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狗血3]《大丈夫》 作者:蔡小雀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打开中国爱情亲情伦理史,处处可见可歌可泣、赚人热泪、爱得要死不活、心酸委屈到天地同悲、人神共愤……呃,重点就是,这是个爱情至上的年代,处处充满传奇,到处可见一片狗血挥洒。 于是,在这个热闹繁华到人人都稍嫌无聊的朝代,又怎容错过这款惊天地、泣鬼神的亲情爱情伦理悲欢大团圆剧呢? 戏说从头,事情是这样开始的—— 甄、卑、艾三大家族,祖传下来有三大,哪三大?家大、业大、势力大。只可惜如此庞大家财却是子孙代代单传,个个都神秘……有多神秘? 谣传一:甄家少爷性情粗鲁,二十七年前天狗食月日生,说话像打雷,一根手臂就比别人大腿粗,生起气来可以力拔山河、横扫千军,所以娶妻不到半年,贤妻美眷就禁受不住,香消玉殒魂归离恨天。 谣传二:卑家少爷性情阴柔,二十七年前天狗食月日生,十足娘娘腔,天生爱男不爱女,讲起话来嗲到可以剥落全城百姓鸡皮疙瘩通共五万斤,所以娶妻不到半年,贤妻美眷就忍受不住,跳楼了此残生。 谣传三:艾家少爷性情古怪,二十七年前天狗食月日生,长相很奇怪,不男不女像妖怪,一张脸面观者晕厥、看者流泪,还有奶娃吓到拉青屎,所以娶妻不到半年,贤妻美眷就因心灵与视力严重受戕害,一命呜呼真无奈。 就因为这样的谣传满城飞,所以当甄、卑,艾三府中传出少爷要“续弦”的消息,吓得全城姑娘躲的躲、逃的逃,还有十岁女娃提前就被夫家迎娶过门,免得被可怕的甄、卑、艾三家少爷看上,难逃魔掌。 可怜复神秘又可怕的甄、卑、艾三家少爷,究竟能不能够找到生命中的第二春,续弦成功呢? 第一章 她恶名昭彰。 她美若天仙却人尽可夫。 她是京城有名的女混混,一家三口全居花街柳巷,天天干那营生。 就因为这是个最热情、最繁华,也最无聊的京城,所以流言与传言时兴鼎沸热闹得不得了,每天都可翻出新花样,找得出某某某和某某某的私事、糗事、好事、坏事供人说长道短。 所以,柳春儿才会如此痛恨京城。 “我若是个男人,我早就远远地离了这个莫名其妙不知所谓的地方。” 春天的这个早晨,她第一百零八次地痛骂著这个生长了十八年的地方。 “姊姊,呼……先不忙说那个……咱们先做馒头吧。”柳联儿使劲地揉著面团,小巧的脸蛋上满头大汗。 春儿叹了一口气,美艳精致动人的脸庞随即满是沮丧。“去去去,你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哪能揉得了面团?还是我来吧,你趁早去念书才是正经。” 但是念了书又怎样呢?女人又不能去考状元。 可恶卑鄙无耻自私下流龌龊愚蠢无能……的臭男人们,都是他们订下这种无知笨蛋不近情理的烂教条,这才害得女人不得超生。 她著实深深为好学不倦又才气纵横的妹妹抱不平。 “姊姊,我想过了,我是个女孩子家,读书不能当饭吃,也许我应该学你做这些有意义的事。”联儿咬著下唇道。 “学我干什么?”春儿凤眼倏睁,气呼呼地道:“你快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太闲了就去看四书五经,那个什么公羊母羊的……” “是公羊传和谷粱传。”联儿小小声道。 “随便啦!”她挥挥手,雪白的面粉跟著飞散。“反正你就是别过来碰这些粗活就是了。” “那我去烧热水。”联儿殷切地道,迫不及待想多做点什么。 “不用,反正咱们俩都梳洗过了,”声音自春儿的齿缝迸出。“至于咱们那个老娘,没有太阳晒屁股是起不来的。” “是日上三竿。” “好啦、好啦,是三竿也好,五竿也罢。”她用力地捣弄手里的面团,一次比一次劲大,仿佛要发泄充斥胸臆的愤慨。 她卖的馒头会嚼劲十足不是没有原因的。 只是最近就连卖馒头都变得异常危险和麻烦…… 想到这里,春儿美丽的容颜也不禁颓然懊恼了起来。 唉,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她将面团揉好之后,盖上一层湿布等待醒面,这才有空闲审视打量自己。 她一向知道自己长得很美,吹弹可破的肌肤和小小的鹅蛋脸,光这七分白皙就胜过一切,再加上弯弯的黛眉,晶光流转的双眼,挺直秀气的鼻梁与艳若樱子的唇瓣……她的身段更是柔软窈窕、秾纤合度,一头黑瀑般的青丝更是羡煞这整条花街柳巷的花姑娘或清白女儿家。 美丽是有沉重压力的,她为了她的美貌就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但是不要紧,她索性是豁出去了,现在是全心全意为皎洁无瑕、天真纯稚的十五岁妹子打算。 待她攒够了钱,一定要搬离这个流言蜚语堆满街的可恶京城。 虽然京城是那么大,但是她已经受够了走在路上被认出来而指指点点! 联儿艳羡又崇拜地望著娇艳绝伦的姊姊,一身洗褪了色的桃花点点薄衫明明穿得整整齐齐,可是那微露出的颈项一抹雪色肌光,却教人不由自主怦然心动。 姊姊的长发绾成松松云髻,看起来更是活色生香。 她完全能体会为何有众多男人为姊姊疯狂,但是他们为什么想亲近她,却又每每用最下流的言语与举止伤害她呢? 十五岁的联儿还不甚明白,人性里有种唤作“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态。 “姊姊,你今天还要去卖馒头吗?不如我去吧。”她下忍地道。 她再也不想听见当姊姊打开摊子,就传来阵阵口哨和挑逗撩拨的言词—— 春儿的美丽,反成了她最辛苦的负累。 “你给我乖乖待在家里,若读书累了就去扫扫地,至于衣裳等我回来再洗,那样奇+shu$网收集整理湿答答又费力的事你给我少做。”春儿边絮絮叨叨,边俐落地掀开一只冒著阵阵热气的大蒸笼,里头的五十颗馒头已然面香四溢。 “可是姊姊我……” “你身子太弱,吹多了风也是不行的,快回屋里去,别在厨棚下穷打转,当心头疼。”春儿手脚极快,纤纤秀指一点也不怕烫似的,飞快地将五十颗大馒头轮番拈起扔进松木背笼里。“我开摊子去了。” 联儿怔怔地望著莲步款款、身段妩媚的姊姊扛著馒头走了,她忍不住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究竟到几时,她和娘才不会是姊姊沉甸甸的包袱呢? 照例凶巴巴地赶跑了一堆苍蝇似黏上来纠缠的急色鬼,大的小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小的统统有,饶是她凤眼放射刀光剑气,身摆左闪右避之形,还是免不了被偷吃了几记豆腐。 “搞什么?全京城的男人都有病是不?偷摸著了一下就高兴成那样?这是什么毛病?”她顿了顿,再度恨恨地道:“我若是男人,或者若是有了钱,绝对要速速离开这个可恶透顶的地方。” 不过还得拜那堆色鬼所赐,她的馒头一开张就卖掉了七七八八,就剩下几颗了。 趁空她掏出手绢擦汗,才吁了口气就听见议论嫌恶的声浪响起—— “就是她,就是这只狐狸精,天天来这儿卖馒头,其实还不是卖胸卖屁股!我昨儿个亲眼见到她为了答谢一次买十颗的客人,还把那人拉进巷子暗处去……天哪,那可是光天化日之下呀!咱们这儿的风气全给这个贱人给败坏了。” 她认得这个声音!就是这个声音! 花街柳巷登记头一号,名为良家妇女实为私家暗娼,为了首饰和锦罗绸缎而天天大开后门,若要说败坏风气……恐怕她自己最为实至名归,当之无愧。 但是正如作贼的喊捉贼,这类妇人在扑杀喊打起春儿来时也最不遗于力,还理直气壮得很。 “什么?不会吧?也太大胆了吧?”另一个尖声尖气的女人矫揉造作地倒抽口凉气。“呸呸呸!真是不知羞耻。” 这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她也完全不陌生,因为此号人物就住她家隔壁,薄薄老旧的墙可挡不住这位妇人在勾搭邻居与野汉子时发出的淫声浪语。 春儿懒得跟她们这种货色计较,更懒得向她们解释昨天那件事的实情是——那名色鬼花了十枚铜钱买馒头就想要偷香一次,后来被她拖进暗巷里狠狠毒打了一顿。 被打鼻青脸肿的他不知悔改,还为了弥补男性自尊心而四处去宣扬她有多么狂野淫荡火辣辣,而他们在暗巷里又是如何翻云覆雨花招百出到浑身青紫。 “骚,真是骚透了。”他见人就说。 如果不是怕闹出人命,怕被砍头,她真想抡起菜刀去追杀那个死不要脸又破坏她清誉的混蛋。 我一定要离开这个烂地方!一定!春儿玉葱般的指尖紧紧压著抽疼的鬓角,再次在心里发誓。 “啧啧,她跟她娘一样是个骚狐狸,我看她那个弱不禁风的妹子也是行货一名,说不定成日躲在家里接客无数哩!”两名妇人咭咭咕咕地笑了起来。 够了! 春儿猛然抓起案上粗长的擀面棍,凤眼恶狠狠一撩。 “你们如果不想要被敲落满口牙的话,最好马上给我滚出这条巷子。”她双眼烈焰炽燃,几可喷火。 “哎呀呀!你这娼妇——”两名涂脂抹粉的妇人瞬间花容失色,想撂狠话却又本能地你搀我扶,腿软地往巷外跌撞退避。 “滚!”她用尽控制力才没有把擀面棍射过去。 一根扎实好用的擀面棍可得不少钱,她不能浪费在这两个婆娘上头。 “侮辱我和我娘也还罢了,敢把我冰清玉洁的妹子拖下水……”她咬牙切齿,“下回我见一次打一顿,不把你们揍得变形,我就不叫柳春儿!” 气死人了,她也不过是想安安生生地卖馒头攒跑路费,偏偏就有这种不长眼的来捣蛋。 “请问……” “干嘛?”她凶巴巴地一抬头。 一名衣袍华丽、两鬓星星斑白的老人吓得一退,却在看清了她晶莹娇媚宝光流转的容貌时大大一呆。 这这……这名卖馒头的姑娘怎么清丽绝伦得像天上的仙子? 呃,但是脱俗慈悲的仙子大概不可能做得出她此际横眉竖目的发狠表情吧? “买馒头还是吃豆腐的?”她柳眉一撩,娇靥一沉。 这是什么年头?就连看似气派尊贵、年高德劭的老人家都是色中饿鬼,难道这普天下没有正常人了吗? 真是烦死了。 “呃……我是路过这儿……闻到了好香的馒头味……”老人结结巴巴地解释。 不知怎地,被这双晶光灿烂的眼儿一扫,他修练得气定神闲的功夫全七零八落了。 春儿挑高一眉,“路过?” 她一个字都不信,这里可是京城下三滥胡同里最知名的花街柳巷,有谁会是刚巧路过的? 怕是甫从其中一间“出过劲”出来的吧? 只不过瞧这老人家一身贵气逼人,若真要消遣消遣,也该去京城红袖十大街找那知名歌妓或花魁吧?怎么会沦落到这不入流的花街柳巷来? “是呀、是呀!”老人猛点头,摸著饥肠辘辘的肚子道:“这馒头怎么卖?” “一颗一枚铜钱,买五颗算四枚铜钱。”她继续怀疑地瞅著他,丝毫没有放下戒备。 上回她就是对一个七岁的孩童稍失警戒,结果被他摸著了屁股,看著那小色胚兴奋地沿路大喊:“我摸到了!我真的摸到了!”她真想追过去把他压在腿上狠狠打几下屁股。 “那么先给我一颗吧,我尝尝好不好吃。”老人自有著精致云纹绣的袖子里取出了一枚铜钱。 “谢谢您老,馒头烫,当心。”春儿微松口气,小心翼翼地掀开依旧热气蒸腾的松木背笼,取出馒头仔细地放在一张桑皮纸上递给他。 “嗯。”老人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细心的动作。 “趁热吃吧,凉了虽别有一番风味,可是对老人家的牙齿和肠胃就没那么好了。”她随口叮咛。 “谢谢你。”老人咬了一口馒头,随即惊异地大呼:“哎哟!真香,除了面香外还有种淡淡的……嗯,我想想这是什么味……” 他咽下口里的馒头,又吃了一口,再吃了一口,摇头晃脑细细品味著。 “柳家独门秘方特制馒头,我加了点健胃开脾的药草下去,保证对身子好,大人小孩吃了还想再吃。”她愉快地解释,十分引以为傲。 不过这是头一次有人真的注意到、欣赏到她的馒头,而非她的美色……春儿忽然莫名地感到一阵感动。 “呀,真是好吃极了。”老人吃得唔唔有声,没三两下就吃完了馒头,还回味无穷地咂著舌。 春儿一向自认铁石心肠、自私自利,头可破、血可流,本不可亏,但是她这一瞬间却激动到昏了头,主动又抓出了一颗馒头递给他。 “您真是识货,我再请你吃一颗吧。” “姑娘心地真是善良。”老人惊讶地脱口而出:“我刚刚见你凶神恶煞的模样,还以为你……呃……” “您没看错,我的确是名凶巴巴的恶婆娘。”她轻松地坦白道:“在这花街柳巷里,谁人不知道我柳春儿唯利是图又凶恶残暴?您去随便抓几个人来问,他们绝对异口同声说我就是个人尽可夫的女混混。” 老人听得噗哧一笑。 “我不是跟您瞎扯淡哪,这是真的。”她被笑得有些手足失措。 怎么回事?这名老人家为什么一点都没吓退的样子? “你做的馒头真好吃,我也想给我家人吃吃,这样吧,以后你可以每天早上送二十颗馒头到我家来吗?”老人满富兴趣地问道。 她呆了一呆,“送、送馒头上你家?” 春儿狐疑地瞅著他,该不会是有什么不轨企图吧? “你放心。”老人像是看穿她的疑虑,露齿一笑。“我姓艾,艾南风,也许你听说过我。” 艾?!她倏地睁大双眼,“您老家里是否财势雄厚,还有个今年二十八的独生子,还在去年死了新媳妇?” 老人瞬间懊恼死了干嘛大嘴巴说出自己的姓氏,他早该知道关于儿子的不利传言已经沸沸扬扬地传遍全城。 “如果我承认,你会拒绝送馒头到我家吗?”他垂头丧气地问。 她迟疑了一下,“那要看看你给的‘车马费’多还是少了。” 为了钱,要她叫他娘也行。 春儿在必要的时候是可以很没有骨气的。 “很多!非常多!”艾老爷大喜,激动地道:“一天十两银子够不够?” “十两?!”她倒抽了口凉气。 就算卖上半年的馒头也挣不到十两银子,现在居然只要每天送二十颗馒头就赚得到? 她只觉脑袋一阵晕眩。 “不够吗?”艾老爷忧心忡仲。 “够够够!”她猛然抓住艾老爷的手,拚命上下摇动。“就这么说定了,明儿一早!二十颗馒头,反悔的是狗。” “呃,好呀,就这么说定。”艾老爷笑咪咪地看著她。 他作梦也没想到自己在城里散步迷了路,瞎打误撞在这条窄小巷弄中找到了艾家未来的希望! 此女美且贤,虽然泼辣了些,但是刚刚好,呵呵呵! 果然艾家列祖列宗有保佑,老伴在天上有灵…… 最重要的是,狐狸是老的精明呀! 他得意地抚著长须。 绿竹掩映,小楼绽幽,在初夏的徐风中,些微的暑气也在碧影荡漾中消失无踪。 “你真的不再续弦?”玉树临风的红衫公子对著一身玄衣、背负著双手背对著的高大身影好整以暇的问。 那修长挺拔的身影连动也未动,只哼了一声。 “续弦很有意思的。”红衫公子眉开眼笑。 “那是你与秦关好福气,续弦续对人了。至于我……”玄衣高大身形终于缓缓转过来,浓眉飞扬神情似笑非笑。“没得那等好兴致,闲工夫。” “是啊,你就尽管和你那些‘好弟兄’和希奇古怪的守宫、鳖甲、鹤顶红厮混吧,哪天中毒了别哭。” “哭?”玄衣男子微微一笑,“还不知是谁哭呢。” 红衫公子笑嘻嘻地暍了一口小红炉火熬出的美人茶,舔舔唇道:“你放心,我现今婚姻幸福美满,有娇妻美眷在身畔,每日都开心得不得了,我有什么好哭……暍!你在我茶里下了什么?” 一身玄衣飒爽的艾骆弃慢调斯理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看也不看一双俊眸正在喷泪的卑楠竹。 “我?我做了什么?”他一脸无辜,啜了一口茶,赞道:“好茶,色味韵香而不腻,醇而不厚,入口微涩喉头涌甘哪。” 楠竹满眼泪汪汪,气急败坏道:“你给我下了什么?” “唉,阿楠,你的警觉心一日不如一日,倘若成亲就会把一个男人变蠢,那么我还是一辈子不续弦的好。”骆弃自顾自地喝茶,修长的手指拈起桌上摆放著的一盘花椒盐花生嚼著。 “你你你……”楠竹泪水直流,又好气又好笑。“小人,爱记恨。” “吃颗花生吧。”他把盘子轻推过去。 “不吃了,堂堂大男人满脸是泪水怎生见人?你快快把我治好。”楠竹真是气恼自己的缺乏戒备和天真,还以为骆弃已经把找亲朋好友试药的习惯给改了呢。 真要命,看样子骆弃最近除了和那干弟兄厮混外,还对近几年来的新嗜好乐此不疲;可怕的是,两者都同样地恐怖。 “美人茶里有‘红颜泪’,饮上三杯未以花椒解救便会泪流不止。”他微笑道。 “你——”楠竹气结,急忙抓过一把花生扔进嘴里。“原来早就设下陷阱了,真是好样的,我好心好意地上门来和你谈谈心,你却这样待我。” “楠竹,你有没有感觉到一件事?”骆弃忽然一脸严肃问道。 “哪件事?你终于发现自己真的是个阴阳怪气的家伙了?”一把花生嚼吞下肚,说也神奇,泪水立时停止,楠竹实在不得不佩服这个好友出神入化的用毒功夫。 幸亏他不研究会死人的毒药,否则楠竹怕不早投胎了几百回。 原本以甄、卑、艾三家的恶名远播,恐怕此生是难有女人敢下嫁于他们了,幸亏甄秦关和卑楠竹误打误撞地娶对了女人,爱妻温柔体贴又天真可爱,这才稍稍弥补了他们被谣言打击得七零八落的形象,也重拾幸福美好的生活。 现在就剩骆弃一人孤零零,还独自背负著逼死妻子的臭名。 所以他们俩说什么也要帮骆弃找个好妻子,让他也一尝甜蜜姻缘的美妙。 “你有无发觉自己续弦后话变多了?”骆弃啜饮著幽香的茶,“这并非好现象,也许你的老人痴傻番癫症候提早来临……” “去你的!”楠竹拿花生丢他。 骆弃哈哈大笑,“恼羞成怒,又是一大征兆,我真为千金嫂子的将来担忧。” “艾骆弃——”楠竹恨得牙痒痒的,可有监于这家伙放毒总在无形中,只好安慰自己大人有大量,暂且放他一马。 “好了,时辰不早,咱们该动身了。” “路上不准再对我动手脚!”楠竹咕哝。 “得了。”骆弃浓眉微扬,深感好笑。“你最近真的唠叨很多……” 待会到普贤寺,他在与静善大师弈棋时,一定得先让楠竹喉咙哑掉一个时辰,否则这小子总会忘记什么叫作“观棋不语真君子”。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平时守卫森严、气派非凡的艾府匆然大门开开,一整排精神健朗的仆人恭恭敬敬地等待著贵客大驾光临。 扛著一袋热馒头匆匆奔来的春儿被这一番大阵仗给吓到了。 她气喘吁吁的猛地一怔,停下脚步,眯起一双美眸上下打量研究起来。 这是什么情形?皇帝还是什么大官今日莅临艾府吗?哎哟!不好,那她还是走后门好了,省得无意惊了驾被逮去砍头。 所谓草民、草民,就是命贱如草的升斗小民啊,面对权贵还是闪远点为是。 她扛著热馒头就要悄悄转身溜走,却被在大门口焦急张望的艾老爷一个眼尖发觉了。 “你要跑到哪里去?”他大呼小叫地冲下阶梯,挡住她的去路。“这儿呀,我家就在这儿呀!” “艾老爷。”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受人欢迎过——除了那堆恼人的苍蝇、蚊子不算——不禁心头一热。 虽然艾家也是权贵之家,但是冲著十两银子和艾老爷的笑脸,她开始慢慢放下戒心。 “这边走,进来参观参观寒舍吧。”艾老爷十分热情,不由分说地拉著她往里走。 “可是我只是来送馒头的,我……” 来不及了,她已经被拉进去了。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眼花撩乱、马不停蹄兼头晕目眩。 艾府大到似座小城池,里头什么都有,每栋楼阁都美极了,还有荷花池、凭水而筑的水榭、九曲桥、书屋、花园……春儿走到双腿发抖之际,抹把热汗正想要说话,却听见艾老爷还在喋喋不休。 “这里就是东翼的部分,还有西翼和南北翼,我带你去参观参观——” “不、不好吧,会死人的。”她大惊失色,二话不说地摇头猛拒。“谢谢,这样就够了,而且……馒头都冷了,你不是要拿馒头当早餐吗?” “嗳,对。”艾老爷一个乐而忘形,差点就忘记自己本来的目的。“馒头,那个馒头就送到前面直走到底,再拐个弯穿过月拱门的楼宅,交给一名高大英俊、潇洒好看、好脾气又好说话的年轻人。” “没想到万贯家财的艾老爷还兼差当龟公。”春儿脸色一沉,不悦地将满袋馒头扔进他怀里。“拿去!十两银子给我,我要回家了。很抱歉,本姑娘是‘不卖的’。” “不不不,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艾老爷顿了一顿——至少不是这么直接的意思——满眼堆欢地陪笑道:“你听我说,我完完全全没有任何企图,也不是要对你图谋不轨,当然啦,这种事是要讲究两相情愿的……呃,我是说,那个我儿子啊,他……他脑子有病。” 她狐疑地瞅著他,“艾老爷,你儿子有病跟我有什么干系?我的馒头健胃整肠,却不包治脑子的,你找错人了吧?” “我是说——” “什么人在外头吵吵闹闹?”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关你屁事?”春儿连来人的脸都未看见就冲口而出。 没法子,应付那些色鬼久了,脑子和嘴巴往往无法同步。 但是当她抬头看见那缓缓穿花拂柳而来的高大男人时,胸口猛然一热,随即疯狂剧烈跳动起来。 她拚命深吸气、吐气……急急想把流窜在心窝和四肢百骸、血液里的异常发热感驱逐而去。 什么呀,还不是长得随随便便的模样,也不是多了个鼻子还是少了个眼睛,而且一点都下白白净净,古铜的肌肤颜色最讨人厌了。 再加上那肌肉结实强壮的身子……长得那么有力干什么?力气多怎么不去挑大粪啊?在这里冲著她皱眉头做什么? 饶是心底曲里拐弯不知将他暗批到多差劲的地步,春儿还是下意识地抚平了朱色的裙裾,顺手拢了拢蓬松如云的发髻。 咦,刚刚跟著艾老爷逛了一大圈,不知道脸上有沾惹到尘埃没有? “爹,这是怎么回事?您最好解释一下。”骆弃面无表情,极力压下为她绝色艳光激荡起的心神浮动。 他“微服私巡”时见过的女人不少,美丽的女人有很多,平凡清秀的小家碧玉也满街是,其他不起眼的就更别提了。 但是他必须坦白承认,眼前的绝艳女子是他见过最绰约动人的。 她的发髻有点乱了,淡朱色衣衫有些脏了,绣花鞋也有些旧了,可是她的容光流转晶莹无瑕,仅仅布衣荆钗也掩不住。 听说,真正的国色天香纵然在黑暗中也能绽放出最闪耀的芳华来。 就像她。 “她……呃,她是送馒头来给你吃的。”艾老爷陪笑著解释后,连忙把春儿拉到一边。“好丫头,我可以求你一桩事吗?” “我不陪人上床的。”她冲动莽撞地道。 艾老爷尴尬得脸一阵红,啼笑皆非。“不不,跟那个没关系的。” “哦,那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骆弃全然不理会这一老一少在那儿交头接耳商议什么阴谋,他只是气定神闲、好整以暇地伫立在原地,双手抱胸乘机欣赏难得一见的美景。 她著实清丽绝色到令人移转不开目光,但是他十分确定她吸引不了自己。 他喜欢知书达礼、温婉可人的女人,不需有芳艳的容光,只要有好心肠和好口才——当然,倒不是因为这样他就会生起续弦的念头,但起码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样子,就像秦关和楠竹可爱的小妻子一般。 至于她嘛……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美则美矣,可惜过分粗俗毫无内涵可言。 艾老爷和春儿还在那头窃窃低语—— “……他就是因为妻子过世而打击过重,所以现在脑子不很灵光,有的时候脾气暴躁,有的时候又好好的,但更多时候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神神秘秘不知煮些什么东西,也不见他端出来请我们吃过。” 这些家中私密琐事照理说跟她一点关系也无,但是不知怎么地,春儿却听得聚精会神。 “你们没有请大夫来看过吗?”她神情认真至极地问。“说不定早早发现病就治得好了。” “怎么没有?但他不肯吃药啊,也不肯承认自己有病,所以我们都得顺著他一点。”艾老爷满面沉痛地道:“唉,还有最糟糕的,他最近什么都不吃,也什么都拉不出来,我这才想你的药草馒头或许能救得了他。” 她眨眨眼,骇然道:“我的药草馒头?你想我的药草馒头治他的病?这……艾老爷,我老实对你说,这事决计不成的,我在馒头里面摆的不是仙丹妙药呀,不过是一丁点艾草和少许香椿。” “什么都行,事到如今我是死马当活马医了。”艾老爷煞有介事地一脸悲戚,连他都十分佩服自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精湛感人演技。 春儿狐疑地盯著他老半天,等著他忍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 可能吗?刚刚艾老爷解释半天的,就是流传在全京城,关于艾家少爷长相与性情阴阳怪气,不男不女活脱像妖怪,又逼死良偶美眷的真实版本故事吗? 她不禁抬起头,又多望了那英俊洒脱的男儿好几眼。 嗯,也对,光是容貌和身材就不是外头流传的那样离谱夸张兼恐怖了。所以这整件事有可能就像她一样,也是流言蜚语之下的受害者吗? 一想到自己,春儿一颗心不自禁地软了下来。 同是天涯沦落人……真可怜。 “好吧。”她冲动地下定决心,“我把馒头拿过去,但是您得保证他不会咬我。” 谁晓得脑子有病,受刺激过度的大男人会突然做出什么举动来。 “我保证。”艾老爷一脸诚恳。 “那我拿过去罗!”嘴巴上说得价响,她心下却是忐忑难安,毕竟对奇+shu$网收集整理方可是个高出她两个头的彪形大汉。 “且慢。” “什么?什么?”她刚跨出的脚连忙缩回来,小脸紧张。“什么啦?” “我是想正式把我儿子托付给你。”艾老爷笑吟吟道。 春儿闻言,瞬间傻眼了,“喂,艾老爷,刚刚我们不是这样说的,我只是负责送馒头……” “如果你能够每天送馒头过来,并且陪陪我这可怜的孩子几个时辰的话,我会更加感激你一生一世的。”艾老爷双手合十,“那就真是阿弥陀佛功德无量了。” “我不缺乏感激,我比较缺钱。”她老实说。“几个时辰可以揉很多馒头了。” “那我给你钱。”他热心地道。 钱是最简单的了。 “艾老爷……”春儿突然满脸怀疑,“你好似迫不及待送钱给我,还敢说你没有别的企图吗?” 天下哪会有这样好的事,财神爷捧满怀白花花的银子塞给她? “为了我那可怜的儿,我什么都愿意做。”艾老爷心一惊,连忙使出百试百灵的哀兵姿态。 春儿一手抚著额头,忽然觉得突突抽痛。 唉…… “好吧。”银子加温情攻势,她完全无招架能力。“我尽量试试看。” 如果那个“据说”脑子有病的家伙敢对她毛手毛脚,她一定会让他们父子连跑都来不及。 “谢谢、谢谢,你真是一个大好人。”艾老爷啜泣起来,宽厚的手掌捂住了就要进出的狂笑声。 他真是太太太……佩服自己了。 他不是个正常人吗? 唔,真是太可惜了。 春儿带著馒头走过去,心里残存的一丝丝怀疑在看到骆弃开始在剥一棵银杏树的皮时,烟消云散了。 有哪个正常男人会剥起树皮,还放进嘴里意犹未尽地嚼起来? “他一定是饿昏头了。”她自言自语。 “我爹方才跟你说了我什么?”骆弃转过头看著她,黑眸里精光毕露。 啊,原来他除了脑子有病,还有很重的疑心病。 不知怎地,春儿那打从出生后就没分配到多少的同情心此刻全冒了出来。 “来,这个给你吃。”她打开布袋子,掏出一颗冷掉的馒头递到他面前。 “这是干什么?”他瞪著她,然后目光缓缓往下瞪视那颗无辜的馒头。 啧啧,他竟连馒头这种最普遍的食物都认不出了。春儿内心的同情又泛滥了一些些。 “吃啦,不会毒死你的。”她不由分说地把馒头塞进他手里,为了证明,她还掏出另一颗吃将起来。“这儿有椅子,坐。我叫柳春儿,你呢?” 他浓眉紧皱,直觉望向父亲的方向,搞什么东西? 但艾老爷早已经心虚地逃走了,因为他怕儿子一旦知道自己搞鬼,会罚他一个月屙不出来。 “坐!你在看什么?你爹早走了。”她好整以暇地坐在洁净的石椅上,小脚晃呀晃的。 一点规矩也无。 骆弃的眉头纠结得更紧了。 “你怕女人吗?怎么不敢坐我身边?”她眯起双眼,越说越相信他真的受过重大刺激。 “激将法这招对我无效。”他挑眉回道,却还是坐了下来。 他倒想看看这美艳女子究竟想做什么,父亲是要她来抚慰他漠视已久的“男性尊严”吗? 春儿吃著馒头,身子因他的宽肩靠近而隐隐发热,整个人也莫名其妙心乱如麻起来。 “坐过去一点,太挤了。”她索性一脚把他蹭开点。 他不敢置信地瞪著她,“你敢推我?” 他的至亲好友就算感情再好,也害怕碰触到他,唯恐会被他震开,或是沾到什么令人浑身麻痒难当、喷嚏连连的奇毒…… 可是她竟然敢用脚踢他? 不,他应该讶异自己怎么没有顺手给她点苦头尝尝? “你全身是镶金还是框银的?怎么不能推啊?年轻人要随和一点才会得人疼,阴阳怪气始终不是办法,你迟早得走出那乌黑阴暗的角落,重回光明灿烂的未来。”她义正辞严地说著大道理。 嘿,没想到她柳春儿居然也有讲大道理给人听的一天。她不禁兴致高昂,开心得不得了。 骆弃看著她的眼神,就像她是哪儿跑出来的年兽或怪物。 “你怎么一脸茫然?听不懂这么高深的道理吗?没关系,我可以配合你的程度,说得浅显一点。”她清了清喉咙,就要开始。 “够了。”他倏地起身。 “够什么呀?一个大男人坐下来没半盏茶就起身,足见你心浮气躁全无定性,这样做得了什么大事啊?”天气太热了,她索性撩起裙摆扬凉。 骆弃眼睛大睁,眼珠子险险滚落,指著她大大方方袒露出来的雪白绣花裤,“你、你……”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爹是从哪儿找出这么一个长相美艳却粗鲁非凡的女人? 她究竟知不知道廉耻为何物,女人要笑不露齿,立不摇裙,坐不…… “坐吧你。”春儿一把将他拉下坐在她身边,“馒头还未吃完前要跑哪里去?” “你、你这个大力士,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他完全不敢置信。 “吃,吃完我再告诉你。”她抓著他的大掌将馒头推近他嘴边,嫣然一笑。 他绝绝对对可以轻松弹出腰上藏著的数十种药粉之一,或者让她狂打喷嚏、浑身抓痒……应该也不赖。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冲著他绽露那朵春花般的笑容后,他整个人无法动弹也无力思考了。 只能照著她说的张口咬、咀嚼……是口腔中淡淡香草味唤醒了他,骆弃略微一怔,像是想确认般地又咬了一口馒头。 “嗯,艾草和香椿……原来也能放进馒头里。” “那当然,这是我们柳家的家传秘方,吃过的人都说了不起呢。”春儿得意洋洋地道。 而她就是那个创始人,哈哈! “你究竟是谁?”他目光研究地盯著她,边吃馒头。 “我?我是……卖馒头的。”她有一丝自惭形秽。 他嗤笑,“那我就是砍柴的了。” “笑什么笑?我不能卖馒头吗?”她怒目瞪著他。 “不是不能卖,而是一点都不像,你的容貌比较像是……”他沉默了一下,随即清清喉头,“没什么。” “你要说戏子还是歌妓?”春儿一点都不感到讶异,随手把裙摆放下,盖住了绣花裤,耸耸肩道:“我早已经习惯人家这么以为了。” 他心底莫名闪过一丝丝怜惜。 “你宁可人家叫你卖馒头的,也不愿当风光些的戏子或歌妓?”他脸色有些古怪,不知该敬佩或是怀疑。 据他了解,如今当红戏子也可以名利双收,卖艺不卖身的歌妓更是某些王公贵族或诗人商贾争相讨好,附庸风雅的对象。 不过,依她的美貌艳冠群芳没问题,至于她的举止谈吐……恐怕连当倒茶捧琴的小丫头都不行。 “我卖馒头光明正大,有什么好丢脸?而且我一来嗓子坏,二来身段硬,三来脾气差,做不来那送往迎来的卖笑生涯。”她斜睨著他,“怎么?你宁可我是妓女吗?”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义正辞严地否认。 她关心地注意到他手上的馒头吃完了,贴心地又塞给他一颗。“再吃呀。” “我不饿。”骆弃皱起眉,“为何一见到我就要我拚命吃吃吃?我长得像只饭桶吗?” 真是侮辱人。 她望著他,噗哧一声轻笑,笑意在眼底眉梢荡漾开来。“傻瓜。” “我哪里傻?”他哭笑不得。 在全京城人的心里,神秘又恶名在外的他简直是鬼见愁,在至亲好友的眼里,他莫测高深,笑起来比不笑更可怕,怎么到了这个如花艳似椒辣的女人口中,他的形象就沦落到跟饭桶与傻瓜为伍? 他感到啼笑皆非,却又有种……奇异的释然轻松感。 “你不怕我吗?”他忍不住挑眉询问。 “嗯,我想想。”春儿很是严肃地思考了这个问题,半晌后,断然道:“怕。我怕你以后跟我买馒头不给钱,还有在街上假装不认识我,尤其是后者,比白吃馒头还要伤人。” “我为什么要这样待你?”他揉著俊挺的鼻梁,忍不住发笑。 她说话时柳眉会往上飞扬,很有精神很有力气,清丽娇艳的容貌略带一丝英气和野性,不羁得浑然不似女儿家。 而且从她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总是引得人一阵胆战心惊又忍俊不住。 他从来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的女人,一时之间倒踌躇了。 “求爱不成。”她摊摊手,微带无奈地道:“我看多了。” “你放心,我对女人没兴趣。”他哼了哼,立时声明。 “原来你是兔儿爷?!”春儿大吃一惊,心下莫名仓皇起来。 “我、不、是!”他咬牙切齿,勉强捺住性子。 “你不是?”她没来由一阵强烈释然,想笑又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说话也不说清楚些,就算你脑子有……呃,我是说,也不能说对女人没兴趣。” “我脑子有什么?”他狐疑的问道。 “什么?什么是什么?”她装傻混过去,心虚地就要站起来。“对了,时辰不早,我该……” 骆弃只抬起两根手指就将她再度拉回自己身边,似笑非笑地盯著她。 “想去哪里?一名小女子连一炷香辰光都坐不住,将来如何有耐性操持家务相夫教子?”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你未免也扯得太远了吧?”她埋怨。 “彼此彼此。”他黑眸明亮炯炯,掠过一抹笑意。“你还未跟我说清楚,我脑子有什么?我爹同你说了什么?” 她尴尬地开口,“你爹……没说什么,再说他也是关心你。” “他的关心总令我心惊肉跳。”他淡淡地道。 “可是你看起来不像心惊肉跳的样子。” “也许我已经麻木了。”他自我解嘲。 “别这样,妻子过世并不是你的错。”她不经大脑思考这话就已脱口而出。 骆弃脸色倏变,冷冷起身。 “我想这并不关你的事。不送了。” “嗳,对不住,我是说……”她慌了。 可是他已经拂袖而去,高大的背影看起来异常紧绷愠怒。 春儿眨了眨眼,小嘴张大了半天,最后干脆生起气来。 “什么东西呀?耍大少爷脾气,当我是你家下人吗?不就是说错话了嘛,干什么这么不近人情,还说不送了……谁希罕你送啊?我没脚吗?不会自己走出去吗?”她也气冲冲地离开了。 第三章 深夜,沐浴过后显得如海棠般清新动人的春儿坐在简陋的床褥上,披散著长及臀的如瀑青丝,小脸透著重重的思索,看著摆放在薄被上的二十两银子。 这二十两银子,她受之有愧。 该死到了极点,她的良心此时此刻冒出来做什么? 钱到手了就好,还理会那么多做什么? 可是脑子如此劝说,她的心还是紧紧地纠结著,无法放松。 “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生气。”她喃喃地道,眼前浮起骆弃脸色铁青的情景。 而且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伤心…… “讨厌,我为什么要去在乎他伤不伤心?又不是我害死他老婆的。” 春儿甩了甩头,正要将银子收起来,一双涂满红艳蔻丹、青筋满布的手却抢在她之前,将所有的银子一扫而空。 “娘!”她心头热血一冲,悲愤地抬头,“你把我的银子还来!” “哇,春儿,你真的去卖了呀?啧啧,二十两银子,你娘我最风光的时候也还挣不了一天二十两,你早该听娘的话,以你的美色绝对可以哄得那一票男人乐歪了,从此要什么有什么,金银珠宝财源滚滚来。”柳宝惜一双凤眸透著贪婪与兴奋光彩,忙不迭将银子塞进胸前衣襟内。 春儿脑子轰地一声,仿佛看见所有的希望被漫天而来的黑暗吞没—— 她的银子,她和妹妹的未来! “娘,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姊姊!”联儿抱著折妥的衣裳走进来,一见这熟悉的景象,不禁哽咽大喊。“你是我们的娘,怎么、怎么可以对我们说这样伤人的话呢?那是姊姊辛苦挣来的钱……” “辛苦?不就是张开双腿,有什么好辛苦的?你们俩就是这样想不开,美色可是挣钱最好的工具。”柳宝惜双手擦腰,已四十岁的她隐约可见当年的青春美艳,然而岁月和贪婪扭曲的性格已令她最后的一丝丝美丽也变样了。 联儿心痛又难过地瞥了眼脸色雪白,紧绷僵立著的姊姊,“娘,你快把银子还给姊姊吧。” “联儿,不用求她了。”春儿冷冷地开口,神情萧索。“银子一吞入她口,哪里还有吐出来的可能?你今日才认识她的吗?” “可是姊姊,那是你的银子……” “是去张大腿赚回来的,有什么好耀武扬威?别跟我装得一副三贞九烈的模样,呸!你是我生的,我还会不知道你是什么种吗?” 春儿没有辩白,只是心灰意冷,陌生而遥远地望著娘亲。 这就是她的亲生娘亲吗? 也许这个娘打从她们一出生就等待、盘算著她们长大,好大张艳帜待价而沽。 所以她痛恨自己的美貌,这见鬼的、受诅咒的美貌! “银子拿了,你可以滚了。”她微微一笑,笑容冰冷。“就怕那些还不够你在赌桌上输两把。” 一摸著几个铜钱,就可以连命都不要地扔进赌场里,更何况是这天上掉下来似的二十两钜款? “呸呸呸,老娘都还没下场就给你咒楣了!”嘴上这么说,柳宝惜却已掩不住喜上眉梢,揣著银子就往门口疾走。 再说对烈性的春儿也有几分忌惮,得了便宜马上就走,省得她改变心意,那事可就麻烦了。 “姊,你就真的让她把你赚的银子拿走?”联儿扔下衣裳,慌乱地奔近紧抓住她的手臂急摇。“姊姊呀!” “没用的,我负责把银子藏起来,她负责找到银子拿去赌,防不住的。”春儿疲倦地坐倒在床上。 终究得到几时,她才能摆脱这样耻辱冰冷无情的出身? 她是娼妓之女,母亲从良后依旧未忘过去丝竹喧嚷,锦绣著身,和那众星拱月时的极乐滋味。纵然姿色不若从前,她还是暗地与旧时恩客藕断丝连,这才气病了父亲,最后如她意地成了艳寡妇。 后来……后来她自恩客身上染了病,从此颜色俱变,门前冷落车马稀,受不了打击的她又再一次选择堕落赌场。 进了赌场还是个完整的人吗? 春儿自一个稚嫩女娃渐渐长成绝艳少女,冷眼旁观看尽多少发生在母亲身上的人情冷暖,而她也自心疼母亲、同情母亲,慢慢地冷了一颗滚烫激荡的心。 她现在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在姊妹俩被母亲卖掉前,揽够银两带著天真无邪的妹妹逃离这儿,永永远远地逃离这儿。 可是再这样下去,她要到几时才能揽到足够的银子呢? 饶是坚强刚烈的她,一思及此,也不禁热泪夺眶。 蓦地,一双温热柔软的手臂紧紧环抱住她单薄颤抖的身子。 “姊姊,对不起。”联儿满面泪痕,泣不成声地抱住她。“都是我拖累了你,若不是为了我这无能的人,无能的身子,你早就可以高高地飞出这囚笼,去过那属于自己的自由自在日子了。” “不!”好不容易强抑住的坚强瞬间崩溃,春儿反手紧紧将妹妹拥入怀里,哽咽瘩哑地喃喃。“不是你的错,是姊姊太没用了,我改变不了娘,也保护不了你,也没有勇气就这样空著双手,带著你去到哪里是哪里……” “不对,不是姊姊……的错……”联儿已经哭到说不出话来了。 “不是我的错吗?那么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春儿茫然地仰头,望向窗外暗沉沉的黑夜。 今晚,连一弯月亮也无,已是初夏时分,怎么还有凄恻寒风卷满庭? 到得万籁静寂,夜深月斜了,春儿还是睡不著。 她叹了口气,推开那单薄老旧的格子被,披了件外衣、披散著一头长长青丝,悄悄走出窄小的老屋。 夜越发沉了,连星子都已不见,仿佛天上人间只剩下她一人独自醒著。 春儿也不怕,她缓缓穿过白日人车扰攘,此刻却宁静悠然的大街流水小桥上,看著杨柳映落在水波潋滥中的影子,看著大红灯笼竟夜燃烧著串串暖红,非但暖了沁凉的夏夜,还与天边月共吟和。 她不是诗人,只是个俗人,却也被这石桥烟柳,水色月光撼动得痴痴然,激叹不已。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在桥的那一头,一株柳树畔,一个好不熟悉的玄色高大身影。 她心一跳,急急揉了揉眼睛,深恐是自己眼花了。 不。 那人不正是艾公子吗?他在做什么?钓鱼吗? 可是钓鱼怎么会选在这夜深人静的?瞧他坐在大石上,身畔还放了一只酒壶。原来是自斟自饮自垂自钓,好不快活。 她凤眼明亮了起来,胸口热血沸腾激昂著,冲动地飞奔过石桥,奔近他。 骆弃诧异地望著那个轻巧疾舞而来的俏生生女人—— “你?” “艾公子,真巧啊,怎么会在这儿遇见你?”她喘著气,眼儿闪闪发光著来到他身旁。 “三更半夜的,你怎么还不睡?”他皱起了眉,难道她不怕危险? “睡不著。”春儿不请自来地挨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快乐地笑著,“你在钓鱼吗?” “我在独个儿静静,想事情。”他在“独个儿”三个字上加重音。 春儿不是听不出,但现在夜色太美,她太惊喜,又太寂寞了,所以她假装什么都听不懂,一个劲地对著他笑意嫣嫣。 “你那壶里是酒吗?我可不可以暍一口?” 骆弃瞪著她,完全不知该怎么断然推拒这个迟钝的女人。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有著这么一张绝色可人、妩媚娇甜容颜的她。 “那不是酒,是茶。”他暗叹一口气,无奈地道:“‘江南雨’茶,你想暍就暍吧。” “谢谢艾公子,你真是个大好人。”她欢呼一声,一把抓起壶身打开壶口,就这么大黥刺地灌了一口。 “当心烫!”他要阻止已是来不及。 “哇……呸呸呸!”她一张小脸全皱成了一团,猛吐舌吹气。“哎呀!好烫呀。” 他一怔,不禁哈哈大笑。 她好笑又好气又埋怨地白了他一眼。笑得那样开心,她的舌头可是烫得差点就熟了呢!到时候变成了哑巴美人,看还怎么叫卖馒头? 饶是如此,当他浑厚清朗的笑声回荡在夜色里时,她的心,还是奇异地感觉到喜悦欢畅了起来。 她居然逗笑他了呢! “你想来道‘白烫猪舌’当夜消也不是这么个作法……”春儿索性耍宝到底,博君一乐。“只要你公子说一声,小女子我是很乐意替你烤烤钓上来的鱼,给你喝茶时搭著吃的。” 他笑意更盛。“嗯哼,谁说我这鱼是钓来吃的呢?” “不是钓来吃的?”她睁大双眼,诧然道:“那敢情还是钓来看的?嗯,你们富贵子弟公子哥的脑袋果然和常人不一样。” 咦,不对,她越想越觉得不对,这艾公子器宇轩昂、英姿焕发,说起话来条条分明、冷静从容,哪像是个受打击太重而脑子失灵的人? 她该不会是被艾老爷骗了吧? 就在她惊疑之际,骆弃微笑著拿过茶壶,自怀里取出了只白玉夜光杯。 这是他以前饮酒时惯常携用的杯子,只是现在酒戒了,这随身习惯却难戒掉,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来。”他优雅地为她斟了七分满的杯子,递给了她。 “谢谢你。”她又惊又喜,有些含羞带怯地双手接著杯子,痴痴望著那白玉杯里透著碧色绿波的热茶。 “喝茶并不适合用白玉夜光杯,但是现下也只好将就了。” “不,我觉得这剔透的白衬著绿汪汪的茶,实在好看得不得了,最是恰当合拍|奇+_+书*_*网|不过。”她爱不释手地端看著,简直舍不得一口暍下。 “你暍吧,这壶里满满都是,暍完了再斟就是了。” 她眸儿一亮,“你愿意让我陪著你在这儿喝茶钓鱼?” “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不让你留下。”他别过头去,硬生生抑下心底莫名怦动的感觉。 只是一个静得令人心痛的明月夜,只是一个美得教人屏息的女子……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含意。 他的理智如此告诫自己,却未发觉自己眼神竞透著一抹温柔。 今早的不悦,好似已经蒸发在月色里。 罢了,他堂堂大丈夫怎可因小事就介怀别扭?何况她对于苏秀的事全然不了解,他又怎可迁怒于她? 一想到这儿,他的心又似软了三分。 “那么待会钓著了鱼,你愿意和我一同烤著吃吗?”她双眸亮晶晶,咧著嘴笑,得寸进尺地祈盼问。 “你那么爱吃鱼?”他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 “当然,谁不爱吃鱼?鱼太好吃了,可以红烧、清蒸、酥炸、白灼……哦,对!还有糖醋鱼、五柳鱼、东坡鱼……”春儿背菜单似地一溜儿念了下去,还边念边吞著口水。 真是,她一点都不像苏秀那样纤细易感,就连一弯月色、一抹柳丝都能够惹得她感喟良久。 面前这绝色女子,活脱脱是个大俗人,清艳娇媚却大红花似的热热闹闹、喧喧哗哗,若说苏秀是一幅浓淡相宜峻奇动人的画,那么这柳春儿便是一张喜气缤纷抢眼的年画。 骆弃怔怔地看著一口干掉一杯的春儿,看著她咂咂舌,笑嘻嘻地又自己斟了茶,瞥见他在看时,还一脸心照不宣的俏皮相对他眨眨眼。 “这‘江南芋头’真好暍。”她兴高采烈的称赞。 “是‘江南雨’不是江南芋。”他没力地揉著眉心,觉得伤脑筋又不禁想笑。 她挥挥小手,“哎呀!都可以啦,茶好暍最要紧。呃,艾公子,你钓了半天到底钓到鱼了没?我几百年没尝过鱼的滋味了,今天可是把希望全寄托在你身上。” “你真吵。”话虽这么说,他唇角却已泄漏了一丝笑。 “我吵?”她忍不住哇啦哇啦起来。“我怎么可能会很吵?我今儿晚上是因为心情不好……对,就是那个叫心什么不佳来著,这才出来散心的,我这么有气质的心什么不佳……” “心绪不佳。” “对对,就是心绪不佳。”她半是佩服半是羡慕地望著他,“富家公子就是这点好,书读得都比别人多一些,肚里学问随随便便掏一点出来都能压倒全部的人。” “压倒群雄。”骆弃叹了口气。 “对对对,你晓得我在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总之,刚刚我是很有气质的心绪不佳才出来走走的,我的心事梗得我半夜睡不下,怎么翻身怎么难受,起来想吐又吐不出,咽也咽不下。”她不禁摇了摇头,神情又有些沮丧落寞。 “怎么了?你有什么心事?”他关切的问道。 她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他半晌后还是再摇了摇头。 “没什么,说了你也不懂。咱们就别提这些烦心的事了吧,我现在只想吃鱼,烤得香香的,好好吃的鱼。”她深吸一口气,一脸馋样。 骆弃心一动,就为了她垂涎著鱼儿的娇憨渴望表情,手中细长钓竿一震一扬,刹那间一条好大的草鱼银晃晃地跳跃著上岸。 “哇!”她看呆了。 “够不够吃?该去捡柴生火了吧?”他含笑提醒她。 “得令!”春儿果真像个小兵一样一挺身,旋即忙著捡柴去了。 而他,却早已笑得眸底关不住,随著水月柳波荡漾。 日升日落,时光不管人间喜悲,依旧自顾消逝溜走。 昨儿晚上陪著意外相见的艾公子笑著烤鱼,直到暮星沉去晓星升起的春儿,才睡了一、两个时辰就迫不及待爬起来,兴匆匆地揉著面团,强压抑著心头快迸出的喜悦和期待,蒸好了馒头就往这艾府送来。 拜艾老爷厚赏所赐,她现在只要揉蒸送给艾府的二十颗馒头就成了,不过这还不是她今早芳心窃喜难掩雀跃的原因。 而是她渴望见到某一个人哪! 昨晚分享了那么美好、开心的一夜,他后来可睡得好?梦里可曾有片刻想起她,梦著她? 她羞红著小脸,拚命吸气、吐气,小手不时掮去颊上不断升起的红晕燥热。 “哎呀,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不过就是烤条鱼暍些茶,谈谈笑笑的一个晚上,怎么见得人家就非得记挂在心上不可呢?”她告诫自己。 但是不知怎地,她自己可是深深地记挂在心头,再也难以等闲视之了。 来到艾府,未见到艾老爷,倒是见到友善的佣仆一路上好意带领指点,直接引导她进了骆弃居住的“七棠楼”。 为什么唤作七棠楼?大户人家书读得多,果然连起个名字都这般深奥。 她不禁想到自家姊妹两人的名,是起自“春、联”两字,比较之下,真是那个叫做什么来著? “就是妹妹嘴里吟过的那个什么形什么拙的,应该对吧?”她摇摇头,心下又烦闷抽紧了。“唉,妹妹有才又有貌,我却是个大字识不了一担的粗人,看来以后妹妹会成为爹那样的读书人,而我这坏胚子只能堕落到走娘那样的路子。” 她忽然感慨得不得了。 但是她不服,在命运面前,她绝不轻易屈服。 “你到七棠楼这里做什么?” 一个冷冷不悦的声音响起,惊醒了春儿紊乱的思绪,也震得她有一乍然的恍神。 春儿猛然抬头,在觎著他高大的玄色衫影之际,心头陡热。 他就在那儿,高大,挺拔,眼神深邃,带著一丝丝愠怒,还有一丝丝不愿承认的思索和诧异。 彷佛讶异美丽的她怎会此时出现在他眼前?又像是惊喜,又像是恼怒与困扰。 春儿曾设想过千百次,关于他再见到她时会说的话,但是决计不是这个! 她胸口一疼,黯然地低下头来。 傻瓜,就说了她是一相情愿、胡思乱想吧?他怎么可能把昨夜放在心上,以为有什么不一样?他又怎么可能认为她美丽?他可是富豪子弟,她则是陋巷村姑,就算名声同样的坏,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她究竟在想什么?希冀什么?奢求什么? “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骆弃缓缓放下手上的小铲子,脚下的药田奇花异草散发著淡淡的花草香气,混合飘荡出某种迷离奇幻诱惑的味道。 她就在那儿,雪净娇艳的脸蛋上憔悴忧伤,月牙色旧衫裹出一身清瘦伶仃—— 他咬牙切齿不愿承认自己被深深地撼动、激荡了。 今早父亲眼光暧昧、言词闪烁,在探听著他对于柳春儿的印象如何。 原本昨夜的笑意仿佛还回荡在他心底,但是在听见父亲刻意的询问后,他恍然大悟到这一切原是爹的安排。 他就那么有把握,自己一定会被柳春儿的美丽吸引吗? 可恶!他续不续弦是他的自由,在经历了上一段情伤痛苦后,怎么爹还会以为他愿意再为另一个女人托付真心?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那才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白痴。 是!就算他两个好友续弦后过得幸福极了,就算他也曾想过或许有一天,会有个真心相待的好女人能够住进他心底,抹去他曾有过的心恋伤痕。 但是绝不是现在,也绝不会是俗丽的柳春儿。 他近乎赌气地对父亲冷冷撂下一句话—— “我是绝对下可能会对一个美丽却空无脑袋的村姑俗女动心的!” 而现在,她却又出现在他面前,带给他的震荡还不只一些些。 在他无情地吐出冰冷的排斥之词后,春儿美丽的眼眸里盛满孤寂和等待,沧桑和无力……黑瞳底炽烈燃烧的火焰恍若虚弱飘摇在寒风中,即将熄灭消失。 他心一痛,昨夜点点滴滴又浮现在眼前。 昨晚,她笑得多么灿烂可爱无忧,所有沧桑与倦意和世故全消失无踪,她终于显现出青春无邪稚嫩的本色。 他却狠心地将这一切又全盘打碎。 他眼睁睁地看著她低下头,颤抖著敛去了所有的脆弱和渴盼。 骆弃五脏六腑全数揪疼绞拧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缓缓走向她,大掌轻轻托起她低垂的小脸,专注而深刻地凝视搜寻著。 “你哭过。”他眉头深蹙,心底有一丝愧疚。 是因为他的缘故吗? 春儿怔怔地仰望著他,因他掌心的热度和力量而震惊,也因他温暖的男儿气息深深包围住自己,背脊情不自禁掠过一阵战栗。 并不是恐惧,并不是畏缩,而是一种奇异的、陌生的酥软傈然,自心底而起,最后涌至她头脸,在她粉嫩的双颊上悄悄绽放开了两朵绋绋娇艳的红霞。 “对不起。”她不知怎地腼觍羞赧了起来。 老天,她这辈子还不知道什么叫腼觍呢,怎么今天却心慌意乱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为什么向我道歉?”他轻声问。 她呆呆望著他。 他为什么对她好温柔?他刚刚不是很讨厌她的样子吗?不是把昨夜的美好全忘了吗? “我、我也不知道。”她忽然想哭,激昂沸腾的胸口鼓荡得好紧好紧。 她多么想扑进这个只见了几次面,却像已相识一生一世般的伟岸男人怀里。 疲惫、泪水、苍凉……对人生的无能为力和精疲力竭仿佛统统可以向他倾吐一尽。 可是……不行。 她从没有一时半刻忘记了自己的身分,尤其在经过昨晚和今天后。 春儿极力收拾起激荡泄漏的心情,掩去渴望祈盼的颜色,强自一笑。 “我给你送馒头来了。”她低低道。 骆弃深深凝视著她,半晌后,怅然若失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挥去自己也感莫名的悸动。 “为什么又给我送馒头来?”他轻轻放开她,但指尖却好似仍留有她肌肤的细腻和香气。 “这是艾老爷的意思。”她温和地补了一句:“你也应该吃点东西。” “我没有不吃。”他转身走向药田,修长的双腿轻而易举就和她打开了距离。“你昨晚还瞧见我吃了烤鱼,忘了吗?” 春儿怔仲地伫立在原地,不知他这样是否叫拒绝? 可是他自己又提起昨晚的事,原来他也没有忘记呀! 春儿一颗心匆喜匆悲,不知该继续因期待而跳动,还是该认命死心地消极下去? “你要我站在小径上吃吗?过来。”他头也不回地道,“这里有亭子。” “噢。”她恍然,芳心顿时大大雀跃了起来,背起口袋子就追了上去。 有蝴蝶! 不只翩翩然飞舞在身边,更翩翩然轻舞在她胸前…… 第四章 “你种的是什么花草?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颜色,也从没闻过这样荡漾的香气呢。” “这些都是药草。” 春儿与骆弃坐在亭子里的石椅上,他吃著她亲手揉蒸出来的馒头,她看著他亲手培栽种植的花草。 晨风轻送,五颜六色的花儿共草频频摇首,香气四起,悄悄沁钻入鼻腔心间。 春儿这一生,从未像此刻感到那般宁静、恬然,自在过。 如果可以,就算化做他栽植的一株绿草红花,就这么永远栖身在此也甘愿。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尝著馒头,目光锐利地关注著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 “为什么叹气?”他放下吃了一半的馒头。“这不太像昨天的你。” 印象中,她应该是红滥滥得如同五月榴火,泼辣、生动、绝艳、大胆,彷似天不怕地不怕。 端的是美得惊心动魄,昂首阔步。 或是像昨夜,清灵皎洁纯稚得像个小女孩,一点点小事都能捧腹大笑仰倒在草地 “是不一样。”春儿承认,轻声道:“昨天以前的我理直气壮地认为,命运是可以靠双手改变的,但是今天的我,精神耗损力气用尽,已经不敢再确定任何事了。” 正如她满腹心意一片巧思,努力揉出的药草馒头有谁欣赏?珍惜? 也许世事全是如此吧,好与不好,契合与否,全凭那虚无缥缈的缘字,她恐怕今生今世都注定精疲力竭也讨不了好。 希望一寸寸被命运断折。 看著她落寞萧索的神情,骆弃心底莫名被击痛了。 “发生了什么事?” 她有些幽怨地瞥了他一眼,眨了眨湿热的眼睛,摇了摇头。“不谈那些不开心的事了。你种了这么多的药草,原来你是大夫呀。” 他静静凝视著她,想追问,却又知道现在不是最好时机。 何况交浅言深,他有什么身分追问她的心事?就因为他们俩吃过同一条烤鱼,用过同一只喝茶的杯子吗? “我不是大夫。”他只能捺下微微焦虑的关切之情,平静地为她介绍那片药田。“只是喜欢研究药草。像那端开出小黄花的挺秀之草,唤作‘不寐草’,顾名思义,能让人保持清醒无法入睡。” 春儿睁大双眼,顿时有些忘怀自己的伤心事,好奇而兴奋地走向药田,缓缓蹲了下来,端详研究著那一小簇黄花娇艳的“不寐草”。 “有这么奇妙的草?能够让人吃了就睡不著。”她感到新奇地轻轻拨抚过那小黄花,指尖的触感是如丝般的柔软。“那么有没有一种草,是让人吃了以后就睡著了不再醒来的?” 他心一揪,不禁急切冲口而出,“你在说什么傻话?无缘无故问起这样的药草做什么?难道你想吃?” “我……”她回眸,倦然一笑。“倘若真有那种药草,那么我也不能现在就吃,我还睡不得。” “沉睡逃避绝非良方,勇于面对才是上策。”他紧盯著她。 “是呀,这像是我会说的话,只不过你说的较文言罢了。”她微微一笑,“你放心,我现在还没有资格想不开。只是真有这种草吗?” 他迟疑了片刻,这才指了旁边一小丛长得秀丽挺拔的紫色草,“这是‘无愁草’。” “好名字,睡了就无忧无愁了。”她俯下身,深深地嗅闻那清甜的香气。 骆弃谨慎戒备地紧紧凝视著她,深怕她会一把攫起“无愁草”吃了下去。 “你该看看别的药草了。”他索性握住她纤细的手臂,半强迫地将她拉离“无愁草”,来到另一区。 “你种了好多好多呀。”春儿果然被转移注意力,证叹地看著各种姿态妍丽俊秀的花花草草。 “这长著朱红色小果子的是‘醉千日’,吃了会像饮醉了酒般醺醺然,千日后才会真正清醒。” 她不禁笑了起来,“各大酒坊应该来向你讨这些果子才是。” 他挑眉,似笑非笑。“他们不会做这赔钱生意的,酒客就是要醒醒醉醉、醉醉醒醒的,银子才会似流水般使了出去,落入他们口袋里。” 她点点头,满睑佩服。“果然要如此,你真聪明。” “不过是浅显道理。”他淡淡道,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碰触一丛嫩生生翠绿的草。“你摸摸这个,再放到鼻端一嗅。” 春儿心儿怦怦狂跳,热血激荡翻滚了起来,他的大手修长,掌心略微粗糙,却是那么温柔坚定有力。 被这样的一双手拥抱著、呵护著,该是什么样的滋味? 想必一定很幸福、很幸福吧? 她情不自禁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好缘分决计不会落在她头上,像他这样伟岸昂藏的好男人,就算因打击而有些阴阳怪气,性情反覆无常又阴晴不定,但任凭哪个千金小姐得了他,恐怕半夜都会笑醒过来的。 春儿从未有过任何一刻像现在,那样痛恨自己的出身卑微低贱。 “怎么不闻?”他奇罕地瞥了她一眼,“发什么呆呢?” “我、我没发呆呀。”春儿这才惊醒,芳颊霎时羞红了起来,连忙闻了闻自己的指尖。“咦,好香!我从没闻过这样清新冰凉的香味,这是什么?” “这是‘薄荷草’,由胡人传入而来,主恶寒发汗,理气消胀。”他一一介绍。“还有,这是‘赤焰花气这是’明月夜‘,还有’曼陀罗花‘……” “你好了不起,怎么培植得出这些奇花异草?”她看得啧啧称奇。 “兴趣。”他睨了她一眼,有些纳罕的问:“怎么?你不怕吗?” “怕?怕这些花花草草吗?我为什么要怕它们?”她失笑,小手轻轻抚弄过面前奇香四飘的花草。 “这些药草有些毒性甚重,但未经提炼是不会伤人的,还有些具有奇疗功效,但是一般人都会害怕,认为它们是‘毒物’。”他语带双关道。 “是吗?”春儿扬起长长的睫毛,美眸里晶光流转,语气感慨的说:“世上最可怕的毒物就是人心,与花草有什么关系?它们自生自长,没有侵犯到任何人,只不过是人们因自己的无知和误解,就强自污蠛它们为‘毒物’,在我看来,最可笑的就是人了。” 骆弃黑眸熠熠,绽放著明亮而激赏的光芒。“你真这么认为?” “对。”她坚定地点点头,指尖轻摘起一小片淡蓝色的花瓣,“就像这花儿,它好好地长在那儿,名字虽然叫‘毒香冷’,但如果不是有人把它拿来吃的话,又怎么会中——” “该死的!快放手!”骆弃脸色大变,飞快地弹掉她手上的花瓣,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雪白纤细的指尖渐渐染上了淡蓝,然后逐渐变成深蓝。 “怎么了?”她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你中毒了。‘毒香冷’的花瓣汁液具寒毒,一个时辰内没有服下解药,便会终身寒毒缠身动弹不得,四肢犹如被废……”他一把将她拦腰抱了起来,轻若羽毛的重量令他焦切的心底掠过一阵阵强烈的怜惜。 她轻得像是风吹就会倒了,这样纤小瘦削的身子,每天竞要扛那么重的馒头来府里? 他心底盛满了侮意和怜意,不舍又著急的心绪纠结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奔流在他的血液和骨于里,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已深驻紧踞成了天长地久。 “你别骗我了,怎么可能会只摘片花瓣就……”春儿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因为她感到指尖变得冰冷僵硬,而这感觉逐渐蔓延开来。 “别说话,也别乱动,毒性会发作得较慢。”他的声音紧绷,抱著她大步冲进七棠楼。 春儿内心的恐慌纠结痛楚了起来,她害怕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但脸上却依旧强自镇定。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别看我这样瘦不啦叽,其实我身子好得很,连小病都未生过一场,而且我——” “闭嘴!”骆弃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又急又气地道:“在我调制好解药之前不准张口说话,你想害死自己吗?” “可是你说不会死的,只会浑身冰冷瘫痪一辈子……”她瑟缩了下。怕,她当然怕死了,但是如果闭上嘴巴什么都不说,她更怕自己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骆弃气急败坏地将她放在柔软的床上,动作还是难掩轻柔。“躺好不要乱动,别逼我让人拿绳子来缚住你手脚。” “可是我……” “来人——”他脸色一沉。 她惊跳了下,连忙闭上嘴巴。 其实她心底真的很慌,假若就这么毒发无救,那么妹妹该怎么办?以后叫联儿拖著她这个活死人,日子不是越发难过了? 娘一定会趁这机会逼妹妹去从妓的。 她宁愿自尽也不让自己拖累了可怜的妹妹。 春儿咬著下唇,努力坚强地憋著气,强忍著在眼眶里滚动的泪珠,强自不哭—— 哭泣是弱者的表现,她痛恨自己哭泣! 她泪眼模糊地看著骆弃高大的身形忙碌著,英挺的脸庞浓眉紧紧蹙拧著。 忽然发觉,这一生除了联儿外,还从未有人这样为她担心过、著急过……但是就连小妹也未曾像他这样,这样呵护照顾著她。 她心头一热,泪水再也难以抑止地落了下来。 “艾公子。”她轻轻开口。 骆弃翻找瓶瓶罐罐的动作倏地一顿,蓦地回头,明亮的黑眸紧紧锁著她。 “怎么了?冷吗?手脚僵硬得难受吗?”他的声音都哑了。 是的。 但是春儿唯恐他担忧,努力挤出一朵笑容,“我很好,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别说了,你闭上双眼好好休息,待会就会没事了。”他声音轻柔地抚慰哄诱著。 “不,我怕我现在不说,等会……”一阵奇寒窜上她的四肢百骸,她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声音已断断续续不成句。“就、就说不成……不成了。” 他随即俯身而来,焦灼的眸光紧瞅著她,温暖的大掌紧紧包裹住她冷得像冰的小手。 “嘘,什么都别说了,我立刻帮你配妥解药。该死的!往常从没有人敢进七棠楼碰触药田里的任何一株花草,所以我从未准备好现成的解药。可恶,我怎么会这样粗心大意?” “不,是我自己……自己……”她虚软冰冷却努力抓握住他的手,清丽绝艳的小脸苍白极了。“我要告诉你……一句话……” “别再说话了,你已经开始寒毒攻心,浑身都发起抖来了。”他心痛匆促地就要放开她,好回身速制解药。 “艾公子……如果……如果我不是我……就好了……”春儿鼻头一酸,喉头猛然梗塞住了。 在泪意和剧寒交迫下,她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如果我不是我,而是任何一个大家闺秀,甚至是小家碧玉,那么我或许就有资格,有勇气渴望祈盼,我可以爱上你……而你也会爱上我…… 在迫切急促慌乱之中,骆弃没有听清楚她的话,但就算听清楚了每一个字,也未必听得懂她的心事啊。 春儿静静地躺在柔软而散发著骆弃独特男人味的大床上,她觉得好冷奸冷,血液仿佛已经凝结成冰,泪水更是连流也流不出了。 但是在她心底深处,还保有著一丝丝寒毒怎么也攻占不了的温暖。 因为当她睁著眼看著那名身著绿衫的高大身影为自己辛勤磨制解药,一缯乌黑发丝垂落额前,英俊脸庞上有著怎么也掩饰不了的焦虑和忧心,她的心窝就阵阵暖意流过,一小簇的热火烈焰燃烧著,永不止歇。 彷佛过了千年之久,又仿佛只有短短流光乍转之间,骆弃小心翼翼地托著滚烫的药碗,另一手轻扶起她的肩头,欲将药汁喂入她口中,然而她浑身冰冷僵硬得全然无法动弹,嘴巴更是张不开,喉头也咽不下。 他心急之下,猛一咬牙将药碗往自己唇边送,含了一大口药汁后,迅速地覆上她冰凉的唇,轻撬开她的唇齿,柔软炽热的嘴巴熨贴著她的,缓缓将苦涩的药汁哺入她口中。 春儿震惊得睁大双眼,想说话,可哪还能说?尤其在浑身寒毒僵冷的状态下。 可是比起寒毒更震撼得她晕眩不已的是,他居然吻她?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他俩又非结发夫妻呀。 她全身窜过一阵酥麻电流般的晕软燥热戚,他干净醇厚的男人气息与唇辨深深地笼罩住她,不仅仅是唇辨、身子,还有那怦然狂悸不停的心哪! 他的掌心炽热得像火焰,他的嘴已将药汁尽数喂入她的口里,但是他仍然未放开她,那唇辨,渐渐自有意识地缠绵挑揉吸吮起来…… 她的肌肤滚烫,气息粗喘了起来。 是醉了?还是狂了?抑或是乱了?她已然不知,陌生的情愫与欲望如丝若网,紧紧地将她整个人缠绕…… 骆弃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在四肢百骸里莫名奔流的渴慕与祈冀狂风暴雨般地将他所有的自制力冲击得溃散无踪。 天上地下,过去现在,他从来没有这般想要一个女人过! 唯有她,绝艳飞扬,倔强坚强的她—— 该死的!他麻烦大了! 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紧拉住缰绳,他深感痛苦地放开她,在嘴唇离开她的那一刹那,他心底深回激昂舞起的云和梦,痴和醉,花与歌,转眼间消失一空。 他怔怔地凝望著她,忽然感觉到心底前所未有的空洞,寒风四起。 难道“毒香冷”的寒毒全转移到他身上了吗? 他想要再一次碰触她、吻她,在她唇上再度尝到春天。 “你……我……”药汁渐渐温暖了四肢百骸,喉头一松,春儿终于又能说话了。 只是此刻自她嘴里吐出的话却怎么也无法完整,因为她也还未自强大的震撼中全然清醒。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开落在她额上的一缙青丝,松口气地发现她冰冷的肌肤已逐渐回暖了。 “你现在还太虚弱,什么都别说。”他低沉柔和地道,深邃眸光复杂难解。“对不住,方才……唐突了,但是我别无他法。” 那么那一吻呢? “那、那……啊……”春儿痴痴地望著他,情急地想要问,却越急嗓子越不济事,慌出一身汗。 他知道她想间什么,但现在他却无法解释……老天,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方才自己是中了什么邪? 他素来不会乘人之危的,而且他也立誓过,绝不再和女人有任何牵扯亲近。 “我让人熬碗鸡汤给你,你的身子太弱了,得好好补一补。”他有一丝尴尬地别过头,强自沉著镇定地道:“有什么话等你身子好些了再说。可惜‘毒香冷’的解药和人参药性相违和,否则大可暍一盅参汤行气,最是滋补。” “我……不……” 他轻手轻脚地放下她,并为她拢好枕被。“我立时回来,等我。” “艾……” 七棠楼里向来没有安排奴仆伺候,一方面是他爱静,另一方面是奴仆们对他培植的药草素来敬而远之。 所以骆弃下了楼,到花厅外的园子里,点燃了一束腾空小小花火。 这紫色灿烂的花火是好友甄秦关自大漠携回,乃是胡人召集人马所用,他见别致新奇就留下来用了,并且拆开仔细研究过,然后制造了多束一模一样的花火可供日常所用。 后来,只要见到紫色花火升空绽放,仆人们自然知道少爷有事召唤。 第五章 春儿静静地偎在床头金印云泥画柱畔,娇弱无力的她尚未恢复完全,只能望著窗外的彩霞满天。 她怎么会知道“毒香冷”的毒性那般强?直到现在,她还觉得双手双脚酸软疲乏,但万幸还能稍稍动弹。 至少她没有瘫痪,至少她还有感觉。 艾少爷是她的救命恩人。只是她的恩公,为什么在出去唤人送来一盅热腾腾、香味飘散的鸡汤,以及满桌的细巧宫点和各色果子后,就再无出现? 他该不会是忆起了她有多么冲动和愚蠢,非但拔了他的药草,还给他惹来了这一整天的麻烦吧? 她眼睫轻轻垂下,心口酸酸的,仿若有千颗梅子在胸口跌碎了、滚动著,所到之处,难以言喻的酸楚滋味深深弥漫。 “傻瓜,那么你还想怎的?”她沙哑开口,喃喃自问。“他不追究你闯祸,反倒还喜欢上你吗?” 他是豪富权贵子弟,她却是花街柳巷贫女,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有姻缘红线交缠的一天。 “唉。”她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难道昨儿到今日,她所受的震动打击还不够吗?贪图永远不可能降临的幸福,最终只会招来更加残酷的后果。 “怎么没有人服侍你吃点心?” 那个低沉浑厚的声音传来之时,春儿有半晌还以为是自己思念过度而听错了。 她眨了眨眼,惊喜又迷惘地抬起头。 呵!是他,真是他。 他换过了衣衫,却依旧是一袭淡绿色的影子,高大、洒脱、飒爽而从容尔雅。 翩翩丰采令她为之深深心折——老天!她压根管不住自己的心哪! “究竟是谁说你阴阳怪气,长相奇怪,不男不女像妖怪?”她脱口而出,“说那些话的人真该被打上十万次的屁股。” 骆弃一怔,不禁莞尔。“人家说人家的,我并未因此而伤心落泪过,你毋需为我抱不平。” “可恨的流言,这京城里的人是吃饱了闲著没事干,天天以嚼舌根为乐吗?”她忿忿地骂道,“你怎么那样好脾气?要是我有你的相貌、你的财势,我就让人抬著我坐金轿子,大摇大摆游街三天,让他们瞧瞧自己的狗眼睛有多离谱。” 没法子,她自己也是流言的受害者,无论听上几千几万遍都不会因此而冷静些。 就算她的智慧全长到狗身上去好了,她就是咽不下那口气,更受不了被那群长舌妇、大声公给污蠛。 “你真好兴致。”他眼底笑意更深了。 “这不叫好兴致,而是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她愤慨道。 她就是恨自己无财也无势,否则定要教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连眼珠子都跌碎一地。 骆弃来到她身畔,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额,明显地松了口气。“你好些了,现在是不是感觉不那么冷了?” “是的。”她的眼神顿时柔情似水起来,笑靥隐约。“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我该怎样报答你才是?” “是我不该让你身陷危险,摘下‘毒香冷’。”他目不转睛地看著她绝美的笑颜,那股熟悉的心烦意乱和怦然悸动又出现了。“你……吃过点心了吗?” “吃了,吃了,那些点心真的好可口,我这辈子还没吃过这样甜而不腻又满口香的点心。”说到这里,春儿雀跃之情倏地有些黯淡了下来,讷讷道:“不过我没吃几个……因为我觉得良心有愧。” “怎么了?”他微微挑眉询问,诧异地看著她,“何必感到愧究呢?这些统统都是要给你吃的,你大可以将它全数吃完。” “不,我的意思是……”她叹了口气,“我妹妹从来没有机会吃到这样好的东西,这|奇+_+书*_*网|是我这个做姊姊的无能,不能让她吃好点心,我自己又怎么吃得下呢?” 真希望她可以将这些点心带回去,联儿定然很喜欢这些小巧美丽又可口的点心。 只是她欠他的已经太多太多了,又怎么能开口讨这些点心呢? 而且她是卖馒头的,不是乞丐,这样有违自尊与骨气的事她也做不出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眼底笑意更盛。“这有什么?待会我让人准备一大盒上好的进贡细点,让你带回去给令妹尝尝,其中有几味牡丹酥,桂花糖、松子玫瑰糕异常可口,令妹一定会喜欢。” “真的吗?”她晶莹的美眸倏地一亮,但旋即又迟疑了。“不,这样不太好,我不能这么做。” “如果你不收,我便不让你走。”他似真似假地道。 “什、什么呀?”她脸红心跳了起来。 “那么你愿意了吗?”他微笑问道,爱煞了她小脸红晕漾开来的模样。 “我……”她兴奋又害羞又不知所措。 她真是令人惊奇,勇敢又美丽,泼辣又生动,既有牡丹般娇艳富贵的丰韵,却又有水仙的袅袅飘逸,兼之红辣子般冲动的性情,也有野花般强壮精采的生命力…… 眼波流转,笑意靥生,一举手、一投足都教他目光怎么也移转不开来。 真是要命了,不过短短一天辰光,他却莫名其妙地为一名女人而坐立不安,心乱如麻了。 他胸口掠过一抹强烈的震撼和栗然—— 不! 他已经痛切地告诉过自己,绝绝对对不再成为女人美色诡计下的笨蛋,这一生一世,他永远也不会再将一时情迷欲念错认为生世鸳盟。 骆弃迅速冷漠武装起来,神情淡然,语气冰冷道:“就当作是向你赔罪吧,我待会就让人去取来,还有马车已在外头等候送你回去,也许你应该起身了。” “艾少爷?”春儿笑容僵凝,“你怎么回事?怎么好像又生起气来了?为什么?是生我的气吗?” “你可以走了。”他一咬牙,转身就走。 “不!我不走,除非你告诉我,我又说了什么话冒犯了你。”她执拗地要追问个清楚。 她柳春儿并非那些人家一声大暍就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闺阁千金,她在街头混得太久了,早已将无谓的矜持抛向九霄云外。 尽管她还是被他无情的话刺伤了,可是就算心底淌著血,眼底泛著泪,她也要挣一个明白! “不关你的事,没有你的事,你已经管得太多了。”骆弃烦躁地一甩头,大手一摆。“走啊,趁我还没有改变心意之前。” 她紧紧抓著衣襟,心底又是绞痛又是揪扯,却又为他最后一句话而生起了痴痴的希望。 “你那么说是什么意思?” “你到现在还赖在我床上,不就是想要我对你起念动手吗?”他逼近她,眼神凌厉而危险。“再不走,我一定会吃了你!” 她一惊,浑身却不由自主地燥热起来。 “你、你别吓我。”她强自镇定,可是小腹间却升起了一股陌生却沸腾酥醉的悸动。 她是怎么了?难道他说得还不够白吗? “快走!走呀!”他握紧双拳,面色铁青。 将她彻底地驱逐出生命,再也不见、不听她的笑语嫣然,这样他就不会再度成为那个自己深深痛恨的人。 “艾少爷……”她若是聪明些,早应该走的,可是她如何眼睁睁看著他让愤怒底下的痛苦似巨浪滔滔淹没他自己? 他差点就成功了。 她险些要相信,他也是那种凶恶蛮横无情又见色起念的男人,可是她瞥见了他黑眸里盛满的痛楚,刹那间记起了世人对他的不公评语。 可怜的男人,他想让她也误以为他是世人口中所说的妖怪、野兽吗? 她没有那么笨,她的双眼始终亮晶晶地凝望著他呀! 她知道他像自己,为了那不属于自己的丑陋流言而年年负累,岁岁煎熬。 “走——”他大声咆哮,生平第一次忘情地勃然大怒。 别以为用那双美丽剔透的眸子就能够再次主宰掌握他,别以为他会再次傻傻地坠入陷阱…… 倏然间,他感觉到紧绷的身躯被一双纤细温暖的臂膀环抱住了! 骆弃蓦地失魂一呆,高大的身子僵愣在当场。 “你……在做什么?”他声音沙哑惊震了。 “好可怜的我,好可怜的你,为什么我俩不该相遇,偏又相遇?”春儿紧紧揽著他的腰,小脸埋在他胸前,轻轻呢喃。“为什么我们想做的不能做,不该说的却总是冲出口,无心伤害彼此,却总是伤害彼此?” 刹那间他如遭雷击,哑然无言又心绪激荡澎湃难抑。 她的娇躯柔软芳香温润,她的抚慰如煦然春风吹拂过他凝霜的苦痛,她的拥抱宛若最熨贴动人的轻纱暖衾。 但最最撼动他的,还是她嘴里所倾诉出的每一个字—— “这会是个错误。”他挣扎著,终于瘩哑绝望地开口。 仿佛预知,最好抽身离开的时机已在上一刻永远错过,他与她,再也无法当作陌生人了。 “也许错到底,就对了。”她放纵自己态情地依偎在这渴望了好久的胸膛前,这温暖、刚毅挺拔的胸膛,就算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要为自己好好活一次,要尽情地去爱到不能爱为止。 “是吗?”骆弃犹豫著,大掌轻柔地抚上她的发,低声叹息。 可能吗?可以吗? 在这心神混乱的一刻,他已经不知该如何理智思考了。 宇宙天地彷佛不见,唯有怀里的温嫩芳躯才是此时此际最真实的悸动。 当天晚上,春儿是乘著马车回去的。 但是尽管心醉神驰,浑身像飘浮在云端间,不知今夕是何夕,春儿还是没忘记让马车在花街柳巷外的热闹大街上停下来。 “我家到了。”她对车夫嫣然一笑,“谢谢你了,小马哥。” “呃……呵呵,别客气,别客气。”小马被美人儿的笑靥横生惹得险些自车上跌下来。 “回去请帮我跟艾少爷说一声,就说我明儿也是一早送馒头过去。”她脸红了,暗自庆幸夜黑,小马应当瞧不见。 “好的,柳姑娘。”小马差点忘记一事,连忙掏出怀里的一包银子,恭恭敬敬地呈上。“还有,这是老爷在我出来前,偷偷塞给我的,说是给你的馒头钱。” “谢谢你,那么也帮我跟艾老爷谢一声。”她感动地接过,心下有些窃喜,又有些不安起来。 这样好像是她看在钱的份上才爱上他的,虽说事实并非如此,但是若向人说这二十两银子是单纯的馒头钱,说给一百个人听,怕有一百零一个都不信吧? 她叹了口气。 可是现下又不能使意气把银子还给艾老爷,天知道家里的米缸已经快见底了,柴火的钱也还未给小贩,联儿的衣裳都旧了小了,样样都要钱,而且她原本揽下来要带著妹妹离开京城的银子又被娘搜刮一空,所以,她真的非常非常需要这些银子。 也许等到生活不那么困窘时,她可以慢慢赚钱还给艾老爷,这样艾公子就不会怀疑她的真心了。 春儿又满是信心地欢欢喜喜笑了起来。 在回到花街柳巷的路上,她厌恶地看著家家户户或大胆或隐涩的点著红纱灯,还有不少登徒子与嫖客在巷子里与妓女们调笑勾搭议价。 拜她神力女混混的恶名所赐,到目前为止还没人敢真的对她动手动脚,顶多是偷偷吃点豆腐或占些嘴上便宜。 她小心翼翼地将银子收好,抱著空扁扁的口袋子“大摇大摆”地穿过花街柳巷。 “哟!我们这窑子里最美的一朵花回来了,只可惜是中看不中吃,完全白搭,我说你们这些贱胚子,光看她不济事的,你们谁人敢摘这朵带刺蔷薇吗?”花街柳巷第十七号的周寡妇又妒又恨地瞪著春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模样却被白白净净姿态轻艳的春儿给击溃得落花流水。 所有的客人眼珠子像瞬间装了大红焰烛般,尽是往春儿全身上下淫邪贪婪地望去。 “闭嘴!周寡妇,你不讲话没人当你哑巴。”一名大肚便便的商贾寻欢客斥道,一双小眼睛直溜溜地盯著春儿不放。 “干什么叫我闭嘴?难道你们不知道这贱妮子是人尽可夫却又假意挑三捡四抬身价吗?偏生就有你们这些不长眼的瘟生,还把烂果子当好蟠桃。”周寡妇尖声叫道。 “是啊、是啊,你们这些大爷最不够意思了,刚才还不是死命地盯著我们吗?现在看到了柳春儿,却又变了一个样。” 其余的窑姊纷纷大发娇嗔。 春儿脸色陡地一沉。她原本是心情太好,不想跟这帮色男欲女浪费唇舌,没想到他们今晚皮太痒自动讨打来著? “哪个不服气的给我滚出来?”她倏地转过身,美丽的凤眼泼辣一撩。 霎时,整条花街柳巷静得一根针掉落都听得见,就是没人敢喘气。 “你!周寡妇,别以为你当著众人面前嚼舌,我就不会对你怎么样?夜里睡的时候,当心你的姘头和狗头!”她杀人般锐利的目光一扫,但见周寡妇脸色发白,暗暗闪躲回屋里并紧关上门。“还有你们,要找乐子、要快活是你们家的事,谁敢再在我面前和背后叽叽咕咕的,别怪我明儿个把这条花街柳巷搞得六畜不兴旺,鸡犬不平安!” 砰!砰!砰!更多的木门火速关上。 那些嫖妓的寻欢客个个张大了嘴,傻傻地望著这一切荒谬地发生。 “还不给我滚?待会我开门放狗,咬烂你们这些王八蛋的那话儿!”她火爆霹雳地大吼。 “哇!柳春儿又发飙啦……” “快走快走,免得倒楣……” 一时间张三推了李四,赵六踩著了孙九,个个哭爹喊娘抱头鼠窜,偌大的花街柳巷霎时空荡荡得连只耗子都不见。 春儿这才满意地环顾四周,不过她心知肚明,暴力淫威震压也只能一时,花街柳巷送往迎来歌舞喧哗却是一世的。 而且他们打不过她,可是她也管不了他们那千张嘴啊。 “说不定明儿又有流言传出,说我在巷子里大战群英,赤裸上阵毫不知耻呢。”她扶著额头,无奈疲惫地继续往前走。 只要一朝在京城,她的名声是永远不会有干净的一天了。 但是现在心上牵挂了那个人儿,教她还如何斩钉截铁地说要离开? 第二天一早,春儿若有所思地揉著面团,嘴角噙著春波漾然的美好笑花,眼底眉梢的春色潋滥不歇。 今儿,她又可以见著他了。 “姊姊。” 他今日可会对她展露笑颜?对于昨儿的真情流露,他可会后悔? “姊姊呀!” 联儿的声音终于穿透她匆悲匆喜的心绪,春儿陡地惊醒过来,怔怔地望著妹子。 “怎么了?”她颊生双霞,尴尬地清了清喉头。“你唤我什么事?” “娘又出去赌了。”联儿水灵灵的眼眸透著无力和亏欠,低声道:“对不起,我拉不住她。” 春儿的笑容和好心情在知道这消息后一起消失了。“这么早赌坊就开了?她怎么会有银子赌呢?” “娘昨晚高高兴兴地捧了一包碎银子回来,说是她前日跟你拿走的那些银两赢回来的,我已经好几年未见娘笑得这般开心了,她甚至买了一件新衣衫给我。”联儿感到惭疚喜悦又深深困扰。“她说赌神菩萨终于庇佑她了,所以刚刚又带著所有的银两出门去赌了。” 联儿毕竟不过是个年方十五的董蔻芳华少女,自然也爱美丽的新衣裳,更欢喜娘亲待她温情而关怀,尽管这些年来,这样的次数寥寥无几。 可是拿了娘给的新衣裳,她又觉得大大对不起辛苦操劳的姊姊。 何况她该跟姊姊站在同一阵线才是,怎么可以被娘一件新衣裳就收买了? 但是这绣著云纹的鹅黄色衣裳好美好美啊! “娘给你买新衣裳?”春儿小脸微微一白,小手紧抓住桌沿,深怕身子不听使唤地瘫跌在地。 娘给联儿买新衣裳? 一股强烈的嫉妒和失落感狠狠地啮啃著她的心,她忽然感觉到一阵悲哀。 她打从有记忆以来,娘就不曾给过她好脸色,更没有亲手缝过、买过任何一件衣裳给她。 向来就是娘吃鸡腿,她和爹与妹妹吃咸菜;后来爹过世了,娘暍鱼汤,她却只能忍著满腹饥火,试图从残存的鱼汤碗中捞出几片小小的鱼肉给联儿吃。 是,她不该嫉妒妹妹,应当爱护妹妹,可是此时此刻,春儿却发现她也不过是个最平凡的女人,有著最一般的七情六欲,她能爱能恨,会笑会妒。 为什么?她辛苦这些年,没有一个人向她说过一句安慰的话还罢了,就连温情也不施舍一些些给她? 她们……她们当她是什么?一条活该看家咬贼的狗?还是一头应该挥汗犁田的牛? “姊姊,对不住,我不应该拿娘给我的新衣裳,但是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过新衣裳了,我穿的都是你旧了小了不要了的。”联儿轻咬下唇,迫切地说出真心话,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春儿大受打击的凄恻脸色。 她肩头轻轻颤抖著,用力地吐著气,仿佛想将所有的悲愤、凄怆和痛苦全数吐出一般。 不!不能再这里哭,更不能在这里发疯,她怕她最后会忍受不住冲向前掐住妹妹的颈子狂摇,并大哭特哭一番。 “我出去走走。”她霍地甩手,大步往门口冲。 “姊,你去哪儿呀?”联儿急了,“姊姊——这些面团怎么办呀?” “统统拿去喂狗!”春儿头也不回地大吼。 她的胸口绷得好紧好紧,心狂跳得像是要进出来了,所有的泪,所有的怨,所有多年来堆积的委屈辛酸痛苦就快要把她整个人撕得四分五裂了! 春儿强忍著满腹心痛泪水,狂奔到城东近郊的十里亭下,对著这片山光水色放声大喊。 “混蛋——混蛋——混蛋——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样伤我的心?还要我做到什么地步才甘愿?” 马蹄声由远至近达达而来,而且还不只一骑,如滚雷般震动而来。 她置若罔闻,喊完后伤心地坐倒在阶梯上。 骆弃一眼就看见了她。 那个艳光四射,妩媚风生却清减瘦削的身影,失魂落魄地坐在十里亭的石阶上,他的胸口蓦地纠结成一团。 他勒住马缰,胯下黑马极有灵性地止蹄,鼻息喷喘著。 “主子?”跟在他身后的几名黑衣高手诧异地询问。 “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事。”他微微一笑的说。 “是。”黑衣高手们恭敬敛首,一夹马腹又风驰电掣地奔入东城门。 骆弃轻轻跃下马,牵著缰绳缓缓踱近她。 她怔怔地抱著双膝,将小巧的下巴抵在裙裾内,仿佛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想。 “坐这儿发什么呆呢?”他温和地俯下身,轻揉了揉她的头。 他眉宇间掩不住再次见到她的喜悦飞扬,但是她的落寞也深深撞击著他的五脏六腑:昨晚一夜辗转难眠的矛盾与犹豫迟疑,全在这一瞬间化为无形。 “艾公子!”春儿不敢置信地抬头,悲伤的美眸霎时亮了起来,“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出城办点事。”他在她身畔坐了下来,放开缰绳,让马儿自行觅草去。 不知怎地,他在和她眸光交触的一刹那问,心头莫名鼓荡燥热了起来。 他今日清晨疾驰出城,却心心念念著加紧处理完事情后要尽快赶回来,为的就是不想她送馒头进艾府时扑了个空。 骆弃甩了甩头,心烦意乱得不愿再厘清此刻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噢。”她痴痴地看著他,用袖子抹了抹面上残存的泪痕,忽然想到一事。“哎呀,我今儿忘了送馒头去你家!” “你哭了?”他紧紧盯著她,神情蓄满风雨欲来的狂暴。“谁欺负了你?告诉我。” 她鼻头一酸,本想向他倾诉内心悲惨痛绝的委屈,可是她旋即迟疑了……能说些什么呢?向他泄漏自己的家丑有多么难堪丑陋吗?让他知道自己不受娘亲疼,如今连妹子都为了一件新衣裳,而埋怨起过去都是捡她这姊姊的旧衣穿? 春儿的衣裳何尝不是去捡人家的旧衣和不要的布,一件件重新缀缝而成的?家里三口人要吃要暍要穿,再加上娘亲嗜赌如命,她用尽力气也只能维持了个吃不饱饿不死的局面,又何来闲钱可以买新衣衫给妹妹? 千言万语,堆积在肚里的血泪痛苦已满到喉头了,可是该捡哪件事先说呢? 唉,还是不如什么都不说的好。 “不提了,那些都不重要了,不过是些烦心事。”春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他展露笑颜。“我决定放自己一天假,不蒸馒头,不卖馒头,不扫地、不洗衣、不抹桌子、不煮饭,管他的呢!” 骆弃听得失笑,目不转睛地看著她,“言下之意,是要我带你出去玩罗?” “谁让你今天碰巧让我遇见了呢?就算你倒楣吧。”她拉起他的大手,嫣然一笑,“到哪儿玩好呢?去喝酒吧。” “喝酒?”他讶然地扬高眉,“你一个女孩子家,跟人家暍什么酒?” “谁说女人不能喝酒?一醉解千愁呀。”她不管不顾,拉了扯了他便走。 “不如去喝茶吧。”他神色有些古怪。 “怎么?你怕吗?”她斜睨他一眼,娇美明亮的眼眸闪闪绽光。 “是啊,我怕。”他笑吟吟的点头,才不上当。 她一时气结,娇媚的眼儿又是好笑又是苦恼。“噫。” “别噫了,我带你去相思红豆楼喝茶吧。”他握紧她的小手一笑,嘴里清啸一声,但见骏马四蹄撒飞而来。 “哇,好俊的马。”她赞叹,又是敬畏又是喜欢地望著这高大神驹。 “和我共乘一骑进城去,好吗?”他低头问著她,脸上笑意盎然。 “可我从没坐过马,万一它看我不顺眼,一家伙把我颠下来可怎么办?”春儿警戒地望著马儿。 “疾风不会的。”骆弃微笑道,爱怜地拍了拍马儿,“只要有我在,它不会动你一根寒毛。” “要动我也不会只动我一根寒毛,说不定是赏我一腿。”她眨了眨眼,小心翼翼道:“不如你用坐的,我用走的。” “看不出你原来是个胆小鬼,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是个天上地下千载难逢的一代女豪杰。”他故作失望的说。 她张大了嘴,呆了。 没想到……没想到在他心底,把她看得那么样地好? 春儿心头一热,她又怎么可以让他失望呢? “好!坐就坐,不就是匹马嘛,能可怕到哪里去?”她嘴里叨叨碎念著,就在他要扶她上马的那一刹那,紧紧攀住他的手臂,焦急张皇地道:“倘若我快掉下来了,记著要拉住我,如果拉不住,那麻烦让马蹄对准一点,千万别踹得我一口气要断不断的,知道吗?” 骆弃又好气又好笑,不禁轻拧了拧她的俏鼻头,“傻子,我会保护你的。” 这小妮子…… “千万记住啊,这是你自己承诺过的,你会保护我的。”她纤纤玉手紧抓著他。 他温柔一笑,轻轻一运劲将她抱上马背安置好,被她揽住的大手完全没有放开来过。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照顾你。”他轻轻地,沙哑地道。 夏日和风煦煦拂来,她乌黑青丝阵阵飞扬,暗香幽幽如梦似幻,阳光洒落在她雪嫩娇靥上,衬得花朵儿般的容颜益发娇艳动人。 他一时之间,竟看得痴了。 第六章 坐在京城有名的相思红豆楼二楼雅座里,春儿新鲜又好奇地左边摸摸、右边看看,口里赞叹不绝。 “好香的桌子,是檀木的吧?还有这杯子,雪白晶莹得像是可以透出光来,美得不得了。”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心极了。 骆弃却觉得眼前的玉人才是最雪白晶莹,美不胜收。他噙著一抹笑意,眼神柔和地凝视著她。 “你想吃点什么?”他温和问道。 “都好,什么都好,我什么都想吃。”说到这里,她眼里浮现一丝迟疑,“但是我身上只有一贯钱,一贯钱可以买些什么吃?叫壶茶够不够?” “你以为我会让你付帐吗?”骆弃没好气地挑眉,她可真懂得“激励”他的男儿尊严啊。 “你瞧不起我的铜钱是不是?它虽然少又脏兮兮,上头还沾了些面粉,可也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她双手擦腰,杏眼圆睁大发娇嗔。 “谁瞧不起你的钱?”他差点气昏。她的倔强臭脾气真是无人能敌,就算身上只剩一贯钱,却还是不愿接受他的心意。“是我说了要请你喝茶,更何况男人照应弱女子天经地义。” 春儿看著他,有些想哭。“还是不了,我怕我习惯了你的照应后,将来……将来没有了反而难受。” 骆弃怔怔地凝视著她,心底滋味复杂万千。 冲动的意念驱使他想许下一生一世照应她的承诺,但这是不可能的。 纵然不再抗拒、排斥她,但他已放开心底的枷锁与阴霾,决意听凭自己的心念了吗? 不! 她若有所待地望著他,期盼他会说出那最深重的一句话—— 我愿意照顾你生生世世,共结连理永系同心,不管你身分为何,不管你我云泥之分 “这儿的桃花茶和宫点最为有名,你一定会喜欢的。”他顾左右而言他。 她眼底渴望的光芒刹那间熄灭了。 “我想……我想一定很好吃,我一定会喜欢吃。”她低下头,强颜欢笑。“那么就请你帮我点几样吧。” “好,店小二!”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相思红豆楼外,初夏桃花点点红,轻曳颤抖笑绽在风中。 就在这时,几片云朵飘来,阵阵细雨骤然,整片湖光山色花雨如诗似歌,烟波袅袅画意幽幽。 春儿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丽雨景,不禁深深震撼著,但有谁知她心底也落起雨丝缠绵,将她的心、灵魂全淋了个透湿。 无处躲藏。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都失约了。 倒也不是他心心念念牵挂著这桩事,也不是他仔细认真地数算过。 骆弃死也不承认。 这天午后,他心情烦躁地扔下研药钵,望著这下了好几日的雨。 天杀的夏日绵雨,究竟要下到几时? 难道她是为了雨,这才没有送馒头来吗?抑或是她……病了? 思及有此可能性,他就坐立难安了。 只要他愿意,随便派一名手下去寻找她,一时片刻就能够得知她住哪儿,他就能够去找她。 “但是我该死的为什么要找她呢?”他怒气蒸腾,心绪从未如此强烈波动过。 就连知道苏秀——他的已逝娘子——对他不忠时,他也只是生气又失望,却从头到尾都没有这么不安焦躁、精神紧绷过。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窗外一柄绘著牡丹的纸伞在烟雨蒙蒙之中由远至近,轻巧而来。 “哼,也该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躲到几时?”他整个人瞬间像活了过来般,眉飞色舞意气风发。 可是在牡丹伞后还有一柄淡红色的纸伞紧伴随著,他蓦地脸色一沉。 难道是爹亲自为她说项来了? 好,他就要当著爹的面,好好问她究竟为何一连数天未来?为何在那?'+日相思红豆楼后,便连影儿都不见? 她晓不晓得这样给人家造成困扰,失礼极了? 她可知道他担心得要命吗? 骆弃浑然不知心事已泄漏无遗,迳自冷著一张睑,故作镇定地拾起研药钵,旋开十味粉的瓶子倾入药钵里,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兴奋与激动,药粉撤了满桌。 刹那间,十味飘散而起,酸甜苦辣涩……各种滋味窜入鼻端,齐上心头。 来人脚步已近门口,他原本激昂悸动的心却在瞬间凉了下来。 不是她的脚步声! 两组足音都太沉太实,是属于男人的脚步。 他颓然地放下十味瓶,此刻所有的滋味仿佛已混成了唯一的苦涩,呛得他满心满口满怀。 “骆弃,有无想我呀?”抖抖伞,楠竹一脸笑咪咪的。“我带了我家小米虫亲自做的一盒子点心来与你分享,瞧我够不够朋友啊?” 艾府管家艾哑卫恭敬地将手里捧著的盒子放到花几上,一打开,里头盒中有盒,大盒子里头是漆红描金盒,旁边则是摆放著一壶翠绿茶,和两只小玉杯。 玉杯…… 骆弃心一紧,迅速想起了那个与她共饮白玉夜光杯的夜晚。 她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般的神情浮现在他眼前,他涩涩地闭了闭双眼,不堪地调转开视线,不去看那对玉杯。 “来来来,看看我家小米虫娘子做了什么样的米点心。”楠竹兴致高昂道,一把掀开点心盒后,兴奋得意的神情霎时垮了下来,“啊?” 饶是骆弃满腹心事,心绪不佳,仍是循声望过去,顿时忍俊不住。 一团团以白米捏成,歪七扭八的糖丸子上头放了红枣,一大颗一大颗地摆放在盒子里,胖胖地挤了个乱七八糟。 果然像是吴氏千金的作风,恁般豪气。 “看来嫂子爱吃很多白米饭的习惯也带入了这点心制作里。”他温和微笑,眼神隐约闪过一抹凄侧。 他想起春儿揉制的馒头又大又香又好,心下不由得一酸。 她为什么不来了呢?为什么? 是那一日他在相思红豆楼无意间冒犯、伤了她的心吗? “发什么呆呢,我家娇妻做的点心虽然那个……那个卖相差了点,但总是她一片心意,咱们哥儿俩说什么也要好好捧场。”楠竹一脸慷慨就义的神情,拿起了两团,一人一个。 “自然是要捧场的。”骆弃接了过来,自暴自弃地整团扔进嘴里。 一咀嚼之下,才发现点心如其人,乍看之下似粗鲁豪气,实则米粒与糖搅拌得恰到好处,香糯弹牙甘甜美味,上头的红枣更有画龙点睛之功,而且还细心地去了核,教人易于咀嚼口齿留香。 他不禁又想起了春儿的馒头…… 真想让楠竹与秦关也尝尝春儿那风味独具的药草馒头,他们肯定也会喜欢那朴实无华中带著淡淡温暖的滋味。 “嘿,没想到我娘子做的点心这般好吃。”楠竹边吃边与有荣焉地笑弯了眼。“来来,再吃一颗吧……嗯,不对,你还是少吃点好了,毕竟这是我娘子的爱心,该由我这个相公好好品尝享用才是。” 骆弃看著好友深情又欢喜的笑脸,抱著那盒糖米丸子珍而重之的模样,他忽然发现,这原来就是幸福。 就像他在吃著春儿亲手揉的馒头一般,心头丝丝荡漾开来的甜意。这滋味,这感受,原来就唤作幸福?! 他一时之间被这个强烈的认知给冲击得满脑嗡嗡然震动著,整个人顿时呆住了。 楠竹边嚼著糖米丸子,边满面疑惑好奇地研究著好友。 “咦,这家伙今日怎么搞的?一愣一愣的,真不像他平常那精明干练的狐狸样,说出去谁相信这会是威震北省第一大帮的鹰影帮主?” 唔,有问题,大大有问题哦! 春儿病了。 这病非但在身体,也缠绵透骨人心。 也许她支撑了这许久,靠得就是这顶天立地的一口气吧。 但是春儿现在觉得,就算拖著这副身子,撑住这口气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贪婪嗜赌的娘亲日日想卖了她,呵护备至的妹子为了区区一件衣裳埋怨她,心爱的男人和她有天云与尘泥之别外,还无心无意于她…… 她的奢求渴望全是镜花水月,幻梦一场。 也许没了她,他们都可以活得很快活,良心亦不会有愧,肩上也不会有著莫名的压力。 “姊姊,你好些了吗?要不要吃个药呢?”联儿穿著一身新衣裳,怯怯地蹭近床边。 她不安又愧疚地绞拧著双手,看在春儿眼中又是一阵不舍。 但是她能怎么办呢?她现在已经气若游丝病体缠绵,自身难保了。 更何况伤了身容易医,伤了的心如何痊愈? “不用浪费请大夫和买药的钱了。”她疲倦地轻摇头,别过脸去,不想见妹妹身上那件簇新的美丽衣裳。 或许一开始她真的很嫉护、很心痛于娘亲竟然给妹妹添置新衣裳,却将她忘得一干二净。衣裳不过是个代表,穿新穿旧都无所谓,她最难过的是娘的那份心,根本就没有将她当作女儿来疼。 枉费她这十多年来血泪混合著咽下,纵然惹得满身臭名也要保得家人有饭吃、有屋住,可是她们却联手重重地伤了她。 但是看到妹妹在她一病了三四天,逃避与害怕地躲在她的书堆中,任凭她喘过咳过高烧过,只在今日来到她床前,还穿著新衣裳问了声是否需要请大夫?她不禁心凉,这个妹子是年幼无知不懂人情世故,还是根本未曾将她这个姊姊放在心底真心关怀著? “可是娘也要我来问你,问你还有没有……银子……”联儿满面羞愧地低语若丝,随即又急急的说:“不过你不用给她也没关系,真的,我只是受她的嘱托来问一声,并没有别的意思。” 春儿冷冷地望著这个像是陌生人的妹妹,面无表情实则心痛欲碎。 “我没有银子,你们没有瞧见我连看大夫的钱都没有了吗?”她一口热泪和怨气梗住喉头,接下来的话再也说不出了。 人心,人心哪! 瞧瞧这就是所谓的骨肉之情、血肉之亲…… 她忽然心灰意冷起来。 “姊姊,你别这么看我,好像我、我做了好对不起你的事一样!”联儿蓦地掩面大哭。“姊姊,你别怨我吧!我真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和娘都满意,让你俩言归于好。其实娘还是爱著我们,关心著我们的……她这两日都买了庆福堂热热的肉末烧饼和豆浆给我读书时吃,她是个好人。” 是,原来到最后她才是那个彻彻底底、不折不扣的坏人。 “联儿,你出去吧,跟娘说我真的没钱。”春儿闭上双眼,感觉心底一阵寒霜彻骨,就连中了“母香冷”的时候都没有感觉到这样凄苦冰冷无助。 因为那个时候,有艾公子在身旁相陪,她知道他一定会照顾她;可是现在呢?她拿什么身分和资格去祈求他的怜惜和照拂? 别傻了,柳春儿,连亲生母亲和亲妹妹在最重要的关头都背离了你,你还能期望什么? “可是姊姊……” “那么多的银子都被她赌光了,她还想要怎么样呢?”她蓦地怒从中来,喘息著勉力支撑起身子,瞪视著退后了一步的妹妹,“联儿,难道你也想逼死我吗?就为了一件新衣裳,几颗肉末烧饼?” 联儿满面羞愧,拧著十指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她心底深处岂会不知辜负了姊姊?但是……但是娘这些天对她真的很好,真的。 虽然一向是姊姊疼爱她、照顾她,但哪个女孩不是最想得到娘亲的宠爱呢? “你到底在做什么呀?联儿可是你的亲妹子,怎么这样对她说话?”打扮得一身花枝招展的柳宝惜大嚷大叫的走进来,一踏进房里便保护性地护住啜泣的联儿,一脸义愤填膺。“就算你恨我,也别把你妹妹搀和进来,她是无辜的!” “娘,呜呜……不是姊姊的错,你们别为我吵架了……”联儿落泪纷纷,紧紧揪著娘亲的衣衫。 “春儿,我知道你一向瞧不起娘,可是你妹子还这么小,就算为娘有千般不是也不该迁怒到她头上呀!”柳宝惜使出浑身解数,哭得凄惨兮兮,一条手绢煞有介事地搅拧在掌心拭泪。 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春儿已经是看太多了,当年联儿年纪小不记得,但她永远不会忘记娘总是在偷腥被爹发现后,使出这一树梨花春带雨的矫揉样来。 她心寒地望著她们俩“母女情深”的模样,凄然地笑了起来。 “你们走吧,除非你们还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否则什么话都别再说了。”她强忍著胸口剧烈的抽疼感,颓然地躺回床上。 天,这一刻她真是生不如死……可是她又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她说过,终有一天她定然要离开这个伤心地,就算拖著最后一口气,死也要死在自由干净的土地上。 这京城,这红尘,她是看透也看厌了。 只是……只是她还是不争气地想再见他一面啊! “姊姊……”联儿泪水盈眶,直觉就想扑来照顾她。 “联儿,你姊姊厌了我们,巴不得我们滚离她眼前越远越好,咱们走吧,再在这儿也只是惹人闲气的。”柳宝惜毫无一丝骨肉之情的怜意,冷冷地硬扯著联儿往外走。 “不,娘,我要照顾姊姊,她病得好重好重。”联儿怎么也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弃姊姊于不顾。 “走啦!”柳宝惜不由分说的将她拉了出去。 春儿双眸无神地仰望著斑驳陈旧的房顶。 如果她们能了解她的心痛,了解她才是最渴望亲情的那一个人,她们就不会忍心如此待她。 只可惜她注定伤心如流水,日日夜夜没个止歇了。 “艾公子,你可曾有一时片刻记挂过我?还是你就像我的亲娘与亲妹,觉得我只是个蛮横无情、自私自利的混帐?” 她轻若未闻地悄问,泪水却早已泛滥了整个眼眶和心头。 “她在哪儿?” 艾老爷呆呆地支著下巴,听也未听见儿子逼近的咆哮声。 他正在伤神忧心,听闻管家说春儿五、六天都没来过了,这实在太奇罕了,该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 难道是他儿子又冷言冷语冷面孔地欺负了人家?还是他怕烦,干脆下令将她驱逐出京城了? 他那个儿子黑白两道权势滔天,要让一个人在京城消失是易如反掌…… “告诉我!她在哪儿?你又是在哪儿找到她的?” 随著暴雨欲来的低吼声,沉思中的艾老爷倏地喉头一紧,慌忙一阵大咳特咳起来。 “你……咳咳咳!想谋害亲爹啊?咳咳咳……”艾老爷惊骇地瞪著被儿子大掌用力揪紧的前襟,差点喘不过气来。 骆弃这才一愣,猛然警觉到自己正掐著父亲的衣襟,连忙松开手,凌人气势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回答我的问题!”他咬牙切齿的吐出话,“父——亲。” “什么问题?咳咳!”艾老爷无辜又埋怨地白了儿子一眼。“我才是那个该问你为什么险险把老父掐死的人吧?” “告诉我,她在哪里。”他危险地眯起双眼。 “谁?春儿吗?”艾老爷呆了下,懊恼哀怨的神情顿时转成欣喜。“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喜欢上人家了?” 骆弃没有正面回答父亲的问题,只是眉头深锁。 “她、在、哪、里?”他的耐性快消失了。 “我、我不记得那条是什么街,但是咱们家的几个车夫应该知道,上回不是让小马驾车送她回家了吗?”艾老爷热切地道,“快去叫小马来问个清楚……咦?凭你的身分,要在京城甚至是大江南北找一个人,并不是件困难的事,怎地你反而来问我?” “是你要她来的,我自然得问你。”他别过头,冷冷地道,不愿让父亲知晓,他尚未决心让寻找春儿变成一桩大规模的正式行动。 那样……就会连他都难以向自己解释——为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艾老爷涎著老脸笑咪咪地问,勉强抑住欢呼的冲动。 “荒谬!”他轻哼一声,迅速转身大步离去。 啐!看这急如星火的模样就知是去追问小马的,还装什么冷酷无情漠不关心哪? “我看咱们艾家是楣星退,喜星近啦!”艾老爷兴奋开心地直搓著双手。 多亏老天爷有爱心,艾家列祖列宗有灵,老伴天上有保佑,看来儿子有希望续弦成功了,哈哈哈! 追问小马事后证明也不过是一场多余。 因为结结巴巴的小马根本帮不上任何忙,他只记得在一条热闹大街上放下了春儿,然后就见春儿曲里拐弯消失在巷弄中。 可恶! 骆弃双鬓突突抽痛著,内心强烈挣扎交战。 应该派手下去寻她吗? 这么一来,他必须被迫面对自己的情感,也等于被迫让全帮十三护法、七十二高手、千多名热血兄弟知晓他又对一个女子动了心。 好吧,他们明著决计不敢问他,可是私底下呢?他知道他们想要再有个帮主夫人已经想很久了。 “那个小麻烦把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后就跑了,怎能如此轻易放过她?”他粗喘地吁了口气,英气浓眉一挑。 不管了!他再也顾虑不了那许多,只要能够让他尽快知道春儿是否安然无恙,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纠结的眉头霎时一展,大步走向七棠楼外,凭手扬起一束物事。 一缕朱红色的花火腾空而上,在宽阔天际灿烂绽放开来。 第七章 大病了好些天,春儿终于渐渐痊愈了起来。 但是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憔悴清减的脸庞和瘦骨伶仃的身子似乎能随风飘起,飘飞出京城,飘飞到她梦想了好多年的自由自在的土地上,落地生根,重新活一次,重新打造一个新的柳春儿。 但她毕竟不是蝴蝶,也不是蒲公英的种子,这个梦想逐渐被残酷的生活蛀蚀得即将褪色了。 春儿一身素衣,来到城西郊外一座小山坡上。 长长的青丝只以一条月牙色的带子轻绾住,随著风在背后轻轻飘动著。 她来到一座坟冢前,简陋的木牌上只刻了“柳公静之墓”五个字。 青翠的绿草已然长满坟上,见证岁月来了又去,除了她之外,又有谁记得爹爹呢? 想来连联儿也忘了吧? 她不禁鼻头一酸,热泪盈眶。 “爹,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她哀哀痛绝地低泣,纤细清瘦的手紧紧揪著胸前,不胜凄楚。 该任凭她们爱怎的就怎的,就此让联儿跟著心怀不轨的娘亲吗? 不,她做不到,或许联儿就像墙头草,立场摇来摆去不能坚定,但她又怎么能眼睁睁看著妹妹被娘推入火坑? 她知道娘一定会的,端看时间早晚而已。 “我知道我向您承诺过要好好照顾妹妹,有朝一日要带著她走得远远的。”她难过地摇头,一脸哀伤恻然。“可是我真的觉得好累好累。” “爹,您在天上真的有看顾著我们、保护著我们吗?”她再也抑止不住地跪倒在坟前,紧紧抱著木牌痛哭失声。“如果有的话,为什么我觉得我好像怎么兜、怎么转都一样?眼前都是绝路,绝路啊!” 令人鼻酸心碎的嚎啕痛哭声在山风里破碎地回荡著。 骆弃见到的就是这令他心如刀割的一幕。 他胸口热血蓦地一涌,心上似被一道火烧的鞭子狠狠烙了过去。 在这一瞬间,他才惊觉到她早已在他心底深处生了根、发了芽,一颦一笑深深地左右著他,震荡著他。 他随著她的笑而微笑,因著她的泪而心痛…… 这道娇影,在他心上再也磨灭不去了。 他心疼不舍地望著她颤抖瘦削的背影,喉头热硬地一哽。 春儿额头紧抵著木碑,哭得声嘶力竭泪流满面,就在此时,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坚定地自背后拥住了她。 她悚然一惊,抬起布满泪痕的小脸倏地回头。 “艾、艾公子?”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轻若游丝地低问。 “是我。”他深邃的黑眸紧紧地盯著她,双臂将她拥得更紧,沙哑地道:“别再流泪了,好吗?有什么伤心委屈全部告诉我,我就在这儿,抱著你、听著你,直到你把所有的痛苦悲伤全倾吐一尽。” 她是在作梦吗? 可是这个梦好美,好美……梦里面还有他。 “艾公子,你怎么会在这儿出现?这怎么可能?”她惊喜的落泪。 他的胸膛如此宽阔暖和,他的臂膀如此温柔坚定,就连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气和男子气息都神奇地抚慰了她冰冷绞疼的心。 “我在找你。”他修长的手指轻拭去她的泪水,“还有你的馒头。” 她不禁破滞为笑了。 “原来是找我追讨馒头的。”她笑完后又觉心酸酸的,她该抱著一丝丝希望吗? “我想念你的馒头,还有……你。” 他的叹息刹那间振奋了她死寂的心,她原本黯淡无光的美丽眼儿亮了起来,“想我?” “是,虽然你搅得我头晕,把我的生活弄了个乱七八糟,让我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想也不是、不想也不是……”长长的一串感慨下来,骆弃英俊的脸庞上又是懊恼又是温柔。 春儿怔怔地看著他,心底滋味又酸又甜,又喜悦又惶惑。 “我、我听不太懂,你是想我还是来找我算帐的?” “都是。”他一把将她扶起身,黑眸幽幽地俯视著她,“也许该是我们开诚布公好好谈奇www书Qisuu网com一谈的时候了,你欠我好几个解释。” “咦?”她眨了眨迷惘的凤眼。 “首先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伤心?”提到这事,他脸一沉。 听闻他的问题,一时之间千头万绪酸甜苦辣齐上心头,她只能黯然地摇了摇头。 “这已不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哭。” “我本性爱哭。” “你当我不认识你吗?”他气恼她事到如今,竟然还不愿让他知晓内情,好分担她的伤心事。“我知道你固执得跟头驴子一样,打落牙齿和血吞,连上回在相思红豆楼吃了一盘包子都要算钱给我,放眼天下,能拗得过我的恐怕也就只有你了。” “你还记得那件事?”她又悲又喜。 “我怎么忘得了?尤其你后来就消失在我的生活里。”他眼神复杂地看著她,气愤之外混杂著深深的恐慌。 他在这五、六日里寝食难安,一颗心反反覆覆被忧虑和焦灼啃噬著,既想要狠狠痛打她一顿屁股,又想在找到她的那一刹那紧紧将她拥在怀里,再也不放手。 该死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我生了一场大病。”春儿轻轻地推开他,心底被他方才意味深长,似带柔情的话撩惹得怦然,却也不知该怎么想。 若照她以前的性子,早高高兴兴地顺著话头下去,以为他是郎有情妹有意了。 但是现在,她的身体和心灵正是脆弱,是怎么也禁不起自我欺骗后的爱情幻灭了。 她早已笃定他就是自己心上唯一的那个人,但她也知道世事多变、沧海桑田这两句老话,曾承诺过的都可以不算数了,更何况是从未许下任何诺言的呢? 那一天,他说过会照顾她,她多么希望他指的是一生一世的事啊! 可是她心底明白,他指的是会照顾她不落马吧。 “你生了大病?为什么不差人来告诉我一声?我……我是说我和我爹都很担心,你早该让我们知道这件事的。”他轻声斥责。 “让艾老爷和你担心是我的错,但是你们知道了又怎样呢?”她略带嘲弄地问,凤眸里掠过一丝丝苦涩。“难道你们可以守在我床边照顾我吗?还是能够煎汤熬药喂我吗?艾公子,你我都明白,我们俩……什么都不是,我又有何资格接受你们的关怀照应呢?” “不准你把我们之间轻描淡写地一笔勾消。”骆弃眸底蓄满了怒气。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也就没有所谓一笔勾消了。”她淡淡地道。 她不想激怒他,只是想让自己死心。 不要再想著念著他或许会爱上她,并且会回报她的爱,这样她的心就不会涨满了希冀和渴望,自然也就不会失落得那么痛苦了。 这是她在娘和妹妹身上学到的残酷道理,然而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不是这样的!”他怒火上升,紧抓住她的肩头摇晃。“你醒醒,难道病过之后连脑子都胡涂了吗?” “脑子胡涂的人是你!是你一直把我推开,是你不断提醒我,我根本配不上你,是你警告我千万别对你抱著任何期待,是你!是你!全部都是你……”春儿被他摇得又难过又气苦又混乱,不禁狂叫起来,泪流满面。“那么你现在还想我怎样呢?我除了接受还是接受,难道这样还不好吗?” 骆弃震惊心痛得无以复加,怔怔地退了两步。 他之前真的说过这样残忍尖刻无情的话?他以为他只是逃避、抗拒,但…… “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要照顾我、安慰我,甚至救了我的命,如果你压根就不想要跟我有任何关系,就求求你不要再对我这么温柔了!”她痛声喊完,小手紧紧捂住逸出口的哭泣。“我……怎么也走不了……逃不开……” 她的哭泣把他的心都揉碎了。 “春儿!”骆弃猛地将她揽入怀里,嗓音瘠哑地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彻底在他怀底崩溃,哭得凄惨痛绝—— 思悠悠恨悠悠凄凉岁月总悠悠 朝无休夜无休牵愁惹恨到几时休? 我的心中事在那泪中流 泪珠儿如同春水向东流…… 春儿又坐在骆弃的马上,安心信任地偎著他的胸膛,任凭他紧拥著她并驾控马儿,扬蹄奔回京城。 只是这一次,她希望他永远永远不要再放手了。 他们回到艾府,当马缓缓踱近时,她没有瞧见佣仆守卫们松了口气又眉开眼笑的模样,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卜通、卜通,敲得她阵阵臊热羞晕,就快要连头也不敢抬了。 这么大摇大摆的,他是存心故意的吗? “不要笑得这么邪恶。”她手肘用力往后撞了一下。 “咳……你怎知我在笑?”骆弃正笑得愉悦得意,差点被她一记撞岔了气。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不无哀怨地道:“你非要让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咱们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吗?” “我们……咳咳咳!”他这下子真是呛著了,大咳特咳了起来,英挺的脸庞涨得通红。 “难道不是?我在你怀里足足哭了一个多时辰,这还不算是‘不可告人’吗?就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说给人听呢。”她理直气壮道。 “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他终于喘过一口气,笑了开怀。 “艾公子——” “唤我骆弃。”他眉头一皱,“既然我们已有‘不可告人’的关系,你是否应该舍弃这艾公子长、艾少爷短的习惯?” “我可没那么大胆子,敢直呼你的名字。”她回头瞥了他一眼,心底乱成了一团。 唉! 她向来不是曲里拐弯的性子,肚里藏不住话,脾气更是直来直往,那么现在他俩预备怎么办呢? 继续保持这暧暧昧昧若有似无的情意纠缠吗?可就算她身强体壮之时,也仍旧捱不住那款款情丝销蚀入骨的滋味,更何况现在她身心俱疲? 在他的心底,是对她有一点点动心,还是有更多更多的欢喜?为什么他言谈间就是这么隐隐约约,似有若无的? “你还不够大胆吗?我一颗心都快给你吓飞了。”他轻声叹息。 打从认识她后,他发现自己整个人跟著上上下下、颠颠倒倒,完全分不清是笑多过生气,还是动心胜过烦心? “你倒是恶人先告状。”她忍不住嘀咕。 “我们到了。”骆弃微微一笑,矫健优雅地一跃而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她下马。 阳光好不耀眼,她有些虚弱地靠著他的肩,伸手挡去那穿云透叶而来的丝丝金光。 七棠楼还是那样清雅奇趣。在夏日灼阳下,雕梁画栋楼阁上有几许徐风轻送,鼓动了一重淡绿色纱帘摇曳飘拂著,四处有蝉声唧衔,药田奇香隐隐。 她不禁满足而感慨地轻叹一口气。 真像人间仙界,得有多大的福气才能住在这样好、这样清静无忧无愁的地方呢? 她蓦地想起那窄窄小小老旧的家里,盛的不是一家子的温暖,而是一家子的空洞无情淡漠和贪婪计较。 “你怎么不进屋?想什么呢?”他温柔地揽扶著她。 春儿回首,给了他一朵嫣然却憔悴的笑。“没想什么,只是觉得这儿真的很美、很好,无论来上几次都不厌倦。” “那么你就常常来吧。”骆弃抑下满心欢悦,勉强维持住平静的神情。 她无言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永远赖在这儿就不走了。 不管外头的风风雨雨,人情冷暖,流语蜚言,以及……教她心痛的娘亲和妹妹。 在这儿,有他保护著她,就算外面风雨恁般急、恁般狂,她知道他决计不会让她淋到一丝丝雨,受到一丝丝寒。 如果她可以…… 她悲喜交错地凝望著他,冲动得就想开口问,可是一见他平静从容的模样,似不像她这般为情为爱神魂颠倒,忐忑难安,所以她又退缩了。 “为什么叫‘七棠楼’呢?我一直想不懂。”她转移话题。 “七棠楼取自‘七心海棠’之意,传说那株奇花是毒中之王,无色无味无形无意,海棠株上绽放著七朵小小白花,花瓣上有点点似心,故名为‘七心海棠’。”骆弃眼神放光,向往地道:“我一直很希望能见识、培植这毒中之王的药草。” “你真的很喜欢这些药草。”她温柔地看著他。 他低头对她一笑,眸底漾动著愉悦的光芒。“我想,你是唯一不怕我碰这些花花草草的人,也不怕我对你下手。” “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你都不会去毒害一条生命。”她满眼信任,轻声道:“所以我为什么要怕你呢?” 他一震,感动地凝视著她。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充满信心与依赖和崇拜,全心全意相信他的人格,而且她完全了解他,真的了解他。 外人不知底蕴,总难揭开他那层神秘的面纱,于是流言四散,于是恐惧横生,就算他不至于因此而感到受伤,却也不免觉得寂寞。 知他的,虽有父亲和艾府中人,以及两名好友与那千百名忠心属下。 但是他们都以为他太坚强了,根本对那些流言不为所动。 可是春儿不一样,她感受得到他的脆弱,他的人性……还有他的心。 “你不相信外头的流言吗?说我逼死了我的妻子?”他深吸一口气,在心神震荡之下终于主动开口提及。 “我一个字也不信。”春儿抬手轻轻地抚摸著他的颊,眼神深情而了解。“你不可能会蓄意去伤害一个人,更别说是逼死一个与你有结发之情的妻子。外头说你长相奇怪,不男不女像妖怪,光是这点就可以证明,他们爹娘根本没生眼珠子给他们,怎么能把一个这样出色英挺的男儿错认是妖怪呢?” “很高兴你还喜欢我的长相。”他喉头紧缩,却又不禁微笑了。 “我当然喜欢你的长相,但是更喜欢你的心,你这样好,反而是我觉得我太差劲也太匹配不起了。”她有些黯然。 “难道没有人同你说过,你长得有多么美吗?”他目不转睛地盯著她。 “有哇,一堆色鬼和买颗馒头就想要占我便宜的人。”她顿了一顿,神色凄伤地道:“还有一心想替我报名登记做妓女的娘亲,她巴望利用我的容貌赚大笔大笔银子已经很久了,你想这样算不算?” “有这样的事?!”他神色一惊,随即愤怒心痛了。“该死的,我就知道你有事瞒著我。” 她一怔,更生气。“什么呀,你倒是吼我做什么?难道我娘从良前是妓女是我的错吗?我因为长得太好看而被人家指指点点流口水,也是我的错吗?我以前不告诉你是怕你会瞧不起我,现在我更加后悔我刚刚告诉了你……你、你这个混蛋!” 她又气又急又伤心地转身就要走,却被他强壮的双臂紧紧拥在怀中。 “别走。”骆弃紧抱著她,低头在她耳畔歉然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也别走好吗?” 她被他温暖宽大的肩怀拥揽住,心头不禁一热,眼眶跟著红了起来。“艾公子……不,骆弃,我真的很怕、很怕,怕你误会我是掘金娘子,又怕你会讨厌我的身世,而且我真的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配得上你,可是我又不自量力地喜欢著你,我这些天想来想去,想得头都痛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傻瓜,你应该早些告诉我这些事,让我为你分担才是。”他心头掠过阵阵怜惜与不舍。 “我该告诉你,名声臭得不得了的,不只你一个吗?”春儿终于勇敢说出口。“他们说,我人尽可夫;他们说,我是京城有名的女混混,家住花街柳巷里,天天干那营生;他们甚至编了一副对联说我,什么‘身居花街柳巷,却是清白人家’,横批是‘有钱也行’。” “可恶透顶!”骆弃心头怒起,恶狠狠地低咒。“是哪个人这么说的?我让人去卸了他的下巴,拔去他的牙齿,看他们还敢不敢这样污蠛你。” “你不相信他们说的吗?”她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你不会是那样的人。”他勃然大怒的火气在对上她晶莹的美眸时,顿时怒气消散了,眼神柔和了下来。“如果是,你何苦这样辛辛苦苦卖馒头为生?这样害怕别人因你的容貌而误解,伤害你?假若你是他们说的那样,你就不会那样浑身刺地保护著自己,早已在青楼里艳名远播了。” 春儿忽然哭了起来。 这一哭,慌得骆弃瞬间手忙脚乱了。 “老天……”他大大地手足无措起来,著急著:心痛著,大手想拍抚安慰她,却又想先为她拭泪,一时间窘促僵愣得全然不若平时的自信从容。“你、你别哭。我说错话了,惹你伤心了,刚刚说的都不作数,重来!” “你敢?”她突然扑向他,将他抱得紧紧的,又泪又笑道。 他呆了一下,随即怜惜地揽著她柔软幽香的身子,心头一松。“哎呀呀,吓得我。” “没想到你也会有吓到的一日。”她破滞为笑,被他逗乐了。 “怎么没有?你就几次吓得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醒也不是、睡也不是。”他紧环著她纤细的腰肢,下巴轻靠在她发顶,叹了口气。 “那我们就扯平了。”她在他胸口喃喃,心儿澎湃滚烫汹涌得像是要进出来了。 怎会有这样好的事?他的疼惜、他的温柔、他的保护…… 也许是老天爷看在她病了许久的份上,特意将他的真心给了她。一时之间,她又是感动又是迷惑又是喜又是疑。 似真似假,如梦如幻,惊喜过度的她倒觉得现在又是她在梦中了。 这天晚上,春儿被骆弃硬留了下来。 在通知过父亲这消息以及前因后果后,骆弃决心要做点什么哄她开心,让她伤郁已久的心松弛开怀。 最重要的是,他希望看见她笑。 所以他接受了父亲有点荒谬离奇,却是有可能达成效果的那个提议。 他应该相信爹,他老人家在这方面有著异常的天分——将春儿带到他眼前,就是一个奇迹。 此刻在七棠楼里,整个人好好梳洗过后的春儿,穿上了一袭粉红色的新衣,宫衫云袖飘飘,乌发巧髻玉钗盈盈,她就像是朵雨润过后的娇艳牡丹花,在淡绿色的长帘轻纱掩映下,宛若天人。 骆弃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惊艳! 他双脚钉在地上,心脏狂跳,双手冒汗,呼吸急促紊乱了起来。 刹那间,他终于震撼而悸动地发现,他此生此世再也放不开这个小女人了。 续弦的念头,第一次那样真实而欢然地敲进他脑袋里。 “怎么呆呆的不说话?”春儿有点羞赧,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喂!发傻了吗?是不是我穿这样很怪?” “不,你真美。”骆弃总算说得出话来了,情不自禁低吟起来,“素约小腰身,不奈伤春,疏梅影下晚妆新,袅袅婷婷何样似?一缕轻云。歌巧动朱唇,字字娇嗔。” 她睁大了水汪汪的美眼,满心崇拜的看著他,“你还会吟诗作对呀,真是了不起。” “不比你的美,那般教人想要千古传唱。”他赞叹著。 春儿虽然听不太懂他的话,但也晓得他是在赞美她,不禁嫣然一笑。 “我肚子饿了。”她眨眨眼,摸摸肚子。 骆弃一怔,顿时哈哈大笑。 她有点不好意思,讪讪地挠挠头。“我这样是不是很没有气质?对不住,在你吟诗吟得那么好听的时候,我还讲这么粗俗的事情。” “吃饭哪算什么粗俗事?诗人也得吃饭,皇帝也得吃饭,更别说我们俩了,更要吃饭。”他满眼笑意,牵起她的小手。“走吧,外间已经摆好了晚宴,就等著我们了。” “晚、晚宴?”她还来不及反应,就给他半拥半拉走了。 第八章 这个晚上,有极美的圆月。 柳丝轻轻曳动著,花影暗吐幽香,四处点起了盏盏温暖的宫灯,点亮了艾府上上下下的曲廊芳径莲池水榭。 在正中花团锦簇的大园子里,却是一大群人坐在草地上,正对著那一座临时搭起却精致喜气的台子。 台子上有著雪浪纸剪出的大朵大朵云儿,还有一轮皎洁淡黄缎子做成的明月,以及下方姹紫嫣红花海。花儿是真的,随著晚风轻送著香气,荡漾得整片园子幽香扑鼻,芳甜沁心。 而台子两旁有著丝竹管弦队伍,正咿咿呀呀、铮铮咚咚地奏著美妙乐音。 晚宴的座位就摆设在那正对台子的亭子里,桌上摆满了精巧美味的油焖大虾,香椿焙蛋酥、冬瓜酿干贝、芙蓉蟹、东坡肉、蚝菇蒸蚌,还有一条烤成金黄色的鱼,阵阵香味扑鼻而来。 春儿不禁想起了那个与他钓鱼烤鱼吃鱼的晚上,心里一甜,抬头望向他。 正好与他四目相对,望入了他深邃而深情含笑的眼底。 呵,原来这是他的别具心意呀! 桌上还摆著散发著清香的“江南雨”茶,以及各色小巧典雅的点心,有甜有咸。 “骆弃,怎么吃个饭这样大的阵仗?还搭个台子要唱戏吗?”春儿又是欢喜又是惊奇,忍不住低声问道。 他牵著她的手到雕花椅上双双坐了下来,上头还细心地铺了一重锦绣软垫,是他的意思,因为她原本就纤瘦,病了一场更是清减了不少,若没这软绣垫衬著,他怕她坐得不好,不舒适。 “有特别的节目。”骆弃笑著拿起筷子,帮她夹了一筷子的油亮大虾。“快吃,你不是饿了吗?这虾我让他们炒过后再去壳,味道鲜美极了,你尝尝。” “哇。”她连忙吃著,高兴得不得了。“嗯,好好吃喔,谢谢你。” “谢什么?多吃点,边吃边听好曲子。”他唇畔有抹神秘笑意。“保证精采绝伦,外边是看不到的,一定让你印象深刻。” 被他这么一说,勾起了她的好奇兴致,就连吃东西都给忘了。 “是什么?是什么?”她攀著他的手臂,一个劲地追问。 “你先吃饭。”他皱起眉头,手中筷子夹这个夹那个地放进她碗里,没几下子碗里食物已是堆得像座小山。“消瘦了这许多,我得把你养得壮壮的才是。” “那不成,当了猪就做不动了。”她冲口回道。 “嫁了我,就不用做了。”骆弃笑吟吟的,接得异常顺口。 春儿蓦地呆住了。 他、他他他……刚刚说了那个字吗? 就在这时,台子上乐声大作,她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到那头去。 “看戏吧。”他笑望著她。 “可是我……咦?”等她看见上台的那人时,又是一阵惊愕。 此刻站在台子上,一身彩衣翩翩,手持书生扇的正是艾老爷南风先生。 但见台下亲友与佣仆们欢声雷动,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还有人在那儿狂叫—— “哇!好耶!好耶!” 底下还有各式各样的牌子、旗子摇晃,什么“南风词迷后援会”、“风仔天地”、“艾你爱我影友团”,挤得旗团锦簇闹烘烘的。 “谢谢、谢谢,谢谢大家今天晚上的热情捧场。”艾老爷煞有介事地比了个潇洒英俊的姿势,对著全场挥挥手道:“各位亲爱的观众,你们今晚都好吗?” “好!”底下欢声震天。 “今天是特别的一天,我相信所有的人一定很好奇,到底是为了什么人、什么事,今晚会如此盛大热闹,老爷我还亲自粉墨登场——” “对呀!对呀!” “到底是什么事呢?” 艾老爷嘻嘻一笑,故意卖关子,“现在不告诉你们,等我们这场演词会最高潮时再解开谜底吧!” “那台上的是你爹没错吧?”春儿嘴巴大张了好半晌,终于找回声音,迟疑地指了指厶口子方向。“他……的眉毛……” “他说画粗点有精神,有效果。”骆弃忍笑回道。 的确是很有精神,犹如两条黑漆漆的胖毛毛虫爬在上头晕倒了,所以显得“笑果”格外不错。 “噢。”她怔怔地点头,又迟疑地指了另一个地方,“那么他的鼻子……” 他清了清喉咙,“是,他用了黑色脂粉画在鼻端两侧,特意强调出挺拔立体的鼻梁。”然后就活脱脱是只果子狸。 “这样啊。”她满眼不忍卒睹。“那他的嘴巴……” “上的是西洋国进贡的胭脂,名唤‘梅碧菱’,据说这样嘴巴会异常动人似红菱。”骆弃支著额头,解释到最后也不知该笑还是该难为情好。 但爹向他保证,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怜的老父,为了他续弦的终身大事如此奔波卖力,不生个孙儿让他抱抱,好似有违孝道。 骆弃浑然不觉自己在傻笑。 “艾老爷果然有眼光,品味和常人不一样哩。”春儿点点头,一脸深思。“或许我下回也该试试……” “或许还是不要的好。”他这下子笑不出来了,心有余悸地道:“你的容貌娇艳绝伦,已是国色天香,完全不需要额外用胭脂花粉来打扮。你就是你,天上地下举世无双,在我心中永远最美。” “哎呀,你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的。”她的脸瞬间红了,忍不住笑咧著嘴,手肘大力地撞了撞他的腹间。“怕是哄我的吧?” “咳!”他被撞得差点岔气,连忙举手立誓,英挺脸庞上满是真心诚意。“我字字句句绝不虚假。” “我相信你。”她对他嫣然一笑。 这朵倾国倾城的笑容几乎令骆弃浑然忘我了,直到急如落珠骤雨的丝竹声响起,他这才回过神。 “戏开锣了。” 但见一群穿著宫衫的粉红色婢女双手执著大朵大朵的花束,翩翩然地舞上舞台,艾老爷就在这样的伴舞下高声唱了起来。 “含羞倚醉不成歌,纤手掩香罗,偎花映烛,偷传深意,酒思入横波……”他旋了个身,对台下抛了一记大大的媚眼。 登时全场鼓噪尖叫欢呼声不绝,春儿更是笑弯了腰,用力地拍手。 “好!好呀!” 骆弃又好气又好笑,修长的手指支著额际,拚命咽下呛咳的笑意。 爹为了媳妇可是豁出去了,但只要能博得春儿一笑,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长气,有点紧张起来。 骆弃自己是演词会上的最后压轴嘉宾,他从来没有这么不顾形象过……但是,管他的呢! 台上的艾老爷续唱道:“看朱成碧心迷乱,翻脉脉,敛变娥,相见时稀隔别多,又春尽,奈愁何?” 全场又是一阵疯狂掌声。 就在这时,大鼓咚咚独响,执花婢女们把手中花束一翻,变出了一大颗布造的雪白馒头。 春儿看得一呆。 艾老爷开始扭起屁股,拉拔了声儿唱—— “我家馒头香又甜,一颗卖一钱,你买两颗,我送一颗,总共三文钱!” “噗!”春儿一口茶喷了出去。 “我的天!哈哈哈……”骆弃也别过头,袖子勉强遮住了狂笑。 他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一套歪编的馒头词!若是张来地下有知,晓得他这首“少年游”给改得乱七八糟,恐怕会气到活转过来。 艾老爷眨眨眼,对著台下哄堂大笑还是一脸正经。 “你来我给人人爱,嘴开开,笑开怀,今天没买真无赖,明儿来,爷不卖!” “哈哈哈……唱得好呀!”春儿拚命拍手放声大笑。“有骨气,有原则,卖馒头就是要这样!” “谢谢,谢谢大家的捧场。”艾老爷眉开眼笑,兴奋得脸都红了。 台下开始往上投掷水壶、葡萄、手绢,艾老爷一一接了,先暍了口水,吃了颗葡萄,再抹了抹汗,接下来丝竹声一转,续唱起了秦观的“点绛唇”。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突然,琵琶似玉珠嘈嘈切切急起,艾老爷拔高了嗓音唱道:“我家骆弃,今年刚好二十八,姻缘相误,年年在叹气,幸有月老,千里牵线来,好姑娘,满面嘻嘻,盼儿要珍惜!” 春儿初初听还没意识到他词里的意思,可再一细想,忍不住颊生双霞,红透了小脸。 一时之间,台下百多人全都回头笑嘻嘻地望著她,眼里有著满满的深意和期许。 她直到这时才了解,今晚哪里是演堂会唱戏曲?压根就是艾老爷为子求亲来了。 春儿一颗芳心又是狂喜又是忐忑,想憋住笑意,却又管不住那频频往上扬的嘴角。 她羞窘地侧头想偷偷打量骆弃是怎么个看法,却猛然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消失在座位上。 春儿的心霎时一紧,莫名的恐慌和僵冷袭上心间。 难道……难道他恼羞成怒就跑走了吗? 可是众人的欢呼和鼓掌声如雷般地震动,她失魂落魄的朝声音来处望去,顿时傻眼了。 高大挺拔的骆弃神情尴尬、闪闪躲躲地上了台,手里捧著一大束香味扑鼻的花,无助地瞥了艾老爷一眼。 “呃……” “少爷!少爷!少爷!”台下众人已经在狂吼欢叫。“唱唱唱唱唱……” “骆、骆弃?!”春儿眼睛大睁,下巴几乎掉下来。 骆弃笑得好不腼眺,唉,这辈子从没做过这样丢脸又疯狂的事,但看到春儿直瞪著他,连眼珠子都快滚出来了,又觉得挺值得的。 好吧! 他心一横,闭上双眼,大声地唱起来—— “姻缘花,求姻缘,好凤求凰在眼前,千言万语诉不尽,盼两心,牵萦在人间。”他轻吁了口气,在丝竹轻扬悠婉中深情款款唱道:“风雨歇,明月来,团圆美满似神仙,执子之手偕子老,我和你,相守永不倦。” 春儿痴痴地望著他,哽咽了。 这是真的吗? 这些文谑谑又好美丽的诗词都是送给她的? 天啊!她现在该怎么做才好?她好想哭,又好想笑,一颗心乱糟糟的,热烘烘得像奇www书Qisuu网com是有千百盏暖炉齐送暖,好似把她过去十几年来的孤苦清冷、寂寞委屈和心痛全部蒸发了。 现在,她的心底暖和干净得不得了,眼底也盛满了红著脸、深情含笑的他。 终于,丝竹歌舞声渐渐化作幽然的轻吟,骆弃就在这样曼妙低悠声中静静地凝望著她。 越过千山万水,越过繁星明月,越过千百众目睽睽之间,望入了她明亮凝泪欢喜的眼底。 “春儿,你可愿嫁给我?”他低沉温柔地问。 春儿一把捂住因喜悦而逸出呜咽的小嘴,痴情地、神魂颠倒地望著他。 她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 刹那间,全场百多人全屏息以待这最重要的一刻。 “我、我的天……”她喉头梗住了。 “天什么?就说我愿意就好啦。”艾老爷在这时出现在她身边,慈祥地微笑著牵起她的手,“傻丫头,难道你不喜欢我儿子吗?” “我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她又笑又泪,眼儿通红。“但是……我配得上他吗?” “只要两心相许,哪有什么配不配的呢?”艾老爷笑著鼓励道:“上去吧,我想我那笨儿子是真心喜欢著你的,否则打死他怎可能上这台子唱那情诗?瞧他为你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就算今晚这一唱会让他被笑上一辈子,他也在所不惜。” “我只怕,他将来会后悔我不是个完美的女孩子,我并不是个傻兮兮温柔大方的千金小姐,我、我凶起来嗓门大,抡起杆面棍揍起人来像泼皮,我、我还……”她结结巴巴了起来。 “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骆弃不知何时已带著那幽香四溢的美丽花束,来到她身畔,轻轻地低语。“嫁我,好吗?” 他眼底的万斛深情击溃了她所有的犹豫、紧张与惶惑。 “好。”她吸吸鼻子,仰头朝他绽出了最美丽的一朵笑,“好。” “谢天谢地。”他脸庞瞬间亮了起来,深邃黑眸闪著狂喜的光芒。“也谢谢你。” “哇!”登时全场欢声雷动,所有人把手上持著的一朵粉红色“相思草”全往上抛去。 刹那间,粉红色花办如雨纷纷飘扬散落,在他们的发上、肩上,香味沾染了一身,荡漾在这明月良夜中。 就像有无数无数的祝福,无数无数的笑意,在夜色里回荡著。 骆弃将她揽入怀里,所有曾经受过的伤痕与阴霾仿佛已在这一刻得到了救赎与痊愈。 他的生命,因她而明亮美妙了起来。 春儿喜悦的泪雾盈盈,仰头痴望著他。 从今而后,她的人生再也不孤寂,而是像这轮明月般圆圆的,暖暖的,皎洁地照亮了她的心田。 手里全鹦鹉, 胸前绣凤凰。 偷眼暗形相。 不如从嫁与, 作鸳鸯…… 这一夜,春儿就寐在艾府里,虽说姻缘已定,但是毕竟婚前需守礼,所以她被骆弃依依不舍地送到另一栋“春笑楼”里。 有六个丫鬟恭恭敬敬欢欢喜喜地伺候著她,春儿坐在温暖晕黄的宫灯前,一颗心暖暖的,但不禁深思了起来。 把终身托付给了这样伟岸的心上人,照理说她是从此以后无忧也无虑了。 但是……环顾艾府如皇宫般锦绣富贵的一切,她的心里却仍不免有一丝丝的揪疼。 “如果妹妹和娘也能够享受到这样好的生活,拥有这样多的关爱,那该有多好?”她小巧的下巴轻枕上玉臂,轻声叹息。 血缘骨肉之亲哪能说恨就恨,说忘就忘? 今日以前,她哭过、痛过、怨过、恨过,但是真能就此把妹妹和娘亲抛在脑后吗? 不。 “就算要嫁,我也得先安置好她们俩的生活。”她烦躁地挠著头发,小脸上漾动的喜色微微散去,代之而起的是郁闷苦思。“可就算艾府愿意给我聘礼,无论多少,一旦交到了娘的手上,怕是三两天内就赌光了。若是交给妹妹保管,以她的性子一定马上就被娘给全部哄走了。” 怎么办呢? 她就知道她肩上的责任无法这样轻易卸下,纵然她未来的夫婿是个多么财势广大器宇非凡的男儿。 但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他只是她的未婚夫婿,又不是倒了八辈子的楣,得义务帮她处理这些扎手的烦心事? 就算他肯,她也不忍心。 “唉!”她又叹口气,怎么得到了幸福,却比之前还要更烦恼呢? 以娘的性子,若知道了她将嫁入艾府,一定会上门来大吵大闹要钜额聘金的。 她撇了撇唇,鄙夷道:“她一定很高兴,总算把女儿卖了个好价钱。” 这可怎么办才好? 也许……也许她可以想个两全什么什么美的法子,既可以安安心心嫁人去,也可以让娘和妹妹衣食无忧。 春儿就这样支著脸蛋,望著窗外的月亮苦思一整夜。 第九章 天亮了。 想了一整夜,最后春儿只换得了两枚乌黑眼图,和频频打呵欠的下场。 而办法呢?连个屁都想不出。 她摇头叹气地梳洗完,在丫鬟们的扶持下前去七棠楼和心上人共进早膳。 在嚼著银丝花卷的当儿,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待会得回家去。” 骆弃笑意温柔的眼神一怔,不悦道:“回去做什么?” 她的娘不是心心念念想把她推入火坑吗?他看在她的面子上不去找麻烦已是客气,怎可能再让她回去那个不是人住的地方? “我毕竟还未嫁给你。”她暍了一银匙的香浓豆浆,忍不住又叹口气。 这真不像她的风格啊。 可是这些日子来,她是为了欢喜也叹气,为了难过也叹气。 “你就留在府里,我待会就去你家提亲。”他断然道。 “不!”她仿佛已经可以见到他被娘亲大敲竹杠,剥皮剥得不亦乐乎的惨状。“不可以。” 他挑眉,“你对我有什么不放心吗?” “我是对我娘不放心。”她紧紧抓住他的手,一脸认真地道:“她一定会把你生吞活剥的。” “你该对我有信心些。”他失笑,温和地道:“相信我,我会好好处理的。” 她满面焦灼,“不行不行,要是让我娘知道了你的身分,以后你们家就会麻烦不断了。你、你不知道我娘的德行,真是人憎狗厌……” “太夸张了。”他啼笑皆非。 “若不是情况如此,我会这样污蠛自己的亲娘吗?”她感叹地道,“不如这样吧,你先让我回去把话说清楚,我也得想法子好好安置我妹妹。” “让你妹妹住进艾府吧,我也会好好照顾她的。”他真挚地道。 春儿心一跳,不禁斜眼睨视他。“你是指……哪种‘照顾’法?” 听说姊夫最爱俏姨子了,难不成…… 骆弃好气又好笑,忍下住狠狠瞪了她一眼。“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那种人吗?真是气死我了。” “哎呀,我想应该也不是啦。”她连忙陪不是。 “言归正传,我不想你回去。”他不舍的看著她。 “傻瓜,难道我可以就这样‘失踪’吗?我娘和我妹子以后该怎么办?尤其我妹子,她今年才十五,又是个书呆子,什么也不懂,万一过没几天就给我娘卖进青楼那就糟了。”她忧心忡忡的说。 “那么我陪你回去。”他退了一步。 “最迟我明儿就回来,好不好?”她轻声央求著,眼儿亮晶晶的。“别难为我了。” “春儿……” “我保证。” 骆弃凝视著她,最后只好低低叹了一口气。“好吧,最迟明早,否则我马上到你家去抢人。” “好。”她嫣然一笑。 他轻轻将她揽入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微叹声,“我真舍不得你。” “我明儿就回来了,乖。”她感动得满眼笑吟吟,伸手将他的腰环得更紧。 “那么好好吃饱饭,待会我骑马送你。” “不。”她摇摇头,“不能让我娘看见你和那匹骏马,否则你恐怕逃不回艾府,连衣衫马儿和鞋子都得被剥光了。” “好吧,你吓到我了。”他微微一笑,深邃的眸子里却怎么也看不出一丝被吓著的痕迹。 “回家前我也得把这身新衣裳换掉。”她皱皱鼻子,有点舍不得地轻抚著这上好丝绸缝制成的美丽宫衫。 也许她不应该太苛责联儿会为一件新衣裳打动,在穷困了那么久,一件代表著安稳富足幸福生活的新衣裳的确可以大大打动一个小女孩的心,错只错在娘亲用那种卑鄙的法子魅惑人心。 “你会不会想太多了?”他温柔地摸摸她的头,“无论如何,那也是你的娘亲,就算她再自私贪利也不会连一丝丝骨肉之情也无。” 春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他不认识她娘,根本不知道贪婪会把人的良心腐蚀到什么样的地步。 罢了,走运的话,明天她就会离开那个不堪回首的过去,重新开始崭新明亮的人生。 她真是太幸运了,不必挣够了银子,也不必带著妹妹远离京城去寻找自由自在的土地。 从今而后,骆弃就是她的依靠,她的温暖和一切。 春儿走过花街柳巷,怜悯而平静地看著这俗丽色靡的老旧街道。 家家户户都是勾栏院,来来往往都是嫖客子。 明天、明天她就离了这污泥,回复她清白皎洁的身分了。 她守身如玉这么多年,终于,终于守到了云儿开月儿明的一天。 “哟!这不是柳家春儿吗?眉飞色舞的模样,想是被开苞了吧?今早我还听见她娘亲穷嚷嚷,说是女儿一夜未归,定然是找到了好恩客了。”三姑六婆倚栏卖笑的当儿,还不忘说长道短。 春儿今日心情太好,不准备与她们计较,所以连哼都懒得哼一声,迳自走进家门。 “姊姊,你到哪里去了?”一夜未睡的联儿满眼血丝地冲了过来,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不禁鼻酸泪流,紧紧攀著她的袖子哭了。“姊姊,我昨儿想了一整夜,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 春儿原是要回来安置妹妹,并向她道别的,可是看到憔悴饮泣满面惭愧的妹妹时,不禁心头一热。 她又心软了。 毕竟是她一手照顾大的妹妹呀!姊妹俩在冬夜里躲在破旧棉被里,抖著手剥著条小小烤地瓜分著吃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 她们俩那么多年的深厚感情,怎么能一笔抹煞呢? “联儿。”她揽紧妹妹的肩,心痛地哽咽起来。“说什么傻话?咱们是好姊妹,你的心我明白呀。我只是难受你误会我,在娘与我之间选择了她……但是现在都好了,我什么都不计较了,现在只要你过得好,我就快活了。” 联儿作梦都没想到姊姊竟然这般宽宏大量,非但不记恨她的无知懦弱和出言无状,反而还这样体恤怜惜她…… 她哭得更惨了。 这些日子来自己的薄情寡义不断袭上心头,再想起姊姊这些年来付出的点点滴滴,真是觉得自己枉费读了那么多的书,学问都长到狗身上去了。 “姊姊……”联儿紧抱住她,放声大哭。 彷佛要洗尽自己的罪恶感和歉意,把所有是是非非全让泪水净化掉了。 春儿被她哭得一颗心揪疼了起来,连忙用力地拍了拍妹妹的肩,故作洒脱爽朗地道:“把我衣裳哭湿了,就罚你替我洗。快别哭了,咱们回房里说话,我有正经事要跟你商量。” “呜呜……是什么?”联儿抽噎著问道。 “娘呢?”她警觉地环顾四周。 “她在厨房那儿。”联儿顿了下,才迟疑地低声道:“娘今儿像是转性了,我一早就听她念念有词地往厨房里去,这会儿半天还不出来,不知在煮些什么。姊姊,你想娘会不会真的悔改了?她决定以后要好好疼惜我们姊妹了?” “是啊,那母猪也能上树,连这门槛都会张口叫我娘了。”春儿没好气地道:“你不是真以为她改了性子吧?” “但她这些天真的待我不一样了。”联儿怯怯道,又怕惹恼了姊姊不快,伤了姊姊的心。“我是说……” “好了,你别急著向我解释,咱们先进房里说话。”她神秘兮兮地拉起妹妹的手就往房间方向走。 就在这时,正好撞见了手里捧著一碗甜圆子汤,口里喃喃自语走出厨房的柳宝惜。 姊妹俩不约而同心一惊,停住了脚步。 “成的,这回一定成……”柳宝惜的自言自语蓦地一顿,她眨了眨眼,忽然看见她们姊妹俩,脸上隐约闪过一抹心虚。 “娘。”春儿冷冷唤道,对联儿一点头,“我们回房吧。” “好。”联儿也感觉到今日娘亲似乎有些下对劲,她的脸颊潮红,眼神太亮,尤其神秘兮兮地叨叨念念的举动也令她感到畏惧。“呃,娘,我就和姊姊回房了。” “等等,你们俩正好都在,暍了这碗甜圆子汤吧。”柳宝惜一个箭步向前,满面殷勤讨好地将那碗甜圆子汤捧到她们面前。 “我不渴。”春儿盯著她,直觉怪怪的。“你几百年没有下过厨了,谁知道里头搁了什么毒药。” 说不定是终于受不了她,所以要用老鼠药毒死她了事。春儿冷笑的暗忖。 柳宝惜眼圈一红,坠下泪来。“对不起,春儿,我知道这些年是我亏待了你们姊妹……我昨儿思前想后,懊悔痛苦得不得了。我求老天爷,如果能让你平安回来,我从今后一定把那些坏性子改了,好好地疼爱照顾你们姊妹。” 春儿呆住了。 今儿是什么日子?为什么……为什么连娘都会说出这样悔恨内疚的话来?是她的耳朵坏掉了还是怎么了? 娘后悔了?! 她这十八年来从没自娘亲嘴里听到过任何一个自责、懊悔的字,可是今日她非但道歉,甚至还亲自煮了碗甜圆子汤要给她们吃。 春儿忽然觉得,这天地好似颠倒过来了,变得教她措手不及,脑子完全无法正常思考。 她惊疑又震动地瞪著柳宝惜,完全说不出话。 联儿看在眼里,忍不住眼眶含泪,嘴角噙著笑道:“姊姊,我是同你说真的,娘这几天变得不一样了,也许我们家真的要否极泰来,从此后一家和和乐乐团圆美满。” “骗人的吧?”春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紧绷又颤抖地冷哼。“娘,你究竟有什么企图?忽然对我们这么好,这当中一定有鬼。” “春儿……”柳宝惜泣不成声,满脸痛苦。“我不怪你不信我,我的确没资格再求你们原谅我,我都明白,都明白。” “娘,你别这么说。”联儿不忍心地走过去,抬手轻拭去娘亲的泪水。 这不会是真的。 春儿内心强烈矛盾著,她不知设想、盼望过几千几万次,希望娘亲能够变成现在这般慈蔼好脾气的模样,希望娘亲能够体认到骨肉之情有多么重要。 但是她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了,没理由这次还傻傻相信她。 可是……可是假若是真的呢? 她迟疑地看著柳宝惜,一颗心开始动摇。 “如果你们不喜欢这甜圆子汤,不要紧,我去把它倒了吧。”柳宝惜哽咽著就要转身。 “娘!”联儿急了,求救地向春儿望来。 “娘……”春儿心底澎湃渴望的母亲情结终于战胜一切理智与犹豫,伸手接过柳宝惜手上的甜汤,喜悦感伤的泪珠跌碎在衣襟上。“我暍,我想一定很甜、很好吃……” 联儿欢喜感动地看著姊姊将甜圆子汤大口大口暍掉,暗自庆幸著从此后娘亲和姊姊嫌隙尽释,以后是真正亲亲爱爱的一家人了。 柳宝惜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光芒,唇边的笑容迅速扩大了。 “果然是我的宝贝好女儿,娘就知道你一定不会见死不救。”她喃喃自语,笑容变得好不诡异。 “娘,你在说什么?”春儿惊觉她话里的古怪,“什么见死不救?” “好了、好了,以后我们一家子就可以开开心心的在一起了。”联儿兀自傻傻地在那儿欣慰地笑著。 “春儿,你现在应该想睡觉了吧?”柳宝惜压低声音催眠似地念著,眼神异常发亮地盯著她。“睡吧,睡吧,睡了就痛快了,这是你的命运,以后待你穿金戴银的时候会感激娘的……” “你、你在汤里下了……什么……”春儿只觉一阵晕眩袭来,然后浑身逐渐酸软无力。 闪过她脑际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她恐怕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那个心爱的男人了! 骆弃……骆弃…… 接下来她完全失去了意识,任凭黑暗将她全面笼罩而下。 “姊姊!”联儿尖叫著一把抱住昏过去的姊姊,目赀欲裂地怒视著娘亲。“娘,你对姊姊做了什么?” “我只是给她暍了迷魂药,没事的,待她醒过来后就知道自己注定是妓女命,逃也逃不了。”柳宝惜露出了贪婪邪恶的笑容,兴奋地搓著手道:“王泼皮给了我五十两银子做赌本,所以我把你姊姊卖给他的‘梨春院’了。联儿,你应该要开心才对,这碗甜圆子汤原是要给你喝的,幸亏老天爷阴错阳差让你姊姊这时回来,撞进我的手里——” “你这个恶毒的娘,你究竟还有没有人性?”联儿倒抽了一口凉气,惊恐又悲愤地大叫。“原来你这阵子都是骗我的,你真的像姊姊说的那样,一心一意就要把我们姊妹卖入青楼!” “哼,若不是今日王泼皮出的价著实诱人,还给了我这包迷魂药,否则我还真舍不得就这么随随便便把你们这对如花似玉的姊妹给卖了呢。”柳宝惜得意地哈哈大笑。“今天可遂了我的心愿了,看你们还敢不敢瞧不起我?”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绝对不会让你伤害姊姊!”联儿犹如一头疯狂的幼狮要保护母狮子,紧紧地将姊姊抱在怀里,怒瞪著娘亲。“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哼!由得了你这个书呆子吗?”柳宝惜冷冷一笑。“我现在就去通知王泼皮可以过来接人了,你若是敢给我横生枝节,我明儿就把你给贱价卖了。你的姿色比起春儿是差太多了,又这么瘦津津的没几两肉,我若不是想多哄抬些价钱,哪会留你到现在?” “你这蛇蝎心肠……”联儿已经骂不下去了,她心痛欲死地紧抱著姊姊,浑身颤抖如风中秋叶。 她对不起姊姊,都是她,害姊姊对娘失去了戒心。 事到如今,如果待会王泼皮来,她一定要主动自愿代替姊姊,跟他回青楼去,否则教她怎么对得起姊姊呢? “给我好好看著春儿,你若敢跑的话,我绝对不饶你!”柳宝惜撂下狠话后就走了。 看著娘亲欢天喜地要去唤青楼的人来,联儿又是气又是恨又是悲伤。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但是最后,她拚死拚活还是保不住姊姊,王泼皮派来的人一见到美艳如海棠春睡的春儿,二话不说扛了人就走。 她扑上前去恳求著要做交换,只是落得被踹了好几脚和耻笑的下场。 “娘……”联儿哭得快断气,没法子只好抱住娘亲的腿。“求求你,你改卖了我吧,让他们把姊姊送回来啊!” “你给我住嘴!你以为别人的眼睛都瞎了,看不清楚你们俩谁比较值钱吗?别在这儿嚎丧,老娘还准备出去大杀四方哪!”柳宝惜啐了一声,不理女儿的苦苦哀求,捧著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子兴高采烈地出门赌博去了。 “娘!我求求你啊……”联儿跪在地上拚命磕头,却怎么也唤不回那个心肠如铁石般冷硬的柳宝惜。 第十章 自春儿回家后,骆弃一整个上午焦躁不安极了。 他在药田前怎么也定不下心,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 是怎么了?他为何感到心底阵阵忐忑紊乱,好像有什么事快要发生了。 “该死的!我应该陪著她回去,亲眼看她走进家门的。”他低声咒骂自己,锐利的黑眸愤怒地眯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这没有根据由来的恐慌感,极力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但是到了午膳时,对著满桌子的美食佳肴他却连半点胃口也无,反而心底的冰冷与惶恐越发扩大了。 “不成,我一定要去看看。”他甩了甩头,毅然决然地冲出家门。 连骑马也顾不得了,以鬼魅电闪般的高深轻功几个纵掠,迅速如影子般无声地穿越过京城大街小巷,直奔向柳家。 一到柳家门,他皱著眉头看著大开的木门。 怎么连门也不关?难道不怕遭贼或是歹人闯入吗?唉,她就是这么粗心大意的,真教人担心。 不过真的要这么大刺刺地走进去吗?万一给春儿看见,大发娇嗔怎么办? 他会不会正好打断了她劝说母亲的行动?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哀哀痛绝的哭泣声,心头仿佛有预感地冰冷揪结了起来,迫不及待冲进屋里。 一名纤瘦弱小的女孩跪倒在地上哭著…… 一见哭的不是春儿,他心头一松,长长吁了一口气。 可是天生的侠骨气概与正义感旋即被激起,他同情地走近她。“你是春儿的妹妹联儿,是不是?告诉我,你为什么哭?” 这陌生浑厚低沉亲切的声音令联儿呆了一下,抬起斑斑泪痕的小脸愣愣地看著他。 “你……你是谁?你怎知我叫联儿?”看见器宇轩昂的他,联儿直觉这人不会是坏蛋。 可是他究竟是谁?又怎会好像认识姊姊的样子? “我是你姊姊的未婚夫,我姓艾。”他温柔一笑,精明深邃的眸光环视老屋。“你姊姊呢?” 姊姊的未婚夫?! “我姊姊没有未婚夫啊,她从来未跟我提过。”一说到春儿,她忍不住又哭了起来。“你认识我姊姊,那可否请你救救她?我求你,我拜托你。” 联儿不由分说地跪了下来,骆弃连忙一个搀扶住,脸色却已是变了。 “春儿发生了什么事?她在哪里?”他一颗心直直往下沉,下沉到了最冰寒可怕的虚无底。 “她让我娘卖到‘梨春院’去了,刚刚才带走的——”联儿话还未说完,就被眼前这原本翩翩有礼,此刻却化为罗刹天魔的震怒男人吓住了。 “我一定会杀了那些伤害她的王八蛋!”骆弃危险冰冷地咬牙切齿,倏地起身,联儿眼前一花,早已不见了他的人影。 “咦?刚刚……刚刚是怎么回事?”联儿怔怔地揉了揉眼睛,几疑自己是在作梦。 春儿是被一阵凉湿的感觉惊醒过来。 她悚然一惊,呛咳地喘著气睁开双眼,自慌乱和茫然中挣扎清醒过来。 “要死了,是谁泼我水?”她喘息著惊疑地看著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红艳到可以刺瞎人的摆设——红帘子,红窗子,红桌子,红地毯,还有连这床都是大红色。 她眨了眨眼睛,抬手遮住了双眸。 “是我。”一个拔尖儿娇嗲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啧啧啧!果然是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胚子,这鸡笼子里跑出凤凰来了,柳宝惜那老货居然生得出这花儿般的天仙女儿。” 一听到娘亲的名字,春儿原本迷迷糊糊的脑袋顿时恢复思考的能力。 娘……甜汤…… 她猛地睁大双眼,“娘在甜汤里下了迷药?!” “是呀,看来你脑子也挺灵活的,一下子就明白了。”梨春院的老鸨是王泼皮的姘头,多年来眼睛连眨也不眨地推了不知多少清纯姑娘入火坑,一手阴损绝活让清白姑娘家再怎么贞洁也逃不出遭污辱接客的命运。 “这里是哪里?”春儿心一凉,话才问出口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千防万防,她还是被娘给卖进了青楼妓院里。 她真是恨自己为什么笨得像猪?竟然傻傻地相信娘的苦肉计,傻傻地喝下了那碗甜汤。 悲痛绝望霎时涌入她的心头,春儿浑身颤抖了起来,紧紧揪著衣襟,仿佛这样就可以捍卫自己清白不失。 但是她心底明白,一旦进了这勾栏院,哪还有逃出生天的一天? 骆弃……骆弃…… 我对不起你!我怕是不能成为你的新娘了,就算日后能够赎身,也是残花败柳……我又怎么配得上你?怎么忍心教你接收这样一个残破的我? 她的心点点滴滴在淌著鲜血,痛苦得真想立刻死去。 也许她可以咬舌自尽,也许她可以拚死保住自己的清白…… 就算死了,也还有面目和骆弃以魂魄相见啊! 就在春儿念头一闪而过之际,站在老鸨身边的大汉一个大步向前,捏住她的嘴巴就要朝里头灌东西。 “呸呸呸……”春儿用力将他和汤碗推开,那黑色的药汤洒了一地。 “贼妮子力气这么大?”大汉和老鸨都看呆了。 这么一惊一怒间,春儿才想起自己揉面团练出来的一身蛮力。 她猛地跳了起来,虽说迷魂药效尚未全退,双脚还是发软著,但她已经可以扶住床柱怒目而视了。 “他奶奶的!刚刚你怎么没趁她昏睡的时候灌她‘无力散’?现在可扎手了,这贼妮子还有几下子蛮力哪!”大汉又惊又怒,不禁埋怨起老鸨。 “我怎么会知道她那么有力气?是你这混帐太不中用了,还不快去多喊几个人进来帮忙?”老鸨气呼呼地道:“我就不信我降服不了这贱人。” “贱你个头!”春儿杏眼圆睁,破口大骂,“别以为姑娘我是好欺负的,告诉你,你今儿是做了赔钱生意了,我娘没跟你说过我是个出了名的泼辣女,还是花街柳巷里有名的女混混?你如果不想你的客人被我打得鼻青脸肿,最好是放我走。” “你你你……”老鸨气死了,尖叫著扑上前就要用涂著红艳蔻丹的利指抓她。“我醉艳红降服了多少贞节烈女,乖乖的让她们喊我声娘,还张开双腿为我赚进大把大把的银子,今儿你也不例外……” 因为大汉冲出房间去叫人了,老鸨怒急攻心下也忘记自己单枪匹马,人才扑到春儿面前,就被她抬脚一家伙踹倒在地上。 “哎哟!”老鸨跌了个滚地葫芦,痛叫了起来。 春儿一把火在心头熊熊烧了起来,想起可恨无情的娘亲把她卖入青楼,又想到这刻薄缺德的老鸨不知害了多少清白女孩,她整个人都快爆炸了,大吼著跳坐到老鸨身上,左一拳、右一拳,拳拳到肉地开扁了起来。 那残存的一丝丝迷魂药效力也被怒火蒸发了,春儿对著老鸨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可恶!什么降服贞节烈女,你不要以为讲得这么好听,我就不知道你是在做那种下流勾当?你毁了多少女孩子的清白和人生啊?你做了多少狗皮倒灶的事你自己不知道呀?王八蛋!你那么爱让人喊你娘,不会自己生啊?干嘛糟蹋别人家的闺女儿呀?”她气得要命又揍得好爽。“我今天就代替月亮惩罚你……不对,我今儿就代替老天爷惩罚你,人渣!” “哎呀,我快死了呀!来人哪!快来人哪!”老鸨抵不住拳如雨落,没一会儿就鼻青脸肿得似猪头,凄厉地哭喊道:“外面的人是全死光了吗?快来打死这贱丫头……哎呀!别打,疼啊……姑奶奶,我求求你别再打了……” “谁是你姑奶奶?我才没你这缺德缺得冒烟的侄女儿,我呸!”春儿打到最后也有些累了,坐在老鸨身上捏捏臂膀喘气。 怪的是任凭老鸨怎么哭、怎么喊,外头却静悄悄的连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 “外头的人哪……快来啊……你们这些混蛋都跑哪儿去了?”老鸨凄惨地叫喊著。 “那些混蛋都已经变成臭鸡蛋了。”蓦地,一个高大身影倏地出现在她们面前,冷冷地道。 “你、你是谁呀?”老鸨呆住了,强忍著痛楚龇牙咧嘴问道。 坐在她身上的春儿却是双眸绽放出亮晶晶的光芒。 “骆弃,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她欢呼一声,眼圈却红了起来。“呜呜呜……我好可怜哪,居然被我亲娘卖进这青楼来,还被老鸨欺负……” “究、究竟是谁欺负谁?”老鸨快被她压得断气了。 “你闭嘴啦你!”她又痛扁一下,随即抬头可怜兮兮地望著心上人。“呜呜呜……骆弃,我好害怕……” “我已经来了,你别怕。”骆弃心疼地一把拥住她,将她紧紧揽在怀里,英俊的脸庞苍白得要命,爱怜又余悸犹存地道:“不怕、不怕,有我保护著你,他们再也不能欺负你了。” 她心满意足地叹息,紧偎在他胸前,泪珠盈睫。“我真的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差点就想皎舌自尽以保清白。” “傻瓜,你再怎么样都不能轻生啊!”他脸色大变,焦灼心痛地道:“我爱的就是你,无论你遭遇到了什么,只会让我更加心疼你、宠爱你、疼惜你的,你怎么可以弃我于不顾呢?” “不过幸好都没事了,你来救了我。”她痴痴地望著他,忽然吸吸鼻子道:“多亏我没有寻短见,否则人家又会说你续弦不成又逼死了未婚妻。” “我想我应该告诉你真相了。”骆弃迟疑了一下,喟然道:“我那过世的妻子苏秀,并不是我逼死的,而是她移情别恋爱上别的男人,和他在私奔的途中遭逢意外双双殉死的。我曾爱过她,但最后是懊悔胜过了心痛,她早该告诉我她爱上别的男人,我会成全她的,可惜她始终未曾真正了解过我……” 春儿知道要他说出心底深处那不堪回首的往事有多么艰难,但是她很高兴他终于完全信任了她,愿意让她抚平他心底的旧伤。 “现在有我爱著你,有我了解你啊。”她爱怜地抚摸著他的脸,情难自禁地踮高脚尖,主动吻住了他。“我爱你,我亲爱的大丈夫!” 骆弃紧紧地将她抱得更紧,双唇痴狂喜悦地缠绵迎接著这份迟来、却坚如金石的幸福盟誓—— 我也爱你,我心爱的小春天。 “还说什么三贞九烈呢,还不是……哎哟喂呀!在我这儿就干柴烈火相好上了?”老鸨边爬著起身边不屑地唾弃道。 “闭嘴!”骆弃和春儿不约而同又抬腿赏了她一脚,彼此依旧深情脉脉,眼神唇瓣缠缠绵绵。 “哎呀……”老鸨又被踹趴了。 要秋后算帐的人还有很多,但是此刻,他们不愿将时间浪费在多余的人身上。 两人眼底已是爱意深深,浓情缝缮,彼此的视线,怦然的两颗心,今生今世再也分不开了。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