗?”他笑问道。 她本能地摇摇头,“不是,只是——” “来,吃一口给我看。”他轻哄著。 衫儿只得乖乖地咬了一口,“很好吃,只是——” “要喝水吗?”他拿过一旁的银瓶,打开瓶口的塞子。 “不用了,我是要说——”她忙不迭的开口。 他笑意盈盈,“说什么?” 她一愣,气恼地抓抓头,埋怨道:“哎呀,给你这一闹,我都忘了我要说什么了。” “既然会忘,就表示那不是重要的事,”他替她拭去唇角的一小块糕渍,“你昨天说过要教我玩花绳的,今天可不能失言。” 她噗地笑出声,眉眼间尽是浅浅笑意,“你是说真的吗?你一个大男人学什么打花绳呢?那是小姑娘玩的花样,你学来做什么?” “陪你玩呀。”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一怔,心窝一甜,情不自禁低下头,“会给人家笑的,你不怕?” 他爽朗轻笑,显得英气飞扬,“我是正经拜师学艺,谁人敢笑?” “你……”她弯弯的柳眉微皱著,唇边的笑花却怎么也掩不住。“不跟你说了,总说不过你。” “再吃一块糕吧。”他又递上一块。 衫儿低头吃著糕,觉得那香喷喷、甜蜜蜜的滋味不光是在唇齿间溜荡,甚至还悄悄沁进心底深处去了。 哎呀,怎么会这样呢? ※※※※※※※ 傍晚时分,他们一行人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镇落脚住宿。 爱家班众人嘻嘻哈哈地拎著行当包袱就往客栈里去,浙漾牵著衫儿的手,也优闲地散步进去。 爱畅哥不愧是班主,早跟掌柜的打了招呼套好交情,找了几张靠里头的桌椅,张罗著众人坐了下来。 吃过饭後,爱凑热闹的团员们成群结队跑出去玩耍了,就剩下浙漾和衫儿。 浙漾一直瞅著衫儿,看得她一阵脸红心跳又茫然。 “有饭粒黏在我脸上吗?”她连忙摸著睑。 “不。”他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地道:“你吃得很乾净,只是……还饿吧?” 她的脸蛋倏然火红了起来,“呃……” 讨厌,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虽然知道他并不介意她的大肚量,可是她好歹也是女孩子,当然会想在喜欢的人面前保留一点形象的。 衫儿忍不住有些懊恼和失落。 他那么完美,长相英俊,脾气好,人温柔,又亲切,一身尊贵气质,看来就是豪门望族的世家子弟,无论从头算起还是从脚算起,随随便便拔根寒毛都比她高贵太多了。 她也好想做一个能配得上他的好姑娘,只是她除了吃可以赢得过人以外,其他根本没有哪里比人出色的。 再说用吃赢人,好像也不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尤其以一个姑娘家来说。 浙漾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心情,挥手招来店小二,温文有礼地笑道:“麻烦帮我们送一桌席面到天字一号房,有劳了。” “是。”店小二得了赏银,欢天喜地的张罗去了。 “公子,你不必额外再这么做的。”她抬起头,有一丝失神。 她真的好矛盾,欢喜公子关心她的肚于温饱问题,却又讨厌自己变成一个只会吃的酒囊饭袋。 万一有一天,公子拿她和别的女子相比,发现她真的太差太差了,根本不值得他这般疼惜照拂,到时候,公子会不会毅然决然地离开她呢? 衫儿的小脸微微苍白,心下也微微疼痛起来。 第八章 衫儿和阿笨姊,以及两个跑龙套的小姑娘睡在天字第一号房,宽敞的卧房里几个人睡得好不快意。 只是睡到深夜,衫儿突然被一阵隐隐约约的啜泣声惊醒。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 她是在作梦吗?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在哭? 衫儿斜望窗外,看到冷月的光芒淡淡洒进窗内,那哭声并没有止歇。 她浑身的寒毛陡然一竖,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该不会是……住到黑店,遇到女鬼了吧?”她的小脸白了白,紧紧地掐著棉被边缘发著抖。 以前她也听过有的客栈不太乾净的传闻,还有一些发生在深夜的鬼故事,只是这大江南北的闯荡过来,却从没有真正遇到这种恐怖的事,而今天该不会……她头皮渐渐发麻了起来。 她轻轻地推了推阿笨姊,後者只是翻了个身,还险些压到她。 “哎呀!”她急忙捂住嘴巴,害怕给鬼听见,到时候真飘过来吓她怎么办? 她的胆子只有一丁点,禁不得这么左一吓右一吓的。 可是怕归怕,人的好奇心一起,却是八丈城墙也挡不住,她还是忍不住倾耳过去细听,想要听出这哭声是打哪儿传来的。 咦?好像不是在这房里的,是隔壁房间传来。 边发著抖,衫儿还是慢慢下了床,披了衣裳穿上绣鞋,偷偷摸摸地贴靠到薄薄的墙壁旁。 “是个姑娘在哭。”她一愣,随即暗骂自己笨,“当然是女鬼啦,难不成还有男鬼哭的?” 她双腿有些打颤,想要躲回床上假装没这回事,只是那姑娘一点也不像传说中的鬼哭得那么可怕,反而是呜咽含泪,楚楚可怜的样子。 会不会不是鬼,而是个姑娘家受了什么委屈在低低饮泣? 衫儿犹豫起来,“到底要不要去看看呢?” 这三更半夜的,她著实有些怕,但一想到那位姑娘哭得这么委屈,她又忍不住想要去探个究竟。 最後衫儿还是一咬牙,心一横,推了房门溜出去。 大不了瞧苗头不对,拔腿就往天字五号房冲去,公子就在那里,肯定会救她的。 她摸到了隔壁房,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啜泣的声音倏地一顿,一个略显惊惶的轻柔声音响起—— “是……谁?” 咦,会回答? 衫儿摸摸怦怦跳的胸口,觉得安心了点,自言自语道:“还好还好,会出声,是女鬼的可能性就大大减低了一半。” 也不知她是打哪儿听来的逻辑道理,不过衫儿自己可是放心不少,轻声问道:“我是住你隔壁的房客。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或困难?不然怎么更深夜重了,还独自在伤心?” 房内沉默了半晌,就在衫儿的心跳又提到喉咙口时,里头总算又出声了。 “姑娘,真是对不起,打扰你清眠了。”女声温柔似水,柔弱有礼。 衫儿一听就大起好感,一股打抱不平的冲动油然而生。 “姑娘,你要是有什么困难,我会想办法帮你的,你就别伤心了。” “帮我?”女声微讶,不敢置信地轻语,“你真的能帮我吗?” 衫儿一拍胸脯,慨然地道:“包在我身上。你快开门,有什么事大家一同商量,总能想法奇+shu$网收集整理子解决的,躲在房里难过只是白白伤身罢了。” “姑娘,你真好。”女子感动道。 没一会儿,房门轻轻开启了,一张清丽绝伦、我见犹怜的脸庞露了出来。 衫儿看呆了,“姑娘,你好美……” 女子的脸蛋略微一红,更显清艳。“姑娘取笑了。” “怎么会是取笑?”衫儿自惭形秽,忍不住握住她的手道:“姊姊,你好美,我是说真的。” 跟她一比,衫儿觉得自己就像杂草长在牡丹花旁,说有多不起眼,就有多不起眼。 “姑娘。”女子眼圈一红,柔柔地道:“女子首重德行,容貌又算得了什么呢?” “话是没错啦。”衫儿这才想到自己的目的,“对了,你为什么这么伤心?” 女子领著她进了房间,衫儿本能打量著四周,发现屋里打理得一尘不染,只是房间很小,而且看起来她已经住了有一段时日了。 女子斟了一杯茶水给她,歉然道:“对不住,简陋得很,连杯热茶也没有。” “不要紧。”衫儿接过,关心地问:“你在这儿住了不少日子吧?” 女子落寞地点了点头,“是的,这客栈的掌柜非常好心,让我用很便宜的价钱租住了好些时日。”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为什么会流落至此?”衫儿心急,连忙问道。 女子微蹙眉,欲语泪先流。“妾身姓何名若柳,江南人氏,嫁入董家半年,一向侍奉婆婆操持家务不敢有误,相公在京城经商,难得相见……” “原来你已经成亲了。”她有些讶异,接著叹了口气,“真是一点都看不出。可是你既然已经有夫家,为什么会流落到这儿来呢?” “我……”若柳轻轻啜泣起来,“说来话长。” “没关系,反正我也睡不著。” 若柳望著桌上一灯如豆,幽幽地道:“妾身与夫婿是青梅竹马,夫妻情深,只是夫婿是商人,娶了我之後还是得继续往京城贩布,聚少离多,家中一向就只有婆婆与我相处,可是婆婆不知何故,总是挑剔妾身的不是,几次三番护骂毒打,妾身都忍了下来,总想著有一日婆婆定能想通,明白妾身的一片孝心,可是……” “可是什么?”她听得好入神,有些气愤。 若柳眸儿盈盈有泪,急忙用袖子拭去。“可是婆婆半个月前无缘无故大发雷霆,不由分说就将妾身赶了出来,说是从今以後再也不许妾身踏入董家大门。妾身实在没法子,若要回去投靠爹爹,又恐爹爹丢失颜面,以只好流落至此,终日以泪洗面……” 空气渐渐凝重悲哀起来,衫儿听得满脸都是泪水,她吸了吸鼻子,最後还是忍不住哇地哭了起来。 “江姑娘,你真的太可怜了。”她抽抽噎噎,替若柳好伤心。 若柳无声地落泪,难掩感动地握住她的手,“姑娘,谢谢你。事到如今,既然婆婆不要我这个媳妇,我著实愧对夫婿,如今只求能再见夫婿一面,跪地求他原谅妾身无能侍奉婆婆。” “什么叫跪地求他原谅?这事根本不是你的错,是你婆婆无缘无故不要你侍奉的,你并没有亏欠你夫婿什么呀!”衫儿义愤填膺的说。 “姑娘……” “听我说,像你这么好的媳妇是打著灯笼都没处寻了,你婆婆挑剔你,不要你,可是你要跟你夫婿说个清楚啊,别这么轻易就被打败了。”她越说越气愤,“我最气婆媳间若有什么不和,中间夹著的那个男人就躲得不见人影,一个是他的娘,一个是他的妻子,他有责任要摆平的。” 若柳生平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言论,她有些发愣了,“姑娘……” “你叫我衫儿就好了,我姓花。”衫儿安抚地一笑,认真地望著她道:“那现在呢?你打算只身进京找寻你夫婿吗?” 若柳点点头,又有些怯弱,“只是京城千里迢迢,我又孤身一人,盘缠也不够,再说见了夫婿,妾身实在没脸……” “你先别吓自己,说不定找到你夫婿,一切事情就好解决了,毕竟对你婆婆来说,那是她的亲生儿呀,只要你夫婿好好的处理,你婆婆说不定慢慢会改变心意的。”衫儿真挚地看著她,“何姑娘,你听过孔雀东南飞的故事吗?” “孔雀东南飞”是一则悲伤至极的爱情亲情传奇,男女主角彼此深爱,却因为婆婆的万般挑剔与阻拦,不得不分手,只是两夫妻在分别之後,各自伤逝与殉情,悔恨交加的婆婆也因此疯了,终日徘徊在河边乞求儿子与媳妇回来,但却只是万悔难补情天恨了。 若柳深深一震,“孔雀东南飞……” 这是流传坊间已久的一则故事,她怎会没有听闻过呢? 只是被衫儿一提醒,若柳不禁大大一凛。 “老人家生性固执是有的,观念种种不是新婚夫妻能够了解的,可是你们夫妻要因此更加坚定同心,用爱化解老人家的执念。”衫儿严肃地道:“如果因为她一时的好恶就分手了,这只是愚孝,应该要渐渐除去她心中的怨艾,让她了解你们,接受你们,这才是真孝啊。” 若柳的震动更深了,她紧紧地盯著衫儿,失声低呼:“是吗?” “听我说,我家住在关外,邻居也有一对夫妻遇到和你同样的情形,後来他们为了顺老人家的心意,勉强离缘,各自男婚女嫁,後进门的媳妇并没有比较好,反而日日折腾婆婆,到最後婆婆懊丧得不得了,却已经挽不回局面了,这样的情况是你们所乐见的吗?” 若柳本能地摇摇头,“不……” 衫儿拍拍她的手,“所以说,夫妻既然成了亲就要同心,你们是青梅竹马,感情自然深厚,遇到这等难题更要携手共度才对呀,我是个黄毛丫头都知道这个道理了,你们的见识该不会输给我吧?” “衫儿姑娘,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若柳眸光发亮,却在下一瞬迟疑了,“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衫儿对於自己能够帮人解决难题,正志得意满,闻言不禁一怔。 “我的盘缠已快用尽。”若柳艰难地开口,“再说此去京城长路迢迢……” 衫儿想也未想就一拍胸脯,“这个包在我身上,你就跟著我吧!” “什么?”若柳惊讶不已。 “我……”她拍完胸脯以後才想到,他们的目的地可不是京城,再说她通身上下的私房钱也不过五六钱银子,全数给了若柳也不够。 “衫儿姑娘,你有困难的话,不要紧的。我们素昧平生,一宿长谈已大大宽慰我心,无论如何我都很感激你。” 她这么说,衫儿更觉得刺心有愧。 她倏地站了起来,小脸坚定毅然地道:“何姑娘,你等等我,我这就去帮你想法子。” “衫儿姑娘……” 若柳愕然抬头,却见衫儿飞也似地跑出去了。 ※※※※※※※ 她有什么办法可以想呢? 衫儿在长廊上左摸摸右摸摸,踱过来又踱过去的,终於鼓起勇气蹭到天字第五号房门口。 她笑得很尴尬,忍不住暗骂自己:说得这么有信心,结果还不是要来找公子帮忙? 唉!她既出不起人也出不起钱,偏偏只有这两样才能帮得了何姑娘。 她左思右想,还是不得不来求助於他。 只是三更半夜给他找来这样的麻烦,不知他会怎么想呢? “说不定他心里会想,这个大饭桶平常吃掉了我多少的东西,耗掉了我多少的银子,现在又搞这种麻烦给我处理……”她畏缩了缩,自问平素在他面前没什么良好形象了,现在又弄来这个…… 她抓了抓头发,烦恼地在门口走来走去,始终下不了决心。 突然,房门咿呀一声开了,她愕然停步,猛然抬头—— 素白的长袍外披上绛纱罩衫,高大英挺的浙漾披散著乌黑长发,深邃含趣的眸子正瞅著她笑。 她只觉心跳漏跳了一拍,脑门轰地一声,手脚登时不知该摆在哪里。 双颊红红热热的,她连忙低下头拚命用小手扬,结结巴巴地道:“公、公子,吵、吵到你啦?” 他长臂一伸,迅速将她揽进屋里,轻笑道:“傻丫头,你在房外踩得地都快烧起来了,我怎能不醒?” “对不起,真的吵到你了。”她忍不住吐吐舌。 “不碍事,只是你为何半夜不睡,独自在房外徘徊?”他邪邪地一笑,故作害羞状,“莫非……你想趁月黑风高的时候下手染指我?” 衫儿这下子脸更是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结巴得更严重了,“我没……这……才不是……想这样……” “那么你说说,为什么不肯敲门,宁愿在我屋外走来又走去?”他笑咪咪的问道。 “那是因为……”她挠了挠耳朵,有点为难地道:“是因为……” “嗯?”他索性将她抱坐在膝上,低著头笑吟吟地瞅著她,“因为什么?” “因为我又要来麻烦你了。”她红著脸勉强开口,“所以觉得很为难,很良心不安。” “傻瓜,跟我这么见外?”他忍不住屈趄指节轻扣了下她的额头,她忍不住呼疼,埋怨地瞪了他一眼。 “很痛耶。”她双手捂著额头,揉了一揉,嘟嘴道:“人家是说真的。” “对不起,下次不敢了。”他笑了,心疼地帮忙揉了揉。“好了,你说有什么事要麻烦我?” 说到这个,衫儿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 “没关系,反正我也睡够了。”他凝视著她,微笑道:“你慢慢说。” 她坐在他腿上,小腿腾空晃呀晃,略略思索著该怎么说才会清楚些。 “我们隔壁房间有个可怜的少妇,是给婆婆赶出门的,她现在想要去京城寻她夫婿,可是盘缠快用尽,又是独自一个人,很是不方便。”她仰起头看著他,“她好可怜喔,长得好美好美,偏偏遇到这样的事,我很想帮她,可是我没有钱,也没有时间可以带她进京城。” 浙漾的眸光越发柔和,看著她轻轻笑道:“你就为了这事犹豫不决,睡也睡不著吗?” 她点点头。 “这事简单,我们回影城的途中会经过京城东门,东门的禁军统领与我有些交情,到时候请他帮个忙,我们再准备足够的盘缠给她用度,相信她很快就可以寻到夫婿了。”他微微一笑,“这样好不好?” 她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瞪著他,“就这么简单?” “原就不难啊。”他失笑道。 她伤了半天脑筋的事,没想到他两三句话就解决了,而且还解决得这么完善,衫儿忍不住崇拜地望著他。 “公子,你真厉害。” 浙漾噗地一声,笑著揉了揉她的发,“你更厉害,住宿客栈都能给你帮到人。” 她双眼兴奋得发光,“那我去跟何姑娘说,请她放心,明天就跟我们上路。” “好,只是你说完後要快快回房睡觉,受伤初愈,还是要细心照顾自己的身子,千万别逞强,知道吗?”他满眼关切与叮咛。 “知道了。”她快乐地跳下他的膝头,回头嫣然一笑,又急呼呼地往外跑了。 “这小丫头……”他止不住满心的笑意。 怀里,仿佛还留有她身上甜甜的余香。 ※※※※※※※ 第二天一早,吃了十颗馒头、喝了三大碗豆浆的衫儿,拍拍满足的肚子,高高兴兴地上楼挽了若柳下来。 “我跟你们大家介绍,这位是何若柳姑娘,她跟我们一同上路,是要到京城去的,请大家以後要好好照顾她哟。”衫儿话才刚说完,却发现爱家班众人一动也不动,根本没人出声,也没人喘口气。 原来大家都被一身淡黄秀衣,清艳若杨柳般动人的若柳给慑住了。 浙漾剑眉略抬,眼底也有一丝惊艳,不过他单纯出自见到美好的事物时,兴起的一抹激赏,并无其他含意。 只是衫儿在注意到大夥看傻了眼的时候,女性的敏感驱使她立刻往浙漾的方向瞥去……心下蓦地一酸。 她没有错过他眼底的惊艳之色。 刹那间,衫儿猛然惊觉自己会不会做错了什么? 她随即又安慰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不过就是匆匆一眼罢了,又能代表什么呢? 何况帮人要帮到底,她怎么可以小家子气,无故就窄心眼起来? “何姑娘,你就跟我们坐同一辆车吧。”她强自挤出一朵笑来。 若柳娇怯怯地点头,在瞥见高大英挺,儒雅迷人的浙漾时,她的脸蛋情不自禁地红了红,头垂得更低了。 爱畅哥很快回过神来,爽快地道:“何姑娘就放心的跟我们同行,一路上也有个照应。好了、好了,大夥也该上路了。” 由於若柳实在长得太纤巧瘦弱,衫儿忍不住搀扶著她上车,好怕她纤细的身于一个不留神就会给风吹定了。 唉,这样一个我见犹怜的女子,也难怪大家看傻眼了。 衫儿扶她上车後,跳下马车就要帮她拿行李,没想到浙漾大手一拂,包袱就轻轻松松地挽了起来。 “你上车吧,这个我来就行了。”他可舍不得她出力。 可是衫儿却误会他这番殷勤是针对若柳,小脸有一丝黯淡,又急急掩饰了过去。 “公子,那就麻烦你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又来跟我客套。” 她吐吐舌,就在要上车时,爱畅哥和月牙婶扯了扯她的衣袖。 衫儿莫名其妙地跟著他们走到另一辆大车旁,“怎么了吗?” “傻丫头,你这是引狼入室吧?把一个娇滴滴的美姑娘往蒋公子身边放,你是存心跟自己过不去吗?”爱畅哥小小声道。 月牙婶点头如捣蒜,担心地道:“是啊,我看这个何姑娘美得教人心动,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危险吗?” 衫儿心一动,低声回道:“不会的,她是要进京寻找她的夫婿,再说公子也不是那种见色忘义的人。” “我们当然相信公子的人格,可是人格有的时候也禁不起诱惑呀!”爱畅哥站在男人的立场示警道。 “这就叫防人之心不可无。”月牙婶拉著她,小声叮咛道:“一路上你可要注意点,别让人有机可乘了。” “你们放心吧,何姑娘和公子都不是那种人,我们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傻孩子,别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光明磊落,防备点总是好事,反正咱们又不打算害人。”爱畅哥不住地叮嘱她,“记著,为了自己的幸福著想,要放精明点,知道吗?” “好,我会注意的。”面对长辈们的好意,她乖乖地点头。 爱畅哥和月牙婶这才若无其事地把她推出去,拚命对她摆手,“快去快去,别给人制造机会了。” 衫儿慢慢蹭到马车边,原本兴高采烈的心情,现在却没来由地沉重了,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车帘子掀开,浙漾一脸关怀地盯著她,“怎么了?” 她眨眨眼,“呃,没事。” “来。”他伸出大手,怜爱地笑道:“上车。” 衫儿见著这张笑脸,一颗紧绷沉重的心顿时松了开来。 是呀,公子还是公子,怎么会变呢?都是她自己吓自己,想太多了。 衫儿恢复了笑靥,欢欢喜喜地把小手放入他的掌心,被他拉著上了车。 第九章 一路上,若柳都含羞带怯地躲在角落里,轻轻地扭著衣带不敢抬头。 她听著衫儿和浙漾谈笑风生,不禁好生羡慕。 她和相公虽然是青梅竹马,自幼感情极好,可是生性拘谨的相公就算与她独处时,也从不多说话,往往就是两个人相对坐著,你看我、我看你的红著脸虚度时光。 耳里听著浙漾清亮尔雅的谈笑声,她蓦地失神了。 她真的好羡慕、好羡慕…… 衫儿真是个幸运的姑娘,有这么多人关心她,照顾她,还有一个这么细心温柔、体贴入微的英俊公子伴在她身旁,陪她说笑,跟她打趣。 若柳失神落魄地想著自己这十七年来的日子。爹娘虽然疼她,可是并不了解她;夫婿虽然爱她,却很少听她的想法,更别说霸气十足的婆婆了。 一想到这儿,她不禁泫然欲泣了。 衫儿和浙漾拚命说些有趣的见闻想要挑起她的兴致,逗她开心些,没想到却见她眼圈红了起来,一副伤心掉泪的模样,他俩停住了话语,不禁面面相觑。 浙漾敛起笑容,温和地看著她,“何姑娘,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不……”若柳脸红了红,急忙拭去泪水。“小女子只是……有点感慨。” 衫儿注意到她用“小女子”改掉了“妾身”的自称。 这代表什么?她突然有点不安。 “何姑娘的感慨从何而来?”浙漾素来待人都是温文有礼,笑语翩然,对若柳自然也一般无二。 可是他的关怀与徇徇儒雅却是若柳从未接触过的,她心下一暖,憋在心头的万种情愁委屈,刹那间像是找到了出口。 “公子,一样生而为人,若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竟会落得如今奔波离散的下场……”她嘤嘤低泣,诉说著满腹心酸,“上苍未免也待我太不公了。” 衫儿眼眶红红,“何姑娘,你不要难过,事情一定会很顺利解决的。” 浙漾也温言安慰道:“要对自己有信心才是,就当作这种种磨难是为将来的团圆铺路吧,何姑娘生为人上之姿,又温柔和善,上苍不至於待你不公的。” 若柳的脸瞬间像敷上了丹粉般,羞红得好不美丽。 嫁入董家半年来,婆婆的挑剔护骂与生活中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渐渐将她对自己美貌的自信磨灭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一颗明亮的珍珠蒙了尘,黯淡了光彩。 可是这一路行来,再加上方才爱家班众人的惊艳眼神,再度让她燃起了希望的火焰,现在就连这位英姿俊朗的公子也赞她好看…… 若柳深深吸了一口气,情不自禁回给他一朵嫣然笑容。 浙漾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倒是衫儿被这朵美丽到刺目的笑容给弄得心下忐忑起来。 真要命,何姑娘笑起来还真不是普通的绝艳动人,这对她来说真是个大大的威胁。 急急忙忙间,她只想著做点什么事来转移浙漾的注意力,别让他被这种笑容给迷太久了。 “公子,我饿了!”话一冲出口,她巴不得把舌头给拔掉! 天哪,难道她就不能找点别的藉口吗? 不过事出紧急,她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藉口来。 浙漾笑了起来,见怪不怪地拿过一个点心盒,“想吃什么?枣泥馅的酥饼好不好?” “好。”她好沮丧,不过没一会儿就被点心的香气给驱散了,开开心心地探头过去,“哇,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何姑娘,你要不要尝尝?这可是蜂哗鳕跃城有名的——” 若柳诧异接口,“李家老饼铺的枣泥酥饼?” “咦?” 若柳脸色一白,随即轻叹,“实不相瞒,若柳正是蜂哗鳕跃城的人。” “原来如此,这么巧,我们才刚从那儿出来呢!”衫儿惊讶地道,“真是太有缘了。” 若柳点点头,“我乃是该城城南人氏。” 浙漾微挑剑眉,何姑娘该不会是几个老婆婆口中讨论的,那个被董家阿珠婶赶出来的何姓媳妇吧? 不过这抹心思只是在心头打了个转便罢,无论何姑娘是不是董家媳妇,都与他没有关系,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尽江湖道义,让他们夫妻早日团圆。 “这样啊,那你要不要吃一点酥饼?”衫儿嘴里含著饼,咿唔不清地问著,殷勤地递过去一块。 若柳轻轻地笑了,摇摇头道:“你吃,我一向吃得少,早上的半碗稀饭已经足够了。” 衫儿嚼著酥饼的动作不禁一顿,大受打击。“你早上只吃半碗稀饭就饱了?” 她点头,困惑地反问:“衫儿姑娘不也是如此吗?” 车里尴尬了一刹那,衫儿哭笑不得,浙漾却是忍俊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半碗稀饭只怕还不够塞衫儿的牙缝呢!”他打趣道。 若柳掩唇笑了,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衫儿又是想笑,又是自尊大大受伤。 是啊,她就是食量大,就是每餐没有几桶饭不饱,那又怎么样?她就是没法子学纤纤弱弱的姑娘家,可以吃得比鸽子还少呀。 衫儿悄悄地低下头,眼角隐隐凝聚了一颗晶盈的泪珠。 只是……她也好讨厌好讨厌自己这么能吃,好讨厌好讨厌成为众人的笑柄…… 浙漾没有意识到她的异状,还以为她低著头是忙著吃酥饼赌气,忍不住笑著摸摸她的头发,对若柳道:“衫儿的胃口一向很好,所以车上备了这么多的点心就是怕她饿。” 若柳巧笑倩兮,“我好羡慕她,我从小就没法子吃完半碗饭,为此我爹娘还百般威胁气恼,可是我也没法子强迫自己吃下那么多东西。” 他微微一笑,“个人体质不同,半点勉强不得的。” 这话让她觉得像遇到了知音一般。“那是公子才会这么想,我夫家也深深以我食量小为耻,婆婆总觉得吃得多才能干更多的活儿,唉。” “何姑娘别伤心,相信事情一定会好转的。” “但愿承公子金口。”若柳浅浅一笑,情不自禁望向抱著饼盒的衫儿,心底蓦地掠过一抹嫉妒。 为什么?为什么食量如此之大,容貌也比不上她的衫儿能够遇到这么好的男儿? 为什么她事事矜持守礼,谈吐饮食都严加节制,却偏偏会有这种遭遇? 她望向衫儿的眸光,突然有一丝异样。 只是衫儿此刻心里也不好受,耳朵听著他们相谈甚欢,她心底的一点点酸楚渐渐泛了开来。 ※※※※※※※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小市集休憩进午饭。规模小小的市集颇为热闹,多半是临近小村落趁初一、十五,约定到共同的地方交换货物买卖,沿街自然也少不了许多吃的。 爱家班的人到了一个卖牛肉面的摊子前,恰好有四五张桌椅足够容纳,只是众人一坐下来,若柳望了望摊子,突然开口问:“衫儿姑娘,这家摊子的东西看起来很少,你吃得够吗?你的胃口不是很大吗?” 她的话像一记冷箭,咻地一声狠狠插中衫儿的心房。 衫儿张口正要辩解,坐在她身旁的浙漾关切地问:“是啊,这面摊是小本生意,要张罗咱们一大夥人吃的暍的,怕会不够,你要不要再跟隔壁摊子点些别的?” 连你也这样说! 衫儿受伤地望了他一眼,闷闷地道:“不用了,我跟大家吃的一样,都是一碗牛肉面。” 他皱眉,“吃得够吗?” “够。”她暗暗生起闷气。 既然何姑娘能吃一点点,她们俩的身形差不多,她也可以吃那么一丁点就活得下去的。 “衫儿,别开玩笑,我还是帮你多叫几碗面,要不多买几个夹肉馅饼好不好?”他温言问道。 “不要。”她紧握著筷子,指节都泛白了。 “衫儿?”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不要管我,我真的只要一碗牛肉面。”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爱畅哥道:“老班王,我也要一碗牛肉面。” 爱畅哥以为她在马车里吃太多点心,以至於正餐的胃口小了点,闻言笑嘻嘻地道:“好好好,一碗牛肉面,多给你两碟卤蛋与豆皮好不好?” 她点点头,多两盘小菜应该不要紧吧。 就在众人的面都来了後,只见若柳略略动了几筷子就推开碗,微笑道:“你们慢吃。” 把汤喝得涓滴不剩,小菜也吃得差不多的衫儿闻声一震,她张口结舌地望著若柳,“你……饱了?” 若柳嫣然一笑,别有心思地笑道:“嗯,你慢慢吃,你的胃口好,多吃点也是应该的,我就不同了,怎么样也吃不下那么多。” 衫儿突然打心底升起一股悲哀。 她吃掉的这碗牛肉面只稍稍止了点饥而已,跟何姑娘一比,她的食量实在大到夸张。 随便问个人,人人都会选像何姑娘这种又温柔又美丽,食量又小的,谁喜欢一个个儿小小,长得普通,却食量大如牛的丫头呢? 她的头又垂了下来。 “衫儿,你不舒服吗?”浙漾焦急关切地瞅著她。 是,她很不舒服,而且大大的不舒服。 “没有。”她口是心非道。 她怎么有脸告诉公子,她的担心和伤心? 在心上人面前,她也想要保持一点美好的形象。 若柳看著她,心里闪过一丝良心不安,但她怎么也忍不住那种快意的冲动,脱口又道:“是不是还饿?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这面我只动了几口——” “不!”她的反应有些激烈,吓了若柳一跳。 若柳眼团迅速地红了,无辜地望向众人,怯怜怜地道:“对……对不住,我不该这么冒失的。” 小蛮伯与他们坐同桌,忍不住对衫儿道:“丫头,你也太凶了,人家何姑娘是一片好意,你就算不愿意,也好声好气的说呀。” “对不起,何姑娘,我不是故意凶你的。”衫儿咽下心头的凄楚,低著头道:“我真的不想吃,谢谢你。” 浙漾望著显然很不对劲的衫儿,有些心慌意乱,“衫儿,有什么事烦心吗?” “没有。”她摇摇头,“真的没事,我是刚刚点心吃多了,所以一时吃不下,你们就别顾虑我了……我去前头瞧瞧热闹。” 见她站起来,浙漾随即起身,“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想……去解手。”她逼不得已,只好胡乱搪塞个藉口。 “那么……别走远了,这市集上人多,大家走散了不好。” 她点点头,转身小碎步地跑开了。 浙漾痴痴凝视著她淡红色的影于消失在人群中,心下一片乱槽糟。 一定有事。 若柳看著他们之间情丝缠绵牵系的模样,不禁心一酸,莫名地,心头的嫉妒更深。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假意头晕,“呀……” 浙漾闻声掉转过视线,“怎么了?” 小蛮伯和阿笨姊也关切的看著她,“你哪儿不舒服吗?” “我……”她偷偷瞥了浙漾一眼,觉得心跳得好慌、好厉害,一股做坏事的自责油然而生,却怎么也敌不过渴望有人关怀的冲动。“我头晕……蒋公子,可否麻烦你搀我至马车上休息呢?” 她好想证明自己还是美丽的,有魅力的,有人关心怜惜的。 浙漾一怔,“这……” 阿笨姊和小蛮伯也一愣。 “男女授受不亲,还是请阿笨姊搀扶你较合宜些。”他歉然一笑,柔声地对阿笨姊央求道:“阿笨姊,可否麻烦你……” 阿笨姊一拍胸膛,咧嘴微笑,“公子,包在我身上。” 若柳眼底闪过一丝强烈的失落,不过她还是沉默了,点点头由著阿笨姊扶她到马车上。 傻瓜,她刚刚到底在想什么?她这么做……实在有点坏。 若柳苍白著脸,良心隐隐刺疼起来。 ※※※※※※※ 衫儿跑到离市集有些距离的小溪旁,望著青翠的山和隐隐的炊烟,明明是悠然静谧得像一幅画的美丽夏末景致,她的心里却像已近残秋了。 只不过是短短的一个早晨,为何对她的心境摧残如此之大? 说来说去,总归一句,这种种的忐忑不安、自惭、嫉妒、忧伤,统统肇因於她害怕失去浙漾。 “我会失去他……”她小脸苍白,低低呢喃,“我终有一天会失去他的,不只是因为何姑娘,而是……我拿什么资格来留住他呢?” 美丽的若柳的出现,不过是催化了她的恐惧,让她看清楚自己和公子天与地的遥远距离。 以前她可以欺骗自己,只要可以陪著公子一天过一天就好了,就这样快快乐乐的,到影城还有一个多月的路程,等唱完了戏也还可以逗留个几天吧? 可是她倏然发现,她要的不只是这短短的相聚时日,她真的好想好想跟他长相厮守,过著朝夕相处,长伴到老的日子。 她的梦,那个养著小鸡,种几畦菜的梦,她多想跟公子共筑…… 只是公子虽然待她很好,很温柔,呵护备至,但是在他的心里,她究竟有著什么样的分量呢? 是个可爱的丫鬟?还是个有趣的伴?甚至於只是个可亲的小妹妹? 他的温柔呵护保证不了什么,除非……除非他亲口告诉她,他也喜欢她。 这怎么可能呢?她失魂落魄地想著。 她实在太贪心,公子已经待她很好了,她却还想要贪图更多。 “怎么办?怎么办?”她抱著头蹲了下来。 风儿没有回答她,潺潺溪水也没有回答她,只有林间隐隐约约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她缓缓地就地而坐,抱著双膝痴痴地望著远处青山烟岚。 这里是中原,和关外的家乡多么的不一样。 深深感慨之余,衫儿忍不住轻轻地唱起小时候家乡流传的,一首人人耳熟能详、感人心脾的歌—— “有一个梦,朝思暮想的梦,梦想心上的人儿偕日月星辰与共。有一个愿,魂牵梦萦的愿,愿与心上的人儿伴岁岁年年莫别。可是花开花落多少年,看见草原枯了又荣生,梦里人儿容颜犹年少,梦醒白发苍苍渐稀少,我叹人生如梦几如愿,漫漫芦花七月已飞雪……” ※※※※※※※ 衫儿决定离开。 离开爱家班,离开他。 未能完成对他的承诺,在蒋老爷子六十大寿的寿宴上献唱,是她最深的遗憾与亏欠,可是她更害怕继续这样下去,还没到影城,她就会控制不住自己而崩溃了。 与其每天数著日子忐忑著未来的离别,还不如壮士断腕,毅然决然的离开好。 现在离开是狠了点,痛了点,可是至少她可以带著仅存的自尊离去。 不要等到去了影城,唱完了戏後,再面对曲终人散的那一刻…… 到得那时,她就算想留也不能留,不想走也不得不走,眼睁睁看著他目送自己离去的椎心刺骨,她决计承受不了。 而且她也没有天真到相信自己可以留下来,和公子偕日月星辰与共,伴岁岁年年莫别。 那就离开吧! 她自我解嘲,少了她这一个大食量的花旦,用同样的米粮,还可以请来十几个娇嫩嫩的花旦呢! ※※※※※※※ 当天晚上,他们宿在一家野店。 浙漾心头隐隐约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一路上紧张地盯紧衫儿,试图找寻出一丝异样,可是衫儿的笑容还是那么天真灿烂,与人说说笑笑,沿路吃得还是那么多,好像什么事也没有。 他想要把那种感觉压在心底,当作是自己精神绷得太紧,可是那抹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重。 晚上用饭时,衫儿一个人足足吃了二十个肉包子和三碗酸辣汤,这让浙漾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是决定弄个明白。 当晚要各自安歇时,衫儿抱著包袱正要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浙漾忍不住拉住她的小手。 打从他发现碰触到衫儿头不疼时,他就变得很爱这边碰碰她、那边摸摸她了。 “公子?”她挑眉,困惑地问:“怎么了吗?” “你可不可以陪我出去走走?”他温言雅语,好脾气地央求著。 衫儿鼻头一酸,随即挤出笑容来,“嗯。” 待她把包袱放妥了後,浙漾迫不及待地牵著她的手走出野店。 星月灿烂,静夜寂寂,晚问的林问浮动著淡淡幽香,不知足哪种野花的香气,浅浅地钻入了人们的鼻端,幽幽地沁入了心房。 衫儿偷偷地,痴痴地望著身畔高大的伊人,心头一紧。 不不不,要好好控制自己啊!再这样下去会无可自拔的。 “衫儿,你有心事。”浙漾开门见山的说。 她微微一震,结结巴巴起来,“公、公子,你多……心了,我哪有什么心事?” “为什么要瞒著我?” 衫儿的吞吞吐吐更严重了,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其实……其实……”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吗?” “我只是……”不,不能说。她紧紧憋著气,摇摇头道:“天热……胃口不好吧。” 他紧盯著她,这下确定真的有事了。 衫儿被他瞧得浑身不对劲,心虚地出汗著。“公子,夜深了,去睡了好不好?” “不好。”他表现出难得的执拗。“除非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衫儿紧掐著衣角,鼻头陡然一酸。要说什么?能说什么? 能说她自惭形秽,说她好喜欢他,说她想要永远跟他在一起吗? “无论是天大的事,都有我啊。”他低沉地喟叹,“衫儿,难道你还信不过我?” “公子。”她勉强一笑,含糊地道:“我知道你待我好,只是有些女孩的心事,不是你想替就能替的。” 他怔了一怔,不明所以,“你指的是……” “你就别担心了,让我自个儿想想就会想通了。” 浙漾止不住的纳闷,但他必须承认从小就没有跟女孩子打过交道的经验,所以一扯到了“女孩的心事”,他就真的没辙了。 他暗叹口气,只得投绛,“那好吧,只是你要早早想通,早日让我看见你的笑容,好吗?” 否则他的一颗心成天跟著紊乱如麻,这种滋味煞是难受,远比他以前深以奇+shu$网收集整理为苦的偏头痛还要难过。 衫儿点点头,情不自禁地踮高脚尖想要碰触他的脸颊,可是他毕竟太高了。 浙漾意识到她的心意,体贴地微微倾身半蹲下来,窝心地感受著她柔嫩小手抚触的温柔。 “公子,你怎么会这么好呢?”她小小声地问。 他微讶,柔柔地凝视著她,“你也这么好,我还不是没处抗议?” 她强忍注夺眶的泪意,心旌动摇之下,蓦地凑近前去亲了他的颊边一记,在他还未回过神来时,就急急转身飞奔离去。 小小的丹红影子消失在夜色中,浙漾却迟迟无法反应过来。 他的胸膛怦然如擂鼓,头晕晕的,颊边犹留有她柔嫩沁香的碰触。 浙漾痴庭地伸手碰了她烙下的吻痕,心房刹那间炸开朵朵狂喜来。 “衫儿。”他怦然心动,低哑地欢叹道:“这表示你喜欢我吗?” 无论如何,明日一早他都得问个清楚。 这些日子下来,他已经深深明白,自己的未来再也不能缺少她了。 带回衫儿这个花旦,不是为了爷爷,而是为了他自己! ※※※※※※※ 翌日,当浙漾去敲衫儿的房门时,却听见里头传来嘈杂慌乱的声响。 他胸口陡然一震,昨日不祥的预感此刻又袭上心头。 “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他急急敲门。 阿笨姊猛然打开门,抓著一张纸笺哭丧著脸,“公子,不好了呀,衫儿走了!” 走了?! 浙漾脸色瞬间苍白了,一把抓过她手上的纸笺,凝神一看。 公子,对不起,我走了。 花衫留字 怎么会这样? “你们几时发现她不见的?”他强抑下心头的恐慌和痛楚,焦切地问道。 “我们昨晚睡得很熟,根本没听见什么声响,等到起身时才发现衫儿的床铺没有睡过的痕迹,加上桌上又留了这张字条。”阿笨姊哭了起来,“都是我们不好,我们没留意……” 浙漾已经消失在原地,他有比听众人自责内疚还要重要的事待做。 他飞奔出野店门口,伫立在一片林间,放眼所见只有一条小小绿径和一道蜿蜒的官道。 她就算要走,一定会挑偏僻的小径走,否则任凭她的脚程多快,只要天一亮,他们驾车就可以轻易地在官道上追到她。 “傻丫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心碎神伤地低吼著,想破了头也弄下清究竟是什么事,逼得她一定要抛下一切,孤身离开? 可恶,他昨晚早该听凭预感,紧紧地盯住她,一步都不要离开的! 这时,爱家班的人统统跑出来,著急地问著:“公子,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一定要快点找到衫儿呀!” 他痛楚地握紧拳头,失去她的悲恸、慌乱,深深地啃蚀著他的心,一时之间他茫然无措,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与思考能力。 若柳听闻到消息,失神地走了出来,她苍白著小脸,捂著小嘴低声道:“老天,一定是我的关系,一定是我……” 爱畅哥听出不对劲,“何姑娘,你这么说的意思是?” “我明明知道衫儿对自己的大胃口深以为苦,可我昨日偏偏三番四次地刺激她……”她心慌意乱又惭愧地道:“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会是……因为我好嫉护她有这么多人爱她的关系吗?” 她昨天只是一时控制不住,没想到造成的後果会这般严重,老天! 所有人蹬向她,不敢置信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为什么要嫉妒她?为什么要刺激她?衫儿对你这么好,她一心一意要帮你……”爱畅哥首先吼了出来。衫儿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早就像他的亲女儿,现在不见了,叫他怎么能不难过恼怒? “我……对不起,我疯了、傻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坏。”她哭得犹如梨花带雨,可是再也没有人想同情她了。 就在爱家班众人怒气腾腾要冲向前找她算帐时,浙漾陡然拦住了众人。 他英俊的脸庞上毫无血色,却已恢复了冷静,“怪她也没有用,都是我的错,我早该发现她的自卑和疑虑,可是我没有,现在她走了,最该被责怪的人是我……我这么爱她,尚且未能呵护她周全,又遑论其他人?” 众人一怔,全都颓然地沉默了下来。 扪心自问,他们何尝有顾虑到衫儿女孩家的心情?有时也爱打趣她吃得多,胃口大,她已经是个姑娘家,不是小娃儿了,又有了心上人,这么被消遣,自然是禁不住的。 “听我说,老班主,你带领全班的人继续上路,我会给你影城的路线图。”浙漾剑眉一挑,坚定果决地道:“至於我,我要寻回衫儿,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没有了她,我的生命也再无意义!” 众人听到他真挚、如金石铿然的盟誓,感动得乱七八糟,频频抹泪点头。 “公子,你一定可以找回衫儿的。”爱畅哥老泪纵横,对他有著深深的信心。“你这么爱她,老天爷会成全你们这对小儿女的。” “但愿如此。”浙漾勉强一笑,深邃的眸子有著淡淡的忧伤。 若柳看著这一切,忍不住落泪了。 她真是傻,怎么可以去嫉护原就不属於她的幸福呢?现在胡思乱想什么都没有用,最重要的是,早日寻著夫婿阖家团圆才是。 幸福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贪图别人的又有什么用? 刹那间,若柳想通了这个道理,她玉容一凛,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开口道:“对不起,我还是独自上路吧,此去京城路途虽然遥远,但是我不会再胆怯了,老是想著要人帮,我永远也没办法学著独立。谢谢各位这两天对我的襄助,若柳生生世世都不会忘记的。” 浙漾眉一挑,眸光掠过一丝赞赏,“何姑娘,你有此意很好,相信抱持著这样的决心,小小的婆媳间题再也不能困扰你了。不过爱家班早晚要经过京城,路上有个照应还是好的,老班主,你的意思如何?” 爱畅哥点了点头,“公子放心,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一切就交给小老儿了。” “好。”浙漾微微一笑,纵身一掠,犹如鹰隼振空,转眼问已经消失在绿林之中。 “哇!”众人惊叹不已。 相处这么多时日,他们还不知道原来公子是个顶尖的武林高手。 第十章 衫儿的确走了小路,但她也不笨,知道左右不过两条路,爱家班多得是人,可以分两拨人马追她,所以她在走入小径後就穿花度林,根本不照著路径走,左一拐右一弯的,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到哪儿了。 途中她不小心滚落山坡,幸好草儿青嫩,才没有把她刮得屁股开花。 只是她从山坡上一路滚到一处山涧,把身子都弄湿了,在大太阳底下晒了好一会儿才稍乾,却也耽误了不少时辰。 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她从包袱里取出两个大乾膜,乾巴巴地啃了起来,边喝著溪水润喉,忍不住悲从中来。 怕被发现,她只带了五六个大乾馍,以她的食量根本就撑不了一天。 不过既然从今以後要天涯独行,那么她就要事事学著靠自己,等到走出这片森林後,她可以到附近的城镇里找份差事养活自己。 她算过了,就算去洗碗端盘子,一个月也总有两三贯钱吧? 再不然,凭著这嗓子,她还可以沿途卖唱。 现今天下太平,百姓富庶,卖艺走唱一定可以挣上一些钱的。 衫儿看了看天色,急急忙忙掬起几把清甜的溪水喝了灌饱肚子,拎起包袱继续往前走。 她不能再停留在森林里了,晚上说不定有狮子老虎狼的。 如果胡里胡涂就这么被咬死了,那岂不是太冤枉了吗?公子又不在身边,谁能保护她呢? 一想到浙漾,她胸口一闷,连忙挥拳敲了敲脑袋瓜,“别再想了,从今以後,就只有你自己,知道吗?要靠自己!” 再心心念念想著公子,她害怕她的决心会崩溃了。 ※※※※※※※ 浙漾不敢相信自己找了两天,竟然没有找到衫儿。 凭著他精妙超群,冠绝天下的轻功,怎么可能追不上衫儿? 可是事实证明找人真的没有那么容易,尤其是在绿野密布的山林城镇间。 不过就算要找上一辈子,他也绝不放弃! 浙漾後来还是发出信号让邻近的属下帮忙寻找,但是两天下来,属下们也垂头丧气极了,半日一次的信号透露著的都是“尚未寻获”的讯息。 衫儿到底到哪儿去了?难不成躲到山洞里,一辈子都不出来吗? 在这期间,浙漾无意中救下一个从断崖上摔落的小姑娘,一问之後才知道原来是他的好兄弟霜节允下的花旦,是要到影城参加马老爷子寿宴的。 不过由小姑娘娇羞无限,心系霜节的情况看来,这花旦应该不只是单纯的花旦,说不定正是霜节的心上人呢! 浙漾替好友高兴之余,也不禁暗自神伤。 霜节的花旦由他救下了,那么属於他自己的花旦呢?会不会也有个善心人士,可以帮他寻到他的花旦? 在委托金陵盟主游有愚护送花昭姑娘到影城後,浙漾还是不放弃,继续苦苦地找寻著衫儿的踪影。 ※※※※※※※ 迈当唠汗堡 此堡位於官道邻近的森林中,据说建堡远在秦朝时期,这么多年下来,自然形成了个热热闹闹的大城,堡内百业俱兴,听说什么吃的喝的玩的统统都有,再加上人民和善富足,经常举行一些庆典活动。 寻了五天,浙漾整个人因著急与相思瘦了一圈,只是他的眸光依旧清亮有神,只要还有一丝力气,他绝不放弃找到衫儿。 他在近晌午来到迈当崂汗堡,才一进堡门就看见四周街道热闹得不得了,人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走去, “听说这次的冠亚军之战非常激烈呀!” “就是说呀,太精采了,谁也没想到一个嫩央央的小姑娘竟然可以跟“肚皮朝天”甄会蚩竞争冠军哩!” 浙漾蓦地一震,一把抓住其中一个人的手臂,急切的问:“请问那个姑娘姓什么叫什么?”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那位大叔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一笑,“你也好奇呀?那跟我们去凑热闹吧,擂台就在前面,现在已经是最後关头,正刺激呢。” 他强捺下焦切急惶,“那就请大叔带路。” 跟随著人群挤进闹烘烘的广场里,鹤立鸡群的浙漾一眼就看见台上那抹绛红色的影子。 坐在长桌前,正快快乐乐埋头大吃的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衫儿吗? 他胸口怦然狂跳起来,几乎失声惊叫。 “衫……衫儿?”他揉了揉眼睛,想笑,狂喜的泪雾却迅速攻占了眼眸。 台上的主持人正在做激烈的实况播送—— “现在我们这位挑战者花姑娘已经吃掉了第三十笼的香菇肉包……呀,她举起手来,要了第三十一笼……甄会蚩先生以二十九笼紧跟在後,到底最後鹿死谁手?谁会是这一届火燕大挑战的冠军呢?” 众人屏气凝神,聚精会神地盯著这场激烈的比赛。 衫儿饿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来到堡里,恰好遇到这场因庆典而举办的活动,真是比天上砸下肉包子更教她高兴了,她二话不说就报名比赛。 这么一路过关斩将的,她的肚子也越来越开心,等到赢了这场比赛,听说还有五十两金子的赏银呢! 就在她吃掉第三十一笼,举手要了第三十二笼,拿起热呼呼、软香有劲的包子要啃下去时,眼角蓦然瞥见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她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公子?!” 她的眼睛没花掉吧?还是因为连日来太过思念的关系,以至於产生幻觉了? 他们的眸光瞬间在半空中交会,然後紧紧锁住,再也分不开了。 “公子?!”她手上的包子掉了下来,突然惊觉到自己的“难看举止”。 浙漾眸光含著深深的爱意,蓦地笑了,圈起手掌大叫道:“衫儿加油!你是我最最爱的小花旦,赢了这场比赛,晚上我带你去吃大火锅!要替我争气呀!” 衫儿猛地一震,不可思议地瞪著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公子?”她嚅嗫著小嘴,感动至极地哭了出来,“我没听错吧?我这么能吃,你还爱我?还要我?” 他深深地望入她眸底,声音清亮坚定地大喊:“我爱定了,要定了,只要能看见你吃得饱饱,开开心心的模样,我甚至愿意拿全世界来换!” “公子……”直到这一刻,她真正相信自己的耳朵没坏了。 公子爱她,要她,甚至不惜拿全世界来换取她快乐的模样…… 老天!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等到这一句话了! 众人诧异地看著这段不在预期中的插曲,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也莫名其妙地跟著感动、鼓噪了起来。 衫儿抹了抹满脸的泪水,小脸绽放出动人的光彩,挥舞著小拳头,无比自信的叫道:“好,公子,你瞧我的,我一定拿下冠军来给你看!呀!”她小嘴与双手并用,兴高采烈地吃著一颗又一颗热腾腾的包子。 那气势之雄壮,全场的人都忍不住鼓掌喝采。 甄会蚩傻呼呼地看著衫儿的动作,吓都吓呆了,哪还记得要继续吞吃? 浙漾连日来的阴霾忧郁一扫而空,再也忍不住畅快大笑了起来。 尾声 锵锵锵! 鼓乐连天,热闹纷纷,宽阔的开蒋门广场挤入了近千人,正等著好戏开锣。 今日是影城开蒋门蒋老爷子的寿宴,全新绛红的戏台上正精采演出知名好戏“卖油郎独占花魁”。 俊雅亲切的蒋家浙漾公子,爱家班当家红花旦衫儿姑娘共同领衔担纲,演出俊俏的卖油郎和美丽花魁。 “年少争夸风月,嗳,场中波浪偏多,有钱无貌意难和,有貌无钱却不可,就是有钱有貌,还需著意揣摩,那个知情识趣俏哥哥,此道谁人赛——我!”首先,爱畅哥这个光头老丑旦滑稽地一个箭步蹦出来,唱著这出好戏的开场诗,随即大大吆喝一声,“今日天好风也好,贵宾如云更加好,齐聚来到开蒋门,为我蒋家老寿星,贺声连连把喜讨,恭祝福寿万万年,哩个啷当妙呀妙!” “好,好,太好了!哈哈哈……”蒋老爷子率先鼓掌叫好,乐得合不拢嘴。 接下来好戏正式登场,女主角莘瑶琴因战乱与爹娘分散,被人卖到西湖烟花王九妈家,改名美娘,习得琴棋书画,成为艳冠群芳的花魁。 衫儿一身娇嫩婉约的花旦扮相登场,看得台下众人登时喝采不绝,蒋老爷子挣足了面子,疯狂叫好。 “好呀、好呀,这个花旦好呀!她可是我蒋家未来的孙媳妇呢,你们看看,是不是美得像朵花,眼也亮来眉也俏?”老人家太高兴了,还乐得唱了句京白。 衫儿含羞带怯,对著蒋老爷子嫣然一笑,开口唱道:“可怜绝世聪明女,坠入烟花罗阵中,爹娘远在天际外,不知女儿命如风……” 她的嗓子悠扬清妙,又似幽怨又似坚强,坐在大位上的金马蒋三家老爷子忍不住跟著摇头晃脑叹息。 “呜呜呜……可怜的小美娘啊……” 老戏精就是老戏精,明明不久前金家和马家才唱过这出好戏,今日戏班子与花旦不同,几个老爷子又是看得神魂颠倒了。 戏唱到本来美娘是卖艺不卖身,却被狠心的王九妈陷害失了身,从此以後索性夜夜笙歌,撒开手段来赚尽困脂客的银两,为的是忍辱等待,终有一日爹娘或有情人的出现。 月牙婶当仁不让,担纲演出戏分多多的王九妈,大嘴边的美人痣连点都不用点,撒起泼来真是又骚又辣,看得台下一阵笑一阵骂,闹烘烘不绝。 当俊尔含笑的浙漾身穿卖油郎的粗劣衣裳紧张地走出来,他自己首先忍不住笑弯了腰,差点笑场,害得台上的角儿紧张到频频抹汗,底下却是笑声连连,当然笑得最大声的就是蒋老爷子、蒋大爷和蒋夫人。 浙漾是不知道其他两个兄弟演这出戏时的感想,不过他自己是笑到不行。 “刻薄不赚钱,忠厚不蚀本,我乃秦家卖油郎,要买好油寻我拿……嘻嘻嘻!” 蒋老爷子忍不住又笑又骂,“听了大半辈子的戏,从没听过还有人边唱边笑的,你认真点呀!” 浙漾不好意思地挥挥手,勉强忍住了笑,清清喉咙继续唱下去。 接下来是男主角秦重秦卖油无意中看见了美娘,从此魂牵梦萦日思夜想,努力揽了夜度费十两银于到烟花楼里,为图再见伊人一面。 只是美娘赴宴迟迟未归,秦重等到快睡著了,终於等到伊人回来了,却是醉得一塌胡涂。 台上的浙漾扶住了恍若酒醉颠颠倒倒的衫儿,他等这一刻等很久了,甚至在将她扶卧在床上时,还把装饰用的帘子给放了下来。 “喂喂喂,这样作弊,我们瞧不见哪!”底下抗议声四起。 他乘机偷了好几记香吻,等到帘子掀开时,衫儿的脸红得可以跟树上的苹果比美了,她结结巴巴道:“会……会给人家误会啦!” 台下众人差点笑倒在地。 浙漾欢喜得嘴都快咧到耳边去了,“呵呵呵……” 金马蒋三家老爷子更是笑得东倒西歪,早已脱离苦海的剑会和霜节搂著自己的亲亲娘子,在底下频频窃笑。 “幸好咱们早出过丑了。”剑会和霜节对觎一眼,幸灾乐祸之余也忍不住抹了抹冷汗。 他们以前演卖油郎时,也是这么滑稽吗? 接下来就是花魁吐了卖油郎一身,却亲眼见到了卖油郎的善良与深情,从此把个小小卖油郎放在心坎底。剧情一转,饰演坏痞子吴八公子的小蛮伯走出来,一声令下就把不愿接待他的美娘给拖上了画舫,然後把美娘脱了鞋给扔回岸上。 实际年龄远比剧中年龄老上二十岁的小蛮伯,扮相虽没说服力,却很有搞笑效果,这么短短的一露脸,底下又是笑声轰然大作,害他演得好心虚。 可怜的美娘无鞋难行,小脚无力地倚在岸边,想起自身命运悲从中来,恰巧被日思夜想的秦小倌人给遇见了。 秦重与美娘互诉衷情,相约生生世世永为夫妻;美娘并将几年来存下来的银两取出来为自己赎身,快快乐乐的嫁给了勤劳宽厚又深情的卖油郎,从此以後夫唱妇随、白头偕老。 到戏终的时候,男女主角悄悄隐没在帘幕後,旋即美妙的歌声齐齐响起—— “春来处处百花新,蜂蝶纷纷竞探春,堪笑豪家多子弟,风流不及卖油人……” 丝竹声吉祥奏出大团圆,蒋老爷子大声拍手称赞,快乐得不得了。 “好,果然唱得好,演得好,真是一出绝顶好戏,角儿好,歌声好,身段好,统统好得不得了,哈哈哈……” 现场也是掌声如雷,欢声雷动,到处都是意犹未尽的讨论赞叹声。 “各色角儿出场谢采!”司礼先生高声道。 帘幕一开,配角们统统上台欠身作礼欢然挥手,连小猴子都戴著喜帽出来跟人家凑热闹。 一时之间,献花的献花,发红包的发红包,热闹得不得了。 不过,同前两次一样,也不见小生和小旦的身影,这令所有人都大感纳闷不解。 “咦,男主角和女主角呢?” “是啊,小生和小旦呢?” 蒋老爷子贼贼地一笑,“那小两口……该不会乘机溜回轻楼亲热去了吧?” “一定是、一定是。”金老爷子和马老爷子点头如捣蒜。 这三个兔崽子都是同一个德行,先前一副誓死不成亲的样子,结果一找到了心上人,就立刻变了个样,月亮都还未圆,就已是只只变色狼了。 蒋老爷子不太爽地道:“这家伙真是不够意思,就算要拖小娘子去亲热也得说一声,咱们再跟去看场好戏呀!” 蒋夫人看著众人在那边拍大腿惋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呀,你们可真是冤枉这对小两口了,瞧,他们多诗情画意呀,早就在枝头上恩爱起来了。” 所有人跟著她的指头望过去—— 嘿,说得是,戏台旁的一株千年大树上,缠绵依偎的不正是那对小儿女吗? 浙漾高大俊尔的身子紧拥著纤小的衫儿,两人靠坐在枝头上,宛若一对爱情鸟,正缱缱卷卷耳鬓厮磨著呢! 底下的老人家们嘻嘻哈哈笑了起来,仰头看得津津有味。 相相思思有情郎,恩恩爱爱喜娇娘,话说姻缘天生定,巧织红线不怕藏。 笑比池塘鸳鸯沐,乐将并蒂花铺路,古往今来多少戏,都是传奇一部部。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