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看花1]《傲公子》 作者:蔡小雀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话说“金马影城”是传说中很神秘很神秘的,位在某个隐密山上的大城,在金马影城里有三大绝顶厉害、厉害绝顶的家族,分别为;金、马、蒋,据说这三大家族极其可怕,各自拥有某种与众不同,惊天动地的盖世奇功。 只是听说金马蒋三大位高权重的老爷子都有一个非常奇特的嗜好,就是规定在自己六十大寿的寿宴上,一定要看自家的孙子粉墨登场演一出超级无敌亲情爱情伦理大喜剧——“卖油郎独占花魁”。 他们三人的孙子虽说一个比一个英俊,一个比一个武功高强,一个比一个更有个性,却也逃不了同时被老头子玩弄……呃,娱乐的下场,因为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额头就被贴上“在爷爷六十大寿上粉墨演出卖油郎,否则无法获得一日三餐加消夜的人奶供给,以及将来家族继承人的位置”的字条。 在威逼加利诱之下,三大影城公子就算再有个性,也还是被逼在爷爷们六十大寿宴之前下山,寻找爷爷们所指定的,长得要上相,唱起戏来要响亮的新鲜花旦。 于是乎,含着眼泪,带着祝福,三马公子背着包袱下山去,期待早日结束这荒谬愚蠢的烂点子,重获自由。 金剑会——妙龄二十六,英俊挺拔少年郎,一身剑术出神入化,不轻易跟人言笑,但是靠女人太近就会长痱子,万分痛恨被家中老爷子玩弄于股掌间。 心愿:找到花旦唱完烂戏后恢复自由之身。 马霜节——妙龄二十六,温文儒雅好风范,一身暗器神鬼莫测,不轻易跟谁翻脸,但是靠女人太近就会打喷嚏,万分痛恨被家中老爷子玩弄于股掌间。 心愿:找到花旦唱完烂戏后恢复自由之身。 蒋浙漾——妙龄二十六,俊美爱笑好迷人,一身轻功神出鬼没,跟谁都能打哈哈,但是靠女人太近就会偏头痛,万分痛恨被家中老爷子玩弄于股掌间。 心愿:找到花旦唱完烂戏后恢复自由之身。 下了山的三马公子是否能够顺顺利利地“绑”到花旦回金马影城,热热闹闹地唱完那场属于自己的“卖油郎独占花魁”呢? 且让我们拭目以待! 第一章 锵锵!锵锵!锵锵锵…… “正宗京城赛家班,小蝶仙、凤老板,梅瓣织、叶老板双生双旦今起在玛瑙镇盛大开锣公演‘白蛇传’,锦花灿烂精彩可期,欢迎各方嘉宾、乡亲父老齐聚‘花满楼’,共赏绝代大好戏。” 玛瑙镇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镇,离京城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在这个太平繁华,昌明鼎盛的年头里,人人衣食无愁,家有恒产,连带小镇也呈现出一股热闹繁荣的景象,别的甭说,光是有名的戏班子都肯移师至此盛大演出,可见玛瑙城花得起大钱来的人多着呢! 整条大街上,小贩商家热热呼呼地做着生意,行人来来往往游客如织,这初春时分虽然天有点微凉,偶尔还下起一丝丝的柳叶雨,但是并没有灭了丝毫游客们出门溜达的兴头。 但见人们迫不及待褪去厚厚的冬衣,穿花戴柳薄衣上身,至多在外头罩件红艳艳亮颜色的披风,在干干净净的大街或小桥流水边来来回回逛着,预备着看人也给人看。 花弹儿小手支着下巴,从二楼的窗户边,羡慕至极地看向街上嘻嘻哈哈,一脸欢喜自在的行人们。 真好,可以出去玩呢! “弹儿!弹儿,你在哪儿呀?”绝艳动人的名花旦小蝶仙吼起人来可没有平常唱戏时的半分妩媚,那声音之尖厉差点让弹儿的耳朵被震破。 “小姐,我来了,来了。”她慌慌张张地挖着耳朵,火速冲至小蝶仙跟前,急忙露出讨好的笑容。 服侍小蝶仙老板的第一要诀——准笑不准哭,否则她索性会让你哭个痛快。 小蝶仙一扭身,狠狠地拧了她的腰际一把,“要死啦,我叫了那么多声,是死人吗?现在才到,又摸鱼去了吧?”服侍小蝶仙老qi書網-奇书板的第二要诀——你错他错统统都是我的错,不得啰嗦。 “对不住,都是弹儿的错。”她强忍住腰际火辣辣的疼痛,挤出了一朵笑,“小姐息怒,下回弹儿不敢了。” 小蝶仙这才有些满意,哼了一声道:“来瞧瞧我这花钿贴得怎么样?好像是歪了。唉,上回赵公子可送了我好些钗环宝饰的,你这死丫头都给我黑到哪儿去了?” 弹儿急忙跪下,小脸惶然,“小姐,弹儿发誓绝对没有拿你的东西……你上回不是把它们都送给陶公子了吗?” 就是那个在花心镇,一脸风流相的陶公子。弹儿很不明白为什么小姐会把一些珠宝都送给了陶公子?那个陶公子好坏的,她就亲眼见他调戏了好几名戏班里的小姑娘,可是迫于淫威,都没人敢声张。 她有点担心小姐会傻傻的给那个陶公子骗去,不过幸好班主及时离开了花心镇,否则后果还真是难以想像。 小蝶仙俏脸难堪地一红,随即扭曲了起来,尖声叫道:“死丫头,还敢跟我顶嘴?珠宝是老娘的,老娘想将它给谁就给谁,要你这丫头多嘴吗?你给我滚到后台去收拾东西,晚上的白娘娘戏服给我拾掇得整整齐齐,若有一点灰尘脏污我要你的命!” “是。”弹儿低下头来,咬住了唇。 准笑不准哭……准笑不准哭……小姐不爱听人家哭…… “你可别忘了,这几年是谁供你吃供你穿,当年若不是我在凤阳镇上把你这小乞丐给捡了回来,你早就不知道被哪条野狗给啃得尸骨无存了!”小蝶仙伸出纤纤秀指戳了过来,长长的寇丹指刺得弹儿的额头立刻现出了几枚红印子。 好疼……可是弹儿紧咬住唇,连半声呼痛都不敢。 小姐说得没错,当年若不是她,自己可能早就已经死了,所以她一定要忍着…… “弹儿知错了,惹小姐生气真是罪该万死。”她的眼眶蒙上热热的泪雾,却怎么也不敢眨眼,唯恐泪珠一个不听话滚落了下来。 不能哭呵。 “知道是你该死就好,去去去,别在这儿净惹我生气。”小蝶仙嫌恶地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惹人厌恶的蝇虫似的。 弹儿低垂着头退出这间花满搂特地为小蝶仙准备的雅房,缓缓下楼,到那个幽幽暗暗,却充满了各色各样好看生动戏服的后台。 她好喜欢摸摸那些华丽漂亮,雄壮豪气的戏服,仿佛只要一穿上戏服就化为戏中人,扮演着和自己的人生全然不同的角色,纵然台下是乞丐,在台上也是有机会成为皇帝。 人生不就是这一线之隔吗?很多事情其实可以不必太认真的。 就像现在,腰上的疼楚和额上的刺痛,都不能够消灭她满心的欢喜,至少她可以在后台摸上好一会儿,去看看那个妆点出五光十色戏梦人生的“大箱子”。 当一身粗布衣裳,绑着长及腰间的乌黑辫子,雪白柔嫩小脸上带着梦幻般笑容的弹儿来到后台时,所有在台上跑龙套,在后台是杂役的老老少少们都叹息了。 瞧她的额头又给戳出了斑斑红印,就知道小蝶仙又拿她出气了。 可是这傻丫头呀,好像一点都没发觉小蝶仙是恶意整弄她的,反而还心满意足成这个样。 在台上专门演老痞子的老鲁放下手边的工作,一脸怜惜地来到她身边,柔声地问:“弹儿怎么样了?怎么没去服侍小蝶仙老板呢?” “我惹小姐生气。”她扮了个鬼脸,不过随即欢然地抬头,“可是小姐让我来帮她拾掇白娘娘的衣裳。” 专门演三姑六婆的李大娘也凑了过来,爱怜地摸了摸弹儿的头,“真是个傻丫头,这就值得你这么开心吗?” “大娘,弹儿为什么不开心呢?”她咽下心头泛起的酸楚感,笑吟吟地道:“你们都待弹儿这么好,还有这么多我喜欢的戏服……光是看着这个,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知道他们都为她抱不平,其实她也明白小姐是什么样的人,但是她欠了小姐一分恩情……无论如何,得过且过,只要日子还过得去,再说她很容易自寻乐趣的。 在前台跑龙套摇旗呐喊的江小二把一些银枪假刀排列整齐,忍不住道:“说实在的,弹儿的声音着实好听,这身段也好,倘若我是班主,一定会培植弹儿起来……” 李大娘连忙嘘了一声,紧张地道:“你要死了,这话别乱说,会给弹儿惹祸的,你不是不知道小蝶仙如今红得紧,她有可能分一杯羹给旁人吗?连梅瓣织上次央求班主让她客串一次白娘娘,都险些给小蝶仙狠狠抓花了脸,你现在提起这个,万一传进了她的耳里,弹儿还不被她给活生生掐死?” 江小二打了个寒颤,“对喔,我都忘了这回事。‘’弹儿笑了一笑,甜甜的酒窝若隐若现,”小姐在班里地位这么高,高处不胜寒,会担心也是自然的。“ “不过话说回来,谁教小蝶仙是班主的摇钱树,金鸡母呢。班主是认银子认名气不认人的,咱们这些跑龙套的只有认命的分儿。”总是演坏女人,陷害忠良贞女的画眉沙哑叹气。 其实她最可怜了,在台前演坏人被丢瓜子壳什么的也就罢了,在台后还不是屡受当家花旦的排挤,就是怕她哪一天脱尖儿出头了,被扶正当了主角。 就拿她的嗓子来说吧,原先也是珠圆玉润清脆好听的,就是小蝶仙和梅瓣织联手用药酒把她的嗓子给药坏了。 身入戏班就永无出头日啊,谁让她的卖身契在人家手头上,就算哭爹喊娘也告不到官府那儿作主去啊。 从古至今,戏班子这种属于下九流的行业有自成一格的规矩,就算官府也插手管不得。 班主逼死小角色的事屡见不鲜,大伙也都看惯了,到最后只好独善其身,凡事忍着点别出头也就是了。 画眉心里最能明白弹儿想要唱戏,想要一扮角色在台前唱出生命的悲欢,发光发热…… 台前的掌声如雷,骨子里的热血自然也就奔腾而起,更加卖力的表演着,无论是唱出了角色的真情苦情深情,还是翻腾演艺出了高段的姿态,在观众声声叫好中,一次又一次地上瘾,这也是画眉没法子割舍戏班子生涯的另一个原因。 只是,她们头上不只一个大太阳啊,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她们压轴当主角,只能够在真实与虚构的戏台上,一次次地扮演着小角色,直到老了演老妇、老乞丐、老婆娘,就像老鲁和李大娘一样,一生奉献在戏台上,转眼已经过了一生。 弹儿凝视着只比自己大了三岁,却已是满眼沧桑的画眉,心底荡漾着一片凄楚与心疼。 她情不自禁牵起画眉的手,“画眉姐姐,你们不是跑龙套的,在我的心里,你们都是戏台上不可或缺的人物,若没了你们的出色点缀,红花就只是单单调调的红花,小生花旦们可就逊色太多了。” 她这话一出,所有的人眼圈都红了。 弹儿这话真是熨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台前台后人们只看到花旦如何美,小生如何俊,却极少注意到若不是他们丰富了戏台滋润了角色,何来如此热闹精彩的场面戏文呢? 李大娘擦了擦眼角,满足地笑了,“弹儿这话说得真,咱们也别在这儿自怜自艾了,当一天和尚就敲一天钟,扮演好我们的角色也就对得起自己了。” “是啊、是啊,说不定有哪天还能给我捞到个真正的配角演演呢!”画眉也振作起精神,一双浓眉大眼笑得分外灿烂。 “就是啊。”弹儿笑咪咪地道:“咱们抱着一个希望,说不定哪天能够自组成一班,我当班主,你们也是双生双旦,咱们热热闹闹、风风光光地唱他个红翻天,人人都是大角儿!” 老鲁皱纹都给笑出来了,“好哇、好哇,到时候我这老生就反串小生,铁定不输给江小二的扮相。” “老鲁,话可不能这么说,想我要是认真扮将起来,说不定也是风流翩翩一少年,到时候迷死了成堆的未嫁姑娘呢。”江小二闭上眼睛想像那景象,喜不自胜地叹道。 “得了吧。”李大娘真给他们笑疼了肠子,她揉着肚子笑道:“我就没有这么大的心愿,我呀,但愿扮一次‘快嘴李翠莲’……爹拜禀,娘拜禀,蒸了馒头兼细粉,果盒食品件件整。收拾停当慢慢等,看看打得五更紧。我家鸡儿叫得准,送亲从头再去请。姨母不来不打紧,舅母不来不打紧。谁知姑母没道理,说的话儿全不准。昨天许我五更来,今朝鸡鸣不见影。等下见门没得说,赏他个漏风的巴掌当邀请……” 所有的人听了李大娘拉起嗓子学那怪腔怪调,忍不住哄堂大笑。 “快嘴李翠莲”是打话本改编成戏文的,说的是新妇李翠莲嘴快的生动有趣,一张嘴该说也说,不该说也说了一大堆,搞得爹娘头痛、公婆埋怨。 这出戏多半是演来“单取人前一笑声”的,只有拿来炒热场子的时候才会演,平时因为小蹀仙顾及娇滴滴的形象,所以这“快嘴李翠莲”已经很久没有上戏过了。 可是因为戏文简单好玩,每回演的时候不光是台前笑,连台后也笑声连连。 弹儿跟了戏班子三年多,也只见演过两回,被李大娘这么一提起,登时怀念得不得了。 “若是大娘真演这快嘴李翠莲,我一定要准备个箩筐到前面去接赏钱,肯定能接上满满一大箩筐的。”她甜甜地笑着,明亮有神的眼眸眨呀眨,可爱极了。 “那倒是。”李大娘乐得呵呵大笑,“不过我怕我戏唱到一半就笑倒在台上,到时候恐怕不是铜钱满场飞,也许是瓜子壳满天飞哪。” 几个人相视一眼,又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幽幽暗暗的后台里,笑声欢乐地点亮了四周氛围,那些名角的戏服、花钿、银样蜡枪头,看起来仿佛也不再那么遥远,那么高不可攀了。 或许,真会有这么一天呀! “他来了。” “他是谁?谁是他?” “妙龄二十六,英俊挺拔无人能敌,一身白衣似雪,黑眸皓齿,风流倜傥,背后长剑三尺六,削铁如泥,剑锋一出,见血封喉。长腿一跨,横踏江河,扬声吐气,威缜八方……” “啐!” 坐在茶馆里的客人们忍不住拿手上的瓜子纷纷扔过去,漫天瓜子雨砸中留着两撇小胡子的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抱头四处乱窜,“哎呀呀……手下留情、手下留情,说好了动口不动手的……” “咱们是来听你说武林逸史,不是来听你在那儿绕口令似的狂文,你再扯一大堆有的没的,待会我们就叫你‘见瓜封喉’!” “就是、就是,听得人心痒痒的,还在那儿拖戏。” “就是说,西条街的茶博士说起那个神秘的金马影城的三马公子呀,可比你厉害多了!” “就是,光是说起三马公子中的金剑会公子,那一手剑可真是出神人化,惊天地而泣鬼神……” “是啊,听说他曾经一个人单枪匹马横扫了九洞十八寨的贼头呢!” “啧啧,那一手功夫真不知怎么练的,我要会上那么一招的话,可就一辈子受用无穷了……” “去!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连你家那婆娘都打不过了,还要学人家金大侠?” “喂,我打不过我家婆娘,你就打得过她吗?上次你打我家门前过,还不是给她打得满头包。” “哎呀,说起你那口子可真够凶的。”另外一个客人忍不住插嘴。“那只擀面棍打起人来毫不留情,我不过是问候了一声她娘亲赣大婶最近好不好,她就把我打成猪头……” 家有河东狮的客人幸灾乐祸地道:“还不都是你们自找的,我反正是娶了她逃不掉了,谁教你们偏偏爱从我家门口过?嘿,自找死路嘛!” “话可不能这样说……” 客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河东狮有多厉害,人声闹哄哄的,气得说书先生索性把扇子一收。 “哼!人家不来了啦!” 气呼呼地自转回里间生闷气去了。 这也难怪,三马公子可是江湖上神秘的大人物,少有人知道他们真正的面貌身份和行踪,大部分的事都是口耳相传流传而出,有本事的人就加油添醋说得强强滚,像他这种讲究实际注重气氛的说书先生反而给瞧扁了。 哼,这真是什么跟什么哟! 在茶馆的角落里,有一个身穿淡月色劲装,英俊伟岸的男人静静地啜饮着清茶,对于茶馆里的闹哄哄置若罔闻,只是英挺的眉毛微微一挑,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他就是金剑会。 英俊挺拔一如说书先生口中的风流倜傥,不过他一点也不风流,半分也不倜傥,事实上他最讨厌女人,不是因为他有断袖之癖,而是因为他有一种怪病,只要一有女人太过近身,他通体上下立刻就长起了痒死人的痱子,而且痒到他素来面无表情的脸庞都忍不住皱眉连连。 可恶!如果不是那个老头子,他大可以一辈子躲在剑楼里快快乐乐钻研剑术,不用下山来面对成山成海流口水拼命黏将上来的女子,更别提他三天两头就窜出来的痱子了。 可恶!可恶!什么六十大寿非得看一出“卖油郎独占花魁”不可,存心是要折腾戏耍他们;他和霜节、浙漾,统统都是三个变态老头子玩弄的对象,可恨的是偏偏无法反抗。 剑会揉了揉眉心,突然觉得头又作疼起来了。 不过不管怎样,只要他逮回一个合作的花旦,在老头子的六十大寿的寿宴上和他登场演出“卖油郎独占花魁”,二十六年来的恶梦就可以宣告终结了。 他就自由了。 不过天下戏班子花旦如此多,真正实行起来却有一定的困难度,例如他必须找一个靠近他三步还不至于让他长痱子发痒的女子,这出戏才有可能唱得起来。 走遍千山万水,到哪里找这样的人呢? 太阳穴的隐隐作疼已经变成抽疼了,他越想越窝囊,这口茶再也喝不下,丢下了碎银子就起身往外走。 茶馆里的客人们自顾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谁家婆娘很厉害的问题,谁也没有发现适才还在谈论的武林传奇人物,已经静静从他们身边离去了。 唉,果然不是每个人都有缘分见识到传奇人物的啊! 第二章 听班主说玛瑙镇上有钱人多多,又极为爱看戏,所以他们可能会在这儿停留两、三个月,这个消息让常常跟着戏班子东跑西奔的弹儿高兴得不得了。 因为停留久一点,表示赏钱就会多很多,然后班主和小姐的心情就会非常好,她的日子也会好过太多太多。 最重要的是,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她真的有点怕了,好想要安定的感觉呀! 不过这就是她的命吧,注定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到老。 弹儿振作起精神,小脸绽开了一朵笑。 “哎呀,我难过个什么呢?现在这样很好哇,起码不用捱饿不用受冻,虽然偶尔皮肉疼一点,不过伤口自动会好,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她想得很开哩。 好比现在,小姐差她出来买一些零食,她就多了半天的时间走走逛逛,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狗运,她已经很知足了。 手心里捏着小姐扔给她的一串铜钱,小姐说想吃松子桂花糖和烧饼卷,她得先把这些零食买齐了才行。 弹儿今日梳了个盘左的小发髻,长长的辫子垂挂在胸前,没有任何钗簪相饰,只有一个小小红绒线球轻轻巧巧地系挂在发髻边,随着她愉快的脚步轻灵晃动着。 依然是洗得褪了色的粗布衣裳,却难以掩住她窈窕娇小的身段,在初春微微飘着雨丝的午后,弹儿撑着一柄油纸伞,宛若小小蝴蝶穿梭在人群之中。 今日行人依旧不少,踏青的、赏花的、逛街的,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她买了一包松子桂花糖攒在怀里,再买了一包烧饼卷拎在手上,那油纸伞有些不稳地夹在耳畔和肩膀处,她努力地边掌着油纸伞边捏着纸包,却猛然被身后几个小毛头横冲撞来,她惊呼一声,整个身子收步不住扑跌在地。 “哎呀!”她跌了个狗吃屎,微湿的石板地将小脸和衣裳都沾脏了。 可是弹儿最最着急的还是怀里手里的零食。 她顾不得爬起身来,愣愣跪在湿冷的地上望着滚满地的糖和烧饼卷,一时之间还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小姐的松子桂花糖和烧饼卷……统统泡汤了。 她打了个冷颤,“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小姐一定会杀了我!” 小姐数算得恰恰好,一串铜钱买了松子桂花糖和烧饼卷后不剩半文,而她自己平常又没有半点零用或工资,这下子该怎么办?她不能把弄脏了的糖和烧饼卷带回去,可也不能空手回去… 弹儿突然蹲在地上悲从中来。 她怎么会这么不济事,连买个零食都会搞砸? 泪水几乎忍不住夺眶而出,弹儿还是强自吞咽了回去,她揉了揉发热的眼眶,“不能哭,我绝对不能哭,哭也帮不了什么忙。” 从小弹儿就是个孤儿,她不知道自己是打哪儿来的,有记忆起她就在流浪,当小乞儿混口饭吃,所以见识了不少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也学会了该怎么看人脸色过日子。 尤其在小蝶仙收留了她之后,她更加清楚明白自己无依无靠,所以遇着什么事都要坚强起来,流眼泪只是徒然显露出自己的脆弱和无能。 所以天大的事都不许哭! 她吸了吸鼻子,再度成功的把泪水逼回去,咬着唇思索着该怎么办。 把滚入小水洼里的东西捞出来是不行了,她现在要想的是该怎么挣到钱,再去买一模一样的零食回去给小姐。 她搔着头,着实苦恼了好一会儿,最后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脑中陡然灵光一闪。 有了! 她左顾右盼,相中了一处最显眼的地方,收起了伞,她辛辛苦苦地搬了一块砖块搁着,站了上去,拉开嗓子——“各位玛瑙镇的乡亲父老、兄弟姐妹们,大家好,小女子名唤花弹儿,乃是他乡人氏,因要找寻亲生爹娘而流落贵宝地,可怜花弹儿一路奔波盘缠用尽,已是到了海干河落的地步了……”她的声音清清脆脆宛若玉石交击,好听又响亮,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围观。 群众已有人在窃窃私语——“好可人的小姑娘。” “可怜哪,千里寻父母……真惨。” “嘘,且听听小姑娘说些什么。” 弹儿没想到这一招这么有效,她捺下心头蠢动的喜悦,眉头一皱,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左思右想,再无其他法子,只好厚着脸皮求告各位乡亲父老,请容花弹儿唱几首曲,若是觉得还能人尊耳,就请捧个场,赏花弹儿几文钱做为路费盘缠…… 若是花弹儿唱得不好,也请各位海涵了。“ 同情之心人皆有之,她话刚说完,已经有几个人鼓起掌来。 “小姑娘唱呀,我们听着呢。” 弹儿眸光发亮,万万没想到真有人愿意听她唱曲,一时之间热血涌进了胸口,一股兴奋狂喜感取代了一切。 有观众呢,她也有观众呢! 她清了清嗓子,回想着在后台听到的曲曲戏文,悠扬清亮,娇声婉转地唱了起来——“乍可为天上牵牛织女星,不愿为庭前红槿枝,七月七日一相见,相见故心终不移。那能朝开暮飞去,一任东西南北吹,分不两相守,恨不两相思,对面且如此,背面当可知。春风撩乱百劳语,况是此时抛去时,握手苦相问,竟不言后期,君情既决绝,妾意已参差,借如死生别,安得长苦悲……” 她唱的是“莺莺曲”,取自西厢记中的诀别,词意凄美动人肝肠寸断,由她的口中唱来,更是丝丝缕缕情不绝,缠缠绵绵怨难消。 围观的群众都听呆了,直到她最后一个字唱完,所有人还是震撼地呆在原地,良久都没有任何回应。 弹儿紧张得一颗心差点跳出嘴巴,她有唱得这么难听吗?吓得大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惭愧地低下头,再次感到自己很没用。 还夸什么口将来要当班主呢?她能当上跑龙套的就已经是老天保佑了。 就在弹儿耳朵滚烫到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的时候,围观的人们蓦然惊醒过来,疯狂地鼓着掌。 “好!好听!好听极了——” “这花旦的声音腔调真是婉转娇脆,有如那个什么莺出口……” “黄莺出谷啦,笨蛋。” “呵呵……太好听了,一时昏头。” “好听就给赏钱呀!” 话声一落,漫天的赏钱铜板子纷纷抛掷了过来,弹儿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唱的曲竟然这么受欢迎,而且还真的能够挣到赏钱……她张大了小嘴,呆呆地望着铜钱、小银角子慢慢在自己脚边聚拢。 哗!她不禁看傻眼了。 “花旦儿,再唱两曲来听听吧。” “是呀,很少听到这么好听的曲儿呢!” 四周鼓噪着,弹儿真觉得自己在梦中,而且还是一场好美好美的梦呢! 这玛瑙镇真是个好地方。 弹儿兴高采烈地抱着一纸包的松子桂花糖和热呼呼的烧饼卷,在交给了小蝶仙之后,她借词说要去后台帮忙,一到了后台就迫不及待把藏在怀里的另一个纸包取了出来。 “老鲁叔,李大娘,画眉姐,小二哥,瞧我给你们带什么回来了!”她小脸欢欣得涨红,小小声地拉过他们几个人躲到角落。 画眉今晚上要饰演“八仙过海”里的蓝采和,正扎着头发呢,也不管一手发油就蹦了过来。 “怎么了?什么东西呀?” 一股葱油香打纸包里飘了出来,几个人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这是我到街上买的葱油饼脆,听说好吃得不得了,很有名的。”弹儿就着纸包一块块分递给众人,“吃吃看,也许有点凉了,不过应该还挺可口的。” 老鲁和李大娘,画眉和江小二连忙吃了起来,赞叹之余也不禁好奇。 “你怎么有钱买点心回来给我们吃呢?小蝶仙不是小气得要命,从不给你零花的吗?”画眉咬了一口香酥的饼干,做出陶醉的表情,“噢,真是好吃极了,我差点把舌头也给吞下去了。” 弹儿拈着散落在纸包上头的饼屑吃着,闻言嫣然一笑,“我今儿到街上唱曲去了,结果还真的挣了不少赏钱呢,不过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小姐知道,否则我就遭殃了。” “唱曲儿?!”他们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 弹儿甜甜一笑,腼腆地道:“是这样的,我把小姐交代我买的糖和烧饼卷不小心摔进水洼里了,实在没办法回来交差,想来想去只好在街上唱曲子,看能不能挣到几个铜钱买糖和烧饼卷,没想到玛瑙镇的乡亲父老真的好热情,好有善心,赏给我不少钱呢。” “太好了。”他们听得瞠目结舌之余也忍不住为她高兴。 “是呀,要不是小蝶仙这么苛刻,你连半点私房钱都没有,将来若是有个什么变动的,可怎么办呢!”李大娘叹了口气,“我这辈子就是吃亏在不懂得存私,以前我那老伴在拉二胡的时候,我们挣的钱全教他喝酒喝光了,现在他人走了,我也身五分文,幸亏在戏班里还有支点薪,要不怎么过哟。” 老鲁啊嗯地大口咬掉饼脆,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像我,反正一辈子就是赖在这戏班子了,能混口qi書網-奇书饭吃就混口饭吃,旁的也甭操心那么多了。” 江小二苦着脸道:“那是您老,我还想讨房媳妇呢。” “你也是个小气鬼,我看这几年攒下来不少吧?”画眉瞥了他一眼,取笑道:“到时候可得请我们喝一杯喜酒哟。” 江小二偷偷觑了弹儿一眼,讷讷地道:“就不知道……人家愿意不愿意。” 气氛陡然诡异起来,所有的人都望向专注卷起纸包的弹儿。 弹儿一点都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她抬起头来,看见大家都在看她,还以为是要听听她的意见,笑吟吟地道:“小二哥是个好人,将来娶的小二嫂一定也是个好人。” 四个人憋着的一口气全泄了出来,画眉同情地拍拍江小二的背,“你继续努力吧。” 慢慢等,等哪天这个傻弹儿开窍吧。 江小二脸色微白,怔了半天也只能跟着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他现在也不过是个跑龙套打杂的,挣的钱这么一丁点,还真难跟弹儿开口呢。 “你们都挤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过来搬东西拿家伙?”班主在另一头大喝一声。 大伙登时吓得做鸟兽散,只剩下一个弹儿还在原地傻笑。 好戏要开锣了,待会服侍小姐上了妆开了场,她就可以偷偷溜回自己住的小杂间房里,数数今天究竟挣了多少钱。 呵呵! 她的小荷包从来都是装着好看的,可是那一天自己缝的荷包塞满了沉甸甸的钱,弹儿兴奋得整晚都睡不着觉,把荷包搂在怀里,或是压在枕底都怕掉了,最后还是细细地藏在小包袱,收在木箱子的最底层才稍稍放心。 谁知道就这样唱了几首曲,她就挣到了五两三钱银子…… 真是做梦也没想过的一笔大钱哪! 乐得弹儿真想每天都跟小蝶仙告假,出去唱曲子赚外快。 但想也知道这只能想想罢了,她每天要服侍小姐,还要帮忙整理头冠戏服,光是这些事就已经教她累到不行了。 不过……弹儿双眸绽出坚定的光芒。 下次,下次她一定要再找机会在众人面前唱曲,她永远也忘不了众人的喝彩和掌声。 生平第一次,她感到自己在这世上是真正有用的人。 难怪小姐总是爱占着花旦的身份,不肯稍稍拱手让人,原来掌声真的会教人情不自禁地陶醉沉迷,一次又一次地看见自己发光发热。 虽然她是那么渺小,可是她也好想寻找属于自己发亮璀璨的戏台呀。 金剑会住在玛瑙镇上最清雅高级的“南来北往第一客栈”里,临街靠窗的偌大贵宾房里应有尽有,雕花桌椅和红眠床雅致地摆设着,粉白的墙边还放置了一个高大的古董架子,上头摆着几只古董花瓶和一大盆吐着幽香的白兰花。 他爱静,时常一个人在屋里,一整天不出门也不觉得闷,所以这间客栈可以说极对他的脾胃,也是他自下山后唯一感到满意的地方。 不过今日午后,窗外却人声鼎沸,好似聚集了什么热闹,乱槽槽得像蜜蜂炸了锅,嗡嗡大响。 他眉心微微一蹙,还是继续着擦拭雪亮软剑的动作。 蓦然,响亮嘈杂的人声戛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嘹亮清扬的歌声。 他倏然微震,英俊淡漠的容颜有一丝惊异,这声音,这曲调…… “庭院黄昏春雨霁,一缕深心,百种成牵系,青翼蓦然来报喜,鱼践微谕相容意……待月西厢人不寐,帘影摇光,朱户犹慵闭,花动拂墙红萼坠,分明疑是情人至……” 她唱的是西厢记中的情聚桥段,曲意婉转娇美动人,将张生引颈期盼伊人翩然而至的心情表露无遗,带着一丝丝的羞怯和一丝丝的艳绮,柔声吟唱出如许明月夜的美景良宵来。 究竟是谁?谁唱得出这好嗓子好曲调? 顾不得手中软剑,他迅速将软剑收束腰间,推窗一跃而下,悄然无声地落在围观众人之中。 谁也没有发觉他突兀的出现,人人都痴迷地望着站在柳树下吟声高唱的小丫头,手中的铜钱银子迫不及待往前掷去。 “好,好,好听极了!” “花旦儿,你真该固定在酒楼里卖唱,这样我们要捧场听曲也好有个去处啊。” “对呀、对呀!” 众人闹哄哄着,高大挺拔的剑会居高临下,凝望着柳树底下纤秀可爱的女子。 她应当还不满十六吧? 花旦?她会是某戏班的当家花旦?听她的嗓音和对曲子的拿捏掌握度,的确是出神人化教人心醉神驰,只是…… 剑会盯着她略显清秀的小脸蛋,有一丝怀疑。 一般的花旦若非长得清丽绝俗就是艳冠群芳,举手投足间散发出妩媚的风情,而她,嫩央央得像只刚出生的小猫,长得并不算美,会是当家花旦吗? 而且当家花旦怎么会流落到街头唱曲挣钱? 她跟他见过的戏班子花旦台柱简直有天壤之别,可是她的声音…… 就在剑会沉吟间,一道凶狠粗蛮的呼喝声响起,人群被粗鲁地推挤开来。 他飞速地闪过前方一名踉跄跌来的姑娘,微微弹指稳住了她的脚跟,自己却闪得老远。 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可恨的痱子又来恶整! “看什么看?没看过老子郝胖虎吗?”一个头大脸肥身壮横肉的大汉硬生生踹开好几名围观的民众,凶恶地一挥拳头,“还看?我把你眼珠子打出来!” “天呀,是南霸天郝胖虎!” “快跑、快跑,这可惹不起啊!” 一忽儿,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场地就剩下小猫两三只……一个是傻傻地站在柳树下,正想要蹲下身去捡银子的弹儿,一个是来不及逃走,吓到当场昏倒在地的小伙子。 还有一个神色漠然,在远处石阶上静静凝视着这一幕的剑会。 郝胖虎不客气地踢开挡路的小伙子,大步逼近向弹儿,贼笑道:“听说你曲唱得不错呀,可挣了不少赏钱吧。” 弹儿心脏跳停了一拍,苍白着的小脸有一丝镇定,“是,大爷。” 郝胖虎努了努嘴,身后的两名小弟立刻扑向地上的铜钱和银角子,左右抓捞几把就把钱给抓得一文不剩。 “大爷,这是弹儿刚刚挣的钱,你怎么可以……”她心痛得要命。 郝胖虎怪声怪气地叫道:“哎呀呀,我郝大爷想要的银子还有可以跟不可以的? 哼,不知道有多少人捧着大把银子求我收我都还要看心情呢,今天收了你的保护费算是给你个面子,还不快跪下来跟我磕个头谢恩。“ 弹儿一口气往脑门冲,她想也未想地夺口而出:“谢谢郝大爷,不过你不用给我面子,这样小女子还会感激你一些。” 剑会眸底闪过一抹笑意。 笨蛋。不过说得好。 郝胖虎眨了眨牛眼,从来没有人敢对他说这种话,一时半刻他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他身后的两个小喽哕急忙挤上前,“老大,她是讽刺你,说你抢她的钱。” “我什么?”郝胖虎气怔了,“我用得着抢你的钱吗?死丫头,你把我郝大爷看作什么样的人了?我肯拿你的保护费是看在你还挺老实的分上,要不你去问问这左右十条街的贩子,哪一个不是苦苦哀求我拿的?呸!老子会需要用抢的?” 弹儿知道自己应该识时务点,但是她实在太生气了,没见过明明是往穷人手里抢饭吃的,还如此这般大言不惭,一点都不知道羞耻。 她眉儿一挑,“那好,我没有苦苦哀求你非收钱不可,这样你可以把钱还给我了吗?” “你……”郝胖虎气到说不出话来,恼羞成怒大吼道:“给我抓住这个死丫头!” “没问题,老大!”两个喽啰一左一右冲上前来。 弹儿见状转身就跑,小脚虽短可步伐飞快,但是怎么也敌不过两个人高马大的小喽啰,眼看她快要被一前一后拦住。剑会神色不改地微弹指尖,咻咻两缕劲道划破空气击中两名喽啰的脚跟。 “哎哟喂呀!”犹如被火红的烙铁狠狠弹中,两名小喽啰哀叫一声摔倒在地上。 弹儿紧张到耳朵只听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逃,她浑然未觉身后局势突然一转,自顾自拔腿飞奔。 郝胖虎急得脸红脖子粗,“都是两个饭桶吃屎的……哎哟哟……” 剑会再次出手,郝胖虎登时也跌成了狗吃屎。 拍了拍手,剑会盯着跑到半条街外的弹儿若有所思,随即身形一晃追了上去。 第三章 弹儿急不择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玛瑙镇上,左弯右弯只想甩开追兵,没想到竟跑到郊外。 她喘到快断气,抚着剧烈作疼的腰倚在一株大树底下,“这……这里是……哪…… 呼呼,哪里……“ 翠绿的树林和蜿蜒的清流小溪,不知名的野花散落在碧茵草地上,自林间洒落的金光和隐约的鸟叫声交织成了清新幽静的气息。 弹儿看呆了。 不过她着实渴极了,稍稍休息片刻后就跪在溪边,伸手掬起清凉的水喝。 “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说,你的行为太过鲁莽。” 一个低沉淡漠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弹儿一惊,登时被水呛到了。 “咳……咳咳……”她的小脸瞬间涨红,痛苦地拍着胸口。 他轻喟一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来到她身后四步处,随手折断一枝长满绿叶的树枝,在她背后掸拍了拍。 若不是她太过惊异,眼前的男人又太英俊慑人的话,弹儿可能会笑出声来。 她挥了挥手表示自己无碍,大咳了两声之后顺了顺气,“公子,你吓了我一大跳。” “对不住。”他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依旧站在四步外。 保持距离,以测安全。 “不打紧。”她喘了喘气,小脸微微嫣红,“敢问你贵姓?” “金,我姓金。”他淡淡地回道。 “金公子。”他的眉眼之间英气勃发,俊挺的五官虽面无表情,却依旧教人有点喘不过气来,弹儿简直不敢相信世上怎会有这么英伟的男人,而且还站在她面前。 小姐一定会非常、非常迷恋他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子倏然闪过这个念头,伴随而来的竟是一丝心酸……是啊,自古英雄配美人,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每出戏文上都是这么说的。 “你是花旦?”他开门见山的问,毫不哕嗦。 她愣了一下,“我是……花弹,你怎么知道?” “哪一班的?” 她睁大了眼睛,这位金公子太神了,怎么知道她出身戏班子? “赛家班。”他好了不起,弹儿忍不住满心崇拜起来。 他说不定是什么天上神仙下凡来的,要不然怎么突然无声出现,又知道她这么多的事情? 想到这里,弹儿真想跪下来卜个卦占问一下自己将来究竟会不会变成一个红牌的花旦,不过碍于神仙表情很严肃,好像有什么事情交代,她只好强自忍住那个冲动。 “神……呃,金公子有什么指示?”她恭恭敬敬地问道。 剑会微蹙了蹙眉,摸不透这个小丫头为什么突然神情变得这么恭谨,不过他懒得多问,干净利落地问道:“多少钱?” “咦?”她敬畏又茫然地望了他一眼。 神仙说的话果然不是凡人轻易就听得懂的,果然充满了玄机啊! “多少钱可以离开赛家班?”由于老爷子爱听戏,家里什么生旦净未丑和文武班家伙统统有,他唯一缺的只是一个新鲜花旦。 “多少钱可以离开赛家班?”她重复他的话,有点小心翼翼又惭愧地问:“对不起,神……金公子……” “我姓金,不姓神经。”他挑眉纠正。 “啊,是是是……”她暗骂自己的失礼。“我的意思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需要你,多少钱可以让你离开赛家班?” 弹儿的心怦然狂跳,他……他需要她? 还来不及吞下模糊涌上的傻气和惊喜,她急急忙忙问:“这是什么意思?” 剑会再次蹙眉,不明白自己究竟哪个地方没讲清楚。“我需要你,倘若你无法离开赛家班,我只好找别人。” 神仙需要她? 在看了听了三年多的“吕洞宾戏白牡丹”、“八仙过海”、“遇仙记”等神怪戏,她很快就联想到戏里总是说神仙想找徒弟,所以下凡来经过三试三炼,三挑三拣,最后选中最适合的那一个人就可以跟着神仙学道,然后跟着羽化成仙。 难道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真给她遇着了? 弹儿满脸惊喜与不敢置信,“你是说……那个…这个……真的吗?” 他开始有点怀疑自己的眼光和决定了,真的要这个傻里傻气,说了半天还听不到重点的小丫头吗? 不过她的声音对他来讲着实是一大诱因,打从出金马影城以来,他还没有听过这么美妙动人,宛若仙乐的嗓子。 他有预感,老头子一定喜欢这一种的。 剑会叹了一口气,“我是说真的。” 弹儿高兴到差点晕了过去。她遇仙了,遇仙了,而且有机会能够成仙…… 等等! 她突然冷静下来。可是她的梦想不是当个红牌花旦吗?而且将来要当个班主力捧画眉姐和老鲁叔他们,她现在怎么可以舍他们离去,自顾自的成仙去呢? “不过你要有心里准备,跟着我的这一路上路途遥远,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他事先警告她。 从玛瑙镇回到金马影城起码要两个月时间,尤其她不谙武艺,脚程自然快不了,就算是雇辆马车,还是比他独自一人要耗费辰光。 他喜欢事事挑明了说,免得走到一半她哭着要回家,浪费他的时间。更要克服他的严重痱子病。 他揉揉眉心,至今苦恼未减,还没想出在“卖油郎独占花魁”中的几场亲近戏该怎么瞒混过去? 尤其有一幕是花魁酒醉呕吐,他要敞开自己的领子迎上前去,还有一幕是要为花魁缠上缠脚布…… 剑会光想就脸色发青。 “咦?”弹儿突然觉醒,是啊,成仙之路十分遥远,不是那么容易可以到达目的地的,所以她大可以一边学一边练曲,等到诸多仙法都学会了之后,变些银两出来开个戏班大概不是难事吧? 哎呀,她怎么会这么笨?既然能学道能成仙,自然就会有很多事能心想事成啦,到时候她安排好了画眉姐四个人后再跟着神仙飘然远去。 弹儿光想就满面红光。 嘿,就这么办。 “金公子,那我从今以后该改口唤你师父了吧?” “师父?”他只是跟她演上一出对手戏的小生,算什么师父?剑会淡淡道:“我还是习惯你叫我金公子。” 她眨了眨眼,看来师父不是那种喜欢招摇的人呢,也好,叫他金公子比较不会泄漏他的身份吧。 “金公子。”她欢然地蹦上前,诚心诚意地唤了一声。 他猛然退了两步,拉开距离,“你不能靠我如此近,我们中间至少要隔四步远。” “这又是为什么?”她愣了一下,随即自以为是地点点头,“啊,我明白了,你不是普通人的体质,我离你太近的确不好。” 戏文上都说,神呀鬼呀的自有一种罡气或元气,凡人是不能靠得太近,否则会承受不住的。 剑会难掩一丝惊异,“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普通人的体质?” 看来这个丫头比他想像中还要聪明一点点。 她本想拍拍他的肩,后来想到他的体质又作罢,一脸很能理解的样子,“我明白的,这一点(奇*书*网.整*理*提*供)你放心,我不会跟旁人说的。” 天机不可泄漏,他的身分绝对绝对不能说出去的。 他点了点头,赞赏地道:“你还不算太笨。” 弹儿被他这么一夸奖,高兴得小脸都红了,“哪里,我很笨的,还有好多事要请师……金公子教诲。” 剑会很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至少她是个谦逊的花旦,不会颐指气使自以为是,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对他好像一点都没有垂涎巴望之心,这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 要应付老头子出的怪招已经够头大了,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唱完了戏还对他黏着不放的花旦。 这一路寻访过来,她还是第一个没有在见着他就自动巴过来的花旦。 这让他自觉逃过了一劫。 “要多少钱赛家班才会放你离开?”他知道身价颇高的花旦通常都是戏班子的台柱,不多要点钱,戏班主怎可能放人。 “多少钱吗?”她低头苦思。 她不是卖身进戏班,是被小姐给捡回来的,这三年多来与小姐是主仆关系,吃班里、穿班里、住班里的,倘若要离开至少也该贴些银子给小姐吧?只是这银子要多少…… 他低沉地道:“我就住在镇上的南来北往第一客栈,你回去问清楚,立刻到客栈找我拿赎身银。” “是真的吗?”她不敢相信,眼儿眨巴眨巴地望着他。 “凡事都有代价的,希望你值得起这个代价。”他凝视着她说。 代价?代价就是辛苦修道吗?这不打紧,她不怕吃苦。 她嫣然一笑,“就这么说定,我回去戏班打点交代一下,再过去找你。” 她突如其来的笑容点亮了小脸,娇巧动人得教他情不自禁屏息了一瞬。 也许,她比他想像中的更有成为绝代花旦的条件。 真的要离开了吗? 回到赛家班,弹儿兴奋期待的心缓缓冷静了下来,胸口不由自主地涌起一丝失落和不舍。 虽然在赛家班三年多,小姐对她的打骂大过于温情,可是其他人真的对她很好,尤其是画眉姐,老鲁叔,李大娘,小二哥。 她真的忍心离开他们吗? 抚摸着老旧的小木箱子,里头是两三件替换的粗布衣裳和小包的银钱,这就是她随身的东西了。 拎起小木箱离开很容易,但是要舍下三年多来的点点滴滴却不容易。 她忍住了泪水,吸了吸鼻子——别哭,别哭,离别是为了更美好的将来,她应该这么想啊。 而且唯有离别才能够完成大家的梦,否则一辈子在戏班里打熬,她几时能够拥有一个戏班,让大娘他们粉墨登场发光发亮呢? 她站了起来,下定决心。 “就这么办,我现在马上去跟小姐说。” 弹儿轻轻巧巧地来到花满楼最漂亮的一间寝房外,她轻敲了敲门。 “小姐?” 听说今晚县太爷要宴请小姐和班主,以及风老板、梅老板、叶老板到“不醉不归楼”大吃一顿,所以今晚戏班子不开戏,小姐现在应该在房里准备吧。 “你个死丫头跑哪里去了?还不给我滚进来!” 弹儿心一跳,不过一想到很快就听不到小姐熟悉的尖喊声,她又不禁觉得这声尖喊好有亲切感。 “小姐,我来了。”她推门而进。 小蝶仙正往脸上搽粉抹胭脂,满头青丝披散在肩后,觑着她进来,忍不住恨恨地掐了她的手臂一记,“你一个下午都到哪儿偷懒去了?” “小姐,是你要我帮你买零嘴呀。”她急忙掏出放在怀里一下午的玫瑰荷花糖递了过去。 手臂火辣辣地疼痛着,她眉毛连皱都不敢皱一下。 “去买个零嘴要这么久?”小蝶仙冷哼一声,掏了块糖放进嘴里,不耐烦地说:“快,晚上可是大场面,你要是梳得不好让我丢了人,我就把你撵出去,看谁会收留你。” 弹儿突然一阵心酸,乖顺地梳理着小蝶仙的头发,心底滋味复杂万千。 为什么小姐总爱动不动就撵她呢?难道这三年多来,她的陪伴对她而言一点都没有意义吗? 弹儿熟练地为她梳起高高的凤髻,用发簪别住,再挑了一朵金镶宝石的大红牡丹插衬其中。 “再多给我贴些花钿,还有金步摇,我今晚一定要赢过梅瓣织那个妖精。”小蝶仙顾盼生姿,一脸满意地道:“你说,今晚县太爷的眼睛会不会只盯着我不盯着梅妖精呢?” “小姐这么美,一直是众人注目的焦点。”弹儿帮她别上了叮叮当当的金步摇,金灿灿的花朵直直垂落耳际,看得她眼花撩乱。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小姐虽然是她的恩人,但是她的一生就要耗费在这里,直到年华老去,连一点自我都要被压干压扁吗? “小姐……”她鼓起勇气,稍嫌困难地开口道:“如果说……如果说弹儿要离开你了,你会舍不得我吗?” “离开?”小蝶仙呆了一呆,从镜中望向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般嗤笑起来,“离开?你要到哪里去?除了我以外谁还会收留你?” “我……”弹儿低垂眼眸,心里微微受伤了。“小姐,我是说认真的,我遇到了一个……说是认识我家人的同乡人,他说要替我赎身,带我回家乡。” 她不是存心要骗小姐,只是她并不认为小姐能够理解她对未来的梦想。 “你还有家人?”想到这个捡回来的可怜虫竟然还有家人,小蝶仙突然有种不高兴的感觉,语气尖刻道:“你不是跟我说你是孤儿吗?我以为你是死了爹、死了娘,全家死光光的了,现在你竟然还有家人?我告诉你,外面的人是很坏的,你当心给人骗到青楼去当粉头,要知道,除了我以外还有谁那么好心待你?” 弹儿脸色苍白,小姐的话真的太伤人了。 虽然她压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爹娘家人在,可是小姐的语气太尖酸刻薄了。 如果她还有家人,只是为了某种原因不得不与她天涯两隔,永不见面,她也希望家人们能好好的过活,小姐怎能这样说呢? 服侍她三年多来,知道她一向性子急躁、刻薄了些,可从不知道她咒起人来是这么的坏。 弹儿突然觉得心凉了,深吸了一口气,坚强地说:“小姐,我要离开赛家班,希望小姐成全。” 呼来喝去差遣了三年多的丫鬟竟然要离开,小蝶仙心里冒起的是怒意和丢面子的问题,一点也没有不舍之情。 “要走?”她的俏脸登时扭曲,“好呀,给我一百两银子就放你走。” 死丫头,也不想想是谁供她吃住?现在说走就想走,当她小蝶仙是呆子,随便哄哄就算了吗? 弹儿倒抽一口气,“一……一百两银子?小姐,我怎可能会有这么多钱呢?” 一百两银子足以盖一间屋子,供普通人家三五年的开支了。 “没有吗?拿不出吗?”小蝶仙恶意地冷笑,“那就乖乖给我认命,死丫头,你休想这样就解脱。” 弹儿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水滚落双颊,“小姐,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待我呢?” “我赏你一碗饭吃的?还哭!” 弹儿被打得耳际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一片,想是肿得不轻,她捂着脸颊伤心地跪了下来。 “小姐,求求你成全我吧,我有五两银子,统统给你,够你再买两三个丫头服侍你的了。” “一百两,否则免谈。”小蝶仙娇斥,不耐烦地道:“给我滚出去,天亮以前要弄不到一百两赎身,你死也别想离开赛家班。” 弹儿咬着唇,缓缓地起身离去。 何必再流连呢?小姐根本就是讨厌她的,留在身边不过是图一个供使唤的奴才和出气凌虐的人罢了。 弹儿黯然神伤地离去,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第四章 华灯初上,大街非但没有因为夜幕升起而显得清静寂寥,反而是灯笼一盏又一盏高高挂着,卖小吃的、卖零嘴、卖古董等小摊子在夜间聚集,形成了热闹的夜市景象。 弹儿失魂落魄地来到南来北往第一客栈,她半掩着肿得老高的脸颊,腼腆地走向掌柜。 “掌柜老爹,我想找一位住宿的金公子。” 柜台后白发苍苍的掌柜正拨着算盘,闻声抬起头瞅瞅她,“小姑娘,我们这里有两位金公子,你要找哪一位啊?” 她愣了愣,“两位吗?我要找身穿白衣,高大英俊的那一位。” 掌柜暧昧地笑了,“嘻嘻,要我是年轻小姑娘呀,我也会跟你选一样的。天字第一号房,上楼左转。” 弹儿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明知道不需要多解释,还是忍不住解释,“掌柜老爹,你误会了,我们不是那个关系的。” “啊,慢慢来,慢慢来,多联络联络感情,久了就有关系了。”掌柜跟他在京城的表弟很像,都是出了名的热心媒人。 弹儿脸燥热极了,不过她告诉自己,一定是刚刚挨了一巴掌的缘故。 这种燥热的感觉她最有经验了,只要忍一下,待会就会好了,不过明天可能会淤青,至多要三五天才会消。 “谢谢。” 谢过那个只差没有拿起旗子在她屁股后面呐喊助阵的掌柜,她忐忑着一颗心慢慢走上楼。“一百两银子……金公子就算是神仙,要一下子变出一百两银子也很为难吧?而且她怎么好意思跟他开口要这么多钱呢?他会不会误会自己暗自哄抬价钱? 弹儿慢慢蹭到了天字第一号的门边,始终鼓不起勇气敲门。 “进来。”埋头蓦然冒出一声低唤。 她吓了一跳,不过随即摇摇头。有什么好惊讶的?公子本来就是神仙,神仙掐指一算不就知道她来了吗? “噢,我进来了。”她轻轻一堆,门没上栓。 一踏进清雅宽阔的房间,她便看到一盏燃起的宫灯直竖在窗畔,点缀得屋里一片柔和明亮。 剑会就坐在窗旁的太师椅上,就着灯火看着手中的书。 他头也未抬,声音低沉道:“坐。” “是。”她有些迟疑地来到桌旁坐下,忍不住打量了周围。 小姐在花满楼的房间美虽美矣,却是金碧辉煌,一点都没有这儿的雅致清爽,相较之下,她还是比较喜欢这个地方。 她的脸突然红了起来。 以后,她就要开始服侍金公子,跟金公子学道了吗? 她的胸口扑通扑通狂跳着,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赛家班,要多少钱才肯放人?”剑会放下了书,正眼望向她,随即一僵,“你的脸怎么了,” 她低呼一声,急忙捂住,“没事……是给蚊子叮的。” “为了你离开,他们打你是不是?该死。”他低咒一声,想也未想就趋身靠近她,想要看清楚她的伤势。 可是他的手指还未碰触到她粉嫩的脸颊,一股熟悉的搔痒感瞬间打背脊蔓延至全身。 “可恶!”他仓惶的收回手,退后了几步。 可是太迟了,颗颗小小的红痱子冒了出来,痒得他狠狠掐住了椅臂。 “可恶!可恶!”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 弹儿被他猛然发作起的痛楚吓了一跳,忧心忡忡地低喊:“老天,公子,你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吗?” “别过来!”他僵硬地低吼,闭了闭眼睛,试图用内力将奇痒无比的感觉硬生生压下。 可恶可恶可恶…… 她见他脸色发白额上直冒冷汗,着急得都快哭了。“不行,我得去找大夫,你等等我,等我一下,我马上找大夫来救你。” 他不能死啊! 她才转身想冲向房门,随即又顿住了步子。可是他是神仙啊,神仙生病了找大夫有用吗?还是要去庙里找住持?或老是到道观找道长? 弹儿脑海蓦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啊!她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马上就去拿东西来救你。”说完,她随即冲出房门。 他痒得头晕背也麻,直想一掌把自己打昏过去,或是干脆点住穴道,免得他在激动下做出类似咬断自己舌头的蠢事来。 可恶的烂体质,可恶的烂主意,他强烈地想念起影城里自己的居所——剑楼,里头全是男仆,根本不会有半个女人能让他发作起来。 他这辈子唯一不过敏的女人是娘和奶奶,其他的女性族群根本是他的煞星,就连现在这一个也不例外。 就在剑会痒到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拿剑一把砍了自己的同时,弹儿大呼小叫地抓着三支香冲了进来。 燃着的香火余烟袅袅,沉香的气味飘散在房里,他努力睁大眼睛看这个笨女人到底要做什么。 “你……”他瞪着她。 “阿弥陀佛,如来佛祖玉皇大帝皇天菩萨,各路神明,请保佑喔!” 但见她拿着三支香,口里念念有词地对他拜来拜去,拼命把白色烟雾往他的身上熏。 搞什么?他都还没死呢,她现在就在拈香祭拜他? 若不是身上的奇痒慢慢地有消褪的迹象,他的软剑一抽,铁定先让她“仙逝” 掉。 这个女人以为他是什么?鬼吗? 奇痒渐渐化成中痒,然后是小痒……然后是微痒,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劫后余生的释然感让他差点放松到跌坐入椅子里起不来。 他勉强扶着墙壁,慢慢地坐下,嗓音低哑惊异地问:“你是怎么办到的?” 天知道三根香就可以减轻他身上的奇痒? 放松之余,他忍不住低笑了出来。 老天! 弹儿看着自己误打误撞的一招竟然真的治好了他,激动得紧紧握住他的手掌,“金公子,真的有效耶,这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你的。” 被她柔软的小手一碰触,剑会浑身有一股电流闪过,他警戒着会不会是痱子又要发作,可是就在他背脊僵硬了半天,全身肌肤还没有一丝动静的时候,他又猛然放松,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奇迹。 他被女人碰到……没事了? 剑会盯着她另一手余烟缥缈的香,“原来如此。” 点燃的香会莫名其妙地压抑住他的痱痒发作,他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发现? 不过话说回来,谁会没事点三支香对着自己晃来晃去的? 现在既然知道了供香里的某种香料成分在燃烧之后会对痱子产生功效,那么他可得好好研究,好早日脱离这种奇痒难当、生不如死的滋味。 弹儿犹自担心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他轻喟一声,满足地道:“好太多了。” 冲着这一点,他就应该将她带回影城。 她点点头,拍了拍胸口,“你方才吓死我了,没事就好。金公子,咱们打个商量好吗?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大概几时会发作一次,这样子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这铁定是神仙下凡之后多多少少会罹患的“不适”毛病,难怪他要她别靠太近,原来靠太近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呀。 看来仙凡之体果然相差很多,她千万得记得,别再用凡人的臭皮囊污染到他了。 一想到这儿,弹儿急急忙忙缩回手,免得自己这么一碰,又害他再次发病。 “几时发作一次?”剑会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有女人靠我太近时。” 她闻言蹬蹬蹬连退了三步,小心翼翼地问:“那这样可以了吗?” 他失笑,看着她担心得要命的眸子,“很好。” 弹儿呆呆地望着他的俊颜蓦然绽笑的模样,一颗心扑通扑通剧跳了好几下。 真要命,神仙果然与众不同,就连笑起来也是好看到教人喘不过气来。 她低下头,害怕让他看到自己腼腆娇羞之色。“呃,金公子,你没事就好了,以后我会注意别靠你太近的。” 他的笑容倏地消失,眉头一拧,“你还没告诉我,谁打了你。” “这个你就不要再问了,我在班里好些年了,突然要走总是说不过去,我能够体会小姐的心情。”她叹了一口气。 令她忧愁的是一百两银子该怎么筹起。 “小姐?” “小姐是我的主子,是她收留我在戏班里,现在我要走,她受到的打击当然很大。”不知怎的,她还是忍不住为小蝶仙辩解。 他阴沉着脸,“他们不准你走?” “没说不准,只是……有一点小小的问题。”其实是大大的问题,她又叹了口气。 “嗯?”他挑眉询问。 她艰难地道:“要一百两银子赎身……金公子,我不希望你花冤枉钱,不如咱们之间的提议就算了吧,你再去找一个比较不那么贵的人跟你回去好了,我实在不值这个钱的。” “一百两银子是小事一桩。”剑会双目盯着她,“以你的嗓子你的身价,他们只出这样的贱价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花个几千两银子对他来说根本是眼也不眨一下,她会这么便宜,还真是大大令他意外。 咦? 她惊愕地抬头,“一……一百两银子是小事?可我不值这个钱啊!相信我,真的,金公子,他们是存心要坑人的,你别上当了。” 一百两足够买五十个她这种小丫头了。 他忍不住又笑了,低沉悦耳地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贬低自己的话,任谁都会将自己的身价抬高数十倍,而你居然说自己不值这个钱?” 以一个花旦来说,她还真不是普通的笨。 也许是新被捧起的花旦,所以她还没有沾染上那富贵奢华与争妍斗艳的气息吧。 他不自觉地微笑了。 真是个小笨花旦娘子呢。 “金公子,我知道你的好意,可是我不能平白无故拿你这么多银子,将来还不知道能不能还得了。”她认真地道。 她好怕自己辜负了他的期望,万一她很笨,总是学不会怎么办? 剑会自怀里取出了两张百两银票,淡淡地道:“这一百两让你赎回自己,还有一百两去买些衣裳什么的,看来赛家班待人不宽厚啊,一个花旦平常衣着如此简朴,几乎……”几乎像个下人。 不过他没有说出口,生怕伤及她的自尊心。 也或许赛家班是苦哈哈的戏班子,压根没有什么银两可以给戏子们添置衣裳。 “这一百两是给我的?!”弹儿睁大了眼睛,接过银票的手都在发抖。 两百两银票……她忍不住凑到面前细看,上头油墨的气味淡淡的,可是这银庄官印铁票却是千真万确的。 她忍不住哭了出来。 剑会微微一震,“傻丫头,哭什么?” “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慷慨……还关心我没有好衣裳穿。”她抽抽噎噎的说,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傻瓜。”他的心柔软了下来,“……傻瓜。” 不过是一点小钱就能够激起她这么大的感动,他简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为她叹息。 她的日子好像过得很苦。 是什么样的戏班子穷苦到还需要花旦抛头露面上街卖唱挣钱? 他有一丝迷惑。 “金公子,我现在马上回戏班,把包袱收一收,和一些朋友道个别就过来。” 弹儿吸吸鼻子,小巧的鼻头红红的,看得剑会忍不住扬起唇角。 他伸出手揉揉她的鼻尖,“下次别再哭了。” 他不爱看见她掉眼泪。 弹儿乖顺地点头,一双大眼在莹然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金公子,你一定要等我喔。” “放心,我哪里也不会去。”他微微一笑,“我就在这里等你。” 她这才放心地擦了擦眼泪,匆匆跑出房。 剑会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眸光跟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回来。 “嗯,该多订一间房了。” 虽然他打算明白就起程回影城,可是男女授受不亲,为了她的名誉着想,还是相隔两房最为妥当。 弹儿赶在小蝶仙出门赴宴前将一百两银票交到她手中,在她愕然的表情里叩别了她,随即背着小木箱到后台找到了老鲁几个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含泪告诉他们,她找到她的亲人了,现在要跟亲人回家乡,有朝一日她一定会组个戏班,完成大家的梦想,然后她将那一百两银票交给了他们。 “弹儿,你找到了亲人是件好事,大娘纵然舍不得你也不能阻止你回乡。”李大娘哭花了脸,“可是……可是着实舍不得你呀,还有,你这银子带在身边吧,这路途遥远,没有点钱在身边怎么行呢?傻丫头,怎么能把钱给我们呢?” 画眉也哭成泪人儿,“弹儿,你走了以后,谁来陪我们聊天说笑呢?谁来帮我看看眉毛有没有画歪呢?” 江小二更是千百个不愿意和不舍,他激动地道:“弹儿,我都还没攒够钱…… 我……我对你……“ “小二哥,我知道你对我这个妹子很好,我真想亲眼看你娶一个脾气模样都好的嫂子进门。”她噙着眼泪微笑,“希望你成亲的时候别忘了我,无论我在多远的地方,都会祝福你的。” “弹儿……”江小二哭了起来,心知弹儿不可能成为他生命中的另一半了。她对他始终只有兄妹之情啊! 老鲁强忍着鼻头酸楚,感慨地拍了拍江小二的肩头,语声温和道:“弹儿,老鲁叔也祝福你无论在哪里,都能够快快乐乐的过日子,希望往后咱们几个还有再相见之日……” “老鲁叔,会有这么一天的。”弹儿的泪珠再也忍不住,滴滴答答掉了下来。 “这银票请你们一定要留在身边,将来走南闯北的,你们比我更需要它。要不,就当作我存在你们这儿,往后咱们要开戏班子的时候,还可以拿出来帮衬啊。” “好,那就这么说定。”老鲁泪光闪闪的点头,“将来,咱们一定要开一个全国最大最好的戏班子。” “对,咱们的戏班子一定要冠上咱们几个的姓,这才大大风光。”画眉挥舞着粉拳,意气风发的说。 李大娘愣了一下,念道:“花李鲁麻江班……怎么听起来好像是在卖什么肉酱麻酱铺,要不就是开赌场的?” 大家也跟着愣住,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倘若真有这么一天,恐怕戏班名还得从长计议呢。 不过只要心里怀抱着希望,日子就会变得快活轻松些,且让他们期盼终有这一天吧! 第五章 全新的一天,全新的弹儿。 虽然还是一身的粗布衣,可是弹儿脸上灿烂的笑容可比天上的太阳还耀眼。 背着小木箱坐在马车里,她不时探出头来对着驾车的剑会笑咪咪的,一下子问他渴了没,一下子又问他饿了没。 剑会感觉到身上微微发痒,不过比起以前那种恐怖的奇痒,已经是好得太多太多了,所以对于她三不五时忘记要保持距离而凑过来时,他多少也能够忍受住。 “你累了吗?”他微挑眉的看着她。 弹儿笑嘻嘻地摇头,“我坐在马车里非常舒服,一点也不累。金公子,我们什么时候要开始呢?” “开始什么?” “你知道的,就是那个那个……”她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太急、太贪心,怎么跟着师父的第一天就想要学法术。 可是她真的不想让他失望,她想要证明自己并不笨,一定能够做他的好徒弟。 剑会狐疑地盯着她,“那个那个?” “就是你带我走的目的啊。”她暗示道。 虽然这树林小径上只有他们这一辆马车,可是人说隔墙有耳,她还是要小心别让旁人知道了他的身份。 要是人人都知道他是神仙,一定会给他带来非常大的困扰。 剑会恍然大悟——自以为是的恍然大悟,微微一笑道:“别心急,等我们到影城之后再说。” 她乖乖点头,原来学法术不是在路上随随便便就能学的喔,看来还是得到那个什么影城的山上去练丹修行吧? 弹儿想着在戏台上看过的出出神怪戏文,越发相信自己想的没错。 那个“杜子春遇仙记”,也是要到山上去修炼的呀,所以现在金公子一定是要带她到清静的山上去修行。 嗯,就是这样。 弹儿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变得好有意义。 “你饿了吗?”他回头正好看见她舔舔唇瓣。 饿? 她摸摸肚子,“金公子,你真厉害,我的念头都还没冒出来,你就知道我饿了…… 我真是饿了。“ 剑会总觉得她对他的崇拜与赞叹有些古怪和异常,不过有鉴于这个丫头说话总是这样颠三倒四没头没脑的,他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她不过是他聘请到影城演一台戏的花旦,他没必要深入了解她的脑袋瓜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好。” 他们驱车来到一处临河的青草坡地,弹儿不待他搀扶就自行跳下马车,看得他捏了一把冷汗。 剑会不禁想起家里娇滴滴的娘亲,简直是整个人黏在爹的身上拔也拔不下来。 相较之下,这丫头坚强独立得多了。 锦楼玉宇中呵护出的幽兰和路旁勇敢迎风的小花,在处世风格上果然极度迥异,他觉得她是那种就连接生也能自己来的人。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弹儿正挽起袖子打算捉几尾鱼来烤,闻言纳闷地道:“我叫弹儿呀。” “旦夕的旦?”他挑眉,真巧。 “不,是弹珠的弹。”她颊边的小酒窝若隐若现,不仔细看容易忽略过去。 “弹儿,谁给你起的名字?” 她摇摇头,假装专心地盯着水里的游鱼,“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叫这个名字了。” “你的家人呢?”他情不自禁追问。 她低下头,“我没有家人,我是孤儿。” 该死! 剑会忍不住暗咒自己一声,心底闪过一丝歉意和怜惜,“对不起,提起你的伤心事。” 弹儿摇摇头,努力挤出一朵笑容,“我很好,没有家人并不是谁的错,至少我活得很好哇。” 他僵硬地点点头,还是不太能原谅自己的无心之言。“呃,你想吃干粮还是烤鸭?” “烤鸭?”她好奇地看向马车,“我们车上只有干粮和水;没有鸭哪。” 他微微一笑,指指天边展翅飞来的一群野鸭,“那不正是?” “可是飞那么高又那么……”她惊异地看着他拾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随手一弹。 小石子随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天际,不偏不倚地击中了一只大野鸭。 “哗!”弹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学了法术就可以这样轻松的抓鸭吗?真是太太方便了! 剑会捡起地上的野鸭,微笑道:“这该够我们配馒头吃了。” 她看得一张小嘴完全合不拢。 “你会生火吗?”他黑眸抛来一抹询问。 她愣了一下,急忙点头,“会,我会、我会,这个简单的我会。” 看着她傻呼呼团团转,忙着找柴火的模样,剑会忍不住喉头发痒了。 哈哈哈! 弹儿在吃过了一顿生平尝过最肥美香嫩的烤鸭大餐后,她饱得躺在草地上连动都不能动了。 “我好饱……嗝!”她捂住了小嘴,讪讪地笑了,“对不起。” 剑会无论是盘着腿坐在地上,还是坐在椅子上,他的神态都是泰然自若,丝毫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 她真是羡慕极了他这种坐有坐相、站有站样的丰采气度。 不过老实说,她到现在还不太敢相信自己竟然有这种好狗运,可以遇到一个神仙下凡收她做徒弟。 一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连连傻笑。 “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真的好幸运遇到了公子。”她叹息。 他眯起眼睛,“那倒是。” 以她的嗓子在那个苦哈哈又坑人的穷戏班里,还真是委屈她了,回到老头子的“金玉盟”后,一样是唱戏,但起码赏钱和待遇会好上千百倍。 “公子,你怎么会想要下来找人呢?”她好奇地问。 他瞥了她一眼,“一言难尽。” 她拍着胸口笑道:“幸好,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说天机不可泄漏,不关我的事呢。” “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所谓“时候到了”,是指等回到影城要排戏的时候,否则现在让她知道他也要粉妆上阵扮小生,(奇*书*网.整*理*提*供)实在太破坏他的形象了。 他可不希望接下来两个月的行程被取笑至死。 真不知道金马蒋那三个老头子是怎么想的。 弹儿心满意足地吁了一口气,仰望着蓝蓝的天空和白白的云,“公子,跟着你真好,不用担心你会动不动就生气,也不用担心你随时会掐我打我骂我,不但可以吃饱饱,还能跟你聊天,我觉得我好像在天上一样。” 剑会微微一动,眸光看向她白净的小脸,声音里有着压抑不住的愠怒,“你之前的主子会打你掐你骂你? 她看着翩翩飞舞过鼻头的小粉蝶,浑然未觉他的怒气,“嗯,还好啦,痛一下就过去了,也不打紧。” “你怎么忍受得住?”他眉宇渐渐聚起风暴,不懂她为什么还能一边笑一边说。 难道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一点都不觉得难过吗?被这么不人道的对待,她一点也不懂得反抗或保护自己? 她究竟有没有脑袋?! “我挨过更苦的,没得吃没得住没得睡,大雪天裹着一条破棉被躲在天桥底下发抖。其实说起来小姐真的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她,我早死在雪堆里了。”她笑着偏过头看他,快乐地问:“老天爷还是待我很好的,对不对?” 呃,他的表情怎么很不高兴的样子? 弹儿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怯意,“对……对不起,公子,我太聒噪了是吗?” 他深深吸口气,抑下胸臆间的怒火,现在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再见到另外一张发怒的脸。 “不,我只是恼你为什么有法子把这么痛苦的往事,用这么天真快乐的表情说出来?”她脑袋有病吗? 原来如此。 弹儿松了口气,小脸浮上一抹怯怯的笑意,“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其实苦日子也不独我挨过,戏班里比我可怜的人多得是,这世上比我悲惨的人更是多得数不清,我已经很幸运了,又怎么能够怨天尤人怪苍生呢?” 剑会震动地凝视着她,“你居然能有这种想法。” 挨着苦日子过来,却依旧对人生、对上苍充满了感激,她比他想像中更有智慧。 只不过……还是笨蛋一个。 “你太善良了,有很多人专门吞吃你这种善良小女子,连骨头渣子都不吐的。” 他冷冷地提醒她。 她双眸明亮闪闪,嫣然一笑,“可是老天爷把你变出来了,在你身边,就没有人敢欺负我啦。” 不知怎的,她对他就是充满了信心。 剑会蓦地哑口无言了。 真不知道要说这个丫头是傻还是笨,可是她充满感激与信任的眸光望向自己时,他的胸口竟奇异地骚动柔软了起来。 印象中,还不曾有谁在短短的两天时间里,就对他如此完全地依赖和信任过。 他的四肢百骸窜过了一丝丝暖流。 这种感觉真是……该死的……好! 他别过头去,生怕再看见那双星子般晶亮信赖的眸子,“我们该赶路了。” 他的生活力求简单,不需要多一个小女娃来扰乱他的生活。 她只是他找回影城的一个花旦,唱完那出可恶的“卖油郎独占花魁”后,其他的就不干他的事了。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一个人口不多的小镇。 炊烟袅袅阡陌纵横,好一派宁静农村的景象,马车才刚刚驰入小镇,弹儿就着窗子看得目不转睛。 “好美的地方。”是她想像中最理想的家乡的感觉。 不知道她的家乡是不是也同样这么宁静朴实优美?老人悠哉地坐在大树下聊着陈年旧事,小孩子奔来跑去,却不忘回来倚在大人怀中,听着一个又一个年代久远的老故事。 是做晚饭的时候了,家家户户飘起了饭菜香味,弹儿突然觉得饥肠辘辘了。 剑会看了她一眼,“饿了?这镇上应该有客栈可以歇腿用饭,再忍一会儿,应当就快到了。” “嗯。”弹儿心底有掩不住的感动。 好久好久都没有这种被呵护照顾的感觉了,不过话说回来,印象中几时有被呵护照顾过呢?她忍不住笑了。 “为什么笑?”他有点讶然。 她摇摇头,表情好快乐,“没什么。” 她觉得好幸福。 镇上果然有一间供来往旅人休息用饭的客栈,虽然比不上玛瑙镇的大客栈那么一级,可是干干净净的木头桌椅和亲切的店家夫妇,还是让人觉得宾至如归。 店小二殷勤奔出牵马,一边不忘笑问:“客倌一路辛苦了,是要吃饭还是要住店?本店虽小却应有尽有,几手好菜可是京里吃不到的野味呢,客倌们要不要尝尝?” “我们要住店。”剑会生怕自己碰触了弹儿又会引起痱子,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她下了马车,这才放心转头对小二说,“顺便帮我们准备几道好菜热汤和一壶好茶。” “嗳,没问题,客倌这边请。” 他们分住两间房,在稍事梳洗后,一同来到大堂用饭。 大堂里闹哄哄的,有不少江湖豪客聚集,兴高采烈地讨论着邻近大城有人要比武招亲的大事。 一个光头壮汉耳上戴了只金灿灿的大耳环,嘴巴一张,里头也是金光闪闪,“俺听说呀,光是嫁妆就有好几车哪。” “照我说,那个真远镖局的小姐一定长得很丑,要不然何必用大把嫁妆钓女婿呢?”同桌的一个瘦皮猴嗤地笑了起来,边挖鼻孔边夹着花生米吃,惹得其他人连忙躲得老远。 “老莫,你太恶心了,不要边挖鼻孔边乱弹好不好?”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大汉索性把大砍刀架在肩上,恶狠狠地道:“再挖,我把你鼻子给削掉!” “我挖鼻孔又干你鸟事?”瘦皮猴也气了,手指还在鼻孔里就气吼吼的嚷了起来。 “喂喂,俺不是叫你们来吵架的。”光头壮汉凶巴巴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盘都跟着惊跳了下。“俺是叫你们跟俺去壮壮胆凑凑热闹,俺今年三十有八了,俺的娘老是叨念着俺都不娶婆娘,假如可以娶到有那么多嫁妆的小姐回家,那可真是乐死俺了……” “老屠啊,不是我爱说,这比武招亲可不是件好玩的事,一个弄不好是会死人的。”老莫总算把手拿开,正经八百地道:“上一回呀,我就听说那个朱戈镇的朱大爷家也是举办比武招亲,结果一堆人上去打混仗,打得头破血流躺成一团,结果白白给后面来的一个毛头小子轻轻松松把新娘娶走,你看这不冤枉吗?” “那俺也可以等大家都打到头破血流了再上场。”屠老大咧嘴一笑,“总之,俺也是非常有希望的。” 刀疤大汉也被讲得心痒难搔,兴致勃勃地道:“那个真远镖局的小姐漂不漂亮? 不如我也去参一脚好了。“ 屠老大睁圆了眼睛,“什么?你敢跟俺抢?” “你没听说过那个什么淑女……就是一颗好球的话吗?所以谁都有资格参加比武招亲。”刀疤大汉不甘示弱地回道。 “什么淑女什么球?老子先打扁你这个混球……”屠老大说着就要把家伙请出来。 “别别别,咱们十几年的老交情了,干什么为一个连见都还没见过的婆娘打架呀?明天去看了详细之后,再来决定要不要打架定输赢,要不然你们在这儿打得你死我活的,结果娶到的是个丑八怪,那不是才冤枉吗?”瘦皮猴急忙劝架。 刀疤老大和屠老大怒气咻咻,不过还是各自放下了家伙。 “明天再跟你理论。” “谁怕谁呀?” 坐在两桌远的弹儿是听得目瞪口呆,又是好笑又是好奇,忍不住仰头问一脸平静的剑会:“比武招亲,好像很好玩,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剑会静静地喝着茶,微挑剑眉,“你想去?” 她唇畔掩不住频频逸出的轻笑,“如果不太麻烦的话。我还是第一次看人比武招亲呢,不知道那位小姐好不好看,会不会顺利嫁得如意郎君……如果是隔壁桌的那几位,我想那位小姐恐怕会很头疼吧。” 他被她的话逗笑了,“你同情她?” “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要用这种法子把自己嫁出去呢?万一是个武功高强却品行低下的人赢了,难道也得嫁吗?”她眨眨长长的睫毛,有一丝迷惑,“江湖上是不是很流行这种招亲的方式?” 他耸耸肩,“是有人日子过得太闲,所以非得找些事来做做。” 在影城里,比武招亲这种烂招连他祖爷爷那一辈都不用了,没想到现在武林里还在搞这一套玩意。 小弹儿说得没错,只以武功不以人品定输赢,的确是太冒险了;不过世上总有一些昏头的老家伙爱用这种烂法子为后代定终身。 相较之下,他还真庆幸家里的老头子不至于玩这么没创意的把戏。 “那我们明天可以去看吗?”她小脸满是突求。 他微诧,“你是说真的?” “是呀。”她突然有些扭捏惭愧,“很……不方便吗?如果太耽误时间,那就不用了,咱们还是快赶路吧。” 唉,她怎么老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和目的呢?金公子带着她又不是出门游山玩水的,而是要回到山上修道练丹,她万万不可再忘记这一点。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不忍心见到她失望的表情,他眸光一闪,无所谓地说:“反正我们不赶时间,想看就去吧。” 她倏然抬头,惊喜道:“真的?” 他俊颜微漾起笑意,再耸了耸肩,“有何不可?” “公子,你真是个大好人!”她激动得忘了一切,紧紧握住他的手。 一阵麻痒的感觉又打背脊窜起,趁着笑意还未消失,剑会连忙不着痕迹地抽手举杯,“快吃饭,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去看热闹。” 弹儿并没有发觉自己刚刚差点又成为他痱病发作的凶手,她灿烂一笑,乖巧地重重点头,“嗯!” 公于最最最……最好了。 剑会不动声色地举着用餐,心里却隐约有一丝憾意。 该死的麻痒,该死的过度敏感! 她柔润的小手才刚刚碰触了他一瞬间,而他甚至还来不及好好感受那种柔软的滋味…… 剑会一凛,默默低咒了一声,“该死,我在想什么?” 他该不会是痱子长到脑袋里去,昏头了吧? 第六章 他们一早就跟着那群江湖人士去看热闹,这才发现原来这件“真远镖局广发武林帖征比武招亲者”事件还挺大的,因为这座“价仁城”到处都挤满了要来参加比武招亲的人,大街小巷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看来这个真远镖局的总镖头是个有头有脸又有名望的人,所以他要嫁女儿的这件事,自然就成了江湖上的一大盛事。 从马车车窗,弹儿好奇地探出脑袋来,忍不住赞叹一声,“哇,好像庙会啊! 公子,你看,还有舞龙舞狮呢。“ 剑会看着大街上各家比武队伍都举着色彩鲜明的大旗,上头各家的姓氏随风飘荡,那热闹的模样果然有几分庙会的味道。 他忍不住失笑,“老天。” 莫非真是天下无事,所以连这种比武招亲都给炒得热闹滚滚的。 “公子,参加的人不少呢。”弹儿无比向往地道:“那个镖局的小姐一定很美,才会有这么多人慕名前来。” “待会就知道了。” 他们先在一处客栈落脚,安置好了马和车子后,信步来到最热闹的镖局门口。 但见镖局宽阔的大广场前,搭好了高高的台子,旁边还张灯结彩,台上摆了两张老藤木椅,铺着厚厚的绣花团墩。 广场虽大,可是因为来的人实在不少,挤得水泄不通,弹儿拼命往前钻,可怎么也钻不透厚厚的人墙。 她拼命跳着、蹦着,小小的身子被数不清的宽背挡住了视线,根本就看不到前头的情形。 “哎呀,我看不到。”她嗟叹不已。 剑会皱着眉头,“人很多,你确定要凑这个热闹?” 她这么娇小,等会要是众人一激动起来,只怕立刻被踩扁在当场。 “我还没看见新娘子啊。”她就是念念不忘新娘子的模样。 “台上还没有半个人。”他淡淡地道。 “可是等会新娘子会出来的,”她回头,羡慕至极地仰望着他,“公子,像你长得这么高真好。” 他一怔,情不自禁微笑,“你想变得跟我一般高?” 弹儿兴奋地点头,“是啊,这样子就不用担心看不到好戏了,而且老是看到人家的肩膀和胸膛挺闷的,若是有一天,我能够随随便便一看,就能看到人家的头顶,那不知该有多好。” 公子是神仙,不知可不可以帮她实现这个愿望? “女子长得太高大会给人笑的。”尤其跟他一般高,恐怕会被视作异类。 她愣了愣,“对喔,那就比你矮一点点好了。” 她也好想要站在他身边挺相衬的样子,不希望自己在高大英挺的他身旁看起来像是一颗矮冬瓜,可惜这是不可能的事,唉! “你真的想看到台上的情形?”他突然问。 “除非我能立刻长高,否则恐怕是没法子的。”她望着人海兴叹。 他深邃的眸光一闪,轻拎她的后领提气一跃——弹儿还没惊觉到发生了什么事,就觉得耳边风儿咻咻然,身子一轻,随即稳稳地坐在一棵大树的枝楹上。 “耶?”她惊喜万分地看着变宽广了的视野,“公子?” 剑会静静地坐在她左侧的另外一根大树枝桠上,浅浅一笑,“现在可以看到热闹了。” 她捂住了小嘴,满心感动和惊奇,“公子……” 公子果然有出神人化的本领,而且竟然能够理解她的心情,还完成了她的愿望…… 虽然登高跟长高意思不一样,可是他的举动教她好窝心、好窝心。 弹儿突然泪眼朦胧了。 她何德何能,能够相伴在公子左右呢?公子对她这么好,真的是用尽她一生的力气都报答不完的呀。 剑会被她激动的泪光深深震撼住了,他胸口掠过一丝心疼与悸动。 “为什么哭?”他伸手过去,顾不得自己会不会再度奇痒不止,只想拭去那教他心痛的泪珠。“你不喜欢吗?” “我喜欢,我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她哽咽的拼命点头,却怎么也止不住泪水。 “喜欢的话,就不准哭。”他懊恼地道:“我不爱看你……哭。” 弹儿一怔,连忙擦掉眼泪,“我不哭,不哭。” 好奇怪,主子们总不喜欢她哭,不过小姐的不许哭跟他的不准哭,为什么给她天差地别的感受? 总觉得他好像是害怕她掉泪,而不是生气她掉泪。 一想到这里,她用力地用袖子揉着鼻子和眼睛,很快地绽出一朵笑靥来。 看见她的笑容,剑会一颗心这才缓缓恢复正常,眉头稍稍放松,“不准哭喔,如果哭就把你带回车上,不准你看热闹了。” “嗯。”她听着他不像恐吓的恐吓,低下头来,甜津津地笑了。 公子好可爱……脸好像有一点点红了。 突然间锣鼓锵锵锵宏亮响起,所有人的注意力登时被吸引到台上去了。 “开始了、开始了。” 众人纷纷鼓噪激动了起来。 方头大耳、满脸红光的卜葆显缓缓地走到台上,双手一抱拳,开口声若洪钟,“各位贵宾,各位五湖四海前来捧场的江湖好汉们,老夫人称‘千里护镖客’卜葆显,蒙江湖朋友赏脸给口饭吃,护镖走南闯北二十余载,闯下一片基业……” “卜总镖头我们是极为敬重的。”底下开始有马屁精拼命拍马屁。 “是啊,是啊。”应和的人还不少,人人皆想先给未来的岳父大人一个好印象。 卜葆显满意一笑,随即叹了一口气,“老夫膝下唯有一女,小女名为可爱,乃是我的掌上明珠,今年已十八了,今日特意为她招开这个比武招亲大会,就是希望能为爱女觅得一佳婿,还希望各路英雄使出看家本领,胜者自然可以抱得佳人归。” “这个没问题,可要先给我们看看卜小姐呀!” “对,我们要见见卜小姐……” 底下又是人声轰然,卜葆显连忙高举着手制止骚动,“各位英雄切莫心急,老夫立刻把小女请出来一见。” 弹儿紧紧地抱着树干,期待地睁大了眼睛。 “公子,你猜那卜小姐漂不漂亮?” 剑会耸耸肩,“你也没份,做什么跟着穷紧张。”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也很想看到才子佳人呢。”她兴匆匆地道。 他不禁失笑,“你戏文看大多了。” 什么才子佳人金玉良缘,这些传奇本子最会欺骗人,灌输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思想给女人们,他娘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明明与爹成亲多年夫唱妇随了,还不时看了些闲书就巴着爹问,当初他为什么没有夜半翻墙吟诗作对给她听? 可怜爹一世英雄气拔山河,面对妻子的咄咄逼人时满头大汗,一句话也辩驳不出。 啐,女人。 “啊,出来了、出来了。”弹儿惊呼,“好美呀!” 剑会懒懒地瞥望过去,台上的红衣姑娘梳着满头珠翠,堪称娟秀的脸上紧张兮兮,好像一有个风吹草动就立刻会哭出来似的。 台下还有人在吹响哨、怪声怪叫——“卜小姐果然美丽,瞧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哈哈,今天就看老子的了,卜小姐非我莫属。” “你嘴里不干不净胡说些什么?老子又怎的配不上了?” 眼看着台下众人要开战了,卜葆显连忙示意敲动大敲,在阵阵擂鼓声中大声宣布——“比武招亲大会开始!” 接下来的戏码可真是热闹,弹儿睁大眼睛看着只有在说书先生嘴里才听过,那虎虎生风刀光剑影的比武场面,果然完全不是戏班子里头点到为止的身手戏所能比拟的。 她看得目瞪口呆,可是在过分凶残的拳来脚去画面中,还是忍不住捂住了双眼。 “哎呀。”她不忍卒睹,“怎么……怎么是来真的?” 甚至还有人被打到鼻血喷出来,牙齿掉了好几颗,他们都不痛吗?还是抡起武器接着打,看得弹儿心脏几乎快承受不住。 “公子,我有点想吐。”她小脸苍白,一手捂着额头。 “早告诉过你了。”他心底隐隐一疼,虽然嘴巴冷硬,还是伸手过来捂住了她的双眼和小脸,“嘘,别看,有结果了我再告诉你。” “嗯。”她好没用,才看了几场打斗就受不了,不过…… 弹儿闭上双眸,感觉着他温热有力的大手紧捂着自己,那肌肤贴着肌肤传来的暖意……她的脸蛋偷偷地红了。 呵,如果可能的话,她真想一辈子就这么被捂着,就算再也睁不开双眼也不要紧。 只要有他的温暖和力量守护在她身边,她仿佛就拥有了全世界。 短短几天,弹儿对他的信任和依恋强烈到连她自己也无法置信,可是跟公子在一起的每一天,她却是这么样的幸福……十几年来,她首度尝到什么叫幸福的滋味。 “能够拥有一辈子吗?”她低低喟叹,心底突然纷乱如麻了。 万一她太笨,到最后公子不要她了,那该怎么办? 弹儿努力不去想这个后果。 “上场的人不少,不过我想胜利者已然出炉。”剑会低沉的嗓音惊醒了她的胡思乱想。 “咦?真的吗?” 他放开了手,她眼前光明再现,弹儿眨了眨眼睛,急急望向台上。 “不……会……吧?”她揉揉眼睛,应该是刚刚捂住太久眼花了。 台上有一个光头汉子露出金光闪闪的笑容,正举起双手得意洋洋地四处炫耀…… “嘿嘿嘿,就是俺啦。” 他不就是他们在客栈里遇见的山东光头佬吗? 弹儿差点晕了过去,不过看台上卜可爱的表情也好像快晕过去了。 “怎么会这样?” “比武招亲的结果。”剑会不带丝毫情绪地评论。 “可是这太残忍了,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姑娘真要嫁给那个人吗?” 她并不是以貌取人,也不认为相貌是一个人性情品德好坏的指标,只是那个山东光头佬挺粗鲁的,而且都三十八岁了,言谈间看重那些嫁妆比卜小姐还多。 倘若她是卜小姐,现在一定很想一头栽在柱子上,从此人事不省。 “卜总镖头看起来也不是很满意。”剑会眯起眼睛,观察着台上众人的神情。 “不过大局已定,料想他为了服众,也只好接受这个结果。” “可是这样对卜小姐太不公平了。”不单她这样想,连底下的男人们都频频喝倒彩,嘘声四起。 天啊,卜小姐哭了,袖子紧紧掩住小脸,肩头不断颤抖着,连她看了都好不忍心。 “公子,你要想想办法救救卜小姐啊。”弹儿小脸发白,紧紧地揪住他的衣袖,“这样是不行的呀。” 剑会微皱眉,“怎么救?难不成你要我也上台去打?” 开什么玩笑,各人造孽各人担,尤其这种事情是公诸天下你情我愿的,他总不能因为这个光头佬教人看得不顺眼,就把自己送上台当新郎倌吧。 看他一脸防备的神态,弹儿又是好笑又是担心,“公子,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也许……也许我们可以想个法子让卜小姐别嫁给那个人哪。“ “姻缘天注定,破坏人家姻缘是会给马踢的。” 她发呆了呆,“嗯……可是……可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有那么严重吗?”他轻笑,情不自禁点了点她的鼻头。 “就是有这么严重,你看。”她指向台上,光头佬表示自己很高兴得到这个“战利品”,而卜葆显身边的卜可爱脸色惨白,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她心里一定很不愿意的。” “你并没有亲口求证过。”他违背良心地道:“或许她只是一时之间没办法消化这个好消息吧。” “要不然今晚我们到她房里去问她。”弹儿突发奇想,“如果卜小姐真的是被逼的,那我们再帮她,好不好?” 剑会高高地挑起一边的眉毛,瞪着她,“你是当真的?” “自然是当真的。”她紧拉着他的袖子,仰头央求道:“好不好?求求你,我真的没法子看着卜小姐这么难过,可一点忙都不帮呀。” 如果他真的答应这个荒谬的提议,那才是见鬼了……他撇一撇唇。 不过光天化日之下见鬼的事偶尔还是会发生,在她那双清澈可怜的眸光紧紧凝视之下,他发现自己竟然微微点了一下头。 要命。 “耶,我就知道公子最好了!”她欢呼起来。 “可恶!”他吐出一口重重的挫败感。 他是中了什么邪?而此刻,台上的卜葆显正挤出一丝笑容,无奈地宣布三天后举行婚礼。 这种夜探女子香闺的行径一般只有采花大盗或宵小才会做,想他堂堂“金玉盟” 下届盟主,神出鬼没、莫测高深的金公子竟然也会沦落到这等地步,在深更半夜拎着一只不谙武功的麻烦精偷进真远镖局。 虽然悄然无声来到卜可爱的闺房窗外,此行径赢得了弹儿满眼的崇拜之色,但是他还是觉得很不悦。 尤其在窗边听到里头隐隐约约传出的啜泣声时,他更不悦了。 小丫头该死的猜中了。 “她在哭呢……”弹儿的眼圈也跟着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无力地挥挥手,“目的地到了,你可以进去了。” “她会不会被我吓一跳?”弹儿腼腆地问。 “现在才考虑这个问题似乎太晚了。”他揉揉眉心,“你要进去还是我们现在就离开?” 他真是疯了才会答应她干这种无聊的事。 “我要进去!”她急急道。 他大手一挥,咬牙切齿的吐出一句:“那就走吧。” 弹儿不是不知道他在生气,也知道自己给他惹麻烦了,她按捺下满心的忐忑和愧疚,低声道:“公子对不起,可是我如果没有做点什么,我怕我一辈子都会寝食难安的。” 这就像眼睁睁看一个人要跳进火坑中还不伸手相救,她会恨死自己的。 他眉底的不耐渐渐消失,凝视着她的小脸,他低沉地道:“这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 “嗯。”她重重点头。 “正所谓推己及人,当初也是公子伸出援手救我于水火之中,现在我不能因为自己日子过得好了,就可以眼睁睁看着别人有难而不去帮忙。”说到这里,她抬起双眸崇拜地望着他,“公子,你这么好,我也好想要有你的一点美德。” 他震动了一下,顿时哑口无言了。 “傻丫头。”他揉揉她的头发,就算身上的麻痒又发作也顾不得了。 他的胸口漾动着波波热潮,着实被她给深深感动了。 弹儿嫣然一笑,轻轻敲了敲窗子。 里头的啜泣声倏地停止,可是不一会儿就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怯怯地问:“是谁?” “卜小姐,我叫弹儿,今天在比武招亲会上见过你的。” 可爱掩不住诧异和惊讶的推开了窗子,一看见窗外高大挺拔的剑会时,她陡然惊退了两步,“你们……” “你不要怕,他是我家公子,我们是来帮你的。”弹儿急急解释。 或许是弹儿眼底的真挚和亲切感所致,可爱的惊吓渐渐褪去,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小小声问:“帮我?你们真的可以帮我?” “我们可以进去吗?站在外头会被人发现的。” 可爱的防备心本来就不是很高,再加上弹儿清秀的脸蛋上好不真诚,她不禁点了点头,颤抖着手打开门。 望着这两个缓缓进房的陌生人,可爱还是忍不住有些畏缩,“两位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你们怎么知道我需要帮忙?” “你不想嫁给那个光头佬吧?”剑会单刀直人的问,却不忘跟她保持四步的距离。 虽然如此,他还是觉得身上有点不对劲的搔痒感觉,他不着痕迹地再退了两步站到门边。 吁,麻痒感立刻消失。 可爱脸红了红,坚决地摇了摇头,“我死也不会嫁给他的,可是……可是我爹说比武招亲不是儿戏,说什么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诚信’两字,这桩婚事他是不可能反悔的。” “可这是你的终身啊。” 站在门边冷眼旁观,剑会还是不明白这丫头为什么要着急到满头大汗,这种别人喝汤她喊烫的毛病未免也太严重了。 傻丫头,几时才能够稍稍忘记别人,多为自己想想? 可爱落寞地低下头,啜泣着说:“我也没有办法……我已经想过了,如果三天后爹真的要逼我上花轿,我就死给他们看。” 弹儿闻言更慌了,她急急地挥着手,“不行不行,性命是多宝贵的呀,怎么可以说不要就不|Qī|shu|ωang|要呢?你千万别做傻事。” “要不然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可爱憋了一整天的伤心彻底崩溃瓦解,也成不得在陌生人面前失态痛哭了。 她的终身都要完了,现在还怕什么丢脸不丢脸?再丢脸也丢不过今天白天,爹爹当场宣布要她嫁给那个可怕的男人的时候! “怎么办?”弹儿回头祈求的看着剑会,“公子,你好厉害的,可不可以想个法子帮帮卜小姐?” “我?”他指指自己的鼻子,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兜来转去变成他的事了? “是啊。”她一副理所当然,还转过头去安慰可爱,“你放心,我家公子神通广大,什么事只要他一出马绝对没问题。” 可爱偷偷地觑了那个英俊却冷冰冰的剑会一眼,他看起来是很厉害没错,不过怎么好像不太想理她的样子? 她颤抖地问:“真……真的吗?可是你家公子好像不是很高兴。” 她总觉得被他锐利的眸光一扫中,两脚就情不自禁地打摆子,这个男人看起来比爹难讲话一百倍。 他真会帮她吗? “会的、会的,公子是个很善良、很慈祥的人。”弹儿拼命说好话,“他比你所想像的要更厉害喔。” 虽然不能把他的神仙身份讲出来,可是起码也要帮他多吹嘘两下。 剑会宽阔的肩头斜倚在门边,已经懒得去揉疼痛的太阳穴了。 他真是招谁惹谁,不过就是找到个花旦带回去演一出戏,为什么搞到这么复杂? 现在还要插手管人家婚嫁之事? 他多年不出影城下山果然是对的,外头的世界麻烦得要命,就连个小丫头片子都让人这么头痛。 剑会忍不住哀悼他有相同命运的两个好兄弟,霜节和浙漾此刻也在水深火热中吧? 弹儿在那厢已经将他吹嘘成一个天仙化般的人物,只差没有说他是如来佛祖派下来救苦救难的天兵天将。 卜家小姐也被她唬得一愣一愣,不住地拿眼角往他这边瞟过来。 他的背脊又开始有麻痒的感觉了……老天。 “总之,我们会帮你想法子,决计不会让你这样不明不白的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弹儿慨然地拍着胸脯,完全把这事揽到自己身上。 剑会强捺下一声呻吟,冷冷地问:“你们商量完毕,有结论了吗?” 可爱怯怯地走了过来,盈盈欠身作礼,“小女子的终身都要托公子相助了。” “不必谢我,弹儿才是当家主事,运筹帷幄的头头。”他闲闲地道,很快地闪身往右移了几步。 “我?”弹儿傻傻地指着自己的鼻头。 剑会掩不住一丝得意,总算让小丫头尝到被陷害的滋味了。 “就是你。”他抱臂悠哉地望着她,“事到如今你要撒手吗?” “我……当然……”她为难地眨巴着大眼睛,“不会……可我以为……” 他坏坏一笑,“你该不会让卜小姐失望吧?” “呃……”她搔搔脑袋,一时之间有点转不过筋来。 她以为公子一定会帮她想对策的,害她还信心满满地跟卜小姐拍胸脯保证。 可爱被他们两人的话给搅糊涂了,她睁着可怜兮兮的眸子道:“请问现在是…… 什么情形?“ 剑会露齿一笑,挺拔翩翩英气逼人,惹得可爱一阵脸红心跳,简直看傻了眼。 “弹儿会帮你的。”他对着垂头丧气的弹儿勾勾小指,“过来,夜深了,我们也该回去休息了。” 弹儿迈开小脚慢慢蹭到他身边,焦心地仰头道:“公子,可是卜小姐的事……” “还有三天,我相信你会有办法的。” “公子……” “卜小姐,明晚此时,弹儿会过来与你共商大计。”他不由分说拉着她的小手就往外走。 “可爱恭送两位恩人。”可爱连忙低头福了一福。 等她再抬头时,眼前哪还有人影? 但见春夜花影轻曳,夜风如纱阵阵拂面。 “难道真是神仙下凡来救我的?”刹那间,连可爱也迷惑了。 第七章 价仁城在曙光晨曦中缓缓苏醒过来,安静的大街小巷开始有了人声,卖豆腐脑和卖烧饼的吆喝声此起彼落,又是全新一天的开始。 剑会一袭雪白长衣,软剑轻扣腰间,英挺淡漠的脸庞在推开窗户迎接清新晨息时,也不禁微漾出了一丝愉悦。 昨晚他故意不和弹儿谈论卜可爱的事,回到客栈就打发她回房睡觉,完全不给她机会提到帮忙的事。 这丫头昨晚应该彻夜难眠,想破了头烦恼这件事吧? 他是存心让她有个警惕,下次不要随随便便就把事情揽在自己身上,须知世事不是想插手就能插手得了,若是一个处理不好,事情反而会越弄越糟。 他能理解她想要帮人的心,可是不能不提醒她,帮忙要用对方法,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可以解决得了。 他梳洗过后,神清气爽地打开房门。 没想到有个小身影像支箭射人他怀里,若不是他眼明手快,恐怕她早就被反弹出三尺外。 “当心。”他揽住了她,化解掉她冲过来的劲道。 弹儿抬起一夜未睡的眼睛,却是兴奋难当,“公子,我想了一整晚终于想到一个好方法了。” “你真的一夜未睡?”他盯着她微带血丝的眼睛,低咒道:“该死,你以为你是谁?泥人儿不用睡觉的吗?” 从没见过这样的笨蛋,专拿别人的事来折腾自己。 不过,他却难以抑制打心底深处隐约浮现的一抹激赏。 “公子,我想到该怎么做了。”她兀自兴匆匆地笑道:“一定可以让那个光头佬自动退婚。” 剑会暗喟一口气,紧绷着脸一把拎起她的后领,往她房间走去,“去去去,去给我睡一觉起来再说。” “可是我……”弹儿小脚腾空晃呀晃,拼命想要抬头跟他说明和解释。 他一手关上房门,将她拎至床上,然后放开手。 弹儿趴在床褥上,顾不得脸蛋朝下鼻子都被撞疼了,急急忙忙爬起来,“公子,我跟你说,我是真的……” 他怒吼一声,“睡觉。” 她下意识急急趴回床上,“呃,好。” 他脸色铁青,威胁道:“若让我在中午之前看到你晃出这个门,我就狠狠打你一顿屁股,听清楚了?” “有有有。”弹儿吓得连忙闭上眼睛,假装酣睡。 他这才满意地点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中午我会让店小二送午饭过来,在这之前,你给我安心睡觉。” 她极为配合地发出轻微打鼾声。 剑会很是满意,缓缓转身踱出房间,还不忘帮她将门关好。 她说她想到好法子了?老实说,他真是非常、非常怀疑。 中午,剑会和店小二一同进了她的房间,他盯着睡过一觉,气色和精神显得好许多的弹儿,语气也温和了些许,“睡醒了。” 她乖乖点头,小酒窝在颊边隐约露现,“嗯,睡了一觉比较不累。” 他看着店小二将菜盘上香喷喷的佳肴摆放在桌上后,扔给店小二一个银角子打赏,“麻烦你了。” 店小二接着银角子,受宠若惊,连连哈腰笑道:“哪里、哪里,是小的荣幸,小的先退下了,公子和小姐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再吩咐。” 待店小二离开后,他正色盯着她,“答应我,下次不管为了什么事,都不可以这样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公子,你放心,我的身子壮得跟牛一样,一两晚不睡不会有事的,以前在赛家班的时候,我也……”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下头来,讪讪地道:“你不喜欢听我说赛家班的事,那我不说了。” 剑会这才知道自己的脸色不太好看,略一迟疑,低喟道:“我没有生你的气,只是想到你以前那种非人生活,觉得心里不舒服。” 他知道她以前在赛家班里老是被打被骂被掐,尤其那一天他无意中看到她手臂上淡去的瘀伤,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她以前那一位小姐干的好事,气得他差点想冲回玛瑙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那个小姐也尝尝饱受虐待的滋味。 她心窝一暖,“那我们都别再提了,好不好?公子,你饿了吗?我真的好饿喔,睡醒过来后才发现肚子又扁扁的了。” 弹儿发现最近自己被惯得越来越好命,几乎三餐一到肚子就咕噜乱叫,可是公子总是每餐把她喂饱饱,而且还不时买点点心给她解馋。 现在的日子和以前相比,真是犹如在天上仙境里。 他绷紧的表情柔和了下来,甚至替她盛了一碗饭,塞到她小手里,“吃吧,你今早没有吃,当然饿极了。” 她笑得好甜、好满足,接过碗快快乐乐地一口又一口扒着饭,还不忘夹几筷子剔过鱼刺的红烧鱼肉到他碗里,体贴地帮他把炸丸子沾了酱再夹给他。 剑会静静地与她相对坐着吃饭,不时听她清脆的笑语讨论哪道菜好吃、哪道菜很不容易做,他的唇边始终漾着微笑。 恍惚间,他有种错觉,两人好像一对恩爱的夫妻,再自然不过地同桌共餐。 是错觉吧。 他们并不是这种关系,也不该是这种关系。 剑会唇边的笑意倏然冻结,眼底掠过一抹若有所思的错愕和警觉——卖油郎独占花魁,他别忘了这只是为了一出戏! 弹儿拖着可爱到一边唧唧哝哝商量对策,把剑会闲闲地晾在一旁看门把风,可是他早巳说过“弹儿自有对策”,现在这句话堵住自己的嘴,让他心痒难搔地想要去“关切”一下对策为何都没借口。 他有些啼笑皆非,可是谁教他一对上这个小丫头就变得异常不争气起来?满脑子担心她不知会搞出什么馊主意,又把自己陷入一团混乱里。 后来他只好违背良心和原则,运起内力,这才清清楚楚地接收到那厢压低的声浪。 “……所以我们需要你的丫鬟的配合,到时候千万别给看出破绽。还有啊,等到我上场的时候,你千万要躲着,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出来,我相信他当着大家的面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剑会全身肌肉倏地紧绷。 该死的,这个笨丫头想拿自己当替死鬼吗? 他冷冷地走向她俩,顾不得太过靠近可爱已经引起他背脊阵阵的发痒,飞快地一把揪过弹儿就往门边带。 她俩不约而同吓了一跳,不过弹儿立刻镇定下来,好奇地仰视着他,“公子,有什么事吗?” 他压低了声音威胁道:“你最好跟我解释清楚,你究竟想做什么?” 弹儿吁了口气,粲然一笑,“没什么,只是想唱一出戏给卜小姐的‘未婚夫’听听。” 他恼怒地皱眉,“我不明白。” “很好玩的,我保证这是最不伤面子却又可以成功退婚的法子。”她笑吟吟的说,“相信我,我把那段戏词背得滚瓜烂熟,不会有错的。” “你要把戏文上的玩意用在真实事件上?”剑会瞪着她,“这不是唱戏,唱错了被人扔瓜子壳就算了,你可有考虑到任何突发状况的发生?万一事情不是照你所预料的那样进行呢?” 她被他一连串的问句问得愣住了,眨了眨眼,陡然沉思了,“嗯……公子这样说也很有道理,看来我们得算无遗策才行。” “你总算听懂了,所以在这之前,你什么计划都不准施行。” “可是卜小姐说她今天已经被押着去试穿凤冠霞帔,还有那个光头佬,已经把聘礼送来了。”她着急地道:“我们没有时间了,除非把卜小姐绑走,否则我们怎么阻止这件婚事呢?” “哈哈,绑走?这倒是个一劳永逸的方法。”他眼底却一点笑意也无。 她畏缩了下,“这个法子也不好吗?” “卜小姐的终身大事该由她自己去争取,你救得了她一次,救不了她下一次。” 剑会神情严肃地道,“如果她不能让自己的父亲明白她的心思,解决了这一次,她还是会有下次的比武招亲,到时候你人在哪里?还能帮得上忙吗?” 弹儿被他的话震住了,半天无法反应过来。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她帮得了一次,帮不了永远,那该怎么办呢? “或许……或许我们可以借着这一次大闹婚礼,让卜小姐有机会当着众家亲友的面说出心里的想法,这样也好有个见证。”她沉吟道,越想越觉得大大可行,“公子,你觉得这样如何?” “你应该问卜小姐,她有勇气这么做吗?”他深邃的眸光投向远处怯怜怜的可爱。 可爱也听到了他们的争执,她吓得缩靠在墙边,不过还是忍不住一字一句听进去了。 他们竟然为了她这个陌生人的幸福吵了起来……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过她真正的想法,可爱在惊悸之余也忍不住大大感动了。 她咬了咬唇,深吸了一口气,颤抖却坚定地道:“弹儿姑娘,我想公子说得对,如果我一直害怕我爹,一直不敢说出我真正的意思,他下次还是会擅自帮我办比武招亲,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弹儿睁大了眼睛,“那……” “还是照你的计划进行,可是到最后我一定要现身。”可爱紧紧握住发抖的小手,仿佛下定了好大的决心。“我要告诉所有的人,我要选我自己喜欢的,我不要被糊里糊涂地嫁出去!” 弹儿眸光亮了起来,高声欢呼,“哇,太棒了!” 剑会迅速捂住她的小嘴,凑近她耳畔低语,“小声点,你会引来注意的。” 她立刻闭上嘴,急急点头,“嗯。” 真是笨蛋,她差点就害死公子和自己了。 “公子。”她轻轻移开他的大手,小小声问:“那你答应了吗?” 剑会紧搂着她,鼻端吸嗅着她发顶的幽香,突然有刹那的闪神——“公子?” “呃?”他随即回过神,脸色微微一红。“什么?” “我们可以照计划进行吗?”她小脸上满是恳求。 剑会被她明亮祈求的眸子看得钢铁般的原则渐渐软化。 我一定是疯了。 他无声地低咒,莫可奈何地对着她微笑,“事到如今,就做吧。” 弹儿欢然地跳了起来,紧紧地抱着他的颈项激动不已,“我就知道公子对我最好了!” 他被她充满喜悦的小脸逗弄得想生气也气不了,最后只能敲敲她的脑袋瓜,爱怜又慎重地叮咛道:“回去把你的计划全盘告诉我,不准有隐瞒,我们都不希望计划失败,所以千万要谨慎,知道吗?” “是,公子。”她情不自禁地踮高脚尖,努力在他颊上印下一记感动的轻吻。 她真是太开心、太开心了,公子舍不得她独自冒险,总是一次又一次地保护着她。 他果然是个最最善良好心的神仙! 她咧嘴一笑,“我跟你保证,下次、下下次或下下下次,我一定会听公子的话,不再这么莽莽撞撞给你添麻烦了。” 他无奈地挑眉微笑,“自己说过的话要记得。” 虽然他非常怀疑这个保证的可信度。 弹儿是那种一冲动就热情澎湃的人,满脑子舍己为人,天知道下回他们还会遇上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她又会在什么时候不管三七十一的跳出来? 到时候他又得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了。 看来解决这件事后,他就火速将她带回影城,一路上尽量与人隔离,免得再有什么麻烦上身。 终于到了真远镖局办喜事的大日子,由于卜葆显的坚持,所以婚礼在镖局大堂里举办,虽然男方只有两三名朋友参加,可是知道这件亲事的江湖豪客众多,所以当天镖局上下还是给挤得水泄不通。 剑会一身淡月色劲装,混在人群之中,他的神态虽然自如闲适,但是如鹰集般锐利的眸光在扫视向新娘待会走出来的拱门时,却又带着一丝专注的关切。 弹儿的计划有其可行性,只是在场的大部分是江湖粗鲁汉子,若是激动起来会发生什么事可就难说。 剑会冷冷一笑,任何人都休想越过他碰到弹儿的一根寒毛。 在大堂内观礼的亲朋好友也很多,在喜庆的丝竹声大作时,人人开始欢呼鼓掌起来,纷纷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新娘子出来的模样。 光头佬屠老大一身新郎倌打扮,胸前还系了朵大红花,笑到几乎咧到耳边的大嘴金牙闪闪,一边挠耳心痒难耐的模样,就知道他猴急得很,迫不及待要把新娘子给娶到手。 “嘿嘿嘿,三大车的嫁妆和一个美人,俺老屠今天真是发了。”他乐到下巴差点脱臼。 而坐在高堂座上的卜葆显虽然也是一身喜气打扮,却是怎么笑都笑不到心坎里,几次笑容挤到了嘴边,又立刻被沉沉的暗叹声给拉了下去。 唉,事到如今他也很后悔,他怎么知道江湖上的少年英雄那么多,偏偏没一个来参加他的比武招亲大会?结果现在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儿得许给面前这个光头粗鲁女婿。 他光想就笑不出来,可是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真远镖局生意还要做下去,轻易悔婚岂不教人笑掉大牙?以后他还有那个脸行走江湖护镖吗? 看到喜娘搀扶着身着凤冠霞帔,低着头无语的女儿出现时,卜葆显的泪水差点滚落眼眶。 “新娘子出来了!” “哇!” 剑会的眸光登时锋利如剑芒,紧紧盯着新娘不放。 屠老大心急地想先一亲芳泽,结果他的毛手才刚刚碰到新娘子的袖子,突然狠狠地抽了一下筋。 “哎哟!疼呀!”他抱着手腕哀号。 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不明白他干嘛突然鬼叫鬼叫的。 没有人看出是剑会暗中动了手脚,卜葆显一双眼睛却瞪得火红,不满地对“女婿”道:“贤……唉,婿,有点耐心,可爱还未与你拜堂呢,现在就动手动脚的可不太合礼数。” 屠老大强忍住一声咒骂,为了娶得美人,他也只得咽下这口鸟气,咕哝道:“好,俺就听你的。什么玩意,反正早晚也是俺的人嘛……这么啰嗦。” 卜葆显花了好大的自制力才压抑下抡起九环金刀砍人的冲动,他脸色铁青地道:“咳,可以开始了吧?” “快快快,俺可等久了。” 司礼先生清清喉咙,“一拜……” “等等。”凤冠红盖头底下突兀地响起一声娇喊,“我有话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了。 “爱儿,怎么啦?”卜葆显亲亲切切地询问着女儿。 咦,兴许是他刚刚气昏头了吧?怎么觉得爱儿今天的声音不太一样。 “爹爹,今日是女儿的大喜之日,应该亲自拈香向祖宗牌位祭告,爹爹以为如何?” 卜葆显没想到向来温驯怯人的女儿竟然也有这一番细腻心思,他心里真是寸寸如刀割,噙着老泪道:“好,好,乖女儿,这也是应该的。” 所有人都感动得要命,就只有屠老大不满的嚷道:“这到底要不要拜堂?该不会是捉弄老子的吧?” 卜葆显再也忍不住,怒瞪了他一眼,“爱儿要跟祖先们辞别,你有什么意见?” “呃……”屠老大再怎么不懂得看人家脸色,也知道众怒难犯,识相地摸了摸光头,“俺也没说不行……不过就问问嘛。” 喜娘燃起了三炷香交给新娘子,新娘子伸出纤纤小手,开始举香祝祷。 “家堂一家之主,祖宗满门先贤,今朝我嫁,未敢自专;四时八节,不断相烟,告知神圣,万望垂怜。出嫁以后,以我为天,丈夫惧怕,公婆爱怜;妯娌和气,伯叔忻然,奴仆敬重,小姑有缘……” 众人和屠老大正满意笑着,没想到新娘子接着唱——“不到一年之内,死得一家干净,家财都是我掌管,那时快活赛神仙。” 剑会噗地一声,急忙掩住了笑声。 可满堂的人怎么忍得住?笑的笑、惊的惊、错愕的错愕,卜葆显整个人呆住了,屠老大登时变脸。 “你这死婆娘说的是什么?” 新娘子像是不怕他的怒气,大声唱道:“你这家伙可真差,真的像个野庄家,你是男儿我是女,尔自尔来咱自咱。你说我是你妻子,又说我是你浑家,哪个媒人哪个主?行啥财礼下啥茶?多少猪羊鸡鹅酒?什么花红到我家?即早出去连忙走,休要恼了我们家。若是恼咱性儿起,揪住耳朵踩头发,扯破衣裳抓破脸,漏风巴掌顺手刮。扯碎网巾你休怪,擒你光头莫怨咱,这里不是烟花巷,又不是那娼姐家,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一顿拳头打得你乌龟满地爬!” “爱儿?!!”卜葆显真是又羞又恼又爽快,满脸忍不住要笑,又不得不板起脸来教训女儿,“你……你打哪儿学来这个……这个……” 剑会紧掐着一旁的柱子,一手揉着小腹,他快憋不住了,真想畅快的笑出声。 屠老大暴跳如雷,哪堪被一个女人这样讽刺?他伸出手就要抓住她甩耳刮子,可手才伸了一半又是痛彻心扉的抽起筋来,他又气又惊又怒,忍不住破口大骂。 “岳父这是什么意思?俺要娶的可是个小娘皮,不是这种泼嘴货,你这是什么狗屁老爹教出什么狗屁女儿?” 卜葆显脸色倏然一沉,这下子被人欺上这张老脸来了,哪还忍得住。“我可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儿真心要嫁给你,就算是她唱个曲热闹热闹又有什么干系?你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我闺女嫁你是抬举你了,你现在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胡诌些什么? 当我千里护镖客卜葆显是好欺负的吗?“ “你你你……”屠老大气到昏头,嘴巴哇啦哇啦地鬼叫起来,荤的素的齐出,“俺X你卜家全家老小,竟然把俺当猴子要,你个闺女有什么了不起?说胸没胸,说屁股没屁股,老子若不是看在那三车嫁妆的份上,谁有精神给你这老乌龟磕头认岳父?俺在江湖上可也是响叮当的人物,俺要娶的话,自然有一大把婆娘送上门来,你当俺希罕你家的泼嘴货啊?臭娘儿们,她爱嫁,俺还不爱娶呢!” 大堂和厅外的人们全看热闹看傻了,就连屠老大的几个朋友也呆呆地张大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这这……怎么会变成这样? 卜葆显跳了起来,青筋暴露,“你当我爱认你这个女婿啊?若不是你好狗运打赢了,我一个娇滴滴的女儿怎么舍得嫁给你这只光头乌龟?” “俺也不要娶了!”屠老大一时气怒攻心,扑向新娘子,“俺跟这泼嘴贱人拼了!” 众人惊呼一声,来不及反应护住新娘子,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屠老大猛然尖叫了起来。 “哎呀呀……痛痛痛……”他鸡猫子鬼叫,冷汗直冒。 高大英挺的剑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是用两指就稳稳地掐住了他的命门穴,微一用劲,屠老大又尖声求饶了起来。 “别别别……俺……痛死啦!” 剑会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买卖不成仁义在,既然已决定从今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仗着武艺再来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屠老大被他冰冷如剑的眸光震住了,忍不住牙齿打颤,连忙点头,“是是…… 我知道了。“ 他满意地放开手,低沉地道:“阁下在江湖上也算是位好汉,大丈夫何患无妻,又何需强求姻缘?我想,阁下该有这番豁达气度吧?” 他身上有一股慑人的尊贵气势,再加上语意简赅又贬又褒,直把屠老大搓揉得全身上下连半丝气也不敢有,到最后头垂得低低的,显然是惭愧极了。 “俺……俺晓得了。” 众人又是看呆了,卜葆显又是感激又是好奇地看着英俊出色的剑会,哈着腰搓着手道:“未敢请问公子贵姓大名?” “在下姓金。”他微微一笑,“卜总镖头,这位屠先生虽然与你无缘成翁婿,但是当初也是钦慕令嫒才参加比武招亲,如今亲戚做不成,总还是客人,相信卜总镖头英雄盖世,定不会将这小小冲突放在心上。” 卜葆显被哄得浑身舒服极了,满口称是,哪还有半点气? “那是当然的,冤家宜解不宜结,诚如金公子所言,亲戚做不成也不能做仇家啊。”他大方地对屠老大拱拱手,“今日算是老夫与小女失礼了,小女看来真是与屠先生无缘,老夫在此向屠先生赔罪了。” “这个……”屠老大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摸着光头咧着嘴道:“算了吧,就当俺白走一趟也就罢了。” 场面被安抚得漂漂亮亮,心头的一块大石落了地,女儿又不用嫁给粗鲁汉,卜葆显高兴得不得了,索性哈哈大笑宣布道:“今日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各位亲朋好友,反正宴席已是备下了,不吃白不吃,大伙请移驾后花园,我们不醉不归啊!” “好,不醉不归,哈哈哈……” 眼看着喜事成了祸事,又在转瞬间化为喜事,所有的人像是看了一出绝顶好戏,而且看完戏还有好料可以吃,自然是嘻嘻哈哈簇拥着就往后花园去了,就连屠老大也摸着肚子急着占个好位子呢。 可爱和弹儿趁乱换位,在卜葆显满脸笑意正欲迎向剑会时,正牌的新娘子卜可爱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袖子。 “爹,我有话跟你说。” “乖女儿,什么事?”这个女儿可说是失而复得,他低头关心地笑问。 剑会嘴角微微往上一扬,悄然无声地消失在大堂。 他还得去带走冒牌的新娘子呢。 第八章 结束了一场欢喜闹剧,马车再度往影城的方向前进。 走过小桥渡过绿水,始终神态淡然面无表情,手握缰绳的剑会突然噗地一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 弹儿在马车里正用湿手绢擦着脸上的大红妆,闻声急忙探出一张小花脸,“怎么了?” 他看到她小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忍不住笑得更大声了。 “我的天啊……” 弹儿担心地摸了摸他的额头,纳闷道:“没发烫,应该不是病了,难道又是中邪了吗?哎呀,我又忘了在城里买束香搁在身边了。” 要是现在有香,拿香对着他拜一拜、熏一熏就会好些了吧? 剑会从来没有这么狂笑过,可是他着实忍不住。 他揉着肚子,笑到有点乏力,甚至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你怎么想得出那么天才的戏词?” 什么出嫁以后,以我为天,丈夫惧怕,公婆爱怜,妯娌和气,伯叔忻然,奴仆敬重,小姑有缘……不到一年之内,死得一家干净,家财都是我掌管,那时快活赛神仙! 甭说屠老大听了破口大骂,只怕是男人听了都会吐血。 她腼腆地笑道:“那是‘快嘴李翠莲’里的戏词,我稍稍改了些,我想既然要搞砸婚礼就狠点心……” 他想起早上的情景,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后面唱得也贴切极了,你盖着红头巾没瞧见,所有的人都傻眼了。” 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被他这么一赞美,又是芳心喜孜孜又是羞涩,不过她立刻抬起头,很是崇拜地望着他,“公子,你后来说的那一番话把场面圆得再恰当不过了,若是只照我的法子,恐怕真远镖局就跟屠老大结下梁子了,那样反倒不好。” 剑会眼底笑意盎然,温和地凝视着她,“你长大了不少,懂得这层道理,也看得深切。下回再遇到这种事,应该知道怎么设想比较妥当吧。” 她重重点头,“弹儿知道,下回就算要帮人也不会这么莽莽撞撞了。” 他轻点一下她的鼻头,浅浅一笑,“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很好。” 她嫣然一笑,兴匆匆地道:“公子,我这次真的好高兴,卜小姐的爹以后应该不会再逼她嫁给不喜欢的人了吧?” “应当是。”他用袖子为她拭去颊上的红妆,目不转睛地道:“怎么你的脸也给涂成这模样?不是说好从头至尾都盖着红头巾,别教人看着脸蛋吗?” “我也不知道,卜小姐的丫头说为了逼真,我也得化妆。方才我照铜镜的时候真被自己吓了一跳,还以为哪儿跑出一只红面鸭来了。” 他失笑,端详着她的脸蛋,又轻擦了擦,这才满意地道:“我还是喜欢看到你清爽干净的小脸,没有任何脂粉遮掩。” 她的小脸嫩嫩的,微微馥红,就像新鲜的苹果真教人想咬一口。 剑会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下一瞬间竟然真的欺身过去轻咬了她的脸颊一记,然后是她的樱唇…… 是不是像多汁的果子一样甜美? 等他意识到自己竟然吻住她时,却已经离不开她柔软馨甜的唇瓣了。 老天……剑会低低呻吟一声,巨浪般的渴望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她清新的芬芳气息和柔嫩的小嘴形成了一股绝艳的诱惑,早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渗透进他的骨子里,在唇瓣交触的一刹那,他深刻地惊觉到自己等待这一刻已经等待很久很久了。 弹儿睁大眼睛,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这是在做什么,却在他深邃炽热的眸光和诱人勾魂的碰触中彻彻底底地晕醉了去。 直到长长的一吻歇止,弹儿偎在他怀里喘息着,脑袋瓜子还是弄不清楚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公子咬了她……可是她怎么被咬得脸红心跳头也晕? 剑会爱怜地抚触着她细嫩的睑蛋,讶然地发现自己的痱子竟然没有发作。 看来以后他要多多练习才是,这样或许不必点香来熏,有朝一日就给弹儿的樱唇给治好了也说不定…… 咦?咦?咦? 他突然惊跳了起来,飞快地将她软软的身子推拒到一臂之外。 “公子?”弹儿急忙抓住马车门边,愣了一愣。 “老天,我做了什么?”他无比惊骇地瞪着她。 他语气中的厌恶是那么明显,她迅速低下头来,胸口像是被紧紧揪住,眼眶热烫了起来。 “公子,对不住。”她忍住一声低泣,小小声的说:“我……我去折衣裳,包袱收拾得太匆忙……有好些衣裳都塞绉了,我……立刻去弄。” 她很快地躲回厚厚的幕帘后,他盯着那将两人分隔开来的幕帘,半晌后,陡然低咒了起来。 “可恶。”他徒劳无功地爬梳着额前的发丝,却越弄越乱。 刚刚……她好像在哭…… 剑会此刻连心都跟着乱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间的气氛僵硬尴尬到无以复加。 弹儿拼命躲着他,剑会也拼命躲着她,两个人都有心想要解释那一天失控的吻,却又不知道对方究竟会不会听。 这一天,他们因为错过了宿头,眼见黄昏已到暗路难行,只好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古庙落脚。 古庙里早已无人供奉香烟,可喜的是庙里多以石材筑就,因此还不至于太过脏乱,剑会从马车中取出两条被子,将庙里现有的干稻草靠墙铺了一片,也算是个可以休憩入睡的地方。 幸亏剑会事事都早有准备,在马车里也储备了一些干粮和水袋,他又到外头打了一只野雉回来,烧起柴火挂起横柴,很快就将拔得光溜溜的野雉置在火上烤将起来。 弹儿用另外一个红泥小火炉烧了些滚水,泡了一壶溢散清香的雨前茶,用随身带着的杯子盛给他。 “公子,喝杯茶暖暖身子吧。”她低着头轻声道。 虽然是初春时节,然而在山林之间却也是夜凉若水,露气深重,一个不当心是很容易着凉的。 他怔怔地接过,一时之间心头思绪复杂万千。 她知道他的习惯,总爱在吃饭前先喝一盅热茶。 剑会啜饮着热茶,一手翻动着烤雉,心底模模糊糊地震动着、激荡着。 虽然相处的时日不长,她却比剑楼中服侍多年的仆人还要懂得他的习性和心思。 也许是有心……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需要什么,或正在想些什么。 剑会不知道自己被她摸得如此透彻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他又喝了一口清香的热茶,喉头的甘甜却化成淡淡的苦涩,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一开始再简单不过,她就是他相中带回去唱戏的花旦,只要等老头子的六十岁寿宴一过,他们就再无关系,既是陌生人,哪里来的就往哪里去。 他揉了揉眉心,在火光的映照下,俊颜分外深沉凝重。 可是现在,他什么都不敢确定了,一切都因为那个该死的、放肆的、忘情的吻。 “可恶。”他不自觉地低咒出声。 在另一边乖乖坐着的弹儿惊跳了下,她惊惶地望着脸色铁青的他,好害怕自己又是哪里做错了。 公子这些天心情非常的不好啊。 “对不起。”她还是先道歉为上。 一切都是她带来的麻烦。 剑会倏然抬头,咬牙切齿道:“你为什么又跟我道歉?” 她绞拧着衣摆,紧紧张张地道:“因为……因为……” 他眉头一拧,“因为什么?” 弹儿吓了一跳,小脸更仓惶了,“因为……如果不是我的话,公子现在就不必烦心了。” 他郁郁地盯着面前燃烧的火焰,“跟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虽然她该死的说中了一半的事实,他的确是因为她的事而烦心……天知道他从来不必为任何人烦心过,唯独只有她。 “公子,弹儿不能为你分忧解劳就是我的错。”她瞅着自己的脚尖,鼻头微微一酸,“怎么能说跟我没有关系呢?” 他翻烤野雉的动作蓦然一顿,“什么时候你才能学会我不是你的主子,你也不是我的奴仆,你不需要对我这么小心翼翼……可恶!你以为我很喜欢看到你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吗?” 那会让他的心拧成一团,而这种滋味天杀的不好受。 弹儿脸上闪过一丝深深受伤的神色,全身仿若沉人冰冷的深海底。 老天,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惹人嫌恶? 不过——她胸口一酸——这有什么好惊异的?以前小姐也说了,最讨厌看她故作可怜的模样。可是天知道,她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总是想夺眶而出的泪水吞回肚子里。 她已经试着要活得快乐,活得有尊严,可是在旁人的眼中,她却始终还是那个可怜虫,只会摇尾乞怜的小乞丐吗? 她突然站起身,咽下喉头的硬块,匆匆道:“我有东西忘在马车上了,我去拿…… 很快就回来了。“ 剑会一僵,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仓惶逃开的身影,刹那间深深觉得自己真是个大混蛋! 可恶,他刚刚说了什么? 夜深时分,月色朦胧,古庙后院的花木摇曳着团团幽影,虽然已没有精心修剪的齐整之美,野生奔放的花朵们却散发着一股独特的丰采和幽香。 弹儿坐在石阶上,抱着双膝小脸靠在膝头上,怔怔的神情仿佛与幽然的静夜融成了一体,隐隐约约只见眼角泪光闪烁。 痛彻心扉的疼痛,难道也是修炼成仙的一种考验吗? 若是如此,她恐怕这辈子注定难以成仙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在高高地将你捧上云端,享尽温暖快乐的滋味后,再重重地将你拉下来,教你的心摔成了四分五裂? 事情演变到这个失控的地步,她不敢怨公子,也不想怨公子,是她放肆了,贪图了,还以为自己值得拥有这一切快乐的,万万没有想到,她的人生只是从一个人的手中辗转到另一个人手中,根本就没有她自主的余地,她也不该有自主的余地。 “明知如此,为何我还是忍不住难过呢?”她低声问着自己。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继续赖在公子身边惹他心烦吗?不不不,她起码这一点尊严还是有的,再怎么落魄、再怎么伤心,她都不要成为别人沉重的负累。 撕心裂肺的伤痛渐渐麻木了,她的思绪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清明。 所有的事情变得再透明清晰不过,她现在唯一该做的就是离开他。 她根本不是成仙的料,她也不想成仙了,如果成仙的过程这么痛苦,她宁可继续过着生老病死的凡人生活。 宁可肉体痛苦,也不要灵魂痛苦。 主意既定,弹儿轻轻起身,回头瞥视微微露出灯光的古庙窗口。剑会若有所思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在火光的映照之下,脸色严肃得有些骇人。 她心一酸,差点就心软地回到庙里,回到他身边。 可是弹儿紧紧地克制住自己的双脚,她绝望而不舍地凝望他最后一眼,悄然无声地往后院残旧的小拱门走去。 欠他的银两,她会想法子还给他的,只怕今生再见面的机会难再有了。 她紧紧咬住下唇,死命忍住一声啜泣。 他们之间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她不明白,也弄不明白了…… “弹儿?” 好不容易从心烦意乱中努力理出一丝头绪来的剑会走到后院。 他已经想清楚了,是他的错,他不该忘情,他会向她致歉,并且保证永远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 就让事情回到原点,她是老头子寿宴上的花旦,他俩唯一的关系就是合演一出“卖油郎独占花魁”,除此之外别无他事。 是他占了她的便宜,又对她吼,他不知道自己是鬼迷了心窍还是怎么了,竟然对她做出这种下三滥的行径,这是他的错误,他会承担起这个错误,并找出法子好好补偿她的。 “弹儿?”他又轻唤了一声。 后院里声悄悄人杳然。 一抹不祥的预感狠狠地撞进他胸膛……老天! “弹儿!”他狂吼一声,极目四望,哪还有她的影子? 剑会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心痛,他疯狂地扬剑而出,飞快地斩断遮挡住视线的幽暗花木,试图找寻出那个小小的身影。 “不,不……” 她怎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夜深山危,江湖险恶,教他怎能放心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流落四方? 光是想到可能会降临在她身上的危险,他的脸色瞬间苍白若纸,一颗心激动得几乎要跳出来。 “可恶!你给我回来,你怎么能丢下我,自己一个人走?”他大声吼着,林间沉睡的鸟雀受惊地展翅四散。 不管她跑到天涯海角,他一定要把她逮回身边! “死丫头,你把一条帕子给揪得绉巴巴的,我待会怎么用?你想死了是不是?” 小蝶仙刚刚卸完妆,瞥眼看到失魂落魄的弹儿手里绞着湿帕子,怔怔地站在铜盆边老半天,忍不住气冲牛斗。 弹儿猛然惊醒,急忙三两下将帕子拧干递过来,“小姐,对不起,是我粗心了。” 小蝶仙抓过那条湿帕子,狠狠地往她脸上甩去,啪地一声,弹儿脸颊火辣辣地一痛,左颊迅速地红了起来。 她连忙跪下,低垂着头陪不是,“小姐,对不起,惹你生气了。” 小蝶仙伸指戳着她的头,一下又一下,尖刻地叫道:“你这死丫头,也不想想是谁大发慈悲又好心收留你的?若照你之前那大逆不道,私自逃离戏班子的行径,你再回来不是讨一顿毒打就是先饿上你三天再说,是我好心,看你可怜才又收留了你,没想到你非但不感激,这几天还装那个死人脸给我看?” 弹儿低头不语,只是任凭她发泄着怒火。 是她没用,四处流浪走了十几天,刚好遇到应邀要回花心镇开锣唱戏的赛家班,又恰好给班主瞧见,不由分说地把她捉了回来。 不知小姐当初是怎么跟班主说的,怎么她都出钱赎回自己了,班主还说她是私自逃走的? 不过弹儿也不想再追究事情的真相了,误打误撞再回到戏班,就证明她这辈子注定得在赛家班里度过余生,所以怎么跑也是徒劳无功。 她还是被分来服侍小蝶仙,不过小姐的脾气好像一日比一日大了,以前是一天骂三次,三天打一次,现在则是一有不顺心就打骂一起来,每天晚上她缩在小小的杂物房里时,身上的伤痕痛得她几乎都睡不着。 可恨的是,她竟然会边抚着伤痕边想着,要是公子看到不知道会有多心疼呢? “不不不,我不能再想他了。”她像是要甩掉一切记忆地拼命摇头。 小蝶仙才骂到一半,被她突然低叫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心下怒气陡生。 这个贱丫头,竟然这么不把她放在眼里? “你要死啦!瞧不起老娘是不是?我还在说话呢,你就给我插嘴?看来不给你一顿教训你是不会学乖的。”小蝶仙随手抓过桌上的发簪,猛地往她身上插刺着,“看你下次还敢不敢?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小姐,求求你不要……啊,好痛……小姐,弹儿下次不敢了……”她大惊失色地闪躲着,可是小蝶仙的动作飞快,尖锐的簪尖不断的刺在她身上,阵阵剧痛让弹儿险些晕过去。 公子……公子……救我…… 疼痛到神智恍惚的弹儿呻吟出声,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了下来。 如果,她还在公子身边,就不会遭遇这些事了。 小蝶仙不顾簪尖在弹儿身上刺出了点点血痕,她边骂边刺却还是无法消除满腹的怒火。 就在这时,班主推门进来,恰好看到这一幕,不禁呆了呆。 “哎呀!这是做什么?”他急忙拉开小蝶仙的手,心疼地道:“丫头有什么不是,尽管叫旁人教训就是了,做什么自己动手?你这手是千金尊贵的,若是有个扭闪着了,那该怎么办才好?” 弹儿虚脱地伏倒在地,浑身无处不痛的她呈现乏力状态。她怔怔地听着班主在安慰小蝶仙的情绪,却连看也没看她一眼,不禁心头一酸。 一样是人生父母养,难道她的命就这么卑微不值得一顾吗? “蝶儿,你甭生气,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个陶公子又来了,他赏了好大的一份红礼给你,足足有二十两啊,我先替你收下了……”班主笑嘻嘻的说,“他差人来说呀,要你现在到醉仙居去,我想一定又备下大大的重礼和赏赐要给你了,真是不得了,了不得啊。” 一提到风流倜傥的陶公子,小蝶仙眼睛迅速亮了起来,顿时做出爱娇羞涩的模样,“班主,你最会取笑小蝶了。唔,既然陶公子有那个心意,小蝶若是不赴宴好像也说不过去,那就勉勉强强走一遭吧。” “来,快快快,要不要再梳妆打扮一下?” 说到这个,小蝶仙没好气地斜睨着跌坐在地上的弹儿,“你还杵在那儿发什么呆?还不过来帮我梳头?” “……是。”强撑着痛楚不堪的身体,弹儿艰难地爬了起来,忍着痛缓缓替她梳头发。 第九章 坐在小得可怜的木板床上,弹儿和一堆大衣箱木盒子正正相对,她的脚被一只摆放戏服的藤箱挤得缩在床脚边,小手还要不时推开旁人随意扔在她床上的戏服,这才能稍稍腾出空间来帮自己上药。 握着这只随身带着的粗糙药瓶子,她的眼泪忍不住滴滴答答掉落。 又回到了旧日的生活,这一切仿佛是在做梦,最真实的就是手上这瓶药,无论是小姐如何责打,只要倒出一颗药和水揉碎敷在伤处,渐渐就可以把伤给治愈。 受伤的身体可以治愈,可是受伤的心呢?又该用什么药来解? 回到赛家班好些天了,她却发现自己越来越想念公子,想念到几乎夜夜垂泪,就算落人梦里也期盼着回到他身边。 “我怎能这么没骨气?摆明了就是公子的累赘,现在怎么可以又想要回他身边呢?”她捏着瓶身,自责自惭的泪水掉得更多了。 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所有的痛苦、伤心、难过…… 现在她怎么可以吃了苦,就想着要回公子的身边?这样她不就真的成了自己最痛恨的可怜虫了吗? 可是……撇开一切不提,她真的好想好想公子…… “今生今世,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吗?”她咬着唇,眸光迷离,“公子,你现在在哪里?是被我气得回到天上去了吗?还是已经去寻找另一个有缘人了呢?” 如果时光倒流,还可以再重来的话,她还会选择离开他身边吗? 弹儿想到头都疼了,两种不同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叫嚣着、抗拒着、拉扯着,她的脸色好苍白,身子摇摇欲坠。 掀起了布帘子的画眉一看到她这模样,吓得急忙扶住了她。 “弹儿,你怎么了?别吓我呀!” 她勉强睁开酸涩的眸子,对着满脸焦急的画眉虚弱一笑,“我还好,没事的。” “还说没事?”画眉看着她粗布衣裳上渗出点点血痕,又急又气又伤心,“那个疯女人又把你弄伤了对不对。真是王八蛋,早晚有一天我划花了她的脸蛋,给你报仇。” 弹儿紧握着她的手,“不,画眉姐,你千万别为了我伤和气。我不要紧的,小姐的脾气就是这样,我能适应的。” 三年多了,她早该适应了。 “傻丫头,你实在是……”画眉一提起眼圈就红了,“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回来? 这是个苦窝,既然跳出去了就别再回来了,可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们几个一听到弹儿又回到戏班,心里是又欢喜又遗憾,可是无论他们怎么问,弹儿也不说她究竟为什么回来,只是噙着一双泪眼,堵住了他们满腹的疑问和关心。 弹儿低下头,努力挤出一朵笑,“回来也没什么不好,因为我总算又见到你们了,我心里很是高兴。” 画眉跺了下脚,“哎呀,有什么好高兴的?快点告诉我,你不是跟着人回家乡去了,是路上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你亲戚会让你又回戏班来?” “我……一言难尽。” “见鬼了,有什么好一言难尽的?今晚你那个母大虫主子出门应酬去了,咱们有的是时间,你快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言难尽法?” 弹儿暗叹了一口气,扬眉挤出笑容来,“画眉姐,我的事以后慢慢再说。今天你怎么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出去逛夜市呢?听说花心镇连续好几天举办庆典,白天晚上都热闹极了,你怎么没出去走走?” 画眉是个直性子人,被她这么一问,直觉挥了挥手说:“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人挤人、人推人吗?我最受不了跟人家在那里挤呀挤的,还是蒙头大睡一觉更好。” 她微微一笑,“李大娘他们呢?也去睡了吗?” “他们给班主叫去醉仙居凑热闹。”画眉撇撇唇,“说好听是凑热闹,其实还不是被叫去插科打诨,给爷们取笑下酒用的。哼,他们也叫我去,说是过后有一顿好菜可吃,可姑奶奶我才不要为了那一口好莱给人白糟蹋着玩呢。” 弹儿心中浮起了无限凄楚,“画眉姐,为什么一样是戏子,你们和小姐的命运遭遇就相差这么多呢?” 一个是被众人捧在手心上,犹如天上高挂的明月,可是他们四个跑龙套的戏子却是被狠狠地踩在脚底下当灰尘,这人和人,又怎么会有这番天壤之别的比较呢? “傻瓜。”画眉苦笑,“谁教咱们时运不济?怎么打熬都是个跑龙套的,又跟到了一个只认钱不讲道义的戏班子?” 弹儿轻轻地握住她的手,难过地低语,“都是我不好,若是我忍着点,或许我们真的会有拥有自己的戏班子的一天,可是……”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所有的希望,梦想,渴望……统统被现实压了个粉碎,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日子要苦熬下去。 直到老死的那一天。 “你在说什么?这本来就是一个梦,你怎能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呢?”画眉替她拭去眼泪,温柔地安慰,“好了,什么都别再想了,现在你最需要的就是上完药后好好睡个觉,来,我帮你。” “画眉姐,谢谢你。”弹儿忍不住紧紧抱住了她,泪如雨下,“幸好还有你,还有大娘他们……” 否则她真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醉仙居这间花心镇上最大也是最雅致的酒搂,只要一到晚间就是众客云集,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不过由于它的菜色美好酒多,因此不是一般贩夫走卒都能来此一醉的。 除了一楼宽阔的大厅外,它的二、三楼都是高雅的雅房,用一道道精致的竹帘子隔开一桌一桌的客人,因此每桌雅客在吃喝之余虽然能够听到邻桌人的声音,透过帘子却只见得到朦朦胧胧的人影,在盏盏晕黄纱灯下,更添了几许诗雅的风韵。 不过今天晚上三楼的其中一间雅房却是人声嘈杂,又是笑声又是唱曲又是淫秽不堪的打趣词,听得独坐在隔桌厢房中的剑会脸色更加阴沉。 店小二正为他送上几碟色香味俱全的小菜,还不忘把桌上他喝空了的白玉酒瓶给收走,在听到又是一阵轰然大笑声时,也忍不住讪然地陪罪。 “公子,真是不好意思,今晚小店实在是客满了,不得已让你坐在这么嘈杂的地方,还请你多多包涵。”他偷偷觑着俊颜冰冷,眉宇阴郁的剑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呃,公子,你还要点什么吗?” “再拿一坛上好女儿红来。”他冷冷地道,捏着酒杯的大手十吩稳健,任谁也看不出他已经喝掉三瓶陈年花雕了。 店小工吓了一跳,不过还是连忙哈腰,“是是是……” “等等。”他突然冷冷地唤住他。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你们这里是花心镇?” “嗳,正是花心镇。” 他眸光一闪,低沉地问:“听说你们这儿举办庆典,有不少从各地请来的戏班子?” “是呀。”说到这个,店小二可眉飞色舞,精神全来了。“公子,你不知道,这次的庆典可热闹得紧,就连知府大人还特地请来江南最有名的柳家班、余庆堂、段家班,还有镇上的大富高员外,从京师请来了花仙堂、月福班,就连那个败家少爷陶公子,也从玛瑙镇请回了之前颇有声名的赛家班……” “赛家班?”他倏然抬头,眸光瞬间锐如鹰隼,“你确定是赛家班?” “是啊。”店小二吞了口口水,指着隔壁道:“这隔壁就是陶公子宴请赛家班当家花旦的席,你不信可以偷偷觑一眼,小人没骗你的呀!” 赛家班的花旦……他胸口狂喜地震动了一下,几乎拿不住杯子,“赛家班的花旦在这里?” 店小二点头如捣蒜,“可不是嘛,这花旦姑娘美若天仙,嗓子简直是天上才有的声音,方才她跟我交代了一句话,到现在我的骨头都还麻酥酥的呢!” “她就在隔壁?”他声音微微轻颤。 “呃……是的。”店小二偷觑着他的脸色。 她果然又回到赛家班了! 不枉他披星戴月风尘仆仆地赶回玛瑙镇,又四处打瞬赛家班可能会移师落脚的城镇。 终于,让他获知了赛家班可能前往花心镇的消息。 他眉宇间的阴郁与疲惫一扫而空,兴奋地起身就要往隔壁走去,可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慌却在瞬间攫住了他的胸口。 他好想见她……却又怕见到她。 见到弹儿之后,他该说什么? 他心跳如擂鼓,又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可恶。” 店小二看他脸色又不对劲起来,急忙偷偷退出去。 这位公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而且那气势、那风范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万一待会两边起冲突,他的小命恐怕不保,还是先溜为上。 “弹儿,我该拿你怎么办?”剑会紧紧地握拳,神色矛盾不已。 这几天心急如焚地找寻着她,就只是为了将她带回影城唱一出戏吗? 见鬼了,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那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 “老天。”他苦恼地捂着了额头,不敢置信地低喟,“老天,我喜欢上她了。” 这个认知像闪电般再明亮真实不过地划过他的心头。 所有的担心,揪心,不舍,怜惜……爱看她笑,怕见她哭,统统都是因为他的心思早就被她占得满满的了。 他还能骗谁? “老天……”剑会捂着额头,神情僵硬震惊了片刻,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失笑了起来,“老天,我真是个大笨蛋。” 活该被老头子耍得团团转,原来他在某些时候真的奇蠢如猪还不自知。 心头的迷团乱麻瞬间松解开来,他顿时觉得整个人畅快轻爽了起来,好似漫步在云端。 他真笨,既然喜欢上人家,现在就、大好的理由站在她面前,大声宣布要带她回影城,还有什么好迟疑的? 请了花旦又顺道为自己找到了新娘子,恐怕就连老头子都想像不到吧?他简直迫不及待想看到老头子脸上的表情了。 他笑了起来,神采飞扬,顿时一扫之前的满面阴霾。 再无疑虑,他起身来到竹帘边,坚定地掀起竹帘子。 “弹儿……”他眸底的笑意在环顾众人一圈后,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蹙起的眉头,“搞什么鬼?” 满桌子都是酒汁菜渣,有几个俗艳不堪的女人笑倚在几个男人的怀里,还有几个站在桌边苦着脸服侍的男女老少,压根没有他的弹儿,店小二记错了吧? 陶公子刚刚和小蝶仙喝了一杯“交杯酒”,淫笑着正想要再上下其手,没想到突然冒出个男人来,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宴席,而且…… 他注意到怀里的小蝶仙和其他女人的视线统统被那个英俊的男人吸引住了,像蜂儿见到蜜似地紧紧盯着人家不放,眼里的垂涎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陶公子不是滋味地大吼一声:“你是哪个冒失鬼?谁教你进来打断大爷喝酒的?” 剑会眉头微拧,淡淡地道:“冒昧了,听闻赛家班当家花旦在此,不知是真是假?” 好家伙,竟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陶公子心头火起,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想来跟我抢赛家班的花旦?也不撒泡尿照照,今天的主角是大爷我,你算哪根葱哪根蒜?” 看来店小二真的弄错了。 剑会冷冷地扫视一周,所有的人接触到他的眸光都忍不住一凛。 “看来是在下听错了。”他掩不住心里的失望,转身就要离去,“失礼了。” “喂,你……”小蝶仙忍不住叫了起来,“这位公子,你是说你想见我吗?” 陶公子不敢相信地瞪着她,“小蝶,你理这个蠢才做什么?” “陶公子,我只是你的客人,可不是你家的下人。”小蝶仙白了他一眼,款款起身,娇滴滴地对着剑会抛撒风情,“这位公子,你说你想见我,可我好似没有见过你,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说过我的呀?” 剑会一点也不想跟这个俗艳矫揉的女人浪费时间,尤其虽然离了四五步远,但是一看到她,他全身自然而然发痒起来,可恶的痱子又疯狂地威胁着要发作。 不过,他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一些不对劲,忍着微微的痒感道:“我要找的是赛家班的花旦,不是你。” 小蝶仙娇笑的表情有点尴尬,不过她立刻眨眨眼甜笑道:“公子,你真是爱说笑,谁人不知赛家班的当家花旦就是我小蝶仙?” 一旁的梅瓣织脸蛋抽搐了一下,却被班主瞪了一眼警告,她才哼地一声别过头去。 阅人无数的班主看出这位器宇轩昂的公子一身贵气,他凑趣地道:“公子,你要找的就是小蝶没错,她可是我们赛家班首屈一指的当家花旦啊。” “我要找的花旦没有她这么老,也没有她这么丑。”剑会直接坦白地道。 “你说什么?”小蝶仙睁大眼,小脸煞白。 梅瓣织忍不住笑了起来,又急忙遮住小嘴。 哈,这世上终于出现一个眼力没问题的男人,这句话可真是替她出了好大一口气呢。 排排站在墙边等着伺候人的李大娘和老鲁更是强憋着笑,花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有拍手叫好起来。 班主呆住了,万万没想到有人会嫌弃小蝶仙又丑又老。 陶公子拍桌站了起来,摆出一副护花使者的模样,“你这个家伙嘴巴不干不净的说些什么?小蝶美若天仙,岂是你这种猪猡懂得欣赏的?” “陶公子,还是你对我最好了。”小蝶仙乘势偎人他怀中嘤嘤啜泣。 “要装腔作势你侬我侬就滚回自家闺房去,别耽搁我找人。”剑会没有时间看这场闹剧,他眸光似剑,射向班主,“你是班主?” 班主畏缩了下,“呃……是。” “我要找的人姓花名弹,弹珠的弹。”他眸光森冷,“有或没有?” 赛家班的人倒吸了一口气,万万没想到这个贵公子竟是要找那个低微又不起眼的弹儿? 小蝶仙首先尖叫了起来:“开什么玩笑?弹儿是当家花旦?她算哪门子花旦啊? 她不过是我的随身丫头,一个笨手笨脚的贱丫……哎呀!“ 突如其来的冰冷抵住了她雪白的颈项,只要稍微往前逼近一寸,小蝶仙立刻有血溅当场之虞。 剑尖的另一头是眸光相同冰冷的剑会,他稳稳地握着软剑,轻柔却危险地低语:“不准辱骂我的未婚妻,除非你嫌脑袋搁在颈上太碍事,听懂了吗?” 陶公子害怕得屁滚尿流,往后退了好几步,极力要跟小蝶仙撇清关系。“大侠…… 我跟这个女的不是很熟……统统不关我的事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有的人吓得僵在原地,小蝶仙像是快晕过去了,恐惧害怕地盯着那雪亮的剑尖,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我…|Qī|shu|ωang|…我懂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公子饶命。” 他满意地一挑眉,“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弹儿在哪里?” “弹儿在……在我们包下的旺来客栈里。”小蝶仙手软脚软,满脸的妆都快哭花了,“呜呜呜……大侠,你不要杀我……我保证我真的不知道弹儿是你的未婚妻…… 我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个贱……呃,无父无母的丫头啊……对不起,不知者无罪啊……“ 剑会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语气陡然一冷,“你就是时时打骂她的那个小姐?” “是啊,我就是……啊,我不是、不是……”小蝶仙被他狠狠一瞪,吓得手脚发冷,几欲晕厥。 剑会眼底闪过一丝杀气,“等我见到她之后,再来慢慢一笔一笔跟你算这本账。” 剑光一闪,小蝶仙惨叫一声晕了过去,剑会迅速消失在众人面前。 “天哪……小蝶……”班主还以为她死了,扑倒在她身上哭叫了起来,“我的摇钱树啊……” 梅瓣织苍白着脸,冷冷地提醒了他一声,“她没死,只是吓晕过去了。” 不过小蝶仙恐怕会很懊悔,自己为什么不当场吓死了好,嘿嘿嘿! 第十章 明月当空,皎洁莹亮,今晚的月色美得浑然不似人间。 弹儿上完了药,独自爬到客栈的一处墙头上,静静地抱着膝望着天空的月亮。 虽然此刻街上热闹鼎沸,可是这夜空依然神秘悠远得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月儿还是这么地亮,好美啊。 她不禁想到了那个离开他的月夜。 他现在在哪里?身为神仙,该是自由自在任意来去,他的心上可还会记得她这个弹儿? 她突然忍不住胸口澎湃汹涌的悸动,两手成圈放在嘴巴对天空大喊:“公子,我好想你,你可有一丝丝想我?”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深深为思念所苦。” 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轻柔响起,她的眸子迅速移向声音来处,陡然呆住了。 她颤抖着捂住小嘴,完全不敢置信双眼所见。 高大伟岸一身白衣,剑会在黑夜中静静地微笑,深邃的眸光隐隐约约闪动着什么。 他真的从天上下来了?他听见她的呼唤了? “公……公子?”她睁大泪意迷蒙的眼睛。 他站在客栈的屋檐上,痴痴地凝望着她。 “我终于找到你了。”在这一瞬间,他才知道相思的感觉有多伤人,而重聚的滋味又有多么醉人。 他觉得双脚轻飘得像是浮在半空中,眸光再也不愿意从她脸上转移。 “公子,我以为你不见了,再也不会想要看到我了。”她狂喜的泪水轻轻滑落面颊,小小声地,仿佛害怕惊走了他。 “傻丫头,是我害怕你再也不想看见我了。”他轻叹一声,心疼地凝视着她憔悴的脸蛋,“老天,我又害你受苦了。” “不,是我自己……”她伸手想去碰触他,想要感觉这是不是真的。 怎么可能呢?是老天爷听到她的心声,所以特意把公子送到她面前来吗? 可是她是那么坏的一个丫头,又笨,老天爷怎么会给她这么大的惊喜呢? “让我看看你,你好像又变瘦好多!”他一个跨步,心神激荡之余,没有留神到脚下屋檐与墙的距离,蓦然踩了个空。 “公子!”弹儿惊呼一声,急忙扑了过去。 剑会生平第一次摔了个五体投地,整个人趴在墙上半天动也不动,心里懊恼个半死。 天哪,他从来没有这么笨拙过。 弹儿过来扶起他,吓得小脸都白了,“公子,你不要紧吧?哎呀,你的鼻子流血了,你……咦?” 神仙也会受伤流血的吗? 她睁大了眼,满面狐疑,“公子,你……” “我不要紧,摔痛的只是我的自尊心。”他摸摸鼻子苦笑。 “你……你不是神仙吗?怎么会流血?” 先前相处时的点点滴滴瞬间涌人她脑海里,弹儿抓着头苦思了起来。 他是神仙,可是他有吃五谷杂粮,还喝茶……她是不知道神仙能不能喝茶啦,可是戏文上不都说,神仙超脱凡胎,都是辟谷养气不吃东西的吗? 如果说他不是神仙,那他为什么会上天人地?还能摸清楚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就在她几乎要想破脑袋时,剑会诧异地指着自己的鼻尖,“神仙?我?” “是啊,你不是神仙吗?”她像逮到了证据般,急急道:“你说过的啊。” 这可是天大的误会…… “跌倒的人是我,怎么反倒是你在头晕呢?”他关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你还好吧?” 她急忙抓住他的手,仰高小脸,“你不是神仙下凡来要找徒弟的吗?” 他眨眨眼,“我几时跟你说我是神仙下凡来找徒弟的?” “呃……”弹儿猛地被问住了。 “嗯?”他挑眉询问。 “你好像……没有说过。”她讪讪地道,随即又挥舞着小手,“可是我问你是不是真的要带我回去修炼,你也说了你要带我去影城,而且我一开始也叫你师父,是你自己觉得师父两字很别扭,要我改叫公子的呀!” 他怔住,“老天,真是天大地大的误会。我是要带你回影城没错,但是是要你在我老头子……呃,爷爷的六十大寿上和我一块唱一出‘卖油郎独占花魁’,几时是要带你去修炼什么东西了?” 咦?耶?啊? 弹儿傻眼了,“你要我什么?” 说到这件事,他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脑袋瓜,“你不也一样?还告诉我你是赛家班的花旦,害我以为你真的是当家花旦,直到刚刚才知道赛家班的当家花旦是那只俗艳的妖怪。” “俗艳的妖怪?”她噗嗤一声,急忙忍住笑,“你在说什么?我从来没有跟你说我是赛家班的当家花旦啊,是你问我是不是赛家班的‘花弹’,我的确姓花名弹,就是这样我才以为你是神仙,所以才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们两个面面相觑——老天! 半晌后,剑会首先抱着肚子爆笑出声,“哈哈哈……天啊,原来我也搞错了,你也搞错了。” 弹儿笑到东倒西歪,“我真的弄错了……还以为你是神仙,一心要跟着你学法术……哎呀,我的天啊!我怎么笨到这么离谱……” 笑声欢愉地飘荡在空中,好半天后,好不容易才稍稍控制了一点,可是他们两人,互看了对方一眼,又忍不住笑到不支倒地。 “哈哈哈……” 两个笨瓜子。 笑着笑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弹儿笑偎在他宽阔温暖的怀里,剑会紧紧地拥抱着她,倾听着对方欢悦的笑声,平稳的心跳声。 慢慢的,轻轻的,剑会温柔地抬起她的下巴,深情的封住了她唇畔的笑容。 笑声甫落,随即上演的是缠绵悱恻的怦然时刻…… 神秘的影城在某大山的山谷之中,依山傍水遗世独居,然而在雄伟与典雅的无数建筑物中,当属金马蒋三大家族的“金玉盟”、“赛马会”、“开蒋门”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之为最。 不过今天金玉盟的大广场上,可说是锣鼓齐响热闹非凡。 四处挤满了人,就是为了要庆祝兼欣赏金老太爷六十大寿寿宴上的“压轴好戏”。 咚咚咚锵,锵锵锵…… 大红的戏台边,文场的师父们又拉又弹又敲,提醒着好戏要开锣哕。 金老太爷坐在大座上,笑得嘴都合不拢,还不时示威地跟坐在旁边的两个老朋友挤眉毛弄眼睛的,可说是得意得不得了。 谁教他的宝贝孙子这么争气,这么快就把新鲜花旦给带回来,为他粉墨登场以兹庆贺。 马老太爷和蒋老太爷不服气地在一边吹胡子瞪眼睛。 “那是因为你年纪最老,大了我们一、两个月,所以提早给你过寿也是应该的,这有什么好得意的?”马老太爷一撩银胡子,哼了一声。 “没错,我那孙子了不起得很,相信一定会带一个最最漂亮的花旦回来,到时候,轻轻松松就把你们的给比下去了。”蒋老太爷不甘示弱的说。 金老太爷发出嘘声,很不屑地道:“大话不要说太早,我们家剑会带回来的可是清秀佳人,声音有如黄莺出谷……不不,比黄莺出谷还要好听,等会你们就知道厉害了。” “吹牛皮,哼!”马老太爷和蒋老太爷不约而同地挥了挥手,不过等到戏幕缓缓拉开时,他们还是情不自禁地倾身向前,聚精会神地紧盯着戏台。 谁教他们三个是老戏精,早就上了瘾呢? 老鲁叔一脸滑稽扮相,脸上和鼻子抹了团大白印,笑咪咪地扬声拉腔道:“年少争夸风月,嗳,场中波浪偏多,有钱无貌意难和,有貌无钱却不可,就是有钱有貌,还需着意揣摩,那个知情识趣俏哥哥,此道谁人赛——我!” 他唱完了这一阕形容风月场所中行走妙诀的“西江月”,大大吆喝一声,“列位贵宾不用急,且听我来唱分明,今日有那俊俏小生小郎君,和那美赛天仙小花旦,齐声粉墨又登场,庆贺今日金家老寿星,福如东海禄寿齐呀禄寿齐!” “好,好哇!”金老爷子率先鼓掌叫好。 接下来好戏正式登场,女主角莘瑶琴因战乱与爹娘分散,被人卖到西湖烟花干家,改名美娘,习得琴棋书画,成为艳冠群芳的花魁。 弹儿一身飘逸娇美的花旦扮相登场,看得台下众人喝彩不断,金老爷子笑咪了疯狂叫好。 “好呀、好呀,这个花旦好呀!” 弹儿目光流转,对着金老爷子露出盈盈一笑,开口唱道:“可怜绝世聪明女,烟花罗阵中,爹娘远在天际外,不知女儿命如风……” 她的嗓子凄艳婉转,又似轻叹又似哽咽,一开始就紧紧掐住众人的心,几个老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呜呜呜……可怜的小姑娘啊……” 戏唱到本来美娘是卖艺不卖身,却被狠心的王九妈陷害失了身,从此以后索性夜夜笙歌,撒开手段来赚尽胭脂客的银两,为的是忍辱等待,终有一日爹娘或有情人的出现。 李大娘担纲演出戏分多多的王九妈,鬓边点了颗美人痣,扭起屁股撒起泼来真是无人能敌,看得台下又是笑声又是骂声,显然人人都人戏了。 当俊挺傲然的剑会身穿卖油郎的粗劣衣裳同手同脚走出来的时候,台下笑声大作,其中捶胸拍腿,笑得最大声的是金老爷子、金大爷和金夫人。 真要命,他一世英名尽毁于一旦。 剑会无奈地瞪了台下一眼,心一横,索性硬着头皮张口唱:“刻薄不赚钱,忠厚不蚀本,我乃秦家卖油郎,要买好油寻我拿……唉。” 金老爷子拍红了手掌,怪声轰叫,还不忘圈起手掌放在嘴边大嚷:“小生不要乱改词啊,大声一点,我们没听见呀!” 这个怪老头……剑会浓眉一扬,还是只得咬牙切齿地继续唱下去。 接下来就是男主角秦重无意中看见了美娘,从此魂牵梦萦日思夜想,努力攒了夜度费十两银子到烟花楼里,为图再见伊人一面。 只是美娘赴宴迟迟未归,秦重等到快睡着了,终于等到伊人回来了,却是醉得一塌糊涂。 台上的剑会扶住了恍若酒醉颠颠倒倒的弹儿,温柔得完全不像刚刚那个同手同脚、浑身僵硬的“秦卖油”,甚至在将她扶卧到床上时,更是深情款款地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弹儿的脸红了起来,偷偷在他耳畔急语,“戏文里没有这个啦。” 他含笑狡犹地眨一眨眼,“我情不自禁。” 她的脸红得跟石榴花一样,完全不必上妆就有酒醉脸红的模样出现了。 金老爷子在台下看得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他暗暗一笑,对着身边的老友挤眉弄眼,“嘿嘿,姜还是老的辣吧?” “喂!”马老爷子和蒋老爷子两颗脑袋可疑地凑了过来,低低地道:“这可是咱们三个一起想出来的妙计,别把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去。” “知道啦、知道啦。”金老爷子笑到嘴巴都咧到耳朵了,“咱们看戏,看好戏,嘻嘻!” 接下来就是花魁吐了卖油郎一身,却亲眼见到了卖油郎的善良与深情,从此把个小小卖油郎放在心坎底。剧情一转,女扮男装饰演坏痞子吴八公子的画眉大摇大摆的走出来,一声令下就把不愿接待他的美娘给拖上了画舫,然后把美娘脱了鞋给扔回岸上。 可怜的美娘无鞋难行,小脚无力地倚在岸边,想起自身命运悲从中来,恰巧被日思夜想的秦小倌人给遇见了。 秦重与美娘互诉衷情,相约生生世世永为夫妻;美娘并将几年来存下来的银两取出来为自己赎身,快快乐乐的嫁给了勤劳宽厚又深情的卖油郎,从此以后夫唱妇随、白头偕老。 到戏终的时候,男女主角悄悄隐没在帘幕后,旋即美妙的歌声齐齐响起——“春来处处百花新,蜂蝶纷纷竞探春,堪笑豪家多子弟,风流不及卖油人……” 丝竹声欢欢喜喜渐渐悠然,金老爷子欢喜得站了起来,大声拍手称赞。 “好,果然唱得好,演得好,我几十年都没看过这么好看的一场戏了,我今天真是太高兴了……” 现场也是掌声如雷,欢声雷动,到处都是意犹未尽的讨论赞叹声。 “各色角儿出场谢采!”司礼先生高声道。 帘幕一技,配角们统统上台欠身作礼欢然挥手。 一时之间,献花的献花,发红包的发红包,因为影城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不过却不见小生和小旦的身影,所有人都大感纳闷不解,开始议论纷纷、四处问来问去。 “咦,男主角和女主角呢?” “是啊,小生和小旦呢?” 金老爷子也跟着纳闷得不得了,搔着脑袋瓜左问右问,“那小两口到哪里去了? 该不会戏唱完就忙着跑了吧?“ 金大爷一脸无辜,“爹,这我们也不知道。” 金老爷气咻咻地道:“这个小兔崽子该不会戏演完就忙着把人给撵下山了吧?” 在一旁窃笑的金夫人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清清喉咙道:“呃,爹,这您就不必担心了,因为我刚刚看见会儿把人家拉进剑楼去了。” “剑楼?剑搂不是那小子的卧房?”金老爷子又欢天喜地了起来,“嘿,了解了解,很好、很好,哈哈哈!” 相较外边的闹哄哄,剑楼里,却是此刻无声胜有声了。 姻缘本是天注定,莫笑人生一出戏,喜怒哀乐随心演,道尽世间情与义。 春风欲来掩不住,笑语嫣然花铺路,自古才子佳人配,共谱传奇一部部。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