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羊开泰1]《酒姑娘》

作者：蔡小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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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这是一个很恐怖、很恐怖的时代——

到底有多恐怖呢？

国家强盛到小邻邦、中番邦、大乱七八糟邦都不敢进犯，只敢每年找个良辰吉日进贡一些金矿、锦缎、人参、貂皮、乌拉草之类的奇珍异宝给皇帝老儿，希望他老人家有事没事别勤劳，突然间兴起什么“东征西讨、南捉北打”的念头。

害无聊到极点的皇帝根本找不到机会和藉口出去打打架，活动筋骨。

很恐怖吧？

最恐怖还在後头，由於全国百姓丰衣足食、安和乐利，国库的黄金堆到每次都要看守的人硬挤上门才关得住，不至於滚出来。

就连稻米、粮食等等也年年丰收，各省各城都得忙著加盖仓库才有法子储存这些黄澄澄的稻谷。

更加悲惨的是，外邦人士总是来京城朝圣、取经，而每次都被这儿的繁华热闹搞得晕头转向，一个个来了就不想回去，所以连街上都不时可以看到眼睛绿绿、蓝蓝，要不就是全身黑黑的番邦人氏。

由於这是中国历史上相当罕见的国富民安、天下太平的朝代，所以人人都吃太饱、喝太足，显得太无聊，自然就有人想要生出些事来玩玩，否则日子岂不是太难熬了吗？

其中定北侯、镇南侯、逍遥侯三人就因为太无聊，所以被陷害娶了亲亲娘子。

闻名京师的“三虎公子”更是在嚷了二十八年要成亲後，曲折……呃，顺利的娶到了心爱老婆。

然而在京师郊外，却有三个年满十六岁的芳华少女，也在月夜下，祈求老天爷赐三个“符合条件”的夫婿给她们。

这话就得从头说起了。

话说“羊庄”是京师郊外有名的酿酒圣地，羊庄内有三大家族：萧、绵、杨，各有家传制酒奇门妙方。

萧家以色香醇厚芳红的胭脂井，盛名天下。

绵家以色透清淳沁口的醉冰剑，盛名天下。

杨家以色媚甜濡扑鼻的紫美人，盛名天下。

萧绵杨三家世代相传，秘方皆传女而不传子。说来也奇，三大家族当家主事者皆为女性，分别是箫姥姥，绵姥姥，杨姥姥，三位姥姥自小交情甚笃，她们的孙女儿也从小玩到大，虽然身负将自家的名酒传扬天下的重任，但是三位小姑娘从小到大的志愿却是嫁个滴酒不沾闻酒就睡的男人，以逃脱酒家生涯为毕生的愿望！

今年，她们十六岁，是“家法规定”必须招婿的年纪了，但是她们至今尚未找到心目中最最理想的对象，因此正在伤脑筋中。

萧春怜——十六岁，甜美可爱小圆脸，性好胡思乱想，爱一切会动能玩的小东西，从青蛙、小蛇、蜻蜓到蚱蜢。小时候曾有掉进酒槽的纪录，因此极度痛恨酒，可是天生擅长酿酒，对此深切的引以为不爽。

愿望：嫁对人，离开“酒家”生活！

绵红芷——十六岁，清秀佳人很美丽，性好三姑六婆，爱所有能够跟她对谈上一天话的动物，从人到牛到马到猫咪。小时候曾有险些被酒糟闷死的纪录，因此极度痛恨酒，可是天生善分辨酒种，对此非常不爽快。

愿望：嫁对人，离开“酒家”生活！

杨莲高——十六岁，妩媚如花真娇艳，性好装花瓶假天真，扮猪吃老虎，爱把自己扮成丑巴怪，四处招摇撞骗。小时候曾有偷喝酒喝到宿醉半个月的纪录，从此极度痛恨酒，可是天生善品酒辨味，对此天赋万分不爽。

愿望：嫁对人，离开“酒家”生活！

三位美丽出众豆蔻年华的“酒家”姑娘，一心一意寻找心目中滴酒不沾的男人为夫婿，几乎已经到达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了。

三羊开泰的故事，於焉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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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朦朦胧胧中，片片花瓣如香雨般落下。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在花雨中渐渐走来，伸出了温暖有力的大手牵住了她的。“让我带你走吧！”他的容貌模模糊糊，声音却低沉好听极了。春怜坐在酒瓮上，痴痴地凝望著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他。

“你是谁？”“我知道你心底所有的梦，你的愿望……跟我走吧，我会把你带到一个永远没有酒气的地方，”辈子照顾你。”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和怜惜。

“真的吗？”她眨著大眼睛，感动得要命……可是她看不清楚他的脸庞呀！

“让我照顾你。”他微微袒露的大片胸肌有著性感的毛。

有毛毛……可是她想要看得更仔细啊！

“你是谁？我可以相信你吗？”她起身要追，却踢倒了酒瓮扑倒在地。

“哇……”春怜倏然惊醒了过来，但见春夜的清风微微撩动著纱帘，悄然寂静无声。

她颓然地吁了一口气，摸摸汗湿的小脸。

她又作梦了，梦见高大的男人牵起她的手，说要带她走。

哎呀，真的只是作梦而已，而且每次她都被地上那个碍事的酒瓮绊倒了。

“我什麽时候才能够遇见梦里的他呢？”她望著窗外柔和的月儿疑问。

月光皎洁含笑，默默多情无语。

※※※

酒酒酒……见鬼的酒！

春怜挥舞著小拳头从酒窖里冲了出来，拚命呼气跳脚，想把满身的酒香摇落。

“什麽神麴笨麴下多少收多少，黍米桂花苍耳茱萸又配当多少，选米淘米蒸饭摊凉下麴候熟下水容器压液封瓷……我净学这些做什麽呀？”

打从她五岁那一年摇摇晃晃跌进酒糟里险些闷死时，她就立誓这辈子一有机会绝对要离“酒”字远远的。

有多远就逃多远！

可是姥姥好坏，为什麽每天都要押她进酒窖练习酿酒呢？她也气死了自己，不知哪根筋不对劲了，只要她走到那一槽酒边去，她偏偏有法子指出酿酒师父们哪一种麴下太多，艾草又下太少了点。

呜呜呜……姥姥说她是天生酿酒好手，可是她才不要当那个见鬼的酿酒好手呢！

春怜咚咚咚跑进了後山，奔到了一片飘香的杏花树下，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支著下巴皱著小脸。

凉风习习吹来，春日的午后熏人欲醉，春怜把下巴靠在曲起的双膝上，小手百无聊赖地揪扯著青草。

她梦里的英雄啊，几时才会来救她？

倏然，一两朵落下的雪白杏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捡了起来，让轻薄若雪的花瓣躺在掌心，手指抚摸了下，自言自语道：“厚度恰到好处，如果用十六斤的花瓣加红粟米，引清秀河水扎入晶坛里，再加两小搓的……”

她在想什么东西啊？

掌心那朵杏花像是会烫手似的，春怜急急把它吹开，拚命搓摩著裙摆。

“不行不行，我绝对要忍住……下回姥姥问我的时候，就闭紧嘴巴什麽都不说！管他女儿红会不会太红，竹叶青会不会太青，太白酒会不会太白……”

对，就是这样。

突然，一条青色小蛇吐著鲜红色的蛇信，缓缓地靠近她。

她抬头，圆圆眼儿正好和狭长的蛇眼相对——

青色小蛇威胁地吐著蛇信，彷佛等待著面前的小女娃花容失色，好伺机攻击。

但是它预料中的女性尖叫声并没有响起，反倒是身子一轻，被人掐了起来。

小青蛇惊恐地扭动身子，拚命想要噬咬对方，可是这只嫩嫩的小手却稳稳地抓住它的七寸处，半毫不差。

“你很无聊啊？”春怜满脸爱怜地瞅著小青蛇，傻呼呼地问，“春天到了，睡醒了吗？”

小青蛇僵了僵，只得暂时装死一动也不动。

春怜一点都不上当，拎著它晃来晃去，摇了摇之後沮丧地道：“哎哟，都不理我，我很无聊耶！今天我又被逼去酿酒了，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怜？你也动一下表示个意见嘛！”

小青蛇还是一动也不动，试图装死骗过她，或许她就会放自己一马……呃，一蛇。

可是春怜今天牢骚满腹，短短几句话哪里发泄得了？

“我跟你说喔，有几次我都想要把酒麴下个百八十斤的，毁掉那一槽子酒，可是我又不敢……姥姥知道了可能会拿我去做人肉烧酒吧，！”她打了个寒颤。

这是非常、非常有可能的事。

“哈，哈。”她乾笑了两声，又哀声叹气起来，另一只手无聊地把小青蛇的尾巴撩起来打著结玩，嘴里还是喃喃自语，“今年我十六了，姥姥说该是招婿的时候了，可是我才不要嫁给姥姥中意的那种人呢，我跟你说喔，我最喜欢的是滴酒不沾的大英雄，像书里写的力拔山河气盖兮的那种……最好还要有毛毛……”

她说著说著脸红了起来，小手害羞地连连戳著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的小青蛇，“什麽毛毛？哎哟，你知道我的意思嘛……就是胸口要有一点点毛毛……这样看起来才威猛啊！”

小青蛇真想口吐白沫晕死在当场算了，可是春怜一边说一边兴高采烈地拉拉它，万分娇羞地道：“我想要嫁个大英豪，而且要滴酒不沾，说起话来如雷声吼……这样才性格呢！”

就像她梦里的那个英雄；嘻嘻，真是羞死人了。

可是……

她飞扬的眉毛又垂了下来，嘟起小嘴懊恼地道：“姥姥决计不会找那种男儿给我做夫婿的，姥姥最喜欢温温吞吞的慢郎中了，说什麽文质彬彬、玉树临风才风雅……像街尾的柳秀才，长得小白脸似的，看见一只蜘蛛就哭爹喊娘的，哼，打死我也绝不嫁给他。”

小青蛇已经完全认命了，软软地被她打成如意结。

最後，春怜满腔的埋怨总算发泄得差不多了，她才满意地摸了摸小青蛇，轻轻地把它放回草地上。

“好了，我也要进城买东西了，下回再陪你。”她一低头，小青蛇不知几时早已消失无踪，窜逃得连影子都不见。

“真够无情的，来也不通知走也不相辞。”她忍不住嘀咕。

不过春怜还是拍拍屁股上黏著的草屑，蹦蹦跳跳往城里方向奔去。

※※※

戴严人高大魁梧的身子凌空飞跃而过层层楼台，黑发用一方银箍紧束在脑後，性格英酷的脸庞上，有一双深沉如豹、锐利漾笑的眼眸，颧骨处有一道微斜狭长的旧伤疤，划过了脸庞，却平添了一抹神秘美感。

他斜背凌霄刀，飞掠檐墙身形如鹰，射向前头鼠窜的飞影。

“王八蛋，你是谁？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何必苦苦相逼？”前面身影已见惊慌，尤其当他们之间的距离飞快地缩小。

戴严人没有回答，他提气一跃，神箭一般飙射向前，精准至极地落在那身影的面前。

他高大的身躯裹著玄色劲衣，闲闲地凝视著浑身微抖的高瘦男子。

“拿来。”他大手一张。

浑名“银蝴蝶”的章画吟瞪著他，“什麽拿出来？”

“刚刚被你砸破的两坛女儿红……”严人淡淡地道，“还有士骅山庄的东西。”

章画吟愣了一下，缩了缩脖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我没有耐性。”他浓眉微微一挑，“尤其在酒虫作祟的时候，我的手会特别痒。”

章画吟倒退了两步，勉强算得上风流俊秀的脸上闪过一抹惧意，他结结巴巴还想装傻抵赖，“你弄错了，我前天是到过士骅山庄，但我是送贺礼给华老庄主，顺便瞧瞧华家二小姐，她是我心仪已久的对象，我去，也只是为了见见心爱的姑娘，士骅山庄的双喜夜明珠不见了，跟我完全没关系。”

“你怎麽知道我要你交出的是双喜夜明珠？又怎麽知道双喜夜明珠不见了？”他似笑非笑，颧骨上的那道疤痕散发出淡淡冷立息。

章画吟打了个寒颤，“我……是你方才告诉我的！”

“我方才只说交出士骅山庄的东西，你怎麽知道是双喜夜明珠？”他一步步进逼。

“呃……”章画吟惊到极点，突然恼羞成怒地吼道：“你存心找老子的麻烦是吗？士骅山庄的双喜夜明珠名贵倾城，江湖上谁人不知？就算我知道遗失的是双喜夜明珠，你有什麽证据说是我偷走的？”

“我没说你偷走。”严人淡淡地道。

章画吟暗吁了一口气，逮著机会怒吼咆哮起来，“可恶！你这个自以为是的……”

“因为你用抢的。”

章画吟愣住了，脸一阵青一阵白。

严人直直盯著他，低沉冷漠地道：“你太大意了，以为杀了华二小姐就神不知鬼不觉，没人知道双喜夜明珠是你抢走的，只可惜你对自己三脚猫的功夫太有信心了，华二小姐并没死。”

“这怎麽可能？你撒谎！我明明一剑刺中她心窝……”章画吟冲口而出，脸孔却瞬间扭曲僵硬了。

严人眸光冰冷，“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认罪呢！你是要自己活著走进士骅山庄领罪，还是要我帮你持脑袋过去？我这个人最有人情味，二选一。”

“你原来是诓我的？可恶，你……”章画吟恼羞成怒，杀气陡生，“你不想活了……”

他袖子一挥，立时点点寒芒凌厉飞射向严人。

严人眉也未抬一下，一扬手，十柄淬毒柳叶刀尽收掌底，锵啷啷好几声，轻脆落地。

“你……你是谁？竟然敢徒手接我的飞刀？”章画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难道他不怕毒吗？

严人低垂眸光瞥了脚下的淬毒飞刀，微微一笑，有说不出的性感。“五步断魂散？这种小孩子玩的玩意儿，想拿来毒死我还真不容易。”

章画吟惊惧更盛，他眯起眼睛试图威胁对方，“哼哼，五步断魂散是小孩(奇*书*网.整*理*提*供)子的玩意儿？等你走到第五步就是死期到了。哼！不知死活的家伙，死到临头还说大话。”

严人揉了揉眉心，好笑地道：“真想陪你玩一玩，走个十里路给你瞧瞧，不过我没有那麽好耐性。二选一，要死还是要束手就擒？”

“哼！你以为爷儿是给你唬大的？”

“爷？”严人好整以暇地摩挲著下巴，沉吟道：“在披星戴月楼里，好像还没有听过有人在我面前自称“爷”……当然我爷爷除外。江湖果然人材济济啊，连自以为是的狗熊都多不胜数，我今日总算是见识到了。”

“你这死小子，竟然敢指桑骂……骂……”章画吟倏地瞪大双眼，声音拔尖了，“你……你说什麽？披星戴月楼？”

斜背凌霄刀，发箍银束环，英犷高大、面带狭疤……难道他就是传说中“披星戴月楼”的少主戴严人？！

“你是戴严人？”他失声惊叫。

严人蹙起眉头，他最讨厌被连名带姓的叫。

“好像是的。”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章画吟心口阵阵发凉，两腿也管不住地打起摆子来。

“你……你……”

章画吟面白若死，他不是不知道威震江湖的三大世家：披星戴月楼、轻花飞雪馆、刀剑如梦合，高手如林，随随便便一名扫地的站出来就足以让他死得很难看了。

只是他不明白，身为披星戴月楼的掌事大少爷，为什麽要插手这件“小事”？

尤其披星戴月楼远在四川……

章画吟胸腔一紧，连气都喘不过来了……他又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实——戴严人的娘亲正是四川唐门姥姥的七女儿，名叫唐巧巧……

他的脸色瞬间变紫了——

严人像是看出了他因何恐惧，冷冷地道：“我没有那麽好的兴致对你下毒，虽然你看了我就跑，还踢坏了店小二原本要抱给我的两坛女儿红。”

章画吟知道今天自己是逃不了了，他打著颤，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戴大侠，求求你饶了我一条狗命吧！我……我不是存心的……华二小姐撞见我偷夜明珠，威胁要告诉她爹……我实是一时情急……我不是有意要杀她的啊……”

严人眸底闪过一丝冷漠的笑意，“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宝物哪及人命宝贵？

原谅不得。

“戴大侠……求求你放我一马，我保证以後再也不敢了……”

他微微挑眉，“二选一，要亲自去士骅山庄还是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我……我去……”章画吟面色若灰。

就在他颓丧颤抖著脚步跟随严人走时，他忍不住问出了横亘在喉头良久的疑问——

“为什麽是你来抓我？！”

严人神色俨然，冷冷地道：“算我倒楣，我也是去送贺礼的。”

“老天……”章画吟差点重重呻吟出来，他才是倒楣透顶了，什麽人不遇，偏偏遇见这天字第一号煞神。

……他死定了。

“我不是存心杀她的……我真的不是……”章画吟还想辩解。

“你到士骅山庄後，再自己向华庄主和华二小姐告罪吧。”他只是负责帮忙逮人，逮著了就没他的事了。

打从出了披星戴月楼，他的酒就没喝过瘾。

“什么……什麽？华慈没死？”章画吟瞪著他。

严人瞥了他一眼，“我几时跟你说过她死掉来著？”

“可是……可是我刺中了她的心窝……”章画吟快要疯掉了。

“她的心窝不长左边。”他简单俐落地道。

“可恶……”章画吟欲哭无泪，还不敢骂太大声。

严人这才满意地继续迈步。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脱逃两天半的伤人盗匪带回士骅山庄交给庄主。原本父亲中意华二小姐做儿媳妇，趁华庄主六十大寿的名义，特意要“逼”他到士骅山庄来拜寿，并顺便和二小姐培养感情，只是他前脚才踏进士晔山庄，就听到了华二小姐被刺重伤昏迷，双喜夜明珠被盗的惨事。

他简单问过既愤怒又哭到昏昏沉沉的庄内众人，知道最有嫌疑的是匆匆离庄的几名宾客，其中尤以追求华二小姐最勤的银蝴蝶最为可疑。

银蝴蝶在江湖上也算是个风流人物，只不过常常一掷千金在眠花宿柳上，种种蛛丝马迹研判之後，严人断然选择追缉他这名嫌疑犯。

现在事情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对於那个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兴趣，现在伤势稳定陷入昏睡状态的华二小姐，他除了同情之外，还是没有一点点额外的感觉。

交代完毕，严人豪迈不羁地走向庄门——

“公子请留步！”

他深邃的黑瞳凝视著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突然揪住他衣袖的老人。

华庄主老泪纵横，感动到无以复加，“多谢你拔刀相助，帮华家逮著了这名大恶贼，老夫贵不知该如何答谢你才好，如果公子不嫌弃的话……”

严人忍不住低咒了一声。

“华庄主，这一点都不算什麽，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可是戴公子……你帮小女报此大仇，你是我们士骅山庄的大恩人……”银发苍苍的华庄主紧紧攒住他的袖子，“假如你不嫌弃的话……”

他温和地握了握老人的手掌，低沉坚决道：“不用多礼，这真的只是举手之劳，我什麽都不缺。对了，华庄主，我还有要事待办，就不留下来为你庆贺六十大寿了。”

“呃？老夫的意思是假如你不嫌弃的话……”华庄主依然紧握著他的手不放。

严人蓄意忽略他的暗示，急促断然地笑道：“晚辈在此恭祝华庄主福如东海万事喜，寿如南山百运通，告辞。”

趁华庄主发愣之际，别了士骅山庄，严人稍嫌急迫地走向京城方向。

开玩笑，不过就是捉了一名伤人盗宝的贼罢了，如果这样就要他拿保持多年的自由之身来换，他宁可掉头去放了银蝴蝶，然後下毒把他毒到没有武功、不能人道，这样也算对得起华家了。

他今年不过二十六，杀了他都不愿在自己裤腰上栓个哭哭啼啼的娘儿们。

女人……真是麻烦物，瞧他爹打从娶了娘之後，没有一日不是看老婆脸色过日子。

他是疯了才有可能拿自己的男性尊严开玩笑。

平时在四川背了一大堆沉甸甸，麻烦又无聊透顶的差事，这次正好，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尝过何谓假期的滋味了。

他会先在京城里打出青焰弹，此焰火腾空十丈，燃半日而不止歇，是他和另外两名生死至交的联络方式。

青焰弹一出，就是他们“戴冶郎”齐会京师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背後倏然一道轻巧的身影袭来，带著丝带破空声——

他连头也懒得回，背後的力也懒得拔，只是简简单单伸手一夹，立刻稳稳地夹住了一条可柔可刚的丝带。

丝带的劲气瞬间消失，垂落在他掌心。

“你竟然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走了！”一声娇斥在他身後响起。

他这才转过身来，盯著一身鹅黄鲜亮的娇嗔美女。

眉目如画娇蛮美丽，还拚命想扯回丝带。

“干卿底事？”他大手一松，男儿不与女子计较。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她说话！华三小姐气得柳眉倒竖，“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你以为我们华家都得看你脸色是不是？”

“言重了。”他忍不住摸了摸脸庞，这张脸著实很吓人吗？

“你——”她狠狠一跺脚，“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麽？”

他盯著她半晌，叹了口气，“老实说……没有。”

“你……你……你欺人太甚，”她气得涨红脸。

他腹内的酒虫已经醒了，此刻是黄昏时分，正好可以赶进京城喝坛女儿红，吃一大碗“东方酒楼”的呛麻酸辣汤。

他没什麽耐性地望著她，尽量放慢声音问：“你究竟要跟我说什么？”

“我……”她耳朵都红了，气煞地道：“你这个恶霸，难道你还要人家说清楚吗？”

严人放弃了弄懂她的意思是什麽意思，再这样搅和下去，他可能在这里站上三天三夜也还搞不清楚她究竟要说什麽。

他转身就走。

“你——”华三小姐气得浑身发抖，瞪著他的背影都快哭了。

他……他竟然就这样走了？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轻慢她，从来没有！

她都已经摆低姿态亲自出来了，他还不当回事地转头就走，分明不把士骅山庄和她华雁放在眼底……

她气恼地一跺脚，面红耳斥的嗔道：“戴严人，我一定会叫你好看！”

爹好说歹说的暗示了那麽久，他竟然对他们华家的小姐都没有一丝回应，像这种眼高於顶、自以为是的男人，她……她华雁才不放在眼底呢！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痴痴地望著他宽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这才颓然地转身回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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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忍了好久了……给我……求求你给我……”

“不行，给人瞧见了多不好意思啊，这里是大街上，怎麽能……怎麽能……”

“可是我好急……我已经忍不住了……来嘛，给我嘛……”

“不行，我可是女孩子家，怎麽能……更何况，给姥姥知道会打死我的……”

“求求你……”

华灯初上的大街上，春怜没好气地叹了一口气，解下腰间的朱红色小瓶子，“快点，碗拿过来一点，只准给一滴，要不然姥姥知道了非剥了我一层皮不可。”

东方酒楼的掌柜邢老爹，眉开眼笑得活像抱著了一只大元宝，手上拿著的碗都在颤抖。

“我不贪心，一滴就好……”他贪婪饥渴地盯著那朱红色小瓶子，在她拔开瓶塞时，一股奇异沁心的醉香气飘荡了开来，“哗！我一个月就等这么一滴……啊！活在世上真是太美好了。”

看邢老爹感动到快哭出来的样子，春怜忍不住噗哧一笑，“胭脂井虽然好喝，可是酒力超强无比，要记得喔，是一滴兑上十升的桂花酒，千万不能一天就喝完，否则醉上三个月我可不管你。”

“记得记得，有了上次睡三个月的经验，说什么我也不敢一次就喝完了。”邢老爹千保证万保证。

话虽这麽说，但是胭脂并可是绝世三大名酒之一，寻常人哪能尝上一口呢，这酒顾名思义，色若芳红胭脂，其味醇厚醉骨，除了上贡皇宫之外，就只有萧家姥姥大寿时才会摆出宴宾客，所以每年萧姥姥寿宴，几乎全国轰动，不请自来送礼的宾客浩浩荡荡排到二十里外呢！

邢老爹是托了春怜的福气，才得以一个月尝上一滴。

因为春怜五岁的时候偷偷跑进城来却找不到路回家，哭著走到东方酒楼时，被好心的邢老爹收留了一晚，还准备了很多雪白馒头和最有名的呛麻酸辣汤给她吃，後来萧家虽然派人来寻获了，可是这一老一少也因此成了忘年之交，一直到现在，春怜还是有事没事就会偷溜过来喝碗酸辣汤。

看著邢老爹兴高采烈地捧著碗傻笑，春怜忍不住叮咛道：“老爹，你的身子骨可禁不住喝那么多酒，千万记得一天顶多饮一小杯，知道吗？胭脂井的後劲可不比其他酒温和啊！”

“我知道、我知道。”邢老爹疼爱地看著她，“快进来喝碗酸辣汤，虽然是春天了-这早晚还是有点凉，可别著凉了才好。”

“谢谢老爹。”春磷口水差点落下来。

姥姥今天出去了，说了明日才回来，所以她今天可以吃过饭再回羊庄。

春怜高高兴兴地走进清爽典雅的东方酒楼，古色古香又不失俐索的摆设可有近一百年的历史了，听说是从邢老爹的爷爷就开始经营到现在，和京城有名的相思红豆楼和清哉绿豆楼还有姻亲关系。

酒楼能开到连锁经营也真不简单。

邢老爹给她最好的雅座老位子，小二哥不等招呼就熟稔地送上一大盘雪白热腾腾馒头，还有一大碗酸辣麻香的酸辣汤。

“春怜姑娘，你好几日没来了，我们都想你想得紧呢！”小二哥揉了揉眼睛，吸了吸鼻子。

“小二哥哥，有这么夸张吗？”她小圆脸嫣然一笑，醉倒了周围一票客人。

小二哥眼眶红红，“你都不知我有多想念你……你没来，掌柜的快要把我们给折腾死了，他一天念了起码有几百篓的话吧，就算往耳朵里塞豆子也没法子阻隔那种魔音穿脑……啊！今儿天气可真好不是吗？你瞧窗外的蓝天白云……”

春怜倏然睁大了眼睛，正当她怀疑起小二哥是不是被念疯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背後。

“是在说我坏话吗？”邢老爹棒了一碟招牌咸水卤花生，满面阴森地瞪著小二哥的後脑勺。

小二哥刷地一声转过身来，满脸无辜，“掌柜的，我……我没说坏话，我刚刚跟春怜姑娘说外头蓝天白云好舒爽，蜂儿蝶儿采蜜忙……”

春怜忍不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小二哥哥几时有这麽好的才情？过年的时候真该在门口摆桌子写春联，保证财源滚滚来。

邢老爹打鼻孔哼了一声，“现在外头黑压压的一片，连月亮都没有，瞎掰什麽“蓝天白云好舒爽。？！我看你是“人没挨打真不爽。！”

春怜笑到手上的馒头都掉了，咚咚滚下楼去。

“哎哟，我的馒头！”

“哎哟，我的头……”

忽然听到楼下砰咚声响，好似有人摔了个大跟头。

大伙视线连忙往楼下射去——

一个身穿锦衣玉带的麻脸年轻人挣扎著自地上爬起来，还有两名粗鲁凶蛮的大汉急忙扶起他。

而那颗惹祸的馒头被一脚踏扁了，状甚无辜地掉在一旁。

“是哪个不长眼不要命的家伙，竟敢让本大爷摔跤？”麻脸少爷鬼叫鬼叫。

这时人群里有人认出他就是甄大户的独生儿子——甄郝孝，开始有人议论纷纷和闪躲起来。

这个甄郝孝脾气又坏又好色，简直是典型色大胆小怕狗咬的执旁子弟，可是他爹甄友乾实在真有钱，所以他才能仗势欺人，这东游县里几乎人人见了他便退而远之，没什么人愿意跟他打交道。

邢老爹眉头一皱，心下也有些忐忑不安地急急走下去，陪罪道：“原来是甄少爷大驾光临，来来来，小二，快把上好的酒菜给甄少爷送上来，甄少爷这边请。”

甄郝孝一点都不领情，他逮著机会大作文章，斜著眼睨视邢老爹，语气不善地道：“这颗馒头是怎麽来的？”

邢老爹在肚子里把他骂了几百遍，不过表面上还是得客气谦卑，“甄少爷请莫见怪，刚刚是小老儿不小心弄掉了馒头，害您踩著摔了一跤，来来来，今儿您在小店吃喝全免钱，就当作是小老儿给您陪个不是。”

世上有一种人最擅长得了便宜还卖乖，而这甄郝孝就是个中高手。

只见他眉头一皱，脸上麻子粒粒皆变色，“陪不是？你这老头子在讲什麽东西啊？本少爷是金枝玉叶，随便磕碰了一处都要你倾家荡产……随便一桌酒菜就想这麽算了？哼，世上哪有这麽容易的事？”

众人一听，知道甄郝孝又要放意糟蹋人了，人人脸上都有著不悦愤慨之色，但还是没有人敢强出头。

甄家常常搞下三滥的手段，哪天夜里屋子给烧了也不知道啊！

邢老爹又气又慌，勉强控制自己陪笑道！“那倒是，甄少爷这麽尊贵，自然不是一桌酒菜就可陪罪得了。这样吧，您说，要小老儿怎麽给您陪罪，您才会消气呢，”

甄郝孝得意地一扬下巴，“可以，你跪下来爬两圈叫我一声爹，本少爷就考虑饶了你。”

众人一阵哗然。

春怜再也听不下去了，她顾不得小二哥死拖活拉住她的手，怒气冲冲地奔下了阶梯。

“姑娘不要啊！”小二哥惊得魂飞魄散。

“春怜姑娘……”邢老爹连忙要拦住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春怜的纤纤小手直戳到甄郝孝的鼻尖上，“下跪叫爹？你怎麽不给他跪下来爬三圈叫声爷爷呢？”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嘻嘻哈哈忍俊不住笑了出来。

甄郝孝先是大怒，可是在看到戳痛自己鼻尖的竟是这麽可爱娇嫩的美姑娘，他魂儿都飞掉了，肚子里三两的怒气都化成了轻烟消失。

很难想像一个人的表情可以从震怒瞬间变成恶心至极的谄媚，不过甄郝孝真的办到了。

他脸上的粒粒麻子如沐春风栩栩如生，恶心地柔喊道：“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

恶心的模样几乎吐死一楼的客人。

春怜鸡皮疙瘩爬了起来，她缩回手，本能在衣摆上擦了一擦。“馒头是我不小心掉的，让你摔跤我跟你道歉，如果你想发脾气的话就冲著我来，别为难邢老爹。”

甄郝孝连骨头都酥了，一个箭步向前想碰春怜，却被她凌厉的眼光给瞪了回去。

“呃，我是什麽人物？怎麽可能会为难一个死老头子呢？”他轻咳了两声，瞥了眼邢老爹，故作大方地说：“罢了，是这位姑娘为你说情，要不然我今天一定揍得你满地找牙不可。”

邢老爹忍气吞声地道：“多谢甄少爷。”

去他娘亲的，真想拿根大扫帚把他给打出去！

春怜拉著邢老爹就要往楼上走，甄郝孝连忙使个眼色，两名粗勇大汉立时拦住她的去路。

“你想做什麽？”春怜小手悄悄缩进袖子里，不动声色故作天真地问。

“我想做什么？嘿嘿，小娘子，既然我听你的话放他一马，那麽你也该报答报答我吧？”甄郝孝一把就要摸来。

“给你！”春怜小手一掏，一只嘶嘶吐信的小红蛇正对甄郝孝的大麻脸。

“哇……”甄郝孝尖叫得惊天动地，差点软倒在地上。

“少爷，您没事吧？”两名大汉急忙扶住了他。

满堂客人掩嘴窃笑了起来。

“嘻嘻……”

“哈哈……”

“哟呵呵呵……”

春怜巧笑嫣然，“不是要报答你吗？听说这种赤练蛇毒性很强，你放在身边防身很好用的，这样够不够？还是你比较喜欢青竹丝？”

“不不不……”甄郝孝吓到腿软，他缩缩脖子想要落跑，可是众目睽睽下，他一转念又咽不下这口气(奇*书*网.整*理*提*供)，气吼一声，“甄财、石廖，把她给我捉回去！哼，我就不相信拿你这小娘子没辙。”

“是！”虽然赤练蛇很毒，但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甄财和石廖还是饿虎扑羊地扑向前去。

春怜低呼一声，撩起裙子就跑，在偌大的酒楼里钻来窜去，两名大汉也拔腿紧追。

“唉唉唉……春怜快跑啊！”邢老爹气喘吁吁，紧张极了。

客人们都想要路见不平英雄救美，可是甄财、石廖像两头大熊，谁也不敢当真挺身而出。

不过客人们还是努力不落痕迹地阻挡他们的追势，掩护著春怜往大门口跑去。

但是甄财、石廖实在太凶恶了，几乎一手揍昏一个，眼看就要追上春怜了。

春怜低头拚命冲往大门，倏然间众人惊呼了起来——

“当心！”

但是来不及了，她直直撞入一具高大的胸膛里，

“哎哟……”她的额头……

一双有力却温柔的手臂在这时本能地圈住了她。

变化只在一瞬间，就在众人掐紧心尖，屏住呼吸，不忍卒睹春怜被两名凶神恶煞逮住的惨状时，两道哀叫声划破寂静——

“我的妈呀……”

“哎哟喂呀……”

严人一手揽著春怜的小身子，一手缓缓收掌而回。

甄财、石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呻吟，一个脸颊肿得老高，一个眼眶黑得跟车轮没两样。

众人不可思议地望向严人

他低下头凝视著怀里的小东西，有一丝纳闷地微笑道：“走路要带眼睛。”

春怜痴痴地仰望著高大的他，浓眉大眼，俊脸刀疤……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荡漾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渊停岳峙顾盼自雄。

好厉害、好伟大、好……帅啊！

英雄！

她脑中灵光一闪，屏住呼吸睁圆了眼睛瞪著他，好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他活脱脱就是从她梦里走出来的英雄人物！

“你……你是真的？”她心目中顶天立地嶔崟磊落的大侠，竟然真的出现在她面前，而且还救了她一命。

严低头凝视著怀里的小人儿，有一丝迷惑。

这个小东西脸颊嫩嫩的，红通通的，小脸像苹果一般可爱，而且她圆亮的大眼睛透著满满的崇拜之色……他突然笑了起来。

好有趣的小家伙。

不过她的身子软香得极度诱人，而且隐隐间，他的嗅觉和味觉竟然起了一股奇异的蠢蠢欲动——

酒，她身上有一股绝妙好酒的香气。他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他贪恋地盯著她，想知道她身上那股酒香是从哪儿散发出来的；而春怜则是垂涎地瞅著他，好想戳戳看他是不是真人，他贲起的胸肌好不好摸，有没有长很男儿气概的毛毛？

於是乎，他们两个呆望著对方足足有半盏茶时间，谁也没有回过神来。

大家都看傻眼了，不明白这两个人到底是在搞什麽东西。

最後还是怒火中烧的甄郝孝挥舞著拳头冲了过来，想要趁人人愣住的时候偷袭，“你这个不长眼的家伙……”

“小心！”春怜惊呼。

严人修长手指微弹，甄郝孝的身子瞬间像被法术凝住般，动也不动地僵在当场。

“妖术……你是妖怪，妖怪……”甄郝孝虽然身体僵住，但还是可以讲话，冷汗纷纷如雨下。

她忍不住别过头来，谆谆教诲，“这叫点穴，笨瓜。”

“什麽点穴？我警告你我家很有钱，你得罪了我是死定了，要不赶快把我放开的话，我保证你家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唔……”

他的哑穴又被封住了。

“你好吵。”严人低头望向她，微讶道：“好眼力，你也是江湖中人？”

春怜冲著他傻笑，“我不是，我听人家说过的，江湖上的人很厉害，只要一戳，就可以点穴道，让人动弹不得。”

他看著她的笑脸，心里不自觉悸动了下。

该死，她的身子太软，又太香……

严人克制著微後退一步，低哑问道：“你刚刚没伤著吧？”

她嫣然一笑，摇了摇头，“没有，顶多额头疼一下就好了。”

他眉头一皱，本能伸出温暖的大手帮她揉了揉额头。春怜没想到他会突然来上这麽一手，脸蛋一烫，心儿剧烈狂跳了起来。卜通卜通卜通……她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麽了。

“……下回走路要当心，这麽莽莽撞撞的怎麽得了？”严人浑然未觉自己竟然在碎碎念，他微恼地叮咛著，“看，额头都红了，待会用凉帕子数一敷，不知道脑子里有没有受到震荡……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眼睛不专心都瞟到哪里去了？”

喝！

她吓了一跳，急忙收回放肆流连在他胸肌上的视线，讪讪地乾笑，“呵呵，对不住。”

真的很想摸摸看它是硬的还是软的。

“总之，下回走路要看路，天大的事都得先冷静。”他训完了，严肃地盯著她，“知道吗？”

她乖乖地点点头，心里甜丝丝的。

虽然他的口气有点恶霸，可是他是在关心她呢！

春怜差点乐昏了，直到他放开扶握住她的手，她肩头一空，这才惊醒过来。

“你是来东方酒楼吃晚饭的吗？”她仰视著他，甜甜地问道。

他点点头，英挺的眉毛微微斜飞。

有些想问她酒香从何而来，可是他又感觉素昧平生，如此贸然询问好似太过唐突了。

就在这时，春怜已经老实不客气地抓起他的手，往楼上拖。

“邢老爹，我给你带客人来了！”她嫩嫩地欢唤道。

邢老爹哈著腰迎了过来，他对严人其是有无限感激。“来来来，大爷……不不，大侠请，这边请，想吃什麽好酒好菜尽管吩咐，今日小店请客。”

客人们见好戏散了，也恢复如常的吃喝谈笑。

大家都刻意不把眼睛往僵住的甄郝孝的方向瞥，因为……因为真的太好笑了，谁都很难在一边喝酒的时候一边忍住不要把酒往鼻孔喷出来。

而甄财、石廖早见机溜了，看模样是回去搬救兵了，不过有大侠在此，众人嘻嘻哈哈如常，根本都不担心了。

大侠真好用。

“大侠，你真的好厉害、好威猛，你看，人人都用崇拜的眼光看著你呢！”春怜晕陶陶地道。

“我不是大侠。”严人笑了笑，有点奇怪她为什麽另外三边的椅子不坐，偏偏要和他坐同一条雕花椅。

不过她仰著头巴著他不放的模样还挺有趣的。

她用手肘撞了撞他，暧昧地笑道：“你明明就是大侠，很厉害耶！大侠大侠。”

他皱起眉头，被叫得浑身别扭，又见她满脸天真的表情，忍不住恫喝道：“其实我不是大侠，我是山寨王，下山来找押寨夫人的，如果你再这样挑逗我，我会把你扛回山去补冬！”

没想到她居然不怕，反倒杏眼圆睁，兴高彩烈地笑道：“好啊好啊……带我离开，随便你带到哪里去都可以，我不介意的，真的真的。”

严人被她的反应惊吓到，浓眉一挑，戒慎地道：“什麽？”

她神情充满了央求，小脸像是可以掐出水来的桃子，强烈吸引著他的手去碰触，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克制住碰她的冲动。

“我一点都不介意，”她兴奋地盘算著，“嗯，现在不是大侠也没关系，多少英雄出绿林啊，你现在放下屠刀也是可以立地成佛的。我想想，当个押塞夫人要做些什麽呢？啊，我可以捉青蛙给孩子玩……”

“孩、孩子？”他傻眼了，呼吸倏地紊乱了起来。

什麽孩子？

“是呀，你们山寨里一定有孩子吧？”她天真地问，“还有，你们山寨里有几户人家？平常都在做什麽？对了，山寨是什麽东西？”

严被她问住了，半晌後，他摩挲著下巴低沉地笑了，“老天，你究竟是哪儿冒出来的？”

“羊庄。”她眼睛亮晶晶的。

“羊庄？”这名字好熟，他蹙眉搜寻著脑中的印象，就在这时，邢老爹和小二哥捧著好酒好菜殷勤递了上来。

“来罗！”邢老爹拍开红泥小酒坛，状元红的香气飘散而出。

“不胜感激！”严人眉飞色舞起来，轻笑著就要接过。

酒？

春怜像是见到毒蛇猛兽，想也不想一把抱住那坛子，“不行！”

两个男人都诧异地瞪著她。

“春怜，你在做什麽？”邢老爹惊呼。

“嗯？”严人低头一瞅。

她表情坚决地抱紧坛子，“不行，酒又不是什麽好东西，别喝了！”

“咦？”邢老爹愣了一下，“你家就是……”

春怜死命跟他打眼色，邢老爹对著她的哑谜无声的比手画脚，最後他还是搞不懂她究竟要说什么，春怜叹了一口气，索性起身抱住他的手臂，对严人尴尬地笑笑。

“我们……有事商量一下，大侠请随意吃喝。”虽然说是这样说，她在临走前还是不放心地抱走那个酒坛，严人眼睁睁看著美酒落空，又懊恼又觉得好笑。

今天净遇到一些怪事，不过都挺好玩的。

有趣、有趣。

邢老爹被她飞快推到了角落处，离得远远的，春怜才敢挤眉弄眼地道：“千万……千万别害了我的终身啊！”

“这话从何说起？”邢老爹觉得很冤枉。

不过就是区区一坛酒，有那麽严重吗？

春怜小脸充满认真之色，之坦件事我只告诉你，你千万不能泄漏出去……尤其不能给姥姥知道，否则我性命堪虞。”

邢老爹惊骇绝伦，“你……你……你该不会是……”

她以为邢老爹已经听懂了暗示，万分沉重地点点头，“没错。”

邢老爹惊慌地望了望坐在远处静静吃喝的大侠，再紧盯著面色凝重的春怜，随即哇啦哇啦惊叫起来。

“原来你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了！”

啥？

二楼所有的宾客都望向这头来，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疑惑，其中尤以严人的蹙眉更吓人。

什麽孩子？

春怜险些晕过去，她一边擦著冷汗一边揪紧邢老爹的袖子，“你不要乱讲话，谁……谁有孩子了……”

邢老爹一脸焦急地道：“既然已经有孩子了，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快去牢牢跟紧他。小春怜呀，男人再怎麽好都是坏胚子，你千万得抓紧一点，万一他跑了你可怎麽办才好？”

春怜啼笑皆非，“我没有啦！”

“不要再对老爹解释了，这样吧，老爹安排你们俩私奔逃走，如果萧姥姥来找人的话，我就告诉她我什麽都不知道。”他一脸“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义凛然。

春怜又羞又急，一把捂住老人家的大嘴巴，威胁地低叫道：“你不要乱说了，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几时有了他的孩子啦？他……我还不知道他姓什名谁呢！”

邢老爹的脑袋瓜只听得进去最後那一句

“什麽？”他脸色发白、脑袋发晕，看起来好像快昏过去了。“小春怜，你连孩子的爹姓什名谁都不知道？啊……我的心脏承受不了这麽刺激的消息……”

春怜眼见邢老爹自顾自陷入了慌乱摇头和自以为是的幻想中，根本就不肯正视她，听她好好解释清楚。

她乾脆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一只黑绒绒的大蜘蛛，凑近邢老爹的鼻头三寸处，“你看。”

“啊……”邢老爹登时尖叫，瞪著蜘蛛眼睛都直了。

不过他总算不把头撇来转去了。

她满意地收回蜘蛛，语重心长地道：“老爹，我没怀他的孩子，我虽然很想嫁给他，但是我连他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而且我要嫁的是一个滴酒不沾的大英雄，死都不嫁给酒鬼，所以你千万别告诉他我家是酿酒的，也不要再拿酒诱惑他了，听懂吗？”

他牙齿打著架，不过倒是每个字都听懂了，可是听懂不表示听明白了，等到他的老脸渐渐恢复了血色，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春怜，你可吓煞老爹了，我还以为……”他余悸犹存地摸摸胸口，“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你说……”

春怜满眼陶醉，“我要嫁给一个大英雄，你看刚刚那个人不是很英雄侠义吗？他就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夫婿，无论如何我一定不能放过他。”

这种说法有点奇怪，不过邢老爹还是点了点头，沉吟道：“嗯，有好对象的确是不能放过，我是知道你们羊庄的姑娘到十六岁就得找对象成亲，可是这个男人会愿意入赘吗，我瞧他挺有男子气概的，被招赘可是件没面子的事，我看希望不大。”

春怜诡异地笑笑，满脸阴谋，“哼哼，我才不打算招赘。”

要是招赘，她不是一辈子都逃不掉“酒家”生涯吗？

她跟红红和莲高都说好了，她们萧绵杨一定要摆脱这种恐怖的酿酒生涯，而最好的法子就是在十六岁这一年找个如意郎君嫁走……嘻！嫁鸡跟鸡飞，嫁狗满山走，总之走得越走越好。

光想就觉得好快乐喔！

邢老爹见她笑得诡异至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春怜呀，可是萧姥姥不会允许你不招赘的，你打算怎麽做呢？”

她回过神来，嫣然一笑，“老爹，这你就别操心了，我自有妙计。”

就在他们两个絮絮叨叨之时，小二哥傻笑著捧著枚银亮亮的元宝晃了过来。

“掌柜的，你看，那个客人竟然赏了这麽大的一枚元宝呢！”小二哥眼睛被银亮亮的光刺得半眯了，笑容却比银元宝还灿烂。

邢老爹和春怜不约而同望向他，心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哪个客人？”他们异口同声的问。

“就是那个仗义相助的大侠啊，刚刚他临出门前解了甄少爷的穴道，还丢了一大枚元宝给我，你们都没瞧见甄少爷那种吓到尿裤子的表情啊，呵呵呵，他几乎是用爬的爬出去呢！”小二哥兀自笑得好开心。

邢老爹慢慢地望向春怜，果不其然，春怜已经惊呆了，小嘴微张，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的大英雄……大英雄……

哇！大英雄不见了啦！而且她还没有摸摸看他胸口有没有长毛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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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春怜晃回了羊庄，失魂落魄地爬上家门前的那株老桂树，坐在枝桠上，她两眼无神地陷入发呆状态。

她的大英雄，跑掉了。

人海茫茫，这下子教她往哪儿找去？

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姥姥说年底就得准备嫁人，而且羊庄里里外外的男人都跟酒脱不了干系，没有一个能合她的意，不是酒鬼就是醉仙，总是不正不经的。

她心目中的夫婿呀，一定要魁梧出众顶天立地，宽阔的肩头彷佛可以替她挡下所有的狂风暴雨……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有可能遇上什麽严重的风雨，但是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总是有权利作作梦的。

好不容易这麽十全十美的男儿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却又从她眼皮子底下轻易溜走，她真是大笨蛋哟！

春怜沮丧地托著小圆脸，坐在树上发愣。

春夜的风吹来清凉舒畅，隐隐约约夹杂著无名的花香味，幽幽暗送。

“你在上头作梦吗？”一个清亮好听的女声打树下响起。

“我猜一定是作春梦。”另一个妩媚娇脆的声音跟著响起。

春怜抱著树枝，探头一看，忍不住笑开了颜。

“原来是你们俩，特意来找我的吗？”她飞快地溜下树，拍了拍掌心的灰尘笑问。

站在左边，笑意晏晏、雪肤明眸的清秀佳人是绵红芷，今年也是十六岁，大了春怜两个月，谈吐风趣可人，一张皓齿红唇可说是讲遍天下罕有敌手，羊庄无人不知谁人不晓？

站在右边，娇媚清艳、满脸天真的绝世美人是杨莲高，今年一样十六岁，又大了红芷两个月，易容术冠绝天下，最爱装作花瓶扮猪吃老虎，就算久住羊庄的人也经常被她丑巴怪的扮样给瞒过，任谁也无法拆穿。

她们三个从小玩到大，简直是同穿一条花裙子长大的，对於“逃离酒家”的愿望是有志一同，三个人已经打好算盘在今年集体嫁出去。

“萧姥姥不在，我们怕你无聊，所以就相约过来陪你聊聊天。”莲高细心地拨了拨地上的青草，缓缓坐下。“你怎麽了？今天神情有些不对劲。”

提到这个，春怜忍不住郁闷上心头，一屁股跌坐在她身旁，“唉！我实在太没用了，今天已经见到我心目中的大英雄了！可我却眼睁睁看著他跑掉！”

红芷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踏到春怜身畔，“你遇见心目中的理想对象了？告诉我，他是不是和你想的一样，有一双黑亮得像星子的眼睛，还有挺拔磊落的气势？”

春怜小脸红了起来，虽然只见过他一面，可是她永远也不会忘记被他有力的臂弯揽入怀里的温暖滋味。

黑眸黑发玄铁衣……他像以精钢铸成的将军，一回首一扬眉皆散发著慑人气魄。

可是她这个笨蛋，竟然就这样放走他！

她闷著声道：“简直就是从我梦里走出来的大英豪，可是他跑掉了，我想我是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吧！”

红芷和莲高相觑一眼，忍不住笑了。

“傻丫头，人家说有缘千里来相会，何况京城虽大，但若真心想找一个人还不至於找不著的。”莲高嫣然抚慰道。

“就是就是，而且东方酒楼的邢老爹不是你的忘年之交吗？邢老爹那儿是三教九流龙蛇杂处之地，消息最是灵通，托他老人家打听一下，不会没有半点风声的。”红芷也笑道。

若论三姑六婆打探消息的方法她最多了，这种事问她准没错。

“可是……”春怜心儿怦然，又忍不住担忧道：“如果他是外地人，只在京城停留一日就离开，那又该怎麽办呢？”

“你太容易担心了，没去做怎麽知道成不成呢？你别忘了咱们只剩一年的时间了，如果不能在年底前挑选到如意郎君，姥姥就有权利帮咱们指配一个男人。”红芷打了个冷颤，光想就觉得可怕。

一个会品酒，会酿酒，会谈酒的男人……真是一生的噩梦！

她们愿意尽一切的力量，就算丢尽女孩儿的矜持和颜面，也要确保自己未来的六、七十年不会再在酒味醺然里度过。

莲高心有戚戚焉，微微拧起了似柳的黛眉，“你还是咱们三个里最幸运的，这麽快就碰著了心仪的目标，我和红红连个影儿都没有，才真正叫悲哀呢！”

春怜被她们一人一句说得心情飞扬了起来，她抬起红通通的小圆脸，期待地睁大眼睛，“真的吗？你们真的觉得我有希望？”

“怎麽没希望？”红芷满脸沉思，“不过重点是，假若找到了那个人，你要怎麽将他手到擒来呢？”

“我就老实跟他说，我想嫁给他。”她天真地道。

莲高噗地一声，以袖掩笑，明媚的眸子透著慧黠，“就算那个男人有十八颗胆子，只怕也给你吓破了，不能这样直接明著干，你一定要婉转一点，用计才行。”

“可是我要用什麽计？”她播了搔脑袋。

捉小虫逮青蛙是她的专长，可是用计擒男人就不在她的能力范围内了，而且她心仪的大侠约莫高出她半个人，看起来又聪明得不得了，是个有勇有谋的厉害角色，无论是用软的还是用硬的，只怕人家随便一根手指头就把她弹开了。

“美人计、苦肉计、空城计、连环计……”莲高樱唇微微一抿，眸底闪过精光，“只怕你不会用，不怕没计可用。”

“很难耶！”她光听头都晕了。

“总之，现在先找到那个人再论其他。”红芷热心地道：“需不需要我帮你放风声出去？”

“不好吧！”春怜突然扭捏了起来，她红著脸蛋说：“人家好歹是个女孩儿，这麽大张旗鼓的……好像显得我很没行情，没什麽人要，而且我也不想要他误会我是个花痴。”

“只要能嫁出去，偶尔当当花痴我是不介意的。”莲高语重心长地道。

也只有此时，她才会稍稍显露出她的精明聪颖；莲高深谙“深藏不露光华内敛”的道理，所以人人都以为她是个空有绝美外貌的雪瓷花瓶，中看不中用。

这可以免掉很多她不想费神去处理的麻烦，而且屡试不爽。

看著对方自以为聪明高招，沾沾自喜的神情，她就忍不住笑疼了胃。

红芷叹了一口气，闷闷地道：“我也是，为了嫁出羊庄，脱离与酒为伍的生活，就算要我把脸皮装厚一点也无妨。”

这种从小到大和酒生活的日子，没有尝过的人决计想像不出有多麽的痛苦，所以不想逃的才是脑子有问题呢！

春怜支著下巴，很用力地思考著姊姊们所说的法子。

很快的，她下定了决心，勇敢坚决地抬起头来，双眸熠熠生辉。

“好，就这麽办。”她大声地宣布，“明儿个就开始追夫计画，管他三七二十一，我……拚了！”

红芷和莲高欢然拍手。

“太好了，我们绝对支持你到底！”

为了脱离酒家生涯，什麽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都要使出来，否则一拖拖到了年底，她们就再也没有办法从酿酒的噩梦中醒来了。

此刻再不积极些，只怕转眼四十年过去了，她们萧绵杨三姑娘就会变成萧绵杨三姥姥，然後变态的逼自个儿的女儿、孙女儿继续酿酒下去。

她们三个不约而同打了个机伶。

太恐怖了！！

※※※

赵钱孙李居

京师的相思红豆楼和清哉绿豆楼以好菜好茶好点心驰名天下，东方酒楼则是以一味极品酸辣汤配陈年状元红令人食指大动，而新开的这间赵钱孙李居，却是专卖极富盛名的羊庄酒和新鲜热辣下酒菜诱人肚肠。

时值太平盛世，一到用餐时间，酒楼食馆里便涌进了热闹的人潮，此刻正是晌午时分，以粗犷秦风摆设布置的赵钱孙李馆放眼所及，皆是大开大阖、大方至极的桌椅，就连桌上的菜都特别大盘，一味烧鸭香脆滑嫩兼具，旁边还摆了几盘蒸糕和青蔬等物。

戴严人举起酒杯，噙著掩不住的笑意凝视面前有过命交情的好朋友。

白衣飘然、俊秀风流的冶素行是江南赫赫有名“轻花飞雪馆”的年轻当家馆主，年方二十六就已担任三届的江南盟主之位，今年嫌琐事缠身太多，不由分说就甩掉这个麻烦透顶的头衔，逍逍遥遥晃到京师来游山玩水，顺道和好友聚一聚。

高大修长如琼树临风而立的他，看起来像是徇徇儒雅的书生状元郎，凤眼微挑、笑意轻抿，不知醉倒了多少姑娘家的芳心，只不过到目前为止，他对女人一直没有多大的兴致，因为在他的心里，女人几乎跟“三姑六婆七婶九姨”的形象脱不了关系，所以他一向对女人敬而远之。

女人是麻烦，而且是非常非常大的麻烦——这是看似温文儒雅的他嘴里最常吐出的恶毒话。

银衣飒然、英俊清傲的郎若叶是漠北阿布陀山“刀剑如梦阁”的青年阁主，年方二十六就已经是漠北七省的第二高手，手下有燕南八十二骑，剽悍异常；去年横行东漠杀人如麻的大批响马，在一夜之间全数剿灭，就是他派出其中五名高手所办的任务。

清冷倨傲如剑的他寡言罕语，几乎只要他冷冷的眸光一扫而来，就会有一大堆人吓到牙关打冷颤，但是又不得不承认，他实在是少见的美男子；由於他罕与人打交道，所以漠北的姑娘们尽管爱慕他，却也没人敢厚著脸皮大著胆子去纠缠他。

关於女人这问题……郎若叶一向面无表情。

不过他和严人与素行是生死至交，冰冷孤傲的脸庞也只有在接近他们时，才会有稍稍的冰解与微笑。

他的笑容简亘像春风吹化了大地一般动人，只可惜可遇而不可求，想看他笑还真得碰碰运气。

此刻他们戴冶郎三人聚首京师，坐在赵钱孙李馆里头，霎时迷倒了前後左右一大票的客人。

他们浑然未觉，皆愉悦打量著近一年不见的好友。

“严人，是什麽风把你吹出披星戴月楼？”素行微微一笑，碰杯。

“逃婚风。”严人苦笑，放下了酒杯，“我家老爷子最近对我很有兴趣，不逃不行。”

“哈哈哈……”素行掩不住一丝幸灾乐祸，打趣笑道：“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怎麽小小的成亲一事就把你吓出了四川？”

“说我？”严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是谁假装逍遥天涯我独行，其实是为了躲避江南第一美女戚小小的纠缠？”

素行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咳，你打哪儿听来这个流言的？”

“是流言吗？”他似笑非笑地道。

“戚小小只要找不到我，她早晚就会死心了，可是你不一样，戴老爷子可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你。”

“他逼我也逃。”严人有一丝得意，“天下这麽大，等我玩个两三年再回去吧。”

“看来咱们是有志一同。”素行笑望向面无表情，始终寡言少语的若叶，“小叶，你呢？收到了青焰记号，不可能在短短两天内就从漠北赶到了京城，你该不会也……”

“别问。”若叶神色冷冷地捏紧酒杯，表情却早已说明一切。

“哈哈哈！”素行笑了起来，在收到他杀人般的眼神後，连忙吐了吐舌，“唉，咱们三个谁也别笑话谁了，同是天涯沦落人哪！”

“我跟你们不一样。”若叶冷冷撇清。

只可惜他的酷脸一点都吓唬不了两个相知甚深的好友，反倒惹得他们两个噗哧笑了出来。

他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大笑过後，严人甩了甩头，神采飞扬地道：“不要再提烦心的事了，咱们三人已经好久没有聚聚了，今天机会难得，非不醉不归不可。”

素行首先附议，举起了酒杯，笑意荡漾，“好，打从三年前在甘肃痛饮羊奶酒大醉三天後，我们就再也没有如此狂欢痛快过了。”

若叶执起酒杯，黑亮如星的眸光炯然有神，“乾。”

三名伟岸男子一起碰杯，一仰而尽。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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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搜集情报，定计拿人！

她很认真地躲在闺房里计画了两天，趁姥姥忙於今年春酒的事，无暇管顾到她这只小兔崽子时，决意快快实行捉婿行动。

红红说得对，现在不是顾忌面子的时候，唯有积极大胆才能够开创无酒一身轻的新生活。

春怜肯定他应该不是京城人氏，因为她努力回想三天前的点点滴滴，发现了一点点的蛛丝马迹，虽然这种小线索并不能神奇到直接带她到他眼前，但起码她知道他是外地人，说话有种淡淡的他乡口音，和京城中惯听的腔调不太一样，而且他住山上，是个山寨王，她料想就算是山大王，他应该也是锄强扶弱的那一种，再来嘛……在此太平盛世，有几处山上还有结寨为王的，应该也是屈指可数吧。

哪个地方是最了解山寨情报现况的呢？嘿嘿，春怜简直佩服极了自己的聪明过人，所以她想也不想地直冲上衙门击鼓。

正所谓官兵捉强盗，既然他是山寨王，衙门里应该会有他的纪录才对。

所以春怜一把鼓槌咚咚敲得不亦乐乎，她彷佛可以见到心仪的男儿手到擒来的情景了。

四周的路人乡亲和游客一见是这麽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击鼓，人人都掩不住好奇与兴奋地凑了过来。

“有热闹看耶……”

“是这个小姑娘吗？”

“咦？年纪轻轻的就来击鼓鸣冤，一定是一件大案子。”

“可不是吗？哎哟！後头的不要挤，是没看过热闹吗？”

人群闹烘烘，人人都争先恐後想要占一个好位子。

东游县衙被她这一阵惊狂如骤雨的鼓声震得人仰马翻，原本在埋头吃点心玩骰子的衙役慌忙冲了出来，跌跌撞撞戴好衣冠排好队。

“威武！”吼声齐响，还颇有威武架式。

大老爷边上堂边抹去嘴角鲜虾饺子的油光，清清喉咙大摇大摆坐上官位，惊堂木一拍——

“把击鼓鸣冤之人带上堂来。”郑大老爷一摸老鼠胡子，威风十足地道。

“是！”立刻有两名衙役出去带人。

春怜小小巧巧地漫步上堂，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县衙大堂——唔，倒是挺气派的哩。

不过她只是想要来打探个人，不必摆出这麽大的欢迎阵仗吧？

“来，跪下。”衙投看见是位娇嫩如花的小姑娘，口气也不自觉地放得轻软了。

“谢谢。”不过她还是有些不明白，问个人还得先跪一跪啊？

这可能是衙门一概的规矩吧！

於是春怜高高兴兴地跪了下来，雪白的缎子裙在地上形成了一朵花儿。

郑大老爷愣了一愣，看半天都傻眼了。“呃，堂下所跪何人？有何冤情速速奏上来，本官一定为你主持公道。”

“小女子叫萧春怜，我今年十六岁，”她迷惑了一下，“可是……我没有冤情啊！”

众人愣了一下，郑大老爷也一怔，“没有冤情？那你有何苦情啊？”

“苦情？”她更迷惘了，“我也没有苦情啊。大老爷，你误会了，我来找你是有重要的事情。”

郑大老爷原想发飙，可是看著她圆圆的眼睛和红扑扑的小脸蛋，天大的气也不见了。

他捺著性子笑问道：“原来你是专程来找本官的，你识得本官吗？是本官的亲戚吗？”

“都不是。”春怜叹了一口气，她是很认真要来请教问题的，可是大老爷却一直把话题扯远。“我从来不识得大老爷，我家的亲戚我都认识，也没大老爷你呀！”

堂里堂外看著的人都是一头雾水，不过人群中已经响起窃笑声，以为她是存心来戏弄这个胡涂大老爷的。

郑大老爷忍不住一拍惊堂木，不悦地喝道：“大胆刁妇……呃，不，是大胆刁女，竟是存心戏耍本官来著？”

“大老爷，你怎麽这样说呢？我根本连来意都还没讲，你就扣我这麽一顶大帽子。”

她眉心打结，可怜兮兮地指控。

看著这麽娇柔可爱的小姑娘泫然欲泣的模样，所有人打抱不平的质问眼光统统射向堂上大老爷。

郑大老爷被瞪得浑身不自在，只好吞了吞口水按捺下脾气，“呃，那你的来意是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多谢大老爷，我就知道大老爷是个大好人，一定会帮我的，你真好。”

郑大老爷被她赞美得浑身骨头轻飘飘，简直快飞上天去了，他热血沸腾地道：“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来来来，有什麽本官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快快请来，统统包在本官身上！”

她小脸灿烂了起来，“真的吗？”

“那当然。”他慷慨地一捶胸，差点呛到。

“太好了，大老爷，你可不可以跟我讲，咱们现今还有几座山上是有山寨王的？”她衷心真诚地问。

“咦？”

这算哪门子问题？

郑大老爷登时有种强烈受骗的感觉，在众人议论纷纷中，他颊耳一片火辣辣，气得一拍惊堂木，破口大骂道：“你这顽劣女子是何居心？几次三番的戏弄本官，来人啊！将她打上三十……三大板以示惩戒，逐出衙门不准再来搞乱。”

三十三板子？

这么嫩央央的一个小姑娘，真的打下去会要人命的。

所有的衙役都愣愣地望向堂上大人，好半天师爷才讷讷道：“大人，这三十三大板打下去可严重了，是不是酌情再减个几板子？”

郑大老爷吹胡子瞪眼睛，“谁说要打三十三大板的？”

“是大人您呀！”衙役们异口同声埋怨道。

真是不够怜香惜玉的。

郑大老爷气到结结巴巴，话几乎说不清了，“我……我什麽？我几时这麽说？你们也是存心气死我吗？一堆蠢蛋，我是说打三大板，”

原来是三大板啊！

大家松了一口气，可是春怜从头到尾都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什麽事，她为什麽要被打板子啊？

等到她被押倒在地上时，她睁大了黑溜溜滚圆的双眼，还不敢相信自己不偷不抢不口出秽言，做什麽要被按著打屁股呢？

“一、二、三！”

“哇……”

※※※

春怜被丢了出来，人群渐渐散去。

她蹲在石狮子旁，抚著火辣辣快要裂成两半的屁股嘤嘤痛哭。

“呜呜呜……”

红红说过，为了嫁出羊庄，脱离与酒为伍的生活，就算要把脸皮装厚一点也无妨……可是，呜呜呜……她没有说连皮也要绷厚一点啊。

虽然衙役大哥们已经小点力马马虎虎地打，可是她的屁股是肉做的，还是会疼呀！

呜呜呜……又丢脸又疼，可是最最教她心痛的是大老爷不准她再进去县衙里，看来她是没法子问到他的消息了。

“你怎麽了？”一个低沉悦耳的好听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揉著泪眼，低头哭得好不可怜，“我……我被打了，哇……”

那个声音变得更低沉了，夹杂著一丝隐隐的紧绷和怒气，“有人打你？是谁？你有没有受伤？伤得重不重？”

奇怪，这个声音好听到有丝熟悉，春怜愣了一愣，被关怀得心窝都暖了起来。

刹那间，她更想要纵情大哭。

她抬起头来仰天大哭，“哇……痛没有关系，可是我再也找不到他了啦……”

“你要找谁？我帮你找。”一只温暖略微粗糙的大手轻柔地抚拭过她小脸上的斑斑泪痕！带著一缕异常温柔的心疼。

她透过泪雾朦胧中睁大眼睛看向来人，蓦地，她大大一震，整个人瞬间呆住了。

那双熟悉的深邃眼神，那道神秘俊酷的刀疤，那有棱有角好看的下巴……

是他！

春怜想也不想“哇”地一声，整个人往他身上扑去，八爪章鱼似地紧紧抓住了他。

“就是你就是你，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苦吗？”她嘴里乱七八糟地嚷著，又哭又笑又怨。

这顿打著实没有白挨，瞧！现在不就把他给盼来了吗？

严人吓了一跳，瞪著怀里巴著他不放的小女人，一双大手简直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

好半晌，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抓”了下来，可是看不出她小小身子力气却挺大的，死揪著他的衣裳不放。

他只得稍稍将她拥近点，省得衣裳被她扯破，“有话慢慢讲，我在这里，不会消失的。”

春怜不敢实信地望著他，好怕一眨眼他又跑了。

“你真的不会跑掉？”她可怜兮兮地问。

他瞅著她点点头，心头微微一揪。该死，她怎么会变得这麽苍白？这麽委屈怯弱？该不会是哪儿受伤了？[奇][书][网]到底是谁好大的胆子敢伤害她？

一想到有人竟然敢伤她，他浓眉紧紧拧了起来。

“告诉我！是谁打了你？”他语气紧绷。

她痴痴地望著他，牛头不对马嘴地道：“你到底跑哪儿去啦？我都找不到你，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呢！他们好坏，都不告诉我你到底住在哪个山头，还打我……呜呜呜……”

她盈盈滚落的眼泪再次刺痛他的胸口，严人难以抵挡喉头翻搅而起的酸楚心疼，纵然惊讶於自己因何会有这样的蚀骨心思，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掌轻轻抚摸著她的头，无声地抚慰著。

“可怜的丫头，”他暗哑地道：“你还没告诉我，究竟是谁打了你？”

“县太爷叫人打我的。”见他怒眉一竖，她连忙抱住他的腰叫道：“不是不是，是我自己欠打被打的……啊！不是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人家都是因为你才被打的，所以认真说起来是你要负责呀！”

嘻，她的脑袋瓜偶尔也满灵光的，虽然这样嫁祸是很胜之不武，但是她已经管不了那麽多了，莲高说要懂得使计谋，她这一招勉强也可以叫作“死皮赖脸嫁祸计”吧？

果不其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疑惑又不解地低看著她，“我？”

“是啊。”她大眼睛一眨，又是一堆眼泪滚出来，慌得他手忙脚乱急急拭去。“就是你，人家要不是要打探你的消息，又何苦要进衙门呢？进了衙门又惹恼了大老爷，大老爷就叫人打我板子，很痛耶，我的屁股现在一定是又红又肿，几天都好不了了。”

她说得迷迷糊糊，他还是努力听清楚了。

“你要找我？找我为什麽要进衙门？”他又好气又好笑，不过还是用袖子继续帮她擦眼泪。

唉，这小傻子。

“我……”她脸红了一红，随即理直气壮地道：“谁教你那一天都不等我，连个姓名也不留，京城人这麽多，你要我到哪儿寻你呢？自然是到衙门问官兵，看看你家山寨有没有登记在案啊！”

他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老天……”他已经好久没有笑得这麽大声，这麽不顾形象了。“你是去衙门问我的行踪？哈哈哈……你怎么这麽天才？”

他那一天不过是说著玩的，她竟然当真了，真以为他是哪个山寨的山寨王。

不过……

他的狂笑渐渐消失，黑眸熠熠闪亮地盯著她，心底漾起了一抹奇异的温柔。

她竟然为了寻他，甘愿闯进衙门，还无辜被打了板子……虽然他有些气恼她的傻气莽撞，可是一想到她领受这一切的折磨，只为了寻他，再见他一面，他不能自己地深受震撼。

他的眸光浮漾著少见的温柔，低低问道：“为什么要寻我？”

她的小脸蛋又红若榴火了，讷讷地道：“因为……因为……你不是说要把我带回山寨去做押寨夫人的吗？”

老天！

严人撼动地盯著她，“你当真了？”

她低垂著粉颈点点头，忽然觉得两颊好烫人哪！

他心头滋味复杂万千，又甜又温又惊又震，最後一股喜意跃然涌上心头，却又被他的戒心给紧紧压了下去。

不行，他怎麽可以一时不察，让小小的柔情就蛊惑了全盘的理智？他可不要忘了自己是为什麽溜出披星戴月楼的。

如果真要成亲的话，远在天边有四川姑娘蜂拥而上，就算近在眼前也还有士骅山庄的华二小姐，没道理千逃万逃，偏偏栽在这个小姑娘的手上。

他恢复了冷静，将莫名鼓噪的心绪压至深处，微微一笑道：“我是说笑的，我既不是山寨王，也不想找什麽押寨夫人，姑娘千万别误会了。”

春怜迅速抬起头，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你不喜欢我？”

他差点被这样娇怜动人的眸光给击溃了，连忙别过视线，清了清喉咙笑道：“姑娘，我们素昧平生，你不可能当真想嫁给一个陌生人。”

“可是你对我而言一点都不陌生，”她眼眸亮晶晶，“我早在梦里把你的样子描绘了几千几万次，决计不会错的，你就是我心目中如意郎君，大英雄。”

“我不是英雄。”他呛咳了一记，叹息道：“姑娘，我想你是想太多了，我和你只有过一面之缘，而且我不想成亲，就算要成亲，也不会找一个陌生不相识的姑娘随随便便成亲。”

她依然巴著他不放，“我会给你时间认识我，我会告诉你我所有的事情！我还会告诉你我最爱什麽，最怕什麽……这样好不好？”

他差点就迷迷糊糊被她甜甜的声音给说服了，猛然一狠心，他断然摇头道：“不好。”

她失望极了，“为什麽？”

“因为……”他开始冒冷汗，该死，如果她不那麽甜美天真，那麽热情傻气的话，他或许还可以硬起心肠掉头就走，可是天知道他一旦跑掉了，她又会想出什麽惊人的法子来打探他的行踪。

这回是被打板子，下回呢？

他脸庞绷紧了，心下纠结地捏了一把冷汗。

“那你先不要娶我，我也不要逼你，可是你要告诉我你的名字，住在哪儿，预备往哪儿去，好吗？”她又仰视著他，放射出致命可怜的眸光，“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要往哪儿找你了。”

他的心痛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吁了一口气，就……投降一半吧！

“好。”他表情严肃戒备地道：“不过我的心意决计不会变，你要有所觉悟。”

觉悟什麽？

她傻呼呼地笑了，只听进去他那个“好”字，其他的都自动模糊掉了。

春怜郑重地点点头，怎麽都抑不住拚命浮起的那朵笑容，“现在你带我去吃饭好不好？我也要上药，屁股好疼呢！”

吃饭没问题，但是上药……又是那个私密到极点的地方……

高大伟岸的严人突然变得异常尴尬起来，他轻咳了一下，表情僵硬的道：“我有上好的伤药，到我落脚的客栈去吧，待你吃饱之後，再……想法子上药。”

春怜压根没考虑到那麽多，她整颗心都因为他那句“到我落脚的客栈去”而翩翩飞舞了起来。

他落脚的客栈，落脚的容栈……这麽说，她再也不用怕找不到他了？

“呵呵呵。”

他牵起她的小手，带著她一步一步慢慢走，生怕扯疼了她臀部的伤。耳畔听著她欢喜满足的笑声，他心底蓦地温暖了起来。

究竟是怎样的一颗小脑袋，能够这样毅然决然莽莽撞撞地追寻著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不禁迷惑了。

自己真有那么好？那麽值得她来追寻吗？

严人犹如在梦境之中，惯常的冷静睿智此时完全派不上用场，只能照著本能，被一种唤作缘分的诡谲因子驱使著走。

※※※

天下第一大客栈

春怜小心翼翼地把发麻作疼的臀部往软绵绵的锦缎团垫上放，初初接触的刹那还是让她疼得龇牙咧嘴，小脸皱成一团。

看得严人胆战心惊，连忙扶住她，“还好吗？要不要再垫一块？”

她好不容易坐稳了，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嫣然摇头道：“不用了，这样很好……谢谢你。”

他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紧张，蹙眉盯著她，“很疼吗？要不要先上药再吃饭？”

她摇摇头，“不要，上了药我的屁股就不能动了，难不成要趴在床上让你喂我吃吗？”

这个他倒是不介意，反而是看到她疼得眼眶都红了的模样时，他的胸口紧纠得乱糟糟，连心跳都紊乱失常了。

他郑重地告诫叮咛著，“下次，千万千万不可以这样了，你想让我一辈子愧疚至死吗？”

她哀怨地瞥了他一眼，娇娇嫩嫩地道：“要不然我找不到你呀。”

他凝视著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傻丫头，我们几乎还不认得啊。”

“我姓萧，叫春怜，怜爱春天的意思，今年十六岁。”她殷切地一探身，屁股又戳疼了一下，“哎哟！”

他赶忙扶住她的肩头，又恼又急地道：“你想做什麽？为什麽总是不乖乖坐好呢？”

她畏缩了一下，眼眶红了，怯怯地道：“你……很气我吗？”

她的神情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击中了他的心。

严人脸色一变，冲动地将她拥入怀里，心疼地低哑道：“老天，我不是气你，我是在紧张、在担心你！只见过你两次面，你两次都把自己陷入混乱危险的地步中，你到底要我拿你怎麽办才好？”

为什麽会有人这麽傻，为了一个见过一面的人毫不考虑地献出自己的心，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怕？

他的胸膛好温暖好热，沉稳的心跳声好好听……春怜先是睁大眼睛，惊异地瞪著他里著衣衫坚硬有力的胸，慢慢地，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眸子，轻吁著贴紧了脸颊。

他原来是在担心她啊！

她浅浅地笑了，觉得心坎好甜好甜。

怎麽会呢？才见了第二次面的男子，感觉上却已认识他好久好久……她忍不住止不得管不了，就是想要赖著他，撒娇撒赖，紧紧攀住这一具胸膛不要放。

他就是她梦里见到的那个如意郎，她就是认定了他！！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麽名字。”她在他胸膛上画圈圈，未察觉到自己搔得他一阵阵麻痒心悸。

严人僵硬著身体捉住她捣乱闯祸的小手，极度自制地道：“我姓戴，名严人。”

“代言人？”她觉得好好玩喔！

“我就知道。”他叹了一口气，“你叫我严人吧，要不唤我戴大哥，就是不要连名带姓地唤。”

“哪个严哪个人？”她仰头问道。

他低头，“严守分际的严，世人的人。”

“几岁？”她已经开始探听。

他表情有点怪怪的，“二十六……我好老，感觉真奇怪。”

的确，和她豆蔻初华的十六岁青春相比，大了十岁的他可以算是个老头子了。

“你大我十岁呢，真好，大越多越疼我。”她嫣然一笑。

不知怎地，她的笑靥轻语像春风抚慰了他微微受伤的自尊心，他目不转睛地凝视著她，唇畔漾开了笑。

“小古灵精怪。”他揉了揉她的头。

春怜笑仰著头，觉得自己备受宠溺。

戴大哥最会口是心非了，嘴里说不想成亲，可是他的举止动作和眼神是那麽温柔呀，随便哪个姑娘都会被这样的他给迷得神魂颠倒的。

“我饿了。”她突然危机感大作，紧紧抱住他的手不放。

他低头微笑，“好，我让店小二送些吃的进来，你想吃点什麽？”

“一切跟酒没有关系的菜。”她笑吟吟的说。

他微讶，若有所思地道：“为什么特别这样注明？”

她讨厌酒吗？可是这说不通，因为她身上始终带著一缕酒的甜香，若说她厌恶酒，又怎麽会让身上带著酒香味？

不过老实说，他还真想弄清楚散发自她身上的香气是属於哪一种酒的？

“酒对身子不好。”春怜瑟缩了一下，怯怯地问著他：“你……很爱喝酒吗？”

他眯起眼睛，爱喝？是，他嗜酒，但是从来不会过量，也不会让酒模糊了理智，他是有名的好酒量，纵然畅饮千杯也依旧能够保持冷静犀利的头脑。

他正想承认，却在她眼底瞥见了一抹惊慌，他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明。

“酒……”他轻咳一声，口是心非语带闪烁地道：“嗯，的确对身子不好。”

如果喝到失去理智，毫无自制的话。

没想到他的话却惹得她欢然尖叫连连

“哇！好棒！”她欣喜若狂，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哎哟喂呀……好痛。”

他心脏瞬间蹦到了嘴边，脸色煞白地抱住她，“当心！”

早晚有一天，他会被她惊吓到口吐白沫。

她边痛得龇牙咧嘴，边欢喜大笑，“哈哈哈……太棒了，我实在太幸运太幸福了，老天爷车的太疼我……啊！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好运气！”

严人牢牢地抱住她，不解地低头看著她，“什麽？”

“没什么。”她强忍下一波波兴奋的激动，甜甜地笑道：“我好开心你让我给遇见了。”

噫？

他怎麽有种踏入陷阱的感觉？可是她灿烂的笑靥又打乱了他所有的思绪和警戒能力。

她的笑容如此天真无害……

应该是他多心了，不过就是在京城认识一位小妹妹罢了，能有什么严重的後果？

他轻笑一声，小心地将她搀扶回椅上，“坐好，我去让小二给我们准备一些好吃……跟酒无关的菜。”

“好！”她答应得又快又好，小睑简直在发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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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整天，春怜坐在酒槽边，小脸蛋闪闪发亮，笑容几乎可以充当暖阳来发酵粟米浆呢！

酿酒师小心翼翼地看著她，想要提醒她绣鞋晃得快掉进酒槽里去了。

“春怜姑娘，你不要紧吧？”

每回她一进到酒窖酒槽来就一脸苦酒满杯的神情，可今天怎麽乐得开花了？非但不嫌酒臭，还高高兴兴地指点著哪一槽的酒如何如何，该多下点该少添点。

难道春怜姑娘已经想开了？不厌酒了？

她笑容明亮地里向酿酒师，“啊？！”

“你今天还好吧？”

“很好哇，”噢，空气多麽美妙，天气多麽美好啊！

她的笑声如银铃，串串奔放地抖落在萧家酒坊里，只见她像只小粉蝶飞舞来去，最後笑著跳出了酒坊。

在另外一个密室审酒的萧姥姥步履轻捷地走出来，她紧紧地盯著春怜欢然舞出去的翩翩身影，忍不住纳闷地问道：“她今天……喝了酒吗？”

酿酒师们抹了把额上的冷汗，人人都惊得到现在才敢好好地喘上一口气，“姑娘今天……可能撞到树或是……到现在还没睡醒吧？”

“怪事。”萧姥姥抓了抓银白的头发，纳闷地道。

怎麽她那个孙女儿今天被迫到酒坊来，竟然不鬼叫鬼叫了？

春怜笑嘻嘻地出了酒坊，对著经过遇见的每一只青蛙和蜻蜓傻笑，她甚至把一条拦路的小蛇轻轻地掬起来放到一旁，让它溜回草丛里去，而不是捉起来放入袖中当宝贝玩一阵子再放了。

天这样好，虽然已经过了午后，可是暖风依旧熏人欲睡，她今天已经做完了自己的差事，可以进城去找戴大哥了。

一想到严人，她的小圆脸都兴奋得红了。

他给的药膏还真好用，有著淡淡花香味，而且抹上清凉又沁心，火辣辣的痛楚感都不见了。

而且她才抹了三次，屁股上的红肿就完全消褪了。

他真的好厉害好厉害……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呵！

春怜蹦蹦跳跳往城门方向走，却在绿林成荫的小径间，和步伐慢吞吞的柳秀才擦肩而过。

“萧……萧姑娘。”柳秀才一见她就脸红说不出话来。

她点了点头，笑咪咪道：“柳秀才，要回家呀？”

他脸都涨红了，“是……是的。”

她对著他摆摆手就要跑开，柳秀才却唤住了她。

“萧姑娘……你要去……哪里？”他鼓起勇气问道。

她愣了愣，笑容不减，“我要进城啊！”

他不赞同地讷讷道：“姑娘家乱跑……不是好德行，古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诫里说……”

她偏著头眨眨眼，疑惑地道：“啊？什麽？”

她乱跑跟他有什么干系呢？古人说女子无财便是德，她也没什麽钱啊，还有女诫……那个是什么？

“我……我的意思……身为女子……要守……要守……”他更加结巴说不出话来了。

要手？

她一摊小手，摆了一摆给他看，“我有手哇！”

“不……不……”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涨红著脸道：“我是说……身为女子要守……礼教……不能妄言妄行……要……”

呼，好累，听他讲完一句话得等上一整天呢！

春怜突然後悔自己刚刚把那条小蛇放生，要是放在袖子里，现在就可以拿出来解决问题了。

应付柳秀才最好的方法就是弄只小动物在他面前晃两下，然後他就会尖叫著跑掉，她也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了。

“柳秀才，我今天很忙，改天再向你讨教道理。”她匆匆地挥了挥手，拎起裙摆就急急逃走。

一见她拎高裙子的模样，柳秀才又像是要昏倒，“女子……不、不可露出……手足……私、私密……”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春怜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

柳秀才也不结巴了，他呆呆望著消失的身影，心情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

为什麽当著她的面，他就紧张到言不及义、胡言乱语呢？

※※※

春怜来到雅致清幽的客栈门口，大厅里已经有不少在用晚饭的客人，她兴匆匆地就要跨步进去，却被一道急急的身形撞得差点跌倒。

春怜连忙攀住一旁的柱子，低呼了一声，“哇，吓我一跳。”

她定睛一看，是个一身彩衣劲装的仗剑姑娘，正横眉竖目地瞪著她。

“你出门到底有没有带眼睛？这麽乱冲乱撞的。”

耶？

春怜眨了眨眼，有点茫然，“我？”

“不是你还有谁呀？”姑娘脾气大得很，咄咄逼人，“这次算你好狗运，姑娘我不想跟你计较，下回再犯到我手里，当心我把你砍成十八块。”

春怜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她已经哼一声，冲进客栈里去了。

一时听到里头乒乒乓乓，小二哥提著的大茶壶被那姑娘撞斜了，一名正好起身的客人被那姑娘横出的剑柄敲中了，还有人被她直冲的身形给碰掉了手里的碗。

霎时，哀叫的怒骂的低咒的此起彼落，可是一见到那姑娘背後那柄剑和她那张可怕凶蛮的表情，所有的声音又咽了回去。

当心当心，可是个有兵器的疯婆子呢！千万不能得罪。

华雁很满意地环顾四周，见没有人档她的路，这才直直走向柜台，“掌柜的，有个叫戴严人的是不是住在这里？”

“姑娘，你……你要寻仇可别冲著小店来呀，小店是小本经营，如果你……喝！”

掌柜被脖子横架的那把亮晃晃的剑吓住了，“姑姑姑……”

“姑什麽？废话那麽多，戴严人到底有没有住这儿？”

“你凶个什麽呀？”春怜站在她背後，一脸不满，声音娇嫩地道：“问人怎麽可以这样问呢？我问给你看。”她看著掌柜，甜甜地问：“掌柜的，不好意思打搅你忙，想要请问一下，有没有一位姓戴，戴帽子的戴，叫严人的客人在这儿投宿落脚呢？如果有的话，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他住在哪一号房？在不在？我可以自个儿上去找他吗？”

掌柜情不自禁对她露出一个大笑脸，“在在，他在天字……喝！”

脖子上那把剑下压数分，掌柜登时话都讲不出来了，频频发抖。

春怜不悦地瞪向华雁，“你很坏耶，动不动就拿把剑搁在人家脖子上，你究竟是要问人还是要犯案啊？”

华雁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这样冲撞她，她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不长眼的死丫头，故意跟我作对？废话一堆是存心找死吗？”

“你很烦耶，动不动就说人家废话一堆。”春怜对她扮了个鬼脸，“我就不相信你敢在众口口睽睽之下把掌柜的杀了，来呀来呀，你杀呀。”

掌柜欲哭无泪，为什麽是我？

华雁长剑压紧，娇斥道：“你别以为我不敢！”

“你就是不敢，怎样？母老虎，吃豆腐，跌一跤，啃泥土，啦啦啦，”

“你——”

掌柜两眼无神，眼泪都快滚下来了。呜呜呜，他是招谁惹谁了？

华雁倏然把长剑收起，却疾如闪电地架在春怜雪白的颈子上，拧笑道：“我就让你瞧瞧我敢不敢？”

掌柜脖子一空，心下一松，可是当他看见春怜雪嫩的颈上多了一条细细的血痕，他又连忙摆手哇啦哇啦叫了起来：“不，不要哇，有话好好说……”

春怜夷然不惧，明亮的黑眼珠望进华雁狭长的凤眼里，“手中有剑却不拿来行侠仗义，反倒用来欺负弱小恐吓百姓，你这样算什麽？”

她的正气凛然一时之间震慑住了华雁。

春怜一仰下巴，“你杀吧，反正我会是死在一个滥杀无辜的疯女人手里，杀呀，你还等什么？”

华雁情不自禁退了一步。

不……这完全不是她的目的，她是来找戴严人，不是来滥杀无辜的……

春怜眸光正直又坚定，华雁忍不住咬了咬唇，缓缓地把长剑收起，但她还是不肯稍稍示弱，“哼，这次就饶你狗命，别说我欺负你手无寸铁。”

手无寸铁？

春怜突然想起袖子里还有刚刚和柳秀才讲完话後，随手抓来防身的一只大蜘蛛。

她想也不想地掏出来，“你看！！我也不是手无寸铁，可是我就不会随便拿来吓人。”

“哇！”华雁尖叫一声，吓得退了好几步，正好摔靠在某人身上。

严人本能稳稳地扶住她的肩头，眉一皱，“当心。”

“戴大哥！”春怜睁大眼睛，打心底欢笑了出来，“你果然在耶！”

毒蜘蛛黑寡妇？

他心下一紧，看见她小手上那只张牙舞爪的剧毒黑寡妇，彷佛快要刺入她雪白的手掌里，他急急一挥手，打落她手上的毒蜘蛛。

“你到底在搞什麽鬼？”难道她不知道毒蜘蛛有多麽危险吗？她竟然还傻呼呼地抓在手上。

他的语气紧绷而愤怒，春怜手上的蜘蛛被他打掉就已经吓了一跳，再被他这麽一吼，她的眼眶迅速地红了。

戴……戴大哥吼她？

为什麽？就为了她拿蜘蛛吓这个凶巴巴的姑娘吗？

她眨著大眼伤心地望著他紧紧“揽”住那凶姑娘的模样，刹那间她自以为明白了。

什麽不想成亲不会娶妻，统统都是假的，他拒绝她的真正原因是，他早已经有了心上人，而且他心爱的姑娘就是眼前这个野蛮刁钻，动不动就要打人杀人的凶姑娘！

种种了悟瞬间飞闪过脑袋，春怜抿著唇憋著气，到最後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戴大哥是大笨蛋，是坏人啦！”她哭著跑了出去。

看著她哭著奔离，严人大惊失色。

老天，他刚刚做了什麽？

胸口陡地狠狠戳疼翻绞起来，他苍白著脸动身欲追，华雁却紧紧地抱住他的腰。

“你不准走！”

她好不容易才说服了爹爹下山来找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怎麽可以再让他逃掉呢？

他深深拧眉，坚定地将她的手拉开，低沉冷静地道：“请自重。我还有事-告辞。”

他身形一晃迅如旋风地消失在众人眼前，华雁气得跺脚。

该死的，他又这样跑掉了。

刚刚那个丫头是什麽人？为什麽也识得他？他又为什麽这麽紧张？

华雁危机意识大作，她握紧了剑柄。

掌柜乾脆躲到柜台下，假装在摸索著找东西。

开玩笑，被这个盛怒之中的女魔头看到还有命吗？他还是哪边凉快哪边躲，等女魔头走了再说。

※※※

春怜边哭边跑到一处垂柳处处的小河畔，她趴在桥墩上哭了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她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他心中早已有了心仪的对象。

这下该怎麽办？就算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但是她可以允许自己破坏、拆散人家的姻缘吗？

她已经乱了方寸了。

倏然，一个大鹏般的身影落在她身畔，一只手掌轻轻地抚摸著她的发，她一颤，耳边响起了他温柔的声音。

“对不起……我刚刚伤了你。”他自省过了，方才对她的确太疾言厉色了，一定吓著了她。

他是心急她手上的毒蜘蛛，又气恼她为什麽总是把自己搞进危险里？被黑寡妇咬上一口可不是好玩的。

可是听在春怜耳中，却以为他是因为隐瞒自己已有心上人而对她道歉，这更让她悲从中来。

“哇……”她哭得更厉害了。

严人慌了，手忙脚乱地想要安抚她，却不知该从哪儿下手才好。

最後，他还是选择将她紧紧揽入怀里，先让她尽情哭个痛快。他感觉到胸口的衣裳迅速濡湿，心疼地低唤：“丫头，你别哭了，你气恼，那麽我让你拳打脚踢一顿好不好？”

“不好。”她偎在他怀里哭得好不可怜，鼻音浓重。

他心疼地叹了一口气，“那……让你咬几口好不好？”

“不好。”他都已经有心上人了，她咬他有什么用？

“那……我把身上的银子统统给你去买糖吃好不好？”他计穷了。

“不好！”他以为她是个只爱吃糖的小娃娃吗？

“那……”严人束手无策了，只能频频抚著她柔软若缎的黑发，“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要不你说，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

她哀哀怨怨地抬起头来，“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回去安慰你的心上人吧，你出来追我做什么？”

她越想越气，一把将他推开。

他紧紧巴住她不放，失声低呼：“什麽心上人？”

“还想骗我，你的心上人都找到京城来了。”她幽怨地瞪了他一眼，“刚刚是我拿大蜘蛛吓她的，你如果要帮她打人报仇的话，就打我好了。”

他啼笑皆非，“我怎麽会打你呢？”

等等，她说心上人……

严人眯起了眼睛，小心翼翼地道：“你说华雁是我的心上人？”

“华雁是刚刚那个姑娘的名字吗？”她心底大大不是滋味，叫得真亲热。

他摇摇头，低沉地笑了，一把将她压入怀里，“小傻子，华雁不是我的心上人，我只见过她一次面，怎麽会是我的心上人呢？”

“可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已经把你当作心上人了呀！”这种论调一点都不能成立，否则古人为何要说一见锺情呢？看看她自己就好了，不就是对他一见锺情了吗？

看你们卿卿我我的样子，鬼才相信你的话哩。

他急了，“天地为证，华雁只是士骅山庄老庄主的三女儿，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若认真要论，华慈至少还跟我有沾上一点点边……呃。”

他扯到哪里去了？

果不其然，春怜猛然抬头盯著他，口气充满了醋意和威胁，“原来……还有一个华慈呀，说，你到底跟几个姑娘有关系？”

她一仰头，他霍地看见她颈上多了道细微血痕，心头一震，急忙抚触——

“你受伤了？怎麽受的伤？”

她不在意地摸摸脖子，血已经乾了，她嘟著嘴道：“可能是不小心被剑划著的吧，你别想转移话题喔，我想知道……”

“是华雁划伤你的？”他的声音危险至极。

她总算注意到他铁青的脸色，有点怯怯地道：“她……也不是故意的啦。”

“可恶。”他转身就要冲回去找她，春怜急急抱住他的手臂。

“你要干嘛？”

“她竟然滥伤弱小无辜。”他咬牙切齿道。

春怜这么小，就算抓蜘蛛吓到了她，她也不应该反应这麽激烈，还拔出剑来，太不像话了。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手中有剑该是锄强扶弱，怎麽可以反而欺负弱者？

春怜从来没有看过他这麽难看的神情，她死命攀住了他，“她……她也不是存心的，应该是我欠打……啊！不是……是……是阴错阳差……”

他低头爱怜又苦恼地凝望著她，“你受伤了，为什么还要替她辩解？”

“因为……因为她跟我一样，都是喜欢你……”她低下头，轻轻地低语，“我想她也是急不择行，就算了好不好？”

严人瞪著她老半天，完全被她打败了。

“你这小傻子，不是人人都像你这麽天真的。”他低喟著将她揽紧，真为她的单纯捏把冷汗。

再这样下去怎么行呢？她再这麽无邪纯真下去，万一给人骗了还是给人拐了怎么办呢？

等到他回四川，离开京城，还有谁能保护她呢？

“我一点都不天真。”她小脸被压在他胸膛里，说话都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你就是天真。”他低吼。

他又吼人了。

春怜睨著他，没好气地道：“你还对我凶，你还没跟我说，华慈跟你又是什麽关系呢？”

他一怔，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道：“我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华慈是华雁的姊姊，我只是帮她捉到刺伤她的凶手……”

老天，越描越黑。

可是他预期中的呼夭抢地并没有发生，春怜的小脸蛋反而浮起一抹惊讶和同情。

“刺伤？”她眨眨眼，“为什麽会被刺伤？”

她果然善良过人，天真到……到……

严人紧紧搂住了她，轻笑了起来，真是个笨蛋小傻子。

他温柔微笑解释，“有一名坏人贪图他们家的实物，趁华庄主作寿时打劫偷宝，却被华二小姐撞见了，歹徒一剑刺进了她的胸口，幸而没有伤及心脏，不过华二小姐还是重伤在榻，我正好到华家祝寿，就顺便将那歹徒逮了回去，事情就是这麽简单，你万万不可误会我。”

“好可怜喔！”她撞了搔头，很认真地想了一想，到最後她指出，“可是就算是这样，华雁又为什么要追你？还跟你一副很亲热的样子。”

“亲热？”他皱起眉头，这可是一项很严重的指控。

“是啊，你还从後面抱住人家哩。”她想来就醋意横生。

这具伟岸的胸膛应该只专属她所有，怎麽可以借给别的女人栖息呢？

而且他还打掉了她的蜘蛛，还吼她……

“我不准备原谅你。”她小脸严肃至极。

“你相信我，我和华雁完完全全没什麽，天地为证。”他讨好地道。

“骗人的啦，你对她那麽和气，对我就是乱七八糟的乱吼，难道你以为我的耳朵长茧，不用吼的听不清楚吗？”她小脸难看极了。

“老天，那是因为你……”

“我怎样？”

他的表情苦恼了起来，“用手抓黑寡妇，你存心不要命了吗？”想起来就馀悸犹存。

她蹙著眉心，愣愣地道：“什麽黑寡妇？”

“就是你今天手里抓的那一只毒蜘蛛。”他低吼，心脏无力。

她恍然大悟，“原来它叫黑寡妇呀！”

春怜皱起鼻头唔，这名字真不吉利，黑寡妇、黑寡妇，她还想嫁人呢，下回说什麽也不捉这种蜘蛛了。

“你难道不怕被咬伤吗？”

“不会。”她轻笑了起来，小脸漾著快乐的色彩，“你在担心我吗，”

“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嘴硬地道：“没有，我是被你的大胆气坏了。”

她的心里喜滋滋的，轻轻撞了撞他的小腹，“哎哟，不要羞於承认，其实你好担心我对不对？”

他僵硬著表情，强忍箸不微笑，“不对。”

她笑得好开心，“啊哈，你就是在担心我，所以才会鬼吼鬼吼。”

他反驳，“我并没有鬼吼。”他顶多只是嗓门大了一点。

“你要回去找华姑娘吗？”她突然问。

他想也不想地道：“不要。”

她甜甜地笑了，仰头笑道：“我饿了。”

他的表情还是很酷，但是眸底逸出了一抹温柔，“我们到相思红豆楼吃晚饭。”

“好。”她的脸颊紧贴著他的胸膛，觉得好幸福呵！

虽然他口口声声不娶妻不成亲，但是……春怜相信他一定会有反悔的一天。

因为他是她心目中的大英雄啊，大英雄是不会让小女子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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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华雁坐在客栈里，脸色阴沉地等到了深夜。

她越等脸色越难看，掌柜送上酒菜时，忍不住缩头缩脑的发抖。

严人噙著一丝笑意走进客栈，他一眼就瞥见了自斟自饮的华雁——这并不难，因为所有的桌子都空了，掌柜还站在一旁端茶送酒。

他刚刚护送春怜出了城到羊庄门口，可是她怎麽都不肯让他送她回到家门，说是给家里人瞧见会挨骂的，所以他只好在羊庄门口目送她飞快跑走。

羊庄的空气里弥漫著浓浓酒香，他大大深吸了一口，有一丝了然为什麽她一提起酒就面带恐惧了。

羊庄是有名的酿酒圣地，而她从小在羊庄长大，只要是不嗜酒的，闻久了这样的气味自然也会反胃，觉得不爽快。

可是她为什麽也要问他爱不爱酒呢？

严人带著难解的疑惑回到城里，边想著她可爱天真的娇靥，他又难以自己地笑了起来。

神奇的小姑娘，浑身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教人移不开目光的心动。

心动？

他慌忙地压抑下这蠢蠢欲动的感觉，镇定了心神看向华雁。

“华三小姐。”他礼貌点点头。

华雁捏紧了酒杯，眸光盈盈如醉，带著如斯幽怨，“你竟然到现在才回来？”

他挑眉，平和地道：“有什么事吗？”

“你还敢问我有什麽事？你竟然把我丢下去追那个丫头？”她忿忿然地道，“你可知道我等你一整晚？”

“华三小姐，不知道你有事找我，是我的错。”他有些歉疚地道。

“好，那你告诉我，那个丫头是谁？”她骄纵地问道，“她跟你是什么关系？你为什麽为了她把我丢著不管？你今天没有给我个交代，我绝对不会这麽简单就放过你的。”

一样是在质问对方和他的关系，华雁的咄咄逼人却教人难以忍受。

严人的脸沉了下来，“华姑娘，我与你仅为点头之交，你不觉得质问我的隐私有些逾矩吗？”

“你——”她柳眉一竖。

“长夜清冷，若没有事的话就早些回士骅山庄吧。”他淡淡地抛下一句，直直往楼上拾阶而去。

“戴严人！你好可恶！”她气哭了出来。

他竟然什么都不对她解释？

她可是堂堂士骅山庄的三小姐，身分尊贵，几时有人敢这样忽视她来著？而且……她都已经厚著脸皮来找他了，难道他不能稍稍对她温柔迎合一些吗？

她……她喜欢他呀！

“我不会就这样放弃的。”华雁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甘醇的酒液化为胄底熊熊燃烧的火焰。

※※※

春怜坐在小阁楼上，趴在一扇迎风窗前哼著歌画著图。

她舔了舔有些开岔的狼毫笔，脸颊被春风吹得有一些发痒，顺手擦了一擦，却不自觉地划过了长长一道墨渍。

她摊开了缉纸，开始在上头画起人的形状，先画一个圆圆的脸蛋，左右撇两道粗粗的眉毛，圆圆的眼睛和笔直一竖的鼻梁，还有一横性格的嘴巴，颧骨上千万别忘了一道好看的疤痕……哎哟，画太粗了。

当当！戴大哥出现！

她拿起墨渍淋漓的画，笑得合不拢嘴。

“你在画什么？”萧姥姥突然出现。

春怜吓了一跳，小手一松，画纸轻飘飘地随风荡到了萧姥姥脚边。

“啊，那是……”她脸一红，紧张道：“那是……”

萧姥姥缓缓地弯下腰，好像听见自己的老骨头在呻吟。呀，这小兔崽子是不是存心的？就知道她的腰骨向来不行嘛！

春怜急得要命，可是又不能露出太著急的神情，怕给精明的姥姥识破。

如果姥姥知道她已经有心上人了，一定会乐得叫她立刻带回来鉴赏鉴赏——她打了个寒颤，当然知道那代表什麽意思。

所谓的鉴赏就是先喝掉一大坛子的女儿红，一大坛子的状元红，还有一坛子由胭脂并释酿而出的酒，然後还要人家在喝完後吟出三首跟酒有关的诗，还不能太短的。

事情不是到这里就能简单结束了，还要回答出女儿红约莫酿了几年，状元红又约莫酿了几年，胭脂淡酒又是多少胭脂原酒搀上什麽样的酒而成的？

她曾经听爹说过，当年他为了通过姥姥的测试，真的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过[奇][书][网]关，在回答最後一道题时，他已经是不省人事，还是娘在後头拚命支著他摇晃的身子，捏著鼻头假装男声回答的。

也难怪爹娘会在十年前就佯称要去关外酿羊奶酒，然後溜得不见人影，抛下她这个小可怜在家里克绍其裘、承继家业。

听说绵家伯父伯母和杨家伯父伯母也是一样，敢情三对相约私奔去了吧！

真够无情的，要跑也不会带著她们一起跑。

现在可好了，横亘在面前的除了戴大哥还没说要娶她之外，还有一个更严重的大问题——戴大哥压根不喜欢喝酒，这点是遂了她的心愿，可是怎么过得了姥姥那一关呢？

难道真要学爹娘那一招，私奔不成？

可是爹娘也是在姥姥的祝福下才私奔的，而且还生出了一个她做交代……那她如果想要脱离酒家生活的话，不就也得先成亲，生下个小娃儿再跑？

这样太残忍了……真是伤脑筋。

最完美的法子就是姥姥祝福他们成亲，然後允许他们出外自成家业，就像爹娘现在一样，有没有在酿酒真是天知道！

春怜想到太入神了，以至於萧姥姥连问了好几声都没回答，直到一记爆栗子在她头顶上炸开，她才惊然回神。

“哎哟……”她抱著脑袋呼疼，埋怨地看箸萧姥姥，“姥姥，你这样打人很疼耶！”

“不这样怎么把你的魂招回来呢？”萧姥姥笑咪咪地道：“我问你话呢！！”

“你问什麽？”她揉揉脑门。

“这画的是什麽？”萧姥姥把画态来倒去的看。

春怜脸颊迅速飞红了，“那个是……是……”

“你是在画熊吧？”萧姥姥突然看分明了，欢呼一声道：“还是一只看起来很凶的熊，你瞧，脸上还有道伤疤呢！”

咦？

春怜抹著汗，顺著她的话点点头，“嗳……是熊没错，是熊是熊。”

戴大哥，对不起，你就充当一下熊吧！

“可是你画熊做什麽？”萧姥姥在纸上虚画著，“你这熊画得不太像，还有两双耳朵到哪儿去啦？”

“画熊做什麽……”她绞尽脑汁，灵光一闪，“是这样的，我想要酿一种新的桃酒，瓮身上就贴明画片，注明就算是熊也很喜欢喝的酒……你觉得这法子怎麽样？”

春怜第一次对於酿酒之事这麽热情，萧姥姥感动到眼泪快滚出来。

“好孩子，姥姥就知道没白疼你，你爹娘总算做对了一件事，就是把你留给我带。”

萧姥姥擦著眼泪，虽然她觉得这只熊长得有点奇怪，若真要贴在瓮身上还有待商榷，可是她已经好感动了。

看见姥姥这么激动欢欣的样子，春怜突然觉得自己好坏。

一股强烈的心虚和罪恶感涌上心头，她实在太对不起疼爱她的姥姥了，可是她该怎麽做才能皆大欢喜呢？

偏偏姥姥又一直说——

“我才伤脑筋不知道你爹娘肯不肯回来承继家业呢，咱们萧家世代以女单传，姥姥又不是千年不死的老妖精，早晚哪一天你成亲了，孙婿又不肯入赘，待我死了之後萧家的胭脂井就永绝天下了……”她拭著老泪，感慨无限。

呃！噢！啊！

萧姥姥的话字字都像箭一样戳进春怜心坎，她捧著胸口，更觉得心痛内疚了。

这可怎麽办呢？

萧姥姥看著春怜失神的模样，唇边的笑险些溜了出来。

嘿嘿，姜是老的辣，小丫头还以为自己不知道她近来在忙和什麽哩！这麽早出晚归欢天喜地的，定然是有了好对象。

不来这麽一招，她如何逼春怜赶紧逮到未来的孙女婿，赶快带回来呢？

※※※

京城风光明媚、名胜古迹也极多，戴治郎三人虽然齐会京师，但也各有各的目的和事要忙，所以往往三人见面还得靠青焰火联络。

这一天，严人一早下了楼，就看见素行和若叶坐在一桌雅座旁，正优雅、慢条斯理地吃著早点。

俊俏儒雅、清冷孤傲，两名男人吸引住众人的眼光，连老板娘和老板的小姨子都溜出来偷看，尤其在看到神秘潇洒的严人缓缓走向雅座时，她们的眼珠子几乎凸出来了。

“哎哟，早知道世上有这样好看的男子，我也不会这麽早成亲了。”老板娘笑得三三八八，忍不住抚了抚鬓边搔首弄姿，“哎哟，你说他们有没有往这儿瞧来啊？”

“大姊，就算你还没成亲，人家也不会多看你一眼的。”小姨子拚命眨著眼睫，在发觉效果不彰後，没好气地撞了下她，“走吧，咱们进去了，这样的人物不是咱们吃得到的，你後院炖的一锅牛肉汤只怕都熬乾了呢！”

老板娘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拉走，掌柜连忙过来哈腰致歉，因为他家那婆娘的嗓门实在太大了，全大厅的人都听见了。

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哟。

若叶缓缓吃著菜，清俊的脸上面无表情，素行和严人只是报以微笑。

“不要紧的，老板娘真风趣。”素行笑咪咪道。

“咳，那倒是……”掌柜总算安心了，这才退下。

严人望向他们俩，“你们今日怎麽有空？还一起来找我？”

“无聊极了，找你上天台寺一游。还记得无相大师吗？听说他就在天台寺挂单，自从大漠一别後，已经有三、四年不见了。”

严人浓眉喜然一挑，“好，只是……”

“只是什么？”

“必须先向某个人说一声。”他有一丝尴尬地道。

这下子不单是素行惊愕，就连若叶都放下了筷子，惊异地望向他。

“你是不是有事想告诉我们？”素行暗示。

严人清清喉咙，故作镇定地道：“没事。”

“否则要向谁交代？”素行苌的很好奇。“你戴大公子向来独断独行，几时需要向人交代来著？”

他可被难住了，吞吞吐吐地道：“这……”

就在这时——

“掌柜叔叔，戴大哥在不在？”春怜清脆的声音传了进来。

噢！老天！

严人窘然地扶住额头，他已经不敢看两名好友脸上的神情了。

“啊哈。”素行的声音里有著满满的促狭。

“咳。”若叶仅仅一声咳，就已经露出了浓浓的笑意。

他还来不及解释，春怜已经看到他了，蹦蹦跳跳地冲了过来，“戴大哥，你在这里啊，咦？”

躲无可躲，严人只得露出笑容，僵硬地抬起头，“这麽早？”

可恶，他敢发誓对面那两个家伙一定有人笑出声来，他清清楚楚听见了。

“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吗？”春怜有些著迷地望著索行和若叶。

好俊的男人呀，戴大哥会来往的人物都很出色非凡。

素行笑意晏晏，掩不住激赏地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春怜。”她展露笑靥，“也是戴大哥的朋友。”

“春怜？好美的名字。”素行故意这麽说。

果然，严人一僵，霸道地一把搂住她的腰，眯起了眼睛，“你想干嘛？”

“咦？”春怜脸蛋飞红了起来，轻推著他，小小声地说：“这样不好看啦，你先放开我……你都没有跟我介绍你的朋友，这样很失礼呀。”

连若叶都掩不住笑意了，严人只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道：“这两位是我的好友，冶素行和郎若叶。这是……春怜，我的……小妹妹。”

他察觉到春怜不满地戳了戳他的腰间，但他还是假装没注意到。

素行眸光一闪，笑道：“春怜？我认识严人这麽多年，还是第一次知道他有你这么可爱的小妹妹。”

“妹妹？”若叶对她点点头，眸光透著一丝友善。

他厚道多了，并没有对严人加以揶揄，可是素行就恶劣多了，非但对春怜左看右看、上瞄下瞄，到最後还笑著对他道

“好可爱的妹子，不如将她下嫁於我吧？我会很疼爱她的。”

春怜警觉起来，转头瞥了严人一眼，却被他铁青的表情吓了一跳。

“冶素行，”他咬牙切齿地道：“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素行差点笑出来，他一本正经地道：“假如我是认真的呢？”

春怜望著三个男人，一个含笑一个促狭一个紧绷……她突然笑了起来。

“戴大哥，冶大哥是在跟我开玩笑啦。”她古灵精怪地挤了挤眼睛，“对吧？你故意想要看戴大哥吃醋的样子对不对？”

素行忍不住轻笑出来，掩不住赞赏地道：“严人，你这个小妹妹真是冰雪聪明，哪像你这只大笨熊，说了半天还不知道我到底想干嘛。”

人家说英雄难过美人关，遇美人变痴呆，还真不是没有道理。

虽然这麽说，严人的表情还是很难看，他咕哝了一句：“阁下诡计多端，还是防著点好。”

素行真是爱死了腼腆的他了，“哈哈哈……”

严人被笑到火大，“笑笑笑，笑死你好了。”

春怜打量著他们三人，忍不住想笑。

好可爱的三个男人，虽然长得各有各的出色动人之处，可是左看右看，还是她的戴大哥最好了。

“你吃了吗？”严人爱怜地低问，顺便瞪了两个拚命忍笑的好友。

还笑？吃太饱撑著了吗？

素行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拍拍若叶，“小叶，我看咱们还是别做大灯笼了，在这儿照著一对有情人，挺碍眼，咱们还是自动消失吧。”

若叶点了点头，二话不说立时起身。

严人苦笑著，“你们两个这样可拆煞我了，倒显得我有异性没人性了。”

“你是承认了？”

“承认什麽？”他一愣。

“承认小春怜不只是你的小妹妹了。”素行狡狯地道。

严人急奢想辩解，却被口水呛著了，“咳咳咳……”

春怜红著脸，对他们两人福了一福，软语呢喃地道：“两位大哥就别捉弄春怜了，我一来你们就要走，这岂不是表示春怜长得青面撩牙，活生生把两位给吓跑了吗？”

素行和若叶不可思议地盯著她，好半晌，两人不禁露出微笑。

“很好。”若叶赞赏地望向严人，称赞他的眼光。

素行则是笑吟吟地道：“严人，真是羡慕死我了，你有这麽一位伶俐灵巧的“小妹妹。，一下子就把我们全比下去了。”

她脸红了起来。

严人心窝暖和极了，他与有荣焉地搂紧了春怜，“你们认其他的妹妹去，别打她的主意。”

三个大男人交换著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春怜虽然看不懂，可是看著三个英俊飒爽的男人，倒也挺赏心悦目的呢！

突然间，她脑海中蹦出一个念头——

如果把冶大哥和郎大哥介绍给红红和莲高的话……嗯，这应该是个不错的好主意呢。

※※※

没等到春怜找机会打探，素行和若叶就离开了。

“他们走了？到哪儿去了？还回不回来？”她只不过去找店小二倒壶茶水，怎麽才一回来就不见人影了？

严人黑眸含笑等待著她，闻言蹙起了眉头，“不准你想别的人。”

她甜甜笑了，把茶水捧到他面前，殷殷替他斟了一杯，“你又吼我了，我只不过是想知道他们还回不回来呀！”

“他们接下来的十天半个月……不，是一年半载都不会回来了。”他急急道。

“啊。”她失望极了。

这样她就没法子把他们绑一绑送给红红和莲高了，啐，真够扫兴的。

“你……很喜欢素行和若叶吗？”严人有些提心吊胆地问道。

他注意到她方才蓄意找他们攀谈，这让他不是滋味了起来。

一想到春怜有可能会喜欢上他们两个其中一位，他的胃就开始翻搅起来。

“我很喜欢他们。”她瞥了眼他倏地苍白的脸色，关心地问：“你怎麽了？脸色好难看，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严人一把将她抓到大腿上坐好，顾不得四周客人异样的眼光，他非常认真地盯著她，紧张地问：“你有多喜欢他们？”

该死，他的胃此刻已经不是翻搅两字可言，而是直接万箭穿刺了。

“多喜欢？”她偏著头想了想，“喜欢就是喜欢，很难具体形容。”

“有……比喜欢我还要喜欢吗？”他大气都喘不敢喘上一口。

春怜讶异地睁大眼睛，瞬间欢然笑了出来，甜蜜娇憨地一揽他的颈项，“大哥是傻瓜，我当然最最喜欢你了，我是要嫁给你的呀！”

此刻听见这样的话，他已经不再有强烈的排斥感了，反而情不自禁乐得晕陶陶。

她的嫩脸蛋离他好近好近，严人心跳几乎停止，他痴痴地凝望著她的颊、红艳艳的唇、吐气如兰的甜香……

如果不是隔壁桌的客人突然爆出一阵笑声，惊醒了他的思绪，他恐怕早已经忘我地吻住她的樱唇了。

老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压下小腹的骚动感，声音紧绷地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呼吸一些新鲜气息，说不定他的脑袋就可以稳定冷静下来了。“好哇。”她嫣然一笑，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无意中几乎诱惑成功。严人像逃难般抓著她就往外跑，迫不及待迎向外头灿亮亮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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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春光明媚游人如织，清凉和煦的空气里有著淡淡的青草和花香，随著翩翩轻舞的蝶儿蜂儿，杏花如云野花似笑，交织成一幕动人心弦的景致。

春怜站在高大的严人身旁，犹如小花依偎在大树旁，她心满意足地笑看春意盎然的四周，游人欢欣悦然的神情。

“戴大哥，你说春天是不是很美？”她仰头问道。

他低头微笑，衷心地道：“很美，但是比不上你眼底的笑，那麽美……”

她的脸悄悄地娇红了起来，好半天都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会破坏美妙如梦的这一刻。

戴大哥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麽温柔好听的话，这是不是代表他已经有一丝丝接受她了呢？

她心底的希望之火燃烧了起来。

他一定是她梦里的英雄，可是她要怎样才能确定他就是那个他呢？

对了，梦里的英雄微微袒露胸膛，有大片髻曲性格的毛毛，只要剥开他的衣裳一看，就可以知道他有没有毛毛了。她直盯著他的胸膛暗忖。

“你怎麽了？”严人低头不解地问，她的神情有点奇怪。

“你有没有毛毛？”她冲口而出，小脸迅速涨红起来。

天哪，她竟然间出来了！

他怔仲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麽？”

春怜慌忙摆手否认，［没有没有，我是问……你有没有……手臂上有没有毛？”

这是什麽古怪的问题？

他还没有回答，她又急急忙忙摇头道：“不是啦，我是想要问你……刚刚有没有看到毛毛虫？”

他皱了皱眉，困惑地道：“你要毛毛虫做什麽？”

“捉起来玩呀！”还好，总算瞒过去了。她抚著胸口仰头笑了。

严人宠爱地揉了揉她的头，关心地叮咛道：“当心，有些虫也有剧毒，别胡乱玩。”

“我知道。”她点点头，得意地道：“可是所有的小动物都不会咬我，你放心啦！”

他想起那一天的黑寡妇事件，额头又微微沁出冷汗，“就算小动物们都喜欢你，你还是不能有恃无恐，看到什麽就想捉起来玩，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知道吗？”

“知道、知道。”他就像一个唠唠叨叨的老婆婆，但她还是好喜欢他。

英雄，她的英雄。

“你在笑什麽？”严人好奇地问道。

“我在笑……”她甜甜一笑，俏皮道：“不跟你说。”

他笑了，“一定是在肚子里偷骂我唠叨得像个老婆子是不是？”

她倏然瞪大眼，“你怎麽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指指胸口，温柔地笑道：“心有灵犀啊。”

“真的吗？”春怜又惊又喜，快乐地抱紧他的腰，“戴大哥，我最最最喜欢你了，哈哈哈……”

她笑得好不开心，严人心底既震撼又甜蜜极了。

他的自由，他的男性自尊……真的比得上拥有她的美好更重要吗？

她的笑容好美好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麽做，才是最正确的抉择了。

※※※

萧绵杨三姝今天约了去河边勘查水质，说穿了只是个幌子，还不是找个藉口三个人痛打一场水仗，顺道谈谈心。

痛快地泼了一身湿之後，三个美姑娘笑著躺在河畔的青草地上，雪白的小腿有一下没一下地踢著清凉的河水。

“怜怜，最近情况怎麽样？找著你梦里的英雄了吗？”红芷好奇地问道。

春怜脸儿红红，害羞又欢喜地道：“戴大哥真的很好，非常非常的好。”

他常常望著她发呆，深邃黑亮的眼底盛满了温柔，看得她脸红心跳，连气都喘不过来。

这就是爱吗？就是幸福吗？甜得像醇酒，未饮就先醉……虽然她很讨厌酒，但是她一点都不讨厌醺然陶醉的滋味呵！

“好羡慕你，已经找到好对象了。”莲高叹息。

“不只是好对象，是心爱的人。”她纠正道。

“咦？”红芷和莲高相觑了一眼，眼底有著掩饰不住的惊喜。

心爱的人？这丫头说的是心爱的人？她开窍啦？

“恭喜、恭喜。”她们两个活像贺年似的频道恭禧。

春怜又笑又骂，扭捏地道：“你们两个在做什麽啦？好夸张。”

“怎能不夸张？我们的怜怜找到心爱的人是件普天同庆、万民同欢的大好消息呢，”红芷笑开了颜。

春怜好感动，“红红……”

可是她下一句话又让春怜想打人，“我可不可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全羊庄的人？”

“不行！”春怜和莲高异口同声吼道。

“为什么？”红芷眼睛水汪汪地瞅著她们，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莲高敲了她的脑袋一记，“还问为什麽？给你一说，萧姥姥不就全知道了？到时候她一定会逼著怜怜把心上人带回家，你别忘了怜怜找到的一定是滴酒不沾的男人，到时候怎么过萧家的恐怖酷刑关？”

滴酒不沾的人得喝掉一大坛女儿红，一大坛状元红，再加上一坛子淡胭脂井，弄个不好会死人的。

“是呀，万一怜怜的英雄被灌死了怎麽办？”红芷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她热心地献计，“你私奔好了，等事情过後我们会帮你同萧姥姥解释明白的，你放心。”

一提到这个，春怜的神情黯淡了下来，“我不能私奔。”

“为什麽？”这下子连莲高都惊异，傻眼了。

“我好喜欢戴大哥，也好想脱离酒家生涯，可是我不能一走了之，弃姥姥於不顾。”

她的小圆脸蛋一片戚然，“我爹娘都溜了，姥姥现在只能寄望我，可是我一句话也没交代就跑掉，这对姥姥不是很残忍吗？”

红芷和莲高面面相觑，脸色也微微地变了。

是啊，私奔简单，可是家中的姥姥呢？她们能够面对不受祝福就远走天涯的婚姻吗？

再怎么想要逃脱酿酒生活，也不能这么不负责任地断然离开啊！

“姥姥……会很伤心。”红芷喃喃道。

“我家姥姥会打断我的腿，然後哭昏过去。”莲高也幽幽地道，“老天！我们该怎麽做？”

春怜仰望著蓝蓝的天空，怔怔地道：“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我们的另一半过五关斩六将，正式得到姥姥的认可和祝福，然後名正言顺地逃跑。”

“像我们爹娘那样？”红芷苦笑道。

这样她们还得忍受酒味好几年呢！

“一定还有更好的法子。”红芷异想天开的说！“我们帮姥姥找个伴如何？姥姥的年纪不过五、六十，再努力点还是可以生出个小姑姑来的。”

春怜噗地一声狂笑了出来，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哎哟……哎哟……你怎么会想出这麽绝的计啊，让姥姥们再生小姑姑？给姥姥们听见非把我们嗤哩喀喳不可。”

莲高眨了眨眼，简直不敢相信双耳，她瞪著红芷老半天，却憋著不敢笑出来。

成日跟牛呀马呀说话的人，脑子果然生得和常人不同。

“要不你们想法子，要怎样跑得漂亮又面面俱到的？”红芷翻了个身，推了推春怜笑到虚软的身子，没好气的说，“你笑得最大声，你说。”

“呵呵呵……”春怜身子软成泥似的，笑不可抑，“不行了、不行了，我笑得肚子好疼，脑袋都糊了，我想不出来。”

“莲高，那你呢？”

莲高笑咪咪地支起上半身，“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到了一件事情。”

“什麽？”她们齐声问。

莲高脸上透著一丝狡滑，“咱们的爹娘跑到外地去逍遥也有十年左右了吧，”

“是呀。”她们齐声点头，还是不解。

“为什麽这样的苦差事那麽轻易就跳过他们落到我们头上呢？”莲高诡异地笑了笑。

“然後呢？”她们俩齐齐睁大了眼睛。

每当莲高露出这种神采的时候，就表示有人要被算计了。

“咱们若找到了如意即君要成亲，姥姥们是不是会飞鸽传书把咱们的爹娘叫回来筹画婚礼呢？”

“当然罗！”春怜搔搔脑袋，“可是他们参加完了还是会跑掉的呀！”

莲高狡狯一笑，“假若我们比他们先一步跑掉呢？”

“耶？”红芷眼睛倏地亮了。

“哇！”春怜也听明白了。

她们三个不约而同大笑了起来。

“就让他们回得来却跑不了。”

好法子，就这麽办！

现在棘手的问题就剩下她们究竟几时才能成得了亲，跑得了人呢？

※※※

“戴大哥，你几时要娶我呀？”

“噗！”严人一口大红袍瞬间喷了出来。

幸好春怜躲得及时，没有被茶水喷中，“水淹金山寺，幸好没淹中我。”

他又呛又笑又瞪眼，一时之间神色变化多端，“你真的是……”

她体贴地拍拍他的背，“当心点，怎麽喝口茶也呛著了呢？”

“你以为是谁害的？”

她茫然了一下，“我吗？”

“还会有谁？”这凉亭内就只有他们俩，一旁露天茶铺的老婆婆也烧炉煎茶去了。

凉风习习，原本他的兴致是很好的，现在全给惊逃四散了。

“我刚刚说了什麽吗？”她已经忘记了。

他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口气，但还是忍不住试探地道：“刚刚你对我提到亲事啊，”

她想了起来，眼睛不禁笑眯了，“对对，你几时要娶我？”

虽然已经听第二次，比较有心理准备，但他还是不由得一阵忐忑怦然。

“我是不娶亲的。”他故作严肃地道。

“这样啊，那我娶你好了。”她巧笑倩兮，天真地道：“我不介意娶你的，不过以後你要养我就是了。”

他忍不住瞪起眼睛，“当然是我养你了，岂有让你养我的道理……等等，你说什麽？”

她叹了一口气，娇嫩地道：“大哥呀，你总爱问问题，让我回答两次相同的话，口很乾耶。”

他歉疚地笑了，连忙喂了她一口甘醇的大红袍，“对不住，是我的错。”

春怜就著他的杯子呷了一口，润润喉咙笑道：“我是说，你不娶我，我可以娶你呀，我不讲究繁文褥节的。”

他一时无言以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在说笑吧？”

“我是认真的。”她撒娇地道：“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他直觉点点头。

“你不喜欢我？”她大大受伤了。

“不不，我喜欢你。”他连忙抚平她皱起的柳眉，低声呵慰道。

春怜这才转嗔为喜，“既然你喜欢我，那我们就成亲吧。”

严人神情有一丝肃然，“事情并没有这麽简单。”

“怎么会呢？再简单不过了。”她躺在他怀里，扳著纤纤手指数算道：“买大红婚裳，买新挂袍，买新帽新被新马桶，时辰一到，你就骑匹白马到我家门口，然後就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好！就此完事，你说是不是好简单？”

他又好气又好笑，敲了敲她的脑袋瓜，“小傻子，哪有人拜堂拜得这般随便马虎的？”

“要不然你教我呀。”她摸摸隐隐作疼的头顶，不无埋怨地道。

他搂紧了她，望著远处的春光俪景，皱眉道：“成亲好麻烦的，甭说事前要禀告双亲相八字找媒人提亲，大聘小聘古礼新俗的一大堆，拟客人的名单备妥还礼，还要找乐仪手弹筝鼓瑟吹哨呐，订亲成婚繁琐沉重至极，等到入洞房之後……”

他的小腹骚动了起来。

入洞房是最有意思也最快乐的一件事了，可是成了亲、入了洞房後，代表他失去自由的日子正式展开，从此不能随意浪迹天涯、纵酒寻欢、仗剑江湖恣意妄行……失去的那麽多，光想他就头晕。

春怜感觉到他胸肌微微僵硬了，忍不住回头，傻傻地看著他的神情惊惧难安，“你怎么啦？是因为没钱成亲吗？如果是这个问题的话也不要紧，我还有十两银子的私房钱，够不够？倘若不够的话，咱们就随随便便拜个天地就算了，重要的是咱们以後的日子，不是那个虚礼呀，”

她这麽说他是很感动，但重点不是在这里……

他男性自尊心有此忧伤，沉著脸道：“我戴严人岂会连自己的妻小也养不活？你未免太小看我了，丫头。”

“不是钱的关系？”

他大大摇头，“决计不是。”

“这样我就想不出还有什麽问题了。”

他捏著隐隐抽痛的眉心，轻叹一声，“傻春怜，问题大著呢！你确定你真要嫁我？为什麽？”

他著实佩服极了她的勇气和坚决，怎麽有法子决定对方就是自己要共度一生的那个人呢？

万一选错了，後悔了，又该如何？

他要就独身一人自在浪迹天涯，要就择其佳偶誓言一生，如果婚约只是拿来试一试，不满意又要反悔，那还不如只是风花雪月游戏一场罢了。

只是……她看起来像是极认真，而他又没有办法将她当作一个游戏的对象……

她这麽好，这麽纯真完美，应当是被捧在手心上好好爱怜的小女人，是决计不能拿来亵玩的，太恶劣了。

他的头好痛，重重的问题将他逼得太紧，连思考起来都备感吃力。

为什麽要嫁他？

春怜愣愣地望著他，好像不敢相信他竟然会问出这样的傻问题，“因为你是我梦中的大英雄，因为我好喜欢你呀。”

这种事还能有假吗？

他听出了一丝苗头，“梦里的大英雄？谁？我吗？”

“是的。”她愉悦满足地点头，眸光亮晶晶地盯著地，“你曾在我梦里出现呢，高大魁梧屹立不摇，你还伸出手牵起我，告诉我你要照顾我一辈子……难道你都忘了吗？”

他沉吟考虑著，勉强问道！“你怎麽确定我就是你梦里的人？”

她郑重点头，“我就是知道。”

虽然她还没有摸摸看他有没有毛毛，可是她几乎可以确定了，他们果然是姻缘天注定，千里姻缘一线牵呵！

严人眉心打结，这事太玄了，要他相信是大有困难。

原来她喜欢他，想要嫁给他，纯粹是把他错认为梦中的英雄……这麽说她不是因为他是他，所以才想嫁给他的？

这个体悟让他胸口陡然抽紧了，闷痛得好不舒服。

严人脸色有一丝苍白，疾声问道：“你不是因为我是我才要嫁我，而是以为我是梦中的英雄？”

春怜被他搞胡涂了，“我是因为你要嫁给你，也因为你是梦里的英雄……你就是我梦里的大英雄啊！要救我於水火之中，要牵著我的手共度一生的那个人啊！”

她的话让他的心瞬间凉了一半，心头大大不是滋味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麽在乎，胸口这麽难受，“如果……我不是你梦中的英雄呢？”

这可考倒她了。

春怜从来没有好好正视过这个问题，她呆了好久好久，最後小小声地道：“可是你就是呀，为什么要说不是呢？”

该死的，他为了一个梦里虚无缥缈的人大大吃起醋，嫉妒到心痛、头痛，连胃都痛了！

最让他害怕恐惧的是，万一春怜并不是爱上他，只是爱上梦里的一个影子呢？

他永道没有办法承受拥有了她，又失去她的痛楚，永远不能。

他僵硬著身躯，轻轻地抬起她的头，正色地凝视著她，“春怜，你爱我吗？”

“爱。”她点点头，不知道他的神色为什么这麽悲伤，这麽忧虑？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梦里的英雄另有其人，你还会爱我吗？”他呼息有一丝紊乱，低沉的声音却依旧稳如磐石，“或者……你会改变心意去爱那个人？”

她明亮如星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深深的迷惘和惶然，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好爱好爱他，他明明就是她梦里的英雄，为什麽偏偏还要假设出另外一个男人呢？

可是……假如英雄真的另有其人的话……

她轻轻蹙起了眉头，略显惊慌地道：“我……我不知道，我要好好想想。”

春怜也乱了分寸。

严人绝望地凝视著她，抓住了最後一丝希望，温柔低沉地道：“好好想明白，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後，我在月色亭等你，等你的答案。如果到时候你的答案是肯定的，你还是爱我，那我们就成亲。”

她眉眼跃上了一抹雀跃，可是随即被忧虑掩没了，“那假如……假如……”

老天，她不要这个假如，她要跟他在一起！可是他说得没错，她得想明白呀！

万一他不是她梦里的大英雄，如果她梦里的英雄另有他人，那该怎麽办呢，“假如你没来，就代表你想通了，你真正爱的、要的人不是我。”他心如撕裂，痛彻肺腑。“我等到月上柳梢……如果你不来，我……会明白，我会走，离开京城远远的，回到属於自己的地方。”

这需要很大很大的决心，可是他只能孤注一掷，否则他永远没有办法欺骗自己，他得到了一份属於自己的天大幸福，得到了一个原本该属於别人的甜美心爱姑娘。

在这一瞬间，严人蓦然顿悟——老天，他有多麽地喜欢她！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被这个天真莽撞热情的小女人悄悄进驻了心房，等到他发觉时，她已经深入他的灵魂里，他再也没有办法将她的香气，她的笑容，从生命深处抽离开来了。

曾几何时，他已经喜欢她喜欢到如此无可救药，无法自拔的地步了。

假若……她真心选择了他，那他将会是世上最幸福、最快乐的男人啊。

“三天後，月色亭，我等你。”他深深凝视箸她，倾心衷诉。

他的声音带著沉重的压力和巨大的期待，可是他要赌，无论如何都要睹这一把！

赢了，拥有一切；输了，吞血祝福。

“好。”她痴痴地点点头，突然问道：［可是月色亭在哪儿？”

他失笑了，怜爱地牵起她的手，走到亭外仰头一看，“这里就是月色亭，瞧见没？别走错地方了。”

“好。”她满面堆欢，点了点头。

千万……千万要记得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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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要想，要好好地想想。

说也奇怪，打从她遇见戴大哥之後，就再也没有梦见梦里的那个人了，难道是他真正从梦里走出来了？还是她的心已有寄托，所以不必寄情夜里人来入梦了？

不知道，她也想不明白呀！

春怜托著下巴发愣，眼角余光瞥见柳秀才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老天！她翻了翻白眼，定睛搜寻著，随手捉了一只倒楣路过的蜥蜴，先对它晓以大义一番，“你要合作，知道吗？帮完我就放你走，要不然晚上我要吃火烤蜥蜴啊！”

真恶心，不过这个恫喝显然奏效了，那只蜥蜴惊呆了，任由她塞进袖子里，乖乖不动。

刚刚把它塞好，柳秀才就走到她面前了。

“呃……”

她嫣然一笑，“柳秀才，你有什麽事吗？”

他脸红了红，“我……我是想来找你问……问一件事情的。”

“什麽事？”她挺好奇的。

平常柳秀才一见到她就是结结巴巴长篇大论的言者谆谆，可是她每回都忍不住听者藐藐地困去，要不然就是捺不住性子抓出小动物把他吓跑，害他每回话都只讲一半就被打断了。

这次他竟然要问她事情？这倒是新鲜事喔。

饶是春怜心绪不佳，还是被引起了好奇心。

“我想问……问你……”他看起来像是紧张到快没气了。“你……你……配……配人家了没有？”

呸人家了没有？这是哪门子问话？

她正经八百地道：“像我这般有礼貌的姑娘，是不会随随便便就去呸人家的，除非那个人是我真的很讨厌的人，而且手边又正好没有什麽东西可以拿来利用的话，我才有可能考虑用呸的。”

她认真的跟他谈论起何时该“呸”跟不该“呸”来了。

“而且在呸人的时候，一定要当心风向和距离，否则一个呸不|奇+_+书*_*网|好的话，极有可能会呸人不成反被呸喔，还有，就是啊，要注意……”

柳秀才听到两眼发直，两道秀气的眉头越拧越紧，“你在胡说什么啊？”

霎时，他脸也不红话也不结巴了。

“嘿，原来你会说一句完整话呀！”她惊异地道。

她还以为他天生说话就结结巴巴的。

“我……我为什么……不会说……完整话？”又来了。

“好好好。”她好脾气地道：“你到底要跟我问什麽？”

“我……想问你……许配……了人家没有？”他终於鼓起勇气说出来了，说完大口大口喘著气。

春怜好心地伸手想拍拍他的背，柳秀才却往後退了一大步，险些摔倒。

“你……你要做……什麽？男女授……受不亲！”

“我又不是要把你给强占了，紧张什麽劲？”春怜没好气地道。

“你……你……”

“你喜欢我啊？”

他呆住了，作梦都没想过她会这麽直接就说出来。“我……我……”

“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折磨我？”她叹了一口气，“要听你说完一句话很累耶。”

稍微没耐性的，寿命短一点的，恐怕还听不到他讲重点就已经懒得喘气翘辫子去了。

“我……我喜欢你！”他忍不住叫了出来。

她听了只是点点头，“喔。”

空气沉默了片刻，柳秀才等著她的下文，却在等了老半天後才发现她压根没有开口的打算。

“你……你不……表示一点……意见吗？”他双眼透著大大的困惑。

她想了一想，“没有哇，你不就是要跟我说你喜欢我吗？我听到了。”

“你……你没……没有什麽反应？”他惊骇莫名。

难不成他以为他说出喜欢她，她就得在地上来个後空翻，或是在地上滚个几圈表示她听见了，然後很震撼吗？

“你希望我说什麽？”她揉揉鼻子乾脆问他。

柳秀才捂住了双颊，惊愕地低呼：“你……你竟然一点……表示都没有？”

“嗯……”她左手抓了抓前脑袋，右手再抓了抓後脑勺，迷惑地问：“要表示什麽？”

“你……可以对我的君子好逑之举，表达出惊喜的，辗转反侧的……含意啊，”他叫了起来，很是愤慨。

好像没有办法想像竟有人会像她这麽迟钝的，对他的真心只是简单的一个“嗯”字就打发了？！

春怜听得目瞪口杲，“咦？啥？”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说什麽？”他气急败坏地道。

瞧，他在生气的时候就不会结巴了。

春怜像发现了什麽重大事件似的，惊奇地指出，“你在生气的时候讲话特别顺耶，一点都不会结巴喔！”

柳秀才快疯掉了，他开始认真考虑起喜欢上她，是不是一件开天辟地以来的大灾难了？

可是她的活泼和动人又是他所没有的，他早在一年前就深深为她所著迷，只是一直碍於礼教，不敢稍稍对她有所表示。

他鼓起勇气表白，後果竟然是这麽悲惨，难道他注定命运坎坷吗？

不，他好不容易才有这个勇气的，不能轻易就放弃了。

“我喜欢你，求求你嫁给我。”

春怜呆了一呆，有一丝感动。

感动於从来没有人对她求亲过，虽然对象是她一直不喜欢，总是敬而远之、退避三舍的柳秀才，不过她还是很感激他啦！

“谢谢。”她嫣然微笑。

柳秀才急了，慌不择言地道：“让我带你走吧！！”

咦？春怜坐在草地上，傻傻地凝望著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他。

“你是谁？”这情景、这对话怎麽好生熟悉？

他是柳秀才，可是他说的每一个字竟然跟……

“我知道你心底所有的梦，你的愿望……跟……我走吧，我会把你带到一个……永远没有酒气的地方，一辈子照顾你。”他结结巴巴地道。

“真的吗？”她颤抖了起来，小脸刷白了。

不不不……不会的……柳秀才就是她梦里的英雄？

老天！

“让我照顾你……”他捏著手，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让……让我们离开羊庄……我们重新开始……我知道你讨厌酒，我恰好也很恨酒，我们会是天生的一对，跟我走吧！”

春怜激动、不敢置信地摇起头来，“不……不会的。”

不会是他，她梦里的英雄是戴大哥啊！

可是如果柳秀才就是她梦里的英雄，那麽……她会爱上他，会接受他吗？

她问著自己，伸手摸了摸胸口，没有跳得特别急，也没有特别悸动。

柳秀才对她殷殷深情的告白，念著她梦里英雄的台词，可是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像戴大哥，只要低头凝视著她微笑，她的心就像是倒进了满满的蜜和酒糟一样……又甜又醉又慌。

难道说她真正爱的并不是梦里那个虚幻的英雄影子，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汗，有一双深邃眼眸的真实侠客戴严人？

她在这一瞬间犹如遭电殛，倏然站了起来，“不！”

“啊？”柳秀才愣了一下，往前踏进一步，伸手想要碰触她，“春怜姑娘，你……你可愿意接受我……跟我一起走吗？”

不要！

她慌忙地退了一步，袖口里的蜥蜴直直飞了出去，正好掉到他的胸口上。

柳秀才一呆一惊，低头一瞧，瞬间吓得哭爹喊娘，拚命扒著胸前衣裳想要甩脱那只可怕的大蜥蜴。

他拍胸前的衣衫扒开，露出了苍白瘦巴巴的胸膛，好不容易才摆脱那只无辜的“暗器”，他已经手软脚软快要虚脱了。

“我的天啊。”他牙齿打颤。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咦？”春怜正要上前安抚，突然眼尖地瞥见他的胸部。

没毛？乾乾净净？连半根毛都没有？

而且他的胸膛……啧啧，还真是挺排骨的，著实该多晒晒太阳练练身子，要不然以後怎麽保护妻子呢？

呵！感谢老天，他原来不是她梦里的英雄呀。

不过在这短短的惊吓时刻中，春怜已经彻头彻尾想得一清二楚了。

管他什麽梦中的英雄，人是活在现实里，她真正爱的是顶天立地活跳跳的戴严人，而不是莫名其妙胡里胡涂的梦中人啊！

她感到好开心、好兴奋，简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虽然现在才是第二天黄昏，距离约定的三天後月色亭见还有一天的时间，可是她已经等不及要跳到他身上抱得紧紧的，大声宣布爱死他了。

“啊，我现在得赶到天下第一大客栈去，决计不能再等下去了。”她自言自语地道，拔腿就跑。

“春怜姑娘，春怜姑娘？”柳秀才不敢相信她就这样跑掉了？

他掏心挖肺地说了一堆情话，没想到她一丝感动也无，还掉头跑掉？

“天下第一大客栈？”他握紧拳头，毅然决然下定决心，“无论你到何处，身在何方，我一定要让你明白我仰慕你的心是坚定的，永远不变的，日月星辰都了解的，高山流水那样长久的……”

哎呀，他现在还在絮叨个什麽？赶紧追人才是要紧呀！

柳秀才气喘吁吁地追了过去。

“春怜姑娘，你等等我啊！”

躲在树丛里忍著笑忍到肠子快打结的绵杨两人，直到现在才敢放声哈哈大笑起来。

“好玩，真是太好玩了。”红芷嘴角都在抽搐，真要命，刚刚差点控制不住笑出来。

莲高眨了眨美丽的眼眸，笑咪咪地道：“这一招不错吧？告诉柳秀才，怜怜梦里英雄所说的话，肯定能把她吓醒，好让她看清楚究竟谁才是她心底真正爱的男人。”

“只是把她偷偷告诉我们的梦里话，就这样泄漏出来了，好像太不讲义气了点。”

红芷捂著小嘴，“真是对不起怜怜呀。”

“只要能够快快嫁出去，我绝对不介意你们这样待我。”莲高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道：“只可惜我现在连半个对象也无。唉，究竟到什麽时候才能够尝一尝神魂颠倒的滋味呢？”

“慢慢等吧，我们现在只有酒味可以尝。”红芷羡慕地望向春怜消失的方向，

“唉，此刻京城有怜怜心爱的男人，还有她的梦，可是有我们的什麽吗？唉，什麽都没有。”

莲高支住了鹅蛋脸，哀声叹气，“可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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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春怜娇喘吁吁地冲到柜台前，“掌柜大叔，他在不在？”

掌柜见她前前後後出入几十回了，熟稔地笑道：“在，还是在天字第一号房里，看起来有些失神的样子，是不是你欺负他了？”

“哪有？”她不好意思地用肘撞了撞他，“哎哟，不要再问了啦，”

“快喝你的喜酒了吧？”掌柜暧昧的朝她挤眉弄眼。

“讨厌，我现在是要找他谈正经事的。”春怜娇羞地眨了眨眼，“不跟你说了，我上去了。”

掌柜笑得满面春风，虽然他也不知道出口己在跟人家高兴个什麽劲。

春怜咚咚咚地冲上楼，到了天字第一号房的门口，她突然又羞怯了，小手一下子举起一下子放下，心底咚咚打著鼓，又羞又慌。

这第一句话该说什麽才好呢？

戴大哥，我想通了，我爱你。

嘿！肉麻兮兮，而且了无新趣。她搔搔脑袋瓜，著实苦恼不已。

“戴大哥，反正我就是赖定你了，你逃也逃不掉，甩也甩不开了。”她满意地点点头，“好，就这麽说。”这比较符合她的个性。

春怜深吸一口气，举手敲了敲门。

“请进。”

她忑忑地推门而入，目光一触及他微微清减、灰败的气色，喉头倏地绷紧了。

戴大哥！

她飞奔了进去，在他尚未回过神来时，紧紧巴住他的胸膛不放，放声大哭。

“哇……你怎麽变坏了？才过了两天而已，你怎麽可以让自己变得这麽苍白呢？你是我的，不可以把自己弄坏。”她好心疼、好心疼哪！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严人惊喜地低头凝望著她，泪雾蓦地冲进了眼底，他连忙眨眨眼。

“春怜，你怎麽来了？我们不是相约三日後在月色亭……”他语气里充满了惊奇，话虽如此，他还是紧紧地抱住她，感受著柔软熟悉的小身子在怀里的心满意足。

老天，不见她才知有多想她，古人所说：相见挣如不见，多情还似无情，一点都不适用在他身上。

他是越想她越思念，越念她越渴望，可是他强迫自己不能去找她，短暂的分别期待的是一生的厮守。

但是春怜现在就跑来了，这是不是表示……

他脸色变了。

“你是不是迫不及待要告诉我，你其实……”其实爱的人不是他？

她欢然点了点头，“是呀！”

他心脏瞬间痛苦地扭统了起来，脸色变得好惨白，“你喜欢的人真的不是我。”

春怜愣住了，“谁跟你说的？”

“这麽说是真的？”他绝望地低吼。

她偏著脑袋想了想，觉得他们好像有哪个环节搞错了，而且错得非常离谱，看著他越发灰败悲伤的神情，她的心脏像是被鞭子抽过一般，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她连忙抱紧他的头颅压在胸口上，“傻瓜，我爱你呀，你怎麽听成了我不喜欢你呢？”

严人微微一战栗，声音模糊地飘了出来，“我……”

“什麽？”他温热的气息吹拂著她的胸前，引起一阵异样的战栗悸动，春怜忍不住扭了扭身子，轻吟道：“戴大哥，我觉得身子好……奇怪，好痒、好热……”

在她柔软如雪脂，幽香若兰麝的酥胸前，严人只觉心神荡漾，小腹紧绷了起来，像是有一千只蝴蝶同时在埋头振翅飞舞，撩拨得他阵阵颤抖了。

他痛苦地压抑著，还要紧紧固定住她的身子不要乱动……太刺激了。

严人的鼻头蓦然一热，他本能一後退，两道热热的液体就这样落了下来，他愕然地捂著潸潸而出的鲜红鼻血。

春怜惊呼了起来，急急地扶住他，“戴大哥，你怎麽了？”

“不打紧，只是流鼻血。”鼻血流得不多，不一会儿便止住了。

他怎麽会这麽脆弱？光是碰到她就流鼻血，那假如他们洞房的话……

噢，不能想，不能想，他的鼻端又开始燥热了起来；严人很快走下神来。

“哎呀，你的衣裳沾著血了。”春怜边说边动手剥起他的衣衫，严人手忙脚乱地想要阻止她，可是她的小手十分灵活，没两三下就扒开了他胸前的衣裳。

“咦？”她惊喜万分地瞪著他宽阔坚实，古铜色的胸膛，上头还有微微松曲的毛……“啊！毛毛！”

他的脸竟然红了，七手八脚就要穿回衣衫，低吼道：“不……不像话，怎麽可以这样剥男人的衣裳呢？除了我以外，不准你再剥其他男人的衣裳，知道吗？！”

她傻气地、满足地笑了，“呵呵，你吼我耶！”

一个高大伟岸，声如洪钟又会很疼她的大哥……而且还有毛毛耶！

啊，活在世上真美好。

春怜陶醉不已，坐在他大腿上，搂著他的颈项傻呼呼地憨笑，严人涨红著脸颊一边穿衣，一边情难自己地瞅著她，幸福地笑了。

“大哥，我很快乐，好快乐喔！”她拥紧了他。

他穿好衣衫，内心剧烈激荡著，紧紧地回拥住她，“我也很快乐……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真的吗？”她的眼睛笑得亮晶晶。

他深情地望入她眼底，“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你是在跟我求婚吗？”春怜呆住了。

“是。”他凝望著她，目光真挚而温柔，“嫁给我，求求你。”

她想笑，狂喜的泪水瞬间涌进眼眶，满满地、暖暖地占据了她呵！

“好哇。”她抱紧了他。

“感谢老天。”天知道他刚刚有多麽紧张，差点忘记呼吸。

一直到现在，他悬了两天的心才放了下来，而不是充满不安。

春怜突然耀下他的大腿，拉著他急急往外走，“走，我们快找姥姥去，要赶快把事办一办。”

“咦？”他茫然地被拖著走，脑子一时还弄不清楚。

“我们的婚事呀……不不不，要先通过姥姥的五关！”春怜突然惊呼一声，倏然停住脚步，“糟了。”

“发生了什麽事？”他低头关切地问道。

她满脸苦兮兮，“姥姥……姥姥的五关很厉害的，除非你能喝酒，酒量又超好，又要有品酒能力，可是这些你统统都不会呀，现在教你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他还以为是什麽事，听到这里他已经畅然地笑了。

她愣愣地望著他，“很严重呢，过不了关是娶不到我的。”

而且还有一件事她一直没跟他说……

“喝酒吗？”他笑得好不自信，“包在我身上。”

她怀疑地瞪著他，“可你不是滴酒不沾吗？要怎么包在你身上？”

严人笑了，在得意忘形之下脱口而出，“我的酒量是四川第一，连我爷爷都及不上我，这个你大可放心。”

春怜瞪著他，冷汗涔涔落了下来，“你……你……再……说……一……一次？”

“我的酒量是四川第……”糟了。

“你会喝酒？”她喉咙像是被掐住，声音拔尖了起来。

事到如今，严人只得尴尬地点点头。

“嗯。”瞒不住了。

“很会喝？”她像是要昏过去了。

他腼腆地点点头，“很会。”

春怜头一晕，往後一仰，他急急抱住她瘫软的身子，焦急唤道：“春怜，你怎麽了？”

她倒在他温暖的臂弯里，心下滋味复杂万千，一张小圆脸上闪过喜怒哀乐。

严人看得著迷了，不过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很想砍我吧？”

他很会喝酒很会喝酒很会喝酒……很很很……

这项重击在她脑袋瓜里迥音荡漾，春怜霎时间哭笑不得。

嫁个滴酒不沾闻酒就睡的男人，以逃脱酒家生涯为毕生的愿望！

呜呜呜，她的志愿啊！怎么偏偏挑中了一个很会喝酒的男人来爱呢？

可是……可是现在说这个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喜欢到没有办法放开了。

好吧，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春怜的表情陡然坚强起来，她倏地站了起来，吓了他一跳。

“你还好吗？”他以为她气疯了，瑟缩了下。

她眼睛亮晶晶，神情坚定的说：“我很好，从来没有这麽好过。我跟你说，我可以接受你喝酒，但是有两个条件。”

他松了口气，眉开眼笑起来，“只管说。”

喝酒虽然不是件非要不可的事，却是生命中一件极富乐趣的事，若要他从今以後滴酒不沾……他可能会当场落泪给她看吧！

但是他的小春怜果然与众不同，是最最体贴入微，最贴心的小娘子！

严人感动地搂紧她，“谢谢你。”

她被抱得脸红气喘，羞答答地戳了戳他坚硬的胸膛，“我都还没说是什麽条件呢。”

“无所谓，只要能够拥有你，一千个条件都答应。”他慨然豪迈地道。

春怜斜睨著他，“真的吗？那乾脆你戒酒好了。”

他呛著了，“咳咳咳……”

“傻瓜，不会对你这麽残忍的啦！”她甜甜地笑了，爱就是要互相包容体谅的，不是吗？

他退一点，她也退一点，退来退去笑嘻嘻。重要的是往後两人要携手相爱，此生不渝，这才是最最重要的，不是吗？

“怜怜……”严人感动不已。

“第一个条件，无论姥姥叫你做什么你都得答应，但是唯一要坚持不能入赘，知道吗？”

入赘？

严人点头如捣蒜，很感激她为他考虑周详。

否则整个披星戴月楼的人可能会气急败坏的赶来阻止这件婚事吧，他已经可以想像到爷爷和爹娘气到发昏的神情了。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连忙把这种诱惑给推出脑海，否则他还真有可能一个意志不坚，答应入赘，就为了想看爷爷和爹娘的表情。

“姥姥若知道你不肯入赘，一定会要求你婚後住在羊庄，虽然可以保有自己的姓，但是你已经成为羊庄人，还是得帮忙酿酒或销酒。”她面带恐吓地道：“所以你绝对要虚以委蛇，表面上假装答应，知不知道？”

羊庄……酒？

严人恍然大悟，终於想通了，“你姓萧，难道是羊庄萧家胭脂井的传人？”

萧家胭脂井名扬天下，三十年前爷爷想尽办法才弄到一小瓷瓶子，现在还珍而重之的藏在家里的藏酒阁中，一年也只肯倒出一滴来调制为酒，而且还不准旁人分享，由此可知他老人家对於胭脂井的偏爱和宝贝。

如果他知道春怜是萧家胭脂井的传人，恐怕作梦都会笑出来，半夜就跑来掳劫孙媳妇了。

春怜不知道他为在高兴什麽，伸手点了点他眉心，唤他回神，“知道不知道呀？”

“知道。”他大笑。

假装同意，伺机私奔，这个他懂。

她吁了一口气，爱娇甜甜地道：“第二个条件是，你以後不能喝别人的酒，要喝也只能喝我酿的酒，行不行？”

“你会酿胭脂井吗？”他喜悦地问。

“会呀，不但胭脂井，我还会酿杏花酒、桃子酒、状元红，凡是你说得出还是说不出的酒，我统统会酿。”酿酒小天才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只要是酿给心爱夫婿喝的，就当作是夫妻生活中的一点小嗜好、小情趣吧，这个她还是可以接受。

他迫不及待重重点头，兴高采烈道！“好，只喝娘子酿的酒。”

她打从心底笑出来，“好棒啊！”

严人突然一把抱起了她，猴急地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见姥姥说我们的亲事去！”

“哎呀！”她惊呼一声。

怎麽他比她还要急呀？

※※※

就在他们飞速离开天下第一大客栈不久，掌柜瞥见穿著绫罗锦衣的华雁走进来，缩了缩脖子正要躲起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掌柜的，他呢？”今天的华雁还是有些娇蛮无礼，但是神情间却有一丝异样的娇媚。

掌柜一颤，“他他……出去了。”

“会很快回来吗？”她不悦地眯起眼睛。

“应该……会吧。”他怎麽会知道？

她扬起下巴，“我去他房里等他。”

“姑娘，这不好吧……”

她目光一扫来，冷哼道：“你这是在教训我？”

无论如何，她今天就算霸王硬上弓，也要逼得戴严人非娶她不可。她几次三番无功而返，被姊姊们取笑了好久，这让她更加怒火中烧，决意非要驯服戴严人不可。

她就不相信美丽诱人的自己没有办法蛊惑他，动摇他的心意。

男人都是嘴巴上仁义道德，其实心底在想什么她可清楚得很，爹也说过，女追男隔层纱，今晚她打算豁出去了，怎麽也要把他套得紧紧，让他乖乖成为她的裙下臣。

掌柜看著她凌厉坚决的眼神，有几颗胆子敢跟她作对。

“咳，是是是……你请。”就让她去等上一整晚吧！

戴大侠抱著春怜姑娘扬长而去，恐怕今晚是嘿嘿嘿了，就让这只虎姑婆独守空闺去等吧！

华雁骄傲地迳自上了楼。

就在她上楼不久，柳秀才也走进天下第一大客栈。

他跑到两腿快断了才问到天下第一大客栈的地址，天都已经黑了，不知道春怜还在不在这儿。

“请讲请……请问……”他喘了几口气，“有没有一位萧春怜姑娘在这儿？”

掌柜一抬头看见这位书呆子，忍不住讶异，“你要找萧姑娘？你是哪一位呀？”

“我是……”他脸红了起来，“她的仰慕者，她有来吗？”

咦？耶？嘿嘿嘿……

少年人，萧姑娘已经名花有主了，待掌柜的我为你指点一条暗路……呃，不，是明白路吧！

掌柜伸指往楼上一指，“天字第一号房，进去别急著叫名字，姑娘家害羞，你明白吗？”

柳秀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高兴地点头。

原来春怜先前是在对他暗示，她已经来天下第一大客栈开房间等著与他畅谈心事了，哎呀，他真是个呆头鹅，竟然到现在才想明白，还让佳人痴痴等待了那麽久。

真是该打，该打呀。

柳秀才颤抖著腿爬上楼，掌柜笑到肚子都疼了。

他真是坏心呀，不过被那个虎姑婆凶那麽多次了，捉弄一次也不为过吧？

就算待会虎姑婆下来剥他一层皮，他也顾不得了。

哈哈哈哈哈……

※※※

柳秀才推开了门，咦？真的没关。

屋里头暗暗的，伸手几乎不见五指，怎么不点灯呢？

他随即恍然，啊！一定是春怜害羞，想要与他静夜无灯促膝长谈吧？

真够诗意啊。

“你……回来啦？”一个娇柔至极的声音响起。

“是，我回……”咦？

就在柳秀才还未会过意来时，一股力道已经将他推倒在床上，接著，一副柔软香躯压在他身上。

“吻我……不要问我……”轻柔如兰香的气息对著他的头脸喷了过来。

柳秀才整个人都醉了，本能地拥紧怀里的娇躯，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翻云覆雨莺声婉转，红被涌成了如浪般的起伏……

春夜正长呢！

※※※

相较於天下第一大客栈的天字第一号房里的咿咿哦哦，羊庄萧家姥姥正坐在大厅里吃饭时，听见外头众人议论纷纷，她好奇地一抬头，愕然看见孙女儿竟然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抱了进来。

“姥姥，您好，我是四川戴严人，今日冒昧求见，恳请姥姥将春怜下嫁於我。”他开气吐声，潇洒清亮。

萧姥姥呆了一呆，心下随即暗喝了声采。

好气魄、好相貌，举止飒爽眼神正气，她这个傻孙女儿是打哪儿逮著这号人物的？

春怜娇羞地推了推他，挣脱他的怀抱落下地来，“姥姥，他……他就是我选的人。”

虽然心里满意得要命，萧姥姥还是缓缓放下筷子，精明地道：“想要做我萧姥姥的孙女婿，娶我家春怜，就得通过五关考验，你有信心吗？”

“有，姥姥请示下。”他不卑不亢，谦冲又自信地道。

萧姥姥眉眼闪过一抹喜爱，她沉著地点点头，“来人，摆酒。”

萧家上上下下仆佣酿酒师都过来凑热闹，姥姥这麽一吩咐，登时就有三名大汉|奇+_+书*_*网|迅速冲到酒窖去搬酒，还有几人摆了红木桌椅在庭院里。

月光如梦，晚风欲醉，春怜紧张兮兮地望著严人，他回头对她安抚地一笑。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他无声地抚慰。

你要加油呀，可也别伤了自己的身子。她痴痴地点头。

他俩无语地交换著眼神，萧姥姥看在眼里，唇边不禁漾起一丝满意的笑。

这小丫头果然不是胡乱去找一个来充数，光是看他们彼此深情的模样，她老婆子就知道离抱曾孙女的日子不远了，呵呵。

三坛酒一一摆上来，萧姥姥得意一笑，“请。”

“姥姥，请。”他一拱手，先拍开第一坛的女儿红，豪迈地单手挑起仰天畅饮。

酒香四溢，众人看得眼都直了，春怜则是紧紧绞拧著小手，紧张得要命。

无意间一瞥眼，红芷和莲高也在人群中，笑著挥挥手为她打气支持。

她感激地微微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低低道：“我一定要相信戴大哥，他可以的。”

转瞬间，严人已经把一坛女儿红饮得涓滴不剩，他平稳地放回空坛子，赞叹地道：

“姥姥，好酒，是三蒸三酿的十年女儿红吧？”

闻言，众人哗然惊叹了。

萧姥姥满意地点了点头，“没错。第二坛，讲。”

“戴大哥，你最棒了。”春怜兴奋得小睑涨红，圈起小手放在嘴巴大喊：“加油！加油！”

他性感地瞥视她一眼，看得人群里的姑娘们都脸红心跳起来了。

第二坛他一样脸不红气不喘地饮乾了，“一蒸二曝三酿的七年状元红，性烈而醇口，好酒。”

他又答对了。

最後是胭脂井淡酒，严人眼睛一亮，迫不及待擎起、仰头，淡如胭脂的香酒涓涓落入他嘴里。

飘香十里闻人欲醉，这胭脂井果然芳馥可口、清厚香醇。

春夜里，人人皆醉了。

“好酒。”他心满意足地一拭嘴边残酒，放下了空坛子，英挺的脸庞已有淡淡红晕，“胭脂井驰名天下，确实名不虚传，再以桂花衬底杏花为浆，酒香层层叠叠数之不尽、甘美不绝……好酒！姥姥，晚辈折服了。”

萧姥姥笑到合不拢嘴，“好好好，好孩子，好气魄、好酒量，一张嘴又甜似蜜，最合我老婆子的胃口了。最後你且吟出三首与酒有关的诗来，若是已经支撑不住了，可以待你明日酒醒再吟也无妨。”

姥姥对他实在太满意了，甚至不惜稍稍打破一下规矩。开玩笑，像这样出色的孙女婿哪里找去？就别太为难人家了。

“多谢姥姥疼惜，晚辈还可以支撑。”他颊上虽有淡淡酡色，但是双眸依旧冷静漾笑，“请姥姥鉴识。”

春怜紧紧地攒住衣袖，人人都屏息等待著他吟诗。

太神奇了，没想到他的酒量惊人，而且鉴赏酒性的能力也无懈可击。

严人走到庭院当中，优雅低沉地吟起

“独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理，无人会得凭阑意；也拟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他深情感叹。

众人彷佛可以听见他对於感情的执著与苦中带甜的滋味，就算对酒当歌，依旧掩不住思情的落寞，纵然有再大的阻拦，他还是会“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四周响起了如雷的掌声。

春怜脸儿绯红，大眼睛闪映著激动的泪光。

萧姥姥点了点头，“柳永的蝶恋花，很好。第二首，请。”

严人缓缓踏移轻步，“年年社日停针线，怎忍见，双飞燕，今日江城春已半，一身犹在，乱山深处，寂寞溪桥畔；春衫著破谁针线？点点行行泪痕满，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菅。”

众人更震撼了，这是倾诉著自己飘泊天涯，经历无数风霜雨露，饮酒伤醉也无人借，因而蓦然思念起，有人照管著，是何等的幸福？

春怜捂住了小嘴，强忍住悸动狂喜的泪意。

她心爱的男儿呵……竟籍著这麽美的诗在向她低诉著绵绵情话。

萧姥姥感动不已，不过她还是强吸一口气，冷静地道：“好，黄公绍的青玉案，第三首……”

他的眸光倏然望入春怜的眼底，缓缓地笑了，清亮吟诵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娥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整首诗全然没有提到一个酒字，可是“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那情景、那氛围，早已深深描绘出了在盛宴酒闹中，在几度追寻中陡然发觉，原来最锺情的心上人儿已在灯火阑珊处，静静地等候他了。

众人如痴如醉，用力鼓起掌来。

好！太好了！

春怜再也忍不住，整个人飞扑进他大大敞开的怀抱里。

严人紧紧抱住了她，在她耳畔许下生生世世的盟约情誓——

“怜怜，我爱你。”

“我也爱你……”她激动感动得一塌胡涂了。

她的英雄……

萧姥姥忍不住感动地哭了出来，“好，好，真是太好了呀！”

春夜醉了，花醉了，月醉了，在朦胧夜色下，羊庄荡漾著一片轻柔温馨的气氛，连人也都醉了呵……

※※※

一个月後，披星戴月楼大匹人马移驾羊庄，和羊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人热闹成一片，欢天喜地等待著新人出现。

在明亮和煦的阳光下，暖风薰花香四溢中，乐队热热闹闹吹打著乐声，在案堂前，高大英飒的新郎牵起了和新娘紧紧联系著的那条红缎子，彩球在轻轻摇荡著。

“一拜天地……”媒人公邢老爹欢喜吼道。

身著凤冠霞帔红巾盖顶的春怜，在身穿红绫喜衣的红芷和莲高搀扶下，和眉飞色舞的严人一起拜了天地。

“二拜高堂……”

他们缓缓转过身子，跪下拜了萧姥姥和戴老爷子，还有双方含泪欢喜的爹娘，戴家和萧家父母交换了感动的眸光，不约而同笑著搀起各自的好媳妇和好女婿。

他们已经讲好了，先在羊庄迎娶热闹热闹，回到四川再补请，再热闹一次，可是两家人都有点避讳谈到这对新人成了亲以後，究竟是住羊庄还是住披星戴月楼呢？

呵呵，大喜当前，先把喜事办完了再慢慢研究。

在人群中，柳秀才身畔依偎著像小猫柔顺的华雁，两人如胶似漆的模样吓傻了不少人。虽然人人都纳闷这一对怎麽会凑到一块了，但是身为宾客之一的天下第一大客栈的掌柜，却紧闭著嘴巴笑坏了肠子，怎麽都不说个中奥妙。

只能说姻缘天注定，该谁的就是谁的，谁也跑不了呀！

“夫妻交拜……送入洞房……”眼看邢老爹就要接著喊出礼成了。

“等一下！”突然，春怜一手掀开红巾，露出了明媚似花的娇颜，她古灵精怪地瞧了严人一眼，“相公！”

严人眨了眨眼，笑了，“娘子。”

他们早有默契……嘿嘿，嘿嘿，嘿嘿嘿……

就在众人讶然站起的时候，春怜嘿咻一声跳上他伸出的双臂，对众人姥姥爷爷爹爹娘娘们抛了个媚眼。

“姥姥，我已经把爹娘给你逮回来了，从现在起，该我们落跑了！”她大笑道。

众人纷纷愕然，萧家夫妻啊地叫了起来。

严人稳稳地抱著新娘子，也对愣住的长辈们大笑道：“一年後带小孙子回来给你们看，等著喔，”

话刚说完，这对新人已经联手落跑去也——

“啊？”大家都站了起来。

怎怎怎……怎麽这样啊？

远远地，彷佛听见了春怜笑哈哈的惊喜叫声——

“红红，莲高，真的好有效哇……哇哈哈……”

红芷和莲高互觑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灿烂的希望之光。

嘿嘿，逃离酒家有望罗！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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