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寻之旅》

作者：alashi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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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一般说来，老鼠并不怕人。

赤手空拳的一个人对一只老鼠是稳赢，两个人对两只老鼠需要苦战，而相同数量的许多人对许多老鼠，则老鼠的胜利毫无疑问。

除了老鼠生来的聪明与其严酷的生存环境给予的求生经验，这种以自然为战场的持久战，胜利的一方在繁殖能力上，必定有着出色的优势。

据说同一年龄下，老鼠的雄性子孙，已经拥有使雌兽怀孕的骄傲时，人的子孙尚且未能分辨同性与异性。

当然，人对老鼠从未怀有过份的恐惧。毕竟，大自然食物链以人类群体为终端。人类女性面对老鼠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之行为，纯属煽情。

而且，人类还驯养了鼠类最为战栗的天敌之一——猫！

一只猫发出的一声尖叫，足以令整一群老鼠萌生抛弃任何舒适的环境，逃往任何不毛之地白手起家的念头。尽管老鼠同样的狡猾，尽管老鼠数量众多，尽管老鼠对同类的死并不希罕……可是提到对抗猫，谁敢？

“群起而攻之，未必便输，可谁都怕了猫！”

一鼠之智者曾经发出这样的哀叹。

哪只老鼠面对着这锋齿利爪、矫健敏捷，而又狡猾残忍的猎手，能腿不发抖，牙不捉对儿厮打？而哪只猫遇到老鼠，又舍得放走这美味而又满可取乐的猎物？史上并非没有穷鼠噬猫的记录，但正如一位人类史上伟人的话说，“雄鹰有时飞得比母鸡还低，但母鸡永远也不可能飞得像雄鹰一样高！”或许有鼠梦里都做着杀猫饮血，扬名立万之类令鼠血沸腾的美梦，然而一旦这美梦为猫啼打破，给它移植个猫科动物的胆子，也不敢对打扰它美梦的狂徒有所怨怼。

毕竟鼠类坚守的立世信条，始终是好死不如赖活。

因此鼠类永远都是被征服者，猫永远都是征服者。猫没打算将老鼠灭族；老鼠尽管有“投海派”之类激进份子群体，叫嚣着不自由，毋宁死的口号，但大体并不盲目。这就形成了金字塔状的平衡，不易动摇。

除非有奇迹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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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觉

（一）

“啊！！…………”

突如其来的一声惨叫，将寂静彻底击溃，好不容易平静下去的楼房街道，又开始骚动起来。

我和胡子老头较量胡子的比赛同样被击溃。老头对我半途而废的做法极度不满，吹胡子瞪眼拦在门口，试图扼杀我的好奇心，可他骨瘦如柴的身躯哪里拦得住来去如风的我，只见一地的胡子被我消失前带起的旋风卷起飘落，略显悲凉。

我的离去当然为了那声惨叫。

一个灵魂被最忌讳的东西伤害时，才能发出这样苦痛的嘶鸣。

到底是什么？

似乎与生俱来的好奇心驱使着我四处侦探。

有的说，见到那家孩子兴冲冲出门去了；

有的说，仿佛有一股黑烟冲入云霄；

有的说，惨叫之前似乎听到“嗞——”的一声；

……

难道是一出充满欺诈、暴力的杀人放火灭门惨案？

一路询问按着人们的指引，我来到某一户家门口。看到余怒未平的户主，瞪着铜铃大小的眼睛在呼呼喘气。

我小心翼翼地对他投去询问的眼神，假如他表现出不善的举动，我打算立马遁走。

不料他仿佛找到倾诉的对象。

“前些天我家小子得到了一块看来不错的护身符，想讨他女友的欢心，又怕这东西是假的，就往他祖宗那老鬼身上按了一下。结果就是这样……”

我对他含糊其词的部分，即老鬼被伤害的部位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正待细细诘问时，只见那老鬼灰溜溜出现在门口，左手正捂着屁股，一脸的苦大仇深。

我猛然想起，老人家尤其是老鬼通常都有个不太好的习惯。在对现实不满的情况下——

喜欢倾诉。

我立马遁走。

*********************

天又要下雨了。

乌云在窗外渐集，原先和煦的阳光一股脑儿被吞进了它黑沉沉的肚子。风仿佛一个财迷心窍的窃贼般扑进未关的窗户，疯狂地翻动着所有它拿得到的东西。窗帘拚命上下翻飞，挥舞着自己单薄而修长的身体，如同少妇阻挡施暴歹徒的纤细的双臂。风里的纸张和衣物不断穿过我的身体，惶惶不安地等候着暴风雨的到来。云层越来越厚地罩在天上，民居家中的家畜家宠不安地啸叫。

一道凌厉的闪电划破了黑云。刹那间，房子新主人出现了，窗子关上了，所有的灯都亮了。黑暗、风雨、雷声从窗外飘过，家中温暖依然。她麻利快捷地收拾着地上散乱的东西，头上的长发活泼地挥动着，不一会儿就完工了。

窗明几净的大厅铺有红得耀眼的地毯，冰箱里刚刚堆满了散发新鲜气味的食物，卧室的床看起来很柔软，明亮的房间里洋溢着安宁的气氛……这屋子的确很讨人喜欢。自从新主人来了以后屋子就是这样，舒服得仿佛伸个懒腰都会被拥抱。

可近来的天气总这样令人叹息。俗话说“六月天，孩子脸”，现在别说六月，连五月也还没到，她已经好几次哭丧着脸收拾突然被雨淋湿的衣服了。莫非老天越来越孩子了，越来越爱拿别人开玩笑？

前些天，她一个人搬到这儿来，送她来的人再也没有来过，而她平时也没啥客人。她有时睡个懒觉能把太阳一整天晾在屋外，醒过来时晕乎乎地啥都不清楚；忙的时候，早出晚归的她会回到家后还把电脑打开在桌子上，然后让脸停在它面前老半天一动不动。她忙开了，我就思考一个小小问题，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问题。

我是谁？

（二）

我什么都知道。一丝风吹草动，我就知道不安分的是哪个家伙。

我只是不知道，我是谁。

周围一切是人非人的有脑子的都对我很熟悉，看来我并非在这儿凭空出现的，我未曾从什么地方不告而别，不告而别的是我认识的自己。

不管是谁，只要对我的疑惑作答，我就不再疑惑。

可我不问。

我要让他们认为，我同以前的我一模一样，从未发生过什么。

谁也不会知道我的疑惑。

为什么不让这个疑惑成为一个唾手可得的猎物？我可以纵由它在我的面前、背后浮沉隐现……它逃不掉！只要我愿意，它逃不出我的掌心。

多熟悉的游戏，多愉快的游戏！

我可以不露声色，让它在我面前显露出仓惶，显露出破绽，极力掩饰却无所遁形……想到这里，我得意地伸了个懒腰。

今天真是好运气。

*********************

有点费劲地钻过两三面墙壁，我来到大路上。

能够省点力气的话，我是不愿多费劲的。可惜我出动的时候，她正在洗澡。

要是她洗澡时也能把门开着，我宁愿从门口走出去。我一面朝海边走，一面想。

阴雨天令我有股前往海边的冲动。尤其是电闪雷鸣的时候。

咸腥、潮湿、涌动、巨响，天空极暗，不时划过极亮的电光，这令我感觉极强烈，浑身似乎在分解，在膨胀，在融化，心中雷电骤起，那是一种将要迷失自我的极度震撼。

这种感觉仿佛能让我想起点什么来。

我仅有的回忆，便是我从海边鬼使神差地回到了那房子。

想了半天，我也只记得回去的路上跟一条老瞎狗打招呼，它当时全身的毛立即炸了开来，踉踉跄跄后退掉进了路边的水沟，呛得猛咳嗽。

所以我是窃笑着回家的。

只是想想，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海边。只要是夏天，天气再不好，总有些男男女女来嬉水，或者说，游泳。其实他们都很少下水扑腾，经常就是在沙滩上鼓弄沙子，女的好像很乐意少穿点衣服，男的好像很乐意看到女的少穿点衣服。但是，穿得再少也少不了那两道——上一道，下一道，好像个勉强的等于号。这等于号的两边，总是有眼神不对的男人。我欣赏了一阵子他们无聊的游戏，打了个呵欠。女人衣服穿得少有什么稀奇的，没穿衣服的我都看过。刚才穿墙的时候，刚刚就她围了个圈看了一遍。其实嘛，女人穿上衣服，比不穿衣服要好看一些。

一阵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建筑、水沟，低凹处、阴暗处，处处都残留着这种味道。

那是一种肮脏、弱小的生命身上的气味，常常夹杂着食物、血腥和排泄物的味道。这种生命仿佛是我非常熟悉的，非常在意的，非常喜爱的……可为什么我的房子周围方圆几公里都没有它存在的迹象？

我带着疑惑追寻这气味，曲曲折折来到一个下水道口。这鬼地方，青苔布满了每一寸地方，湿气凝成的水滴不时从头顶滴落下来，脚下一个个深深浅浅的水洼，黏黏呼呼的脏东西满地都是。里头阴森森一片漆黑，时不时还来一阵夹杂着腐臭的风。像这种该天打雷劈的地方，谁会喜欢住在这里头？我愤愤地揉了揉鼻子。

那种味道，在这里特别地浓厚。

（三）

仰面躺在客厅的大吊灯下，我满意地咂咂嘴。如果外头没啥好玩的话，回家也没什么不好。

尤其是刚才对着那令我厌恶的下水道口，我突然想到家里的地板多么地光滑凉快和干净，我甚至能看清映在上面的天花板表面淡淡的浮雕花纹。下水道？脏水？气味？

一点都不好玩。我对自己这样说。

于是我就……

就回家了。

我翻过身趴着看女主人披上浴袍，在镜子前面姿态优雅地梳那一头长发。虽然她对我视而不见——或者准确地说她看不见我，但她总让这房子显得干净、亲切、温柔。她并不知道我喜欢趴在软绵绵的大沙发上蹭脊背，却自动自觉地给那儿铺上了条凉席。我本来就不喜欢热闹，虽说这个家的常住居民实际上不少，但谁都互不侵犯，有交情的密切些，没交情的疏远些，各用各的方式过日子，不思进取，也不思悔改，却不见得缺点什么。总之我很满意。

*********************

当女主人终于就寝，一切归于静谧时，这个家的“群众节目”才真正开始。

各种各样的小小精灵带着笑容蜂拥而出，飞到空中组成一道“光流”，在那只红色萤火虫的带领下，得意地游动在房子的每一寸空间中。它们的舞动迅疾、流畅而无声，一会儿顽皮地附着在瓶子上，是那样地密集，把整个瓶子“镀”成一件冰灯节上才有的艺术品；一会儿模仿者在空中跳动的弹簧，一蹦一跳，仿佛很笨拙地就要撞上吊灯，又很碰巧地刹住车压紧弹向别处；一会儿又组合成女主人的模样，学着她起床伸懒腰打呵欠的样子。潜藏着的幽灵们也因此纷纷来了兴致，一个个从墙壁上、地板里透了出来，跟随着光流腾挪不休。这不是一场博取掌声的表演，不是一出谋取眼泪的戏剧，更不是一群谋生愁穷者的恐慌和沉重。只是活动的轨迹破坏了孤寂的循环，生的喜悦稀释了死的哀愁，极度窒息者急需饱餐甜美的空气，如同生生灭灭于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光和影。舞到酣处，所有的舞者凝聚成一点炫目的奇光，接着千万道光点喷薄而出，没入了房体，也使房子重归沉寂。

“你觉得怎么样？”我瞅瞅胡子老头，看他不理我，顺便揪了揪他的胡子。

“我这当扫把的怎么看得懂？”他没好气地从我手里把胡子扯了回来，心疼地梳整个不停，“我只知道扫地！”

“得了吧你，地是你扫的？”我把他凌空踢起，在空中起起落落，就是不让他落地，“小女孩扫地的时候你在干嘛？嗯？”

“那么护着她干嘛？住手！……住脚！我只是让她更用心扫而已……住嘴！……尾巴！……喂！”他起起落落间气急败坏地叫嚷，又一次高高飞起，重重落下时，我没了兴致，任由他脸朝下砰然落地。

等到他灰头土脸爬起来东张西望时，我早已静躺在属于我的那个角落。

（四）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深刻的印象总是厄运的到来。

一见我就逃的都不是好东西。我一边追着两只肮脏的动物，一边这样想。

这样，对地形很熟悉的我，不怎么费劲就将他们逼进一个死角。

“你们干嘛要逃？”我好整以暇斜着眼见它们。

“你不追，我们用得着逃吗？！”一只似乎是吓得脑子进入分裂状态的声嘶力竭地朝我吼，另一只抽搐着突然口吐白沫横卧在地。

我追你们也可以不逃的……只是我还没追你们就已经开始逃了啊。我饶有兴致地趴下来看着它，他迅速把那只不省人事的同伙一把扯过来充当防御工事，眼睛直瞪着我，牙紧咬着，胸口急剧起伏，腿么……正在抖。

“你想怎么着？！”他接着吼，努力不冷场，但更实际一点说，它一停住嘴，一嘴牙齿就会打架，不听指挥地打击着它两个长长的门牙。

“哦？怎么着？我怎么知道？”我有点苦恼地挠挠头。我是真不知道，来个微笑……却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把牙给露了出来。嘴皮子不断负隅顽抗的这只瞬间眼睛瞪大，身子发蔫，天知道它是误会到哪儿去了。

“不要吃我！！”它惊天动地地朝我尖声呐喊，喊到末梢成了哭腔，颤个不停，就如它趴在地上露出的脊背。“我不好吃……我未成年！我举目无亲！我……”

“还有呢？”我好心提醒它接着说，嗯……也许说出来会好受些？

“……我还没当过爸爸。”它丧气地垂下头，猛地眼睛一亮，将地上昏迷的同伙朝我用力一推，又闪电般退到墙根，手掌朝那家伙张开抖个不停，我知道这是推荐的意思：“吃他吃他！对！吃他！吃他！”

“我为什么要吃它……”我厌恶地揉揉鼻子。我根本不用进食，就算要……难道非得吃这么肮脏、难看、更兼一身怪味的生肉？

“理由吗？！这需要理由吗？！猫吃老鼠还需要理由吗？！！“它涕泪交横，悲愤得双手握拳抖个不停。开什么玩笑！你不吃他就是要吃我了啊！

它的话不啻于又一个霹雳轰中了我（我怎么会说出“又”字来了呢）。

猫吃老鼠？什么是老鼠？这不重要。

我不像是被吃的，我不是老鼠……

我是猫？

我真的是猫？

我突然想哭。

我知道猫是什么，猫吃什么。可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猫！

因为我从不……呃，从有记忆时就不吃东西，而且对着镜子……

也从来都看不到自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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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思知

（一）

我回过神来之后，有两个重大的发现。

一个是，它俩已经不见了，而且似乎并不打算回来；

另一个是，它们留下了气味，这气味跟那可恶的下水道口弥漫的气味同出一辙。

我这一时间根本不去想以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家的周围没有老鼠，为什么邻居们与我那么熟络，为什么想看海，为什么被雷吸引……够了！

我现在需要的是好好躲起来，呼吸得安详一点。我想起了窗明几净的家：宽敞结实的大门，里面飘来好闻的味儿……嗯，精灵、灵魂们的飞天舞更是不错。

我还是回家。

奔跑回来其实也没有必要。只不过想要奔跑帮忙把乱哄哄的脑子晃荡得澄明些，结果有啥不同？还是一碗沸腾的紫菜蛋花汤样儿。

我是猫么？我真的是猫？？我哪里像猫了？

吃老鼠？肮脏又猥琐，还带着那么令人嫌恶的味道，怎么吃得下？

……昼伏夜出？晚上要睡觉的！至于白天嘛……也是睡觉比较好。

……捕鸟？那么剧烈的运动？我宁可它来捕我。

……吃鱼？那种刺鼻的腥味？杀了我吧。

我不是猫。我松了口气。可是……

猫好奇心？

猫喜欢作弄人？

很像啊。

如果我能像别的家伙一样，对着一面镜子，或者明亮的地砖，甚至是一滩水，就可以看看自己的样子，那么我就不必那么苦恼，一眼望去就可以把疑惑砸个烟消云散。

问题是我不能。

不管我是自己一个，还是跟别的什么一起，镜子都拒绝为我服务。即使我把胡子老头揪着胡子举到脑袋顶上，镜子里也只看到他扭曲痛苦的老脸，看不到我。那时我懒得去想，为什么我跟别的家伙那么不同，还为作弄别人超前方便沾沾自喜呢，方便……现在我的状态好像便秘。

这实在让我再没心思玩下去。

“胡子，你在这儿住多久了？”我第一个询问的对象正在慌张地试图逃脱，我不得不揪住他的胡子。

“叫我扫把！”他不满地朝我龇牙瞪眼，却已经停止了挣扎，“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我想知道我以前是什么。”一刹间我藏得太深抑制得太久的悲伤潮涌而至，我咬着牙，但泪水滚滚而下，声音已是哽咽。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子。但我一直就知道，用懒惰和胡闹掩盖不了多久。该爆发的，它总归要爆发。

“我还以为永远不必跟你提到这个。”胡子老头怜悯地看着我，握住我松开的手，目光诚挚。

“你早就知道？”

“你第一眼看见我起，我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他抱着手靠在墙上，“在那之前，你根本看不见我……虽然我们很熟悉。”

（二）

“在那之前，你一直是这个家最可爱的生命。”胡子老头摇摇摆摆地踱着，神情黯然。“前任主人从来就离不开你。他行动不便，所以租了这第二层的房子。你每天帮他叼信件、拎牛奶，还给客人开门和招呼客人换拖鞋。什么老鼠、蟑螂，这方圆一英里是绝了种的，连鸟儿都不敢来啄食盆栽里的果子。住在这附近的小动物都喜欢你，一有什么情况就抢先通知你。你的乖巧机灵渐渐出了名，麻烦也就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安地立起，伸直了身子看着他。

“那一次，前任主人一个朋友来做客，看到你时特别喜爱，就跟前任主人提出要借你几天去陪她解闷。”胡子老头叹了口气，“前任主人想到她是个寡妇，迟疑了许久也就犹犹豫豫地答应了。没想到就在这天晚上，前任主人不慎触电死了。”他瞅了我一眼，“说也倒霉，谁能想到一个老人，洗澡时在浴缸里站起来会踩到肥皂跌倒，这一跌就把后脑勺跌破了，捂着毛巾出来想打电话求救，脚湿漉漉地滑倒又一头撞碎了电视机，电火花劈里啪啦一闪，当场就没得救了。你闻讯赶来，没日没夜悲啼了三天，就夺门而出，不知所踪。大家正在为你哀痛，过了不到一个星期，你突然怪模怪样地回来了。”

“怪模怪样？”我奇怪地问，浑没发觉家里的常住居民们已经悄悄地现身，静静地在旁聆听。

“你没发现自己的异常？”胡子老头反问我。

“镜子？”我知道他指什么。

“你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知道为什么吗？”胡子老头顿了顿，“你的存在已经属于黑暗，光不接受你！”他朝一个灵魂招招手，那家伙到镜子前大扭秧歌，镜子里看到的是一团淡淡的黑影，不是他令我看到的样子。“可你又跟他们不一样，光排斥你，你却不排斥光，有脑子的能看得见你，像这些没脑子的，”他指了指镜子，“只看得见你背后的背景。”

“那她呢？”我眼睛瞟向女主人的房间，眨了眨。

“照她的脑子……要看到你得费点劲。”胡子老头考虑了一会儿，给了女主人一个不太委婉的评价，“大多数人都看不到你。”

“但你们能。”我往四周看看，他们都朝我微笑着，眨眨眼。

“我们是……生灵。”胡子老头的表情显得沧桑而又平静，“我们没有寿命，但是，”他无奈地一笑，“我们有的是时间。”

按照胡子老头的说法，我那天回来把他们全吓了一大跳，全身闪动着电苗，眼露凶光，气势逼人，不少生灵已经打好铺盖打算跑路了。还好我进了屋子就变得温顺平和，眼光变得澄净，模样也像以前一样安详。可他们发现，我居然看得见他们，还装着熟悉跟他们打招呼，以前的东西全都忘得一干二净。更令他们哭笑不得的是，我没多久就把他们的毛病都学全了，懒洋洋，惹是生非恶搞，一开口就雷倒一片，活像电影里那只家喻户晓的卡匪猫。关心我的精灵们，每天晚上都为我上演最华丽的舞蹈来安抚我，他们一直在担心我，因为我每逢阴雨雷电天气，就独自跑出去好久才回来，所以决定由一直以来跟我最熟络的胡子老头贴身陪着我，怕我出什么意外。

“你跟我最熟络？”我挠挠头皮，疑惑地看着胡子老头。

“当然，”胡子老头吹胡子瞪眼，“你就爱挂在我身上练爪子，没日没夜的朝我脸上招呼！”

“哦，”我亮出爪子恍然大悟，“真是个好主意啊……说不定这样能帮我恢复记忆呢。”

除了跑不掉的胡子老头，众生灵立即作鸟兽散。

（三）

已经失去了的回忆，其实我并不是很想要回来。已经有了的习惯，我也不想刻意去磨灭。做做样子，让大家看到我显然已经恢复，心安理得地回去后，我跟胡子老头谈了许久。

胡子老头主张我不必去追寻什么，他显然觉得现状并不差，我心里也同意他的意见。

“木柴烧成灰烬，想把灰烬变回木柴的是傻瓜。”他耐心地解释，“因为木柴借着火献出了光和热，它已经换了种方式存在着，要是把光和热硬填回灰烬里去，它只会被扭曲得面目全非。”

“我只想知道，并不是很想得到。”我点点头,“现在我知道了一些，剩下的我知道该怎么做。前任主人后来怎么样了？”

“就这么死了，什么也没留下。”胡子老头说，“就这样。”

我可以跟我的过去告别了。再光辉灿烂的事迹，也只是过去。数数我现在拥有的，并不至于寒酸和孤寂。一个细心周到的女主人，一群关心我的邻居，一根很哥们的……扫把？更何况我现在不需要进食，不需要忙于奔命，有卸去了重担的心，有时刻令我温暖的关怀，我还缺什么？

钻进房门，一束芬芳的百合填满了桌上的花瓶。我平日栖息的地方，就在女主人房间里的桌子底下。香气浓郁而热烈，笼罩着我入眠。她虽然看不到我，但似乎比看得到我的生灵们更让我心安。就这样，我终于有了一个成眠的夜。

清晨起身，阳光灿烂，空气清新，鸟儿歌唱。这就是传说中的身心健康？我一路小跑蹦蹦跳跳，一边狠狠嗅着花草的清甜和泥土的芬芳。这样美好的日子，居然属于我。我的眼眶湿润了。

女主人正在窗户里头打扫呢。胡子老头在她手里舞动，这家伙，总是使手段让女主人不知不觉把屋子全部扫完，累个半死，然后这死老头就可以悠闲地打一整天的瞌睡。

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是我在思考怎么修理胡子老头时，一种不祥的感觉残酷地浮现在我的心里：我仿佛又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味道。

好日子果然没有那么容易到来。

一番搜寻过后，几个草草遮蔽的鼠穴露出来了。这些鼠穴分布在花丛、墙根和大树底下的泥土地上，洞口朝天，盖着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报纸。报纸十分平常，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游人或者流浪汉休息时不慎遗忘留下的。

只是，旅人遗留的报纸，怎么会有老鼠的牙印？还埋了一半在土里？该死的老鼠，是不是把猫都当成白痴？

这些洞口都开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而且避开了视野开阔、光线充足的区域，不去注意的话，谁也不会发现，漆黑夜里兵分三路的老鼠正携带着赃物满载而归。

我当然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接下来的事情没有任何悬念。当天夜里，一伙老鼠鬼鬼祟祟从洞里出来后，被我截断后路，当场抓获。说是“抓获”，其实，我只是把吓晕和吓傻的那些捡起来，至于几只还有力气逃跑的，也没费我多大的力气，我逮住后一股脑儿把它们扔进那个大大的铁丝笼子。

“敢到这儿来撒野？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我在前头得意地嚷嚷。

“你本来就是病猫对吧？”在后头扛着笼子的胡子老头好心提醒得意忘形的我。

我一把抓起他塞进了笼子里。

说实话的人总是很不幸。

（四）

我提着笼子回到家，丢下笼子便快活地往沙发上一跳，大大小小的精灵们好奇地围着笼子飞舞，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有的小家伙从未见过这种动物，便在笼子外面使劲地嗅着，顽皮的还拉着老鼠尾巴拖着笼子打转，几条小蛇还不时穿过笼子游来游去，伸缩着舌头瞪老鼠。

要怎么处理这堆老鼠？麻烦……我现在不吃东西，更别提这种东西。放了它们是不可能的：这堆老鼠，一年生育出来的数量就能把这房子给埋了。顺手杀了也不难，可是那样就很没意思——让一屋子生灵看着我当刽子手？影响太不好了！也许胡子老头会有什么好主意……我是指，他会让我发现什么好主意。

我抬头一看，只见那十多只大小各异的老鼠正学着胡子老头的样子，一起抓着笼子的栏杆大声喊：“放我出去！”精灵们越发笑得厉害。

“好玩是吧？我也来……”我一搓爪子，一团闪着电光的火花跃出我的指尖，发出噼里啪啦的微微爆响。胡子老头赶紧一晃身子，变得跟纸一般薄，一扭两扭就很没义气地从笼子缝里溜出来了。他是植物化成的精灵，对火特别地敏感。他借用扫把当身体，家里不管扫把怎么换，他都会很快附着在新扫把上，只不过他不让一般人看见罢了。像女主人天天拿着他扫地，也只不过把他当作扫把来用。有时还嫌他脏，在卫生间用水将他冲上半天，又挂到户外阳光下暴晒。他老是对我抱怨说，再这么搞下去，他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发芽。

我瞪了溜出笼子的胡子老头一眼，他一道烟到卫生间去洗他身上的老鼠味儿了。我将手上的火花顺手放地上，唔……挺像篝火，当个老鼠烧烤串的火堆肯定合适。

“你们谁想吃烤老鼠肉？”我和蔼地询问屋子里的生灵们。他们大部分都摇头婉拒了这种野味，而老鼠们听到这句文质彬彬的话，则集体白眼一翻，晕倒在笼子里。

我把笼子交给那群欢呼雀跃的孩子们。他们的祖先未必善良，胃口也未必拘谨。但他们本身只不过是孩子，跟家里善良的精灵们和合得来。他们对这顿大餐分工得很快很合理，到厨房宰杀的、找调味料、工具的、照料火堆的，全都有条不紊。有些还兴高采烈地大声叫嚷：“呜喔！我要一份椒盐的！”“我要加辣椒！加到爆！”“我吃三成熟！”“这只最胖的是我的了！”

有他们来消化这些老鼠，也不坏。他们可以代替我……以前的我，把他们的天赋用在保护这片净土，让明白不明白的生灵都安安静静地生活，快快乐乐地生活。

猫为什么要吃老鼠呢？

我觉得倒未必是因为老鼠好吃。

我们天生有一种主人公的意识，不管我们生活在什么地方，总喜欢用自己的意愿来爱护和完善那个地方。我们的治理不一定整洁，不一定完美，当然，这是在看不清状况的家伙眼里粗浅的认识。照我们自己的看法是很不错的。而老鼠这种天生为了破坏平衡的动物，去到哪里都是被消灭的对象。只不过猫的天赋，特别擅于对付老鼠而已。可以说，猫是天生克制老鼠的战士，这一点，并不因为寿命的终结而改变，就象我。

那些小家伙们欢乐的叫喊打断了我的思考，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浓烈的香味和热闹的气氛，把这场立场无可挑剔的战役里丰硕的战果演绎得尽善尽美。那些老鼠，看它们臃肿的体型、锐利的爪牙、肮脏的身躯，没有人会觉得它们可怜。但是，我还是决定有所保留。

我只留下一只。那一只瘦瘦小小的。

我很想不通，它为什么还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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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解

（一）

老鼠也有不要命的？我看着昏迷在地的旧相识直摇头。看来它比上次吓得更厉害，上次好歹还能站着顶嘴，这回只能躺着抖腿。

“你打算怎么办？”胡子老头问我。他好不容易洗去了一身的鼠味，水淋淋的，正逗着一个羞涩的小精灵开玩笑呢。

“我很善良的……它要是觉得跟我谈话不如跟别人打打交道，我是不会强迫它的。”我笑嘻嘻地玩弄着老鼠尾巴。胡子老头看了看那群欢呼雀跃举行篝火烧烤大会的好邻居们，撇了撇嘴，咕哝了一声什么，俯下身继续逗孩子。

女主人已经睡着了。我考虑到这只老鼠的前科，觉得带到屋外去沟通会好一些。在厨房大吃大喝大吼大叫的声音不见得吵得醒她，但这家伙的嗓子一开……这很难说。

现实跟理想总有距离。女主人房门的锁突然发出“嘎啦”一响。邻居们反应极快，无声无息溜个干净，别说肉，连香味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电光火石间，我一伸爪子收回火花，又抽来一张纸巾把老鼠包裹着丢出窗户，随即纵身穿过墙壁，落到楼下空地接住了老鼠。

一切都很妥当。

穿过墙壁之前好像还听到女主人在嘀咕什么。我打算回去再问问胡子老头。他很识相地躲在门背后，听得比谁都清楚。

到哪里去好呢？我心里蓦然浮现出一个地方。叼着老鼠尾巴，我把纸巾塞进惊醒的老鼠嘴里，向着海边疾驰而去。

结果到了海边，我费尽了唇舌，都没能让它安静下来。它又哭又闹地顿足捶胸，活像个老婆跟人跑了的窝囊废。我只好出杀手锏了。

“再吵我就马上吃了你！”我沉下脸吓唬它。

整个世界安静了。

那么我继续。没想到，我得到的比我想要的多得多。

当然，它很久才把话说完——不是它不想说，是它实在太啰嗦。再加上一点哆嗦，我好几次直想掐它脖子。直到我跟它和平地达成了一个协议，我们才能够友好地交流。

“照你这么说，这儿所有的老鼠都说我死了咯？”它点头。

“是在这里被雷劈……劈到的？”它点头。

“很多老鼠都看到了？”它摇摇头，又点点头。

“就是说真的有老鼠看到，但是不多？”它点点头，又点点头。

“为什么？你刚刚才说这是你们的聚居地！”它在那儿发呆看着我。

“说！”

“不是你让我闭嘴的嘛……”它可怜巴巴地嘀咕，一看我在瞪它，连忙言归正传，“我说我说……那天天气不好，打雷下雨啊，雷打得沙滩是一震一震地啊，这样的天气鬼才想出来溜达，只有几个饿得不行的小家伙，在沙滩上翻垃圾觅食果腹，找到了个鱼骨头正在抢呢，抢啊抢打起架来了，架打得是……”

我瞪它一眼。

“别生气别生气，我接着说我接着说……它们突然看到你来了，都急着逃命，左边的撞进了垃圾堆，右边的爬进了易拉罐，中间的看到逃不掉了，在那儿装死。谁知你连看都不看它，一头冲进了海里，猫都是不会游泳的啊，你说这不是找死嘛……”

我又瞪它一眼。

“我错了我错了……然后没想到你愣是在水底下往前跑，爬到那块礁石上……”它指着大海远处一块兀立焦黑的礁石，“朝天上越来越大声地尖叫，那只装死的爬起来叫其他老鼠过来看，这时不知道为什么，天上一个闪电直直地劈了下来，把那个礁石轰得四分五裂，那几只老鼠有的还被砸伤了呢，结果石头就剩下那么一点点，你就更加是连影儿都没了，所以它们都说，你是被雷劈得灰飞烟灭，连渣都没剩下一点。”

“但是尽管它们跟其他老鼠都这么说，可是谁也没胆子去房子那里看看你到底还在不在，毕竟这么个事儿实在是太诡异了。越来越久都没看到你出现，很多老鼠都半信半疑了，就有些个稍微接近了一点去试探。谁知道一块儿去的几只老鼠，居然有的说看到你，有的说没看到，这下子情况更加复杂了，老实一点的都主张不要没事找事，好事一点的都打算搞个水落石出。谁都知道，如果这块食物丰富的地方被证实是安全的，那么我们生活就会好过很多。”

我瞥了它一眼。奇怪，它好像忘记害怕了？我是不是提醒提醒它？

“那么……”我微笑着靠近它，我相信它看到我的牙齿了。

因为它又晕了过去。

（二）

天快亮了。我不耐烦等它醒过来，就揪住它尾巴往海水里一抛。扑通一声沉下去，一串水泡冒出来，然后我看到它手忙脚乱钻出水面，没命地往大海深处游去。

它是不是搞错方向了？我得去问问它。

“小子，前面是什么地方啊？”我不紧不慢在它后边跟着，慢吞吞的问。

“我现在很忙！”它头也不回，咬牙切齿地使劲划水，“没看到我在逃命吗？问路找别人啊拜托！我不知道！”

老鼠天生视力很差。前面那一头好像是鲨鱼呢……你真的是在逃命吗？不是去送死？

“你喜欢鲨鱼吗？”我只好提醒它。

“我都说了我很忙！！”它几乎是吼出来了，“以后有空再说！”

好吧，那我就不说。

鲨鱼白森森的大牙在血盆大口的衬托下还是很醒目的。它终于舍得抬头，看到张开大嘴的鲨鱼时，浑身蓦地一炸，发出了一声惨叫，急忙回头又看到了我，突然双眼一直，不做任何解释就咕嘟咕嘟往下沉。

可怜的家伙。

我捞起它升到空中，拽住它尾巴凝视着它。它机械地看看我，又看看下面围着它转圈的鲨鱼张着的大嘴，笑了，笑得很白痴。

“我是在做梦，对不对？”它欢呼起来，“这么精彩的梦啊！我居然在猫和鲨鱼的面前还活着！还飘在空中！我一定是在做梦！”

我把它往鲨鱼面前一垂，它还傻乎乎地敲敲鲨鱼的牙齿，闻一闻。

“好可怕的味道，”它疑惑地张大了嘴巴，“这梦怎么会这么逼真？它吃过很多活生生的动物啊……不过好像没有吃过老鼠。”

“是不是要我帮你成全它？”我一夜没睡了，陪你在这儿做梦？

“你们谁吃不都一样……”它小声咕哝着，“反正我醒了就什么都过去了。”

我还是救它上岸好了。从某个角度来说，它的意志力可以说比我要坚强。再讨论下去我怕会激发我吃老鼠的本能。

我什么时候才能接着问它问题呢？

当它上岸后发现这一切都不是做梦的时候，它居然没有晕倒。看来近来的锻炼对它很有效，它只是吐得一塌糊涂而已。

“最后一个问题。”我决定尽快结束这次不算太顺利的问话，它一旦给了我答案，我要马上回到家去，绝不再呆下去了。“你明明知道我在，为什么还要来？”

“我能不能先喝口水？”看它吐得发白的瘦脸汗水直往下滴，我只好示意它自行解决。它晕头转向地喝了口海水，马上喷了出来；到垃圾堆里一番搜寻，它找到了半个蛋壳的雨水，咻溜咻溜喝了几口，这才渐渐恢复了常态。

“我说完了是不是可以走……”它好像发现我似乎没有什么恶意，怯生生地提了一个自我感觉比较理想的要求。

你走不走关我什么事……要走的是我。“可以，只要你说的是实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我像不像是在暗示它可以说谎？而且只要说谎就可以把我留住？我笨啊。

“因为我要向他们证明，我真的是从你的爪下活着逃跑的。”它停顿了一下，“我比他们要有勇气！”说到这里，它低下了头：“这样，别的母鼠才可能会喜欢我……”

无聊。我就是为了这么个答案磨蹭到现在的吗？“老鼠也有勇气的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没有勇气我们能活到今天吗？！”它猛地抬头，小小的绿豆眼透出的是一种不屈的尊严，这样的眼光，我从没在任何老鼠，或者任何家畜家宠的眼中见过。“我们什么都吃！什么地方都栖息！再怎么恶劣的天气我们都能熬过去！再怎么恐怖的灾难我们都能活下来！你们猫，还有人类，还有那么多的强者，哪一天不猎杀我们？我们也都活下来了！谁能比我们更有勇气？”

这我可说不好。尽管我觉得它说得有道理。

虽然这不是我饶过它们的理由，但我的确不想杀它。

“好的，你可以去告诉那些母鼠，你今天又从我爪下生还了，”我点点头，“下一次可就说不定了哦。”不等它回答，我飞一般跑回家。

好像是我在逃跑似的。

（三）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的，我只知道自己脑子很乱。

老鼠的勇气？我应该赞扬它们吗？

我一定是在开玩笑。

可是我开心不起来。我有无数的办法可以使面前的老鼠消失毁灭，可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一个敌害众多的物种能存活到今天，不是必然的结果。

老鼠是脆弱的。一只猫可以一个晚上就把一窝老鼠诛尽杀绝，老鼠即使逃到野外，也会有无数鹰、蛇之类的飞禽走兽争着吞吃它们。可是，就是这么个弱势群体，却在世界上生存了下来，一个城市里的老鼠数目比人口数目，怕是只多不少。

为什么不是猫？为什么不是狗？为什么不是其他雍容高贵、忠实善良的动物？

这个问题未免有些难，太为难一只猫……还是一只被雷劈得怪模怪样的猫。

我想去问胡子老头可不可以解答这个疑惑，起码他在这个家里，可以算是长者。

但我不认为他能。

果然，他沉吟了一会儿，把我带到了一户人家的门口。

“那老鬼很有些岁数了，你不妨问问他。”胡子老头很有把握的样子，“我很佩服他，但他一说就是没完，你心里要有个准备。”

由于个人的原因，他坚持在门口等我，不进去。没有人会注意放在门口的一把扫把，我并不担心他的安全。

至于女主人的嘀咕……这不重要。

进了这户有点味道的人家，我好奇地东张西望。这是个很讲究传统的家庭，有一个居室专门陈列祖先的牌位和族谱。族谱上的名字没个完，我没耐心看下去，我注意到，那个陈列在最高处的牌位，上面写着的名字在族谱的最前头。

不会是他吧？我看着那带着一帮子孙大吃大喝的老鬼，怎么很像被护身符烫伤屁股的那位。

他笑眯眯地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居然不怕电。

“那是没有防备！”他很愤慨地骂他的不孝子孙，“我还以为他给我整整坐垫，不想这兔崽子连老祖宗也敢暗算，还好我没飞到天上去！”

“你不是飞上去了嘛？”我记得没错。

“呵呵，那哪儿算天啊，故老相传，盘古砍破混沌，开天辟地，清者上升为天，就是说啊，被盘古剁开后，混沌发生了变化，它身体里头那些轻飘飘的东西啊，就往上升，说得简单些，就是扩展出一个空间；浊者下沉为地，就是说啊，那些比较重的，不透亮的，就渐渐沉了下来，变得厚实沉重，可以承载万物……”

我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他不会打算就这么滔滔不尽地说下去吧？

可是，听他说了这些之后，我仿佛觉得，自己所烦恼的东西，好像不怎么重要了。

我多少有些明白。

但我还是打断他。因为我想睡觉。

“老鼠？呵呵……你，我，它们，都是天地间的万物，都是从混沌的身体里变化出来的，”他撸了撸胡子，“谁该生存，谁该灭绝，谁也不能说了算，你从天地间得到了多少，就要还给天地多少，谁也吝啬不来的。但是如果你不舍得还，有的是根本不知道怎么还哦，那么你就会多付出一些代价，再不明白的话就等着完蛋；如果还得起，顺顺当当、痛痛快快地还了的话呢，那么天地就会高高兴兴地留着它，陪伴它下去。”

“你看我们，”他指着在愉快胡吃海喝的子孙灵魂们，“我们都是在世时留下了德行，也就是做了顺应世道的好事，去世后天地允许我们交还身躯，留下灵魂，我们的子孙又因为我们的德行产生了思念和感激，所以他们的供品中，我们吃掉的只是里头的那份心意，这就可以让我们继续存在下去。”

“你不喜欢老鼠，对吧？”这老儿悠悠忽忽地，别是在忽悠我？“可你不喜欢它，是因为什么呢？它们跟你的生存有矛盾吗？它们没有。你是强者，它们是弱者。但是呢，它们恪守着世德，所以天地包容它。或许你不知道，鼠类会因为它们的数量过分而自我管制呢。”他似乎有点不忍，“数百万的老鼠，就这么成群结队往大海里那么一冲，没了。”

我听得呆了。听起来，该被消灭的应该是我，而不是老鼠。没听说过猫会因为浪费粮食而自杀的。现在的人呢，更是想方设法纵容自己，从来不顾天地间冥冥中不可违逆的……天意。

“那么，祝你好运了。”他打了个呵欠，飘回了他的牌位，好像是回去睡觉了。

可恶，被他抢先一步。

（四）

胡子老头在门口打瞌睡，被我叫醒时很是吃惊，他觉得我没道理这么快就能脱身。

“那老鬼唧唧歪歪的功夫实在是出神入化的啊，”他不明白，“我不止一次看到他的子孙被他唠叨得跪地求饶！该说你运气太好还是我运气太差？”

“你？”我只想睡觉，“我人品比较好。”

说是出来得挺快，到了外面一看，原来已是华灯璀璨的夜。被这老鬼嗑了大半天，我出来时还觉得舒心惬意，了不起。

晚风悄悄，天上地下星光灯光，有摇曳多姿的，有灿然闪烁的，有娇艳绮丽的，如同各种各样亮晶晶的眼睛，各种各样醉人的眼神，光怪陆离，任谁都心动神驰。人呢，看着东南西北前后左右，看着脚下，无尽的东西吸引着他们，唯独没有人望望天上，望望高高在上的是什么。

所以呢，谁也没有去注意，天上飞着一只猫，猫嘴里叼着根扫把。

回到家，一屋子飞舞的精灵。他们正谈论着昨晚的篝火晚会，得意的得意，后悔的后悔，清脆轻柔的笑声如微风浅铃，屡听不倦，女主人的房门关着，天知道她是睡觉还是忙啥。我回到老地方，沉入梦乡。

这一夜我美美地睡了一觉。

一是没有老鼠再来骚扰；二是很多事情我已经明白；三是胡子老头透露了女主人的嘀咕。

“她好像被人问倒了，”胡子老头偷笑，“不知谁问她，如果她家的猫和狗打架，她帮谁？她嘀嘀咕咕的就是猫还是狗，猫还是狗……到最后，我记得她选的是猫。”

也许明天我就会离开，但我爱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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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访鼠

（一）

我一觉醒来，天原来还没亮。

繁星点点，更显得夜空深邃无尽。它黑沉沉地包容着一切，就如母亲一般，不管你是机灵乖巧，还是顽劣调皮，都是她疼爱的孩子，她敞开怀抱，给你温暖和呵护，给你所有，同时又为你抵挡着所有的伤害。

而白昼的光明却不同。它犹如威严的父亲:对什么毛病都毫不留情，在他的目光下，那些你警觉恐慌想要匿藏的私家小玩意儿全都无所遁形，无可保留。而当你面临困难，面对敌害时，他又会给你鼓舞，让你产生勇气和力量，让你凭着自己的力量获得胜利，让你增添自己的胆量和信心，有更充沛的精力去涉足你的前路。

我就是夜晚和白昼之间的一个异数，既不属于夜晚，也不属于白昼，就如母亲不给我温暖，父亲不对我严厉的孩子一般，虽然就是住在天与地间，却一片茫然。

我望着手上拿着的灯泡。它发亮，我发呆。

我是不是变成了电池？算了，这不重要。我把灯泡拧回灯座，又回头往镜子里看了看。

还是什么也看不到。我背后的一切都有，唯独没有我，仿佛我是不存在的一样。

我那时为什么不问问老鬼，我是怎么回事呢？

不过照老鬼的说法，再想想老鼠的供词，我不算太可怜了。想想看，被雷劈呢！多少千百年的大树中这么一招，就毁了。我不但还在，而且还得到了雷电的力量。

就是镜子看不见我而已。

女主人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睡得很舒服的样子。嗯，看来她怕是又看不到今天的中午了。我摇摇头，穿门而过，跟邻居们打招呼。

小精灵们很勤快，早早天不亮就起来劳作，它们搜集自己生活所需的露水和花香，又把它们好好贮存起来，防着天气不好的时候备用。流着汗水做完了这一切，它们快快乐乐地回到自己栖息的角落，吟唱着美妙动听的歌曲。

“你们这样做干嘛呢？”我问那只总带头的萤火虫，它是精灵们心爱的宠物，总是给它喝最甘美的露水。“采集露水和花香，好像只能刚刚好补充它们流失的汗水呢。这样做，它们得到了什么？”

“嗡嗡……”萤火虫抖着翅膀，停在了我的鼻子上。“我不知道，它们总是这么做的，它们也很喜欢花粉，可是顶多采一点点解解馋，从不把花粉当作主食。”

“你是说，蜜蜂用来酿蜜的花粉？”好像有些人类一碰到花粉，皮肤就会变得很难看。这种东西能吃的吗？

“是的，有些小精灵嘴馋吃多了，长者还会责备它们呢。它们哭起来真让我伤心啊。”萤火虫点点头，从我鼻子上飞到了我的胡子上，在上面摇摇晃晃地趴着。我身上就这两个地方是安全的。别的地方它们一碰就会被烧焦……如果我故意的话。

我猛回头看看镜子，不出所料，看不到我，只看到一只萤火虫停在空中，然后吧唧一声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跟它道歉。它挣扎着飞走了，唉声叹气个不停。

我没有半点自责地把它抛在了脑后。精灵抑制自己的喜好？难道过自己舒心快意的生活不好？

我不是精灵呢。它们的生活只有它们自己知道，我要去问问精灵的长者。

好不容易问路问到他的窝，到了那里，那老头居然还在睡觉。我只好在外面等着。马铃薯大小的窝，我钻进去，还不如把它吞下去容易些。

我等，我等……忍耐是有限度的！太阳都起来了，你这死老头还不起来？你比太阳都懒么？它也只不过睡个整半天而已！看我把你的窝给拆了！

我的腹诽即将要转化为行动的时候，它施施然飘了出来，落在了我的鼻子上。

“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你。”我看着它，其实说瞪比较合适。我还是希望它能下来，因为看久了眼睛很有些累，不知道会不会变成斗鸡眼。

“问吧，我的孩子。”它很有内涵的样子，我忍不住想问它什么动物最爱*灵。

算了，言归正传。

“据说你们很爱吃花粉？”

“呵呵，是的，对我们而言，那是无上的美味。”他点点头，眯着眼睛，仿佛很陶醉的样子。

“呃，我想知道……”我顿了顿，“为什么你们不把花粉作为主食呢？花粉并不少啊。”

“噢，原来是这样。”他很高兴的样子，“你知道花粉用来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化妆用的？”很多女人用来往脸上抹的那些什么什么，跟花粉的味道很像。

“当然不是，花粉，是花儿用来传宗接代的，花朵只有得到了花粉，才能长出果实，果实里头才能结出种子，种子到更加优越的环境里去生根发芽，就能繁衍出更多的花儿。可是如果花儿得不到花粉，枯萎时就不能结出果实，它会越来越少，直到灭绝。”他干脆在我的鼻子上坐了下来，指着家里栖息着的无数精灵，“花粉虽然不少，但是精灵更多。所以呢，一旦我们把它作为主食，那肯定会被我们吃光的。”

为什么老头都这么啰里八嗦？“我懂了。你们吃光了花粉的话，花儿就完了。所以你们尽管喜爱，却不把花粉当作主食。”

“就是这样，我的孩子。这个世界很多的东西都是相互依存的，花儿灭绝，精灵也活不了多久，所以我们爱护花儿，就是爱护我们自己。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谢谢诶。”还不下来？你要在我的鼻子上呆到什么时候？

看着它慢腾腾挪回窝里，我心里有了一丝明悟。花儿娇弱得很，但是精灵赖以生存，有精灵保护着它，虽然弱小，却也存在至今。没有哪种东西的存在是悖理的，只是它们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太多人不明白，甚至它们自己也不明白。

至于精灵们付出和收获的状况……

这实在没必要问了。

（二）

奇怪啊，我好像以前并不喜欢了解别的生灵。

现在这样也不坏。起码，以后我虐待哪个精灵的话，不会蠢到强迫它狂吃花粉。

回到客厅，我意外地发现女主人已经起来了，正双手抓着胡子老头扫地。

“早啊。”我拉拉胡子老头的胡子，它不满地摇着头。女主人看不到我，只是觉得有点费劲……她也使点劲。

结果胡子老头的竹竿腰被扭得嘎吱嘎吱直响，差点就断了。

“住手！”他朝我吼叫呢。我偏不住手。

“住手！”他又大叫。好吧。谁叫我们是哥们……

我一松手，他就被女主人失手扔到门外去了。

“别难过，她不是故意的。”我出来安慰他。

“我不难过！”他咬牙切齿，但是又不好起来，女主人正走出来呢。“你故意的是吧！”

“那当然，”我承认，谁叫他一天到晚赖在女主人身边，“我喜欢。”

“你你你你……”

“我有点事先走了。”我大摇大摆地往外走，他骂骂咧咧，无可奈何地被女主人拎起来仔细端详，又给带回家里去了。

我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想去问问老鼠。

老鼠是怎么生存下来的呢？

就算跟老鬼所说的一样，老鼠自我节制，也不至于我想吃它的话，天和地派个谁谁来把它救走吧？神仙？妖怪？大力水手？

那么，到哪儿去找老鼠？我想起了那个下水道口，充满老鼠气味的下水道口。

也就是那只啰嗦老鼠所说的，它们的聚居地。

路过海边的时候，我特地上那块被雷劈了的礁石上去仔细端详了一番。说不上什么原因，就是一种好奇——本能的好奇。

焦黑的表面，触目惊心的裂痕，我怎么也想不通，我当天是遭遇了一个怎样的变化。像这样的雷击，就算是一头鲸鱼也完蛋了。而我却好好地在这里，不但在这里，而且还这么生龙活虎，说出去也没人信啊。是不是应该等打雷下雨的时候，找个试验品来重现一下当天的经过？

像这样惨绝人寰的问题，还是以后再说好了。我继续找我要的老鼠。

下水道口依旧很潮湿，但老鼠出入的痕迹却少了。不管怎样，老鼠应该还在里头没错。我想象着进去以后的遭遇，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不出所料，对这里的居民来说，我的到来是一场大灾难，这充分显示了我的不受欢迎。

这倒不能怪他们。虽然我觉得我是为黑暗带来光明的天使，但这光明是我身上吞吐不定着的鞭子般电光，倒霉的一被扫中就毛发焦黑地冒烟。当然，如果换个角度来说，我只不过是催促它们做做跑步运动。它们都跑到哪里去了呢？当然，这不重要。我在忙。我在探寻一个很严肃的问题的答案。

只是……这么个世纪大动乱的场面，我该问谁去？

找找？也许有那么一只两只天赋异禀的老鼠，对猫和电都有免疫力的。

下次我一定偷偷地进来。

事后我才知道，就那一阵子，地面上的整个城市几乎瞬间被蜂拥而出的老鼠大潮淹没，什么地震、火山、海啸甚至彗星撞地球的预言谣言满天飞，每天都有市民和官员卷铺盖走人，加油站、电车商店、脚踏车商店、甚至连游艇店销售的交通工具都告罄。市长自杀未遂，据说他得到消息时的表情被手下偷偷拍了照，几个消息灵通的网站抢先转载了老鼠和市长的照片，点击率都一路飙升到爆炸。

（三）

左逛逛右遛遛，我吓跑了越来越多老鼠的同时，来到地下深处。这里比上面显得干燥，老鼠的痕迹比上面少得多。猫来到这地方相信是第一遭吧。如果没能够找到答案，这一趟也算没白来。

突然，一个发现让我的思考瞬间短路。

电灯。一条长长的电线，布在不起眼的边角中，末梢挂着个发光的灯泡，把阴暗的过道照得亮堂堂的。

这里有人？我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样窄小的通道，根本不是人的体型能通过的。至于我，勉勉强强还可以通行。

会用电的老鼠？甚至……会制造灯泡的老鼠？

我仔细端详了灯泡。

飞利浦。

原来是偷来的。这对老鼠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如果来个盗窃集团奥运排名，老鼠就算得不了金牌也起码前三。

一路向前，我看到的老鼠踪迹，仿佛是来自同一只老鼠。从没有别的老鼠来过？这是什么样的一只老鼠？好像……个儿还挺大。我是猫，如果单单考虑体型，它也是。

我会不会被它吃掉？

这个问题倒是挺难回答的，但愿它没这个胃口。我身上的电，味道可是很呛人的。

一直到我看到它，我才相信灯泡不过是小儿科。

相对于它正在摆弄的笔记本电脑，和女主人那台一模一样的笔记本电脑，灯泡的惊奇早就被我埋到万里长城下面去了。

果然是只大老鼠。皮毛光润油亮的，用来制作皮包一定合适。

“你好。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它居然不怕我，先跟我打招呼了。那么友善的老鼠实在是少见。

“你好。”终于有只老鼠不会见我就逃了，我感动得想哭，“我这次来，是想请教一些问题。”

“很高兴能得到你的尊重。”大老鼠说，“你可以叫我硕鼠，或者叫我大老鼠也可以。能先听听你的问题吗？”

“我想先问个非主题的问题，”我实在很好奇，“你跟其他老鼠很不相同，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它摇摇头，“其实也没太大的不同，一样得吃饭睡觉。要说有点特别的，就是我比较爱思考，不爱活动，其他老鼠有什么问题总来问我，当然现在越来越少了，年轻一代的老鼠很少见过我，我也乐得清闲，反正我出去遛遛，有饭少不了我的一份。”

“别的老鼠见了我鸡飞狗跳的，你却很镇定呢。”我看看它的电脑，上面还连着网线。

“我一开始也怕，但是我发现你来到这里，身上并没有老鼠的血腥味，而且，也没有破坏我的东西，我就肯定，我不是在跟茹毛饮血的野兽打交道。”它对我点点头，“别的老鼠见了你就跑这很正常嘛，没办法的事。就算你不故意吓它们，它们也不会理智得足以跟猫面对面交流。”

我有故意吓它们？我真的有？

我是放出电光来照明了。还真的有呢。

“那么，言归正传，能告诉我老鼠为什么能繁衍至今吗？”

“为什么不能呢？”它有些奇怪地看看我，“老鼠很善于生存的。”

“可是你们的敌害很多，栖息和食用的条件也很恶劣，更何况，”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人类觉得老鼠很危险。”我总不能说老鼠总是破坏东西？捣乱得天人共愤？

“既然你提到人类，那么我想我可以说得形象些。”

（四）

他俯下身在电脑那儿折腾了一阵子，然后招呼我过去看。

“老鼠和猫……人和老虎？”我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字是这么显示的，但两者的图片看起来，更像是老鼠和猫。

“是的，人和老虎。”它一边操作一边讲解，“人和老鼠说到底是同源。老虎和猫也一样，所不同的是，人对上了老虎，老鼠呢，就对上了猫，或者我可以这么说，都遇上了一个强大的天敌。”

这我知道。老虎只要吃过了人，它以后就认定了这是最适合它胃口的食物了。

“但是，斗争的结果，却是人战胜了老虎，而老鼠却输给了猫。”

“为什么呢？”我问他。人的骨骼图片确实是……是换了四肢和脑袋的老鼠，另外剪掉尾巴。

“人类在山林里绝不是老虎的对手。可是他们逐渐适应了平地，并且发展自己的群体，掌握了武器。老虎可以继续留在山林里称王称霸，但如果它们去到了人类的地盘，它们只会被杀死，扒皮，剔骨，成为人类的财富。就这么逐渐演化，人类已经战胜了所有的对手。”

“但是老鼠不同，我们始终跟猫在同一个生活区域中，而且它们没有强化，只是以不断地降低自己的生活要求为代价，生存了下来。我们生育能力强，抗病能力高，活动敏捷，就算是人类和动物频繁地残杀，我们也能够保持后代的繁衍和食物的充足。或许也可以说，这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长处。所以，虽然出于对天敌的惧怕，老鼠战胜不了猫，但因为各种原因，猫也杀不光老鼠。”

我点点头。当然，如果老鼠没了，猫就得老老实实滚回野外去吃野餐。再说，猫吃不下超过自己体重的食物，按照猫和老鼠的数量看，吃光老鼠的要求太难为猫。

“集体投海是怎么回事？”我问。这个问题我很感兴趣。

“那是一帮对现实不满的没脑子傻瓜，”大老鼠很无奈，“学着人类不知道谁，说什么不自由，毋宁死之类的傻话，然后就……就自杀了。”它有点黯然，“经常都有，毕竟吃苦不是谁都学得会的，那需要很大耐心扼杀自己的性格，还要很大决心放弃追求。但主要的，是它们不愿意跟同类争夺生存的权利。”

如果它没说谎，那么老鼠比许多猫，许多人类都要伟大。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掩饰我的震撼。

但我可以回去。草草告别，草草收场。

我成了第一只从老鼠窝里逃跑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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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别离

（一）

狂风呼啸，白浪滔天，瓢泼大雨无止无休，我前腿站着坐在雷击的礁石上，眯眼望着天空风云变幻。

这个时刻，不会有任何生灵跑来跟我说话。即将雷电交加，稍微有点常识的，都会在自己的小窝避避风头。

天上云渐渐变得苍黑，昏暗，一种无形的压力浮现在我心里。危险。恐惧。想逃跑。这正是我要的。我一动不动，等待着。我必须这样，否则，我会在安全感的麻醉下，无助地承受着自己内心的雷电交加，痛不欲生。

我因自己的缘故，探索这世界的真知，寻求到了我想要的答案。这个答案如此真实，以至毫不怜惜我已有的一切。我是猫，天生消灭老鼠的猫。但我得到的答案，却让我对鼠类产生了敬重，放弃了杀戮。我还是猫吗？不是。

当我是猫，浑浑噩噩接受猫的使命，猫类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而当我得到答案，懂得真相，我就再也无法如以往一般，对任何鼠类不问青红皂白地挥出利爪。因为我的思想独立了，什么也无法令我俯首；但我却要独自承受支配命运的重负——正如窃食了智慧之果的亚当、夏娃，再也不受神的保护，要自己赤足走在荆棘遍地的茫茫世间。这种负担如此沉重，沉重得如同只手擎天。

这是挑战，对自己的挑战，也是对生命所能承受的一切压力的挑战。我既期待，又恐惧地望着天空。来吧，雷电。

电光隐现的乌云，缓缓地膨胀，逼近。我从未见过这么低的云，也从未见过这么可怕的云。它柔若无物，却又沉重无比。它有着乌黑的内在，苍白的面容，偶尔闪过的一丝丝紫电，犹如魔鬼嘴角的那丝狞笑。我将内心的侥幸、疲倦、犹豫、执拗都驱赶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等待，心如止水地等待。等待着一个命运。

覆盖着大地的乌云，挥舞炫目的电光，在我的头上缓缓盘旋。那是宙斯手执黄铜打制的雷电，要惩罚宁死不从的神祗吗？那是我放下一切，坦然接受命运的开始吗？

来吧！我听从上天的指派，假若我的存在理直气壮，请给我一个明白；假若我的存在并不应该，请给我一个痛快！我遍体皮肤血肉发出一阵阵战栗般的呼唤，电流飞窜盘旋全身。我再也忍耐不住，沛然无可与抗的积郁，由胸腹间冲向喉咙，迸发出一声上通九天，下彻九泉的尖啸。

仿佛答复我的请求般，厚重而汹涌的电光如一条凶猛毒辣的白龙，从乌云里盘旋而出，矫健地三转两折，瞬间吞没了我。

温暖安适的家里，胡子老头和精灵们正望着消散而去的鼠群瞠目结舌。方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是下大雨，定睛一看，原来是外面数也数不清的老鼠成群结队而过。它们很稀罕地只是路过，不吃不咬，就是留下了遍地的老鼠屎——这一点比较遗憾。

“可苦了我哇，”胡子老头想哭，“这要多久才扫得干净……”

精灵们一致撇嘴，以示不屑：“得了吧你！地是你扫的？小女孩扫地的时候你在干嘛？嗯？”

“你们不要学那只死猫！”胡子老头暴跳如雷，“它都不知道死去哪了，现在还不回家！这雷鸣电闪的，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办啊……”

窗外，答复他的只有无尽的雨幕声声喑哑，像天在呜咽。

女主人从卫生间吐完出来了。她刚才面对潮涌似的老鼠，胃里的食物也跟着潮涌而出。看了看门外满地的老鼠屎，她皱了皱眉头，一把拎起胡子老头和簸箕，一鼓作气把这些全都扫完倒进垃圾堆，之后找来拖把和水桶，彻彻底底地拖个干净。

夕阳西下，彩霞满天。一屋子的生灵邻居们停止活动，在各自的角落里静静地等着，等着某位邻居的归来，直到太阳消失在天际。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了下去，延续了好久。

女主人每夜还是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洗澡、上网、上床睡觉。她也没有觉察，身边少了一只猫每天看着她，跟着她，护着她。当然，家里的扫把好像从此耐用多了，这是她唯一觉得奇怪的事情。

另一方面。

海的对岸有一个礁石组成的小岛，岛上没有花草树木，满布牡蛎和贻贝。锋利的贝壳和刺人的盐霜遍布岛岸。

这个向来荒无人烟的岛，此刻一只虎纹黄猫正蹲立在岸边，脚下的海水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它的身影，还有它背上的一个瘦小身影。

“为什么洞里别的老鼠使劲逃命，你不跟着逃？还敢跟着我来？不是我醒得快，你小命差一点就送了海龙王了！”

“我可是真心诚意跟着你啊！是我告诉大老鼠开灯让你进来的！再说了，你见过像你这么友善的猫吗？我的同类对我都没那么客气，他们对我爱打就打，爱骂就骂，有一次……”

“闭嘴。”望着我指尖的电光闪烁，它也觉得这个要求很合理。

我遥望着对岸那个城市，还有那栋楼房。那里是我的家。里面有个温柔体贴的女主人，还有我数不清的好邻居，还有根不会扫地的扫把。可惜我不再属于那里，我的生活属于我的不屈于愚昧的生命。我现在要离开了，把一切的眷恋和过往都留在这里。也许我的旅途有一天再度路过这里时，我会去探望他们。但愿那时，我得到的是熟悉的延续，而不是陌生的开始。

（二）

从小岛回到城市，再悄悄从城市离开。渡海回到城市的途中，我已找不到那块礁石。仿佛它的存在，只是为了渡我。

渡海一路上，啰嗦老鼠对我经受的雷击感到很惊奇，我实在没法跟它怎么解释。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中了邪似的到那里去呼天抢地，为什么雷电会响应我的召唤当头砸我，为什么砸晕我以后我就从水里显出影子来了。

这些都不是问题，起码不是眼前的问题。世界这么大，早晚我能从旅途中得到答案的。

现在摆在眼前有个小问题：一只老鼠和一只猫在路上走是不是引人注目了点？我如果不想让人看到的话，搞点小动作轻而易举；但这老鼠实在是麻烦。

“猫把老鼠叼在嘴里就好了。”啰嗦老鼠想了想，有了主意。它刚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做“貌似”，还蛮得意地吹嘘这个名字有什么中西方文化交流的韵味。

“恶心。其它呢？”你的味道很好么？叼在嘴里？我瞪了它一眼，貌似马上矮了半截，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但没更好的主意，最后它放弃地趴了下来。

“那我叫你什么？”貌似在我背上问我。

“随便你，不过我不叫猫。”我眯着眼睛嗅着海的气味，正陶醉着。

“叫你阿拉？”它随便胡诌了一个。这算不算得罪我？我一个翻身把它丢下海。

“阿拉是人！”等它在海水里七手八脚浮起来后，我龇牙吓唬它。

“还是你自己决定吧……”它晒久了太阳晕晕沉沉，一呛海水就清醒些了。“一定比我起的好。”

“以后再说。”这不重要。名字有什么用？被人念叨着很烦。

看着它呼哧呼哧地游泳，我想到个好主意……比把它叼在嘴里要好。

“干什么？”貌似觉察到我眼里的阴险了？很聪明的老鼠啊。

“我有个好主意，你要不要听？”我若无其事地说。

“是么？是什么？”貌似一下子来了兴致，扑哧一下爬上了我的背。

“走路的时候……你也不喜欢让我叼在嘴里吧？叼久了也会痛的。”我笑笑，不知道笑容会不会很像看着兔子的老虎。

“总叼着是不太好。”貌似也这么认为。

“有个办法，我也不用叼，你也不会痛。大家都很自由。”我暗笑。

“是吗？有这样的法子吗？”貌似很开心。

“只要我追你逃就行了。”我把结果告诉它的时候，惊奇地发现老鼠的苦瓜脸其实跟人也很像。

所以就这么决定了。我知道它很经常跑路，擅长得很。回到城市，这一项计划很快就落实到了行动上。这使我很有信心。

不久，我发现它累得跑不动的时候，我还是得叼着它。

离去的路上，每一丛葱茏的草木都是那么美。我看到一些陌生的小精灵在草木间飞舞，跟蝴蝶玩得很开心。这是个充满生机的城市，也许我决定离开有些草率。但未来的路又有谁早知道呢？我只想走得快点，把太过留恋的东西甩到脑后去。

（三）

城市少不了人，人少不了犯罪。

我和貌似踏上了第一座新城市，还没找到地方可以歇脚，面前赫然来了一个骑着摩托车的消瘦敏捷男子，招呼也不打，一把扯过路边独行的女子肩上的背袋，一溜烟去得远了。那女子跺了跺脚，仿佛司空见惯般，揉了揉肩膀和手腕，满脸丧气地往回走。她从身上摸出手机，叽叽呱呱说个不停。

“阿宏吗？你现在过来。……不行，现在来！……你妈重要还是我重要？好，你不来是吧？你不来以后别再找我！”

我和貌似都张着嘴看她。她情绪激动之中，丝毫不觉得一只猫和一只老鼠的惊讶。走着走着，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钻进去然后把车门使劲一关，车子呼噜噜扬长而去。

“人就是这样的？”貌似疑惑地问我，“跟老鼠没什么两样嘛。我们也是有的吃就吃，没得吃就偷，偷不到就抢，被抢的就拿别人出气。”它滔滔不尽地倾诉起了自个儿生活中的许多血泪史，直到我不得不制止它。

见鬼，什么跟什么啊。我苦恼地揉揉脑袋。这就是外面的世界？果然精彩。少了点什么身外之物，母子天伦都不顶事了。

我一边制止貌似的喋喋不休，一边带着它转弯抹角，一路上帮它打发了好几伙收买路钱的老鼠。到了中午，总算暂时找到个花坛栖身休憩，我不吃喝，它端着路上捡来的一小瓶水喝个不停，喝得肚子鼓鼓胀胀的。

“要不是你，我可就惨咯。”貌似感激地看着我，抚摸自己手上的一道伤痕，“以前我遇上了这些强盗，如果没有东西给它们，一定会被它们咬得遍体鳞伤。”貌似拍拍肚子，咣咣咣地响。“现在遍体鳞伤的是它们，哈哈，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幸运。”

“没有我，你也不必到这里来受罪。”我有些不安地搓搓它的头。我不用吃东西，它可不象我，时候到了必须得有点儿粮食下肚，虽说不必讲究，但毕竟不能少。我追它逃的时候，我根本没考虑到这一点。要不是它饿晕了过去，我都没打算怎么休息。好在一路上到处都有垃圾桶，凭它的嗅觉，要找到一些什么来填饱肚子并不困难。也就是这样才中了当地老鼠的埋伏，被咬了一口。要不是我行动得快，貌似这只过街老鼠的下场可不太好说。

“我早习惯了。就算不来，在下水道也一样受罪。”貌似很通情达理地开解我，“它们跟刚才路上看到的人一样，没本事，又饿得急了，就打别的老鼠的主意。当地力气大的老鼠的主意不好打，就打瘦小老鼠、外地老鼠的主意。它们总以为，这些老鼠平时总躲在窝里，要是出来，身上一定有些什么可以淘。记得我两次遇上你的时候吗？如果你没出现，我带着东西回下水道，十有八九被别的老鼠抢个精光。”

“那你们要活下去，就得不断地跟它们打架咯？”我想到整天见着爪子和牙齿的生活，一阵愁眉苦脸。打架是为什么？就为了要使别人屈服吗？这样子很费劲的。

“那也不一定。如果有哪只强壮的老鼠喜欢你，愿意保护你，一般的老鼠也不会轻易挑衅。不过遇上饿得发昏的可就说不准了。”貌似非常坦率地说，“运气不好的话，一天没头没脑被揍上三番四次都是正常。”

“那些强壮老鼠是怎么来的？”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关键。

“一般都是好的家庭相互支援，让后代吃得好，睡得香，又不让它懒惰，整天不停打熬筋骨，这样的老鼠长大就常常比别的老鼠强壮。不但强壮，它们还会像父母那样保护弱者，依附在它们周围的老鼠很多，不过归顺它们就得遵守它们的秩序，好的东西得它们先吃，比较讨人喜欢的母鼠也自然归它们。”它咽了口吐沫，“所以我不肯依附它们，想要自己闯出能耐，那样母鼠们就会觉得我不比那些强壮老鼠差，来跟我要好了，到时我就可以当爸爸……”它说着说着，睡着了。

我摇摇头，任由它睡觉。你现在跟着一只流浪猫……哪只母鼠敢跟你要好？看看周围好像挺安全，我就自个遛遛。

这个城市很奇怪。马路很少有笔直的，总是弯弯曲曲，高低不平，时宽时窄，路面上的新旧沥青和水泥上的裂痕一块块一条条都看得出来。一些弯岔口还堆放着垃圾，地上积水淋漓。车子在路上横冲直撞，不管顺行逆道的，都开得理直气壮，看那架势，就算是撞上了人也是对方的不对。房子不少，但都建的乱糟糟，好像是马虎地堆在马路两边，房子楼下开设的店铺倒是不少，但齐整干净的几乎没有，全都是上上下下堆满了百货，甚至用绳子把货物吊在楼板上展示。这里每个人都很戒备，不管身边走过的是谁，总是用一种提防的眼光盯着，直到他离开视线。手也没闲着，紧紧按着口袋，好像随时就有人会把手伸进去，把属于他的东西掏出来然后逃跑。

那边有两个人开始吵起来了，去看看。我攀援到旁边房子的窗沿，俯视着那对吵架的人类。

里头一个推着辆两个轮子的车子，一个戴着顶张着嘴巴的帽子，推车子的瞪着眼睛，指手画脚吐沫横飞；戴帽子的也不和善，时不时利索地还嘴。听了会儿我听出个大概，戴帽子的说推车子的违反了什么，要推车子的交钱，推车子的不愿意，使劲儿反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推车子的脸色越发得意，大声吆喝，手挥舞得更加有力了。不久，又一群戴帽子的骑着两个轮子的车子来到这里，带走了推车子的，把他的车子也带走了；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以看了，渐渐地也就散了。刚刚热火朝天的路道又恢复了冷清，人们的眼神又恢复了戒备，仿佛刚刚并没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实在不理解。我记得，人类都是和蔼可亲的。他们会用欣赏的眼神看着你，抚摸你，十分殷勤地保护你，让你生活地舒舒服服。是人类本身多种多样，还是人类对待猫和对待同类差别很大？

回到花坛，我正准备把发生的事告诉貌似，却发现貌似不见了。水瓶里的水洒了满地，我仔细嗅了嗅，周围有着我同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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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磨砺

我犯了个错误。也许是个后果很严重的错误。

我把貌似留在那里，是因为这地方猫的气味给我莫名的信任，让我觉得安全。所以我在这种非常亲切的安全感下几乎完全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貌似它尽管现在跟我很靠近，一起行走一起栖息一起游玩一起闯祸……但它终究并不是猫，而是只猫最讨厌，或者说最喜欢的老鼠。如果只是猫遇上猫，就算互相之间并不友好，也只不过绕道而行，很少会争执的，很和平，很安全。可是，像现在这样子，一只吃饱喝足睡大觉的异乡老鼠，当有只猫出现在它面前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捕捉？杀害？食用？制作？……酿造？我拒绝自己再想下去。一旦它被猫们玩弄够了，理所当然地成了一顿美餐的话，我必然终生无法原谅自己。我必须马上找到它。

沿着气味走，不远有一处荒废的庭园，阴森处长着茂密的林木，跟随着气味的延伸走进那里，猫的栖息地倒是出乎意料地好找。那里遍布着猫的爪迹，当然，更少不了老鼠的痕迹。老鼠尸骸的痕迹。

耐着性子跟冷冷出现的猫们交流，它们对我显得格外地好奇。有些觉得，我跟老鼠游历这种行为非常具有绅士风度，也有些觉得这种玩法自己从未试过，颇有模仿的倾向，有些已经在窃窃私语，讨论这只老鼠能够活多久。这种世纪大讲坛似的开放性思考非常地活跃，但也非常地浪费时间。我焦急得有种把在面前的本地同类打得趴成一堆的冲动。它们准是没见过毛毯。

我决定它们再来一句废话，就把它们集体电成猫毯，让大家都长长见识。

也许是我咬牙切齿的样子引起了注意，它们及时地中止了跑题的讨论，它们的首领走过来友好地告知我，我的老鼠朋友被一伙本地老鼠架走了。在它们路过花坛的时候虽然发现这一情况，但并没有打断老鼠内讧的打算。

“你知道的，我们不是很缺乏食物。除非它们作出什么坏事，否则我们绝不会贸然攻击它们，毕竟跟肮脏的老鼠打交道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为首的猫彬彬有礼地解释。这个解释使我稍微安心了些，老鼠再怎么卑劣，似乎还不屑于吞食同类。至于猫首领的话真实性有多少，因为是同族，我根本没怀疑。还有老鼠会侵犯猫的领地么？还成群结队的来？这么大胆的老鼠还很不多见。

按照猫们的详细指点，我毫不费力地找到了老鼠们的老窝。我一踏进窝口，魂飞魄散的老鼠们马上四处奔逃，老鼠窝一转眼变得空荡荡的。我松了口气，看来事情已经变得比较简单，不是我想象的那么麻烦。世界上要有老鼠见了我不逃的，除了硕鼠，也就貌似这一个家伙了。只要它在这里的话，应该就剩下它一个。

在众多老鼠的怪味中要找出貌似的味道虽然是件辛苦事，也并非不可能，但我搜遍了老鼠窝，就是没把它找到。

我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了。何必那么着急呢？如果悄悄儿进来，逮住一只不知死活的老鼠问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嘛。算了，这不重要。再怎么后悔，难道还能把它给后悔回来？后悔得越久，呆会后悔的事情就会越来越多。现在要紧的是把貌似找到。只是那家伙哪儿去了呢？

我想来想去，开始怀疑那群猫。我们歇脚的地方，除了猫和貌似，别的味道并不明显，假如说一群当地老鼠架走了貌似，不可能连味道也带走；再说，就单单猫天生的恶作剧天才，它们也不至于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异地同族那么友善——这一点跟人类异常地相似。

与其再继续向扑朔迷离的现象求索，我宁可相信自己的判断。一定是那群猫把貌似抓去了。

我很懊悔自己当时那么大意地相信了同族。带着这懊悔，还有愤怒，我立马杀回猫的栖息地。在林木深处，闻到那熟悉的同族气味，怀念起曾经的安全感，我不由得有点儿感慨。为何异族能如此轻易地信赖我，同族却反而不可信赖？我心中一阵酸楚，刚硬得雷打不动的决心软了下来——刚刚才决定把那群同族都变成一堆毛毯的。算了，这不重要。我要先找到貌似。

如我所想的一样，悄悄回到猫窝，撂倒了几只挡路的杂牌猫，我从猫首领手里抢回了昏迷不醒的貌似。我把它先安置在身边，一会儿再想法子，然后回头瞪着这几只不可信任的同族。

“给我一个理由！”我冷冷地盯着这只狼狈不堪的白猫，“为什么欺骗我。”我任由各种能将它碎尸万段的本领毫无保留地从我眼神里流露出来——这种仿佛冷漠而又毫不迟疑的眼神告诉它，它这句话如果说得不好，后果会很严重。我看到它在仓皇地后退，就逼了上去。

“猫和老鼠不应该在一起的！”它退无可退，仿佛脑袋只剩下一根筋，张大了嘴尖叫，“猫天生就是老鼠的敌人！我在消灭敌害！”

的确是很充分的理由，起码在它自己看来是的。可是有理由也不见得无所顾忌，所向披靡。它现在是在对我说话，得说得出可以让我饶恕它的话。既然它并不伶俐，我也懒得跟它多说了，动手给猫们换了一个首领——旧的一旦处理掉，新的很快会产生。

叼着貌似往回走，我心里多少有些不太踏实。我实在不喜欢杀戮，但是对伤害了我和欺骗了我、仍然自以为是的家伙，我并没有为难自己而手下留情的打算。再说，我并没有后悔的理由。什么是同族？同族就是除了样子之外，跟你自己没半点可以相容的地方的家伙。我这么想。

带着貌似回到花坛，我拎起它仔细端详了一番，貌似只是晕了过去。还好，都是皮外伤。它自己随便找点药草花汁就很容易治好。至于我对它进行的急救治疗……我先是放下它，然后就是一瓶子水泼将过去。

下意识的反应，它马上跳起来准备逃跑，看得出它恢复得很不错，精神、体力都非常充沛吶。

“你安全了。”我轻轻的一句话，就令它彻底松弛了下来。它躺倒在地，长长地透出了一口气。

“那些猫……在……在……哪里？”它口齿不清地问。

“打发了。”我轻描淡写地答复它。真不知道它在猫窝里头遭到了怎样的待遇，一有机会要好好拷问一番。

“哇，那么多猫啊！你真厉害！”它双眼写满了可怜和崇拜，就如一个巨龙爪下瑟瑟发抖的小屁孩看着挥剑屠龙的英雄。

我心中泛起的是一阵酸楚。可能的话，我根本不愿意跟同族比划出谁厉害。厉害又怎么样呢？决裂、冲突之后得到了什么？还不是各自根据受到的伤害来衡量是否要继续下去？这个世界如此广阔无垠，到底谁才是最厉害的呢？我不知道。我只是希望保护着我自己和身边的朋友不受伤害；如果有什么东西一定要伤害我们，那我只有把它当成敌人。面对敌人的只有斗争——斗争的结果就只有你死我活。

如同貌似之类的小家伙们……它们只懂得关心谁胜利或者谁失败而已。它正在近旁的垃圾堆搜寻着晚餐的主菜，愉快而敏捷地飞窜，似乎已经忘记了刚刚发生的惊险历程。

就这样，我们的第一天就在这个杂乱不堪，而又冷酷险峻的城市度过了。充满惊心动魄的一天让我得到了许多收获，也让我失去了许多幻想。我不会再轻易相信同族，同类，同乡之类打着亲近旗号的有目的者。今后会怎么样呢？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将会延续下去，而我也对每一天的到来充满了难以言状的感受：每一天当太阳升起落下，我的一些或美好，或不美好的东西会被剥落，我将必然会失去一些东西；而一些本不属于我的东西会被附加在我身上，在伤口愈合时，留给我某种补偿。这是一种慢性的腐蚀，我无法预知将来我会怎样，但我明白我的灵魂——我那承受住了雷击、坚韧无比的灵魂，会被这个难以言状的世界慢慢地磨灭，变成我所不理解，不喜爱的东西。

这是个复杂的世界，在它身上，多么强大的强者，多么弱小的弱者，都会找到生存的权利，又随时都会失去这种毫不牢固的权利。没有任何人或者生灵拥有它的通行证，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掌握到它的规律。只要你的体内弥漫着生命的滋味，它都会慢慢把你的滋味品尝，吸干，乃至渺无踪迹。

我和貌似继续在游荡着，追寻着，把心中不解的东西放在旅途中去求解。它似乎运气比我要好；而对于我这样，灵魂就是全部的家伙来说，这个世界，实在是不太适合灵魂的栖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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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挂碍

一只悠游自在的猫、一只口吐白沫的老鼠在城市的大街上追逐着。虽然与其说是追逐，不如说是玩耍，甚至是玩弄，但两者之间并不像是猫和老鼠为人熟知的捕杀游戏。因为追的是老鼠，逃跑，或者说走在前头的是猫。

“等等……等……我跑不动了。”貌似此刻的表情，犹如100人跑步的比赛上跑了101名。

“你这样会让人类觉得很奇怪的！”我狠狠盯着这只疲累欲死的老鼠。这就是传说中飞檐走壁、妙手空空、盗取强大人类的粮食如探囊取物的老鼠吗？一点都不像！“从来都是猫追老鼠，哪有老鼠追猫的？”

它拼命向前一跳，抓住了我的尾巴，就这么不顾死活地让我拖着走，嘴巴终于除了喘气以外，有了别的用途：“你不跑……我用得着追吗……呼哧呼哧……”

真是熟悉的对白啊。我无言以对，尾巴轻轻一甩，把它扔到面前，一口叼住它脊背，又马上吐了出来，它在地上摔得直翻白眼。

“味道不太好？”貌似虚弱得没有力气激动，“那你也别把我往地上扔啊。”“看！”我指着不远处一口喷着水的池塘，“有水。”貌似没有半点主见地被我转移了注意力，连自己的疲劳也忘了，以一种奔马的矫健姿态冲了过去，一头扎进池水狂喝。

我缓步走了过去，毫不介意貌似喝水的样子。它好像真的很口渴啊，张大嘴巴，水往里灌时咕噜噜地响，喝得好像在叫喊：这是典型的河马型喝水姿势。

突然池子的另一边钻出了五只小狗，五个狗头在池塘的边上齐刷刷地瞪着貌似。貌似猝不及防，刚刚吞进肚子里的水又都喷了出来。

我警觉地走了过去，虽然狗一般不跟老鼠计较，但是五条狗瞪着一只老鼠的场面挺少见，得好好见识见识。

一条伸着舌头的黑色小狗朝貌似“汪汪汪”叫了几声，貌似一脑袋的问号，回头求救似的望向我。

“它问你从哪儿来，为什么要到它家喝水。”

片刻的沟通，它们很惊奇地接受了我，邀请我前去做客。至于语言不通、手势不懂、满脑子浆糊的貌似，在后头跟屁虫似的转悠，倒也没有谁去为难它。

猫和狗是天生的冤家。我谨慎地辨别它们真心还是假意，小心翼翼地跟它们周旋，却发现我的担心简直是多余。它们单纯率直，天真可爱，对事物充满好奇。小狗们仿佛天生的热情实在令我觉得有点受宠若惊。它们不断地围着我打转，上跳下蹿，问这问那，旅途中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几乎被它们都问光了，它们跟你嬉闹亲热的时候，真的好像一家人一样。除了保护自己和家园，打发侵略者，它们根本没跟谁发生过冲突。我实在是纳闷，像这样的单细胞动物，猫们为什么一辈子有事没事就跟它们过不去？

这几条小狗都是流浪狗。它们的父母在繁衍了后代之后，回到了各自主人的家中，遗弃了它们。它们这样解释，我却不这样觉得。哪有母亲会遗弃自己的孩子的？它们之所以离开了母亲，十有八九是被主人家给丢出来的。他们便自幼相依为命，一起谋生。它们在这个池塘近旁栖息，靠着狗儿们天生的力气跟团结，敢来打扰它们的动物越来越少，但也不是没有。

“猫？它们很坏，抢我们看到的东西吃。有时候路人爱惜我们，舍了他们自己的食物给我们吃，也被它们抢走了。我们还小，抢不过它们，等我们长大了，就不怕它们了。”一只有些羞怯的小狗天真地说。的确，等狗长大了，猫不是它们的对手。只是猫针对老鼠，尚且情有可原，怎么说老鼠都是盗窃兼破坏，同一屋檐下生活神憎鬼厌，但狗招谁惹谁，使猫这么针对呢？

“那你们的父母呢？有没有来看过你们？”我想了想，不得要领，就换了个话题。

“没有的。它们从来就没有出现过。我们认得出味道，但是认不出样子。它们一定是被主人锁在家里出不来。”

狗对味道倒是很敏感的。我拎起貌似让它们嗅嗅，它们居然能够分辨出貌似刚刚吃的是什么。“鱼……黄豆……海带……猪骨头。”那条小黑狗馋得直流口水，“可惜啊，垃圾桶我们钻不进去。”我和语言不通、一头雾水的貌似望着这群活泼雀跃的狗宝宝，真是哭笑不得。它们注定只能生活在这里，离开了人类的城市怕是活不成。

“你们怕人吗？”我问它们。假如心怀歹意的人类打它们的主意，它们很难抵御的，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有所警惕。

“不怕啊。人对我们很好的。”它们都这么认为，“他们舍不得我们饿，经常给东西我们吃，自己家里吃不完的饭菜，有时还有水果，都会放到这里。他们来的时候我们一点都不担心。”

“他们来的时候，摇一摇这个铃，我们就出来，总是有很多好东西吃哟。”一只黄毛小狗补充说，它短乎乎的小前脚指着不远处一棵矮树的树干，树杈上用绳子绑着一个铃铛。

我摇摇头，不再提这个。

终于小狗们休息的时候，刚刚当了半天傻子的貌似开始缠着我问这问那。它的热情比起那群小狗只多不少，把刚刚我跟小狗们说的事情盘问得涓滴不漏。

“就这些，没有了！”我不耐烦地吼道。貌似总怀疑我漏掉了哪些问题和细节，深究细问之程度，就算再狡猾的罪犯也要在它面前甘拜下风。我的脑子实在没有空去想想，我干嘛非得满足它过分的好奇心。

“既然它们招待了我们，我想我们可以找些什么来回报它们。”貌似一本正经地提出了它的想法。我同意了，我觉得这样做没什么不好。这么热情的主人，不好好报答一下说不过去。再说了，它们对食物并不苛刻。相信貌似能够肯定的食物对它们来说不算寒酸。

可是，想法很好，做起来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为什么是我？”我不满地大声吼叫。望着背上小山似的精选垃圾，还有小山上面躺着的、我根本就看不见的貌似，我后悔不迭。

本来貌似可以自己去的！

我担心它遭到袭击，跟着去了。结果，它心满意足地逛完了附近所有的人家，把可以收拾起来的好东西一网打尽。

“鸡肉……嗯，不错；排骨？这个也好；菠菜？香菇？还行；呜哇，是海参呢！……”它大包大揽地尽情搜刮，结果这份礼物最终成了不折不扣的超级重礼，我一放手，想背它的貌似马上被压得陷进了土里。

我只好自己背。

要不是天色晚了，我绝对会拒绝把这包东西送到小狗那里。谁见过大白天一只猫背着这样的一大包东西到处跑的？他们会以为我是蚂蚁的！

“嘿嘿，它们有那么多条狗，东西太少会不好意思的是不是？这一包够它们大吃大喝好几天的了，小狗长身体，最需要好东西吃了，嘿嘿嘿……”貌似在上面陪笑辩解说个不停，我只想把它一脚踹得远远的。一路上，这包东西不是绊到了上面的电线，就是吓到了路过的行人，大大小小的麻烦层出不穷，一刻不得安宁地回到了小狗的池塘。

但是，想到小狗们见到这么丰厚的礼物时流露出的喜悦，高兴得活蹦乱跳的样子，我由衷地感到高兴。就是这么一份简单而直接的热情，竟可以让我获得如此丰厚的满足。这是为什么？我解释不了。我只期望快快再次遇见这群小狗，也将我的热情回赠它们。

池塘边静悄悄的，很奇怪。小狗们哪里去了？

它们早该闻到这么浓郁的食物香味的！我心中一丝不祥之兆闪过，一甩肩膀，把东西抖落在地，风驰电掣地把这巴掌大地方搜寻了一遍，不见小狗们的踪影。残留的气味证实了我的担心。

人的气味。

我睁大眼睛仔细搜寻蛛丝马迹。地上有着拖拽滚打的划痕，但是没有血。

“一定是被人骗了出来抓走的。”刚刚才从大礼包下爬出来的貌似举着一块地上捡来的骨头碎片，地上零零碎碎地还有不少，“煮熟的羊肋骨。”

“这不是平常人家，煮这样的东西得很大的锅，很旺的火。”貌似说：“只有餐厅或者酒店才会用整扇羊肋骨熬汤。”它出奇地不啰嗦，仔细在地上端详一番，又有了新的发现。

“麻袋，”它捏着几缕很韧的纤维，“这些小家伙被装进麻袋带走了。”“野味店？”我知道它想说什么了，“只有他们才经常用麻袋装食材。”我的心紧缩成一团，这些丁点大的小狗被带去野味店绝不是为了看家护院。我依稀还记得刚才经过那儿的时候，店外地上血肉模糊的样子。

“走！”我朝貌似大吼一声。它三窜两跳跨上了我的脖子，我辨清了方向，拼尽全力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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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护幼

寒风萧瑟，对面清冷阴暗的小巷仿佛巨大的恶兽张开漆黑大口，正打算择人而噬。地上残留的几根带着血迹的羽毛，更是给这偏僻之处描上一丝凄厉。一路上不断发神经说胡话的貌似，终于在紧闭的野味店门口清醒过来。

“就是这里了？”它不放心地左嗅嗅右闻闻，然后示意我，没有发现狗肉的味道，甚至连狗毛都没发现一根，“不如进去瞧瞧？说不定正在扒皮抽筋烫开水……”

我一个窝心脚把它踹得飞进墙边的狗洞。想到那些胖乎乎的小狗，被人剁成一块块、烧成红通通的，端起往嘴里送，嚼……

我打了个冷战。

我正猜测貌似会带来什么消息，不想它很快就出来了，很快，真的跑得很快。因为后面跟着一条龇着獠牙的大黑狗，必须没命地逃才行。

“你知不知道你很多管闲事？”我让过瑟瑟发抖的貌似，纵身向前拦住了这只不太友好的动物。“你说吃老鼠？我不跟你抢！”恶狗咆哮着，不安地转动着身子，它嗅觉比什么都要灵敏，早发现了我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这只猫身上有着电火花的味道？

“让路。我要进去。”跟这样的疯狗有什么好说的……它知不知道里面好多同胞快要变成美味佳肴？

“干什么？”它不退反进，踏前了一步瞪着我。

“救你的同族。”我做好了最后的准备。一旦它血性尽丧，非要倒行逆施，就赏它一道电火尝尝。

它不答话，把我上上下下嗅了个遍。

“你身上有它们的味道。”它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句话，一转头钻进了墙洞，“我带你们进去。”

弯弯绕绕，一个铁笼赫然眼前。那几条熟悉的小狗正统统关在笼子最上一格里，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你行吗？我刚刚试过，咬不动。”大黑狗回过头问我，“很结实的。”我瞥一眼笼子的锁头，上面齿印宛然。

“我不行。”我肯定地回答它，“但它可以试试。”我指着貌似。关我的朋友用这样的锁头？实在太小看老鼠的牙齿了。我示意貌似上前开动牙齿，它一番辛苦磨砺，钢制的锁骨果然断送在它嘴里，扑哧一声，锁头掉在地上。

我看着貌似得意洋洋的样子直撇嘴。其实开笼子的话，我也可以……用电火把笼子熔了就行，不过那样会把小狗烤熟，反倒帮了野味店的忙了。

一路护卫着这堆傻乎乎的小狗躲躲闪闪地逃离险境，我终于一阵舒心。安全温暖的窝在等着它们，美味的食物在等着它们。担惊受怕后有一个家可以回，是如此地宝贵，以至可以挽救垂死的心灵吗？更何况它们并不孤单。但是这家店实在是不好……我得给他们留点纪念。

我悄然回到野味店，找着那根最粗的电线，绕过保险丝……然后把闪着电光的爪子戳了进去。

整个店所有的电灯、电视、电脑……乃至电蚊香和充着电的手机一齐炸个粉碎，发出砰然巨响，楼上楼下漆黑一片里哭号不断，惨叫连连，有如闹鬼。

对这些屠夫用不着可怜。

我回想大黑狗最后跟我的对话。

“你是这家店养的吧？”我离开前问它，“为什么帮我们？”

“一群混蛋要吃这些小宝贝，我怎么看得下去？”它回答，“何况里头有我的孩子，”它朝着那只伸着舌头的小黑狗努努嘴，神情安详，不复初相见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我很久没见过它了。”

“是你的孩子？为什么不照看着它？”我一阵恼火，“哪有把孩子扔在外面流浪的？”

它没有眼泪流出，但我清清楚楚看到它的悲伤满溢。“若非迫不得已，谁愿意儿女餐风露宿？我要是把它带身边，转眼就没了。”它冷冷地看着厨房里精光惨然的屠刀，“这伙屠夫有的是办法把它从我身边抢走……很多顾客都喜欢吃这种嫩生生的小家伙。”我不禁走过去，安慰地拍拍它的爪子。要把孩子养大，得操父母多少心啊。

“交给你了。”大黑狗转身就走，看来不打算送客，“别让它们受委屈。”

“放心吧！”我充满正义感地回答：“除了我，没有人可以虐待它们！”

大黑狗闻言猝然一头栽倒在地，老半天的冷酷造型彻底凋残。

我看着辛辛苦苦背回来的那么一座小山迅速地崩塌，又看看吃得正欢的这群幸运儿，实在找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我要找貌似发发感慨，可它却不在我身边。唉，我知道它在哪。

当我从食物堆成的小山里头揪住那条细长的尾巴，把貌似从山崩般的食物中拔出来的时候，它两只前爪紧拽一个包子不放，嘴里还叼着块香菇，圆溜溜的眼睛瞪着我。

“你干什么？”我笑嘻嘻地问它。我还真的第一次见到这个造型的老鼠，一时半会找不出什么来形容，感觉很新奇。它梗着喉咙把吞下香菇，含糊不清地还嘴：“我当然得示范一下怎样补充营养……”话没说完，端起包子又是一顿大啃。周围很多伙伴，我就是找不到人说话。我跟它们没有共同语言啊，它们的嘴巴还有吃东西这个功能，我却没有。我一阵郁闷，自己往喷水池那边走走。

我望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发呆。好多生灵都在自己的轨道里激流勇进，可我到现在还是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一回事。所有的印象都是奇怪。太奇怪了。(奇*书*网.整*理*提*供)猫……可以吞吐雷电的猫……在时空之间任意漂浮的猫？谁是我的主宰，哪儿是我的归宿？我生为何物，死归何处？为什么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游戏般的不着边际，我和这个世界有关联的只有精神和感情？

“噗通”一声，不知道什么掉进了池里，把我的倒影砸了个粉碎。我定睛一看，在水里载浮载沉的居然是貌似。它挺着显得比平时有分量的肚子，很惬意地在水里游动。

跟我开玩笑？我很没耐心地一把抓住它尾巴，头也不回往后一甩，它嗖的一声，插秧似的不偏不倚落在小狗中间的食物堆里。过去了的终究是过去了。我不该总是回头看，就象现在，我不回头也没把它摔死。我应该好好向前看。

但不回头怕是不行。五条小狗全都挺着肚子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打嗝打个不停。那堆小山般的食物起码少了一半，天知道它们是怎么往肚子里填的。“吃东西不能这样吃！”我狠狠教训它们，“吃出毛病来怎么办？你们几个，都不知道怎么长到这么大的！早该撑死了！”它们全都在点头，很赞同我的意见。

“是啊，我们从来没吃到这么饱过，”它们说，“以前总是一顿饥一顿饱，难得一次吃得这么丰盛，还是猫好啊，比人好多了。人想吃我们。”“人把我们关在笼子里，还在隔壁磨刀呢！好可怕……”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教它们去保护自己。我怎么去跟它们解释，我跟抢它们食物的猫不一样，以前常喂它们的人也跟这次要吃它们的人不一样？

果然，在我跟他们解释的时候，它们问了很是麻烦的问题。

“人和人不一样……猫和猫不一样……？”一只小狗摇摇尾巴，“那么什么才是一样的呢？人和猫一样吗？也不一样？那么什么跟什么才是一样的呢？”

来一堆食物把我活埋了吧。

终于有一只开了窍。它问道：“既然都不一样，那我们怎么去知道谁是好的，谁是不好的呢？”

我突然觉得，与其费尽力气使劲辩解好猫坏猫好人坏人，不如让它们自己学会怎么去区别敌我。

我告诉它们：“会爱惜你们的，就是好的，会伤害你们的，就是坏的。”

烦闷的说教到此为止了，只要它们能辨别谁在爱惜它们，谁又在伤害它们，它们就会自己躲开各种明枪暗箭，努力生活在有爱的阳光里。

我也算没有辜负大黑狗的嘱托。

至于那条恶狠狠的大黑狗后来怎么样了，我实在不愿意去留意——我怕得到的是令人遗憾的消息。一般养来看家护院的动物，没能履行自己的职责的时候，下场通常不太好。只希望它运气好，野味店老板没有让它发挥最后的作用。

但是我告诉小黑狗，是它的爸爸救了大家。

“一条大黑狗，很大很强壮，它能咬断钢锁，撞毁大门，很轻易就帮我把你们救出来了。”我这样对它说。

这成了小黑狗永远的骄傲和信心。我有一个厉害的爸爸。我会像爸爸一样的厉害。

“我们就这样走了吗？”离开的路上，貌似依依不舍地望着水池问我。

“还能怎么样？”我奇怪地反问它。

“我以为你会留下来照料它们呢。”貌似低声说。

“我不会。”我昂起头望着天空，“这不是我的初衷。几条小狗……它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已经尽我的能力帮助它们，接下来要靠它们自己了。”

我没有说，我帮助它们是因为感情，而不是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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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扰民

荒山野岭的夜，自一派幽冷凄寒的狰狞。月下路窄渊深，偶一抬眼就是满目的崎岖险峻，月光不到处，层层布满着失足的惊悸。天地在这里张开了大口，要一口吞噬了跌跌撞撞的无知生灵。山间凉气袭来不像风，倒像是一张网，身陷其中，被大自然肆意蹂躏的孤独绝望突然充塞心间，此时哪怕就一株扎根瘦瘠土中的树在面前颤抖，都使得内心深处那一股悲哀于无依无靠的寒意淡淡升起，袅袅弥漫在胸腔里。

就在山背后的一个小小岩洞里，摇曳不定的火光，将两个身影倒映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一个是尖耳朵圆嘴，一个是圆耳朵尖嘴，体型的悬殊，就如同老虎对着乌鸦。

“冻死我了冻死我了……”乌鸦当然是貌似，唠叨个不停的恶习比它的生命力还要顽强，虽然身体在冰凉彻骨的山间寒气下瑟瑟发抖，嘴巴到底也没有闲着。我方才只顾赶路，又把这个家伙脆弱的身体状况给忘了，结果它冻僵倒在半路，我只好拎起它躲到这山洞里来急救。捡一堆干枯的柴草，丢上一团火花，洞里转眼间变得暖和起来，貌似很快就苏醒了。“冻死我了冻死我了……”它嘴里不停地叨念，手足凑一起搓个不停，加上它背后被火光夸张得山岳般伟岸的身影也不断抖动，好好个清净岩洞被搅得极富动感。岩洞后面越来越小，火光也未能照到尽头，我想躲也躲不进去。

我不胜其烦，只好又点燃了一堆柴火，弄熄了那堆即将燃尽的，又拿干草在上面铺了铺。貌似不用我吩咐，拖着僵直的身躯爬过来，一仰脖子倒了下去。一时间，耳边洞外寒气一阵阵呼啸着扑过，身旁火堆的柴草毕毕剥剥地发出轻微爆裂声，这种安详而平静的气氛，在貌似闭嘴之前是感受不到的。

人类太强大了。我心里叹息，人烟茂密的地方，根本就不必担心饱暖的问题，可一旦来到荒无人烟的地方，生命立即变得这般脆弱，要不是我有能耐给它生火取暖，貌似这条小命就在这儿交代了。

我把想法告诉貌似平静的貌似，它马上点头表示同意。

“是啊，别看我们老鼠、你们猫、它们狗时不时就闹得不可开交，一旦离开了人类，哪个都活不下去。人类建起了城市，布置了下水道，兴建起各种各样的建筑，还经营食物和衣物，我们老鼠也是这样才有了生存的空间。人养了猫来驱逐过多的老鼠，养了狗来驱逐不怀好意的同族，省下来的精力，他们自己就用尽办法来改造环境，”貌似说得头头是道，真令人惊讶！它真是老鼠？

“有什么好奇怪的？这是明摆着的事！”它瞪眼看着我，顺便捡起火堆里烤熟了的一个山药蛋剥了皮开始啃，“谁能比我们清楚？有猫的一家，根本没有老鼠会感兴趣！除非哪只老鼠饿昏了头去碰运气找死，不然那家主人落在老鼠口里的口粮可就全落在猫口里了。不过，猫哪里就那么敬业了呢！它们爪子可不是吃素的，闲来没事就得磨磨，主人家里有什么东西就磨什么东西，三年五载下来也不见得比老鼠客气。你也是猫，你不也很清楚的？”

“不清楚，我全给忘了。”失忆真是好用啊，我根本不必跟它纠缠。

“你忘了？这怎么可能？你就算忘了吃鱼吃老鼠，也不会忘了自己是猫啊？婚变？情仇？失恋？……”它正把悲惨世界里的成员一个个朝我身上落实，猛一瞥眼，看到我的脸色越来越黑。

“呵呵呵……就是胡思乱想一下而已，呵呵呵……唉，也许我就是因为喜欢胡思乱想，所以才没有母鼠喜欢的吧。”饱暖思什么来着？这果然就是老鼠！最像人类的老鼠！

被它一搅和，我差点忘了刚才想的是什么了。人类的强大，对，就是人类的强大。

纵使人类是全部生灵的任何缺点的集合体，而有一个优点却是谁也无法否认。人是在跟自然的对抗的生灵中中最为成功的一员，他们用堤坝降服了江河，用耕作降服了荒地，用火降服了不驯的生灵。虽然天上掉下来的东西没法子掌握，但他们建起了城市乡村，盖起了房屋，有足够宽敞和坚固的屋顶可以挡住风霜雨雪。当自然灾害无法危害他们的时候，他们又运用起了自然的众多资源，甚至生灵，还有电。

我从爪上发出蜿蜒盘旋的电光，呆呆地望着。从未有过的奇遇，竟在我身上出现。我拥有电，拥有强大到难以想象的电，我可以轻易用它起火，用它降服任何生灵，可我能像人类一样把它用得照亮整个城市，运转像山峦大小的机器吗？

走出山洞，我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只要不是瞎子，总能辨认出，哪里是人类靠自己在崇山峻岭中硬生生开垦出来的人类世界。广漠的漆黑中，那一片华灯璀璨的都市格外地显眼。华丽的外表，繁复得难以置信的内在，川流不息的新陈代谢，正散布着人类生活无穷无尽的魅力。任谁想要去推动这样的*运转，心里都会产生一种叫做无力的感觉。

有着人类这样强大的主人，有着每时每刻无数的新奇玩意儿、充足的供给、眼花缭乱的交往周旋，已经满足了我先天和后天所有的爱好，我为什么要从这样的生活里走出来呢？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呢？

我仿佛失足陷入了深渊发现眼前和心里的环境产生断层时不断努力挣扎、回忆和搜寻的心力交瘁。

闭上眼睛，我渐渐辨清了方向，找到了离开迷茫的路。

我要的不是满足。我不要任何人来满足我什么。我只要用自己的旅途去满足自己。遭遇会不断提醒我，我该怎么活着。

睁开眼睛，那都市的光辉仿佛已经不那么耀眼，那只是这个漆黑的世界里比较夺目的一点，而不是全部。

突然，一声尖叫从山洞里传来。遐思迩想被砸个粉碎，我立马转身，奔回山洞看个究竟。

回到山洞，我不由得松了口气。还好，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要不是看到貌似正专心致志地使劲踩着它自己尾巴上面的火苗，我还担心不定出了什么意外。

“你喊什么？”我训斥它。

“睡着睡着觉得痛，一睁眼尾巴烧起来了。”它不好意思地嘻嘻哈哈，焦黑的尾巴好像很怕疼，一动不动。

有老鼠就是不得安宁！我跟众多养猫的人类达成共识了，熄了火，一翻身不再理它。夜渐深，山风愈来愈大，呼啸声尖利刺耳。貌似早睡熟了吧？连平日必不可少的磨牙都没有听到。我意识渐渐朦胧，梦乡离我越来越近了。

又是一声尖叫。又是貌似的声音。

还让不让我安生睡觉阿！我不耐烦地踹了块石头过去。天知道梦里咬到自己地爪子还是遇到鲨鱼……我忍住天性灭鼠的冲动，勉强睁开了半只眼睛瞄一瞄究竟。

地上一条尾巴在轻轻摇动……黑色地尾巴。貌似刚才烧黑了尾巴的。我的心放下了一半，自己也挪挪尾巴，不出声地咒骂着它。正打算合上眼帘继续寻梦，但脑海里猛地一闪，不对，尾巴上面一闪一闪的是什么？鳞片？貌似尾巴上怎么会有鳞片？

我一跃而起，挥爪放出一道电光，照亮了整个洞穴。闪烁白炽的电光照耀下，貌似正在一张獠牙闪亮的大嘴里，它只露出上半身死命挣扎扭动，那使劲将它往肚子里吞的，是一条又大又长的漆黑大蛇！

“你在干什么？”我上前拍拍大蛇的尾巴。

“我在忙！没看到？别摸我！”它回头瞪了我一眼，尾巴一甩甩开了我，而它嘴里头的貌似说不出话来，正使劲朝我招手，“吃个老鼠都有猫来抢，这日子咋就那么难过呢……”

原来这么恐怖的生灵，也只是想过好日子而已。我一声叹息，前爪一伸又揪住它的尾巴，稍微加了一点儿电。它全身猛地一颤，抖个不停，貌似被它一口痰似的往外一吐，吧嗒一声砸岩壁上晕了过去。

大蛇也晕了过去。它浑身的烟灰刚刚抖得干干净净，原来是漂亮的橙黄色。我看着眼前一条晕了的大蛇，还有一只晕了的老鼠，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嘛才好。这里该是它的家，我俩贸然闯了进来，唠唠叨叨折腾了大半宿不说，还生火冒烟把它熏得漆黑，我甚至阻止它吃东西……它吃的要不是我朋友，我的所作所为还真是很不讲理。我到外头树上鸟窝掏上几个鸟蛋，也不管上头大鸟唧唧歪歪，衔回来放在了大蛇的面前。两只鸟还在洞外吵个不停，就是不敢进来。吵什么吵阿，没收几个农副产品也这么唠叨，大不了再生它十个八个嘛……这么大林子有的是虫子可以吃。

貌似被吵得醒了过来，睁眼看见倒在面前的大蛇，马上就地一打滚跑到我背后发抖个没完。我一把拽住它放到了脖子上，坐着等大蛇醒过来。

那帮鸟的吵闹，加上貌似的牙齿打架，大蛇缓缓地苏醒来过来。它盘起了身子，看了看面前的鸟蛋，说了一句话：“谢谢。”

我跟貌似都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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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逃亡

（一）

蛇是众所周知的恐惧之源，连万物之灵的人类都对蛇敬畏有加，有些地方的人类甚至还以蛇为图腾，宣扬自己是蛇的崇拜者。那种阴冷、残酷、毒牙锋利、血盆大口、来去如风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遇到蛇，简直就是遇到死神手中挥动的镰刀。

有谁敢奢望跟一条蛇意外邂逅时，它会跟你有礼貌地问答？

这种千载难逢的遭遇，可不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有人往下扔就有人捡得到的。蛇是老鼠的天敌中的天敌，那张180度张开的巨口和倒钩型的牙齿，几乎就是天生为老鼠丧命于此而设的。老鼠遇上猫，幸运的话或许还有狭窄的洞可能逃命，猫进不来；而一旦遇上蛇，它逃到哪儿都难逃一死。而这老鼠的死神，正在向老鼠道谢？

“打我一巴掌。”貌似傻愣愣地对我说。

我也傻愣愣条件反射似的一扇巴掌，它应声径直飞出了洞口。只听得翅膀扑腾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在大鸟的怒喙痛下毒手之前，它终于清醒过来，缩着脖子又钻回了洞里。

就这阵子我跟蛇相互了解了不少。这条蛇沟通起来出奇地便利，这么理智的生灵实在是不多见。我一直以为蛇见了谁都是张嘴就咬的，没想到这是个很大的误会。蛇一般不主动攻击别的生灵的，除非是受到了来自对方的威胁，或者自身强烈的饥饿。这不能怪蛇，如果被踩了一脚的话，就算是我，也是一爪子挥过去，死活就看那不长眼睛的运气有多好了。

蛇其实是挺感激我俩的。它说，近来它被一种钻进它身子里的虫子啃咬，浑身酸麻难忍，原本青灰色的皮奇怪地变成了这种鲜艳的颜色，这就没法子隐蔽起来伏击猎物，只好藏在这岩洞里逃避敌害。都饿得奄奄一息了，等死时却得外头来了老半天的浓烟，不但熏得虫子都爬出来死掉，连伤口都治了，它饿了多日，早就饥肠辘辘，悄悄爬出来时，眼前那只老鼠如此可爱，这使得它根本就没挑食的想法。

“我那时饿昏了头，想不到生火熏烟的是你们。”蛇朝貌似点点头，“刚才得罪了。”

猫也成了朋友；蛇也那么礼貌……貌似这辈子再活下去也是白活了。还可能有更加意外的事情发生吗？貌似傻傻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们天生不喜欢热闹，”蛇说，“从来不会主动跟什么动物交流。但是如果有谁帮助了我们，我们是懂得知恩图报的。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的呢？说给我听听。”

我还真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但是貌似这家伙身体很脆弱。

“山上很冷，有没有捷径可以下山呢？”

“我想，你们从外面的小路下山会比较安全，”蛇说，“捷径不是没有，但那是我们同族的栖息地，它们不欢迎外来的族类。”

……终究寒冷的天气令我比较无能为力。照貌似这家伙的状况，怕是很难活着下山。它很容易在最寒冷的山腰处变成一座生动的老鼠冰雕。我的雷火似乎要用来取暖不太可能，还是杀人放火最直接。

“麻烦你带路好吗，”我下了决定，不理貌似发白的脸色，“我想试试。”

（二）

跟着蛇深入岩洞，我才发现这山腹里别有洞天。七拐八弯之后，上方几束阳光的透入，揭示出眼前一片豁然开朗的空旷，有朗润的青草，有晶莹的水洼，有肥硕的蘑菇，但就是没看到别的动物。

“真是个美丽的地方，”我惊奇地对蛇说。“我还以为你们都生活在沼泽地里。”这里的空气就如同山顶一般清新，丝毫没有污秽的积郁感。

“我们从来没有能力去改变环境，总是看着它保持着原貌，”蛇很谦虚，“很多同族住在沼泽地，是因为那里很少别的生灵来打扰。这里也一样，别的生灵很少进得来，而我们却可以自由进出，所以我们需要时出外觅食，而平时总是在这里栖息。”

貌似也很不小心地忘记了危险，东奔西跑地尝鲜猎奇，其实这也不能怪它，在这里的生活真的很不错，可怜貌似以前终日生活在阴暗潮湿、空气浑浊甚至恶臭的地方，食物也是腐臭发霉的居多，何曾享受过这样的待遇？这里随随便便都能摘到一大把草莓。蘑菇、草菌满地都是，根本吃不完，对于一只老鼠来说，说是仙境也不为过。

“这里的食物真的很丰富啊，”我对蛇赞叹说，“你们生活在这里实在是太舒适了。”

“抱歉，”蛇冷淡地说，“我们从来不吃这些东西。”

“那么你们吃什么？”我奇怪地问它。

“我们从来只吃活的东西，”蛇优雅地扭着身子前进，“我们为延续自己的生命而扼杀其它生命深感不安，所以我们从不为了新鲜甜美的滋味而妄造杀生，吃饱一顿就能忍耐很久的。”它的语气，仿佛一个苦行僧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很满意。

爱吃不吃，我才不管这些莫名其妙的信条，它们自己喜欢就行。不过蛇的确吃起东西来的样子很恐怖，只要吃得下的话，什么动物都吃，怪不得别的生灵不来跟它们亲近。

来到一处下坡路，这里显得格外阴暗，泥土也要湿润得多，捏在手里很容易滴出水来。蛇在这里停了下来，对我和貌似点点头。“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蛇左右张望了一下，“后面的路你要小心了。还有你的那位朋友，”它对貌似瞥了一眼，“更加要小心才是。”

“后面有什么？”我睁大了眼睛问它。

“有我的同族。”它礼貌地点点头，转身蜿蜒游动，转眼消失在黑暗中。

我迈开步子往前走，却发现貌似在发抖。

“你抖什么？”我不满极了，“不就是蛇嘛，这么害怕，你还配当一只老鼠吗？”

它牙齿打架打了好一阵，终于劝住了架，结结巴巴地说：“我怕……怕，这……这里是……是母蛇产卵的地方。”

母蛇产卵？

我实在想不出一堆白花花的卵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再说了，母蛇生蛋还有空去搭理老鼠么？

“其实它要是正在生倒没啥可怕的地方，”貌似垂头丧气，实在找不到勇敢的理由，“一旦生完……它会有足够的理由攻击你。”

“什么理由？”

“一个是你靠近它的话，它会觉得你想要伤害它的蛋。”

“还有呢？”

“生了蛋的母蛇，肚子一般都很饿。”

我好像没啥需要担心的。

“可是我呢！”貌似龇牙咧嘴，悲愤得满脸皱纹：“遇上它还有活路吗？！”

“也不一定会遇上的。”我试图安慰它，但看来它的直觉很强烈，我还是直接点拽着它尾巴走好了。

它正拼命伸臂蹬腿抵御我的时候，脚下“咔”的一声，好像踩碎了什么。

（三）

我俩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仔细端详脚下的泥土。拨开些许，一堆白生生的蛋出现在我们面前。这是一堆个头不小的蛋，蛋里头足够装得下两只貌似。其中的一只有一道裂缝，应该就是貌似一脚踩下的成果。这些蛋表面微微有些毛糙，看起来好像刚产下不久。

如果一条个头不小的母蛇，刚刚产完蛋却离开的话，它应该是去觅食，而且不会走得太远。要是它回来发现我们踩破了它的蛋，会怎样？我不禁想起上头岩洞外那两只死缠烂打的大鸟。

我和貌似相互对望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同一个意思。

不如溜吧？

正在这时侯，一道见首不见尾的庞大黑影罩向了我们，迅疾地伸至我俩面前的是一条殷红似血的三叉型蛇信。这蛇信的大小，跟刚刚溜脚的那条橙红色的大蛇仿佛相似。它不断颤动，左右摇摆，最后对着我和貌似，不停地伸缩着。

这么可怖的动物，甚至令我也产生了恐惧。我不敢去看蛇信伸出来的地方，一口叼起瘫成堆烂泥般的貌似，回头就跑。我知道自己跑得极快，但那阵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始终紧跟在我背后，耳边风不断呼啸而过，时不时脑后还传来一阵腥气，这么个鬼地方，只有在蛇嘴里有这种味道！

奔过一个水洼的时候，我微一低头，略略看到了蛇的大小。如果它把我俩一口吞下，不咬紧一点的话，我们就会从牙缝里掉出来。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狭窄的洞隙，一纵身闪了进去，在里头勉强转了个身，把貌似吐出来推到身后，正面对着那洞隙外的恐怖生灵。

我绝对相信它凭一己之力，能够翻江倒海。硕大无朋的脑袋长满闪闪发亮的深黑色鳞甲，眼睛出奇的大，瞳仁修长，嘴巴微露的地方，冷森森的尖牙谁见了都丧胆心寒。古松般宽大的身躯披着厚厚的斑驳鳞甲，肚腹是白花花的颜色，长满一道道的折痕。它的头靠近了洞隙，蛇信一伸一伸，眯着眼睛看我俩，说道：

“你们干嘛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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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搏斗

（一）

“你不追，我们用得着逃吗？！”我和貌似撕心裂肺地吼它，怎么听怎么底气不足。底气不足也就算了，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我没追你们就逃了！”巨蛇嘀咕了一声，趴下身子看着我俩。

“你想怎么着？”我和貌似异口同声地发作了，我从来没有和它这么共鸣过，感觉还挺不错。

“怎么着……我怎么知道？”大蛇苦恼地摇摇头，露出一个微笑……只不过顺便把锋利的獠牙也露了出来，就像是两把骑士手中闪着慑人冷光的巨剑，随时准备割断面前猎物的喉咙：这简直是它发出的战斗号角了！我瞳孔蓦地收紧，两眼紧盯它，四足紧抓地面；而貌似瞳孔放大，四足紧抱胸前，晕了过去。

情况极端恶劣。我只剩下自己一个。

我突然感到了一种在内心深处横冲直撞的恐怖。单枪匹马，孤立无援。我的雷火就算用在它身上，最多也就是留下个疤痕，照它的皮肤和体型来看，它根本是不在乎的；逃跑？就从它的脑袋跑到尾巴，时间都足够刷个牙洗个脸了。它想怎么办？闯进它的禁地，踩碎它生不久的蛋，它可以完全合理地把我碾成一张猫毯子。我没有任何可以劝阻它的理由。

绝望，这就是绝望的感觉。我绝望得找不到任何站起来的勇气，四足一软，瘫倒在地。

“不要吃我，我不好吃……我不好吃……”我喃喃地说道，眼睛都不敢看它。恐惧在这一瞬间占据了一切，我世界里的一切都不见了，只有恐惧，指挥我倒下和放弃抵抗的恐惧。这就是当时貌似初遇我的时候，心里的感受吗？

“不够我塞牙缝的小东西，我吃你们干嘛？”巨蛇不屑地把头一扭，吐一吐蛇信，“再说了，你的味道，吃起来有点呛鼻子呢。起来，回答我的问题！”

我老老实实靠在了洞壁边，等着它的询问。

“你身上的雷电哪里来的？”它很感兴趣地问。

“两次天打雷劈，然后就成了这样。”我回答，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哦，那你是上天选中的生灵了。”它点点头，又伸了伸蛇信，十分好奇，“假如世上有改变某种命运的契机出现，上天就会操纵它附着在一个得到上天钟爱的生灵身上。真有意思，我居然能够看到这一奇迹的出现，这辈子也算是没有白活啊。”

“我能不能提个问题？”我发现巨蛇并不打算开餐，就大胆了些。

“可以啊，问吧。”它倒是很爽快。

“我们踩破了你的蛋，你是不是很生气？”我稍微想想，决定破釜沉舟，先打破僵局。

“我哪有什么蛋……”它皱着眉头，很伤脑筋的样子。

“就是泥里那一堆个大又白的蛋啊！”我额上的青筋都快要爆成油条样了，还有母蛇连自己生了蛋都不知道？

“那不是我的，”它的神情变得凝重，“你们在哪儿找到的？”

我说破了嘴皮才把地点说明白。这不能怪我，谁叫这儿的地貌到处都差不多的模样？

“真有趣，”它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首先我是雄蛇，是不会生蛋的；”

“还有呢？”我开始有点不太好的兆头。它笑得很诡异，天知道能让它觉得有意思的事情到底是怎样地山崩地裂。

“还有嘛，就是那堆蛋的母亲脾气很暴躁。”

（二）

象这么只遮天蔽日的老鹰，它飞过天空的话，地上的人只会以为是乌云。它弯曲锋锐的鹰爪上，筋骨盘根错节，抓起一头牛都不难。

此刻，它正在低空不安地盘旋，时不时发出尖锐而愤怒的低鸣，仿佛正在给自己的怒火找个发泄的对象。它翅膀带动的空气，一个个龙卷风般把地面的草木一遍遍地压倒在地。它未必这就发现了我，但是我就是害怕给它看到。

我和巨蛇透过岩洞的缝隙窥视它和它的巢，假如巨蛇伸出它的蛇信，完全够得着它巢里的蛋。“我不喜欢那只老鹰，”巨蛇盘起了身子，看起来好像一艘橡皮艇，“所以呢，时不时趁它不在，把它生的蛋带到这里来，看它暴跳如雷又无处追究的样子，心里会愉快些。”

“因为它总是食用你的同族？”我有点懂了。

“是的。”它声音有点低沉，“一天吃好多，还是不满足，它几乎把山上的蛇都吃光了。”

“那你阻止它嘛。”我看巨蛇也不见得输给这老鹰的样子，气吞山河地，为什么不去跟巨鹰来场生死博斗呢？反正鹿死谁手也未可知。

“我不能出去，我一出现，这个洞天福地就不复存在了。”大蛇说，“我们蛇类从不毁坏自己的家园。”

“可你们的同族难道就任人宰割了？”我很不屑地忘记了对它的恐惧，“同族被异族屠戮，苦守这片天地，是留着缅怀过往的？”

它沉默不语。

我接着趁热打铁：“要是世界只剩下你一个，还有什么值得缅怀的？上，上！我在背后掩护你。”

巨蛇一凛，庞大的身躯蓦然弹起，撞开了洞顶的石壁，箭一般冲向盘旋在低空的老鹰。

过多的阳光涌入岩洞的一刹那，许多相互支撑着的石柱石壁轰然崩塌，雨点一般落下。我竭尽全力才叼着貌似闪出了这鬼门关。等到乱石的轰鸣渐渐平息，这个钟灵毓秀的岩洞已经几乎被填平，整座山仿佛瘦了一半，倒塌断裂的大树不知凡几，仓惶逃窜的生灵到处奔跑，逃不过这场灾劫的，都丧生在滚滚乱石中。

我只关心，山顶上这场鹰蛇生死搏有了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待到我登上山顶，只见苍山碧血，鳞羽遍地，一场惨烈已极的搏斗已经悄然结束。巨蛇和巨鹰都奄奄一息，一个倒在平地上，一个仆在乱石中，巨蛇被鹰喙扎穿了七寸，巨鹰被蛇牙豁开了喉咙。

看着这对自然中的死敌都已命不长久，我突然觉得，斗争并非是什么愉快的游戏，这对冤家，任一个都是威风凛凛、睥睨众生的强者，可是当它们撞在了一起，一切就都归于自然。原本属于它们的声威气势，也都散在泥土里。高瞻远瞩如何？天纵英才又如何？不相容，那么自身也不容于这世界。世界本来是所有生灵的共有，当分歧产生的时候，世界便小了。

（三）

我望着大蛇，多少有些愧疚。也许它本可以在黑暗中生活得悠闲自在，但是现在，却成了瘫倒地上，奄然待毙的垂危者。其中多少有着我的过错。

“是我害了你。”我对大蛇小声说，几乎有些怕它听到。

“害啥害？奶奶的，早看它不顺眼了。”大蛇出奇地豪迈，与之前岩洞里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模样大不相同，“最后那一刻，我想通了因果，也摆脱了羁绊，与其纠缠于这么个因果，还不如让它及早结束。”它叹了口气，“至于以后的生活，就让那些后辈们自己去努力营造吧，我累了，不想再扛着这副重担等待下去。没了一个洞天福地，那就另找一个，赖在这儿不走，也未必能活得自在。”

“我答应你，发现什么好地方，一定带你的同族到那儿安家落户。”我沉重得无法承受的心情化为一个承诺，一个可以做到的承诺，起码这令我能够抬起头看它。这条蛇中的智者，已经吐出最后的一口气，随即脑袋一歪，断了生机。

当我和貌似心情沉重攀下山脚时，意外地重逢了那条橙黄色的蛇。

“你们都还活着？”它显得很惊奇的样子。

“托福托福……同喜同喜。”我没好气地跟它搭讪。给我们指的什么鬼路，把一辈子的惊吓都尝尽了。

听我们叙述了所遭遇的一切，它显得不胜唏嘘。

“那里原本是老祖宗一家的栖息地。老祖宗的夫人就是丧生在那只恶鹰嘴下，被它硬生生从岩缝里挖出来，活活吞吃了。我的同族只要游出岩洞的，几乎无一生还。同族越来越稀少，老祖宗总是闷得发慌，我带你们去那里，也无非想逗老祖宗开心。你们身上有我的气味，老祖宗肯定不会伤害你们的。”它沉默了一下，“没想到老祖宗结果还是不愿意再折磨下去了。这样也好，其实我早想离开这里，只是不忍心老祖宗孤孤零零在这里受罪。现在呢，我也自由了。”

看它摇头摆尾地上了路，前往它觉得合适的地方，我想，我对巨蛇的承诺，无非是一份抵消愧疚的好意；然而这样的好意，也未必非要人家接受不可。我不想自作主张地将这份好意强加于向往自由的生灵，让愧疚又回到自己身边。

“那我们怎么对得起巨蛇呢？”貌似傻乎乎地问我。

“我记得老鼠对蛇来说，味道很不错……”我斜着眼看它，“不如这份歉意的传达，就交给你吧！”

貌似一下呆住，想了老半天，摇摇头。

我突然觉得，它其实也蛮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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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惹祸

旅途光阴似箭，转眼已是隆冬。呜咽的江水藏在冰下，寂静无声。两岸的树木枯黄干脆，一阵风来，便咔啦啦地发出断裂的声音。这座小山村的穷人家，早晨傍晚总有人来把枯枝败叶捡拾了去，在家中生火取暖。把枝叶点上火，浓烟过去，倒有一股树脂的清香弥漫起来，迷醉得人心里舒坦，忘了严冬。家家户户溢出的清香，笼罩着这个小村庄金黄色的朦胧傍晚。

在某一家屋顶的烟囱向阳的一边，两个身影蜷缩着，一只像是猫，另一只像是不太大的刺猬。

“就那么冷吗？”我懒洋洋地向貌似问道。它这些天老是喊冷，我于是凑了些结实的叶子，求只蜘蛛给它编了个蓑衣，它披在身上，自觉暖和多了，而我看着它一身绵绵密密的叶子，却觉得身边老是跟着个刺猬般，不很自在。

“拜托，我巴不得穿多一件！”它使劲把肚子靠在温暖的烟囱壁上，贴得紧紧地，要远远看它，倒是活像个烟囱旁不起眼的鸟巢。当然，只是像，鸟儿们总是在屋檐下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来安家，没有哪只鸟会笨到把巢筑在雨水一浇就透的屋顶。那些鸟搞建筑本来是外行，跟蜘蛛又是死对头，指望不上它帮忙，造一个巢得飞来飞去叼泥衔草忙活好几天才完事。开始它们的巢动不动就会被狂风刮到地上，这些有翅膀没胳膊的可怜虫，根本没力气把它拎回屋檐下，所以多次受难之后，巢能够筑得紧贴在墙壁上，就像长在上面的一样。用墙上的鸟巢来形容此刻烟囱上的貌似，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其实看到它冷成那样，我是很想帮它取暖。可是有一次刚用电在它身上试了试，它立即嗑了摇头丸般倒在地上狂抖不休，之后浑身大汗，还似乎有点冒烟……虽然效果总的来说不错，但之后它就坚决谢绝我的好意了。

没法子，你想要给的，人家想要的，总是两回事。我想。

我不管貌似在烟囱上充当鸟巢的行径，只顾眯着眼睛欣赏着夕阳。迷迷蒙蒙的雾霭中，那种微亮而温馨的光仿佛在流动，它并不像朝早般充满朝气喷薄而出，也不像正午时大气磅礴普照众生，它只是呼吸般自然地释放着光和热，一呼一吸间让你尝遍炉火纯青的满足和韶华老去的哀愁。

多少暮鸦晚雀归巢去，声声嘶啼如歌如泣。稻草人披蓑戴笠，二三绺笑靥外，有华发几许？伤情如醉，难寻觅。

谁能手捧一轮岁月，脚踩住春天的尾巴不放它走？又有谁能饮尽一江春水，不使朝午随江波东流？我东拉西扯地寻思着，不料烟囱上的貌似吧嗒一声，掉了下来。我吓了一跳，凝神看时，发现它只是睡着了。

金乌西沉，夜意渐渐浓了。晚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貌似身上的蓑衣哗啦啦直响，不一会儿就冻醒了。它招呼我到墙根下躲一躲风，不要让这严冬的朔风塑成一座冰雕。

当我俩躺在厚厚的稻草丛中时，夜已经深了。家家户户熄了灯，关上了门。我虽然不畏寒暑，但耳边尖锐呼啸的风声，令我有些不安。这厚厚的稻草绵软的触感，仿佛真能抵御那严冬的肆虐，浑身摩擦着这些稻草，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安全的错觉。

好像这种环境很适合谈心。我忍不住有找谁说一说话的想法。熟睡的貌似怎么看都不太合适。我只好把这种想法闷在心里，不断地跟自己聊天。

这时我不禁羡慕起一些人类来了。一支烟，忽明忽暗，吸一口，呼一口，这一吞一吐之间，稀释了无数的心酸。掐灭了烟头，又是一个彼岸。我是不是可以学一学？烟草？我有稻草。火？这很容易。结果我呛个不停，倒把貌似给吵醒了。

“你对这个有兴趣？”它一脸狐疑地看着我一脸的烟灰，摇摇头。“没好处的。”

“你怎么知道？”我很奇怪，它不就是老鼠么？怎么会了解人类的香烟的？

“我小时候被人在洞口用烟熏我，熏得差点儿死掉，”它往稻草丛里使劲挤了挤，“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不管过去多久，我咳嗽总会带出烟灰。真不知道人类为啥喜欢自己受罪。”

“太难受了，来点普通难受的也许会好受些？”我也就这么胡思乱想，但是貌似却也这么认为：“我想你说得没错呢。很多人都喜欢这个，而且搞得自己病怏怏的，都舍不得停，难道他们有更难受的事情吗？”

我摇摇头，没法解释。人就是这么复杂，把一切都掺和在一起然后使劲搅拌，不弄得自己发疯发傻决不罢休，难道这就是万物之灵的与众不同之处？我只看到他们活得更糟，不觉得他们活得更好。

一点烟焦味渐渐蔓延，等到我发现不对劲了，大火已经布满了整个稻草丛。一定是我刚才生火点烟，呛着自己的时候手忙脚乱扑灭它，却让一点火星落在了草丛上。天干物燥，虽然寒冷，稻草不容易被点燃，但是真的燃烧起来了，却十分难以扑灭。我好不容易用地上的土灰把火球似的貌似救了过来，却无法控制大火的伸展，眼看着火焰渐渐升高，开始燎着了小屋的檐角。屋里的人觉察了，衣冠不整惊慌失措地冲出了屋子，大声呼喊着招呼邻居村民前来灭火，但一来这小屋实在太小，不经烧，二来水井和水缸都结了冰，急切打不到水，就那么一来一回的功夫，小屋已成了一片废墟。

小屋里的住户是位年轻男子。大概好梦正酣时受惊，直到屋子化为灰烬，他还是一副没清醒的样子，望着一地狼藉发呆，好像接受不了现实。刚刚还是温暖安适的家，怎么突然间就成了断壁残亘？只是起了个床，一切就都变了样子。听他自己的喃喃自语，不管是父母的遗照，还是劳作的报酬，全都在这一场火中付之一炬。

当他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便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我也终于看清人类抽烟的样子。他把烟火抽得很亮，一根烟从头到尾也就那么一会儿功夫，脸上的沉郁丝毫不减，只是浓浓的烟气一阵阵从鼻孔里冲出，他的脸笼罩在烟气中，模糊一片。

我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虽然我知道他看不见我，但我哪里有勇气面对面看着他的悲伤？我是始作俑者，我掌控着雷电和火焰，却只能用它来破坏和毁灭，开启了祸端却无能收拾，眼睁睁看着火焰一口口吞噬了他的家，还有他的其他什么。这令我内心极度愧疚不安，却无从补过。

我几乎也有一根根抽烟来惩罚自己、麻醉自己的冲动了。

人真是奇特的动物。过了几天，他开始从废墟上站起来，招呼左邻右舍，凑集着材料，整理着地方，把房子一砖一瓦地从原来的地方重建了起来。随着新房子一步步出现雏形，到完成大体规模，最后盖好所有的屋瓦，他的眉头一点点地舒展了开来。没有什么动物对自己的家那么在意，也没有什么动物这么快能从这么浓重的悲伤中醒过来。看着他的房子，看着村子里新旧不一、大大小小的房子，我总算明白了人类为何能够在众生灵中保持经久不衰的领导地位了。

精神。就是这么种精神，让他们能够悠着劲头重建家园，能够把一次次的挫折打击作为起点，能够从失落消沉中自我警醒。这就是人类的精神，超越所有动物的精神。正因为他们的这种精神，无数的生灵，自甘依附在人类的身边，密切地与人类生活在一起。像猫，像狗，像老鼠、蜘蛛、壁虎、甚至牛、马、羊、猪……无论是脾性粗暴的，还是体型巨大的，甚至是破坏欲望强烈的，都最终安安分分地留在人类身边，进入了自己的位置。

我也有自己的位置。我只是在暗中，把打算到建房子的材料里头占点便宜的家伙一个个打发。至于貌似，它只需要给我通风报信，我的电芒，很容易地让一条条肥胖的蛀虫翻着白肚掉到地上抽搐。

我在新房子完工那天悄悄离开了这个小村庄。他请邻居们会餐的时候，炉膛里枝叶燃烧的清香依旧弥漫，夕阳依旧凄美，但这些并不属于我。不管我给旁人带来的是不幸，还是幸运，我都只是在自己的旅途中奔走着，没法子停留。我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不让自己留在任何人的身边。

“想不想留在这里当只住家老鼠？”我问貌似。

“坦白说这建议很不错；但我更喜欢到处走走。”它承认自己是只老鼠。它跳上了我的脖子，我看起来像是驮着一颗松果，“要不然我怕被谁一不小心烤成了叫化老鼠。”

我很干脆地把它从脖子上甩了下来，看着它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三步两步赶上了我，走在渐渐远离小山村的路上，我满意地吁了口气。

这才是我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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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营救

这一天上路早了些儿，图着方便走了小路。虽然一只猫和一只老鼠结伴而行是那样的另类，但我也从没怎么考虑过安全问题。直到睁大眼睛发现我俩被数十只野狼拦在山间小径中间，进退不得，我才知道自己犯了个很严重的错误。它们虽然看起来不是很饿，但张开的大嘴里有的是白森森的锋利牙齿，舌头上热腾腾的涎水不时滴落，就胃口来说，它们好得不得了。我不一定会输给它们，但貌似要是不躲在我嘴里，是怎么也逃不掉的。倒霉的是它一身的蓑衣使它像只个头颇大的刺猬，又像个不太新鲜的菠萝，我的嘴里装不下这么大的东西。

野狼们倒也不冲动，它们就这么静静站在路上，前一拨后一拨。看它们厚实柔软的皮毛，对这冬天的严寒是不太在乎的，可为什么把我们拦在这半路上呢？

“说不定是为了等我们冻成雪糕然后再吃掉。”我对貌似说。它闻言浑身发抖，左顾右盼企图择路而逃，当它确认路路断绝后，又很努力地在路中间开始挖洞，可是左挖右挖都是石头。我相信它的忙碌不会有什么结果，除了不让自己冻成雪糕。

在它费劲折腾的时候，我也不急着告诉它我的一个发现。这群野狼显然是有求于我们，否则冲上来撕碎一只猫和一只老鼠，哪里需要费那么多手脚？出动这么多的成员？血洗整个村庄都够了。至于为什么把我们拦在这里，我想很快我会得到有效的沟通的。所以我和众多野狼一起欣赏着貌似的逃命行动，不时发出一两声赞叹。

当貌似终于吐着舌头趴在地上喘气时，一只特别雄壮的野狼走出狼群，径直向我走来。它步子镇定自若，全身肌肉放松，显然是并不把我放在眼里，或者从另一角度判断，就是它并不打算做开饭的准备。但我发现它的眼神，里面有着深深的忧虑。它该是狼群的首领，或者叫狼王。

“你们从哪里来，亲近人类的生灵？”狼王彬彬有礼地开口向我询问，它说话的时候，其他的野狼都自觉踏前了一步，拥护在它的周围。

“我们是旅行者，强大的首领，”我斟酌着词句答复它，“离开了人类的居所很久，我们来自遥远的他方。”

“最强悍的狼族也不敢轻易单独离群，你们一定具有我所未知的勇气！”狼王赞叹道，它指着山林深处，“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得到两位客人光临寒舍的答允？”野狼们应声分开，列道两旁，道路通向狼王所指的方向。

刚才没有路，现在有了一条。我没有犹豫，对狼王点了点头，拎起貌似扔到了一条野狼的背上，我自己则跟在狼王的身后，随它前往。

众多亲随之中的狼王，一路上并没有跟我随便搭讪，它始终如一地迈着大步前进，雍容大度。狼群围拥着它，井然有序地来到了它们聚居的地方。

坐定后三几句寒暄，狼王也不客气，直奔主题：“我族虽然强大，却也有难以做到的事情；两位有非凡的勇气，请助我一臂之力。”

“感激您热情的款待，”我低头狠狠瞪了瞪闭着眼睛吃个不停的貌似，这家伙肚子和胆子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肚子填得充实，胆子也不小了。“但不知道有什么我们可以效劳的地方？”

原来，这一群狼世居于此，平时极少离开山林。前几天，狼王的女儿——一只可爱的小狼崽——尽情玩耍，不小心越走越远，竟然走出了狼群的区域，来到了人类的地方。人类打伤了狼王的亲随，掳走了狼王的女儿。狼王得到了亲随的报信，却无计可施。

“以狼族的厉害，不能夺回您的女儿吗？”我感到奇怪。

“我族与人类语言不通。要杀光他们并不为难，但一来小女难以保全，二来没了这群人类畜牧，我族口粮必减，权衡再三，我族虽然彪悍，却无一良策救回小女。”它苦笑说道，“因此恳求两位，费心拯救小女。”

我答应了狼王。其实不答应也说不过去，貌似的肚子吃得鼓鼓胀胀，实在是吃人的嘴软。狼王临行留下了貌似，说是便于行事，会多加照顾，其实也是怕我一去不回，拿它当我的把柄。我倒没有异议。村子里家家户户养猫养狗，它同去的话恐怕比留在狼窝里更危险。我辞了狼王，独自上路。

小村庄在狼窝以西三十里，依山傍水，鸡鸭猪牛成群，三五十户人家，多以畜牧为生。庄内屋舍错落，横竖各五六条小巷，宽窄最多容两头黄牛来往通行，连条大路都没有。我进了村庄，已是半夜。一路走走停停，探寻着狼王女儿的踪迹。

夜深人静，各家各户渐渐熄灯。有一户人家却灯火通明，我正寻不着狼王女儿，就三窜两跳上了这家的屋檐，探探虚实。

“爸，妈，你们都老糊涂了！”一个粗犷的声音震得屋瓦都在颤抖，“一只活生生的小狼崽，在城里肯定能卖个好价钱！三叔说杀掉，你们说不行；我家小妮子说养着玩，你们说不行；我要带到城里卖掉，你们也说不行！那你们说说，到底该怎么办？”踏破铁鞋无觅处，我一听来了精神，三转两转攀援到窗旁玻璃前头，往里张望。

屋里人虽然听到响动，但村里有猫本不稀奇，都没注意我，继续争论。

“柱儿，你不要急躁，这事要从长计议啊！”一个山羊胡子老头颤巍巍拄着拐杖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满脸的忧虑，“东边三十里，那是好大一群狼！你今儿打伤两头，活捉一头，村里上下自然夸你厉害。可万一狼群前来报仇，你一个人怎么挡得住？这狼崽，你留着是个祸根，听爹的劝，好生把它放回去吧！”

“娃儿，听你爹的没错，上月你听了你爹一次，那窝猪仔不是多赚了不少钱么？”床头坐着的老太太，一面低头织着毛衣，一面说，“一条小狼崽，就当积个阴德，不好么？”

“柱，听爹的吧，”一个年轻女子怯生生拉着一条大汉的手臂，声音低柔，“老人家见得事儿多，再说，咱也不稀罕多几个钱，平平安安就是福啊……”她扯住的大汉袖子里头，我看到有雪白的绷带。

大汉气呼呼一甩袖子，大步流星走了出去，只听得对门砰地一响，关上了。

年轻女子低声劝了老头几句，寻那大汉去了。老头老太太年纪高大，禁不住熬夜，各自埋怨唠叨了几句，也就熄灯歇息。我听得真切，小狼崽就在这一户家中，便纵身入内，细细搜寻。

房子不太大，可结构精致，处处地方安排得甚是巧妙，足见户主心思缜密，虑事周全。我嗅嗅闻闻，一路来到畜栏。东一栏鸡，西一栏猪，中间放着个大木头笼子，木料结实沉重，还上了锁。里头果然是只小狼崽。

小狼崽睡得正沉，皮毛灰黑发亮，跟狼王的毛色很相似。我朝它鼻孔一口气吹过去，它忽的惊醒，纵身立起看着我，满脸警戒的神色。

“想不想逃？”我懒得废话，单刀直入。

它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显然，它嗅到了我身上同族的味道。

我想救它，它也想逃走，现在唯一缺的，就是打开这个笼子。笼子被铁链紧紧锁住，我带不走。

要是貌似在这里就好了。我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把它带在身边，它们一族的牙可是出了名的快，像这样的木头，充其量也就是一顿饭功夫。

我往村里兜了一圈，想逮个老鼠来用用，谁知平时随处可见的老鼠在这儿连个鬼影都没有，猫倒是不少。见鬼，这么多猫，什么老鼠敢到这里安家落户？我自认倒霉，只好另想办法。

我回到畜栏，笼子空空，我愕然四顾，小狼崽居然无影无踪。

我不相信它能飞上了天去。一路闻闻嗅嗅，我沿着它的味道，居然来到了村口。小狼崽正被一个年纪小小的女孩子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地抚摸。

“小狗小狗，爸爸要把你卖了挣钱，我不舍得，”她把小狼崽放在地上，双手握着它的两只前爪，“你这就逃跑吧，我不怕爸爸骂，反正他也不会打我奇*+*书^网，你逃得越远越好，不要再被人抓住了，好不好？”小狼崽乖巧地舔舔她的手，眼睛一眨一眨地。她放下小狼崽，一边跑一边频频回头，终于走远了。

小狗……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兀自依依不舍的小狼崽，样子还真有点像呢。

把小狼崽驮背上带回了狼族，千恩万谢的狼王听说是人类的小女孩把自己的女儿放了回来，楞着说不出话来。

“她把你女儿当成小狗了，我看着也像。”我跟狼王问起一个问题：“你们跟狗为什么那么像？”

“其实狗也算我们的同族，我们都一样地忠实：只不过它们的主人是人类，而我们的主人则是自己的灵魂。”它摇摇头，“它们最终选择了把灵魂交给人类，去享受舒适的生活，而我们选择的是自己的灵魂。”

轮到我愣着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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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苦劝

狼和狗，虽然外貌类似，但内在的性格却是天壤之别。狼阴险狡诈，凶狠恶毒；狗忠诚热情，聪明机警。这两者真的出自同源吗？我怀疑地询问狼王，结果得到他肯定的答复。

“不会有错。不管是狼是狗，从爪子和牙齿的模样就可以辨别，天底下的动物生灵，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狼王半开玩笑地回答我，“至于我们跟狗性格的差异，其实也不奇怪。我们在野外自生自灭，适者生存，结果成了这种性格；而狗类跟人类相处久了，耳濡目染，性格就相应地发生了一些变化。”

这么说，狗变得那么可爱，是因为人类的缘故了。

这四五天因为救了狼王的女儿，在狼王的族群里受到款待，貌似足足胖了一圈，我都替它害臊。所以到了第六天，我坚决要走。

“是时候继续我们的旅途了，”我对狼王告别，“我会记得贵族的盛情款待，那是我们难忘的回忆。”

狼王热情挽留我俩，看到我坚持要走，只好作罢，带着妻儿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人类的地方。

“前面是人类的地方，我们就送到这里了。”狼王说，“今后若是有缘经过这里，务必再到蜗居盘桓。”我自然应允，一番惜别，各自前行。

貌似一路走，一路问我上次救狼王女儿的事。可我这几天已经反复说了很多遍，有些不太耐烦了。

“那是在深夜？”

“嗯。”

“路上有猫吗？”

“有。”

“猫大不大？”

“大。”

“有没有狗？”

“没。”

“开始没有找到？”

“嗯。”

“后来在那一家找到了？”

“嗯。”

“你是不是很小心？”

“嗯。”

“前面有个坑。”

“嗯。”

扑通一声，我掉了下去。

爬出来以后，我拒绝再回答它的问题。

就这样一直走，越过了这个与狼族毗邻的村庄，我们来到了江边的渡口。冰雪覆盖着江面，一片白茫茫。有的地方冰厚点，有的地方冰薄点。有人在薄的冰面上砸了个洞钓鱼，有人穿了冰鞋在厚冰上滑着玩儿，也有人省了船钱，小心翼翼步行渡江，走到对岸的渡口去。我们俩躲开他们，另找平坦的冰面过江。

走在冰上是件很奇妙的事，薄的冰面很是松脆，能看见底下的水波荡漾，有时甚至看到鱼儿游过；厚的冰面表面斑驳纵横，看不见下面的景象。每一步下去都滑溜得很，站不住脚，只能一步步向前磨蹭。

突然，我嗅到奇怪的味道，既有鱼的腥味和鲜味，又有狐狸的怪味。我抬起头左右搜寻，看到前方的冰上有点古怪。于是，我示意貌似悄声，轻轻上前。

在前方有一处薄冰，薄冰上有一个洞，好像是被砸开的，这倒不奇怪：奇怪的是，洞的旁边垂着一条尾巴，垂到了洞口下方的水里，还轻轻地摆动着。我靠近一看，一只个头不小的狐狸，正卧在冰上，把它的尾巴垂在水里，满脸的期待。

早就听说狐狸的狡猾了，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狐狸这么大方露出狐狸尾巴的。我想看看它到底在做什么，貌似爬到我头上，正要惊呼，被我一把摁住了。

起初它一动不动，只见水面微微波澜起伏，它的眼睛眯得更深了，又一会儿，它猛地把尾巴一甩，一条咬着它尾巴的鱼儿猝不及防被带出水面，啪地一声落在冰面上，不断地扑腾。狐狸立刻一口咬住，爪撕牙咬，转眼间吃个精光，连鱼骨头上的零星肉屑都舔得干干净净。它吃掉了这条鱼，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尾巴，又挪着挪着把尾巴伸进了水里。

我摇了摇头，走了出来。那狐狸警觉地跳了起来，挺直了身子瞪着我。

“你们是谁？来这里干什么？”它很不友好地问我，呲牙拧鼻子，怎么看都是不欢迎的意思。

“我不是来跟你争鱼吃的，只不过路过顺便看看。”我回答，“这里呆得久了不好，你不如换个地方吧。”

“想赶我走？”它眼睛瞪得血红，爪子刮得冰屑乱飞，“看着这儿鱼多有得吃就眼红啊？滚！这现在是我的地盘！别打我的主意！告诉你，我可不是好惹的！”

“我是为了你好……”虽然它的态度实在不很友善，但我还是不想看着它陷入困境。眼前这个洞正在慢慢缩小，它如果赖着不走，或者不把洞砸大一点，会有很大的麻烦的。可是这个洞怎么看都是人类使用工具的手笔，靠它自己怎么也没法子开出这样子的洞。我觉得它最好是离开。

“滚！不许靠近！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它身上的毛都竖起来了，俯下身子，抬头瞪着我。我虽然不想看它在这儿发生危险，但更不想它挥舞着利爪扑过来。所以我拉了拉貌似，绕过了狐狸往前面走去。

“它还在瞪我们呢，”貌似不放心地时不时往后张望，“狐狸真不是个好东西，怎么说都不听。你要它离开做什么呢？想吃鱼吗？猫都喜欢吃鱼，难怪它不肯走。可我从没见你吃过鱼，你真的想吃吗？……”

我比较狐狸跟貌似两个哪个更麻烦，还真得不出结果。

“冰越来越厚，洞越来越小了。要是它不走，还把尾巴放在里面的话，很快会被冻住的。”我说的是实话，这家伙这样地唠叨，我实在没辙了。

“冻住了会怎么样呢？”不见黄河心不死的貌似穷追猛打，打破沙锅问到底。

“我们可以来做个试验……”我猛地伸出前爪拽住了它的尾巴，“你跑给我看。”

“我干嘛要跑？”它很奇怪，反正它不跑我也会放开爪子的，它知道，我并不喜欢冷冰冰的东西。

“要是被冰冻住，它的尾巴就挣脱不了！”我吼，“挣脱不了，它会怎么样？”

“冻死，饿死，被人抓住剥皮……”它找出各种具有可能性的遭遇，越说越是脸色发白，“要不我们再劝劝它吧？”

“它的样子像是听我劝的么？”我瞪了貌似一眼，“你有信心的话，就交给你了。”

貌似想起狐狸锋利的爪子，身子一抖，打了个寒噤。如果吃不到鱼那么就吃个老鼠，狐狸决不会反对的。貌似还不会傻到送肉上砧板似的大公无私。

又走了一途，我到底于心不忍，叫上貌似回头，再去找那只狐狸。

“你到底走不走？”我实在没心思说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那狐狸。

“我不走！你别想赶我走！”它咆哮着，声音尖锐刺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吃鱼！你想赶我走然后抢我的鱼吃！我的鱼干嘛要让你吃啊！该走的是你！”

你的鱼？

我斜乜着眼看那个冰洞，已经缩得差不多了，要是狐狸的尾巴还放那儿，一个不慎，就是被我按住尾巴的貌似般，只能围着尾巴跳小狗圆舞曲了。

“你不怕尾巴被冻住吗？”

“我怎么会被冻住尾巴？”它愤怒了，“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信哪？会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回去？做你的梦去吧！这么鲜美的鱼，我要好好吃个饱！要让我走？想都别想！想都别想！”

我是在跟块石头讨论让它走路呢。

望望远方，玩耍和钓鱼的人类渐渐都已离去，整个江面一片平静，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冰壁的啪啦声。到底这只狐狸在这里会不会有危险，只有天知道了。

“我们还是走吧。”貌似看看张牙舞爪的狐狸，又看看满脸无奈的我，一拉我的尾巴，转过了头屁股朝着狐狸，越走越远。

我当然是跟上去。

一口气不回头，很快就来到了对岸。此处不是渡口，只是一处较为平坦的山脚，乌黑的岩石仿佛严肃的神色，遥望着白雪江山。我和貌似步步登高，如行天梯，攀援了一阵，坐下喘了口气。

忽然间，江面上传来了几声犬吠。

我的心突地一跳。狐狸躲得再隐蔽，逃不过狗的鼻子，何况还有那么浓厚的鱼腥味和血腥味。

“狗叫很稀奇么？”貌似奇怪地看着我，“这条江水两岸都有人住，狗怕是不少。”

“我担心那只狐狸。”我说，“听起来狗不止一只，如果追的是狐狸，只怕它跑不掉。”

“那家伙自己都不想活了，你又能干嘛？担心？你还不如担心我。”貌似气鼓鼓地拍打身上的蓑衣。这些天奔波劳碌，上面的叶子损坏了不少。“这样下去我会冻死的！”

我无话可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关心这只狐狸。它聪明，懂得利用人砸开的冰洞和自己鲜艳的狐尾捕鱼，但它又很愚蠢，把我的好心提醒当作是恶意欺骗，我再三想令它明白，它正处于危机中，它却始终贪恋着那点荤腥，拒绝了我一切的建议，总以为我是为了它口头的那点鱼肉。

它哪里知道，我是不吃东西的？

云雾开处，我极目远眺，望向江面，只见远处白茫茫之中，一截火红的狐尾留在冰上，鲜艳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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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扼杀

我俩马不停蹄翻山越岭，日复一日，路上渐渐平坦，天气也暖和了些。沿路行人渐多，有驾车的，有步行的，很是活跃。我不得不带着貌似躲躲闪闪，避开密集的人群，蜿蜒间继续前行。

小路不像大路那般洁净和漂亮，泥泞崎岖走多了，难免拖泥带水。我一抖身子，甩尽了一身的肮脏，只苦了躲闪不及的貌似，看着自己一身泥浆发呆。反应过来的貌似一边处理着蓑衣，一边埋怨不已。

“你越来越像人类了，”我调侃它，“尤其像人类的老年妇女。”

“你说我唠叨吗？”它倒也不笨，“可不，你看这衣服，一沾上泥土，那蛛丝就沾不住了，叶子就容易掉下来，还有还有……”

真不明白，它到底是把唠叨当作是缺点还是优点。

“……如果天气不是这么冷，我完全可以先把这衣服藏起来，我把它好好包裹紧紧捆住，就不容易发霉……”

“看！那是什么？”我脸部作惊讶状，前爪伸出，遥指远方。

貌似被我完全成功地转移了注意力，它一瞧，我就跑，它发现我跑了就只好追上来。太好了，它终于没空开口了——嘴巴用来喘气都已经很勉强了，还有空说话？

这么前进的速度一点儿都不拖拉，就像平常猫追老鼠很快结束的情况，老鼠追猫也不会慢到哪儿去。一追一赶，转眼间就来到了前方的一座城市里。

这是个不很大的城市，但跟以往经过的城市迥然不同。富有时代气息的楼房整整齐齐，仿佛排好了队般井然有序；马路宽敞而干净，车辆行止有规有矩；树木苍翠，花草繁盛，看得出有着严格而周到的管理——这是个不错的城市。

正因为管理的严格，所以马路上基本上看不到猫和狗之类的常见家畜，倒是有路标指明宠物公园的具体位置。家畜换了名字叫宠物？我来了兴致，怂恿着貌似前往观光。貌似先是对众多猫聚集的地方心有余悸，但在我再三的保证和威胁下，它终于答应尾随着我去看一眼就走。它尽管跟我相处了这么久，但对猫的天生恐惧并未消除，它的遗传很明确地告诉它，猫有致命的牙齿和爪子。

缓行片刻，我们随着路标的指引，来到了所谓的宠物公园。这里留着一片葱郁的草地，几棵树荫浓厚的大树，还有个不小的池子。这跟人类自个儿游玩的公园，也没有太大的不同。周围的确布满了我所熟悉的这些家畜的痕迹和气味，毫无疑问，这里的确是供它们活动的场所。大部分的布置都很常见，唯一比较独特的，就是边上停放着的几个厕所。

这几个厕所外表色泽鲜艳，图案可爱，据介绍是让宠物使用的。但猫也好，狗也好，在家或许受约束，来到外面哪个不是因地制宜，随随便便？真怀疑这东西是不是单单用来做做样子。不过我的鼻子告诉我，这几个厕所的确在使用中。

这是真的吗？猫和狗已经进化到跟人一样可以遵守这么复杂的公共秩序了？难道这个城市真的有这么强大的魔力吗？这真令我试目以待呢。

公园边上有时刻表，这宠物公园还没到开放的时候，我和貌似来得早了些儿。在公园边上踱来踱去，我开始有点儿不耐烦了。这规矩是不是多了点？秩序的确有作用，但一切过于秩序化，却未必都是好处。

不一阵子，时刻表指明的时间快到了，陆陆续续有些妇女牵着各自的猫和狗前来等候。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些换了名字叫做宠物的猫和狗缺点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它们会撒娇，会打闹，会好奇地东嗅西嗅，一切表现都很符合它们各自的习性和天性，至于它们真的自个儿上厕所，看得出这是训练的结果，也不比叼起东西放主人手里更困难。

就跟所有猫和狗在一起的表现一样，它们从不和睦，从不退让，动不动就亮出爪子，在公园里头你追我逐，或多或少总留下一点儿痕迹来保持距离。大猫欺负小狗，大狗欺负小猫，个头大小相若的，就瞪着眼睛对峙，之后退开或开战。猫打不过了，就爬到树上；狗打不过了，就跳进池里。宠物主人或者拉开各自的家畜，现在叫做宠物的这些猫狗，然后分道扬镳，或者靠在一块儿亲密的谈话，让猫狗自个儿去爱惜自己。

真是个有趣的地方。

只不过在离开之前出了点儿小意外，情况还在我的掌握之中。

几条狗在水池里爬上岸来后，用狗类的习惯动作，把身上的水抖得干干净净——那是个什么动作？那是个身上水珠以无死角角度四散飞舞的覆盖式攻击，几条狗在不同位置的同步运动，让水池边的大小猫狗一齐受到了……挑衅。于是它们来了一场如同暴乱似的群体追逐打闹，给它们各自的主人制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当所有的女人约束住了自己的宠物时，我一不小心把貌似推到它们的面前。我条件反射抖掉身上的水珠——那带着狗的味道的水珠时，全然忘了貌似，它看到了这么多的猫，正靠在我后腿旁发抖。于是我这一踹，它径直飞到了公园中央的草地上。看到那么多的天敌，它的目光凝固呆滞，全身瘫塌软倒，看动作反倒是想要向前扑过去。

我差点冲上去一把抢过貌似之后仓皇逃跑——这么多猫和狗当对手，是件十分危险的事情，尤其我还要保护貌似，正常情况下，一只猫都可以在一分钟内把它撕成碎片了。之所以我没有这样做，是因为发生的事情实在出乎我的想象。

貌似的登场，使得所有的女人如同演唱会上亲眼见到暗恋已久的歌手般，发出了一声出自肺腑的尖叫，树叶都被震落了无数，而她们手中牵着的猫和狗，集体来了一个向后转，很没义气地朝着貌似出现的反方向仓皇逃离。它们的主人溃不成军，也随即步了它们的后尘。众多人畜不一刻无影无踪，一阵树叶苍凉飘落，公园中间只剩下貌似一个兀自发愣。

“我我我我我……他他他他他他们……”它转过头看着我，老半天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完全惊呆了，被自己的所见所闻震撼得哑口无言。

这些真的是猫吗？真的是狗吗？

世界上居然还有被一只突然出现的老鼠吓跑的猫和狗！而且不是一只，是一群！

如果双方位置倒过来，一只横空出世的猫吓跑了一群老鼠，我甚至会讥笑那只猫的行为丝毫没有技术含量，白白被老鼠轻易逃脱！

但是，现在目前的状况是这样子的！一只老鼠吓跑了一群猫和狗！同时被吓跑的还有一群人！世界上最高等的动物！最强的种族！

这世界怎么了？我问自己。直到貌似扯我的胡子，我才惊醒。

“它们怕是没见过老鼠。”貌似说，“它们只敢跟熟悉的事物打交道，遇上了没见过、没交流过的东西，它们就成了这样子。”

我明白了。

这个城市真的很不错。管理者建立了严格的秩序，把一切的垃圾都扫了出去——包括老鼠。而在这种环境下养大的猫和狗，它们自幼过着只有玩耍，只有惬意的生活。就是在这样的生活中，它们缺乏了学习和锻炼，不懂得如何去面对自己所不熟悉的东西，甚至是像老鼠这样子的被它们克制的猎物，都毫无胆色，以致于遇上了这样的东西后，它们只想逃离——只会逃离，逃到自己所熟悉的地方，躲在屏障或者靠山背后瑟瑟发抖。

它们忘记了自己的责任，抛弃了自身的优点，让本应畏服瘫软的生灵凌驾在自己的头上，而自己却回头就跑，抛下了主人和伙伴，只顾自己逃命——它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逃跑。可是它们又并非温顺驯服。对于自己所熟悉的对象，比如一样的猫，一样的狗，还有自己的主人，它们是懂得的，可以对它们嘶叫，可以对它们动手，可以对它们撒娇，它们决不会对自己有任何的伤害。

人类的能力果然是强大的。令猫和狗的天性丧沦到这个地步，它们被扼杀的并不是生命，而是灵魂。失去生命这样的事情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但每天在母亲的腹中都会有一个新的生灵诞生出它独特的灵魂，而灵魂的丧失，却是预示着这个种族由此将失去了自己生存的力量，必须依附着别的种族，求得别的种族的施舍，才可存活下去。这样的能力令我不寒而栗。我并不算太重视其他的东西，但是我的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只有一样东西——就是我的灵魂。

我跟貌似迅速离开了这个城市。这是个很危险的地方，比我们经过的任何地方都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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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迷途

什么时候，才能够作出选择呢？

望着面前老老实实的两条分叉路，我在想，貌似也在想。

阳光从背后照来，我们两个长长的黑影各指着一条路，一条是渐渐宽大渐渐平坦的大路，我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另一条是弯弯曲曲深入山间的小路，我们也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我想走大路，它想走小路。而我俩的要求，并不能同时得到满足，除非各走各路。

犯得着么？

所以我俩打赌，到最后，我输了。

我们赌天上那片云彩散开时，谁的影子长就听谁。本来个子是我大，身子是我高，尾巴是我长……但谁叫太阳一边升一边朝我这边倒，到最后我的影子几乎是叛变般积极地跟它的影子重叠一块儿去了。我把尾巴竖得再高，指着的也是它选的路。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跟在它后面，一路不断踩它尾巴绊它后腿朝小路走去。

不过这个选择看来倒也不坏。天气不坏又不赶时间，小路的确有意思，左一折右一拐的，景致各异，层见错出，一步一个脚印，一个脚印一个模样。我们兴致盎然地随着小路走，一会儿爬高一会儿伏低，缓缓前行，终于来到了一片森林面前。

我们抬起头看着这片大树随处长得遮天蔽日的森林。这森林大得像蓄势待发的千军万马，左望右望都看不到边，向前看更加是深不可测，进去的话，真不知道里头有什么怕人的东西。可路到了这里又没有别的选择，我们不想走回头路。“那就进去吧！”我催着迟疑不敢造次的貌似往前走，可它的反应像是拒绝赤手空拳探雷区，脚往前伸，身子却朝后靠。

“怕啥？有我呢。”我不耐烦地动手催促它的进程，谁知道一下子没收住手，把它抽得飞了进去，啪一声贴不远处一树干上，慢慢地滑了下来，爪子在树干上留下了十道浅浅痕迹。

它哭丧着脸爬了起来，拖拖拉拉在趾高气昂的我后面跟着。林子实在是大，数不清的树木犹如墙壁一般列在道路的两旁，很是茂密，头顶上不见蓝天，只有星星点点的阳光透过枝叶，投射到里面来，与其说是阳光，倒不如说像星光。这里有着浓郁的生灵的味道，不管顶上还是地下，全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生灵的痕迹，鸟类、昆虫、节肢动物、小型兽类、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介于植物和动物之间的奇怪生灵，都井然有序地杂然其中，泾渭分明而又融汇无间，仿佛一个生灵的海洋。若是在人类铜墙铁壁般的城市里，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庞大的群落，实际上也满足不了这么多生灵生存的需求。可是这一片森林却做到了，不管是树木，还是动物，都生活得很好，它们各取所需，各司其职，不管是繁殖还是觅食都很有分寸。它们决不为馋嘴而浪费哪怕一点食物，也决不为懒惰丢弃任何一点资源，大树享受着阳光，生灵们享受着绿荫，就这样层层叠叠地生活着，看它们繁复难言的生活方式，犹如交响乐般的美妙。

“树洞不要乱钻！”我总是不得不约束貌似过于活跃的身影，如果它老老实实的话，我肯定能在这里得到更多的乐趣。但是它那种酷爱洞房……或者说洞府的习性，实在是根深蒂固，难以动摇，我看着它从一个个洞口神出鬼没地进进出出，感到一阵阵眩晕。

我要轻松点，就要制止它；要制止它，就得捉住它，要捉住它，就得赶得上它：这可是个大难题。姑且不论这些树四通八达，环环相扣，单单数数一棵树上的树洞有多少出口，就足够让我眼花缭乱好一阵子。

“再不下来我就自己走了！”我不得已威胁它。过了片刻，它从不远处一棵树上的树洞里冒了出来，嘴里还鼓鼓囊囊的含着什么。

“吐出来！”我跑到它跟前瞪着它，它不情不愿从嘴里吐出一个白色的卵。

“哪儿来的？”我端详着这蛋，好像是某种鸟类的蛋，没等我问完，一阵扑腾翅膀的声音由远而近，急奔而来，我一抬头，一群乌鸦气势汹汹地扑过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我一口叼起貌似，东奔西窜地找了个树洞躲了起来。乌鸦们找不着出气筒，盘旋好了一会儿，才悻悻然叼起蛋飞回自己的巢。我俩呆了一阵，觉得没危险了，才慢慢儿爬出了树洞。

我刚刚出了树洞，第一个想法就是：坏了。

眼前的路径，完完全全换了个样子。显然是刚才的那阵奔跑慌不择路，以至迷失了路径。很糟糕，在密林里，从另一个角度看刚刚走过的路，样子是完全不同的，我们迷路了。刚才虽然不知道路途，但还能辨认方向，但是现在一阵乱跑之后，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们试着走出去？”貌似自知闯了祸，低声询问我。

也只好这样了。

东找找西看看，我们却怎么也没能找到刚才走着的路。地下厚厚的落叶，根本就看不出脚印。更糟糕的是，这些树的样子都差不多，我不但没找到路，连刚刚藏身的树洞都找不着了。

不管我们怎么上下翻腾，一开始那清晰可见的路再也找不着了，或许是我们偏离了原来的角度，或许是我们踏上了另一个分支，所有的或许都有一个相同的结果，那就是我们彻底迷了路。

“我们可以在这里住下来……”貌似怯生生说了一半，不敢往下说了。它知道我的想法，但目前它觉得实在是别无它法。按照它的习惯就是既来之则安之，反正这里蘑菇野菜吃不完，偶尔还可以逮住个肥嫩鲜美的昆虫打打牙祭。

但是，这样子我还怎么继续我的旅途？

我不答应，其实，我还有一个法子的。只要我按照一个方向一直走，不管任何障碍一直走，就一定会走出这片林子。但是要走多久，这就得靠运气了。

貌似倒是不反对，毕竟它也觉得，自己有责任找到弥补失误的办法，如果没有，那么就只好听话。

一直往前走，一定会找到出口。我是凭着这么一个信念不停地走下去，不管遇到多少树木拦路我都不厌其烦，绕过了树木继续前进，偶尔因为貌似的饥饿或疲劳休息一阵，很快又继续赶路。走了不知道多久，我有了一个发现。

地上有一堆鼠粪。鼠粪很新鲜的样子，看得出来没多久，但这林子似乎老鼠并不多，这里的泥土不适合打洞，所以，这堆鼠粪哪儿来的？我回头望着貌似。

“是我。”它承认，“不久以前。”

这么说不久以前我俩刚刚经过这里。

可我们一直向前走，并没有拐弯！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各种各样的原因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最可怕的莫过于：这片森林打算把我俩留住。

要是留下来……要是留下来……

我狠狠摇头把这种想法驱除出脑海。那样我不是成了一只树木制成的鸟笼里的猫？

我发疯似的叼起貌似，撒开腿往前急冲，如果我喜欢，我可以一直这么奔跑下去。可是过不多久，我又看到了这堆鼠粪。

这不可能！我又急起狂奔，但不知为什么，我不敢捣毁这堆鼠粪。

我也怕心中那个深藏着的结果吗？

我在怕？

是的，我很怕。我很怕再也出不去。外面的阳光，外面的风雪，外面的危险，此时此刻都无比的可爱，我愿意用任何代价来找到出去的路！

而现在，我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又一次次发现自己回到了原点，我的身体没有倒下，但我的精神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我倒在地上，闭上眼睛不敢去看这堆鼠粪。

“你这样子出不去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一双眼睛从身旁大树的树干上张开看着我，把我着实吓了一跳。

“你想出去是吧？”这颗树木的精灵，不等我说任何废话，把眼睛一眨，“这样跑不行的。”

“为什么？”我实在是想不通。这个办法没问题啊。

“我受不了你的骚扰才告诉你的！”它吹胡子瞪眼，“吵死了！没完没了地绕圈子跑，这样子怎么出得去？”

“教教我！”我扑过去，一把揪住它，“我不想呆在这！”

“放手！”它十分狼狈地甩开我，痛惜地看着脸上刚添的疤痕，“我会告诉你的，但你必须尽快离开！”

不用你说我都会这么做。

“跟着阳光走，”它很郑重地说，“你就会找到路了。不要问为什么，出去以后就会知道。”

阳光很难找的，而且，跟着阳光走的路实在很难走。树木丛生，狭窄得几乎没有缝隙。但我竟然走出来了。虽然一身爬满蚂蚁和沾满泥土，但我真的走出来了。

虽然我很感谢它的指点，但我并不打算回去跟它道谢。实在是心有余悸啊。

而阳光指路这道理，我很久以后才想通。

路，我认为是直的，但是我看不出它微小的弯曲，一旦遇到阻碍，我会毫无意识地选择从其中的一边绕过去，而所选择的往往就是容易绕的那一边。容易的东西选得多了，我就逐渐迷失了原有的路，来到一条周而复始的路上。但是太阳，它不管你容易与否，都始终沿着自己的轨道前进，虽然它指引的路艰难险阻很多，但是我最终，却在它的指引下摆脱了困境。

我相信，我在任何时候下，都会需要这一束不太照顾我，却始终坚定而执着的阳光。

十七章 下海

大自然果然是公平的。我在海底一边行走，一边想。

假如让猫学会了游泳，对水里的鱼无疑是一种灾难；但就像我，虽然不畏惧水，却失去了进食的爱好，就算看着它们悠哉游哉地甩尾巴兜圈子，最多也就是恶作剧式的吓唬一下，决不至于兴起捕捞食物的想法。貌似之类的老鼠虽然不挑食，可它如果到了水里，扑腾着逃命也就罢了，要在这儿打食物的主意，只怕先成了大鱼的食物。谁都有适合自己生存的地方，可以在那儿安家立业，安居乐业。要是谁打算朝别人的区域伸手，最起码先得考虑一下，这是否符合自己的实际。鲨鱼不会上岸，老虎也不轻易下山，离开了自己的用武之地，谁都会面临意想不到的困难。

几天前，我跟貌似偷偷钻上了一艘远航的大船，既不必担心迷路，也没有遭到盘查，船员对我们这些流浪动物出奇地宽容，有的甚至招呼着把碗里吃剩的鱼肉朝我扔来，只是全被貌似狼吞虎咽吃个干净。这样，我午后就毫不担心地把貌似留在船上，自己下水好好探寻一番这神秘的海底世界。临行前，貌似有点不太放心。

“要是你迷路了怎么办？”它忧心忡忡地数着指头，“还有鲨鱼！水母！电鳐！那里是很危险的！”

我根本没考虑危险这个问题。在水里，电是所有动物的克星，至于说迷路，我已经有了最好的导航——阳光。

我就是什么都不怕！谁能把我怎么样？

就这样，我下了船，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海水。

大海真是个奇异的世界。无论哪一方海水都可以供鱼儿栖息，但它们却从不停留，无时不刻在游动，可以说，它们从不在相同的海水里停留。我漂浮了一阵子，却很不习惯这种鱼类特有的行为艺术，就干脆沉到了底，在海底陆地上步行。

虽然海面上是白天，这深深的海底却像是夜晚。阳光曲曲折折透过海水来到海底，极微弱而又散漫，而正上方的海面根本就是一片反扣着的镜子般，阴沉着不断摇动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海里跟森林里有着很相似的地方。明明一处是树木丰茂到了极点的陆地，一处是汇集所有流水的海洋，但它们偏偏都是多种多样的生物聚集同生共死的地方。我就这么在海底走着，时不时脚底下的沙子突然分开，冒出一只蜘蛛蟹或者石头鱼斥骂我踩着它，我还没来得及还嘴，它们又蓦地遁走消失无踪。这样子来去几次，我也见怪不怪了。头上脚下经常有“鱼流”游过，被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凶悍鱼类大嘴一张，一群就少了一半。吃饱了的大鱼摇摇尾巴走人，马上又有一些细小的鱼类和虾蟹之类的家伙出来收拾残局，把大鱼留下的残肉剩渣一网打尽，然后一溜烟散尽无踪，干干净净的海底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我就这么一会儿看看鱼吃鱼，一会儿揪揪海藻，看躲在里头的大小鱼虾惊慌逃窜，磨蹭了好久，终究没遇上过沉船或者宝藏之类的玩意儿。其实这些东西都是人类自己留下来的，有船沉没才会有沉船，有人埋藏才会有宝藏，大海那么大，哪来的遍地珠宝和奇珍异兽啊。游戏般浮浮沉沉了这一阵，我突然想到貌似还在船上，于是纵身浮上水面，左右张望搜寻船的踪迹。

海面上已经是傍晚，船也去得远了。一只猫在海面上飞速游泳也是很突兀的，我不想吓到人，又潜回水里。我倒不担心找不到船，因为船经过的水，总会比别的地方脏。我沿着船经过的痕迹，疾驰而去。

正在潜行间，我突然看到一个人的身影在我上方不断地扑腾，看那衣服，好像是正常的人类居民。船还得有一阵子才赶得上，我又浮上水面，打算救他。

没想到这笨蛋见了我，原本还支持得住的架势突然就散了架，手脚一阵乱舞，失去了平衡，往下就沉。我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一边游一边把他带出水面，他大口喘息，手乱抓乱舞，居然揪住我的尾巴不放。

我只好让他晕过去。人类的做法往往是朝后脑勺来一巴掌，我直接一点，用电。结果他晕过去了，接着往下沉，下面倒浮上来一群电晕的鱼。晕过去的人类比起清醒的要听话，我就这么带着他飞速游回了航船，想法子让船上的人类发现他。而我自己就躲着溜到了船上。

“我刚才老远就看到他了！一身电光，好神奇啊！”把他救上船的人吐沫横飞地大肆夸张，“身边还有着银色的光环！等到我靠近的时候就消失了！这一定是神迹！”

“是啊是啊，从没听说过会这样子的，他一定是跟神打交道的神奇人物！”其他人七嘴八舌地附会。

那只不过是我电晕的鱼群而已……它们醒过来后都飞快逃跑了，难道还等你来吃？我跟貌似在暗地里偷笑，看着他们继续在那里炒作。

不知道是因为电的效果过去了，还是实在被周围吵个不停，溺水的那个可怜虫长长地吐了口气，喊一声：“神哪！救救我吧！”

周围的人立刻激动万分，叽叽呱呱地不知道在说啥，但看那样子的表情和手势，已经认定这家伙就是神的使者了。只见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搬到舱房换了衣服，又伺候他美食饮料，仿佛他说一句话，就能让每个人得到神的恩赐，从此飞黄腾达似的。

弱智的。我撇了撇嘴，要是真有什么神，这神不但把神迹显在这溺水几乎身亡的可怜虫身上给这群大脑缺乏发育的人看，还会像他们所想的一样善待招呼神使的人，那他不但不是神，还是神经病。

可恶的是，那我从海里捞起来的家伙呆了一阵子，就得意洋洋地、心安理得地、随心所欲地享受起来了！只见他大口吞咽美食，狂灌美酒，嘴巴跟双手都满满的，只好用手肘示意那些伺候着他的人：我脊背痒痒，不过现在我很忙！交给你们了！

看着那群争先恐后地冲上去服侍他的人，我摇摇头，转过身子不再看他们。他们一定是把心目中的神跟自己生活中的某些人同化了。那些人，只要你听话、殷勤、乖巧，那么就容易得到他的施恩施惠。换句话说，那神的化身，是一些惯用小恩小惠操纵笼络人为他们卖命的贪婪者。这些可悲的蝼蚁一般的人，希图让生活变得美好，这是正常的，但他们不辛勤努力去改变自身、改变生活，反而追捧着贪婪者的贪婪，把得到的那些蝇头小利当作是自己努力的结果，这真是荒谬。世界上的贪婪还不够多？需要你们一天到晚绞尽脑汁用这种令人发指的奴颜婢膝去把它使劲挖掘、怂恿、策动起来吗？

你们一辈子只会是奴隶。

我在厨房找到了貌似。

“你回来啦？我现在很忙……”它正捧着一个奶油蛋糕使劲啃，嘴里含糊不清地敷衍我。看它吃得油嘴滑舌的样子，显然是趁着人们疯狂瞻仰“神迹”的空，沾了好一把“神迹”的光。

我不由分说，叼起它离开这个浊气冲天的地方，它嘴巴跟俩前爪紧紧将蛋糕守在胸前不放，活像个最疯狂的足球守门员。

来到仓顶，我放下它，看着它神迹般把偌大的蛋糕通过不算太大的嘴巴装进肚子，突然觉得它的样子有点像个洋葱。没错，就是一张薄薄的皮包着刚刚吞下去的东西而已。

难得它嘴巴有空了……不过我很快就后悔了。

将它刚才吞吃食物的样子跟现在唠叨起来的样子稍微比较，我立马往它嘴里塞了个煮熟的鸡蛋——厨房里有的是食物，就是没人。人都去瞻仰那神的使者了。

我确认它一张开嘴食物就会从它嘴里喷出来的时候，才慢条斯理地跟它说海底和溺水者的事情。蜘蛛蟹。石头鱼。大鱼吃小鱼。海底的天，海底的地。我的营救。“神迹”的产生……它神情激动万分，两只前爪却将嘴巴紧紧按住。

这样子最好了。我说，它听。它不是不想说，但是它会以自己坚强的毅力克制住。那么我继续说。

我把遭遇说完，它也将食物消化完毕的时候，已是深夜。皎洁的月中空挂着，月光海面上闪烁不定，好像无数银镜在无声地相互追逐、相互碰撞，然后无声地破碎，绽放成一路银花。甲板上那神的使者正在观看着众人为他载歌载舞的表演，笑得合不拢嘴。

美丽和丑恶就是这么矛盾地存在着。

突然，歌舞停了下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从表演台上走了下来，径直走到那神使面前。发生了什么事？我跟貌似睁大眼睛，面面相觑。

“原来是你这混蛋！”她咬牙切齿地痛骂，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我还以为你丢下我跟孩子就这么掉海里去了！”那神的使者醉眼惺忪，还糊里糊涂的，被她熟练地一把拽住耳朵，登时清醒过来，陪着笑脸使劲道不是。周围的人咧开大嘴，神情呆滞。

那女子却不肯放过，手上的劲儿越发使得顺手，“装神弄鬼是吧？大吃大喝是吧！跟别的女人打情骂俏是吧？！你去死吧你！还活着干什么？害我以为没了依靠，想法子挤进来讨神使欢心，图下半辈子有个照应，却没想到是你这废物！……”

看着那神使被女子拽着耳朵往仓房里拖，其余人相互张望，哄一声散得无影无踪，甲板上刚刚还摆着的美食美酒，转眼间空无一物。月光照在清清静静的船上，显得格外皎洁。

“我们下一站去哪儿？”貌似问我。

“离这些人远一点的地方吧。”我想了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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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市井

我不介意人类，但我很介意低俗。要是无赖跟恶棍可以横行世界的话，只能说这个世界并不适合我。

此刻，我正在一闹市口的摊档旁皱着眉头看着。一群怪人正结伴在这儿寻乐子，这群人衣着离奇古怪，满口粗言秽语，行为荒诞不经，一会儿想法子到杂货店偷东西，被识破了还骂骂咧咧地瞎折腾；一会儿调戏来买调和的小姑娘，作弄得人家哭哭啼啼。本来好好个秩序井然的市场，突然变得乌烟瘴气，满目疮痍。原本脸色平和，目光明亮的客人们，此刻也皱眉撅嘴，说话低声下气，目光躲躲闪闪，生怕被这些人缠上。转眼间，满市场的喧闹，只剩下这群人不停口的脏话满天飞。

实在是太煞风景了。我正满心打算一道电火炙得他们鸡飞狗跳四散奔逃时，他们已经玩得无趣，打着呵欠寻别处新鲜去了。

太憋闷了。我打算等貌似一回来，马上离开这里。

那天下了船，我的想法是立即远离那群人所在的城市，寻求下一个可以驻足的地方。貌似尽了最大的努力，说服我不要放弃经历这里的机会。当然，我清楚它之所以有意见，是因为对船上厨房里来自这个城市的食物抱着极其满意的态度。这种与生俱来的馋嘴，化作我面前的楚楚可怜时，我无奈作出了让步。

有所求的话必然有软弱的一面。像我，不需要吃，不需要喝，也不需要依赖于什么东西来生存，无形中我就比许多的生灵更刚强，更明理。但是貌似就不同，它不能不吃，不能不喝，不能不馋嘴，所以面临一些问题的时候，它的选择往往带有过于主观的倾向性。我等得不耐烦走到巷子里去寻找它的踪迹，循迹找到它的时候，它正在阴暗角落里大泻肚子。

“你对这个城市还真是留恋，”我打趣它，“连吃下去的东西都舍不得带走哪……”

“我倒霉，早上看上的那包子雪白粉嫩，谁知里头包的馅儿不对劲，吃下去就开始闹肚子了。”它有气没力地废话着，我越发笑得厉害，早上看它叼这包子还被饼店老板家的猫追了好远，不是我做了点手脚，它就成那猫的包子了。没想到费尽力气得来的包子，原来这么有用的。“估计你以后都不会碰包子了？”我问。

“这次只是那老板无良！”它气吞山河地立起身子，“包子这么美味的东西，我绝不会为一两次挫折就放弃的……”说着它一阵脚软颤抖，又趴了下去。

“你下次直接撑死我最省事。”我瞪了它一眼，丢过去一瓶药店里找来的止泻药品，为防上当，我顺手牵羊牵来的，是店里卖得最多、销路最好的那种。貌似挖出几片吃下去，喘息了一阵子，渐渐好起来了。

“我们这就出发吧，离这鬼地方越远越好。”它咬牙切齿，以表对此地之深恶痛绝，“要是我族有什么行动，我一定提议先朝这里试验！”

我很是奇怪：“行动啥？”

它样子显得挺难为情：“也没啥……我胡思乱想而已。”

走在海岸边，看着海风洗涤着堤上的绿树红花，我心情感到无比的舒畅。终于不用跟这些人渣混在一块儿了，连泥土看起来都觉得充满期待。

没想到我刚刚甜美地打着呵欠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争吵，我的呵欠打了一半，又吞回去了。这里的人，是不是把煞风景当作习惯？

前面有五个人。

一个衣衫褴褛、尖嘴猴腮的年轻人，正按着自己身上很不相称的皮公文包对着面前两个人吼叫：“我捡到了就是我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是我上午一时忘带放在这里的，”一个白衣黑裤的斯文中年男子努力地跟年轻人解释，希图要回自己的皮包，“我办公用的东西都在里面，你打开看一看啊……”

“不行不行……”那年轻人把头使劲摇，要不是背后是栏杆，栏杆备后是海，他不定撒腿就逃了，“没有你说的那些东西！这个包不是你的！”

中年男子身后站着一个男青年，满脸的不屑，斜着眼看，不开口。

中年男子从身上掏出一张单子，上面印着什么我看不清楚：“你看你看，我包里有个一模一样的单子，是我这趟生意用着的东西，你找找……”他把这单子递到那年轻人面前，怕他看不清楚，凑得很近。

年轻人胆怯地看着自己的身后。两个老头正靠在栏杆上看着他，头上戴着斗笠，嘴角挂着冷笑。

“那倆老头干嘛的？”我悄悄问趴在我头上的貌似。

“好像是流浪者的头目啊……”貌似站起来看了看，说，“每个城市总有些无家可归或者远道而来的流浪者，他们专门偷东西和抢东西来维持生活，那些个有势力、资格老的当头目，指挥这些人怎么去偷去抢，还把他们偷抢来的东西占为己有。”

“有点像土匪？”我琢磨着。

“差不多了，就差杀人掠货而已。”貌似说，它盯着那两个老头，“他们该是在监视那年轻人干活，看他怎么把东西留下来。”

那男青年不耐烦了，上前一把推倒年轻人扯过皮包，往里头翻翻，把单子掏出来递给中年男子。年轻人好像很怕这男青年雷厉风行的样子，躲一旁不敢说话。

中年男子收起单子，背起皮包，略有歉意地看了看年轻人，转身拾步，踱下海堤。

“这车不是我上次遗失的吗？”他突然又有发现，朝前方一辆摩托车走去，那海堤上的年轻人变了脸色，跑上前想要拦住他，却被男青年一把推开，让中年男子审视一番。

“没错，我以为被偷了找不到了呢，”中年男子脸露喜色，推着车上了旁边的公路，招呼男青年离开。

“爸，你对这些人不用那么客气！”男青年坐车后头对中年男子摇着头说，“还记得上一次吗？那臭小子手里拿个锤子就敢跟你吆五喝六的，还不是一巴掌就给我躺下了？你跟人客气跟人讲道理总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

这父子倆唠唠叨叨地开车走人，我也无心看年轻人被那俩头目如何调教，摇摇头继续上路，貌似差点掉地上，慌忙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那年轻人怕是要倒霉了呃，当着头目的面出这么大的丑，”貌似还在惦记着那还很外行的年轻人，“说不定会被好好揍一顿。”

“我才不管他会不会被人揍，”我对那年轻人没什么好感，“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似的，行事又诸多顾忌，他的麻烦还会更多呢。”

世上的各种生灵，都有自己的族群里合适的位置，蚂蚁里就有蚁后、兵蚁、工蚁、蜜蜂里也有蜂后、兵蜂、工蜂，不管它们出生时再怎么羸弱，长大了就是族群里派得上用场的一份子，怎样都能附着在族群里生活下去。可那些个人类就是那么奇怪，脑子说灵不灵，说笨不笨，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知道自己缺什么，但是不知道怎样去得到。结果让自己游离在正常的人类社会以外，处处把自己当作另类；仿佛这个社会，从来就不属于他们的一样，他们对它既没有认识，又没有责任感，不知道自己可以在其中得到什么，又不知道自己必须遵守什么来爱护它。像那些求神拜佛的船客，像闹市口那些杂七杂八的人，像往馅儿里头不对劲的料的包子厨师，他们用来解决问题的办法有些很幼稚、有些很奇怪，总之都不是正确的方法。他们这么做，只会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糟糕。

他们真的是人类吗？以智慧著称的人类？怎么看都不像。

这座城市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低能？

我实在看不出这座城市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以至产生出如此恶劣的人群。这里山明水秀，藏风聚气，怎看都是很不错的环境，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境况？诸恶作乱，盗贼横行，百姓敢怒不敢言？

“当然是当官的只顾自己乱来啦。”貌似一语中的，“该管的不管，只顾自己敛财守墨。谁叫人类当官的比常人有更大的权力，爱干嘛就干嘛，他就是管人的，谁管得着他？上头乱了，下头想好也好不起来，毕竟常人各自都差不多，谁也不听谁的，哪来的风气和秩序呢？”

“但我看很多人都挺聪明，好多看法和说法都很能说服人，难道他们也没法子？”我对貌似说。

“又不是他的事，他做得来就可以做吗？招人嫉妒的。”貌似深谙世事似的说。

“你为什么不是人类？”我拈起貌似仔细端详，它出其不意被我掌控，使劲儿挣扎，“我要是人类，能看出人类的毛病吗？放手放手……”

的确，人贵自知，就是自知的人太少了，所以才显得贵重。我一放手，貌似扑通一声，掉在地上。它爬起来使劲掸着身上的灰尘，还打了个喷嚏。

“其实，我们老鼠最了解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它挤挤眼。

“是什么？”我又一把拈起貌似的尾巴，看着它头朝下尾巴朝上四足乱蹬的样子。

“先把我放下来！轻轻地放！”它咆哮着，几次要把腰弯起来都没做到。这几天它吃得太胖了。

我当然是轻轻地松手，只不过它落地很重。这是它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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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鼠智

按照貌似的说法，它们老鼠最了解的，其实不是它们自己，而是猫。

我吓了一大跳。了解猫？你们？该不会是记得上辈子了解过它的消化系统吧？

“要是被它吃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它是个什么样的东西，那不是被它白吃了？难道我们是白痴阿？”貌似振振有辞，就地捡了个石块做举重减肥，“你喜欢猫吗？”

这我说不好。对于同族，我现在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

“那就对了。你既不喜欢它，又不讨厌它，所以你根本不会打算去了解它。可我们就不同了哦。我们要是贸然闯入它的攻击范围，只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我们必须想方设法去了解它，尽一切努力在人的旁边活下来。”

“人的旁边？为什么？”我感到奇怪。在人的周围生活的确比较好，但老鼠虽然不算厉害，可它们对任何食物来者不拒，抵抗病痛的能力又强，不管生存在世界上的哪一个角落里，都不是死得最快的那种。像这样的动物，需要依赖着人类过日子吗？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它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放下石块让脊背靠着坐在地上，前爪得意地捻着自己的胡子，“我们要是到荒野去，光天气来趟变化像大雨灌进洞里，我们就得完蛋。不被天气搞死，整天吃草根树皮，后代瘦弱疲软，遇上敌害跑不动，也是等着绝种的命。再说了，人类浪费的东西最多呀。你看他们喂猫喂狗，原本让它们自己去寻觅就行了，可他们却把自己丢弃掉的食物作为它们的养料，这下子它们胃口刁了，还非吃这些人类仔细烹调出来的食物不可，别的连看都不看。这样，我们老鼠把人类忽略掉的东西利用起来，只要不被猫吃掉，就满可以舒适地生活了。那些东西没人跟我们争的。”

“我记得蚂蚁也吃这些的……”我挠挠头想起来，“蟑螂吃起来似乎也不赖。”

“它们怎么能跟我们老鼠比？”貌似对这些动物嗤之以鼻，“我们有时也拿它们当食物的，尤其是蟑螂，个大，份足，嚼劲十足！它们吃得再多，最后也是给我们准备着而已。”

“那你们了解到猫的什么，能躲开它呢？”我想了想，不得要领。

“反正你都不吃东西，告诉你也无妨，”貌似眨眨眼，“猫有几个时间可以钻空子的。”

“一个是早晨。”它接着说道，“尤其是太阳就快爬出来的时候，这个时候它会很困，对我们不太感兴趣。记得我们初相遇的时间吗？”

我想想。的确是早晨。“你以为肯定不会遇上猫？”

“是的！”它吹胡子瞪眼，“哪知道会有你冒了出来，我还以为见了鬼呢。”

你本来就是见鬼。我偷笑。我那时就是因为貌似看得见我才感兴趣追上去的。

“那你们就没有早晨被猫劫杀的记录吗？”我好奇地问。

“当然有，”它没好气，“那些犯贱的连猫尾巴都敢去踩，打扰它睡觉，猫再爱理不理也是灭了再说。”

“那早晨之外呢？”

“猫发情期也比较不搭理我们，”它说道，“当然，如果它饿了就另外一回事。”

“还有吗？”

“当然，最好的时机，就是晚上猫跟主人一起玩的时候。在那时它会尽力取悦主人，求得更好的宠爱，所以这种时候偷偷行动的话它是不会搭理我们的，即使听到看到，它也不会跟过来，除非哪只笨老鼠非要出现在它跟主人的面前，那反而会让它更加生气，死得更惨。”

没想到老鼠对猫那么了解。我听得津津有味。

“还有呢，猫鼻子很灵，如果总是沿着同一个路线来回，说不定会被它循迹找上门来，如果哪一家有养猫的话，我们去觅食就得尽量改变路线，而且让路线交叉。”它得意洋洋地传授经验，好像我不是一只猫似的。

“如果它铁了心找茬呢？”

“那我们死定了。”它摇摇头，“一般不会啦。哪只猫没事总找老鼠阿？讨好主人都来不及呢。埋头捉老鼠的猫，总是不如主人面前讨好卖乖的猫吃香。它们也想吃好住好，每天洗得干干净净玩耍，要是一身老鼠味，主人巴不得离它远一点。”

“那我要是帮忙捉老鼠呢？”我故作狰狞状，亮出爪子吓唬它。

“得了吧你，你捉老鼠？一点儿也不专业。”貌似一脸不屑状，“猫捉老鼠那可是门学问，觅迹、埋伏、封堵、捕杀、清理都是训练出来的！再说了，你有那功夫吗？”它敲敲我干净明亮的爪子，“还是流浪猫比较有前途。”

“那天晚上你不是又被我逮住了？”我不服气，哪有老鼠批评猫的专业素质的？

“那也是意外！”它沉痛万分地挥舞拳头，“我怎说它们都不信那屋有猫阿！还说，如果有猫的话，那晚上一定在缠着主人撒娇，哪顾得上老鼠。结果你偏偏是只不缠主人的猫！”

我倒不是不想缠，可她是怎么也看不见我。我不知不觉想起温柔的女主人，有些向往。还有整天被我耍得气急败坏的胡子老头，还有每天跳舞给我看的精灵们。

“你怎么了？”貌似看我独自在傻笑，感到奇怪，上前看着我，见我没反应，索性跨上一步摸摸我下巴。“呲啦”一声被电得浑身冒烟，晕倒在地。

我如果低头看的话，本来应该发现它的。可惜走过去以后才发现，貌似趴在我走过的路上不省人事，黑乎乎的身上一朵朵梅花印。

猫已经被老鼠了解得那么清楚了吗？那人类还要猫来做什么？我想到刚才貌似说的关于猫的了解，不由得一阵阵心惊。貌似知道，别的老鼠当然更加知道。既然猫的存在对于老鼠来说已经不是一种严重的威胁，几乎可以说，人类没有有效的办法灭鼠了。那么老鼠现在到底发展到什么样一个规模了？我几乎不敢想下去。凭老鼠的繁殖能力，就算说把洞庭湖填平都未必没有可能。

更恐怖的是，老鼠现在的智慧，几乎已经跟人类相差不是太远了。

我摇摇头不再想下去。人类周围生活着的生物，除了昆虫就是老鼠最多。老鼠既然不受控制，今后世界会怎么变化，这还很难说。

我不由得联想到老鼠奴役猫或者狗，甚至人类的情景。不会的，这不可能。毕竟人类是生产者，它们是附着在人类生活中的，不可能本末倒置。

只是我很没信心。

这时候，貌似苏醒了。

趁它还没弄清楚状况，我拈起它，往路边的小水池里头一扔。扑通一声，一沉到底。

它气急败坏地从水里使劲扑腾上来，大声喊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身上有点脏。”它身上的梅花印被它一扑腾已经消失了。我很满意。

看它傻愣愣走出水池，拖着一地水渍，我忍不住要笑。“刚刚我怎么会晕过去？”它好像给忘了。

“当然是你吃得太饱。”我一本正经地回答。它摸摸自己的肚皮，又捏捏两腮，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现在世界上老鼠有多少？”我实在是有点儿不安，要好好问问它。

“天知道……你怎么不问问海水有多少？”它摇摇头，“这谁能数得清楚阿？肯定不会比世界人口的十倍少。”

“那么多吗？”我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意外。

“没有人类的地方，也会有老鼠的存在。”貌似骄傲地说，“人类开垦了的地方，老鼠更加是不可胜数，相信我们的地位，不久会有变化的。”

变化？变得可以吃得更多吗？我看着它的肚子，摇摇头。

“不是食量，是地位！”它很愤慨地更正，“我们要让人类认可我们的地位，得到更多的尊重！”

我是在跟民权分子打交道呢。

“有这么个计划？”

“该是吧……”它有点犹豫，“具体的轮不到我清楚，但很明显真有些变化了，像大老鼠那样子的同族成员，现在普遍很被看重了呢。”

“大老鼠？我很惦记它。”我悠然神往，旅途延续到现在，哪儿都没有发现能用手提电脑上网的动物了……也就老鼠族群里有这么先进的技术人员而已。那么，过几天倦了的话，我可以回去找它聊聊。顺便看看胡子老头……还有女主人。我暗暗有了这么个想法。

“哎，不是我说你，在外面这么久了，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貌似疑惑地问我。

“找到了一些，有一些还没找到，再走下去就找到了。”我敷衍着回答它。其实我要找的，没有任何人能告诉我，那纯粹是碰运气的事。但是零星散碎的只言片语，我也能慢慢地发现自己到底是什么。

我对这个结果充满了信心，是什么都没关系……总不会是老鼠吧。我看了看貌似，摇摇头，松了口气。

貌似不明所以，一路走还一路追问：“叹什么气？是不是跟我有什么关系？不会是被我给吃掉了吧？……”

我当然没有打算回答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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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深沟

炎热的天气来临，又是一种心情，仿佛走在野草夹道的狭窄小径上的情况，得尽量避免才不会跟无关紧要的小事没完没了折腾。万物面临着严冬收缩起来的触角，在春天里就试探着伸了出来，到了夏季，早已是明目张胆地张牙舞爪，犹如掉进水里的蟑螂般活跃。植物贪婪地伸展着枝叶，吮吸着阳光，它们撒开的那一片片大大小小的绿荫成了众多生灵相互争夺的宝地，各显神通去占有那一片凉意；而不得已行走在毒日下惨遭暴晒的，焦头烂额，浑身火热欲焚，巴不得把天上的云彩都召集到自己的头顶上，挡一挡那毫不留情的阳光。

可惜的是，树木都长在回头路上。我跟貌似唉声叹气地望着身后绿树成荫的道路，耷拉着头懒懒地走在蜿蜒前伸的一条光秃秃的深沟里面。“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什么世道阿，人走的大路种树栽花，猫和老鼠选的小道就只长青苔和狗尾巴草？”貌似瘦小的身子使劲往沟旁凹入的泥壁上靠，既擦汗又乘凉，嘴里一如既往地唠叨着，“为啥不晚上才走阿！”

“晚上？也不错，蛇最喜欢晚上出来觅食，”我挤挤眼，“你开始对蛇感兴趣了？真是进化中的动物阿。”

貌似听到个“蛇”字，缅怀蛇口余生那段经历，立马矮了半截，闷声不响缩着脖子小步走，仿佛背后冷风飕飕似的。其实这沟也挺深，截面又不太规则，沟底大片大片都是不见阳光的阴影，石头也似乎圆的居多，不显棱角，走起来比起地面上凉快多了。貌似方才的唠叨，纯属貌似风格的得陇望蜀心态。

跟这深深的沟底不同，沟两边倒很是宽敞，斜斜跨上两面的山坡，边缘开始有树木的踪迹了。要是天气不太热，走在上面视角宽阔，路途平坦，比在沟底钻洞般行走要享受得多。

“你以前住的地方跟这里挺相似的吧？”我问貌似。

“样子真的有些像，”它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开口，“感觉也很像，有那种深深埋在地下的压迫感，不过老鼠没那么挑剔啦，一向来把危险当安全感的，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回到了家呢奇-书-网。不过我们居住不喜欢光线太过强烈，还是暗一点容易冷静……”

“那是什么？”我难道还有别的办法让它闭嘴吗？希望这个阳光下闪亮的什么东西能起点什么作用。

“什么？”它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亮，想都不想就朝那点一闪一闪发亮的东西跑去。“很奇怪的东西阿！是什么呢？”它围着这点亮光团团转，又嗅又挖地，转眼就把这个发亮的东西周边的泥土清理干净了，挥舞着前爪招呼我过去看。

那是个经过铸造的铁具。它好像一只收拢翅膀的燕子，，一头深深扎进泥土底下的石块，翅膀的部分锋利坚硬，闪闪发亮，尾部有个深深的窟窿，里头堆着泥土沙石，还有一点点腐朽的木屑。

“是个箭头，”我充内行给貌似解释，“看样子是被射进石头里去的，这射箭的人的膂力可不得了。一箭射去，没入石棱，从没听说过什么人这么厉害。”

“哦，”貌似似懂非懂地点头，“箭？是什么来着？怎么个射法？我不明白。”

我不得不给他解释弓和箭是怎样的一种东西。

“那么，弓箭就是一种武器了？弓就像枪，箭就像子弹，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

孺子可教。

“那力气大跟箭的力量有什么关系呢？箭射出来好象不是用手砸的阿。”貌似又有了疑问。

“力气大的可以使用更硬的强弓，射出的箭会有更大的力量。”我耐心跟它解释，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只不过从前恰好从女主人身旁经过时，瞥了一眼，看到了她正在搜索着的资料上记载着。

“那很麻烦呃。”貌似眨巴眨巴眼睛，“还得换弓来射得更有力阿？两把弓一起拉不就得了？”

倒也不是没有人双挽铁胎弓，但一般人对这玩意不在行的，就算拉得开，稍不留神只怕箭未射出，连手指都被弓弦割断了。貌似好像是理解为不用任何技巧就可以开弓射箭了。我给它说明，但它还是理解不了。

“开枪很简单的嘛，”它说，“端起来，打开保险，用准星瞄着目标，扣扳机，这就行了。弓箭不就像枪弹吗？那么麻烦的？那干嘛不用枪？”

“先有弓箭后有枪，弓箭发挥作用时，枪还没有被发明。”我强调，“主要是还没有人类发明，动物倒是有。”

“是吗？”它很感兴趣的样子。

“有一种鱼，嘴长长的，含着一滴水喷出去，就能把瞄准的昆虫打下来吃掉。”

“那是它天生的阿，怎么能说是它发明的呢？”貌似神往了一番，提出了不同看法。

“你要是哪天能吧尾巴当爪子使，我总不能说这是你天生的吧？”我说，“总之是变化出来的。”

我也就这么一说，它还真试着能不能把尾巴当爪子使了。一路上没完没了得折腾地上的土块石头，真把尾巴当作大象鼻子了。但我惊奇地发现，它们的尾巴看起来软弱无力，但实际上非常灵巧，加上长度与身子几乎相等，真锻炼成功的话，嗯……跟老鼠打架很占便宜的。

就这么一路走着，我们脚下的深沟越来越深，头上的烈日越来越渺茫，隔着很远才有一道阳光射进这曲折蜿蜒的深沟里来。炎热的感觉慢慢远离了我们，好像夏天也随之而去，我们是在凉爽的秋天野外步行了。

“就是缺个流水淙淙的小溪，”我遗憾地说，“那么这样的旅途就完全是一种享受。”

“为啥？小溪跟享受什么关系？里面有鱼吗？”貌似注意力又被我吸引过来了。我为啥要打断它折腾自己尾巴呢？我懊丧地低下头。这种精神上感觉享受的东西跟它讲不清楚，我索性不开口了，只顾前行。它看我不搭理它，只好努力跟上来，却忘了继续锻炼它的尾巴。

夜晚来临之际，我感觉到夏天似乎也跟着来临了。闷热无比的空气，加上满天厚实的乌云，我们活像被搁一蒸笼里头，看着炉膛里的火慢慢儿蒸我们。貌似热得整个儿贴在一块大青石上，连尾巴都贴得紧紧地，伸出舌头吐着热气。

“要是有条小溪就好了。”它自言自语。

有条小溪你也只会煞风景。想象貌似欢呼着扑进小溪，把澄清的溪水搅和得像一滩泥浆的样子，我心中秋景的清幽雅致彻底被粉碎。我沮丧地东张西望，发现沟上头有个小洞，便跟貌似商量到里面去过夜，貌似想都不想地同意了：“洞里比外面凉爽，要是它跟别的地方相连，我们还能少走一些冤枉路。”这果然是钻洞的内行。

洞不大，却很深，进去以后，感觉比外面凉爽多了，尤其是把身子贴在洞壁上的凉爽，就跟贴在青石上没什么两样。这么光滑的洞壁，实在很适合浑身大汗燥热不堪的旅行者。

“要是有点水就好了……”貌似继续自言自语，干瘪的皮肤充分展示了它内心的渴望。说也奇怪，这时天上还真的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地点点滴滴落在地上，貌似欢呼着扑了过去。

果然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在雨里洗了个痛快，喝了个饱，貌似心满意足地回到了洞里，得意洋洋地样子，跟喝醉酒似的。

“今天真是幸运阿，要什么就来什么。”它仰躺着，四肢摊开，头向后仰，惬意得无与伦比。

好像它真的是很幸运。

为啥我就没有？

要条小溪要条小溪要条小溪……我心里暗暗念着。

夜里，雨越下越大，雨水哗啦哗啦从天上直往下倒，洞口外头挂上了一层水帘，跟水晶屏风一样漂亮。我把头伸出帘外张望，看到地上的雨水汇流成一道水流，正往我们的来路流去。这不就是一条小溪吗？

真的是要啥来啥阿……我的眼眶湿润了。

“我不如要个热腾腾软呼呼的包子吧……”貌似的眼睛闪闪亮，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我要个枕头。”我也不甘落后。

“我还要只椰子！”它继续在想象里大吃大喝。

“我要张沙发。”

“我要啫喱，要蛋糕，要水果，要红酒……”它连续不断搬出诸般美食，满足自己内心的光明面。我听得不耐烦了，拔下洞壁上几个蘑菇丢了过去，打在它的头上，把它从美梦中唤醒了过来。

“你看得出这蘑菇没有毒的吗？”看着它委屈地啃着蘑菇，我不得不提醒它。

它被我吓了一跳，先把嘴里的蘑菇吐个干净，再端起一个完整的仔细看了一番。

“不是毒蘑菇，可以吃的。”它松了口气，又端起蘑菇啃个不停。

“别急着撑饱肚子，”我打趣它，“说不定一会儿你要的东西就会在你眼前出现呢？”

“是阿是阿……我真傻。”它立刻放下了啃了一半的蘑菇，眼睛继续闪亮。

我低下头叹气。看它期盼的样子，难道还真有那么好的事情？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天可是从来都不做亏本生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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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渡劫

闷热的天气有着倾盆大雨来调剂，实在是太好了。高温被洗涤一空，美妙的雨声吞没了一切不快，我和貌似都美美地睡着了。

迷糊中，我仿佛感到微微的震动，是我依旧在软绵绵的沙发上磨蹭脊背吗？我回过头，看到胡子老头正在对我吼叫道：“还不起床！还不起床！你想要一辈子这样睡下去阿？”我觉得眼睛怎么都睁不开，推着他的手说：“不要烦我……有那精神去帮小女孩扫地……拜托我还要睡……”渐渐地，他的吼叫声出奇地越来越大，仿佛巨雷轰震，震得满屋都在发抖。真是烦死了。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亮出自己最为穷凶极恶的形象，大声吼叫：“不要吵了！我要睡觉！”可是我怎么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完完全全被他的吼叫声淹没了。奇怪……真是奇怪，他什么时候有这样天崩地裂般的喉咙了？他居然还上前一把揪住我使劲摇晃，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要推开他，却怎么推也推不开。

正当我气急败坏之际，猛然眼前一暗，胡子老头、光亮华丽的屋子、软绵绵的沙发全都无影无踪。怎么回事啊？大雨雷电交轰的巨响，乌黑的山洞，微微撼动的地面，很直接地告诉我——做梦！我翻过身，四足着地站了起来，认真感受一下周围。洞外的雷雨的声威丝毫不减，简直就像一群大鼓在打架；刚刚躺着的那堆苔藓，还是睡前从洞壁上很费劲采来的；貌似在不远处呼噜磨牙，睡得正激动。这才是现实。

莫名其妙做了这样的梦，莫不是说我越活越回去了？我苦思不得要领，决定走出洞外去看看。

经过水帘时，我差点儿被冲了下去。水帘的水量比方才不知道大了多少，刷子一般狠狠刮着我，我一不留神差点被冲下去。我纵身一跳摆脱了水帘，浮起在空中俯瞰着前方。天上大雨正不停瓢泼急下，两边顺着斜坡泻下的水流源源不断往深沟里汇集。这就是早间走得汗流浃背的深沟？刚刚下雨时蜿蜒的小溪？此时说它像小溪，已经很失礼了，那滚滚奔来的劲头，简直像是瀑布，一条横卧在地的瀑布。我还没来得及理解一场暴雨怎么会让深沟变成长河，远方就传来一阵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抬头望去，这条出现不久的河流上游高处有一道白线横跨两岸，正缓缓朝我逼近。大地越发深深颤抖，仿佛已经感受到，即将到来的，是不可抵抗的天威。

山洪！

这个名称从我心头一晃而过，无穷的恐慌拔地而起。我或许不受伤害，可貌似无论如何都承受不住这样毁天灭地的狙杀。我猛回头要进洞里救它，洞口被长长的水帘遮盖了，根本看不出在岸旁哪个位置。我惶急间猛冲猛撞，不但没找到洞口，还在长长水帘后面连连碰壁。我稳住自己，横下心，硬着头皮沿岸边划过整道澎湃浩荡的水帘，被水砸得晕头转向，咬着牙好不容易找到了洞口，这时，山洪的浪头已经奔到面前，方才还很遥远的白线，来到我面前宛如一条狰狞猛恶的巨龙，疯狂地扭动着身子，吞噬着所触及的一切一切。

山洪发出巨响，瞬间淹没了两岸。我腾身冲进洞里，看到貌似还在磨牙呼噜。滔天巨浪封住了洞口，一道白浪如张口的大蟒般闯了进来，凶恶地扑向我倆。我别无它法，叼起它含嘴里，发疯了一般往洞深处跑去。

我不由得回想起上次被巨蛇追逐时的情景。眼前的境地与当时仿佛类似，但更加绝望。要是我自己一个，或许可以拼命反冲出去，但嘴里的貌似却过不去，为了保全它，我只好走这条未知的路，只盼望着洞的那头有出口。

洞穴的路径曲折盘旋，上下交通，我上跳下窜，竭力逃离，但追来的洪水势头丝毫不减，仿佛非要把我俩一口吞下才甘心。眼看着浪头越来越近，已经快要碰到我的尾巴了。我心里不停默念着：“有个洞有个洞有个洞有个洞……”，嘴里的貌似不明所以，却还在敲门似的猛敲我的门牙。我紧张急躁得快要爆炸了。

来到洞穴尽头，一面石壁挡住在面前。前无去路，身后洪水汹涌而至。我刹不住脚步，一头撞在石壁上，头昏眼花瘫倒在地。

晕头转向中，我只听到上方一声轰然巨响，然后感到一股汹涌至极的水流裹住了我，之后我便晕晕沉沉地，辨不清东南西北了。

但我隐约之中，好像腾云驾雾般被水流送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在我耳旁鸣响，似乎是精密的齿轮转动时发出的嘶鸣声。我感到了那种城市特有的繁复和完整。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群奇怪的居民在我的周围，用他们尖细的嗓音低声谈论着。我只听出很模糊的几句，其它的一概不懂。

“没救了……”

“很具有研究价值……”

“你想留下一只猫？找死……”

“我送去……”

它们散开的时候，其中的一个不慎撞到了我，我感到它身后好象有一条长长的尾巴。

又好一阵晕沉，我终于想吃东西了，好像吃了颗跳跳糖，那糖在我嘴里不断蹦跳，不断撞击，撞得我的牙齿一阵阵酸麻，耳朵也一阵阵发震。有这么厉害的糖吗？

我神智蓦地清醒，发现貌似在我嘴里不停狂敲猛砸，大吼着：“放我出去！”

我刚才怎么一直没发觉嘴里的味道这么恶心的？还咬紧牙关死命不放？我急忙一口将它喷出来，它在地上连滚带爬滑出去好远才停住。

我翻身站起来环视周围，只见身在一处高坡，四周空空荡荡，一条激流绕着高坡蜿蜒而下，水势汹涌澎湃，白浪翻滚，碎沫飞舞。

我站在这高坡上，回想着方才的惊心动魄依然心悸不已。好可怕的天地之威！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能跟这样的力量相抗？大地都为之颤抖！人类、动物、任何生灵，在这样的力量面前，只有被撕裂碾碎的份儿，再坚固的堤坝也会被一击而碎。这样的力量既不能被消灭，也不能被利用，实在是可怕之极，恐怖之极，只有大自然才能够行使这样的力量。人征服了自然吗？再来上成千上万人站在这里，还不是变成水里的蚂蚁。

当然，更恐怖的是貌似对于这些事情的好奇心。满足它的好奇心实在不比从山洪面前逃生更轻松。

“山洪发起来什么样子呢？”它好奇地问道。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像巨蛇在翻腾飞舞，整座山都在颤抖，沟两岸都被淹没了，简直就像盖了被子。”

“哎，这么大的场面阿！为啥我没机会看一眼呢？”它好像还很惋惜的样子。

要是眼前那山洪还在的话，我铁定摁着它去尝尝被水帘冲刷是什么样的滋味。它如果还不过瘾，也可以用爪子或者脑袋去试试奔流而下的山洪到底有多澎湃。我按捺住心中的悲愤，把方才死里逃生的情况略微介绍了一下。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山洪呢？”貌似很平静地提出了个问题。它听我简略描述了方才的过程后，呆了半晌，就问出这么个问题来。

我看它平静的态度简直要发疯。你这只臭老鼠！你以为是在菜摊问大南瓜是怎么种出来的哪？

“怕是山上所有的雨水都聚集到这儿来了。”我耐着性子跟它探讨。

“那么别的地方为什么不会有这样的状况呢？”我依旧很暴躁，但它说得没错，别处为什么没有呢？

“或许别处的排水比较好，这里是山……”说着说着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俗话说山高水低，水在山上从来是很快就排走的，这一点，人类城市再怎么设计改造都拍马也赶不上，为啥这座山水会排不走这么奇怪？还聚集在了一起成了山洪，从上而下倾泻下来？差点就成了我倆的葬身之地。“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它仍旧一副不满足的样子，但我可不一定非要满足它不可。我爱理不理听它没完没了唠叨着，心里盘算着一脚把它踹下山一了百了。

“是这里了！”它围着地上一个不算大的洞欢呼雀跃：“我们就是从这里活着出来的！”

“噢？”我很不坚强地忘记了方才心里的盘算，好奇地走了过去端详这个洞。它洞口朝上，下面黑乎乎的，看不见底。的确洞口周围有水漫过的痕迹。好像个老鼠洞。我心里想。

“我们一定是在这里被喷出来的。”它很有把握地说，“这个洞口比你大，比我们昨晚上睡觉的洞口小，洪水要是冲进去，遇到这样外面大里面小的洞，会朝这儿更有劲地喷出来的。”

“喷得这么高吗？”我回顾昨夜的生命旅途，这个洞的位置，比山洪高得太多了。不过山洪的冲击力我记忆犹新，心下犹豫不敢肯定。要是谁有山洪的力量蹬我一脚，别说高坡，运气好的话飞出大气层都不奇怪。

“难道会有人送我们到这里？”它白了我一眼，俯下身好好看这洞口，“好像个老鼠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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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奇洞

底朝天的老鼠洞，我还是第一次见识。

“我是说——好像！”貌似忙着兜圈子观察，一边看一边嗅着味道，“看痕迹和形状，这的确是老鼠挖洞的风格！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笨的老鼠！有听说过送上门给猫吃掉的，没听说过把洞口朝上开着的！想让一家老小日晒雨淋么？”

“我倒是听说过，”我懒洋洋地鄙视它，“真的有老鼠把洞这么搞的。”

“这怎么可能！”貌似眼睛瞪得贼大，“我是老鼠都没听说过，你从哪儿听来的？”

“以前我还住家的时候，家里主人谈到过一本书，那本书里面的确提到一个洞口朝天的老鼠洞，名字很拉风的，叫做‘陷空山无底洞’。据说那洞里方圆无限，神奇无比，几乎是另一个世界。里面的那只母老鼠当家作主，本事好大，会吃人，会跟神仙妖怪打架，还强抢民男，逼着他跟自己结婚来着。”

“还有这样的老鼠？”貌似垂涎三尺，“你还知道多少？快点告诉我！那只老鼠叫什么名字？种类？血型？籍贯？三围？……”我被它问得喘不过气来，只好绞尽脑汁把记得的那一点点都搬了出来，实在不行的就信口胡诌。

“还是很不清楚阿……”它摇摇头，苦恼地揪着自己耳朵，“就这些我怎么去跟她套近乎呢……那本书叫什么名字？”

让我告诉你这是西游记里的神话故事？打死我也不说。

“我可没说这个洞就是无底洞！”我试图摆脱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你不如下去看看？”

“你会跟我一起下去的，是吧？”它眼睛一亮。

什么？！我可是刚从山洪里逃跑出来的！你要我再回去尝尝味道？我正要开口拒绝，发现它已经抢先一步溜了下去，一转眼就已不见踪影。

我不跟下去的话，天知道呆会能找到的是它的标本还是骨架，甚至是鼠毫毛笔……我万般不愿地步着它后尘进了洞，这辈子的后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全部出手。

要找到它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我进了洞口之后直往下掉，直到扑通一声落在一个水潭里。我作为一只惊弓之鸟，被扑面而来的水吓了一跳，定下心来才发现其实水没有扑过来，是我扑进了水里。而且这水底十分宁静，周围会动的除了我以外，就是我脚底下使劲蠕动挣扎的貌似。

“你一定要站在我身上吗？！”它被我拎出水面仔细端详时，显得生动活跃，完整无缺，有的是力气朝我吼叫。我松了口气，上岸抖干了水。

“你不喝口水解解渴？”我问貌似，它很健谈……尤其是掉落水底惊魂未定时，突然又被我踩在脚底的遭遇令它忿忿不平，喋喋不休。

“刚才掉进水里喝了不少！”它吹胡子瞪眼，“被你一踩全喷出去了！”

“我是故意的。”不等它发疯，我又补了一句，“这水好像有毒。”

貌似瞬间呆滞。随即弯腰压肚子倒立挖喉咙，努力把肚子里最后的一滴水都吐出来。我趁着耳根清净的当儿，上上下下细细观察了周围的环境。

这儿是一个设计得相当精巧的、极其隐蔽的入口。外表看起来，这只是一口井，上下直通，一目了然，井底是一口不大的水潭，水潭边沿只有薄薄的一圈地儿，几乎不能立足。但进到水里，却能发现，水潭里面像是一个口子小，肚儿大的酒瓶，潭底很宽，比潭口宽得多。进到潭里，沿着潭壁走一圈，就会发现水面上方紧贴着顶壁的一个狭长的出水口，样子好像个储钱罐上投币的眼儿。潭水的深度维持在出水口以下不变，多余的潭水会从出水口排泄出去。出水口的上方，有一个路径向内弯曲、背光严重的入口，很不显眼。如果熟悉这儿，下了水潭，顺着流水的方向，不用看都可以找到入口；如果不熟悉这里，进到了潭里爬不上去，就只能等死。

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入口纯粹是为了防猫。

通常老鼠逃避猫的追捕，最可行有效的方法，就是往水里钻。猫怕水，一旦被老鼠逃进了水里，就不得不放弃追捕。如果有猫追老鼠来到这里，老鼠必定逃脱，那猫不是淹死，就是饿死。光滑坚硬的井壁，几乎就是为了困死善于攀援的猫而准备的。对一只普通的猫来说，远离这个洞穴，是它爱护生命最好的选择。

貌似听了我详细具体的观察报告，它的惊奇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这不是老鼠！”它歇斯底里地大喊，“这么阴狠毒辣的设计，只有人类才想得出来！”

“你是不是太激动了点？”我努力使它平静下来，“来了都来了，你要进去我不会阻止你。只是你要有心理准备，看来里面住的家伙脑子不是一般的好使。”

它不安地咬着自己的指甲，心里不停揣测。我在一旁打着呵欠，冷眼旁观。

“我决定了！”它双眼透露出激动的光芒，纵身跳上我的脖子，“快带我离开这！”

这么强烈的心理反差，我差点没趴下。

跃出这洞穴，我问貌似：“为什么不下去？”

“下去干嘛？”它奇怪地问我，“你觉得里面会有什么？”

我怎么知道……不过既然你这么问了，我就好好想想。

“像这样的地方，绝不会有适合我的母鼠！”它激动地喘着气，“我敢肯定，里面住的都是老鼠！但是绝不是一般的老鼠！”

“噢？你怎么知道是老鼠？还不是一般的老鼠？”

“当然！”它眼里带着恐惧，四肢开始颤抖，“我我我我……我曾经听说过，我们同族之中，有一支不同凡响的血统。他们体魄强壮，智力超群，见识不凡，更可怕的是极具魄力，敢想敢做。据说好几次反击人类的行动，就是它们组织领导的，数日间歼灭了数十万人类。”

“鼠疫？”我想想还真有这事，这种剧烈发作的传染病蔓延开来的话，人类只能做一件事情——统计死亡数字。

“嗯。但是他们后来好像放弃了跟人类的肉搏对抗，说是得不偿失。”貌似松了口气，接着说，“然后就很少听说它们的作为了。如果它们继续的话，恐怕结果就是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跟谁？”我问它。

“当然是人类。”貌似瞪了我一眼，“在它们眼里，猫根本就不算不上一回事。你没看到刚刚那入口的设计？猫来得再多也就是一个集体自杀。”

“它们到底想干嘛呢？”我打了个寒噤。它们之所以放弃了跟人类的负气对抗，只怕是早已看出，人类根本拿老鼠毫无办法。

“我又不是它们，我怎么知道？”貌似无奈地摇摇头，“但我知道它们绝不会浪费时间的。因为它们再怎么强大，它们的寿命也严重限制了发挥本领的余地。”

“它们的寿命很短么？”我松了口气，看来问题还不严重。

“也就三五十年吧。”貌似说得轻巧，我却倒抽了一口冷气，刚刚轻轻松松呼出去的全又吸回来了，“虽然它们也很快就进入成熟期，但跟别的老鼠不同，它们的生育能力实在是可怜。”

“是吗？”我连忙问，“怎么个可怜法？”

“一年只生一胎。一胎也只有两三只崽子。”貌似说，“除了外表，它们几乎像极了人类。”

“它们是老鼠么？”我哀叹道。

“肯定是，只不过是一群比较强的老鼠。”貌似说。

“那你刚才怕什么？”我突然想起，貌似想到这群老鼠时的样子，像极了初遇我时候的模样。

“你遇到老虎不怕么？”它义愤填膺地问我。

“不怕阿。”我回答，它差点没背过气去。

“我不是问你！”它气得好像有点胡言乱语了，不过我不计较，“我是说正常的猫遇到老鼠……”是吗？老鼠吗？

“那当然怕阿，”我笑嘻嘻地回答，“怕胃口不好。”如果它气得脑溢血，我是不是从此就可以耳根清净？

“遇到老虎！正常的猫遇到老虎！”它咆哮着，“你们一样是猫科动物！可是你们谁怕谁阿？”

“是阿，谁怕谁阿？”我还是笑嘻嘻，“老虎都不会爬树。”

貌似“吧嗒”一声晕倒在地。

其实我是知道它的意思的。虽是同族，但那些强悍的老鼠以本领与功绩造就了威严，使其他同族拜服在它们脚下，不敢稍加违逆。就像猫和老虎相遇，猫总是昏倒或逃跑。没别的原因，老虎一巴掌能把一只猫打成肉酱，即使它不打，猫也不会忽视这个事实。没有猫胆敢以猫科动物的共同身份去平视老虎。所以貌似害怕，害怕与这些强悍的同族碰面。耍点儿嘴皮子收拾它，我只是出一口闷气——你奶奶个熊的，亏老子出生入死带你在山洪里头逃命出来，你不感激也就罢了，还弄得老子东奔西跑却没点儿收成，这哪儿行！

我实在对这些特别的老鼠充满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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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入城

（一）

“我们还是回去吧！”悠悠苏醒的貌似听我说要进去，脸都白了，旁敲侧击打起了退堂鼓，“我像是感冒了……”

“要是被它们发现，”我问貌似，“它们会不会吃了你？”

“不会，它们不吃同类的。”貌似说。

“那你怕什么？”我笑话它。

“怕什么？我怎么知道我怕什么？”貌似苦恼得直摇头，“那是一些高高在上的同族，我去看他们，就像乞丐去看国王一样无聊。天知道会不会触犯他们的什么禁忌或者碍着他们什么事……被它们注意到的话，我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不好过？为什么不好过？”我很奇怪，“大不了打不过就跑，谅它们也追不上我。”

“不是这个问题！”貌似用强烈的蹦跳来表示它的反对，它的表情很古怪，“如果我躲着猫逃跑，那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如果因为得罪它们而逃跑，所有的老鼠都会敌视我的。”貌似说，“它们是老鼠的骄傲，如果同族得罪了它们，从不会有谁问为什么的，因为那必然是一项自取其辱的行为以及不自量力的笑柄，尤其那倒霉鬼更加会受到所有同族的唾弃和攻击。”

“那很好阿，”我觉得很满意，“反正我们现在也只不过如此，不是吗？”

“说的也是。”貌似丧气地低下头，沉思了半晌，抬起头时眼睛流露出乞求的目光，“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好时不要恋战。”

“我一定会得罪它们么？”我感到更奇怪了，“无缘无故……”

“你忘了你是什么？”

对了，我差点忘了，我是猫。

“你们是怎么称呼这些同族的？”我临行之前问貌似。

“它们各有各的姓氏，有着不同的家族。但一般我们总是用同一个敬称称呼它们，”貌似说，“我们称它们为硕鼠。”

“硕鼠？”我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大老鼠就是硕鼠之一。”貌似提醒我，“你见过的。”

貌似这么一说提醒了我。大老鼠的风范气度让我记忆犹新，学识谈吐卓越不凡，尤其为其他生灵所不及的，它居然会使用笔记本电脑。

如果这一类老鼠都这样出类拔萃，贸然跟它们打交道的话……我是得好好考虑。

“硕鼠都跟大老鼠那样么？”我问貌似。

“不知道，我没见过其他的硕鼠。”貌似摇摇头，“但是据传闻说，它们有的充满领导魅力，有的强壮健硕，有的智慧超凡，算是各有各的长处吧。什么方面都出色的硕鼠也是很少的。”

“那个头都跟大老鼠那么大吧？”我记得大老鼠的个头跟我差不多。

“大老鼠自己说过，它的个头在硕鼠中算是中等。”貌似说，它自卑地比划着，“它说那些体力出众的硕鼠，体型起码有它的两倍。反而是智慧高超的硕鼠，体型的特征显得不很出众，甚至还要略小。”

体型是我两倍的老鼠？如果我没有雷电的力量，狭路相逢的话……

抱头鼠窜的一定不是它。

“那么出发吧。”我叼起貌似，一口气穿过水潭，来到了洞穴的入口。

“你一点不怕？”貌似惊奇地问我。

“怕啊，”我淡淡地回答，“不过我想，见过以后就不怕了。”

所以我非见不可。

（二）

走出入口才知道，我们站在一个大湖正中的漂浮小岛上。原来这整个入口像是一个浮在水缸里的玻璃瓶，一旦有什么进来了，它自然会微微往下沉，让缸里的水受到压力，在瓶里形成水流，引导着来访者找到入口，但似乎没有考虑到来者是不会游泳的类别。想来是有些不会游泳的来访者不受欢迎。

我们自然还得游上一段。

湖水清澈透明，还生活着一些水生的动物植物，游在里面的感觉，就像在海里一般轻松自在，富有生机活力。看来这里的主人，并不反对让环境自然一些。仅仅这一点，我就觉得他们可亲可敬。游了不一阵，脚下便是坚实的堤岸，抬头向前望去，一条平坦宽敞的大道清晰明亮地摆在面前。光照很是充分，但我竟然看不出光线是从哪儿透出来的。奇怪的是，上方仿佛被雾气笼罩着，迷迷糊糊的好像阴天的感觉。我没去想这是为什么，只顾赞叹着这赏心悦目的和谐景象。湖光水色、明朗大路和淡淡的天幕，奇异地糅合在一起，虽然极其悖理，但却丝毫不令我觉得有何不协调之处，明暗远近、高低大小、长短方圆都恰如其分地在合适的位置上，实在让我挑不出一丝毛病。

一路步行，顺着道路翻越过一个小坡，一座城市呈现在我眼前。在小坡上，我居高临下，看得十分清楚。城市的道路纵横交错，井然有序，楼房高低远近，错落有致，其间处处点缀着花草植物。城市正中央是一座高耸的钟楼，巍峨庄严的尖顶显得气势不凡。一条河流在城市里时隐时现，为这座城市的厚重外表添了不少刚柔并济的协调感。

更令我惊讶的是这座城市的科技水平。公共设施普遍用上自动化设备，就像河水上的吊桥，谁进入了引桥区，河面上的桥身就会伴随着低沉的嘶鸣声伸出河岸，架在对岸上，我和貌似站上去，感到一点儿也不摇晃。浇花的水枪、清洁路面的扫把这些更不用说，在合适的时间和状况下，它们自然会把活儿干得妥妥当当。钟楼的运作也很有意思，它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球体，里面模拟出自然山水日月，用发着逼真光芒的日月的运转来标示时间的变更，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是谁在山腹中这么一座神奇的城市？是谁拥有这样的科技水平？是谁将聪明才智用得如此出色？

硕鼠？那些鼠类中的强者？

至此，我毫不怀疑它们拥有的能力和智慧。原先，我总只是觉得，那只不过是一群比较特殊的老鼠，但现在，我的看法变了。它们不仅仅是老鼠，更加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出类拔萃的智慧生命之一，平常的老鼠在它们面前，就像猴子跟人类站在一块时样滑稽地用着同一个灵长目的名称。它们完全具有改变这个世界的能力。

（三）

滑稽的是，我走遍全城，没能遇到一个居民。

“这是怎么回事？”我感到很意外，想了想问貌似：“你知道它们去哪儿了吗？”

“我是鼠王吗？”它吹胡子瞪眼，“它们去哪儿要跟我报备？这是它们的地盘！拜托你如果看够了快点离开，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我倒不着急。如果它们跟大老鼠类似，那么我就不是在跟茹毛饮血的野兽打交道。奇怪呢，一路以来，越是实力强悍的生灵，智慧越是高超，我从没有遇到一个力量巨大而脑袋可怜的家伙。估计就算有，也早就被消灭了。

或许这也算是自然规律。

当然，智慧高超的生灵是否会善待客人，这却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也时刻小心警惕，努力不做一些无谓的事情。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周围的动向。

突然，钟塔下方发出了一阵缓慢低沉的悦耳乐声，乐声的发出渐渐沿灯塔从下往上地出现，音调也渐渐拔高，最终从大时钟圆球里发出的乐声，音调最高、声音最嘹亮，也最为热烈奔放。同时圆球里的太阳迸射出夺目的光芒，似乎是来到了某个特定的位置。

我开始吓了一跳，然而很快适应过来。这样的钟声真不错。我心里仿佛不自觉间就受到了鼓舞，有了一股油然而生的热情，对这一次的探访增添了无比的信心。

随着钟声响彻全城，整座城市仿佛苏醒了一般，各种各样的公共设施冒了出来，交通工具在特定的轨道上疾驰。我赶紧看了看，自己落脚的地方有没有阻碍到哪一方的运作，最后发现没有问题，这才放下心来。

“请问？”身后一个声音发出了询问，我转过身，眼前的生灵令我震撼不已。

这就是一只硕鼠，一只高大的鼠族精英。它体型比我略大一些，身形健壮，脸部线条棱角分明。它的耳朵浑圆光洁，耳朵上的绒毛短小油亮，仿佛是它们的标志。它身上覆盖着修长细密的毛发，显得整洁大方。一条干干净净的尾巴十分自然地悬在身后，奇特的是，虽然尾巴很长，但却没有拖在地上，而是十分漂亮地弯曲了几处，避开了跟地面的摩擦。那明显不是强迫弯曲的，而是尾巴主人随心所欲控制的结果。我不禁想起不久前跟貌似开的玩笑，说它的尾巴可以试着当爪子使用，而面前的这位，这尾巴只怕当真可以作为爪子使用，甚至更加灵活，甚至能够及远，比大象的鼻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大象的鼻子是它致命的弱点，老鼠的尾巴算什么弱点？

而最令我震惊的，是它站立着的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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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命名

人类本来是飞禽走兽中的一员，严格来说，还是一种相当羸弱、任人宰割的鱼肉型动物，许多大型的食肉动物都以之为食粮。但数百万年过后，他们摆脱了原先低下悲惨的地位，成了整个世界的霸主，任何生灵莫能与之相抗。这实在是难以置信的变化。而直到人类成为脚下土地的主人，他们尚且对自己崛起的原因争论不一。后来一些人类中学者与智者对自身种族发生的变化曾经进行过系统的研究，最终将自己学会使用双脚走路、解放了双手这一变化，归结为自身智慧发展的起步因素。简单点说，人类为什么能称霸世界？就是他们懂得用两只脚走路。

而现在眼前的这只老鼠，这只硕大的老鼠，居然也在用两只脚走路！这真的是老鼠吗？老鼠已经进化到了这份上了吗？我呆呆地看着它两条后腿轻松地支撑着身躯直立在地面上长身玉立的风姿，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感慨。

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了。不久前我还以为猫是老鼠的克星！刚刚我还以为老鼠只会打洞！自打山洪暴发，什么都变了。山坡过了个水潭就变成洞穴了！洞穴过了个山坡又变成城市了！钟塔敲了个钟而已，老鼠也从此站起来了！不知道我会不会睡个觉醒过来变成老鼠了？

“请问，您是哪位？有什么事情吗？”这头硕鼠见我看着它发呆，一点儿也不生气，又有礼貌地问了一遍。

“我？”我惊觉自己的失礼，打起精神点头答应：“对不起，我想救治一下我的这位朋友……”说话间我暗地里伸一只脚趾在躺地上抖个不停的貌似尾巴上狠狠一踩，貌似白眼一翻，半真半假晕了过去。

“哦？它怎么了？”这头硕鼠不在意地看了看貌似，点点头，“请跟我进来吧。”它一转身，走进了身旁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门。它进去以后，门开着，没有关上的意思。

原来我刚才挡在人家门口东张西望，实在太失礼了。可我真的是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我站在路边花圃的过道上而已。谁叫这家门口那么不显眼，不开门连个门槛都看不出来，根本就是光溜溜的一面墙壁。

这里面应该就是它们的居室了。我拎着貌似走进门，里面几乎可以说什么也没有。当然，我不是说没有卧床没有被子没有桌子没有窗户门扇……这些家居必备的东西是有的，而且看起来都很结实，但其他个性化的东西几乎是没有。什么花瓶壁画挂毯地砖之类根本就不见踪影，就是这么干干净净的地板墙壁，放着一些小型的家具，这就是这间居室的全貌了。说那些家具小型，主要就是指它们按照单用的规格制造。再说了，这整个居室横五步，竖五步，怎么看都不像两个人住。

“让它喝下去就没事了，”这头硕鼠稳重地递来一个杯子，里头盛着半杯水。“很有效的。”

“谢谢。”我接过杯子，一把抓过貌似，捏住它腮帮子让它咧开嘴，倒转杯子把里头装的水一股脑儿往它嘴里一灌。貌似醒了，就算没有被灌醒也被呛醒了，何况它本来就是装晕。在这一传一递之间，我注意到，这头硕鼠的前爪，其实称之为手更恰当。它的手修长光滑，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从它拿杯子的姿态来看，手指非常的灵活而有力。它们应该已经非常熟悉怎么使用双手。至于杯子里的水，我根本不必去担心，老鼠家里，肯定不会备有老鼠药。

“感谢您的帮助。”

我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又再三向他的友善致意，并向他询问此处的由来。

“这个地方的建设并不是很久，但是如同你所见，实在挑不出毛病。”硕鼠对这座城市的存在十分骄傲，言辞中流露出禁不住的得意，“这里面的任何一个成员，都经过了严格的挑选，只有真正理解这座城市建造的意图和能够胜任城市建设者的硕鼠，才能被挑选为这座梦幻之城的一份子。”

“建设者？”

“这座城市每时每刻都被建设着，因为时间的流逝使它每时每刻都在消退。只有建设赶得上消退，它才能够存在，甚至发展。假如建设赶不上消退，甚至没有建设，而是受到了破坏，那么这座城市根本不能存在。”

“这就是你们对理想世界的看法吗？”我恍然大悟地问道。

“是的！”它大声说道，“这是所有硕鼠的共识，也是我们处世的唯一立场。爱护世界要像爱护自己的生命，我们从出生开始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是在爱护自己生命的同时，爱护这个我们赖以栖身的世界。虽然你的种族，”它摆摆手，“你的种族世代是鼠类的天敌，但我们硕鼠并没有将你们当成敌人。因为你们的存在，实际上也保护了这个世界，更何况要我们自己去消灭那些极度无知的同族实在为难。否则我就不会在你出现的时候帮助你了。”

“那你们是怎样爱护世界的呢？”我大感奇怪。

“世界并不只是默默的土地。活物变化万千，升腾时为生命，陨落时为亡物，我们称之为虚世；天地涵盖一切，供虚世中万物生灭不息，我们就称之为实世。虚世运行不息，实世恒存固在，这个世界就万古长青。我们爱护世界的做法，就是维持虚世与实世，使之不致失衡。”它侃侃而谈，“我们硕鼠，从一出生就明白了知道该做什么。我们沿袭人类解放了双手，又保留了尾巴，这样我们就有三个肢体可以使用工具；生活俭朴，致力于工作，大脑使用的效率很高，我们所爱护的世界就会被建设得极好。”

“原来如此。你们建造的城市，也就是你们所爱护的世界中的一部分，我这样理解没错吧？”

“完全正确。我们建造这座城市的每一点材料，都来自这座山方圆中，甚至一部分建筑，都是由培植这里的本土植物造成的，我们能在这里生活，原来的土著生灵也能继续在这里生活，互存互利，谁都不会损害到谁。”

“自然灾害是否会破坏这里的一切建筑呢？”

“我们为这里的安全设计了最好的措施，地球上能发生的自然灾害攻破不了我们的科技，除非是太空袭来的陨星。”它呵呵一笑，“但我们也不是坐着等它来砸，在它砸下来之前，我们早就把它轰散了。”

“厉害厉害。”我由衷地赞叹。虽然人类也差不多是这么做的，但他们实在太不注意爱护的方式。把一块空地堆满楼房和划满公路就是爱护吗？多少生灵被迫离乡背井，不得已相互争夺养料粮食死伤无数，有的甚至绝了种，说到底都是人类造的孽。

“我们最为重视的，就是各个种类、各个种族的均衡。把它们的数量和活动区域略加调整，就能让有限的天地容纳最多的生灵。譬如两条生物链的盈余相互弥补，既不会出现无益的累积（就像石油），也不会消耗多余的物质。这是简易的方法之一。”

我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那么世界上有多少同胞在参与呢？”

“不知道，我们从来不统计这个数值，”它摇摇头，“我们硕鼠是特异的成体，普通老鼠的后代只有很少一部分是硕鼠，而硕鼠跟硕鼠的后代也是普通老鼠居多，所以实际数量有限。我们必须时刻注意每个族群的老鼠中硕鼠的诞生，尽快给予启迪，使新生个体跟着导师加入族群。否则被那些醉生梦死的同族影响的话，就算是天资很出色的硕鼠，也很容易误入歧途，万一再出现几个懂得发动鼠疫进攻的那种战争狂人，麻烦就大了。”

人类，令我产生的印象是重视。硕鼠，令我产生的印象是敬重。就算世界有一天，人类的统治地位被硕鼠所代替，我也丝毫不觉得奇怪，更不会觉得遗憾。

“请问您如何称呼？”我敬重地询问这头硕鼠。

“您不必如此客气，”它有礼貌地朝我点点头，“我的朋友都叫我肃。您如果愿意，也可以这样称呼我。”

“你的名字真是特别。”我也点点头，其实我也不习惯太客气。

“因为我的胡子在同族之中比较特殊，都是朝下长的，所以他们说我的脸跟这个字特别类似，就这么称呼我了。”它微笑着说，“那我怎么称呼你呢？”

从离家开始，我就没去想过这个问题。我本不打算与谁交往到得用到名字的程度，但看来名字还是少不了阿。我叫个什么名字好呢？

名字真不是容易找的。别人称呼我什么的时候，我会不觉得难受，不感到寂寞呢？想到我远道而来的执着，想到惊险万分的生活，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寻。我的名字叫做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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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猫寻

（一）

寻遇见硕鼠之前，还天真地认为，世界上唯一跟它有密切关系的，只有身边的小老鼠貌似。物以类聚，实际上它们两个也的确很像。结果两个一样喜欢胡思乱想的家伙，把一路上遇到的事情，想得忒简单了。寻直到顿悟自己名字的时候，才真正踏入了自己的宿命。但它当时并不明白。

寻很多事都明白得比较晚，虽然它不笨。

就在这一天，寻无意间来到了肃的家。它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站在一个居室的门前。而肃开门的时候，发现一只猫在自己家门口东张西望，吓了一大跳。它是怎么进来的？难道这世界上的猫不但进化得学会了游泳，还懂得在水潭里找来找去来到入口？

这真是荒谬。肃心里想。

但肃很快觉察到了这只猫的奇特之处：它的全身上下，显露着极具压迫性的气势，好像还隐隐闪着电光。但它对本身却似乎一无所知。甚至肃在它身后开门走过来，它还望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辆发呆。这是一只奇怪的猫……怪猫。肃在心里做了个很中肯的评价。肃正揣测着如何开口，突然他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这只怪猫身后居然跟着一只老鼠！一只跟随着猫的老鼠阿！天哪！这个世界就要毁灭了吗？居然有友好的猫和老鼠？肃凭着自身多年的医疗专业经验，迅速断定这只老鼠并非天生弱智，也不像是神经错乱。但是看那小老鼠围着那猫转的亲热劲，肃几乎要断定自己出现了幻觉。惊疑不定之际，肃反复思量，心里反而安定了下来。这怪猫看来不像是爱吃老鼠的样子。即使这很奇怪，也已没有更好的解释了。这时候，那小老鼠转过身发现了肃，一脸的敬畏慌张，后腿使劲踹那精神不集中的怪猫。

一只认得硕鼠的老鼠，更加不可能是弱智。它会跟着这只猫，说明它在这只猫身边很安全。

肃于是上前打了招呼，看到这一猫一鼠友好默契的样子，尤其是老鼠装晕来避免窘困，肃更加相信，这只猫人畜无害。所以，进了屋子以后，肃递给了猫一杯水医治老鼠的“昏迷”，一脸郑重地告诉猫这很有效……其实水里什么药也没有，就是撒了一点辣椒粉。当然，这就够了。小老鼠马上一脸鼻涕眼泪地“醒”过来了，看起来好像非常感动的样子。

一番畅谈，宾客尽欢，肃和猫亲近了不少。肃甚至还知道小老鼠有个诙谐的名字，叫做貌似。当肃问猫的名字时，一件怪事发生了。

猫沉默了许久，它身上的电芒吞吐不定，随着它眉头越皱越紧，那种压迫性的气势也越来越浓，压得肃几乎透不过气来。突然，猫睁开了眼睛，身上的电芒和气势瞬间无影无踪，它的目光变得仿佛具有了魔力，顾盼间动人心魄。这时它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地对肃说：

“寻。我的名字叫做寻。”

肃怔怔的看着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一刻，渺茫无际的时空里，繁复难言的命运之钟，有一个齿轮“咔”一声缓缓开始了转动。当然，凡间生灵毫无觉察。

（二）

“肃，我想看看你们的城市！”寻兴致勃勃地对肃说。窗外雄奇瑰丽的景物，对寻来说，始终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

“你不是看过了吗？”肃奇怪地问，“这个城市并不大。”

“我要看的是‘城市’，不是‘建筑’！你是硕鼠！别拿一般老鼠的理解能力敷衍我！”寻不满地叫着，双手扯住肃用力摇晃。

“放手……放手！”肃奋力挣扎，一不小心，一猫一硕鼠摔倒在地，压住了正在大快朵颐的貌似，嘴里还没来得及吞下的食物被挤到喉咙里，噎得它直翻白眼叫不出苦来。两个马大哈赶紧起身，使劲给它揉胸脯拍脊背，好不容易貌似才缓了过来。它立即抱起一块面包，找了个角落缩了进去，离这倆大块头远远的。

“我晚点才回来，现在我要到我太太家，跟她一道去医院看我们的孩子，”肃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被寻弄得乱蓬蓬的毛发，狼狈不堪逃出门外，“你们给我在这儿乖乖呆着！别乱跑！”说犹未了，脚步声越来越小，已经去得远了。寻一头雾水地呆看着门外，又回头看了看貌似。

“出来出来，”寻划拉着手不耐烦地招呼着貌似，貌似警惕地瞪着他，身子往角落里缩了缩。

“我不吃老鼠的！”寻只好复述那句重复了无数次的废话。

“我不出去！”貌似喊道，“这里比较安全！”

可是，这样判断正确吗？其实目前这里的状况不太明朗，安全还是不安全，寻说了算。

“肃刚才说什么来着？仿佛家庭问题很严重的样子阿。”寻满意地看着貌似一次又一次憋足了劲往上跳，试图够得着被自己夺走了、用前爪举在空中的面包。

“不就是夫妻分居、孩子住院嘛！还给我！还给我！”貌似一遍遍地跳，又一遍遍地掉下来。

“这样已经很悲惨了阿。你就那么冷血吗？”寻把面包举得更高，一脸严肃地望着貌似，“这面包还是他给你的！”

“是阿。我简直不能想象他们的苦难有多沉重……”貌似作悲天悯人状，寻点点头，把手一松，貌似恶狼扑食般冲上去，抱住掉下来的面包狼吞虎咽起来。

“这就是你对我们善良主人的态度吗？”寻质问貌似。

“要可怜别人也得他自己觉得可怜！”貌似满口面包，口齿不清地咕哝着，“你看他的样子像可怜吗？”

“那倒也是。”寻狐疑着，看看这居室，只见处处整洁清净，一点儿混乱的模样也没有，怎么看主人都不像遭受严重打击、精神接近崩溃的样子。

“或许他们进化得更加冷血了，不把这个当回事？”寻揣测着，眼睛一转瞥见貌似又噎着了，气得二话不说，揪住它尾巴来了一番电疗。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寻对貌似吹胡子瞪眼，“活像海滩上刚刚遇到鲨鱼的那个可怜虫！”

“我认命了……”貌似吐得气息微弱，连口水都没力气擦，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地上满是它接受治疗时喷出的已消化或者未消化的食物，狼藉不堪。寻只好找来清洁工具，小心翼翼把地上整顿干净。

忙了好久，终于把地板弄干净了，肃却还没有回来。

连有气没力的貌似也在担心，肃去看孩子，发生了什么事？

不会是孩子病加剧了吧？不会病死了吧？或者回家途中出意外了？或者跟老婆打架？

正当这两个疑似精神病患的胡思乱想达到白热化阶段，肃一面春风地回来了。

“孩子好么？”“好阿！很活泼！很健康！谢谢谢谢……”

“老婆好么？”“好阿！很漂亮！很开心！谢谢谢谢……”

“你好么？”“好阿！心情特别好！”

郁闷的寻和貌似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你有点良心好不好？”寻沉痛地指着肃，“孩子去医院了，老婆另外住了，你怎么还若无其事阿？”

“这不是很好吗？”肃瞠目结舌，“有什么不好的吗？大家都很愉快阿！要不然还能怎么样？”

寻的确有种暴打对方一顿然后再电成焦炭的冲动。肃看着对方杀人放火的眼神呆了好一阵，终于恍然大悟。

“你们是不是有点怪我？”肃大笑，“我孩子没有生病，我老婆也没有闹阿，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寻感到有些头晕了。

“我想，你们是把人类的玩意儿照搬这儿来了吧？”肃很愉快地开着玩笑，“听到我说的那些，就以为我家庭破裂，子女病危？还好我不是人类。”

“人类有你这么毛茸茸的吗？”寻火冒三丈，“快说快说！”

肃不慌不忙，把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原来，这个城市不但建筑与人类城市大相径庭，绝大部分的制度也都跟人类社会截然不同。寻与貌似所听到的，实际上是这个城市里极为正常的一种状况。

这个城市在婚姻方面的规定可以说没有规定。但是，孩子出生后，一定要在医院养育一段时间。父母可以探望，什么人都可以。但是探望的时间不能打扰孩子休息，而且，谁都不能把孩子带走。

“为什么要这样规定？”寻说不出来好还是不好，但隐隐约约感到一种大道将行的势头。

“这样规定有两个好处。”肃翘起了二郎腿，端起一杯水嗅了嗅，喝了一口，“首先呢，孩子不会被任何人的失误伤害或者误导。你知道的，许多父母或者因为忙，或者因为无知，往往造成后代不可挽救的损伤。要不就是把自己的坏习惯传给了孩子。父母身为城市的建设者，什么都要会的话太为难了，所以医院就担当起了这个育幼的责任。”

“第二个呢？”寻点点头，接着问。

“什么人都可以来探望孩子，那么父母就得花多点儿时间了。不然将来孩子跟别人跑了咋办？这个城市里，一旦孩子以自己的意愿决定加入别人的家族，血缘关系没人承认的。”

仿佛又被雷电迎头劈中，寻脑子里七荤八素，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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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鼠国

自古以来，人类、动物就非常注重同一血缘关系的传承，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绝不会把本族的统治大权交给旁人，非得是根正苗红、一脉相承的继承人，才有权利获得继承权，有的时候甚至几个继承人拥有相同的血缘，都需要明争暗斗来解决问题，结果打了个你死我活的情况时而有之。许多文献传说甚至还牵强附会，所谓什么特殊血统能有什么特殊能力，可以战天斗地诛神灭佛……

当然，这个纯属造谣，要真是如此，世界上的一般血统早就绝种了。实际上，特殊血统之所以特殊，往往是因为稀少的缘故。反而是一般血统在世上最为常见，最为资本雄厚。

可是尽管如此，血统血缘却常常为人称道，某某集团满世界找血统继承产业的例子屡见不鲜，有的编成戏剧唱成歌儿来搞宣传。

像硕鼠这样子，从一出生就切断了血缘关系的直接接管的，果然是天字第一号创新事物，自古至今还没有什么族群能够这么实行的。原因很简单：哪个不要命的敢去夺取当了母亲的生灵出世的孩子？母亲爱子，不分好歹，权阀再怎么坚壁清野大义凛然，也过不去母亲这一关。硕鼠是怎么做到的？

面对寻的追问，肃淡淡的回答道：

“我们硕鼠，跟人类不同。”

别的具体事项，寻怎么追问，肃也只是笑笑不说。

“的确很不相同。夫妻别居都是正常的。”寻咕哝道。

肃笑笑解释道，这个城市全都是这样的，私家住宅统一全都是单间，也就是单人居住，不管你结不结婚，居住环境就只有一个人的配置，是城市的一项规则来的，不允许任何成员破坏。

“如果破坏会怎么样？”寻问道。

“城市会停止发放你的生存物资，你可以选择复原，或者选择离开。”肃回答。

“那你们夫妻之间的相处……”寻望向肃，肃很自然地回答说：“工作就各做各的了，放松的时候在一起，需要休息的时候就各自回到居室，就这样。”

寻想想，觉得这样其实也不错。婚姻原本就是人类家族扩大规模的高招，但在硕鼠这样充满智慧和理智的族群里，这种搞乱社会关系的做法完全没有必要。更何况，在这个城市里，结了婚并不能改变什么，一切还是得在自己的努力中奋斗下去。

“挺不错的。”寻承认，他亲眼见到过那些因为婚姻带来的种种弊端痛不欲生的人类，他们唯一的想法就是快点死去。

“我们的城市参考了很多人类的做法，最终提出了这么个方案来完善，效果看来还不错，”肃露出一个微笑，“这样的最直接效果就在于，不会有超自然的利益关系好像血缘、婚姻这些凌驾在社会责任之上。婚姻只跟感情有关系，别的根本就不会受影响。”

“那你们的家族又是怎么一回事？”寻问。

“也就是各行各业的进一步培养机构的集体罢了，跟人类所谓的家族其实有很大不同，比如说我所在的家族就是培养医疗的，我妻子所在的家族就是培养探测的，只要是社会需要的行业，都会诞生相应的家族，成员从无到有，从少到多，视社会的需要数量而定。我们硕鼠从出生到就业的培训期是很短的，只要家族到医院的培育机构物色到了合适的人选，就可以靠自己跟孩子的相处吸引他投入家族。可以说，家族就是学校。”肃回答说。

“就这么简单？没有人破坏规则的吗？”寻很怀疑。

“我们的城市是有规则的，每个人都得遵守的。”肃说。

“你们确保每个成员都能遵守？”寻很怀疑，他见过很多人类社会的成员，对他们的社会责任都是始乱终弃。老鼠难道比人更高尚？

“这个城市的成员都是吸入式聚集在一起的，没有人生来就可以定居在这里。”肃庄严地说，胡子一翘一翘，“任何硕鼠都有选择这里的权利，也都有离开的自由，当它们选择在这里的时候，就会受到规则的约束，但它们并不抗拒这种约束，因为这能帮助它们摆脱许多麻烦，更能享受许多乐趣。”

“乐趣？”

“譬如说吧，我们有个家族就是以烹调为事业的，家族名称叫做‘水火’。”

旁边的貌似“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表情垂涎欲滴。这种表情我见惯了，倒也没啥特别感觉。

“他们的独特技艺烹饪出来的食物，美味至极，没有任何动物可以抵御。如果硕鼠在这里安家落户，每天食物就是由他们家族提供的。”肃接着说，“姑且不说这对老鼠家族的天生贪吃有多大吸引力，即使老鼠们单只考虑自己朝不保夕的生活，变成每天固定有三餐可以享用的状况，没有哪只老鼠考虑后会反对的。”

“有道理，除此之外呢？”寻还是很感兴趣。

“工作。有秩序的工作，公平的制度，有张有弛的作息，不比盗窃偷窥、冒生命危险觅食强得多么？”

“单单这样？”寻有些不相信。老鼠不是天生破坏欲极强的么？

“作为一种智慧生物，我们老鼠的创造欲望是很强的。”肃说得很正经。

“真的？我记得老鼠很喜欢破坏。”寻反对。

“那是基因的问题了，我们很多种族在生理上被迫需要找东西磨短它们的门牙，否则会死。”

“门牙跟生命什么关系？”寻很奇怪。

“你居然不知道？”肃很奇怪地看着寻，“那你以为老鼠为什么破坏东西？”

“当然是天生习性……”寻刚说出口，被肃打断了：“开玩笑，哪有动物天生为了破坏而生的？老鼠最可怜的就是这种天生的疾病。我们这一族的门牙如果不定期磨短，就会长得撑住下巴，无法合上。”

“那又怎么样？”寻还是无法理解，“那大不了就张着嘴过日子咯。”

“说的轻巧，你不用吃东西的吗？”肃快气炸了，说得这么明白，寻就是不明白。

“我是不用吃东西呢。”寻承认。得到貌似在旁的解释，肃对寻彻底无语。

“嘴巴不合上就无法进食，无法进食就意味着饿死。所以老鼠不能不磨牙，而牙齿本身非常坚硬，不找到坚硬得多的东西就无法磨短。”肃只好更具体地解释，使寻这只站着说话腰不疼的怪猫终于想通。

“那么，在这里，你们不用破坏东西来磨牙了？”

“是的，有了医院，哪里还需要这么麻烦？定期去把门牙锯断就是了。按照人类的说法，这样做叫做整容。”

“的确不错，”寻恍然大悟，“那么你们摆脱了这种纠缠，有的是时间来思考如何建设。”

“正是如此。”肃很自豪地说，“有了这座城市，使我们的命运从此转变，更加精彩的生活每天都在更新，没有谁会拒绝加入这座城市，只有资格不足被这座城市拒绝的。”

“那么进不来的怎么办呢？”寻问道。

“那就继续过它野外或者家居的老鼠生活咯。不被允许进入的鼠类，在这里一样也是没有活路的，因为它没有任何工作的岗位和不会被给予任何生存物资。”

“有点残忍。”寻唏嘘道。明明眼前摆着如此诱惑的能够摆脱苦难的生活，却无法加入，这实在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量变到达质变总得有个过程，”肃说，“这不是允许或者不允许的问题，一旦我们放弃了这样的原则，这座城市也就不存在了。如果这座城市不存在，鼠类就永远是一个卑微的族群，但如果这座城市存在着，那么第二座、第三座就会相继出现，使我们的种族获得新生。”

有这么多的个体单位等着这座城市的选择，不发达才怪。被肃这么一说，寻越来越希望去深入了解这座奇迹般的城市了。

“这是个很麻烦的问题！”肃伤脑筋极了，“你忘了你是什么？”

“是猫阿。”寻很奇怪，“有什么问题么？”

“有！”肃的脑筋从没这么受折磨过，“一只猫游览老鼠的城市，你不觉得这很奇怪么？你会引起全城大乱的！”

“为什么我不这么觉得？”寻据理力争，“比如说你，你见到我不也很快适应了？没事的。”

“我不一样！”肃气坏了，“我是医生！我的心理素质很高！但别的老鼠呢？它们面对着你，就是面对着天敌！尽管你没想去破坏，可谁不想看到你伸出爪子！”

“那会怎么样？”寻还是想不通。

“你就没有遇到过大群老鼠的经历吗？”肃几乎想要一棍子把这傻猫殴成纯原生态的猫类白痴。

“那倒是有的。”寻承认。它想起了遇到大老鼠那一次的经历，也想起了貌似在宠物公园的那一幕。“那就是说，没法子咯？”

“那倒不会，但你要听我的。”肃诡异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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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出游

寻的确是很想了解这个城市，但是尽管肃想出了法子实现了它这个愿望，寻却好像不太开心。

“你这个混蛋！”躺在玻璃缸里的寻对着肃咬牙切齿地挥拳，“这难闻的液体是怎么回事？”

“嘘！你想要让别的老鼠看见你活蹦乱跳地吗？”肃赶紧纠正寻的自我认识，“你现在是一件标本！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猫标本！标本是不会动的！”寻只好继续在玻璃缸里蜷着身子装死。肃用小推车推着玻璃缸，慢慢走在城市的街道上，貌似一溜小跑紧跟在它的身后。从他们身边经过的硕鼠们并不在意寻的存在，没有大惊小怪，甚至没怎么注意，它们有礼貌地跟肃打着招呼，毕竟医院的医生带着个标本去上班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我得泡着这该死的防腐剂到什么时候？”寻压低了声音，把心里怒火的泄露控制到一个合适的限度，但玻璃缸好像在颤抖。

“到了医院你就可以从里面出来了嘛。”肃肚子里狂笑个不停，脸上一本正经，“是你要看城街路道的阿，我只好帮你啊。这玻璃缸我在医院找了好久才找到，费了好大劲才把里面那条死鱼留下的痕迹洗干净的呢。你还不满足？”

“死鱼？”寻顿时感到一阵恶心，心里像一窝蚂蚁爬着一样痒，但身边不时有其他硕鼠经过，它不得不维持着安静不动的标本状姿态，许多不适憋得难受，只好在肚子里痛骂个不停。

代价这么巨大，不好好看看这个奇特的城市岂不是亏大发了？

寻很快被自己的观察对象所吸引，几乎忘了身边难闻的福尔马林。

这座城市设计得很有意思，建筑之间穿插的绿化很合理地利用了空间，使眼前的景物看起来既不拥挤，也不空洞。颜色比较接近的建筑之间，就种上纯色的同类植物；颜色形状差异大一些的建筑之间，则种上色彩缤纷的多种植物，左看右看显得十分协调。设计师甚至连不同角度的视觉效果都考虑到了，绕过一个路口的转角，回头看去，建筑和植物的配合依旧完美。

趁着没有别的市民经过时，肃低声给寻详细介绍。原来设计师别具匠心，将居民居室的卫生管道、流过城市的河流以及绿化相互配合，充满有机物质的居民用水流经绿化带下方的土壤时，得到了自然净化；同时土壤得到了肥料，植物也得到了足够的水；多余的水被再次净化后，排入河流，随着河水流出城市。所以这个山腹中的城市尽管没有雨水，植物却不需要额外浇水和施肥。

寻想到了自己跟貌似被山洪追赶的那个山洞。

难道是……？

“水排到外面的河里吗？”趁着一只硕鼠刚刚走过，寻小声问肃。

“是阿，有通到外面的排水管道，”肃肯定了寻的想法，“它把多余的水排到外面的河里去。那条河总是一时干涸一时暴发的，有时候暴发得比较厉害的话，水会反灌到城市里的河流，不过时间很短，不会造成什么大问题。城市入口的湖是个很好的蓄洪水库，就算水位再高些，也不影响入口的正常使用。”

一路上，没有任何商店。寻觉得奇怪，问身边推车推得冒汗的肃。

“要那玩意儿干嘛？”肃擦了把汗，很奇怪地反问寻，“我们这里从来都不需要进行这种糟糕的行业。”

“那你们要吃要用到的东西怎么办？”寻仿佛听着天方夜谭。

“在网络上发个信息给‘水火’家族或者‘两只鞋’家族，他们会很快给送来。我们这里的所有数据和所有资源完全共享。”

“要是城市里没有的东西呢？”

“我们每天不断交流着建设完善这座城市的想法，意见结论通过集会厅传达给了相关家族的议会，他们会马上着手开发，所以真正必需的东西绝不会缺乏。居民都是这么多老鼠里选出来的精英，我们会笨到花时间去要求城市里不需要的东西吗？”

“不用钱的吗？”

“见鬼，我们从来不用这种糟糕透顶的物质分配模式。”肃斩钉截铁地说，“只要你是合格的成员，什么都少不了你的。这儿所有的成员都有严密的工作记录，如果你到集会厅提出了有建设性的出色建议，还会有额外的一份记录，记载你对城市作出的杰出贡献。那样城市还可以对你的研究提供一定的支持。”

不用钱，怪不得它们身上没有肮脏的钞票味道呢。可看它们身上连个兜也没有，保暖的都是一身长毛，用钱也没地方可以装。

肃带着寻来到了城市的重要建筑群——城中城。尽管城市里的成员不管从事何种工作，身份都一律平等，但总有些事情对于城市来说，比较重要也比较需要更加严格的环境，这些事情的处理场所，就在这精密复杂的城中城里头。

这里集中了医院、食堂和集会厅这三个重要机构，是这座城市里最为庞大的三个机构。医院进行治疗、育儿、整容等等服务，其中最关键的是育儿；食堂为全市成员提供食物，当然也有部分游客可以享用；集会厅供成员开会、交流、发表意见，是整个城市建设最关键的部门。其中医院是肃的工作单位，也是它所在家族的大本营。家族根据肃的专长，任命它到资料部门工作。

被推进资料室的寻终于等到了空无一人的机会，从缸里一跃而起，狠狠地甩干了身子，把肃和貌似以及周围所有的家具器皿都喷漆般覆盖了一层福尔马林。

“怪不得你有福尔马林和玻璃缸，”寻满意地看着资料室里摆放着的大大小小的橱柜和玻璃缸，“这儿好多怪物……”

“你才是怪物！”肃手忙脚乱地清除身上的防腐剂，“这玩意儿对皮肤多大伤害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寻阴测测说，“我只知道我在里头浸泡了几个钟头，跟里头，”它指了指周围，“那些个伙伴们的状况没多大区别了。你叫喊个啥？”

肃闻言出了好大一身瀑布汗，把福尔马林从内而外地清除得干干净净。它一言不发把貌似冲洗干净，然后一脸晦气开始工作。

“这是什么？”寻很好奇地凑近一个玻璃缸，里头的东西让它觉得很熟悉，“跟我这么像？”

“那是老虎的幼胎，”肃头也不回，回答道，“老虎是猫科动物，你们的确很像。”

“有没有成年的老虎？”寻问。

“喏，那就是。”肃还是不回头，手随便一指，不间断地工作着。

“啊？”寻吓了一大跳，面前的玻璃缸简直是养鲨鱼用的水族箱，里头的猛虎栩栩如生，张牙舞爪地作势欲扑，尾巴扬起，一双铜铃大小的眼睛瞪着自己，让寻生出一种无力抗拒的感觉。

还好它不会闯出来，这是个是不会动的标本。

“你们怎么捉住它的？”寻回头问肃。瞧这老虎的个头，别说跟猫体型大小相仿的硕鼠，就是体型超过猫十倍的人类，在它面前也是小菜一碟。或许杀死它是做得到的，但像这样使它瞬间定格，成为标本，寻自己觉得很难办到。貌似也在老虎面前看着，脚莫名其妙地发抖。

“三秒之内把它体表温度下降到零下一百度，就这么捉住了。”肃言简意赅，“倒是把它运送到这儿有点儿难度，申请开了城门才送进来的。”

“城门在哪儿？”寻回忆了一下，实在是没找到足够让这个庞然大物进来的大门。这儿最大的门，也就只够一个成年人弯腰进入。老鼠从来不讲究门大廊深的气派。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肃停下手头的东西，回头严肃地说，“那是这个城市最大的入口，直接关系到我们全城成员的安危，见谅。”

“不就是个门嘛，真是……”寻咕哝着，心里却是理解的，假如真有泄露，开了让群猫或者人类蜂拥而入，这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只怕就要毁于一旦了。

“你们要老虎的标本做什么？”寻换了个话题。

“当然是研究它的身体结构，分析对抗猫科动物的方法。”肃倒是毫不隐晦，并没有因为寻的身份而遮遮掩掩，“不克服对分布遍地的天敌的恐惧，我们始终无法在世界上立足。”

“找到了没有呢？”对这个问题寻自然而然地关心。不管自己是否会与硕鼠为敌，了解自己的弱点，总胜过一无所知。

“当然……找到了。”肃高深莫测地一笑，“掌握了这个技巧，哪只老鼠都有法子赤手空拳打败一只猫。”

“是吗？快告诉我！”貌似和寻同时叫了起来。

“告诉你也可以，但是……你得帮我个忙。”肃考虑了一下，回答道。

“没问题！”貌似狠狠拍胸脯，“怎样帮都无所谓！”

“拿你做试验也可以？”肃瞥了貌似一眼。

“嘿嘿……今天天气真好。”貌似马上灰溜溜蔫了半截，尴尬地笑着打岔。

“寻，我需要你协作。”肃认真地看着寻，“至于那弱点，我一定会告诉你。”

寻正待回答，肃突然作手势让寻噤声，“躲起来。”

寻只好又跳进福尔马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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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会议

“肃，我正有事要找你，刚好你在这。”一只个头不算太大的硕鼠施施然走进了资料室，朝着肃点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呢，林？”肃瞥一眼玻璃缸里继续装死的寻，揣着一叠资料快步上前，“我刚把今天的资料整理好。”

“明天去一趟集会厅，水火家族有些新玩意似乎很有趣。”林微笑着对肃说，“你是我们家族最熟悉各项资料的伙伴，这个会议交付给你去跟它们讨论，我会很放心。”

“我可不可以带助手？”肃一张长脸的颜色立刻有点儿发青，很像苦瓜，“跟水火家族的家伙们开会……我需要人随时接力。”“没问题，我跟他们提。你尽量促成这次合作。”林略为沉吟，点点头。它离开前递给肃一份资料，“这是你可能用得着的资料目录，明天记得带上。”肃低头看着接过来的资料，越看脸色越是凝重，寻从玻璃缸里爬出来走到肃的身边，肃都浑然不觉。

“那家伙是谁？”寻歪着头看看那份资料，密密麻麻地满是字，没啥图片或者画儿之类让它感兴趣的东西。

“林是这个集团的创办者，也是城市里最为擅长医术的成员。”肃解释说，“大家都知道，只要林在，不管你伤得多严重，它都能为你保住一线生机。虽然在城市里地位上没有高低，但大家都是很敬重林的，一直把它当作长辈来对待。”

“刚才你说助手？”貌似从玻璃缸后面钻出来，望着肃，“开会很可怕吗？”

“可不是，”肃心有余悸地脸色发青，“上次开会的也是我。而我呢，是跟水火家族开会后唯一走得出集会厅的成员。”

“走不出去的会怎么样？”寻的兴趣来了。

“当然是被抬回来。”肃摇摇头，“明天你们跟我去。我已经跟林要求了带助手。”

“当然!”寻巴不得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到城里任意跑动，玻璃缸里浸泡着福尔马林被小推车慢吞吞地推着乌龟爬，这根本就不是寻的风格。“不过，我就这么去？不怕吓到它们么？”

“对噢，”肃恍然大悟，“我忘了你是猫。”它大感头疼，“很难办哪，就算把你修饰成硕鼠的外表，还是有个根本性的问题没能解决。”

“什么问题？”寻很沮丧，为什么这么不顺呢？

“你不会用后腿走路啊。”肃显得极其无奈，“这城市里哪有四脚着地的硕鼠？摆明就是冒充的。”

“那还不容易？”寻被这个颅骨里长着方块疙瘩大脑的家伙气死，“你把我打扮成扮成猫的硕鼠不就成了。难道这个城市有不许打扮成猫的法律吗？”

“那倒没有。”肃喜形于色，“你保留头脸和尾巴，我这就带你到整容区，给你贴上胸腹之间的皮毛。只要貌似跟你一道，不会有人怀疑你是猫的。”

问题就这么解决了。老鼠的脑袋对内是外行，对外倒是内行。当天晚上肃就跟寻详详细细解释了如何攻击猫的弱点，实在是鞭辟入里，入木三分。

“说得倒是没错，但哪只老鼠敢跟猫对着干阿？”寻不服气地撇撇嘴，“你好不好不要太高估老鼠的勇气？”

“我知道这是屠龙之技，”肃有点儿丧气，“但我总不能看着同类倒霉不闻不问哪。”

“你这根本就是多余。”寻实在不明白，这些脑子用螺丝拧成的，脑筋只能单向转动的硕鼠，是怎么建造出像这样的一座城市来的。或许太聪明不是件好事。寻想。

第二天，伪装过的寻背上背着貌似走在大路上，由肃带着路，前往集会厅。一路上，众多硕鼠对寻和貌似大感兴趣，指指点点，还有的向肃询问，肃于是很潇洒地向它们介绍整容区的新业务。

“是的！这就是我们集团在整容方面的新成果！”肃的声音倒是很有磁性，配上抑扬顿挫的语调，所有的硕鼠都被它吸引住了，“过些天操作成熟后，大家会在网络上看到我发布的消息的！需要了解更为详细的消息的话，请晚上注意我博客的更新！”

“你很会说话么！”寻在鼠群散去后夸肃。

“谁都有弱点，就是看你能不能发现。”肃若无其事地笑笑。

集会厅就在眼前了。这幢建筑在城中城的正中央，散发着和谐的气氛。大门正上方有一个图案，图案里是一群硕鼠高举着这座城市。“那象征着这座城市的基础，是大家的合作。”肃解释道，“城市的崛起，来自每一个成员的支持。”它仿佛对这个图案爱不释手，喋喋不休地介绍它线条的精美、色彩的搭配。

集会厅里面很宽敞，它分为三个部分，入门正中，是公众区域，全城的任何一个成员可以使用的集会、讨论区域；入门朝左，是家族区域，提供各家族之间进行合作协调的讨论性协商。肃带着寻和貌似往左边走去。

“右边是什么？”寻好奇地问肃。

“外交集会。”肃简单明了地回答，之后不再说话，来到预订的客厅，找了个舒服的沙发坐下，等待对方的到来。寻和貌似好奇地在客厅里转悠，端详着门边的摆设和墙上、天花板的壁画，肃也不干预。

约定的时间刚刚到，厅门开了，进来的，是一只胖墩墩的硕鼠，它面貌和蔼，笑容亲切，胡子向上翘起。它一进门就开心地跟肃打招呼。

“你好吗？我亲爱的肃！”它乐呵呵地向肃伸出了右手，像是握手的意思，肃也微笑着伸出右手，两只右手彼此把握住，接着双方脚跨前一步，令身体缩短了距离，又将靠近了的鼻尖碰了碰。这叫做“触鼻礼”。肃昨晚告诉寻，这种礼节是硕鼠中最受推崇的礼节，难度很高，最重要的地方就是鼻子的接触。保持清洁不用说了，更加要紧的是，老鼠的鼻子很脆弱，碰重了会很痛，所以这种礼节的精髓，便是行礼时脚步、动作都要有分寸，既要对对方表示亲近，又要关心对方的感受，刚刚好接触到又不弄疼对方的鼻子，那么无形之中，双方心的距离就会拉近，关系也就亲密多了。这只胖鼠跟肃显然深谙此道，行礼后都心情大好，笑容自然多了。

“丸，没想到是你。”肃笑道，“早知道我就不用担心了。”

“什么话！不是我你也不用担心！”丸装着恼怒的样子，“上次你不也好好地回去了？”

寻跟貌似在一旁窃笑不已。昨晚肃被他俩缠不过，把上次的事情说出来了。原来，水火家族的代表不善言辞，怕对方在自己解释的时候插嘴，会议时带上了不少特制的美食，方便对方一面听自己分析解释，一面嘴巴品尝着美食，没空打断自己的话。这些任何老鼠无法抵御的美食，谁都只能不停地吃，不断地填补着肚子里的空缺，舍不得停下来。时间短自然是不妨的，但是，假如会议要商量的内容太多，时间长了，吃进肚子里的美食越来越多，肚子越来越胀，最后只能躺着点头喘气，无法行走。

肃不愧是医院的精英。当时它发现势头不好，急中生智，趁着用手绢插嘴的空当，硬生生用手绢把嘴巴绑上，停止了对美食的狼吞虎咽，结果成了第一个从水火家族的会议上走着出来的传奇性硕鼠。当天城市网路上，对肃的赞美极尽奢华，所有关于铁汉硬条的溢美之词满天飞，夸得肃第二天不敢明着上街，偷偷戴上了黑眼镜蒙混着行人去上班。

“我这次来没带任何东西，”丸拍拍空空如也的公文包，啪啪有声，“我是特地来听的。”

“太好了，我这次是专程来说的。”肃满意地晃了晃手里的资料袋，之后他们俩坐了下来，谈开了公事。肃分析着什么预算、项目、人员、时限、说得滔滔不绝。丸偶尔插一下嘴，迅速跟肃交换意见，略为记录，接着让肃继续介绍。寻在旁听出了端倪，原来讨论的是育儿所需的食物和药物配置的问题。

“医院方面，需要妥善配置食物的药物是以下这些……”肃不停地念，手抽空往嘴里灌点儿水。丸凝神细听，不住点头。

“要配置这些相关食物不难，但需要注意幼儿进食的时间，有些食物必须在一定时间内消化完毕，否则会跟某些药物起反应，影响幼儿的发育，这个问题你们是否考虑到了？”丸乜斜着眼看肃，肃不断地翻着资料卷，嘴里喃喃地不知道在念叨啥。

“如果你们具体实施的计划还没有考虑到这样的问题，我代表水火家族，暂缓育儿相关食物上的合作。”丸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肃，这个问题很严重，如果没有妥善解决，我们是不能供应给你们这些食物的。否则，这些幼儿很容易在进食过程中出现事故，我们无法向城市负责！”

“让那些幼儿略微运动一下，促进消化不就行了？”寻看着肃满头大汗的样子，忍不住插了嘴。

“这位是谁？”丸十分意外，看着寻问道。

“他是我的助手，寻。”肃边擦汗边回答。

“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丸仔细看着寻，若有所思。

寻猛然想到一件事情，霎时满头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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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美食

寻记得，遭遇山洪暴发那天，昏迷的过程中似乎自己是被洪水冲进了一个洞穴，在洞穴里仿佛听见了一些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一些机器运作的声音和某一些生灵的说话声。刚才进入集会厅之前经过河道，吊桥放下来时的就特别像那机器运作的声音；而刚刚丸的说话声音和腔调，都仿佛有些印象……

可这城市里有那么多的成员！有那么多的桥！

难道有那么巧么？

但愿没有……如果有的话，麻烦就不是一丁半点了。

寻自己的身份，肃的成员资格，貌似的安全，统统成了这个巧合的如山重负。一旦身份被揭穿，自己成众矢之的不说，肃必然会有不小的麻烦。寻记得肃跟自己说过，成员被取消资格的条例中，清清楚楚有一条：“为城市成员的安全带来威胁者，驱逐出境。”那样，肃岂不是得损失自己目前十分不易得到的工作和优越的生活条件吗？一只过惯了城市生活的老鼠回头去进行人类寄居或者野外谋生方式？这跟自杀没什么区别。还有貌似，一只胆敢跟着猫旅行的普通老鼠落入一群鼠类高层建筑者手里会有什么样的结局，是被洗脑还是解剖，甚至是大卸八块，寻实在不敢想像。

想到这里，浑身大汗的寻全神贯注地盯着丸，随时准备着下一步行动。丸也使劲盯着寻，绞尽脑汁想要把印象找出来。肃莫名其妙地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这倆哪儿不对劲了，居然斗鸡般互相瞪着不眨眼。貌似依旧在大厅四处胡乱奔跑，东闻闻西嗅嗅，兴奋地尖声叫嚷，极尽无聊老鼠在他人紧张时插科打诨之能事。

“叭”地一声，打断了这种沉默而又郁闷的气氛。原来是丸右手打个响指。它恍然大悟地说：“噢，我想起来了，呵呵，”它打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刚刚进来之前，我的朋友通过网络把路上看到的奇特成员照片让我尝了鲜了。”桌面上上的图片里，寻昂头甩尾，一脸的春风得意劲儿，实在出尽了风头。

肃俯身细看那照片，指摘着照片的瑕疵。它终于不负家族的所托，使这次合作顺利达成，此刻心情极其轻松自在。欢喜之余它还开始责怪丸没带些美食来助兴，浑然忘了上回挺着河豚般的肚子前去复命，是怎样地生不如死。

寻暗地里擦了把汗，心里大叫侥幸。只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身体会出汗了，它浑然没有觉察。从一开始连镜子里也看不见自己，到海水倒影能映照出自己的身影，寻的身体正在奔波里逐渐地变化着。从虚幻越变越真实，尘世的一切经历得越多，它的身体就复苏得越是明显，仿佛一汪透明的清池，在日晒雨淋中渐渐有了自己的色彩。

带着合同回执到医院报喜的肃，一路上念叨着要给寻争取一个永久居民待遇，说得寻心里动动的。永久居民不容易，得对城市有莫大贡献的成员才有机会。照肃的说法，寻这回帮忙促成的这场合作，是城市里史无前例的大规模合作，是从分工到合作的一个高水平的创举，尤其是寻的这个提议，打破了家族中诸多专家的惯性思维，将劳动运动加入到育儿工作中，既解决了合作中的巨大难题，又开拓了培养后代的新思路。粗略计算这个建议带来的贡献，只怕仅仅次于开创城市的第一代硕鼠。

寻对于这个想法是很感动的，但是出于理智，它还是劝肃仔细考虑一下。

一个老鼠城市给一只猫发永久居民待遇？

除非人口过剩，否则正常时期下，这样的事情想要实现，实在是难以想象。老鼠们要是答应这样的要求，无异于为这只猫提供高产粮仓。尽管寻的确没有在此觅食的举动，但让众多的老鼠想到城中住着一只猫，还是永久居住，安全感难免有些欠缺。头脑发热的肃一路掰指头算着各种主观臆断的有利因素，听得寻直摇头。

危机感？运动量？反面借鉴？反顾历史？

“你还是给貌似准备好晚餐实在点。”寻摇摇肃的肩膀，“它今天陪你饿了一天了。”

“哦？”肃一头雾水望着摇尾乞怜的貌似，它颤抖的四肢犹如风里飘摇的黄叶，“我跟水火家族订餐去。”

当水火家族迅速将晚餐送到肃的居室，寻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做超现实的物质生活。被送来的只是一个小盒子，里头装满一颗颗豆子大小的东西，但是当肃垂涎欲滴地将之一颗颗放进普通的容器，浇上水的时候，有的迅速膨胀，长成好像松糕般的块儿；有的即刻发芽，枝叶招展，成了一棵柔嫩欲滴的菜蔬；有的消融稀释，成了一碗浓香馥郁的羹汤。这三大类食物其中又各分多种小类，形态各异，香气色泽也各不相同，没有任何两种是一样的。看着肃变戏法般抛过来的大堆大堆的食物，貌似仿佛一下子潜入了幸福的海洋——除非它吃光，否则它不上来。肃显得比貌似自制力强得多，它只是挑选了一块松糕，一棵菜蔬和一碗羹汤，慢条斯理地细细品尝。

“这是怎么回事？”寻疑惑地问肃，“前些天你吃的不是一般的面包吗？”

“今天高兴，所以要了些好东西来庆贺一下，”肃笑嘻嘻地说，“这就是水火家族的新产品，方便携带又营养健康，当然，最出色的还是味道。”

“这是什么东西？”寻捏起一颗还没被浇水的仔细看看，发现它的表面粗糙，质地坚硬，闻不到任何味道，掂着沉甸甸的，充满了新奇和神秘。

“水火家族的好东西，”肃神秘地说，“你知道水火家族名称的由来吗？”

“我怎么会知道……不会是它们只跟这两样东西打交道吧？”寻瞎猜，却也不是瞎编，肃听了连连点头：

“果然聪明，不错不错。水火家族以烹饪为特长，它们坚信万物皆可滋养，所需要的只是稍微改变。所以它们从一开始就捉住了烹饪的要点：温度。用火提高温度，用水降低温度，使食物在协调配合下达到最佳的状态，适合我们的消化。”

“还有呢？”寻听得津津有味，貌似则在大堆食物中忘情遨游，根本不想搭理这两个高谈阔论的家伙。

“当然是味道。再好的食物，不能令我们产生食欲，也只不过是填饱肚子的材料。而水火家族的每一件产品都是艺术品，不管香气、色泽、手感、口感、味觉、后味都令我们相当满意。从闻到、看到、拿到、吃到、舔到直到吞下都没有谁会抗拒，这样的食品从任何方面都无可挑剔，实在是谁都无法抗拒的享受。”

“那刚刚的变化是怎么一回事？”寻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个，对肃毫不注意地东拉西扯别的方面，很是不满。

“这样很好啊，不管带到哪儿，只要有水，泡上就可以食用，不管哪一种都有很足够的营养支持你的消耗，如果你牙口好就吃固态的，牙口不好可以喝液态的，喜欢植物的话可以吃新鲜蔬菜型的，喜欢面包的可以吃松糕型的……”

“我是问那是怎么一回事！”寻被这个自我陶醉的家伙气得七窍生烟，“为什么会这样变化！”

“这个可就是尖端科技咯。”肃神秘地说道，“主要是利用了空气里含有的二氧化碳跟别的一些什么，扩出了松糕；用菌类的研究结果，长出了菜苗；至于羹汤，那纯粹就是溶解在水里，也就是溶解时一点儿反应，提高了些许温度而已。至于更详细的，我也了解不多，对着这些美食，谁有心情去问得太多？”

“些许温度？”寻心里嘀咕。明明看到那羹汤里往外冒着气泡，那是沸腾的迹象。别人吃还来不及，当然不屑了解；但寻还真是长了张摆设的嘴，除了说话没别的实际用途，当然有多些心思去想想到底是怎样的来龙去脉。

“你还想知道什么？”肃津津有味地喝着羹汤，用调羹送到嘴边吹凉了再往嘴里送，轻松惬意到了极点。它心里很是感激寻。家族的成员研究了许久都没能解决的大难题，被寻即兴一句话就给消灭了。什么是差距？这就是。这次合作成功，硕鼠的培成率会提高许多，今后城市的成员来源就会拓宽很多，它们只要出外游历一周，能够安全回来，基本上就已经具备了城市成员的资格，可以往各家族里的相关部门输送了。

“这个城市还有什么地方好玩的？”寻始终对现状不太在意。它本来今天出了这么大的力，应该好好接受肃的谢意，但在寻的心里，最重要的，始终不是安安静静发呆睡觉，而是明白两样东西——一样是世界，一样是自己。

“这个城市好玩的地方吗？”肃一转念间已经有了答案，“明天我带你去看看。你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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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食堂

（一）

在宛转悠扬的钟声中，寻和貌似从睡梦中满足地醒来，睁开眼睛，又迎来自己新的一天。环顾四周，居室里头，除了他们俩，就只有桌上的早餐。

肃由于自己家族与水火家族达成了合作协议，现在很忙，早就上班去了。但它昨晚许诺了寻，今天要带寻去一个好地方，令寻很是向往。这座城市的新奇奥妙之处，令它产生了无限遐思。不管去到城市的哪一个地方，它总是能在惊奇中找到乐趣。这实在是一座梦幻之城。寻是那么地期盼肃兑现承诺，因为如果它自己到外面去，很怕在不经意间暴露身份，引起恐慌；而且自己也不认得路；要是说还有别的原因，就是身边找不到一个可以聊这座城市的对象。

“你看这片叶子怎么样，寻？”貌似流着口水，狼吞虎咽地扫荡着肃留下来的早餐，给寻递过来一片柔嫩光滑的叶子。它倒是好意，有好东西不愿意独享，但寻却只能辜负它的好意，虽然这片叶子如此的诱人，甚至表面上就能够看到里面慵懒地流动着的鲜美汁液。

“很好看！”寻没好气地回答，把叶子一吹，它又飞回貌似身边，趴在桌上的貌似连忙起身一口叼住，吞到了肚子里。没法子，食物跟寻的身体没法子兼容。一路上，寻也尝试过接受食物，但始终不成，寻的性格其实并不是轻易放弃的类型，但是跟自己对抗，除了要有足够的耐心，更需要对症下药。

“不好意思，寻，”貌似惋惜地说道，“这个世界这么多美好的食物，你不能体会，真是种遗憾。”

“这个世界不属于我的东西有很多，”寻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没法子对它们说什么。”

“那我就不客气了……”貌似实在找不到什么共同话题，只好继续低头对付它的美餐。

寻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外面的景观很美，钟塔高耸，大厦林立，大路上车来车往，明亮的车灯像一颗颗吐着光芒的流星，相互不停地追逐着飞掠而过。在这座山腹中建成的城市里，成员们使用的交通车辆光照设计得强度不高，看起来并不刺眼，而覆盖面积范围比较大，一开灯就把四周照得通明。车辆不时经过，眼前的楼房忽明忽暗，仿佛舞台后灯火闪亮的背景。背景如此灿烂，不知道舞台上是谁在舞动翻腾？这城里，是一批出色的生灵，建造着自己理想的生活；这城外，是众多的生灵，在地球上继续自己生存的劳作。而观赏着这一切的观众，更不知道有多少，正团团围绕着这个蓝色的星球，满怀兴味地关注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生灵一举一动。

世界很大，路有很多，自己很小。寻摆弄着窗台上的一只蚂蚁，颠簸着它要走的路，看着它迷茫失措的样子，寻觉得好像看到自己。它想起胡子老头的一句话：“我们没有寿命，但我们有的是时间。”生命其实也是这样。所有的族群都在不断地繁衍，对它们来说，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只要生命繁衍下去，把知识传承下去，不提走下去，总有一条路是对的。

只是，要怎样，生命才会繁衍下去呢？为什么那么多的生灵绝种了呢？

一阵“笃笃”的敲门声打断了寻的思绪。门一打开，出现的是肃兴奋的脸。

“走，我们去食堂！”肃拉起寻，不由分说往外扯，寻正满脑子扑朔迷离，被拉着滑行了好一阵子才醒觉，前爪一甩挣脱了肃的拉扯。

“我自己走！”寻朝着肃好一阵张牙舞爪，“你见过哪一只猫喜欢用三条腿走路的？”

（二）

走了老半天，寻才想起貌似，一回头，它在后头小步跑跟着呢。

“你来干什么？”寻一瞪貌似，貌似被它瞪得脖子一缩。

“不是说去食堂吗？”貌似小声说，“你们都去了，我午饭吃什么？”

“上午的东西都吃光了？”寻虎着脸。

“是啊……”貌似越说越小声，“你又不吃，我就……”

寻正待发作，肃一把拉住了它。

“寻，别难为它了，”肃笑呵呵说道，“这是老鼠的通病，像我这样能克制自己的老鼠可不多，甚至在硕鼠里头也不算多。”

“我正奇怪这一点呢，”寻跑开了貌似，朝着肃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是医院的成员，所以我见到的事情比较多。像出生、夭折、病痛、我只要出入医院，每天都会见到不少。医院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世界上一切最沉重的东西都集中在这里，浮生百态，一览无遗，在这里没有虚伪，没有假装，谁来到这里都是为了自己的生命，老实不客气，喜怒哀乐全都直白地写在脸上。这会儿看着新生儿在众人的欣喜万分中诞生，呆会儿看着年长者在众人的悲痛万分中去世，叫唤不停的伤者，忧虑焦躁的病者，密密麻麻地在这个弹丸之地或周旋，或终止。”肃的笑容沉默了下来，“你只能在这个漩涡里挣扎，根本无暇去搭理漩涡的水是什么颜色，漩涡的味道是怎样的。想方设法去摆脱每一道水流的纠缠，这就是每一天必须冲破的关卡。否则，没被工作累死，就会先给自己的心理烦死。所以，病人是生是死，是福是祸，根本不是我能够担心的了。我只能够用尽办法，在最稳妥的方式下，把事情做好。”

“所有的医院成员都这样吗？”寻问道。

“当然不是，时不时总会有患者跟医院成员争吵起来，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肃苦笑道，“它们不去想，不去改进，老想着医疗设备如何去更新换代，以便医好更多的同类，那样它们就不必再天天吵架，天天难过了。可是，即使再好的医疗设备，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病患统统治好，但事情，却是天天要做的。所以设备的改进天天都在催促，但是，吵架也在天天继续。我不担心患者，但是不喜欢听见争吵，所以我坚持到资料室工作。”

“你们家族的名称是什么？”寻沉默了许久，问。

“我们的家族，名称叫做‘往来’。”肃答完不再说话，带着寻和貌似继续向食堂走去。

（三）

进了城中城不多久，食堂就在眼前。食堂的样子很奇怪，入口小小的，又细又长，弯弯曲曲，看不出里面有多大。只见一头头硕鼠鱼贯而入，像是一颗颗豆子排着队被吸入吸管。

“到了。”肃的面容又开朗起来，指着那条细细的通道微笑着说，“这里就是食堂，我们进去吧。”

于是，肃、寻、貌似排成一队，从这个大象鼻子似的入口处走了进去。里面的感觉很奇异，说不上很亮，也说不上阴暗；说不上安静，也说不上吵闹，似乎有声音，但又说不出那声音是什么声音。走在这里，就算单独一个，也会觉得既不冷落，又不寂寞，心里感到仿佛前头正有谁在载歌载舞欢迎你似的，是一种有力的轻松。

“奇怪哟，我怎么走着走着有点想要蹦起来？”貌似难得地开了口。它绕了个圈，又跳了一跳，一脸的不可思议。

“不要停，接着走，到前面你就知道了。”肃指着前方一处说道。那是个完全黑暗的密闭暗室，在里头走不快，很奇怪。好像你越是要快走，走得越慢似的。真是个奇妙的地方。

走出了暗室，跟着肃又拐了几个弯，走进了许多洞口中的一个时，眼前一片豁然开朗。这就是个天然开凿的洞穴，丝毫没有任何装饰。灯光的照明设置得十分巧妙，光线均匀地分布在地面上，却没法子直接看到光源。地上把天然的石头雕琢成桌椅和屏风，供用餐者使用。肃随便选了个空桌，将手往桌上按了按，便招呼寻和貌似过来。

“请坐，”肃大方地让着寻先就座，自己也就跟着坐下。貌似不等肃招呼，自己蹦上了一个石头椅子，眼睛骨碌碌转着。

不一会儿，桌面静静地沉了下去，又升了上来。升上来时，桌面上多了三个灰色食具，里头装着食物种子和几格子水。食物种子已经见识过，并不奇怪，有趣的是，食具的表面印着有肃等三个全身肖像的浮雕。尽管只有单调的白色，但线条十分神似，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肃笑着取过印有自己肖像的食具，熟练地把食物种子投放到不同的格子的水中。寻和貌似也学着它依样葫芦，投放好了种子，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会出现什么。

很快，肃跟貌似的食具里，在水里的种子有的膨胀，有的消融，有的生长，转眼间成了琳琅满目的食物，诱人的香气转眼弥漫开来，钻进了肃、寻和貌似的鼻子。

可是，印着寻的肖像那个食具里，种子投放进了水中许久，却没有什么东西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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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揭秘

（一）

六只眼睛直直瞪着那个食具，跟食具里的种子一样，一动不动。时间好像凝固了。

“怎么会这样？”肃喃喃地念叨着，不敢肯定地捻起寻食具里的种子，放进嘴里“咯噔”一声咬开，吐到手心里一看，里头竟然是空的。

六只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是怎么回事？”肃失声叫道。

他紧握手里的种子，往桌上一砸，大声喊道：“丸！快点出来！”

过了半晌，丸圆滚滚的身子从入口冲了出来。

“菜又不合口味了？”丸呼哧呼哧地走了过来，叫起了冤屈，“那也不是我的错阿！拜托你把味觉退化一点点好不好？当初叫你一起来水火家族了你不来，非要到往来家族去搞什么救死扶伤，现在回过头来挑剔我们的食物？这么多专家设计出的营养方案和口味配方，你还不满意啊？你不如杀了我好了……”

“你看看这个。”肃皱皱眉头，打断了它的话，把手里的种子塞给丸。

“这是怎么回事！”丸一看之下，失声叫道。

“行了行了，你在问谁？”肃不耐烦地再次打断它，“我正要问你呢。怎么配餐的仪器那么先进，会配出这样的东西来？”

“没道理的！不可能的！”丸摇头摇得像抖水的小狗，“怎么会这样？”它看看食具上面的肖像，东张西望后盯住了寻。

“对不起……”丸走上前去细细端详，“你不是肃的助手么？我记得你叫做什么来着？”

“寻。”寻饶有兴味地看着丸，“这事奇怪，看来还得请教请教你。”

“这个，我也说不好。”丸烦躁地来回走着，不时用拳头敲打着头部。蓦地，他停住脚步若有所思，在后面跟着它的肃没留住脚步，一头撞上了丸的后脑勺，把鼻子撞疼了。

丸不理捂着鼻子弯腰捶地的肃，双手一把抓住寻的肩膀，仔细端详。良久，他无力地放开寻，好一阵深呼吸调节放松，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鬼阿~~~~~！”余音未了，被肃一拳砸天灵盖上，扑倒在地。

“闭嘴！”肃狠狠抓住丸的胸毛，瞪着丸咬牙切齿道。“你想让每一个成员都听到吗？”

“你先放手，”丸虚弱地摆着手，“我不清楚状况。你的这位助手到底是哪儿来的？”

“等我吃完再告诉你。”肃放开手走向餐桌，丸扑通一声又倒了下去。

肃走近餐桌一看，餐桌上的食具里空空如也。旁边的貌似肚子滚圆，满足地仰天躺在椅子上叹着气。肃不由得一阵天旋地转，也仆倒在地。

寻和貌似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二）

“这绝对是个意外！”丸在肃的居室里咆哮，还好外面没人听见，只是屋里三个倒霉鬼捂着耳朵。“肃，设备的原理你是知道的，只要是需要食物的生灵，肯定检测得出来！你要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肃拍了怕震得发晕的头，按着丸坐到椅子上，“我只是太过震惊，像这样的情况，绝对是绝无仅有的。寻的来历，我会告诉你，但你不要急着猜，我问你，今天在食堂的事情，还有谁知道？”

“没别人，就是我。今天是我当值，你知道的，食堂设备更新好后，每日的运作，一个人就够安排全城数万居民的饮食了。”丸紧皱着眉头，看看肃，又看看寻，“可我怎么也想不通，你这位助手是怎样的体质，连仪器也无法检测出它需要什么营养！”

“不要激动，丸，即使是这样，也没什么糟糕的！”肃摆摆手，示意丸平静下来，“你是不是觉得寻的体质很奇怪？”

“是的，真的很奇怪。”丸百思不得其解，“每一位前来的顾客都会经过我们的通道，在那里通过特殊频率的音波，还有地板的按摩作用，再加上适当亮度的光线照射，都会恢复应有的生理活跃状态。在这种状态下，进入暗房接受仪器的判断。”

“这部仪器，是有着极其精确检测技术的探测系统，不管遇到什么样的生灵，都能分析出它的体质特征、饮食习惯、所需营养成分和分量，从而配制出最符合需要的食品。仪器不但通过对象的体温、体型、骨骼、散发的气味、体表毛发覆盖面积来分析，还采集了一点点血液来检验，可这么精确的仪器和这么详细的分析，居然对寻完全无效！连外交家族带来的外族甚至外星客人都没有任何无效的记录！你叫我怎么相信！”

望着激动得气喘不停的丸，寻不由觉得好笑。当时自己跟肃提到自己的来龙去脉时，肃也惊讶得老半天不会说话。但过不了多久，它恢复过来时，根本就不把自己的奇异当一回事。看丸渐渐回复正常，眼神也清澈下来，寻有些佩服硕鼠的适应能力了。怪不得人类无法达到它们的合作水平，它们在适应环境和分工合作方面的确有着人类不可企及的长处。

“两位，”寻轻咳一声，“实不相瞒，我也很希望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寻并不轻易相信生人，但这段时间跟肃相处下来，它发现这个城市最为令人心折的地方，就是毫无私利，邪念不生，每个成员只会为了城市的发展而思考，从不为独自的利益勾心斗角。

实际上能够做到这一点，也得归功于体制相当到位：没有货币，也就没有交易，没有交易，也就没有差距。只要遵守公德和秩序，衣食住行都不是问题，这样子，成员与成员之间要是说还有什么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各自的高矮胖瘦以及性别。

尤其重要的一点，就是每个成员几乎都是在医院里诞生、又由医院的育儿部门培养到成熟，父母和其他的成员对它们来说，意义上毫无差别，可以探望，可以培养，但是谁都没有决定权，愿意加入哪一个家族去服务，虽然一方面看家族本身的需求，但更主要的一方面在于孩子本身的意愿。孩子愿意学什么，愿意以哪一种方式服务城市，造福居民，谁也不得干涉。结果孩子一方面不会再有特殊背景造成差距，另一方面也不会有强制性的压力去迫使他们扭曲自己适应某种行业。坦白说，一个社会最需要孩子学会的，无非是能用平常心来看待每一个成员和每一件事情。至于技术、技巧、诸如此类，并不是太重要。到了工作中，专心致志了，自然会学得纯熟。

地位平等也极大地完善了这里的婚姻关系。相对于人类社会而言，门当户对、财产地位、相貌才能的差距，统统只是小说里瞎扯得天花乱坠的东西。别说结婚时对这些不以为意，就算结婚后觉得不适合，大不了就是各自重新组合，反正本来就是各住各的，既不会有家长阻挠，更不会有家财难舍，根本不存在任何牵绊。

可以说，这个城市的制度之完善，已经远远超越了任何一个人类历史时期，所需要的，只不过是源源不断的资源供其运转。当然，这不重要，起码现在对寻来说，不算重要。

寻只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

（三）

肃和丸对望一眼，点了点头。肃开口说道：“如果你有这个想法，我们会尽全力帮助你的。毕竟我们的宗旨也是探索未知，造福城市。更何况你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不好好给你一个交代，实在说不过去。这样吧，等晚上，我跟丸，”朝胖乎乎的丸一指，“陪你一起到医院去，好好帮你分析一下。”

“为什么是晚上？”寻巴不得现在就飞到医院分析个究竟。

“晚上城市成员到医院的比较多，可以找多一些专家一起分析和总结，争取结果一个星期内可以出来。”肃解释道。

一个星期？

寻还以为就像人类照x光，照完马上可以收件走人。看来自己还真不是一般的另类。

“那我先送你回去，然后我先到医院去准备安排。”肃对丸点点头，这就准备启程，但丸说道：“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到食堂去把刚才仪器分析寻的结果弄来，说不定有点帮助。”“我也去趟食堂，”肃说，“我也刚刚想起来，我还没吃午饭。”说罢瞪了貌似一眼，刚刚消化得差不多的貌似一溜烟躲到寻背后，大气也不敢透出。硕鼠对一般老鼠的威压之力，并不亚于猫。

于是肃和丸两个一起前往食堂，再到医院去。寻和貌似则在肃的居室里等待，准备前往医院分析。肃临行前，给寻留下了联系方式，让寻注意桌上电脑的示意，说是如果食堂的数据有帮助会马上告知寻。

肃和丸走了。寻兴奋得有些难以自抑，来来去去坐立不定。貌似也很替寻高兴，不断地说东道西，把整装待发的气氛推至高潮。

“或许过了今天晚上，你就能够了解自己是怎样的一个存在了，”貌似兴奋地说，“这是你盼望已久的结果呀。”寻也点点头，充满憧憬。

“你会不会有点害怕？”貌似问寻。

“还真有点。”寻想了想，“也不知道怕的是什么。”

“会不会怕得到的结果很惊人？”

“……会。”

“会不会怕跟别的生灵不一样？”

“不会。本来就不太一样了啊。”

貌似想想，有点儿担心：

“你的电能，不像是正常生物所拥有的，要是你在检测的时候放出来，会不会损坏了那些仪器呢？”

这倒是，我差点忘了：“我不放出来就没事。不过我也不知道那些仪器是怎么样的，会不会伤害到身体。”

“伤害你的身体？不太可能吧？”貌似摇摇头，“连山洪的冲击你都顶得住，还有什么比山洪更厉害的？”

“不清楚。不过它们既然能够发展出比人类更先进的社会，科技方面总会有些过人之处吧。”寻答道，但实际上，它也不认为硕鼠真有什么办法可以使它受伤。按照自己的经历来看，雷不能伤，水不能浸，火不能焚，甚至自己需要时还可以穿墙而过，这个世界对寻来说，似乎毫无威胁。

“我不觉得它们会伤害你。”貌似说，“我从未遇到过像它们这样的老鼠，它们给我的感觉，就好像王者矗立在我的面前，我根本难以望其颈背。”

“你说得没错，他们很高尚。”寻点头赞同，“在这里让我觉得很安心，很舒适，根本不去想念外面的世界。”只是，外面的世界不必想念，外面的人呢？比如说，女主人？

这时，电脑突然发出了急促的信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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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死灵

（一）

“去食堂！”火速看完了肃的信息，寻不待貌似爬上电脑桌子，一口叼住它尾巴往食堂奔去。一路上，行走着的居民议论纷纷，都说好像看到个影子一闪而过，但是谁也没看清楚。其实是寻无意中调动了自身带着的电，形成磁场，借用地磁反作用力推动自己前进，速度之惊人，直追风驰电掣的磁悬浮列车。剧烈的颠簸震得貌似晕头转向，它还没来得及辨认东南西北，食堂已经到了。丸正在门口等着，一见寻过来，抢上几步激动地说：“快来快来，有新发现！”它好像很想拉寻进去，可惜寻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可以下手。它只好让寻走在前面，自己在后面不断催促。

食堂的工作室里头，肃正在翻来覆去地看着几页印刷资料，看到末尾，又从头看起，好像个记忆力特差的学生在背课文。寻好奇地围着肃打转，见肃实在没反应，只好伸出一个指头往它大腿戳了戳。一戳之下，肃惊叫一声，条件反射般冲天而起，随即又重重跌落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你那么激动干嘛？”寻看着丸手忙脚乱地扶起肃，“从没见你能跳得这么高。”“你你你你……”肃本待说话，听了这句，一口气堵住了嗓子眼，张口结舌说不出来。“你先坐下。”丸拍拍肃的肩膀，搀扶着它坐椅子上，又给它倒了杯水，肃右手拿着杯子，只顾大口地喘气，杯中的水剧烈地荡漾着。丸转过身对貌似说：“劳驾，到门口盯着看，有动静马上通知我。”这时候晚餐时间还没到，食堂静悄悄的，根本不见有啥动静。貌似知道事情蹊跷，只好转身就走。看它到了门外守着，丸和肃嘘了口气，定了定神，把他俩的发现轮流慢条斯理地细细说来。

原来肃和丸回到食堂，一口气不喘径直来到工作室，翻看方才顾客的用餐记录。由于全城的午餐都由食堂提供，洋洋洒洒数万份记录，仪器检测结果又不可能检测出姓名，丸一时也不知从何查起。肃熟悉对资料的整理，很快理清了头绪，它迅速把资料由消耗量排列，改为由时间排列，没想到，这样依旧找不出自己、寻与貌似的用餐记录。

“怎么回事？”肃伤透了脑筋，对着屏幕数万行的数据列表发呆。“我找不到我们的用餐记录！”

“你别急，等我想想，”丸眼睛一转，问，“当时你们仨谁吃饱了？”

“呃……只有貌似。”肃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呢，“我的那份被它吃了。”它赶紧让丸替自己调配了一份午饭，三下两下下了肚，回头一看，丸正在代替自己搜寻那些资料。

“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丸狡黠一笑，“你们体重没有改变，甚至减轻了，所以食堂的仪器将你们的资料另外归类了。上面只有貌似的记录是完整的。”

肃抬头一看，果然是这样，自己跟寻的资料不完整，而貌似的记录上，体重剧增了一倍。

“那还等什么？”肃急切想看寻的资料，“快把寻的数据录出来阿。”

“喏，这就是，”丸把手里几页纸晃了晃，“拿去。”

“你不看？”

“我这还有一份。”

这只老狐狸。肃心里嘀咕着，接过资料细细地看，越看越是心惊。只见寻的资料上显示的数据，什么身高、体重、脉搏、心跳统统为零，其他各种非重点的数据，要么干脆为零，要么极其模糊，仿佛被检测的不是一只猫，而是一阵空气。肃张开口合不上，抬头看丸，发现丸也是这样，一副被踩了一脚的蛤蟆般的表情。

“我们见鬼了？”丸跟肃霎时心灵相通，额上一致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不可能！再仔细看看！”肃使劲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低头看起了资料，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然后你的鬼爪子就戳过来了！”肃朝着寻吹胡子瞪眼，“我正寻思着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脑子里把所有医院上的资料一一对照，刚有点儿端倪，就被你给戳没了！”

“我想起来了。”寻老实交代，“当时我穿过那暗房的时候……”

“怎么样了？”“快说！”丸跟肃表情激动，态度激烈，好像寻要是不说，它俩就要使用武力从它嘴里挖出话来。

“我就花了点儿力气穿越过来了。”寻如它倆所愿，实实在在把情况说明；丸听完扑通倒下，肃则满脸从嘴巴、鼻孔到眼睛都是火山等待喷发的表情。

“你你你你……穿越？穿越！”肃右手杯子里的水泼了它自己一头一脸，它浑似不觉，挥舞着双手大声吼叫，“岂有此理！这是破坏！我说怎么找不到任何迹象！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有问。”寻很礼貌地回答。

肃和刚醒来的丸都觉得自己要不就活活剁了这只猫喂狗，要不就干脆自己送上猫窝让猫们撕碎，这一口气要是不消下去，反正是等不到百年之后寿终正寝的那一天了。

（二）

正当肃和丸准备大动干戈清理门户时，听见外头动静的貌似溜进来报信，说是已经有居民前来就餐，接班的工作人员也已到达。肃和丸只好暂缓动作，带着寻和貌似俩活宝回居室休息。

“以后有什么情况要及时反映！”肃杀气腾腾地训斥寻，“下不为例！”

寻无奈地点头。

“那么，”冷静下来的丸跟肃商量，“晚上医院那边安排好了吗？”

“还没，我得赶紧去。”肃拎起电脑，“安排好了我就通知你，你带着他俩来老地方找我。”

事情还算顺利，肃离开后，不一会儿便发来了消息，告知丸可以出发。丸带着寻和貌似来到了医院，转迷宫般的左弯右拐，来到一个紧闭的金属门前。寻心里怦怦乱跳，它不知道下一刻自己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自己。

“肃就在这里，我们进去吧。”丸说罢敲了敲门，门自己开了，里面完全封闭着，只是使用灯光照明，上上下下不知道准备了多少种探测仪器，看着毛骨悚然，还没开始就仿佛被剥了一层皮似的。站在里头的肃正在忙着检查各种仪器，它套着一件厚厚的黑色衣服，见到丸来了，挥手扔了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给丸，又迟疑了一下，揪起貌似的尾巴揣进了怀里。不一会儿，一切准备就绪。

“就要开始了，寻，要是一会儿有什么不适，记得忍耐一下，没事的。”肃对寻郑重其事地嘱咐，寻点点头，肃便同丸一起踏上一块地板。在肃操控下，地板缓缓向下落，落到了一间小室中才停止，上头又横着伸出一块透明的板块，覆盖住了小室。这小室就是实验室的控制间。肃熟练地拨弄控制器，很快小室的墙壁统统亮了起来，自行划分成大大小小的监视屏幕。这时，地面上的各种仪器发出嗡嗡的声音，各自挪移转动，统统把目标对准了寻。

“叮！”小室中的肃沉着地按下了屏幕上一个闪动的按键，地面上的所有仪器立刻随之有秩序地运作起来，一个接着一个开动了。有的绕着寻转圈，有的发出一道道光束从各个角度照向寻的身体，有的伸出触须，在寻体表时不时触摸一下，繁复得难以言喻。寻觉得自己好像是掉进了苍蝇堆里，不由得一阵烦躁。但它紧紧记着肃的叮嘱，拼命收敛着心神忍耐着。

“第一阶段完成了……”肃嘴里念叨，手指和尾巴在屏幕上的触键按个不停，“不出所料，很多数据都莫名其妙。我们接着试验别的方式，来，第二阶段……”随着肃的操作，绕着寻乱转乱响的仪器刹那间收拾个干净，还原出一片宽阔的空间。寻还没回过神来，半圆形的室内开始浮动着淡淡的光晕，寻只觉周围的空气突然有了弹性和韧性，仿佛自己掉进了棉花堆里，不由得好奇地左踹踹右撞撞。

上面寻闲得可以，下面的肃却是忙得不行。一批批测量而得的结果迅速堆满了屏幕，它必须马上处理。在控制室里的丸看着屏幕上这些不断变化的数字被迅速进行总结和归纳，又送往一个个联网的分析部门，心里对肃充满了羡慕。丸跟肃原是同胞兄弟，父母原先都隶属水火家族，又难得一胎双胞，更难得都是硕鼠，水火家族在它倆出世时做了测定，发现兄弟倆都很具有发展厨艺的天赋，大喜过望，于是一直对他俩倾力栽培，希望他们成熟后能够加入水火家族。遗憾的是，肃最终选择的却是很少人感兴趣的往来家族。尽管在这个先进的城市里，亲情已非常淡薄，但或许是出自于双胞胎的天赋异禀，两兄弟的感情一直非常好。丸一直觉得兄弟肃没能一起跟自己效力于水火家族是个遗憾，但现在看到肃使用如此高超的能力，来解决寻身上天大的难题，它心里逐渐相信，肃选择往来家族是个挺适合它自己的选择。这时候，第二阶段的检测也已经完成，肃看着检测结果，皱起了眉头。

“还是不完整？第三阶段！”肃咬着牙按下了按键，地面上的实验室里霎时漆黑一片。突然不知从哪儿闪出一道电光，同时发出一阵隆隆的雷声，仿佛真的雷电落在了寻的身上。寻只感到浑身一阵乱抖，好像身体跟雷电发生了共鸣。随即控制室里嘟嘟乱响，各种指示灯闪个不停，所有的小屏幕消失了，最终的探测结果在最大的屏幕上放映了出来。

“死灵？”肃和丸异口同声叫了出来，声音颤抖出深深的惊骇与不敢相信。

（三）

半晌，寻从打开的地板一跃而下，来到控制间里的时候，肃和丸还在发呆。貌似倒是赶紧迎了上来，对着寻嘘寒问暖。寻很喜欢这种心里暖融融的感觉，但此刻，还是检测的结果更重要。

凭一己之力把两个呆滞状态的硕鼠唤醒，寻很是花费了一些功夫。结果当它们俩带着浑身的焦味相互对望的时候，第一反应，却是巡视控制间是否着火。

“好像没有着火？”肃呆呆地问丸，“为啥你看起来好像被雷劈了似的？”

“有点像烧焦了的皮革味道，”丸也显得莫名其妙，“我们刚刚做了什么？”

“到底刚才怎么了？！”寻的心理承受能力到了崩溃的边缘。我容易吗我？在上头被折腾了老半天，下来以后还得费劲把你俩折腾老半天，你俩醒过来后还光顾寒暄不搭理我！还让不让我活了？

“刚才？刚才我们在忙阿。”肃努力回忆着，“你看我手指和尾巴都软了，累死我了。”

“好，行，没问题。”寻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暴力冲动，“那结果呢？”

“结果？我想想……”肃转过头问丸，“什么结果？”

“结果是不是我们都还没吃晚餐？”丸一副迷茫的样子，“我有些饿了呢。”

“吃晚餐去。”肃说。

“吃晚餐去。”丸说。

“吃晚餐去。”貌似也说。

寻正想抗议，肃回过头投来一个凝重的眼神，寻知道，肯定有什么蹊跷，也只好按捺住不安的心情一起去了。

食堂里，三只老鼠在吃饭，一只猫在旁边看着。吃的不声不响，看的一肚子郁闷。

寻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它觉得，自己的存在必然不是像野地里多了一只老鼠般可有可无。农民对地里多一只老鼠也许不以为意，但假如来的是只棕熊，那可就不是少点儿粮食的问题了。搞不好田地连着茅屋一起完蛋，要不就得把它赶走，要不就得让它听话。但大部分人类往往选择的是前者，因为前者比较容易实现，而后者实在不是急功近利的人类所擅长的。那么，自己的存在，已经是这座城市里贸然出现的棕熊了吗？寻左思右想毫无头绪，心里不由得忐忑不安。

好不容易挨到了它们吃完，寻凑上前去想要开口，肃一摆手：“丸的居室不远，我们到那儿去，再好好聊聊。”

“这很重要？”寻问道。

“是的。”肃点点头，“忍耐一下。”

寻在这种极端的对比下几乎要失控，心上下左右乱蹦，恨不得把这里的东西统统毁坏来发泄自己心中的惶恐。但肃的最后一句话让它稳住了心神：

“世界末日还没到。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寻感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氛。肃表现得很冷静，丸却不太平静，一边吃一边不安地深呼吸，手好像还有点儿发抖，跟旁边貌似香甜地胡吃海塞相比，一个在地狱，一个在天堂。

无知的确是种幸福，尽管那会带来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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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两难

丸的居所，跟肃的并没有两样。简简单单的家具，干干净净的四壁。来到这里，寻和貌似都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等待着。肃待大家都坐了下来，轻轻咳嗽了一声，从从容容地对寻说：

“刚才检测的结果已经有了。我现在就一一说给你听，不管你有什么样的疑问，请等我说完了再提。”

对寻来说，也就是一句话：闭嘴。寻点了点头，它知道不必说什么。

肃先作了一下深呼吸，便缓缓开口说道：“寻，你的检测结果，表明你的现状是死灵。死灵这个名字，对于世界上绝大部分生灵来说很陌生，但对我们硕鼠来说，这是个永不会忘记的名称。算了，这不重要。简而言之，死灵就是所有生灵的对立面。”

肃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个世界上，有生灵，就有死灵。世上的生灵都是经过孕育而生，直到衰老而死，能够延续的只是族群，而不是单个成员的生命，但死灵几乎是不灭的。生灵的过程是从生到死，死灵却是由死而生，它的出现即是死亡。它带着已死的身躯，和不死的意志存在，游荡在这个不属于它们的世间。它们在发现世界万物不接受自己的时候，往往都是选择与之敌对，而生灵出于恐惧，总是想尽办法消灭死灵。”

“后来有些天赋特异的人类异想天开，企图操纵各种死灵来谋取私利，结果总是以悲剧告终。他们自称‘祭灵人’。虽然结果都是失败，但它们代代将自己操纵死灵的经验和知识在传承中流传了下来，形成了一个名为‘祭灵’的神秘组织。被‘祭灵人’操纵的死灵，终生只能听从于主人，丝毫不得违抗，而最悲惨的是，一旦主人逝去，便只能在痛苦和悲哀中继续永存于世上，无法摆脱。”

“那么，寻，该告诉你的我已经都说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肃嘘了口气，端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

“据你所说，我的宿命将是或与生灵为敌，或被祭灵人操纵，等候痛苦的到来咯？”寻沉默了许久，问道。

“差不多。”肃低下头，轻轻说：“其实我一开始见到你，就已经有些在意。但你的友善和一些不属于死灵的特征使我虽然疑窦满腹，却始终不敢相信。比方说，死灵应该不能从镜子里把自己照出来的，你却能；死灵对所有生灵的敌对态度，你却没有。尤其是你身上的雷电最奇怪：原本雷电是唯一可以消灭死灵的力量，也就是死灵最为畏惧的东西；而你却拿着雷电当干粮，吃不完还兜着走！我在测试之前，一直庆幸你不是死灵。但检测的结果，我、丸，甚至还有貌似都看到了。除了雷电，没有别的东西能让你剧烈反应。这就是死灵的最根本特征。”

“我明白了。”寻茫然地望着前方，它的脑子从未这般清晰。一直爱护的世界，一直爱护的生灵，原来从不属于自己。不但不属于自己，还存在着本质的敌对。这就是悲哀？

丸在一旁欲言又止，肃摇了摇头，拉着丸走出了居室，把门轻轻关上。居室里头，就剩下寻和貌似。

夜晚是寂静的，也是冷酷的。你甚至无法希冀这时有一朵云彩能出现，来分担你心中的不幸，即使它本已轻盈到了无可负荷的地步。寻和貌似就这么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

“我不信你是死灵。”貌似开了口，“即使你没法否认，我也不信。他们说的死灵是残害生灵的，你是么？”

“那我是什么？”寻笑了，“不是生灵的生灵？抑或不是死灵的死灵？是连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的糊涂东西么？”

“那些硕鼠都在胡说八道！”貌似很愤慨地说，“死灵就是死灵，残害生灵的死灵就是残害生灵的死灵，检测的结果就是拿来乱扣帽子的吗？你看我是老鼠，他们也是老鼠，也不见得我会像他们一样用两条后腿走路，用尾巴开门关门！”

貌似正待说下去，寻满怀落寞地笑了。

“我不怪他们，小家伙。他们是你们老鼠的骄傲啊。能够懂得趋吉避凶，才能够生存至今；能够战胜自己，才能够进化到这种地步。假如那些古老的死灵能够有他们的一半聪明，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了。”

“话是这么说，但……”貌似兀自愤愤不平，“总有个是非曲直吧？你没干过的事，怎么能算到你头上来！”

寻苦笑着摇摇头，任貌似絮絮叨叨，也不再说话。这一刻那么长，寻仿佛苍老了一百岁，目光和动作，都显得那么沉重。

心灵这种东西真是奇怪。它的变化无可猜测，无法捉摸。不一刻前，寻还对检测的结果猜测不已，坐立不安；不一刻后，寻却对什么都已不抱希望，毫无生气。强大的能力，有时也会变得无法依傍。有用还是没用，变化全在一心。此刻，寻犹如心死，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若它愤怒，大可让身上的雷电奔腾而出，撕毁一切；若它欣喜，也无妨奏出轻快的步伐和悦耳的笑声，略事抒发。可它就是这样浑如无觉地坐着，仿佛千古不曾撼动过的一块顽石。

貌似很是惶恐，自从它认识寻以来，从未见寻这样地伤心过。寻以前一直十分开朗，高兴时不必说，即使有时不痛快了，也是想方设法把怒气或是忧心发泄出来，从不往心里去。被寻当作出气筒时，貌似最初心里是不太受用的。开始是慑于猫的威压，不敢怎么样，但后来渐渐熟悉了这只对自己没有杀伤力，却处处关怀备至的猫，也就慢慢习惯了。跟寻在一起，貌似有时真分不出谁更幼稚，谁更成熟。它只知道，假如世上有谁可以相信、可以让自己得到安全感的话，那只有寻。

而此刻，寻的伤心弥漫在貌似眼里，让它感到极其揪心。寻这样，其实是将自己的内心封闭，不愿自己的伤心影响到自己的伙伴。但貌似看得出来，这是外人看不出的伤心，这样的伤心剥夺了寻向来具有的活泼可爱，仿佛一朵美丽的水莲花，被吸干了汁液，在本该承接了雨滴、让它凝聚起来像珍珠般滚动的位置上，怕疼似的收拢了自己的花瓣。貌似宁愿寻比以往更过分地对自己来一番惨绝人寰的戏弄，也不愿意看到它这般萎靡。

它只好出去寻求帮助。

开门对它来说很是艰巨，它只好干脆从窗户爬出去。窗外传来细细的话语声，貌似凝神静听，发现是肃跟丸交谈的声音：

“……不要那么固执，它只是一只猫，而且是死灵！这样你会跟全族为敌的！”

“寻没有错，我更没有错。我做的不为什么，就是这么点良心。”

“你的家族不会同意你的行为。那会让所有成员成为众矢之的。”

“那么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没有，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它们尽快离开。否则，这种来自于所有生灵的压力就会施加在整个城市上，我们无法挽救的。”

“假如这样的一个城市都不能让真理存在，那么就让它完蛋好了！”

“……”

“……”

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听着语气，像是在吵架。貌似的耳朵实在不是当侦察兵的料，只好悄悄地近前，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肃，你要想清楚！”丸气急败坏的声音，靠近了听格外清晰：“这座城市是几乎所有族民的梦想！”

“族民的梦想是什么，我比你更清楚。”肃的声音不骄不躁，“你阻止不了我的。”

“肃！”丸咬牙切齿，像是在对付一个核桃，“我怎么说你都不听吗？我是为了你好！”

“我最好就是把事情做得问心无愧了。”肃还是冷静得像深海里的珊瑚礁，“不然还不如死了痛快。”

“大家好！”三只老鼠都吓了一大跳，回头看时，却是寻开了门，从居室里出来了。它的眼神清澈，步伐如常，原有的神气更加内蕴，机灵得像是一颗阳光下的水晶球，“你们在讨论我吗？”

“是……”丸迟疑地嘀咕着。

“不是！”肃斩钉截铁地回答，“寻，我希望你帮我一个忙。”

寻很自然地笑了：“朋友的事情我一定会尽力的。”它的笑容，温暖得犹如冬日艳阳。

貌似从暗处钻出来，一脸的惊喜：“寻，你没事了？”

“我没事了。”寻笑眯眯地伸出前爪摸摸它的头，“我是寻，从来也没有改变过。有的生灵喜欢我，有的生灵不喜欢我，这很正常。至于死灵，我很高兴这个世界上，有着这种身份和语言的不止我自己一个，我今后会好好地探访它们的。”

“那好，”肃点点头，“寻，现在就跟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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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纷争

“我们去哪儿？”寻看到大惊失色的丸拼命朝自己摆手，还有不明所以的貌似使劲拖着肃的尾巴，不由得问了一句。

“集会厅。我要向所有的居民公布这一事实，从根本上解决这一问题。”肃喘着粗气，眼里闪烁的不是以往的沉静，而是谁都没有见识过的狂热光芒。

“肃！你想当全民公敌么？”丸变了声调地嚎叫着，“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这次检测的资料库是由全城的学者联合提供的，我们看到结果的同时，他们也看到了。”肃轻轻叹了口气，“事到如此，我们只有尽快开诚布公，才能把握主动，为寻争取一点支持！”

“那你还有心情吃晚饭？”丸嘀咕着，耷拉着尾巴跟在肃的身后。

“不吃晚饭有力气陪它们熬夜吗？”肃转身狠狠敲了下丸的脑袋。“你到底是睡醒了没有啊，兄弟？”

“我认为你吃饱了饭就是为了有力气敲我脑袋……”丸抱着脑袋流眼泪，看上去像是个一头撞上了财主马车的佃农。

“我去需要做什么？”寻赶前两步，追上了肃，问道。

“让它们见识见识；还有，保持低调。最后，当我提到的时候，准备好使用你的雷电。”肃叮嘱道。寻点了点头。

集会厅的中庭高深宽广，不但能容纳众多居民，高高挂着的还有环状围绕着大厅中心的显示屏幕，像一排排屏风，将集会厅的高处层层笼罩，而大厅中央一个凸起的高台，好像生日蛋糕的蜡烛般高高耸立。

肃让丸和貌似还有寻在边上候着，自己深深吸了口气，大踏步朝高台的底部走去。不知道它动手触动了哪些个按钮，围着高台底部的一圈地板缓缓向下沉降，直到高台的底端露出一个圆洞。肃走进了圆洞，不一会儿，那一圈沉降了下来的地板开始缓缓向上升起，当地面升到了原有的高度时，肃也出现在高台的顶端。

“我，梦幻之城的正式居民，肃！在此发出争议！恳请所有平等的居民注意！”肃在台上朝上方放开了声音。它的声音一直低沉而悦耳，此刻毫不约束，竟然显得如此洪亮。

几乎同一时刻，集会厅外传来了肃的发言的阵阵回音。原来，这里发出的声音竟然从钟楼扩扬了开去！肃的声音在钟楼发出，越是显得激越昂扬。不一会儿，所有显示屏幕都亮了起来，显示出越来越多的居民的面孔，顶端更亮出了数部投影，将更多的居民头像投射到高台周围的地面上。只不过一刻钟，肃的周围座无虚席，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山人海的影像。

“感谢所有居民的参与！”肃先转了个圈，朝四方都点了点头，接着背靠中庭的墙壁，面向集会厅的大门，说出自己的主张：

“我认识的一位朋友，可能会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因此我走上这宣讲台，客观地向我们所有平等居民叙述它的状况！请梦幻之城的合法居民们！执着于公平和公正的居民们！审议我的发言！”

接着，肃便向着全市居民，慷慨激昂地介绍了寻，并且有条有理地讲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边讲述，它一边将早已准备好的资料投射到正面的大屏幕上，让所有的居民都可以参阅。

“请看！这就是在寻的帮助下，往来家族与水火家族达成的合作协议！这份协议，意味着往来家族所经营的城市医院，能够在育儿工作上节省出45%的人手，并减少33.4%的幼儿发病率！这也同时意味着，平等的居民们，在等候治疗或是整容的等待时间，平均节省12%！这更加意味着，平等的居民们所诞生的下一代，能有三分之一的数量摆脱病痛，健康生活！”

“因此，我断言，寻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死灵！它跟残害生灵的死灵有着巨大的区别！它的到来，将为梦幻之城造福，将为每一位居民的生活带来很有意义的推动！”

“请平等的居民们，给我你们的答复，是赞成，还是反对！”肃结束了第一轮的演讲。它讲得大汗淋漓，但风度翩翩，神采飞扬，显然是犹有余力。

屏幕上的居民们有的开始瞑目思考，有的通过网络查询资料，也有的十分果断地作出了选择判断，毫不犹豫。寻看着非常感动。不管居民们得出的结果是否对自己有利，但它们对待这个城市的态度是真诚的、尽职尽责的，这一点不容置疑。它静静地坐在地上，等候着结果。

过了一阵子，居民们的投票结果很快被整理出来了，投射在集会厅中庭正面的大屏幕上。

15%赞成，认为寻确实与死灵有所不同；

15%反对，觉得寻对梦幻之城存在威胁；

70%的居民未决定，索求更多判断依据，要求肃提供更多的事实。

肃首先将投票结果大声的公布，通过钟楼传到每一名居民的耳边。之后它翻开检测结果，将每一项检测的内容详详细细地投射到屏幕上。根据资料作出判断的居民越来越多，反对的居民略占多数。因为数据结果显示出来，使寻的形象往居民们心目中的死灵靠近，对于死灵的一贯作风，任何居民都深有体会。

“怎么办才好？”丸手心里攥出了一把把汗水，皱着眉头看着台上的肃。照这么下去，没有任何转变的话，寻和肃都会倒大霉的。寻作为死灵被确认的话，轻则放逐，重则毁灭，而肃作为拥护死灵的一方，最客气的结局也会被剥夺居民资格。面临这样的状况，丸真希望自己可以只手回天。可它实在帮不上忙，只能在这里干着急。

“平等的居民们！我将向你们展示有关于寻的最富代表性的一面！请大家注意！”寻喊道，同时将聚光灯光指引向寻、貌似和丸。剧烈的灯光照射下，貌似猝不及防，慌乱之下紧紧靠着寻，整个头埋进了寻的前腿之下。

“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寻的旅伴——貌似！”肃让镜头对准貌似拉近放大，准确而清晰地传送着此刻貌似的求助行为，“正如大家所见，貌似是我们的血缘亲属，也就是一只普通老鼠！当它遇到危险，就如此刻时，它选择的是什么？它选择了往它的旅伴——寻求助！我们暂不讨论寻的死灵身份，我们只将它看做一只普通的猫！一只普通的老鼠和一只普通的猫走在一起，我们是否能察觉到其中的奇异之处？寻的智力大家已经在它帮助我们的家族合作方面见识过，不必赘述，如果寻略带侵略性、杀伤性的话，貌似是否会向它求助，甚至，是否还能在此刻与大家见面？大家不要忘记，猫对于老鼠来说，意味着什么！”

肃的一番辛苦总算没有白费，投票的结果迅速往赞成的一方靠拢。赞成与反对的比例渐渐拉近，尤其当貌似抱着寻的前腿窥视的镜头出现时，投赞成票的成员更是风起云涌。

肃欣喜地望着屏幕。这一切向着寻有利的方向逐步迈进。一旦赞成的一方占据优势，寻在这城市的合法居民地位就不必担心；医院还可以借重寻的帮助研究出对付死灵的方法，提高城市对于外敌的防御能力；自己跟寻的友谊也将丝毫无损，即使现在反对寻的居民，在最终的赞成结果断定之后，也会支持城市的决定。这个城市真是个公平而公正的城市啊！我赞美你！梦幻之城！你果然是所有族民的梦想！

看到票数的追逐已经临近尾声，肃发出了给寻的信号。

“最后，我还想让每位平等的居民了解一个事实！”肃紧握双拳，高举着挥舞，“但我们过去面临着死灵的威胁，城市即将毁于一旦时，是什么力量毁灭了死灵？是雷电！我们的科技拯救了我们的同时，也揭露了死灵的弱点——雷电！在雷电面前，它们只是一堆腐朽不堪的蜘蛛网！所有的死灵最为惧怕的就是雷电！有雷电的地方，就绝对不会有死灵！不但雷电正面击中，会使死灵灰飞烟灭，雷电产生的能量场，同样会使死灵迅速削弱，乃至消亡！自然的法则规定了，死灵无法与雷电共存！请大家，平等的居民们看看，我们的朋友寻，身上带着的什么？”

一霎时，所有的屏幕上千千万万双眼睛，一致望向了寻。寻不慌不忙，从指端徐徐放出了一段短短的电芒，随着屏幕上的眼睛里头惊讶越来越多，寻将电芒的光辉渐渐挥洒出来，一道电光围绕着它的前爪，犹如一条遍体雷火的神龙，渐渐从它爪上游出，盘旋在它的全身，越来越亮，越来越粗，最终盖住了寻的全身，化作一道耀眼的闪电，从寻的身上拔地而起，扶摇而上。寻遍身雷火缭绕，神威凛凛，仿佛正受万民朝拜的君王。

居民们目瞪口呆中，赞成的票数急起暴增，反对票的数量默然不动。当那70%的未决定方数量降到了1时，赞成方反超了反对方一票。

肃喜极忘形，在高台上手舞足蹈；貌似跟散去电光的寻紧紧拥抱，一颗心也落了地。这场与世俗观念的抗争很快就会落下帷幕，以寻的胜利而告终。这个城市将依旧完美无缺，所有的居民将会接受寻成为它们的伙伴之一，共同奋斗，建设这个美好的家园……

这时，最后的那一票投出了，是一票反对票。

肃一眼望去，倒抽了一口冷气，心头蓦地一紧，手足无措，往后便倒，从高高的宣讲台上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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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分裂

第三十五章分裂

生命无论对你来说有多珍贵，它都是短暂的。

变化就如生命之河中的一道瀑布，经过了就永无回头之日。往往变化发生时，能留给你追忆的，只有一刹那。而这一刹那，会离开的东西，也许是整一个过去，也许是一颗心，也许是一种生活，也许是一条生命。它的到来，从不听你的哀求，更不受制于你的阻挠，你我只能乘坐在生命之河的扁舟里，随波逐流。能够经过一个瀑布毫发无损的话，实在是万幸。

雄姿英发的肃，刚刚才在这显赫的高台上持彩练当空舞，滔滔雄辩折服了无数同样出类拔萃的居民；刚刚才在惊涛中躲闪冲刺，眼看着扭转乾坤旋转日月，谁知这一转眼，只是一个意外的投票，便令它失足翻下高台，生死难卜。这怎么不令寻对世事无常好一番心惊？

丸大惊失色地背起肃三步两步冲往医院去了，貌似跟在后面去探听消息，也不在这里。这里只有寻，望着地上一滩血迹，正呆呆地发怔。

寻看得出来，方才肃的一番施为，就如同是身处两个沉重如山的大齿轮中间的一个小小齿轮，它使出全身的气力，巧妙地借助着两个大齿轮的力量，试图推动着它们，往自己希望的方向转动。本来已经胜券在握，谁知沉寂了许久的反对票，在最后关头轻轻一张，就粉碎了肃辛辛苦苦积累起来的所有优势和所有希望。

但为何50%对50%，就会令到肃完全崩溃，以至失意忘形？寻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在这里静静等候貌似回来传达消息。

此刻，所有的灯几乎都关闭了。高大宏伟的集会厅幽暗漆黑，仿佛包罗万象，又好似一无所有。黑暗中远远的大门时而反射来几抹光亮从大厅顶上一闪而过，更显得肃穆森严。

寻感到自己正站在一轮命运的审判席上，接下来的道路或是走向天堂，或是跌入地狱，总之不会有好好先生般的人间之路。这眼前暗中的不可知，难道不是命运之神的慑人眼眸？不论是谁，陷入这般的一片黑暗，必然是敬畏收敛，小心翼翼摸索着如何求得命运之神的青睐，从而迅速回到光明之中。肃是否在最后一刻触犯了这位至高神，从而跌入深渊？

正当寻在不可之中迷茫彷徨时，貌似回来了。

“肃命大，只是摔伤了膀子，但现在晕沉得厉害，还在里头躺着。”貌似的一番话让寻松了一口气，看来情况并不是那么糟糕。

但貌似接下来的一句话，寻伤透了脑筋。

“丸让我们先回肃的居室休憩。你知道怎么去的吧？我不认得路……”貌似一脸的希冀。

路都不问就跑回来？

“我像是认得路的猫吗？”寻冷笑，“你没让丸给你带路？”

“它一溜烟就走了哇……”貌似欲哭无泪，“怎么办？”

寻只好带路。其实它记心非常好，蜘蛛网般的大街小巷，它走得头头是道。从城中城回到肃的居所，不过一时半会。

肃怎样了？议论怎样了？自己怎样了？一连串的问题缠绕着寻挥之不去，令它辗转反侧了一夜；貌似倒是安安稳稳睡了一整宿。

“不是你整夜磨牙呼噜，我会失眠？”寻一面打着呵欠，一面朝貌似比比划划。可貌似一副逆来顺受的贤惠模样，寻实在是不好意思再挑剔下去。恰好丸带来了早餐给貌似，便住了嘴。不一时两只老鼠用过了早餐，一齐来到医院探望肃的伤情。

“大家费心了，对不起。”肃病床上一副颓败的模样，“我没能够成功，搞成现在这个样子。真是对不起大家。”

“你的伤怎么样了？”丸上前细细审视，“恢复得很好，相信很快就可以复原。”

“我的伤根本不算一回事，”肃长叹了一口气，“麻烦的是我们的城市啊。”

“怎么回事？”丸跟寻异口同声地问道。

“你该知道的，”肃朝丸横了一眼，“梦幻之城的理论基础是什么？”

“公平跟平等啊，怎么了？”丸莫名其妙。

“一旦纠纷无法解决怎么处理呢？”

“上交专家组等候满意答复嘛。”丸更糊涂了。这是每个成员都熟知的，肃为啥问这个呢？

“问题就在这里。”肃低下头，异乎寻常的意气消沉。

“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丸心中蓦地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该不会是？”

“昨晚的议论集中了全城的所有成员，难道专家组的成员们会闲着？”肃摇摇头，“既然专家组的成员都参加了，再上交专家组还有什么意义？丸，你也算城中城的资深成员了，难道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分歧双方失去成员资格？”丸一跳三尺高，可医院的天花板只有两尺半，它一头扎进了天花板下不来，手足尾巴在外面疯狂地挥舞，寻叹了口气，咬住它尾巴把它从天花板上扯了下来。丸一屁股跌在地板上，老半天吭不出声来。

“就是这样。而这次分歧的双方是全城各占50%的居民，所以，”肃闭上眼睛，两行泪潸然流下，“这座梦幻之城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到此为止了！”

“这样不行！我反对！”丸疯狂地吼叫，双拳狠狠地砸着地面，血流满地而浑然不觉。

肃怜悯地看着它，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

“这么辉煌的一座城市，因为这样就结束了？大家都通融一下不可以吗？”寻惶然问道。

“不可以的，寻。”肃摇头，“这座城市建立的基础是公平跟平等，一旦由于某种目的而迫使一方顺从另一方，这个基础也就荡然无存了。所以，梦幻之城无法继续存在下去。如果它继续存在下去，它就不再是梦幻之城了，所有向往梦幻之城的成员也会相继退出。这么说你能明白吗，寻？”

寻点点头。

“正因为它的公正令它不复存在于世上，所以它能够继续留在所有向往者的心里；只要我们心里有着梦幻之城，对它的热情风雨不改，我们早晚有一天，会将一座更加完善、更加坚固的梦幻之城，在世界的某一个地方建立起来！”肃双眼清澈，浑不似方才的颓败模样。只有意志恢复、信心十足的内心，才会有这样的眼睛。

“我佩服你们。”寻望着肃，说道。一种敬仰之情从寻的心中升起，仿佛一个光环浮现在这座城市的上方，又一同留在了寻的心中。正如肃所说，一座城市的存在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有一种信念的执着，才会使时代不断地前进，使生命不断地推陈出新，使世界不断地兴起变革浪潮。这就是思想，这就是能够团结所有力量、集中所有长处来战胜困难最强大的武器！

离开了医院一路出来，正如肃所说的，所有的工作都中止了，城里的一切，正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消失着，除了几幢高大的建筑物，其它的设施都已经去了它们派得上用场的地方。这座城市的消失同样是一个奇迹，就如同这座城市的出现一般伟大。

医院是最后消失的建筑之一。往来家族的成员们恪守自己的职责，在令所有的伤病者能够自理后，才解散了医院，育儿工作也交给了各个幼儿的直系亲属。肃、丸、貌似和寻四个，站在集会厅的门口看着这座辉煌无比的城市迅速凋零、黯淡，最后只留下曾有的雄伟痕迹。其他所有的建筑都消失了，只有集会厅依旧屹立。集会厅是全城唯一无法拆散搬运的建筑。在建筑这座标志着梦幻之城平等与公平思想的建筑物时，建筑师用尽了所有办法使它长存不朽。虽然现在城市解体，它却仍然坚不可摧。它仿佛纪念着这个城市，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它身上关于这个城市的痕迹。

“你们先走吧，我想在这里好好想想。”寻对肃它们说道。

“我们等你，反正现在也还没想好要去哪里。”肃回答说，“相关的东西都已经送出去了，现在无关紧要的反而是我们。”它轻松地一笑，仿佛只是脱下一件外衣般毫不在意。

寻点点头，走进了集会厅。肃和丸则到周围走走，对着城市遗留的状况指指点点；貌似则守在门口，关注着寻。

集会厅里显得亮了些，或许是周围的建筑少了，光线透进来的机会多了，少了一些过于严肃的感觉，多了一些变化发展的印象。来来去去这些天，不断地在这个地方进进出出，先是陪着肃跟丸谈判，又看着肃在这里跟全市成员讨论，现在却看着这里人去楼空的光亮，难道成员们失去城市，只是由于自己来到了这个地方吗？

肃本是逍遥自在的生活，为了自己波波碌碌，这些天马不停蹄，还得了个负伤卧病的结果；这座城市本是辉煌灿烂的所在，自己出现，它也就随之消失，为什么？

这一切，是否都是因为自己的存在？寻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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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放下

(一)

黑漆漆的天幕和四周荒凉的土地，其中很突兀地矗立着一座美轮美奂的厅堂，这种感觉实在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诡异，就是诡异，用这个词来描述失去了城市庇护的集会厅，实在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即使是在此幸福生活了很久的肃和丸，看久了也觉得有些阴森。貌似却快乐地在周围的泥土里绕着肃和丸钻来钻去，仿佛是回到了它的乐土，丝毫不觉得跟泥土打交道有任何的不适。肃和丸相对苦笑，由于生来就与普通老鼠大不相同，他俩根本不熟悉这种土包子的生活。看着貌似浑身泥浆土块上下翻飞，它倆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乞丐吃垃圾的王公大臣。

“太可惜了，我们的城市。”丸看着周围连一棵树都没有留下来，一阵心酸。这是数以万计的硕鼠、数以万计的能工巧匠、数以万计的智慧精英日以继夜齐心协力营造出来的梦幻之城，曾经是如何的辉煌灿烂，而现在却成了这副荒野鬼屋的模样，巨大的反差让丸好像局部失忆的病人般，脑海里怎么都接不上中空的岁月。

“那倒未必，实际上，我们损失了什么？”肃反问丸，“我们拥有的一切都在，不是吗？”

“可是……”丸挠了挠脑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有些不一样阿。”

“没什么可抱怨的，兄弟，”肃捏起貌似，又放手，看着它飞快地钻进泥地里，“我们所减少的，只是一个可能更严重的后果。”

“怎么说？”丸眨眨小眼睛，想想觉得有些苗头，“你是说，实际上寻挽救了我们？”

“当然，就是这样。”肃站起身，摆动着尾巴把身上的土扫干净，“假如这个问题不在和平时期出现，而是在更加恶劣的状况下出现，会怎么样？比如说，我们跟祭灵人大军对抗时，某个叛逆的祭灵人投奔我们的话，再次出现50%比50%是很可能的！要真是这样，成千上万的死灵扑向分道扬镳的两堆硕鼠，结果呢？”

“当然是全歇，”丸一身的冷汗，想到黑压压乌沉沉的死灵扑上来的情景，不由得毛骨悚然，“死灵手中从不留活口。”

“就是这样了。寻诱发了这个隐患，使我们避免了严重后果，它是我们的救星呢。祭灵人神出鬼没，一向贪图我们硕鼠的地下城市，谁知道几时会再次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现在即使它们发现了我们法则的弱点来到这里，它们能得到什么？这幢鬼屋？”

“别这么说我们的集会厅。”丸还是有点接受不了，“不过看起来是有点像。”

“事态的演变真不是我可以把握的，”肃突然有些不安，“可以这么说，现在的状况是我们得救了，寻却糟糕了。我们的很多同伴都认为是它毁了梦幻之城。”

“不难理解，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丸承认，紧锁着眉头，双手在头上一阵猛搓，“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反正我们也要一处处地选择安身之处的，走到哪儿解释到哪儿吧。”肃内心一阵空虚，硕鼠在全世界建立的城市可以不是一般的多，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走得遍呢，何况还要传播寻的事迹。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说着，肃和丸不约而同地靠近，望向鬼屋般的集会厅。没有声音，没有形象，集会厅里一阵自内而外的强烈压迫感潮涌般激扬，似乎只需要空气就可以把压力传递过来。这种压迫感并不陌生，不是太久之前，肃就曾经见识过。

“寻？”肃不太肯定地朝着空气打招呼，尽管这样看来有点可笑，但不反应一下，心中的不安只会越来越沉重。

三只老鼠望着集会厅的大门，它们期待着的寻始终没有出现。如果不是寻，这样的压迫感又是来自什么？

焦虑的等待中，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在越来越沉重的压迫感中，集会厅，骤然坍塌了。这栋连硕鼠们的没能拆除的坚固建筑就在瞬间毁于一旦。一阵轰隆隆的声音过后，空荡荡的感觉取代了它原有的宏伟。一地废墟，寻哪里去了？

“难道被埋在废墟底下了？”肃慌忙招呼着丸跟貌似又扛又挖，希冀把寻找到。可是大堆的沉重碎石，实在是太过难为三只小小的老鼠。

“肃，别费劲了。”丸摇摇头，“没必要。”

“这鬼屋刚刚才倒下来，要是运气好，还来得及的！”肃并不放弃最后的努力，拼命挖掘着，却看到丸在笑。

“你……”肃手里的活儿不停，脑子里开始暴揍丸。

“都跟你说别白忙活了！”丸笑嘻嘻拉住肃的手，指着身后。

“在找我吗？”在貌似刚刚出没的那片泥地上，寻很享受地趴着，眼睛笑眯眯地望着两只神情各异的硕鼠。

肃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面前的三个都一脸无辜，揍谁都很顺手，心安理得。只是要选出哪个最欠揍，实在是有点儿难度。

“你是怎么出来的？”好奇心战胜了愤怒，肃百思不得其解，这么坚固的建筑，寻从哪儿跑出来的?

“我早就出来了，貌似也很早就找到我了，”寻嘻嘻哈哈跟貌似打着滚，“至于我怎么出来的，你不放猜猜看。”

“你又来趟穿越？”肃额上的青筋蠢蠢欲动。

“当然不是，我在里头有点儿发现。”寻好整以暇地挥舞着尾巴扫干净身上的泥土，“难道你们都不知道集会厅里有什么？”

“不知道。”肃和丸异口同声说。

“有个大洞。”寻轻描淡写地说，“有个很奇怪的大洞，我进不去，我非要过去不可，结果就被抛到外面来了。”

“大洞？”肃很奇怪，“哪来的？地下最多是下水管。我们连储物室都是建筑，不是地下暗道。”

“我也不知道，但很明显，那是一个直通集会厅的大洞。”寻尽力描绘它的模样，“黑乎乎，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而且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排斥力，我好几次被推出来了。”

“很可怕！”肃的脸色白了，“这种手法有点熟悉！”

“死灵？”丸的脸色一样发白。

（二）

已经太平了许多年的梦幻之城，早已失去了对死灵的提防，若非寻的出现，一些成员几乎已经忘了它。而它的威胁，曾经令整座城市近乎崩溃。

不知不觉潜入内部，中心开花四面掩杀，使敌人分崩离析难以相顾，这是祭灵人的惯用伎俩。它们凭借这样的本领，神不知鬼不觉攻陷了一座座城市。往往城市被它们接管了，居民和邻近城市还被蒙在鼓里。

若不是寻造成了全市的意见对立，若不是万分难舍、但依旧坚守原则地解散了城市，若不是解散得果断而又迅速，城市已经空无一人……

精英荟萃的梦幻之城，早已被死灵大军一锅端了！

集会厅的崩塌，肯定是死灵的杰作！让一座得不到的城市消失得更彻底，这本来就是祭灵人的一贯思维。

“我们一定要把这件事尽快公布！”肃对寻更加感激了，“是你救了我们……”

丸冲过来，双手握住寻的前爪使劲摇晃：“民族英雄哪……”

寻被折腾得晕头转向，不得已把丸电得远远地，问肃道：“到底怎么样了？”

肃简单解释一下，寻就明白了。

“如果你们不是恰好这时候分裂，等死灵那头准备好了，就会发生很严重的后果？”

“是啊。”

“有多严重？”

“最正常的就是屠城，”肃带着轻松口气地说，“大家死光光。”

“还有更严重的？”寻有点儿不太相信。

“当然，比如说，它们可以替换或者操控一些重要成员，比如林这样子的家族之长，这个城市就基本在为它们服务而不自知了。”肃略为在意地说道。

“甚至还可以选择一些合适的成员秘密杀死制造死灵，扩大它们的队伍，或者补充损耗。”丸插嘴道，它刚刚从远处走回来，双手偶尔还不自觉地抽搐。

寻听着它的话，嘴角也不自觉地抽搐。真要这样的话，城市空间里飞舞着看不见的死灵，成员会由于各种原因朝不保夕。想到这里，寻打了个寒噤。

“那到底死灵是什么样子的呢？”貌似插嘴道，它看到三个对它而言的厉害角色谈到死灵就发抖，不禁好奇。

“死灵的样子？你不一定看得见它，但它触及你的时候，你一般就已经死了。”肃蹲下一本正经地对貌似说，丸在后头用尾巴悄悄碰了听得入神的貌似一下，吓得它尖叫着跳了起来。

“听起来有些像我，”寻笑笑，“我之前就是这样，貌似也知道。”

“寻，我胡思乱想的，也许我猜错了。你本来的确是一个死灵，”肃眨眨眼睛，“但是有一些比较特别的事情发生了，你于是发生了一些变化，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变化。”

“我知道啊，我老是被雷劈。”寻同意肃的想法，实际情况也的确是这样的。死灵被雷电劈中最直接的结果就是灰飞烟灭，要是它受着祭灵人的控制，那么祭灵人也跟着倒霉，轻则重伤，重则丧命。像寻这样子把雷劈当成汉堡包，搞定一个再来一个的状况，实在是难以想象。只怕也没有任何死灵敢于做这样的尝试。

“我觉得，你好像是摆脱了一些死灵的特征，”肃是医学方面的专家，在事物特征方面，有着无可置辩的发言权，“比如说，你第一次被雷劈之后，有一部分生灵就能够看到你了；而第二次被雷劈，好像所有的生灵都能够看到你了，甚至镜子。”

“那我现在是什么？”寻很苦恼，每一次对自己稍微有点了解，都是了解到自己“不是什么”，这令它反而越来越迷惑。

“我不知道，估计死灵中唯一有所不同的，只有你自己这一种状况了，就算在这整个世界上，”肃苦笑着说，“你都是独一无二的。”

“还不如让我干脆点当死灵呢，”寻差点哭出来，“我这样子算什么啊？半死不活？”

“你不知道你有多幸运，”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模样，“要不是你的好运气，你早就在这个世界上灰飞烟灭了！灰飞烟灭之后再次更加彻底的灰飞烟灭了！可结果是，你现在还有本事在我面前得了便宜卖乖！”

“噢，对不起。”寻暗中捏了把冷汗，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准备这辈子倒霉透顶地被雷劈个痛快？你看雷兴致勃勃地劈向一个死灵，不小心一下就给劈没了！扫兴！总要找那个谁，劈它个千儿八百地！天哪！我就是上天选中的那个？实在是太幸运了。

“我想和貌似回趟家，”寻十分正宗地表演出一幕海外游子热切归乡。毕竟跟科学疯子打交道，还不如跟宗教疯子打交道。起码还有个全尸。寻尽快结束话题，“家里的伙伴一定很想念我们。”

“一路顺风，我们会尽可能帮你们的。”肃和丸也没有挽留的意思。毕竟现在大家都是游荡在世间的无根浮萍，谁留谁都是矫揉造作。家，好遥远的书面语。

“寻，假如在城市里发现了硕鼠的踪迹，在跟它们冲突之前，记得要说出我跟丸的名字，”肃叮嘱道。

“能救命？”寻开了个玩笑。

“也没这么神，”肃没好气地说，“或者会下手轻一点，或许会重一点。”

（三）

谁也不知道，家乡会是什么样子。因为，你只有离开家，才懂得什么叫做家乡。

家乡，就是你旅途中又苦又累的时候，最怀念的那个地方。不管你过去喜欢还是不喜欢，一旦你离开，它就不再属于你。它的一切变化，就如父母的苍苍白发，只有你暮然回首，才发现已经赫然眼前，挥之不去。当你回到家乡了，它却早已不是你所熟悉的那个大街小巷处处藏着新鲜感、伙伴所在皆是的地方了。站在这样的一块地方时，你的眼中跟心里，一样地天翻地覆。

此时，寻带着貌似，正在岸上呆呆地望着这一条既熟悉又陌生的路。路的尽头是它温暖的家。

“跟我回屋子，还是要到你的下水道去？”寻问貌似。

“跟着你好了。下水道？托你的福，我自己一个住那么大的地方，会闷死的。”貌似撇撇嘴。

貌似说的是实话。自从寻闯入下水道，大大小小的老鼠都已跑个精光，逃到别处安家落户。留在本地的，宁愿跟住家猫玩捉迷藏，也不敢再回下水道。下水道固然可惜，但万一那只浑身电光闪动、张牙舞爪的怪猫再出现怎么办？像这样的惊吓，一辈子有一次就够了。

房子里，精灵们一如既往地辛勤劳作着。采集露水，贮藏保存，胡子老头靠在门后休息。软绵绵的沙发空荡荡地，窗帘在清凉的晨风里懒懒地摆动，一抹淡淡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在墙角里。对这个家来说，现在很早。只不过早也好，晚也好，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怎么热闹过了。因为缺少闲杂人等的活动，大家又都各有各的活儿要干，没法热闹，就算蟑螂壁虎爬爬绕绕，也不会引起什么注意。

“好想吃花粉……”

一只小小的精灵在采集露水的时候，对着花蕊里软绵绵的花粉流着口水。它忍不住，沾了一点儿尝尝，脸上绽开了甜美的笑容。它很自制地离开了花蕊，但没忘记把嘴角的花粉舔干净。

大家都看到了，但没有一个忍心责备它。对于最爱吃花粉的精灵来说，还有什么比克制自己更难能可贵的呢？

就在这时，放着花盆的窗台上，突然间出现了一只老鼠。它睁着小小的眼睛，望着眼前这些小小的精灵和娇弱的花朵，喘着粗气。许多小精灵禁不住放声尖叫起来，胡子老头闻声来看个究竟，一急之下，双手抡起自己身子就要为民除害，刚要砸下，突然间却呆住了。

“好盛大的欢迎仪式。”寻笑嘻嘻地从背后叼起貌似，亲切地看着这些久别的朋友。

银铃般悦耳的欢呼声从小精灵们中响起，胡子老头颤颤巍巍来到它的跟前，不敢相信地拔着自己的胡子。

“真的是你？”胡子老头激动的声音，在寻的耳中听来，真令它感慨万千。

“我的名字叫做寻。我回来看你们了，我的朋友们。”

寻在众多生灵的簇拥下，来到了它以前最喜欢的沙发上躺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循欢叙旧，一声惊喜的欢呼声从房间里传来：“哎，哪来的猫咪？好可爱！”

女主人惺忪的睡眼在发现寻的前提下突然明亮，三步并成两步冲了上来躺沙发上，寻还没来得及反应或者反抗，已经被抱了起来。

“太好了！我早就想要有只猫！”女主人笑眯眯地抱着寻，手亲热地抚摸着它的脊背，脸贴在它的脖颈上。

你早就有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寻肚子里牢骚满腹，但此刻毫无办法，只好由着她。其实看见她，寻心里也很高兴，甚至比遇到胡子老头还高兴。

女主人抱着寻，根本就忽略了貌似的存在，胡子老头也好，小精灵也好，对老鼠并没有太大的好感，但看着它是跟着寻一块儿来的，便着实与它寒暄了几句。听它介绍了些许旅途的经历，对它很是友好。

“这死猫……噢，寻在路上还是不吃东西的吗？”胡子老头问，貌似躲在花盆的背后，把寻的奇怪遭遇细细地跟胡子老头叙述。从这天早晨到黄昏不停地说，貌似的嘴巴有生以来从没这般自由过。它不由得把胡子老头引为平生第一知己了。周围听它描述的小精灵眼里都带着敬佩和惊叹，仿佛望着一个英雄。为了这点，貌似把胸挺得特高。

电话突然响了，女主人这才放下寻，跑去接电话，而寻好不容易才盼到女主人把自己放下，一翻身仰躺在沙发上，浑身犹如虚脱。一斜眼之间，却看到貌似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旅途经历的情景，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让你在那儿诱骗小孩子吗？”寻吼貌似，但使它气馁的是，小精灵们并没有让貌似停下来的打算。它们更加热烈地怂恿着貌似把旅途中的大大小小事情都说出来，语气之娇憨，神态之热切，寻实在分不清到底谁诱骗谁了。

“够了！”寻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是什么行为？更让寻愤怒的是，貌似得意忘形中，把经历中的英雄角色都加在它自己身上，真是岂有此理！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有谁会相信一只老鼠能叼起一只猫逃跑啊？

可精灵们偏偏就相信。而且相信的还很多！寻在郁闷得蜷成一个球的同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骗子这个词是外来的。

因为很多受骗的，根本就是自找的！它们心甘情愿地受骗！它们居然相信一只老鼠！它们不但相信貌似在危难之际拯救了寻，还相信貌似把大堆食物送给了小狗！

有没有天理阿？

“没有。”胡子老头笑嘻嘻地揽住了寻，“小家伙们从没出过大门，你好意思跟它们计较？就让它们高兴一阵子，到时你要真有意见你再说。”

“我有什么意见？”寻扭过头，“要是有也是对你有意见。”

“我？为啥？”

“你干嘛不一扫把打死它？”

（四）

虽然大家说，寻跟以往没什么不同，但寻不是这样想的。家的温暖就已经让寻有些不太习惯。风雪狂舞、乱石塞途，这些景象在家里看得到的话，也只能是在报纸或者电视上。还有太多属于旅途的东西，在家里没法找到。比如奋斗，比如自由。在路上走，每一步都得费劲；在家里走，每一步都得回头。

胡子老头来到寻身边的时候，寻呆呆地仰躺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回忆着自己到底离开了多久。好多好多的事情，根本没法子从头说起，胡子老头感兴趣的，其实也不多。所以两个老友只是相对着沉默，似乎这才是彼此需要的东西。一开口，它们便觉得自己犯了错。

“还记得你什么时候离家出走的？”

“这我怎么记得清？我只记得走了多少路，不记得看到多少遍太阳。就算记得，太阳也不是天天在。”

寻说的是实话，就单单说在梦幻之城的时候，每一天都是不见天日的，只不过这对硕鼠们过日子实在没多大影响。

“一路遇到了很多人吗？”

“一路没遇到多少人。”

人当然没有遇到多少，寻和貌似难道到人们面前去表演猫捉老鼠？它们一路总是躲着人走，不是紧要事的话，根本不打算跟人打交道。

“路好走吗？”

“还好了，有好多路是走不出去的，得看太阳……”

寻想到在密林里迷路的经历，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那种无能无助的感觉，比起任何事物都要恐怖得多。但在胡子老头听起来就不一样了。

它听不懂。

胡子老头经历过的年月不算短，但它从没离开过这片地方，它能了解的，只是城里的人，只是城市里的大街小巷，只是在城市里头飞舞的种种生灵，只是城市那边的一片咸腥的海。它哪儿见过吞云吐雾、翻江倒海的巨蛇？它哪儿见过用尾巴在冰洞里钓鱼的狐狸？它哪儿见过装神弄鬼的人？

所以寻的话，在它听来，甚至不如貌似的坦白。

一个朋友，外出好久，回来的时候说到旅途便吞吞吐吐，语焉不详，这为了什么？

屡遭厄运、颠沛流离？还是好运连连、财不露白？抑或是犯罪在逃，藏匿行踪？

总之不是人家愿意说的，胡子老头不会强求。

沉默了一阵，寻打破了沉默。

“家里都还好？”

“也没啥不好。”

“怎么有几个精灵不见了？”

“噢，它们的寿命到头，寿终正寝了。”

“你的身子还好？”

“托你的福，一直以来都还没换过。”

“家具什么都还是老样子噢？”

“也没怎么换。倒是电脑换了。”

寻有些幽怨。死老头，你知道我惦念着的是什么！

为啥不多说说小女孩的事？

胡子老头可不知道。

它只知道，女主人抱着这只猫那么久，应该什么都跟它说了吧？它还记得，寻在家之时，一直都是睡在女主人的房间里。但它忘了，寻离开家之前，女主人并不知道有寻的存在。

离别没有使它们生分，但不同的想法仍旧使它们生分了。

“我睡觉去。”胡子老头打着呵欠，拖着慢腾腾的身躯回到门背后去，不动了。

寻没有反对。过往的日子里，那些热情慷慨的记忆，很多被陌生代替了。它开始不适应这个家的感觉，不适应自己的印象了。其实谁也没有变，谁也没有，但太多的日子各有各的生活，谁又能找回什么？

貌似躲得很好。它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个角落，这里不会被主人发现。

“不可多得的好地方呀！家居摆设挡住了视线，又挡住了脚步，在这里栖息绝不会被发现的！”貌似得意洋洋的笑，立刻被很多精灵仿效着。

寻已经没有力气去纠正。

半夜，胡子老头感到谁在扯它的胡子。一看，是寻。

“什么事？”

“老鼠我交给你了。别饿着它，更不要让它吃得太饱。”

“那你？”

“我懒得再跟它说话了！”寻恶狠狠地说，“专门给我惹是生非的家伙！”

“你要离开了么？”

“当然，我找个地方好好清静一下。”

清静啥？这里还不够清静吗？

其实他俩都明白。

胡子老头知道，寻并不属于这样一个安乐窝似的家，它的生命里，需要的是披荆斩棘的快意、

寻知道，家并不需要自己在这里插科打诨。安安稳稳地过每一天，是这儿的幸福，而这种幸福不属于自己。

邻居们，也就是朋友们并不需要知道祭灵人，不需要知道死灵，不需要知道硕鼠，不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一切残酷惨烈的斗争，更不需要知道寻也是其中的一个。

寻悄悄离开了。走得无声无息。月光往屋里细捻慢伸地抹了一把，又淡去。东方慢慢地浮起了鱼肚白。家里的时间，就是过着这么单调而缓慢。可爱的生灵们伸伸懒腰起来了。它们像往前一样，提上各自的篮子，到屋里屋外每一株花木上采集露水，来往的人们只能看到露水渐渐地消失了，却不知道有多少看不见的东西在偷偷地行动着。

“寻哪儿去了？”貌似也醒来了，东张西望没看到寻，感到很不习惯。

“大清早地嚷嚷什么？”胡子老头虎着脸吓唬它。

“呃，我只是想找找寻在哪里。”貌似缩了一下身子，怯生生地说。其实它并不是很怕胡子老头，但它怕让这个家不安。

“它嘛，有事忙去了；喏，这个给你。你想出去找它还是吃东西？”胡子老头递过一把草莓。

“我还是吃东西。”貌似犹豫了一会儿，接过了香喷喷的草莓。吃完以后，它打了个嗝，又回角落里睡觉去了。

这样就好。胡子老头满意地想道。其实，它心里有一句话，跟貌似想得一模一样。

“寻一定会再回来的。”它们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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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伎俩

（一）

懵懵懂懂的人容易迷茫，失去方向。其实，能明白为什么离开，才知道要去哪里。像寻，便走得很踏实。

不合适，所以要离开；要离开，就为了去找合适的地方。那么，合适的地方在哪里？

寻很清楚，除了不合适的地方，别的地方都是合适的。

所以它离开了家，走向一片广阔的天地。

它牢记着自己的名字：寻。

（二）

旅途中，硕鼠是寻比较在意的生灵。寻很惊奇地发现，其实硕鼠的身影，在世界各处活动得十分频繁，人类之所以没有发现它们，大概因为他们从来都把目光往高处望，从不往低处瞧。硕鼠的个子虽然不比猫小，只不过对于人类的体型来说，还没达到阻挡他们目光的高度。

但硕鼠与猫不同。硕鼠不是贪吃懒惰的猫。猫在安逸的环境中钝化了肢体，智慧也停滞不前；而硕鼠却在艰苦生活中进化出聪明的头脑和灵活的尾巴，假如忽略它们跟人类外形上的不同，它们就是一群有着三只手的人类——不单单手和尾巴都灵活，还十分善于窃用人类的科技和工具。此消彼长下，猫根本构不成对硕鼠的威胁。硕鼠早已跨过了猫的阻碍，全面向人类的生活渗透。人类热衷于好高骛远的拼搏，硕鼠却潜心于稳定完善的生活。因此人类不断在你争我夺中相互倾轧浮浮沉沉，而硕鼠的生活则在齐心协力中日趋完善。

寻真有点替人类担心。假如天地之间真的存在着主宰一切的神灵，也许他们会觉得硕鼠比人类更有价值。其实谁更有价值对寻来说并没有什么关系。作为一个死灵存在的寻，它最恰当的行为就是在旁冷冷旁观，不发一言。无论它做了什么，最终事情都只会按照原有的轨道发展，跟它毫无关系。它掌控着的雷电，能够起的唯一作用就是威吓与破坏，很符合死灵的根本职能。

因此，寻在越来越喜爱这个世界的同时，开始有了一个想法：

假如我是一个生灵的话呢？

（三）

寻跟生灵最像的地方，就是睡觉。这个特点曾经让非常了解死灵的硕鼠肃大为惊奇。作为一个死灵，本是不用睡觉的。但死灵为什么不用睡觉，肃也说不清楚。虽然身为死灵，可要是寻喜欢的话，照样可以大睡特睡。这种情况，照着肃的说法，就是自己活见鬼了。寻的这个特点，令了解它身份的生灵惊讶不已，同时不知为何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结果很多寻遇上的生灵，对寻并不怀有过分的敌意。不管认不认识，都没有见面就剑拔弩张的。可以说，寻是最为奇特的死灵，也就是最不像死灵的死灵了。

当然，寻自己毫无觉察，甚至并不喜欢自己的这个特点。因为随之而来的，往往是哭笑不得的遭遇。

这一天，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竹篮子里，篮子上铺着一张毡子，自己睡在毡子上，身上还盖着一张被子。全都干干净净，味道很是温馨。寻睡眼朦胧地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刚伸了个懒腰打算继续做梦，一声欢呼和一个拥抱打断了它的理想生活。寻正想挥舞爪子来抗议，却发现作出这种不尊重行为的，是个人类的小女孩。她苹果脸红扑扑的，一头扎起来的瀑布般的金发，清澈的大眼睛纯洁无暇。

寻的爪子抓不下去了。

不同种族对美好事物的欣赏其实没有差异。寻特别喜爱的，就是纯洁无暇的事物。这一点许多生灵是相同的。当然，这跟寻被人当作流浪猫来爱护的尴尬心情，并没有什么关系。

在寻发现自己脖子上被栓了一条样子不算太难看的绳子之后，气得鼻子都歪了。

“我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吗？”寻朝着小女孩咆哮着，但很凄美地发现，彼此之间根本没有可以用来沟通的语言。

“小猫咪你干嘛咪咪叫阿……”小女孩握着绳子把寻抱了起来，“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阿，要乖乖的……”

我靠。

寻郁闷得爆粗口，但这也无济于事。“我走南闯北的猫，被你绑在这里，还要我乖乖的？”寻斜着眼睛看着脖子上的绳子，突然发现自己处境的尴尬实在是难以形容。要是往前貌似在身旁，一顿牙齿就可以彻底跟这玩意儿分道扬镳，但现在自己却对它无计可施。爪牙自己并不擅长；呼唤出惊雷电火一把将它焚为焦炭当然是办得到的，但这样子会不会有点儿小题大作？不但吓到小女孩，搞不好错手就把这个屋子都毁了。看着小女孩清澈如水的眼睛，寻一口气闷到了肚子里：

“算了，我等机会。”

反正现在又没有急事。

一天到晚就是在屋子里追蟑螂，耍线团，寻暴躁得就要发狂。小女孩看着寻不停绕圈圈上跳下窜的样子，决定牵寻出去走走。寻当然求之不得，虽然被绳子束缚住不能走远，但比起在屋子里面对大大小小玩偶要好得多了，更不要提在屋子里自己当别人的玩偶。

寻带着小女孩从屋子里出来，发现这周围实在是很陌生，根本不是自己睡觉前出现的地方。

到底我睡得多沉，她带我走了多远啊？寻自怨自艾之余，东张西望找着逃窜的机会。

对于小女孩来说，这很好玩。风和日丽的下午，牵着猫走在路上，这让小孩活泼好动的天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她一会儿牵着寻爬坡涉水，一会儿赶着寻上树钻沟，兴奋地咯咯大笑。寻也被这种天真无邪的心意感染，不时扑个蚱蜢拍个水花让小女孩笑得更开心。寻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了。刚刚暴躁得就要杀人放火，突然就这样忘了，甚至还陪着小女孩做这种幼稚无比的游戏？

我是越活越回去了。寻哀怨地想。至于自己本来就是活不下去的死灵，它哪里还想得起来。

寻来到的地方是个山谷，刚刚离开的屋子背靠着陡峭的山壁，也就是山谷的一侧。山谷里草木繁盛，生机盎然，旁人看来，自然美观；但寻见多了世面，来回走了一圈，却另有发现。

这座呈“U”字型的山谷，两端出口在屋子的两旁，中间是一座不算高的小山坡，外头也围着一圈小山，中间有水流经过，这样的地形，是硕鼠最为喜爱的，它们总是选择这样的地方，在山腹中建造自己的居室，并把出口隐藏在水流的下面，这样自身的气味就会被水流所掩盖，不会让敌害循味找上门来。

像这里这么理想的地方，连寻这般瞎猫碰上死耗子都遇上了，难道足迹遍布世界的硕鼠会找不到？

寻跟硕鼠是老朋友了。自从梦幻之城解散后，它的名字传遍了全世界的硕鼠家族。虽然硕鼠们对寻褒贬不一，但在肃和丸的努力下，不少硕鼠都觉得寻这个死灵……还满可以的。寻把貌似留在家中独自上路之后，也没少跟各地的硕鼠打过交道。寻对硕鼠的印象挺好，它觉得硕鼠敢打敢拼，面对各种愚公移山式的工程毫不倦怠，能够一砖一瓦踏踏实实把活儿做成，跟人类在造房子的豆腐渣工程相比，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硕鼠们对待寻的态度却并不一致，有些怀怨，有些感恩，但对着一只出手就是雷电的猫，当然是能不冲突就不冲突。毕竟老鼠的处世哲学，始终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寻正想好好再搜寻一下这片山谷，却被脖子上的绳子绑住了。

“很晚了，我们要回去了！”小女孩扯着绳子东张西望，浑没察觉绳子另一端的貌似被吊着脖子前爪不断扑腾，“家里的农场在那儿！我们去那里找我爸爸！”

小女孩欢腾雀跃向前跑，寻没好气地跟着跑。山路崎岖不平，不时有些大大小小的石头被他俩踩得轰隆隆往下滚动，寻从石头滚动的声音里，刚听得出些端倪，小女孩家的农场已经到了。

农场建造在小山坡的顶上，这里阳光充足，雨量也均衡，加上地方宽裕，农场办得很是景气。不少帮工来来回回地干着农活，挥汗如雨，看见小女孩都亲切地打招呼。

“我要找我爸爸！他在哪儿？”小女孩欢快地喊叫，顺着旁人指引的方向，踩着农田里弯弯曲曲的小径，朝农场里的两座大木棚跑去。寻不够高，看不到农田里的道路，被小女孩扯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来到了棚子的外面，小女孩抛下绳子，一头扎进一个大胡子的怀里。

父女俩一番亲热，寻正在想着是不是要开溜，突然它闻到了一股气味。

这是很熟悉的气味。梦幻之城里头，这样的气味让它找到硕鼠。木棚的一端堆放着大捆大捆的稻草，在它新鲜热烈的味道里头，就夹杂着这种熟悉的气味。

寻决定要在这里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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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盗窃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美妙的黄昏。

夕阳在山，桔红色的阳光渐浓，晚风拂过，农田里卷起层层绿浪。一条条粗大汉子散布在田间劳耕农作，播洒汗水，动作充满了力与美。田侧的大木棚里飘来阵阵饭菜的浓香，怎么看都非常舒心惬意。大胡子抱着女儿嘻嘻哈哈在大木棚周边玩乐，不时对农场的一切指指点点。

“漂亮吗？”大胡子笑嘻嘻摘下一朵野花插女儿的头顶上，歪着头瞧了瞧，又改插到鬓上，“好极了！我的小公主。”他满意地举起女儿，左看右看都充满了赞赏和骄傲。

“好香！爸爸，晚饭是什么啊？”小女孩找不到镜子照自己的模样，注意力很快被饭菜的香味吸引过去了。

“当然是好东西，”大胡子神秘兮兮地笑着，放下女儿，让她闭上眼睛，端起一个盘子从她面前快步走过，然后站在远处哈哈大笑。

“哇！是鱼啊！”小女孩高兴得蹦蹦跳跳地拍着手跑了过来，“好久没吃过鱼了！是从外面买来的吗？”

大胡子赶紧把盘子藏在身后，“哎，别急哟，很难得才从外面搞来的新鲜鱼呢！宝贝儿，你要回答一个问题，答对了才可以吃！”

小女孩扑到爸爸的身上，像攀援树木一样，伸手去拿盘子，却怎么也够不着。大胡子是魁梧了一些，但小女孩只是撒娇，并不真的非要拿到不可。

“爸爸最坏了！”她朝大胡子吐吐舌头，扮鬼脸，“一点儿也不好。”

“呵呵，要不要听爸爸的问题啊？”大胡子把盘子凑近小女孩，女孩伸手要拿，大胡子端起盘子又举得高高的，眼睛促狭地望着女儿。

小女孩撅着嘴往回走，攀爬着面前的桌椅上坐下来，双手托着脸：“老是这样……不许太难哦。”高高的条椅，她坐在上面摇摇晃晃地，脚还够不着地面。

“我的聪明女儿一定能够回答得出来的！”大胡子得意地捻捻胡子，“炸得香喷喷的鱼哟？好好听着！”

“爸爸吃一条，乖女儿吃一条，还有几条？”

盘子里三条焦黄酥脆的鱼儿正喷喷香，小女孩流着口水，伸出手指笨拙地算了算，大声喊：“还有一条！”

“真聪明！”大胡子笑得咧开了嘴，把鱼端到了女儿的面前，看着女儿狼吞虎咽地吃，自己只就着一些小菜使劲往嘴里扒着大碗大碗的米饭。

“这也叫聪明？”寻在旁边嘀咕着，不屑地撇了撇嘴。不久前见到的年龄跟女孩儿相仿的三，四岁大硕鼠，已经能够喝水吃饭般自在地计算多元复杂的方程式了，这女孩儿算什么？看她吃鱼吃饭的这个劲头，完全够得上饭桶的称号。

当然这个结论不可能让她那大胡子爸爸接受，实际上，要他知道也很难。

所以寻只不过暗暗发着牢骚，心里不停地比较。

像人这么一种动物，是怎样繁衍至今的？

就凭这么个发育缓慢的脑子？

寻想破脑袋也没有结论，干脆不去想了。

寻刚刚在胡思乱想，父女俩就开开心心吃饭，谁都没有注意，这时候，饭桌上悄悄出现了一些东西。

寻打到第五个呵欠的时候，父女俩这顿饭接近了尾声。

小女孩香甜地吃鱼，小心翼翼地剔了鱼刺，吃了一条又一条，在盘子里剩下了最后一条鱼的时候，她想起了自己的爸爸。

“爸爸~吃！”她端起盘子放到大胡子的面前，笑嘻嘻地等着父亲的夸奖。

“乖孩子，爸爸不吃，你吃吧！”大胡子笑得很灿烂，甚至可以取代刚刚落下去的夕阳。

“不嘛~爸爸吃！”小女孩跳下椅子，在地上蹦蹦跳跳，满脸的不高兴。

“好好，爸爸吃，爸爸吃！”大胡子忙不迭地将小家伙抱了起来，轻轻放回椅子上面，又拍拍她的小脑袋，这才吃起盘子里的鱼来。

寻实在想不通，鱼这种腥味刺鼻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还这么让来让去！真是……

瞧着腻味。寻完全忘却了自身作为猫的立场来看待这件事情。

瞧着大胡子一边吐着嘴里的鱼刺，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鱼肉，小女孩笑得很得意：爸爸总是听我的！对我实在太好了！咦……这是什么？

“爸爸，这个可以吃的吗？”小女孩好奇地拿起桌上放着的一个果实模样的东西，闻一闻，一股诱人的水果酸甜沁人心脾。

“什么东西？”大胡子瞥了一眼，“哦，这是山谷里结的野果，虽然怪模怪样，但是味道不错呢。”

“我以前没见过哟？”小女孩更加感兴趣了，仔仔细细端详，眼巴巴看着大胡子，“那我咬一口行吗？”

“行！吃吧宝贝。”大胡子点点头，他差点儿被鱼刺鲠在喉咙，只好专心致志地吃鱼，至于哪儿来的野果，他根本没有去追究。山谷里到处都有，是哪个工人顺手摘了放这儿的吧？正好讨小家伙的欢心。

小女孩立即沙拉沙拉地吃起来，吃得满脸汁水流淌。她伸出舌头不断地舔，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饭后吃个水果很正常，所以大胡子也拿起一个，一口咬下大半个，三下两下下了肚，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嗝，跟女儿吹嘘起自己知道的大大小小事情。

谁知道他说着说着，脸上渐渐浮现出痛苦的脸色。

良心发现了？寻嘀咕着。

没想到，情况越来越不对劲。大胡子双手捂着肚子，甚至听得见肚子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撒开脚，马上往大木棚对面的茅厕冲去。

小女孩懵懵懂懂地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结果跟着大胡子跑了过去。

两种脚步声渐渐远去，寻看着桌上的残羹发呆。它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它觉得，这一切来得蹊跷。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了寻的思索。寻回头张望，桌上蜡烛摇摇晃晃的微光，映出一个个熟悉的身影，他们都有着尖嘴巴和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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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异同

空无一人的木棚显得格外空旷，尤其是当所有堆积着的东西被海洋般的老鼠一扫而空的时候。虽然这里堆着的东西只不过是麦秆，堆得再多也是当柴火的料，但老鼠们在搬动的时候，相当地有秩序。它们的动作惊人地一致，在旁的寻不禁想起人类阅兵式里头的士兵高举着枪支时的英姿。

寻一旁看着，突然想起自己脖子上还有条麻烦的绳子，于是顺手抄起一只老鼠，打算请它帮忙恢复自己的自由。结果那老鼠一回头看到寻，就晕过去了。寻不死心地连连尝试，结果一连几只都是这样，即使寻再怎么扮出和蔼可亲的表情，老鼠们也没能达到这场面试的要求。

寻实在没耐心选下去了，只怕这群老鼠千里挑一也找不到一只可以跟猫正常对话的。于是它抓起一只老鼠就往绳子按下去。老鼠惊恐地发现身子被捉住，随即嘴里被塞进了长长的东西，便下意识地想要将嘴里的东西咬断。绳子对于老鼠的牙齿来说，没有任何的顽固可言。所以，寻很快在这只倒霉老鼠的帮助下恢复了自由。寻放开它想道谢时，一不小心又把它吓晕了。

要说声谢谢都这么难吗？！寻肚里暗暗地腹诽老鼠的素质。加强教育！一定要加强教育！

不过恢复了自由的寻意识到，要留下来面对狂拉肚子回来、将会发现严重失窃的大胡子，或是尾随着老鼠们去看个究竟这个问题的时候，它很投机主义地选择了后者。

老鼠们的动作很快，寻想了这一会儿的功夫，它们已经溜了很远。寻东嗅嗅西瞧瞧，当真赶上它们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只不过老鼠见了猫逃得更快赶上了照样得加快脚步。寻最想知道，这群老鼠背后的操纵者到底是怎样的高手。能让老鼠这样子动作整齐划一地集体行动，绝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尤其特别的是，老鼠最富于破坏性的磨牙习惯，在这整一个搬运过程中都没出现，老鼠最富于掠夺性的贪吃习惯，在这整一个搬运过程中也没有出现！这是怎样的手段才能让它们如此丧尽“天良”？寻心里大致有了一个答案，但眼见为实，不当真看看心下不安。

老鼠们溜得极快，寻也追得极紧，它遇上障碍干脆穿越而过，丝毫不以破坏规则为意。老鼠们最后溜进了一条隐蔽的岩缝，仿佛潮水般涌了进去，瞬间消失无踪。寻跟了进去，只见里头布满了坑洞，实在看不出老鼠们从哪一个洞消失的，只好循着它们留下的味道缓缓追究。等到它几乎走遍了所有坑洞，发现其实每一个坑洞都可以通往一个奇形怪状的池塘时，已经折腾了很久。

该死的老鼠洞。寻暗暗在心里骂着。凭着经验，它很快从池塘里找到了暗道，东一转西一拐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如果和梦幻之城的宏伟瑰丽相比，这里如同穷困潦倒的乞丐窝：一座类似用岩石和泥土完成的圆柱体建筑上面，一个接一个的洞口朝着四面八方，下方正中间，有一个洞显得特别大，而且洞口显得略有修整，而且不像被用来经常出入的样子。整个建筑，好像个奇特的马蜂窝。

方才还在大木棚里的麦秆，正乱成一堆堆铺放在这座建筑的脚下。

（二）

寻走进大洞，看到远处隐约有一点亮光，忽隐忽现地。它艺高胆大，倒也不怕，举步便向那亮光走去。地上一路倒也平坦，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就只是黑咕隆咚，寻心里警惕着，不自觉地收敛了所有的不小心。

看起来似乎不远，但走起来却很是漫长，一步步地走，走了数不清多少步，寻终于走到了那点亮光的面前。看着它，寻心潮澎湃，难以抑制。

一枚灯泡，孤孤单单的灯泡。

灯泡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所以远处看来忽隐忽现。样子上没啥特别，但对寻来说，那是绝无仅有的类似，只有大老鼠的住处，也这般挂着一个灯泡。

这是硕鼠，这里一定是硕鼠！

如果不是硕鼠，谁能把这么一大群老鼠指挥得进退自如？

如果不是硕鼠，谁能设计出这么隐蔽的地方来躲藏居住？

如果不是硕鼠，谁能从人类眼皮底下盗来电线还能使用？

寻叹服之余，顺着电灯的指引，找着硕鼠的行踪。果然不久，眼前出现了一扇门，虽然粗陋，却有着梦幻之城里居室的雏形。寻上前敲了敲，然后退后一步，等着里头的回应。

“谁呀？”门吱呀地开了，出来的果然是一只硕鼠。双方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问：

“你……”

“你先说。”寻让着它。

“你是猫？”它看了寻一阵，又抖着鼻子闻了一阵，“不像啊。”

“为啥不像？”寻被它逗乐了，也跟它开玩笑。

“你身上没有老鼠的血肉味。猫怎么会不吃老鼠？”这只看来憨厚朴质的硕鼠摇摇头，“再说了，猫有这么聪明吗？这个入口人类都进不来呢。”

见鬼，这么小的洞口，人类进得来才是怪事！寻认真想了想，要是哪只猫来到这水塘，十有八九走回头路。

它说得倒也没错。

“我叫寻，是肃和丸的朋友，你听说过它们吗？”寻想知道的事情多了，不想要拐弯抹角，就直接道明了身份。

“……没听说。”老实硕鼠摇摇头，眼睛里带着疑惑，“肃和丸？它们是谁？”

“跟你一样，也是硕鼠。”

“什么是硕鼠？”这家伙活像土著看到原子弹，打算刨根问底了。

寻却比它还疑惑：还有不知道硕鼠的硕鼠？

“硕鼠就是比较大个的老鼠……”寻自己也觉得这样解释似乎不太恰当，“比较聪明比较灵活比较漂亮……”

“有智慧的老鼠是吧？”老实硕鼠点点头，“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我有说什么吗？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寻被这老实硕鼠憋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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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策鼠

硕鼠一般都不笨。

由于进化的关系，它们头脑发达，思路清晰，即使在莫名其妙的状况下，往往也很清楚该做什么。而且因为硕鼠内部分工明确，该干嘛干嘛去，一般不该它们做的事情，不太会落到它们的身上。从他们家族区分的状况就可以略见一斑，钻研医疗的从不必考虑饮食，制作日用百货的从不必考虑交通。一切都很有条理，所以它们的工作效率很高，不但许多方面都不必人类差，甚至有青出于蓝的状况。

但是相对而言，工作的时间多了，跟别的生灵打交道的机会少了，它们的交际能力就大多显得拙劣。很多硕鼠不懂得待客之道，寻在梦幻之城的时候，有一次问候一只硕鼠，问它是否已经吃饭；而它回答:食堂还没开工！你是不是在发晕？噎得寻说不出话来。

所以寻实在无法理解，假如没有外力协助，硕鼠们光靠自己，怎么能够建造出如此宏伟壮丽的梦幻之城，又怎么能够把那么多的基层工作做得踏踏实实。照寻的看法，它们的脑子能够那么发达，应该不是用手脚劳动的结果，而是脑子动得多的原因。

现在它明白了。

硕鼠手下那么多的智商低下的同族，哪儿用得着自己动手？

硕鼠在族内威望甚高，到老鼠之中略事鼓动，立即一呼百应。老鼠别的长处没有，在生育上，绝对是第一流的高手。无穷无尽的老鼠供着硕鼠驱使劳作，做什么都是事半功倍。

眼前这座坑坑洼洼的建筑，比起梦幻之城的规模，已经是极端粗陋的作品了；但如果让数十人类工具齐全来建筑，怕是也得有数年功夫才能造得出来。它的块头直逼摩天大楼，只不过是横卧在地的摩天大楼，而上面的孔洞密密麻麻，虽多却不杂乱，隐隐有着大小高低的分别。可见其中住着的老鼠，身份也有着不同之处，犹如一军之中将帅校卒，高低各异。

这只硕鼠自称自幼居此地，给自己起了名字叫做独，从来不跟外面的同类来往。但自从自己出生以后，同族都十分敬畏，因此常常指挥它们做点这个做点那个。这座群居之所，也是自己指挥它们搬泥运土造出来的。时不时也得让它们去找些合用的东西回来。

“那这些麦秆？”寻看着一地乱糟糟的麦秆，摇摇头。

“嗯，很简单嘛。”独摇晃着大脑袋，“那几个人不常吃鱼，不知道鱼和水果一块吃下去很容易拉肚子，支开它们然后搬走，就这么简单。”

鱼和水果？

寻服了这只硕鼠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寻问独。

“当然是吃过了亏才知道，”独苦笑着说，“硕鼠也是很贪吃的。”它倒是很快接受了硕鼠这个名称，觉得很是形象，对外面的同类充满了向往，一个劲地唆使着寻带自己去寻找它们。无奈它的措辞实在是生硬而直接，寻听得连连摇头。

“你还是不要出去的好，”寻建议它，“我怕你出去满地找牙。”

“我的牙很结实的，”独不解其意，“吃什么都不会掉。”

寻差点没郁闷得晕过去。

独是一只未受启蒙的硕鼠。它没有知识，没有文化，只有天生的智慧，因为它诞生在鼠群中，所以自幼与群鼠相熟，沟通交流都没有问题，所以萌生了这种指挥群鼠的才能，指挥起来得心应手。

它告诉寻：“世界上没有老鼠做不到的事情，同时也没有老鼠领会不到的意思。”

寻很明白它的意思。当然寻不是老鼠，只不过寻也是很聪明的。独的意思是说，只要老鼠服从它的指挥，世界上已经没有它做不到的事情。

没有。真的没有。

就算要摧毁一个人类城市，也不是做不到的。

谁能提防老鼠到饮水里下毒？或者到发电厂里放火？

要是一个人类发现了这么危险的生物，或许已经绞尽脑汁在想方设法将独斩尽杀绝了；但站在这里的是寻。寻觉得，不管是硕鼠或是人类在这地球上主宰众生，自己都无所谓，所以它也乐得看着一群老鼠围着独团团转。

“那你要麦秆做什么？”寻好奇地问，“好像这东西不能吃？”

“当然是用来通气。”独说，“这么好的管子，烂掉可惜了。”

“管子？”寻一脑袋的问号。

“老鼠们的洞穴里，墙壁并不厚，通上一根，透气就好得多了。”

“老鼠也需要透气吗？我以为它们在洞里是不用呼吸的。”

“老鼠不用透气？”独有点儿不高兴，“不透气活不下去的。有些小鼠仔就是这样在洞里莫名其妙闷死，所以这些麦秆我用得着。”

“你真是关心你的同族啊。”寻称赞道。

“它们很乖巧的，磨牙都只往石头上去磨，从不破坏自己的家。”独有些狐疑，“其他的硕鼠不关心这些同族吗？”

“这个……我也说不清。”寻支支吾吾。看以前肃对待貌似的态度就有些不冷不热，估计这还是看在寻的面子上特别善待的。如果面对的普通老鼠，只怕不会把它们当作有脑子的动物。

“我会爱护我的同族，是因为它们是我生活的伙伴。”独侃侃而谈，“如果我的生活发生了改变，我不一定能够这样爱护它们，它们也未必听我的。但现在，我不会让它们过得不好。”

那么一大群老鼠不可能跟着独去探望自己的同类，所以独最终没有离开。寻道别了它们，独自回到地面。

寻远远地离开那大木棚和小草屋，站在远处看着这个山谷。没了麦秆的父女俩，生活会依旧那么美好；即使他们对自己的肚子狂泻没头没脑，日子也不会过不下去。只是，他们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地面以上。他们不知道，只是隔着薄薄的一层泥土，下面栖息着的，是一群有指挥、有组织的鼠类，指挥者叫做独，是一只硕鼠。

上头是两父女，中间是泥土，下面是独指挥着的鼠群。人和鼠就这么奇特地协调着生活在一起，两不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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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梦醒

“你是一个死灵。”寻满怀惊慌地从梦里醒来时，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么一句冷冰冰的话。

寻睁开眼看看四周的东西，远树风中如波涛澎湃，阵阵激荡；眼前附近人家的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摇摇晃晃，招摇飘展。这些平淡无奇的东西实实在在，十分鲜明，十分真实，让寻渐渐安静下来。虽然只是普通人家的屋顶瓦上，硬邦邦冰冷，还崎岖不平，也已经强似梦中的惊涛骇浪般生死角逐。寻好不容易让心情平伏下去，那种仿似大海中一叶孤舟、被如山的巨浪举起拍下的惊心动魄，尚且在周身牵动着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多久没有这样的梦了？寻问自己。自从进入梦幻之城前的山洪之夜后，寻从未发过如此可怖的梦。

寻梦见，自己在花花绿绿的大千世界中晃晃悠悠。一切如许美好，令寻如痴如醉。在迷人的春光中，光与影斑驳陆离，忽分忽合，一时拼成彩蝶双翅，一时化作蓝天碧海。极尽妍态，莫可名状。

无止境的变化，渐渐从寻心中牵引出往事种种，如酒后面红耳热，醉眼迷离，而后心中所蓄，狂涌而出，无异江闸甫开，一泻千里。其间大悲大喜，柔肠百转，又或者毫厘心思，唇边微意，又或者椎心痛楚，切齿恨极，铺天盖地而来，寻在七情六欲的剧变中，越来越迷失自我，或是追逐着遗憾与失落，忽而陷身于寂寞与空虚，所爱，所很，所欲，所惧，不知何时膨胀成无形无色的大团障碍，使寻来回碰壁，寻在里头使劲挣扎，却无由摆脱。

突然天上一个响雷劈下，一道凌厉已极的电光，将寻的身体化为灰烬。本该烟消云散的寻，却以这灰烬的模样望着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七情六欲茫然以对，任由它们从自己身体穿过，丝毫留不住。那一丝丝勾勒出寻原本模样的灰烬，仿佛承受不住，一旦牵挂着哪一丝情，哪一丝欲，随即就会散得无影无踪。待它们透体而过之后，又慢慢地恢复原状。不一时，应有种种情感都烟消云散，寻却开始惊慌起来，拼命想要留住哪怕一丝一缕，却只能看着飘散的情感随风而去，无力回天。

我还剩下什么？寻心中一阵凄然，而过不片刻，连这阵凄然，也已散落无踪。寻被这个世界越淘越空，简直连最后一丝死命挽留着的眷恋，早晚也保不住。天要塌了，还是地要裂了？已经到了必须将一切归还的时候了吗？

寻渐渐连灰烬也淡化，尽管它不愿意，但无论它作出怎样的努力，也从未有什么能受到它的挽留而改变。一些清澈的冉冉升天，一些浊重的郁郁归地，寻只剩下一个虚影，仓皇地在绚烂的世间来往冲突，却发现自己只是在原地不动，再如何地挣扎变化，也只是让自己越来越无力，越来越恐惧，之后似乎连恐惧也越来越淡，剩下麻木。

“为什么？”寻留得住的，只有一个早已产生的问题。

“你是一个死灵。”

茫茫天地之间，仿佛亘古洪荒之前早已注定，响起了这一句冷冰冰的话。话语既金声玉应地悦耳，却又不带一丝情感。

寻的梦就此粉碎无踪。剩下寻毫无防备地站在依稀尚存的梦境与扑面而来的现实之间，经受着残酷的磨砺。

生命与情感属于生灵。

死亡与残酷属于死灵。

“你无法拥有我。”寻仿佛听到了梦中流逝的情感嘲讽般而又依依不舍的呢喃，这令它本来已杂乱无章的心情，更如野马无缰，直是恨天无把，恨地无环。

梦只是梦。天地之间的生气蓬勃，丰盈充沛。寻还是寻，死灵之躯包裹着的一颗生灵之心，向往光明，向往喜悦，丝毫不为生命的远离而咬牙切齿，步向黑暗。

可是，寻知道，一切都会变的。

世界，并不是寻的世界。寻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它早已经历了无法统计的年月；如有一天，寻要告别这个世界……

世界难道还会因此而消失吗？这不太可能。

为什么我喜爱的，一步步离我而去；我厌恶的，却一步步紧跟上来？寻苦恼得直敲脑袋，却也明白，命运并不在自己手中。不管自己的命运接下来是险恶还是顺利，都只会遇上，不能躲开。

当然，寻也没打算躲开。躲开干什么？该来的总是会来。不如坦坦荡荡地接上，痛痛快快对上。

不定博得个满堂彩呢。

只是，寻没打算在世界里呼风唤雨，带领谁保护谁都很麻烦。寻只打算做自己的主人。

这反而是最难的。

你能够超越别人，奴役别人，那么你当别人的主人轻而易举；但是你奴役的人再多，操纵的人再多，也逃不过生命结束的那一天——这是自己面临的操纵，也就是自然的规则。

古今多少想要逾越这道最后的规则的，结果往往不知所踪。神秘莫测的自然，令人不敢冒犯。其实这也不难理解，主人哪有轻易纵由手下的奴仆翻身的？何况是自然界，无边无际的自然界，上至庞然大物，下至微末众生，有谁能逃得过？

在实现之前，其实还是有很多麻烦事要去面对的。但寻想了个法子，很轻易的把一些问题解决了。

我叫明璐，喜欢音乐，喜欢自由，所以我选择流浪。我不知道到底这个世界有多大，但我相信我能够一步步走到尽头，那里会生活着我所不了解到人类，或许会有我所喜欢的方式。我就带着音乐和我的梦想，走上了这条寂寞而又不寂寞的路。

呃……昨天发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在睡觉的时候，一只很漂亮的猫来到我的身边，躺在我的琴匣子里不走了。它长着夹着花纹的黄毛，很神气，也很聪明。我抚摸它的时候，有一种触电的感觉，这让我觉得，好像我跟它之间有着特别的缘分。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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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同行

明璐在吧台闷闷地低着头，忍受着背后好多奇奇怪怪的人肆无忌惮的谈论和哄笑，无可奈何地用手指在台上无力地敲击着。

不就是一只猫嘛……干嘛那么大惊小怪。

他再郁闷，也只是他极其主观的个人看法而已。酒吧里的顾客，哪个不是极端无聊来消遣的……音乐喧嚣的酒吧，有比流浪歌手上台时，背包里跳出一只猫更新奇的事吗？

于是大家一哄而上探头探脑，使这个见不惯世面的小男孩倍感压力过大，惊慌失措，唱歌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走调。

而那只猫居然在他一走调的时候就打呵欠！

这一人一猫的组合，轰动的效应实在是让任何人始料不及的，包括始作俑者自己。虽然酒吧老板很是开心，但明璐自我感觉很好的宁静流浪生活，仿佛有崩溃的迹象。

“你就不能给我低调一点吗？”他咬牙切齿地朝着这只猫低声咆哮。周围的顾客奇怪的眼神，面对猎物般的诱惑语气，让他在上台下台一路上，步子迈得加倍地发抖。

它又在打呵欠！

明璐热血沸腾了，他几乎抡起吉他要砸下去。这时他看到那只脸皮比闷热的皮鞋还要厚实的死猫，懒洋洋地指了指他的背后。主持夸张的动作和台词，让观众刷地一下转向了他。这一刹那，他心里有被目光砸死的感觉。

该死，又该自己上场了。明璐脑子里模拟着把这只猫的胡子拔个精光、然后揪住尾巴砸吧台的场面，不情不愿地照例上台，照例表演。

他一直觉得猫这种动物是很聪明的，从没认为它的行为有什么异常之处。以前有些猫不懂得他说什么，应该是那些猫比较笨的缘故。

寻不由得有些好笑。

这个傻呼呼的小男孩，毛都没长齐就出来乱跑乱窜，一路上闹了无数笑话都浑然不觉，一心只在计较自己的演出好不好有没有观众喜欢。寻当真帮了点儿忙（明璐长出犬牙来咆哮：你那叫帮忙吗？！），让他备受瞩目，他却又承受不起。

真是个小孩子。

城市虽然是由人类建造出来的，但在城市中搭伙儿生活的绝不仅仅是人类。要是只顾大踏步走，说不定一脚踩到的，就是能一口吞下你的大蛇的尾巴。

实际上，在阴影中生活着的种种各色生灵，有很多。

方才台下在狂笑呼喊的那些，都是浅薄无知的人类；那么多披着人类外皮的神秘生灵，只在人群中默默地喝着他们的酒，一句话也不说。

它们了解了寻的身份，也知道了寻的意思。

这个小家伙是我的伙伴……不要欺负他。

死灵的危险气息，生灵是很敏感的。只有人类，把大部分本能都失落了，才呆呆地捧着大脑繁衍，连地震也觉察不到。当然他们有资格这样大条筋，这个世界上似乎已经没有能够威胁他们的存在。只有生存危在旦夕的各种生灵，才保持有这般敏锐的触觉。

舞台上的明璐，好像已经把刚刚的郁闷忘记了呢。看他忘情演绎的模样，刚才的青筋暴涨模样根本看不出来。音乐真是好东西啊，能够这样就把人变成傻瓜。

寻津津有味地看着明璐在台上又唱又跳，一转念之间，尾巴啪地砸中坐在身旁的一个客人的帽子。

“你们好啊。”寻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鸡尾酒味道不错吧？”

“寻，下次打招呼温和一点好不好？”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嘴巴尖尖的瘦脸，朝寻摇摇头，又把帽子戴上了。他掏出手绢，把刚刚被寻惊吓从口里喷出来的酒液擦干净。寻只是笑嘻嘻地看着这位乔装打扮的老朋友，肃。

“寻，好久不见了！”那人的肚子里传来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接着大衣的扣子分开两旁，伸出一张尖嘴，“貌似没跟你一起吗？”

“丸，原来是你。”寻促狭地捉弄它，“原来你不喜欢喝酒的？”

“不喝酒我加入水火家族干什么啊？”丸有点儿窝火，“你看我现在的样子适合喝酒吗？”

大衣张开，原来里头藏着一套机械，肃坐在上头，丸坐在下头，衣服外面根本看不出，这个“人”里头藏着两只硕鼠，一只正品着美酒，一只正捻着胡子。

“穿上穿上。”肃不耐烦地说着，丸只好把衣服收拢起来。寻的眼前，又变成了那个大热天穿着长衣的怪人。

“寻，你要小心，”肃一边喝着酒，一边嘱咐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寻，它正学着些观众朝舞台扔硬币，“这个城市有祭灵人的踪迹。”

“哦，”寻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可能会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陪这个傻瓜开心一阵子。”

“你独个儿不是好好的吗？”丸又从下面伸出嘴，“多个人多份麻烦啊。”

“我的麻烦本来就不少，”寻自嘲地说，“而且都是我自找的。”

肃和丸，连同寻自己，都呵呵地笑了起来。

的确，像寻这样子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麻烦除非它自找，否则很难找上它门来；恰好它的爱好就是自找麻烦，所以整天麻烦不断。都怪它养成了这样的习惯，遇上麻烦事总喜欢凑上去。现在它烦了麻烦了，麻烦倒紧跟着它不放了。

“这小子歌唱得不错，就是词差了点儿。”肃咂着嘴，两撇往下分八字的胡子一翘一翘，“听着美中不足。”

“它要求总是太高的，别理它，寻。”丸好不容易摸着了一杯酒，端进衣服里咕噜咕噜喝得痛快，却也不忘插嘴，“它老婆就是搞这行的，所以老看着别人不行。”

“你们过得很舒坦嘛？”寻端详着俩老伙计，它们动作灵活，一点儿也没有活儿粗重的表现。

“哪儿的话，我们也就是休息时候才有空跑来轻松轻松，”肃惬意地拈起花瓶里的一朵蒲公英吹着气，看着那些种子上下纷飞，“平时也挺紧张的。”

“有啥好忙活的？”丸不以为然，“不就是研究研究人类……”

“人类？”寻的兴趣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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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群芳

见鬼。明璐心里说。

见鬼。寻心里说。

一人一猫遥遥相望。寻一脸无辜，明璐额头上一个新鲜的西红柿绽开了皮肉，仿佛一个飞来的亲吻。

这只死猫怎么会扔西红柿？明璐纳闷。

这个傻瓜怎么会知道是我丢的？寻也纳闷。

明璐额头上殷红的汁液缓缓滴落，又瞪着两只牛眼，台上幻彩灯光流转照耀下，如同脑袋挨了一砖头的热血青年。寻不是错手，明璐也不是呆瓜，眼看着西红柿飞过来，但他愣愣地挨了一西红柿，看看周围的观众，这才醒悟过来。

这里是舞台上呢！

我顶着个流着汁水的西红柿在唱歌……

他突然大声嚎叫起来。音乐师愣了愣，硬是把音乐给配了上去；台下的观众跟着一起激动，也大声嚎叫起来。

你们激动啥啊？

吼完的明璐无力地低下脑袋，让那开膛破肚的西红柿自由落地，只留下了满脸的瓤和汁水。他顺便一舔，倒也鲜美，很滋润喉咙啊。

这只死猫有那么体贴吗？

唱了半天的明璐心里想。

寻心里却是另外一个想法：

你为啥还不走？

两只硕鼠临走前，对寻的伙伴很是担心。

“寻，你最好还是别跟他在一块儿。”肃指着忘情又跳又唱的明璐，“你太显眼了。或许很多生灵不敢找你麻烦，但他就不见得很讨好。我刚刚就见了好几个对他很感兴趣的长舌头。”

长舌头，既可以指爱搬弄是非的人，也可以指使用长舌头捕获猎物的生灵，有时候也指蛇类。肃的意思显然不是指正常人类。落单的苍蝇最适合他们的需要，就像现在的明璐一样。寻离得远远的，自己又在明处，暗处挤满了观众。

坦白说，就是一活靶子。

“我一时兴起就选了他当我的伙伴啦，”寻懒洋洋地说，“也没有想过为什么。不过现在想起来，还真挺特别的。他似乎有特别吸引我的地方。”

寻知道是什么样的东西，却说不出来。

赤子之心。

明璐是个缺点很多的人类，但是，缺点再多，却跟心眼没多大关系。他有个澄澈到了极点的心眼，就如灵魂就是全部的寻，心思里丝毫没有残渣。这样的灵魂似乎比较美味，最受胃口嗜好比较特别的生灵喜爱。这导致了这种人在世界上特别地稀少。甚至有一些长大成了痴呆，就是因为灵魂已经被某种不良的生物吞噬，只剩下了躯壳和生命。

寻喜欢明璐，只不过这种喜欢在表面上看不出来。对猫来说，喜欢就是亲近，亲近就是无拘无束，无拘无束，就是随时动手动脚。

所以明璐没少遭殃。

寻还喜欢拿明璐的工作开玩笑。唱歌虽然是个高雅的活儿，但也不见得谁都敬重，比如寻。它抄起一个西红柿朝明璐砍过去的时候，明璐的歌还没唱完。可惜寻的准头是不太好的，西红柿本打算准确地飞进明璐的嘴里，不巧偏高了些许，落在了明璐的额角上。观众们都呆了，寻却在可惜，找不到第二个西红柿。

我得先用这个靶子练准。寻想。

正当明璐还发着楞，西红柿往下滴的当儿，一群女孩子冲了上来，带着兴奋的叫嚷，簇拥着明璐离开了舞台。

明璐很痴呆，寻很着急。

白痴！你以为是你很有魅力吗？就凭你那傻不拉唧的样子？

那明明是……

明璐在香水味和莺声燕语中糊里糊涂地被带出了酒吧。他倒是很清醒的。

哇！这么多美女！都是冲着我来的吗？

我太幸福了……这是往哪儿去？

“当然是带你去个好地方啦，呵呵呵呵呵……”虽然是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说，但美女应该不会骗人的吧？

明璐傻呼呼地跟着往前走，他倒也不是好色，只是人家都没有要对他怎么样，只是要他一块儿走而已啊，这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一行一男多女七拐八弯走过了数不清的小巷，来到一个废弃的工厂。明璐没找到任何喜欢的东西，但要是就这么转身离开，好像不太有礼貌哦？

“呃，这里不太好……”明璐一开口就涨红了脸，说不下去了。

这里不太好？还是你的想法不太好？看着众多美女的诧异眼神，明璐窘困得毫无立场，可是面前就自己一个男的，没有谁可以当替死鬼。

“咯咯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掩着嘴笑了出来，“这里很好啊。”

明璐顿时一脑袋问号乱飞乱转，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他当然更没发现这群娇艳的女子有什么变化。

“我很喜欢茄汁的！”一个美女用指尖划着他的胸膛，“尤其这么新鲜……”

“茄汁？”明璐差点忘了头顶上还没有干的西红柿汁液。他伸手抹了抹，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她怎么跟我说喜欢茄汁啊……难道要我请她吃茄汁牛排饭？

“我也喜欢茄汁！”另外一个也不甘落后，伸手搭在明璐身上，“我也要的！”

“我也是，不许落下我！”

“……”

众女子吵吵嚷嚷没完没了，明璐很想替她们解决困难，但他似乎还不知道，到底她们想要干嘛。

“呃……请问？”明璐踌躇了半天，还是觉得当个男人得主动点儿好。

“干什么？”一群女子齐刷刷瞪着他，对他打断这场愉快的争论很是不满。

明璐的冷汗下来了。不过，他还是挺住了，怯生生地说：“我……我能帮得上什么忙吗？”

“你？”众美女义愤填膺地吵吵嚷嚷，“当然是你了！不然我们吵什么？”

我这么荣幸的吗？

“可是……我……”他嗫嚅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总不能说，大家别吵了，一个一个来不就行了？

所以他只好不打扰这群莺莺燕燕继续悦耳动人地争吵下去。

那么，报纸和咖啡在哪里？他习惯一边听戏一边看报喝咖啡的。

只是那群美女吵得不可开交，开始相互砸起东西来了！不成体统！没风度！无聊！明璐心里这样想，但没有胆量阻止，只好在一旁看着。

他始终没有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为什么飞来飞去的东西越来越大？美女扔东西？连工厂的大铁门也飞起来了？那可是大象也进得来的大门呢……

明璐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橡胶轮飞来砸在他头上，立马晕倒，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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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印记

明璐醒来时，天已经快亮了。头上的剧痛，来自额头正中鼓起的一个大包，而身上却仿佛并无异常。明璐好不容易回想起自己的经历，却发现自己其实没有什么经历。

真的没有！只不过被引诱、被打晕而已嘛！谁没试过！

可是自己为何晕后什么都没少，却又不太解释得通。这个城市，难道会容许一个晕倒在地的人完好无损吗？难道附近的恶棍跟穷鬼都死光了，只剩下路不拾遗的山顶洞大猿人？自己身上揣着的钱包里，从眉开眼笑的酒吧老板手里接过来的丰厚酬劳一分不少！

这说明什么？

“我一定是记错了！”明璐哀嚎着，“我一定是没有晕过去！”

虽然逻辑上只有这样子才成立，可身上的泥土还好大一片在衣袖上。那是刚刚从地上带来的。

“我靠！”

明璐郁闷得找不到后脑勺，只使劲揪着自己的头发。百般折磨之下，明璐觉得，自己应该用最快的脚步，这就出去到外面走走。

外面一样静悄悄。明璐疑惑地看看周围，却发现真的找不到一个可能趁自己晕倒前来洗劫的人类。

像这种鬼地方，正常人类不大可能到这里来。

周围都是荒无人烟的野草，一眼望去看不到城市或者乡村；地上全都是泥石沙土，不见一点人类加工过的痕迹。

人类会到这里来？除非是埋葬死人或者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明璐尴尬地记得，自己到这里来的时候，因为身陷一群女孩子之中，根本无暇顾及周围的环境。

你眼睛当时在看哪里？

这种地方是活人喜欢来的吗？

正当明璐浆糊里游泳般有力无处使的时候，躲在背后的寻直摇头。

像这样的猪头……

我费那劲干嘛？

看着明璐一头雾水寻路回城，寻叹着气跟在后面。明璐回头看见了寻，居然没正常反应地点了点头，继续走。

似乎他已经把刚才的事情忘了。

明璐虽然过着流浪生活，但他到了一个城市，还是习惯性地找个房子，付一个月租金然后住下来。接下去……就打工吃饭睡觉。

这种生活还是称之为“流浪宅男”比较合适。

一路走了好久才回到了城市，又走了好久才回到房子。

喘了口气，明璐照例脱下外衣整理了挂上，拿了内衣到浴室洗澡。寻开电视准备看新闻节目，老实不客气，往沙发上四脚朝天一躺，闭着眼睛，准备电视声音从哪边传来往哪边转。

“咦？”浴室里传来明璐的惊呼声，“这是什么？”

寻也不翻身，径直穿越了墙壁，闯进了浴室。里头褪下了衣服的明璐，后背赫然有个碗大的墨绿印记，像是一条盘旋腾舞的青龙。明璐看着难受，使着呆劲蹭着肥皂攥着毛巾使劲洗，除了把皮洗得像烤熟的乳猪般红润，没有其他效果。寻不耐烦了，一甩尾巴回到沙发上看电视。

洗啥洗？小兔崽子！啥都不懂！

生灵附身的印记是洗得掉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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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梦难

这一觉，明璐睡得特别沉。他只知道自己累坏了，但实际上，累坏的是寻。

这边明璐舒坦地打着呼噜，寻却在对一只飘出来的生灵怒吼：

“回去！我叫你没事就出来逛悠吗！”

“可是他老是梦见跟我不三不四……”快要哭出来的生灵身形婀娜，楚楚可怜，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叫我怎么呆得住嘛？”

“我这就叫醒他，”寻龇牙吓唬她，“马上给我回去！”

看着她委委屈屈化作一缕青烟钻进明璐的耳朵，消失不见了，寻深深叹了口气，尾巴伸向明璐伸出被子的脚底板。

“哇哈……”那只脚蓦地急缩了回去，接着被子里的明璐狂笑着一跃而起，继而又重重地落在床上。虽然床不算硬，也摔得岔了气说不出话。

好不容易顺了气的明璐爬起身，看到大模大样晃着膀子走过的寻，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只死猫！”他挥舞着拳头，“我梦里差一点就要……”

这涨红了脸的雄性青年看到这只毫无愧疚之心的猫一拧身，屁股朝着他坐下了，眼睛看着电视里的轻歌曼舞的节目。

理智瞬时失控的明璐纵身扑上，没逮住寻却一头扎进了沙发的靠背，老半天拔不下来。明璐使劲拔着头上的靠背，在家具堆里跌跌撞撞的时候，寻早就摇摇尾巴走远了。

寻对明璐这一番捉弄，心里也顺了，四平八稳往床底下一躺，舒舒服服地睡觉。

寻对明璐的表现极其不满。

一个不明白潜在规则的人类闯进了生灵的生活***，本来死了就算了；但寻没理由让自己伙伴就这么成了养料，多少费了些手脚，将他保留了下来。

这样做有前途吗？

寻灭了整整一群邪恶生灵，只留下一个邪气不深的，威逼利诱之下，令她嵌入明璐的躯体，守护明璐的安全。

顾虑到明璐是个脆弱的普通人类，身体各部分都挺容易受损，因此寻也不容易，思虑再三，让她嵌入明璐的梦中。

这里总不会那么容易被伤害吧？

谁知道，这里偏偏是明璐最发达、最强大的领域！即使这个生灵并不弱，而且将来成长起来，会有更强大的能力，但起码目前，还娇怯怯地待字闺中。

一个娇柔女子模样的生灵，进入了一个未婚男子，更加是一个流浪宅男的为所欲为的精神世界！就算是白毛女进了黄世仁大宅，焦点都没那么集中！至于经常在酒吧出入，见多识广的明璐，在自己梦里发现面前一个美女瑟瑟发抖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傻子都能猜到。

寻无奈地发现，要靠她保护明璐，首先自己还得保护她不受明璐的“伤害”。

就算你能绑住他的手脚，也不能阻止他胡思乱想啊？

何况这个年龄段的单身男孩……

哪里是控制得住自己的？

行为上的约束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精神上的束缚？

只怕是神通广大的女娲娘娘站在他面前，他脑子里闹腾的，依然是君子好逑。

我靠。

寻睡梦里迷迷糊糊地对明璐寄梦舒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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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暗中

不得不说，寻这段时间的生活越来越像一只猫了。虽然它原本就是，但它从未因为自己的来历而设计生活，否则它此时应该在家中养尊处优玩着绒线团，而不是夜晚中耷拉着尾巴跟在明璐后面走。它之所以白天睡觉，晚上行动，完全是拜明璐所赐。

明璐在酒吧的干活，旁人羡慕，只有寻叫苦连天。乍一看，白天睡个饱足，晚上唱个尽兴，这就可以到后台跟老板伸手数钞票了。世界上还有更好的职业吗？多少人梦里都想要的生活啊！白天全睡懒觉，晚上通宵唱k，从来就没有人实现过！

但对寻来说，这不啻一场噩梦的开始。白天睡觉？大好阳光，走路一点不费劲；走动的人也多，新鲜事儿也多，这简直是种浪费！晚上是什么？晚上是太阳也看不下去的时间！人们种种压抑已久的欲望铺天盖地横流于野，动辄有惨剧发生，拣着这样的时间上路行走？你怎么不直接从这八楼的窗口往下跳？

尽管在寻眼中看来是积极求死的表现，可明璐浑然不觉地瞎子般乱撞，寻也不能不看顾他一下。于是一路来回，麻烦不断，寻困扰不堪，明璐倒是无甚所谓。每当寻在身后摆平了被他触犯的众多生灵，喘气不已时，明璐总觉得寻累得很奇怪。他本来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事情在寻到干预下已经结束。

他只觉得寻很爱找他麻烦。

这只猫怎么回事？我好像没得罪它啊？给它鱼吃，它不但闻都不闻，还躲得远远；看到老鼠，它有时候还会跟老鼠打招呼，这些老鼠个头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也许这是只奇怪的猫，又也许我不是很了解猫；说不定世界上的猫很多都这样，只是我不知道。明璐这样想。

明璐有心情胡思乱想，旁人却不见得跟他一般见识，这是个龙蛇混杂的城市，两个一模一样的黑影，或许一个啥都不是，而另一个却暗藏杀机。

“我实在受不了这个臭小子了！”黑暗中一个声音咬牙切齿地恨怒不已，“每次出来总要往我脚上吐痰！我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埋在我脚下发烂发臭也可以！”

“屁大点事，发什么牢骚？”另一个声音阴恻恻针般刺耳，“这种没脑子的家伙满地都是，计较得来吗？更何况……”

“何况什么？”

“你没看到那只猫么？”

“猫怎么了？”

“我听说，”刺耳的声音压低了嗓门，“那天有些个小骚货，打这个小子的主意，结果不知被谁一举给全灭了！事后几个好事的去寻根问底，只知道一番雷电交轰，她们连渣都没剩下！你以为你区区几百年的气候，就顶得住么？不是托人类的福，避雷针在高楼顶上替你消弭了灾祸，你早成两架焦尾琴了！”

“难道是这只猫？”

“你不信尽管上去试试，”刺耳的声音幸灾乐祸，“我等着替你收尸。”

……

两个声音渐渐隐去，说话间，明璐已经来到了酒吧门前，却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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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积怨

一向喧哗的酒吧，此时正静得有些怕人。明璐愣了一愣，还是走了进去。寻当然也没闲着。绕过了无数空空的椅子桌子，明璐和寻听到老板正大发雷霆：

“我花这么多钱，养了你们这么一群废物！才一会儿功夫，给我捅了这么大漏子！这下可怎么办？要是客人都怕了不上门，你们一个个准备给我卷铺盖走人！”

明璐揪住一个面如土色的伙计，问清了原委。原来也不怪老板火冒三丈，好好的吧厅，突然说是闹鬼，这些可好，原本喜好新奇的吧客一个都不敢上门，不知所以上门来的客人，时不时就会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阴森，觉得坐下去危机四伏，于是坐不了一会儿也纷纷离去，结果这酒吧创出了热点时间无人的记录。老板虽然在后台打骂员工，但自己却也不敢到吧厅里亲身犯险。

彩灯照射着空荡荡的大厅，明璐看着都觉得有些凄凉。他想了想，找了个位子坐下去，把远远躲着的侍务生叫来，要了杯饮料，静静把心神定下来，准备上台演出。

寻在背后气炸了肚皮。

你瞎了吗？这么浓厚的哀怨都看不见？真嫌小命太长了啊？

常人眼中，也只觉得有些模模糊糊，寻见惯了生灵，却能感受到那般异常。生灵未必是自然生成，一旦自然生物遭遇到不寻常的遭遇，也可能产生出一些极其诡异的生灵。眼前这种浆糊般浓稠的哀怨，中心包裹着的生灵模模糊糊，看不太清楚，天知道是什么惨绝人寰的悲剧撕裂了心灵诞生出来的。

明璐正坐在那团哀怨中心的附近。真亏了他的神经足够迟钝，居然对这样针刺般的难受毫无察觉。那团怨气翻滚凝聚，渐渐成形，显现出的却是一个小巧的孩童身躯。

连寻都有些发抖。这种怪异生灵的显现，虽然不稀罕，但生灵的意念越是纯粹，它的力量就越是不受束缚。而且，外表会跟心智相近的生物越是接近。像眼前这样子的状况，即使将之消灭，那股浓稠而集中的怨气也不会消弭。

怎么办？寻苦恼，偏偏明璐一点儿都不苦恼，他还兴致勃勃地跟身边不知道啥时候出现的小孩攀谈起来，逗得那小孩不时咯咯大笑。

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寻气坏了，正待上前，不想这时候大厅中所有的怨气居然风云聚集，完完全全涌进了明璐身旁小孩的身躯。旁人觉得压力骤然消失，大感奇怪的同时纷纷上前，各自舞弄着活计，寻却暗暗叫苦，这下子投鼠忌器，别说是否摆平这家伙都成问题，即使真正摆得平了，这走来走去的没脑子人类，只怕登时就被怨气染成一支怨灵大军。

寻却没有注意到，明璐身上的印记，正缓缓吸收着一丝丝溢出的怨气，随着吸收的怨气越来越多，原本墨绿色的印记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惨绿色，龙形的纹路也渐显狰狞，渐渐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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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难料

周围涌动的人潮渐渐多了起来。明璐跟小男孩很快被淹没在人群里，但寻并不介意，继续远远地眯着眼看。那小孩模样的生灵，身上的怨气，实在是太浓厚了。别说只是人群里，就算掉在鱼群里，寻都找得到。

明璐并不太喜欢孩子，最初的新奇感褪去，他也就找了个机会溜开。可是那小孩对他很感兴趣似的，不由分说地粘着他，明璐上台，他跟着上台；明璐下台，他也跟着下台；明璐上厕所，他也跟着上厕所。

“你老是跟着我干什么？”明璐奇怪地问他。

“呵呵……不知道为什么，跟着你我越来越轻松呢。”小孩笑嘻嘻的样子，让明璐很是气馁。

算了，跟就跟吧，不跟着我回家就无所谓。

反正我已经习惯了。明璐看着远远打着呵欠的寻，叹了口气。

明璐在台上表演的时候，寻其实并没有闲着，它沉着脸径直来到两个坐角落里的顾客面前，跳上了桌子。那两个顾客见了它，脸色一变，就要起身离去。

“喝完这杯再走吧？”寻伸出一条后腿和一只前脚，端起桌上的饮料分别塞他俩手里。二人无奈，握住杯子又坐了下去。

“怎么回事？”寻端坐在桌上，很满意地看着二人闷闷地喝着饮料。

“什么怎么回事……”脸上胡子拉渣的一个不满地咕哝一声，“我不认识你。”另一个脸色惨白的，赶紧桌下踩了他一脚，陪笑道：“没啥没啥，什么事也没有。我们就是来喝一杯的。”

“装什么蒜？”寻不屑地一甩脖子，“正常人类会跟猫这么说话的吗？”

“你又不是猫……”胡子脸好了疮疤忘了疼，习惯性地顶着嘴，不防寻轻轻按住他的手掌，一丝电火沿着他掌心慢慢往上游去，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想要抽回手掌，手掌却纹丝不动。他大汗淋漓看着电火朝着眼睛游来，眼里满是惊骇。

“到底怎么回事？”寻蓦地转身看着小白脸，眼睛盯着他的眼睛，“我很忙。”

“呃，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听说……”小白脸脸色发青，典型的面有菜色，“这里有死灵出现过。我只是听说……”他背往后靠，躺在椅背上，勉强咧开嘴巴装出个笑容，看着跳过来站在他胸脯上的寻，一动也不敢不动。

“谢谢。”寻放开了他，撒脚落到地面，胡子脸手上的电火也消失无踪，“再见。”

“谁想跟你再见……”胡子脸还没说完，小白脸猛地抓起一把海蜇皮塞进他了嘴里，死死堵住，胡子脸试试吐不出来，干脆嚼了嚼全吞下去，这下可辣得直灌水，嘴巴终于没有空闲闯祸。

这两个乔装成人模样的生灵兀自纠缠不休，渐渐走远的寻却知道麻烦来了。

所谓“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死灵在这里出现，意味着它会把曾有的一切留在这里。所有的怨恨和怀念，都失去了本体游荡在这个绿豆芝麻大的小地方，那小孩模样的生灵，看来是被选上了。

寻正唉叹着时运多艰，明璐来到它旁边坐下，一脸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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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操纵

“我很佩服你，但我不喜欢你。”明璐对趴着的寻说，嘴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又发白日梦了。”寻撇撇嘴，看也不看这常常异想天开的伙伴。根本没意识到这是在跟它说话。在它的印象里，用傻瓜这个词来形容明璐，实在是辱没了全世界的傻瓜。明明有着绝顶聪明的脑袋，却紧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放；放开了家庭，却留恋着家庭的温暖；不追求感情，却羁绊于异性的憧憬。寻觉得自己之所以愿意伴随着他，或许很大的成分在于，不必看到他像肃——那只执着的硕鼠——一般苦苦研究着自己的门纲目科属种……直到能够用一种既定的目光来看待自己，而不是时时刻刻关注自己的现状。

每个人都是那么害怕变化。当变化发生时，他们却并不觉得奇怪。而变化带来的影响过去以后，他们又习以为常地淡漠，却又提防起其它东西的变化来了。为啥他们不愿意像我一样以寻求着为生活，却要以守护着为生活呢？

寻自己正犯了一个跟它嗤之以鼻的人类同样的错误。

一切都在变化着，只是寻没有把明璐也放进这一切之中。在它看来，明璐是相当安全的，也是相当稳定的。甭管他再怎么喜欢胡思乱想，也不至于会变成眼前这样的一只硕大无朋、狰狞可怖的家伙——

这是什么？

寻揉了揉眼睛，嗔目结舌地看着眼前拔地而起的邪异，差一点没躲开它朝自己踩下的一脚。一张桌子在它脚下“喀拉”一声变得扁平，就像拣垃圾的大叔脚下那脆弱的易拉罐。寻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它不是怕，这样的场面在自己的游历生涯中并不少见，它糊涂的是，明璐怎么会变成这般德性？

要靠他自己来解释恐怕是不可能了。寻东躲西藏地躲避着，努力把这个怪兽版的明璐引出酒吧。酒吧里的客人伙计，发现眼前多了这么一个比电影特技还逼真的妖怪，早已悄无声息散个罄尽，所以没什么伤亡损失……有损失的，恐怕只有酒吧老板而已。此刻他正咧着大嘴，呆呆看着无数在地上破破烂烂的贵重摆设，或者说曾经贵重的摆设。他听到轰一声猛地抬起头，又看到了被彻底撞毁的墙壁，嘴巴咧得更大。还有什么？他还有什么？

“我一定是在做梦！”他嚎叫着，“等我睁开眼！睁开眼都给我回来！”

他很虔诚地把眼睛闭上，双手一会儿合十，一会儿在胸口划着十字架，算到哪路神仙都没放过时，抖抖战战地睁开了眼。

他就看到了一双眼睛。这是一个孩子的眼睛。望着他的这双眼睛，既洋溢着天真，又蕴藏着愤恨，既带着笑意，又夹杂着残酷，好像是一杯掺了鲜血的冰淇淋。

他就看了一眼而已。然后就晕过去了。因为他在晕过去之前的那一秒，突然想起了那个疾病缠身的舞女，那个找自己借钱治病却遭到辱骂，跳江自杀的女人，她从自己面前离开时，那双眼睛也是这样。

“我下辈子能不能不当人？”这是他最后的一个念头。

老板心里再怎么忏悔，也救不了他自己，更帮不了寻。状态有些奇怪的明璐跨着大步追赶着寻，寻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就如同寻平时跟着明璐一样。只一点儿不同，就是寻从来没打算用脚踩明璐，明璐这时却怒吼着，步步不离寻的头顶。深夜的路，根本没有谁来仗义勇为。寻只有靠着自己躲着一次次灭顶之灾。

寻如果想跑的话，明璐根本追不上。但寻没跑的习惯，更没有丢下伙伴的想法，所以它只有一边跟明璐周旋，一边仔细观察苦思对策。

寻觉得遇着山洪暴发都没这么费劲过。

“要有个伙伴该多好啊。”寻心里呐喊着。要是有个伙伴可以帮忙拖住这疯子，自己就可以好好躺下来想想，顺便听听音乐看看电视……说不定办法很快就想出来了。

明璐还是红着眼睛追着寻，脚丫子不时亮出架势，直欲除之而后快。寻只能压着速度一点点把他往偏僻的地方引。

要是放出电来就简单了。寻很无良地萌生了这样的想法，不过很快又推翻了。把明璐变成一坨焦炭，实在不是个好主意。寻平时没事不打算这样，现在有事更不打算这样。

不过，就算寻现在心里再怎么光明正大博爱众生，明璐还是一脚接着一脚踩下来，丝毫没有感恩戴德的意思。寻不得不躲躲闪闪，时进时退。

路很快走到了尽头。一座陡峭的小山坡拦住了寻的去路，寻回头看着缓缓逼近的明璐，仿佛有点不知所措，蜷缩在山坡脚下呆立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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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匿迹

着了魔的明璐兴奋地吼叫着，一脚使足了力气朝着寻的位置踩了下去。这一脚力量之大，踩得尘土冲天飞扬。待尘土散尽，只见一道道龟裂的裂痕从明璐踩下的大脚向四周延伸，令人触目惊心。明璐抬起脚，满意地看了看深深的脚印。这一脚下去，就算是铁板也裂开了。他漫步离开时候，脸上不由自主流露出了一丝娇媚的笑意，当然，并没有旁人发现。

城市里少了个酒吧并不令人们过分在意。虽说酒吧老板丧命当场，场内摆设遭毁坏无遗，墙上还有个人形的大洞，但终究也没能提供任何桃色暧昧的闲言碎语，因此讨论这事儿的兴头，渐渐也就淡了。至于老板的死因，更是没人搭理，大家都知道，要说世上有哪些人无罪也该杀的，无非就是这些挖空心思赚昧心钱的人。酒吧原有的客流分流涌入其它各处娱乐场所，上至宾馆下至发廊不一而足，据说由于受了惊吓，某方面需要康复的理由也屡见不鲜。只是有一点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那个带着猫上舞台的英俊歌手也随之不见踪影了。

那是个奇特的人物。常常流连在娱乐场所的许多寂寞女性想念他的笑，更想念他的猫，觉得逗着他，看他脸红尴尬局促的样子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看他被那只老气横秋的猫逗着发火，更是难得的解闷良方。

遍寻不着后，女人们开了无数的八卦会议，却也没有探寻到他的一丝踪迹。仿佛他从人间偶然因故升仙了，一点什么都没有留下来。于是他的去向，又成了闲人们口中津津乐道的话题。

“唉唉，我就说他一定是被哪个富婆给包起来了，谁叫他那么他讨人喜欢呢？”一位女士娇滴滴地说道，“偏偏我认识的好多朋友都喜欢年轻人，哎呀，真是向往……不对不对，真是可惜呀。”

“谁说的！”不知是谁，义愤填膺地激烈反驳，“他被人包了？笑话！哪个不要脸的，连我看上的男人也敢插手？”

“你……？”刚刚那位女士惊奇地掩住了口，“这实在太令人惊奇了！连您也看上了他吗？真是独特的爱好！”

“啊？”某位男士这才发觉许多女士一脸嫌恶地向他望来，而一些奇怪的男士也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登时满头大汗，“我是说想要招徕他到我的俱乐部发展……”

四周咯咯的笑声登时淹没了他仓皇离去的脚步，接着谈论的话题，又到了他身边的那只猫身上。

“那只猫好有性格，”一个年轻小女孩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自己手中迷离变幻的饮料，“它好象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给它零食、玩具，或者其他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它连瞧都不瞧；可有个小乞丐那天在门口哭，它不声不响就把份牛排叼到他面前，一转身就闪了回来。真是只奇怪的猫。”

众人谈论纷纷，都没注意到角落里，有声压低了的冷笑，这来自一个女子打扮的顾客，她穿着的露背装缝隙里，除了美得耀眼的肌肤，还有一个活灵活现的刺青，好象是一条盘旋着的青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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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泣血

地面上的忙碌和沧桑，地底下的安稳和安详，相映成趣。

硕鼠并不跟人类争执，人类要太阳，要星星，要月亮，硕鼠并不坚持，结果人类拥有了天空，而硕鼠则拥有了大地。

地面上天翻地覆脑翻了天，地底下依然安之若素。几乎没有谁会到黑漆漆的世界里去争权夺利，把暗无天日的生活当作享受。硕鼠在那里的辛苦劳作，总能够得到比较对等的成果，不至于遭到掠夺或者破坏。这也是硕鼠们从不羡慕人类的原因之一。

地下的城市，如同地上建筑的倒影，地上深深打下来的地基和水泥柱，被硕鼠们就地取材造成了地下的空中楼阁，丝毫不比上头的逊色。

只是人类毫不知情。他们的眼睛从未往下仔细看过。

只是，生活再安逸，也难免伤脑筋。就如农民担心虫子，司机担心下雨，商人担心物价，活人担心死去。此刻，许多硕鼠围在一只猫的身旁，使劲挠着头皮。那猫得意洋洋地摇着尾巴，扔下了前爪的纸牌。

“又是我赢了……今天还是老规矩吧，搜寻他的踪迹，晚上九点前来跟我汇报，九点后我睡觉了。”

一地的硕鼠垂头丧气地四散离去，只有两只赖着不肯走。

“寻，我们是老朋友了，是不是……”

“就数你俩最赖皮！”寻不满地瞪着它俩，“好意思吗你们？”

“那你起码也不能老差老朋友跑腿吧？”大腹便便的丸呼哧呼哧喘气，“我可是跑不动的了啊……”

“还有我！我适合的工作是研究跟发现啊！老是东奔西跑算什么？”肃下垂的胡子翘了起来，赫然是个“立”字。

“不是你擅长的就不能做了吗？”寻鼻孔朝天，“那是给你们的锻炼！要注意学习！……”

二鼠垂头丧气正要离开，一只肥头大耳的硕鼠气喘吁吁跑了过来，到寻耳边说了几句，寻脸色大变，风驰电掣般转眼不见了踪影。

“是不是我们不用去找了？”肃和丸面面相觑，又扭头望着那只兀自气喘不定的肥鼠。

“不用去了！”它满身肥肉一抖一抖，“找到了。”

“真的？”

“骗你们干嘛……”肥鼠旁若无人地往地上一躺，“只是好像不太妙。”

肃跟丸对望一眼，撇下肥鼠一前一后相继离去。

地下城的大厅中央，寻默默站着。寻的面前躺着一个人，正是失踪已久的明璐。眼前的明璐衣衫凌乱，满身伤痕，面貌凝聚着扭曲和不甘。

肃和丸来到这里的时候，寻正低下了头嗅着明璐。肃疑惑地看了看明璐一眼，正想上前，寻黯然拉住它的手臂，止住了它。

“早已经断气了。”寻不愿多说哪怕一个字，转过脸趴在地上。肃和丸不敢相信，上前细细检查，结果是寻的说法没有错，明璐的确是早已断气了，但原因很不明确。而且到底是被外物伤害致死，还是自身伤病致死，连肃也无法给出一个定论。

突然在这时，明璐的双眼，蓦地流下一行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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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新生

别人不知道血泪是怎么样的一回事，可肃知道。

“还有救！”肃大叫一声，顾不上别的，一脚把寻踹开一边，双手吃力地拎起明璐的后颈，一个交错，把他脸朝下翻了过去，然后一屁股坐上他的后腰，双脚攀住他的小腿，一用力让他的双腿屈了起来，双手再扯住他的耳朵用力往上一扯，明璐整个上身都被扯了起来。只听得噗哧一声，一股浓浓的黑气从明璐的七窍不断冒出，弥漫在上方聚而不散。

“死猫！快来帮忙！”肃顾不上礼貌，扯着嗓子吼着寻。它让寻朝明璐身上来点儿电。

“一点儿是多少？”寻犹豫不决。

“死不了就行！”肃继续大喊着，“快点快点！催促他的肌肉继续痉挛！”

“那我不客气了。”寻无奈点点头，一道电光过去，明璐整个儿使劲地狂抖，肃更是被震得飞起，木字型乓一声贴到了墙上，再慢慢溜下地面。墙上残留着两道血迹。

“没事，是鼻血。”丸奔过去扶起了肃，往墙上看了看，又往肃脸上看了看，朝寻点点头，示意寻继续。

寻于是专心致志替明璐“治疗”。在电击的不断刺激下，明璐身上溢出的黑气越来越多，明璐的脸色也越来越红润，他的手脚渐渐柔软，抖得越发夸张了。

肃和丸好像没有在一旁看着，寻回头一看，发现两个家伙端了咖啡正看报纸。

“我得折腾他到什么时候？”寻额头上爆出了青筋。

“我也不知道……”肃摇摇头，它没看到寻这时接近发狂的脸色，“不过我想？”

“怎么？”寻暗暗下定了决心，呆会也帮肃治疗治疗。

“等他能够叫出声来，应该就完工了吧。”肃抿了一大口咖啡，凝神看报。丸朝着目瞪口呆的寻摊摊手，耸耸肩，不知道从哪儿端出了一碟零食，招呼着肃一边吃一边看报。

谁也说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一只猫使劲放电电地上那个死人，两只硕鼠在旁边沙发上就着咖啡零食看报纸。陆陆续续过来的硕鼠来到大厅中围着它们，议论纷纷。

“很新颖的创意！”一只硕鼠说，“这可以成为我创造新油画作品的题材。”

“这是世界上和平与暴力两个极端的体现！”一只硕鼠显得很激动，“我可以开展一个研究课题。”

“我还是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一只硕鼠挠挠头皮，朝着它们端详了一番，“像是在虐尸嘛。”

“那边的咖啡味道好像不错，”一只硕鼠流着口水，“那小吃更是吸引人哪……”它走了过去，涎着脸要来了一块零食，慢条斯理地吃着。

寻心里的窝火到了极点。

“你们这群混蛋！到这里来添什么乱！”更多的电芒从寻身上宝剑般亮出，把这群闲来无事的家伙唬得飞一般逃窜，电光熄处，世界再次清静了下来。

这时，寻、肃、丸不约而同，朝着明璐惊奇地望过去，因为它们这时候都听到明璐发出了一声“哎哟”。

糟糕的是，这声“哎哟”听起来好像是……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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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对影成三人

“寻，据说他是个男的？”肃不能置信地指着明璐，“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今天天气不错。”寻很拙劣地想要叉开话题。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肃和丸一拥而上，揪住了寻使劲儿摇晃，“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关！”

听完寻断断续续的解释，肃和丸看了看明璐背后的印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就是想让他有个保障，我不在的时候可以保证他的安全。”寻委屈地说，“没人告诉我会这样子啊……”

“你还有理了？”肃瞪了寻一眼，“不过照你说，也不至于如此；他一定还有别的什么遭遇，是我们所不了解的。”

“这团黑烟是怎么回事？”丸疑惑地看着上空漂浮着的黑气，“这是从他身体里冒出来的，有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不过我不清楚，”肃头疼地揉揉脑袋，“寻也许比较了解。”

“我只知道这股怨气那晚上出现，而且这臭小子跟那生灵靠得很近，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明白了。”

“人类常常把其他生灵称作妖魔鬼怪，对它们深恶痛绝，”肃表情凝重起来，“这小子是怎么会跟生灵接近的？”

肃和丸盯住了寻。寻觉得自己好像被水蛇盯住了的青蛙。

“早就警告过你了！”它俩朝着寻大骂：“你跟他接近会害了他的！”

被唠唠叨叨责骂了大半天，寻垂头丧气地一动不动。肃和丸好像比寻还累，明璐还是躺在地上，谁都不作声。

“那么，这个怎么办？”丸指着漂浮不散的黑气，“会不会影响到别的居民？”

“收掉它吧，看看能不能回收利用。”肃动身离开大厅，不一会儿就回来，手里推着一部机器，呼隆呼隆开动起来后，黑气被吸进了机器里。寻好奇地端详着机器，不留神被肃朝头顶上狠狠敲了一记。

“看你的小朋友去！”肃吹胡子瞪眼，“死是死不掉了，活不活得下去还得看他的造化；难得你有空，照看他，一步都别离开！”

肃和丸推着机器离开了，寻左右看看没事，试着从明璐身体里召唤出那只生灵。印记还在，明璐也还活着，但寻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将她召唤出来。

“你这个家伙！”寻咬牙切齿地威胁，“还不出来是不是？我要发飙了！”

明璐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渐渐地有种瘪下去的感觉，又过了一会儿，寻才发觉明璐原先是丰满了些，跟他原有的瘦弱身材不太相符，现在逐渐恢复原有状况了，但刚才找到他时悲痛继而惊奇，实在没去细看这一点。

待到明璐身体完全正常化，寻一把按住了他后背的印记，掌上电光蓄势未发。这时，蓦地一道虚影从明璐身体分离出来，兜了几圈在寻面前渐渐凝形，却是舞厅里出现的那个小孩。

“你在这儿干什么？”寻大怒，明璐搞成这样，肯定是这小家伙搞的鬼，“不怕我收拾了你？”

“呃……这个……”小孩畏惧地看着寻，“我能不能不说？”

“你说呢？还是不说呢？”寻狞笑着的样子，其实跟豺狼也很像。

“我来看大哥哥跟大姐姐这个那个……”小孩不好意思说下去，寻双眼一黑，往后便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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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莫道不销魂

寻原本是觉得明璐很可怜的，自己是很内疚的！

正是因为自己的接近，他才陷入了这般悲惨难言的境地。昏迷不醒！不男不女！多少世人作歌赋诗的悲剧题材，都集中在他身上了！

然而这般看来，所有的麻烦只是这家伙荒淫无度的结果罢了。可怜的反而是附身在他身上那只雌性生灵。

寻醒来的时候，明璐正站在一旁讪笑。小孩不见踪影。

“我宰了你这淫棍……”寻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便要为民除害，肃和丸一左一右拦住了它。

“干什么？”肃拽住寻的尾巴问。

“不要拦住我！”寻使劲挣扎，“让我宰了他！”

“开什么玩笑！”丸扯住寻的耳朵大声喊，“费那么大劲救活了他，你现在要杀他？”

“我咽不下这口气！”寻火冒三丈，“你看我为他操多少心！不然他到今天能够活着？”

“那你现在杀他，不就都白费了？”丸苦口婆心地劝它，一边示意肃把明璐拉开。

“你看他对得起我么？”寻使劲挣扎着，“只顾自己寻欢作乐！致个人安危于不顾！致他人尊严于不顾！你别拦着我别拦着我……”

肃和丸好不容易劝住了寻，肇事者却不识好歹地开了口。

“呵呵……我认识你啊，你是叫丸是吧。”满脸堆笑的明璐笨拙地跟寻套近乎，寻闻言挣脱了两只满头大汗的硕鼠，一纵身揪住了明璐的胸口。

“我叫寻！”那双通红的猫眼充分说明了某只猫内心的愤懑，“那只胖老鼠才叫丸！你看我的样子像胖老鼠么？哪一点像了？不长眼睛的家伙！”

丸在旁边咕哝了一声，听不清它是不是不满。肃忍住笑，上前劝开了寻。寻悻悻地推开了明璐，走到一旁趴下不理他。

“明璐先生，”肃咳嗽一声，接过了话头，“据说你跟那位生灵小姐的关系……”

“我们的感情是纯洁的！”明璐说得义正辞严，接着小声嘀咕了句，“我们的私生活是无可指责的……”

“谁跟你有感情了？”一个声音幽幽传来，“我是被你胁迫的……”说着说着声音带着呜咽。

寻回头看时，明璐还是明璐，只是脸上带了妖娆，挂了哀怨。手轻轻扣在下巴上，一副梨花带雨模样。

是要上前宽慰她好，还是上前痛扁他好？寻突然也给糊涂了，面前这个才真正是矛盾的结合体。

明璐在梦境里轻薄她，现实里却成了她的身躯；她在明璐梦里是个弱女子，现实中却可以力大无穷。

最令寻郁闷的，是什么呢？教训明璐，却也就伤害了她；爱护她呢，就放过了明璐！一道电光放过去，两个就都成了历史；置之不理，两个还是冤家。

寻都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做什么都是错。既然做什么都是错，不如什么都不做？

就算寻什么都不做，明璐还不是该干嘛干嘛？

寻问那生灵，“不如我放你出来再收拾他？”

“我还出来干什么？”她幽怨不已，“我还是认命……”

寻一阵天旋地转。这就是自己做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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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夫婿轻薄儿

猫的好奇心并不比老鼠差，但当肃和丸两个家伙两眼发光向明璐追问细节问题时，寻坚决地将这两只不分轻重缓急的硕鼠驱之别院。

大厅里就剩下了寻和明璐。

寻想了想，打消了自己将雌性生灵分离出来的念头。还是不要莽撞了。原本只打算让她保护明璐来着，现在却成了这种状况，她自身都难保，明璐也跟着遭殃。这怪谁？还不是自己轻举妄动惹的祸。明璐不乱来也许大家都没事，但是指望那家伙在梦里能洁身自好，还不如希望这世界上的罪犯统统突然醒悟悔恨不已集体自杀更实际一点。

可现在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三个人时不时替换着出场，明璐出现时当然着男装，生灵出现时马上就改了女装，如果是小男孩，毫不客气就改了童装。要是邻居稍微注意他的行止，当天就得发疯。这还是小事，更可怕的是某些状况下，他们三个同时出场，身体会完全失控，体现出一种莫名其妙的破坏本能。就如同寻那天见识过的那样，整一个北极熊体型加醉汉心态的杀戮机器。在人类社会以这副模样出现，根本就是找死。不尽快解决的话，很容易出现一尸三命的状况。

“想好了没有？”寻问明璐。

“想好个屁！”明璐闷闷地回答。为啥自己时不时一身女装在迪斯科的女厕出现，又或者突然悬挂在摩天轮上，他也是刚刚才弄明白。每夜春梦无痕，醒来时了无踪迹，就算有些儿能留下回味，却淹没在无数的麻烦中。再怎么达观也好，他一时还是想不通。至于这只猫为啥突然会说话了，他根本就没心思去关心。

寻摇摇头，看他一副穷途末路的模样，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它想了想，又问道：

“她叫什么名字？”

“她？”明璐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了看寻的眼神，猛然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你管我！”寻脾气又上来了，“我数到三！一！”

“这是我的隐私……”

“二！”

“我有权保持沉默……”

“三！”

随着寻的耐心崩溃，一道电光直奔明璐而去，牵引明璐扭出不自然的霹雳舞。不一刻，明璐焦头烂额地冒烟倒地。虽然寻明显手下留情，但四肢扭曲的角度超过了人体所允许的最大尺度，从医学上来讲，只有脱臼会造成这样的现象。

寻自觉消了一口气，弄了盆水“扑滋”一声朝明璐身上泼去。

“她叫什么名字？”寻发现自己是手执皮鞭烙铁的狱卒，而明璐是熬刑守节的仁人志士，不由得呸了一口，正想离去，明璐这时候，却很不配合地变节了。

“是不是说出来就不打我？”他流着眼泪问，仔细点看，脸上还有鼻涕和口水，全是刚刚这阵子奖励的产品。

“我怎么会打你呢？”寻笑眯眯地摸摸明璐的头，“我连碰你一下都舍不得的哟！你这么说真让我伤心……”它亲切得犹如扶着孙儿的外祖母。

“……她叫怀玦。”明璐打了个冷战。眼前露出亲切微笑的大猫，怎么看都像是狼外婆。你是没碰我，更没有打我，你只是用电电我而已！用电电我用得着碰我的吗？好汉不吃眼前亏。

“怀玦？”寻怀疑地问，这个名字，怎么……？

“是我给她起的，”明璐得意地说，“多么有内涵的名字！我真是个天才……”

心情极度不爽的寻再次把明璐电得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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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云深不知处

夜深无言，稳定下来的明璐沉沉入梦。寻看着这三位一体而又混乱不堪的麻烦，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三个人没有一个是坏人。明璐心地纯良，心里只有对未来的憧憬，毫不追怀过去，更不苛求现在；怀玦是只出淤泥而不染的生灵，纯洁无瑕，所以才让她附着在明璐身上；小男孩虽然受了些怨气，但他对明璐很是依恋，也出不了什么事。谁曾想，三个凑在一块儿的时候，会成这么大的祸害。

寻想到要如何善后，不由得头疼万分。“还不睡？”背后啪啦来了一巴掌，寻回头一看，是肃在丸那儿吃过夜宵，前来探望了。少不得道句“有心”，把闲操心的麻烦事先放放，陪着肃安心坐下，随意聊聊。

“他……他们怎么样了？”肃感兴趣地指着明璐问寻。肃对医学的痴迷，实在不逊于丸对美食的执着，这么奇特的事情能够来到自己面前，少不得多了解些儿。

“还活着，也不怎么样。”寻一肚子的郁闷，趁着肃的询问，一股脑儿把来龙去脉都倒了出来。听得明白时，肃跟寻一样，头疼不已。

“他们都围着明璐转，就跟你一样？”肃一句无心的戏言，寻脑子里一激灵，思路从未这般清晰。

他有哪儿那么特殊的？为啥我围着他转？为啥怀玦依恋不去？为啥小男孩也留恋不已？

“肃，你见的事情多，你怎么看明璐？”寻也不绕弯子，单刀直入问肃。

“明璐？挺好的一个傻小子啊，你的伙伴呢。怎么了？”肃稀里糊涂地答了句，半晌，也有了些疑惑，“他也没啥特别的，但你们一个个都围着他转，是不是太窝囊了？”

“我们是很窝囊，”寻苦笑着说，“不过这不重要；我想可不可以换句话说，我们的窝囊，是不是因为他不太窝囊？”

“我怎么知道……”肃沉吟了一会儿，“你有没有问过他的来历？”

“没有。”寻很严肃地回答。

“你跟他一起这么久连他来历都不问？”肃眼珠子快掉出来了，它本来可以不这样瞪眼的，但寻的回答实在是太窝囊了。

“我们语言不通。”寻一句堪比黄河大坝的硬话，把气势如大河滔滔的肃噎得差点没仰天吐血。

“我明明刚才看到你们在对话！”肃转念一想，鼻子给气歪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活过来之后我们就能够沟通了。”寻也感到奇怪，“你好像对我有意见？”

“没有。我对他越来越感兴趣了。”肃脑子开始绕过弯来，“他有没有跟别人说过他的来历？”

“那倒没听过。”寻想了想，“你担心啥？”

“要只是他人品好，那没说的；要是因为别的，那说不定……”寻斟酌了良久，皱着眉头问，“那个小鬼在哪儿收留的？”

“那家完蛋的酒吧，”寻说，“为啥问这个？”

“我想，我们可以到那儿去瞧瞧。”肃淡淡地说，语气中深深地藏着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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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解灵还需祭灵人（一）

很多人认为，一旦某座建筑倒塌了，消失了，就与尘世再无瓜葛，不管上面重建或者弃置，都不会再跟原有的一切打交道。起码他们看来是这样，不单建筑，连同其他看得见的东西，他们大致也是如此认为。一个国家消失了，这世上就不会再有这个国家；一个人消失了，这世上就不会再有这个人。然而，他们错了。

人们虽然知道，蛇能够靠红外线了解猎物的位置，蝙蝠能够靠超声波探测周边的环境，狗能够靠鼻子发现目标的蛛丝马迹，甚至普通动物也能察觉即将到来的灾祸；但人们总是不了解，同在一片土地上生活的种种众生，并不比自己低贱卑微。众生所能了解的，远远超过了人类双眼；它们所懂得的生存之道，实在比人类高明太多。

它们之所以不强大，是因为它们只求“生”，过于依赖自然的施予，只把自己的能力当作工具，并不认为自己可以更强。人类当然更加顾不上替它们操这份闲心，自个儿的幸福生活，远比自己的眼睛半瞎不瞎来得重要。结果形成了这么一种状况：自然如同大海，人类如同船员，操纵着船只在海洋面上驰骋。但洋面下宽广深邃的世界，却是众生的领土。人类的生活，跟那些眼睛所不及之处，充满了密密麻麻的联系。

此时，寻同肃所在的地方，照人们的眼睛来看，只不过是断壁残亘罢了；可在它们眼中看来，却远非那么简单。

“寻，你有没有闻到很特殊的气味？”肃一边吸溜鼻子，一边问。

“你以为我是狗？”寻漫不经心地回答，它也专注地观察着这一片，不放过一点点异样的痕迹。

“我觉得有点奇怪！”肃停下来，招呼寻靠近，递给它一坨不知道什么东西，“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什么？”寻嗅了嗅，摇摇头，“我闻不出来。”

“就是因为这样才奇怪！”肃叹了口气，“什么味道都没有！平常的一个垃圾堆，有这样的东西吗？”

“奇怪的不是味道，而是没有味道？”寻睁大了眼睛，仔细端详着这玩意儿，“是什么东西？”

“我不敢肯定……”肃张望四周，不放心地翻着一个个土堆，“但肯定我们的运气不会太好。”

“说什么话呢？”寻越发莫名其妙，“我们运气不好？从遇上你们我就知道了。”

“现在不是说俏皮话的时候！”肃狠狠往寻脑袋上一敲，“知道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啊，你都没告诉我。”寻委屈地说，“味道？运气？我不明白。”

“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没有味道的，我知道的只有一种。”肃凝重地搜寻，越走越慢，“那就是死灵。”

“死灵？像我？”寻还很轻松，这个世界，有生灵就有死灵，这很正常，“那又有什么奇怪的？”

“如果我们面对的是死灵，而且死灵出现在城市的人群里的话，”肃无力地坐倒，“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顿了顿，“祭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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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解灵还需祭灵人（二）

听见“祭灵人”三个字，寻眉头一跳，心里一阵不愉快。从前，寻就听说过，“祭灵人”就是祭灵的成员，以操纵死灵为乐。死灵在他们的束缚下无力抵抗，只有等候主人去世后到来的无尽痛苦。想到要面对的是这样的角色，寻十分不愿。搞不好一个不慎，成了别人的玩物，那可真叫老猫烧须，倒霉透顶了。尽管如此，寻始终未有畏惧之心。它实在想不出来，这个世界上有怎么样的力量，可以束缚自己甚至消灭自己？自己有的是本事脱困突围，最不如意的情况下，一个闪电把肉体凡胎的祭灵人化作非生命体，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当然，说是不怕，可祭灵传世无数载，必然也有一些过人的绝技，想世间死灵皆非良善可欺之辈，它们是非常态失去的生灵，在极端特异的机缘之下，才成为了死灵。虽然不全是杀戮狂魔，但也没有一个是很好说话的好好先生，怎会轻易心甘情愿地供人使唤？寻以一只猫的身份，在人的世界里摔爬滚打了许久，一点“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心思还是有的。它深知，任你十分本事，一旦落入设好的圈套，甭说自己是才九条命的猫，就算是七十二般变化的孙猴子，有七十二条性命，一般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乖乖地与人做牛做马，为奴为仆。

看着肃东翻一下瓦砾，西摸一下苔藓地忙个不停，寻忍不住问道：

“祭灵人很可怕吗？”

“也不是可怕，”肃头也不回，回答道，“对我们来说，可怕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操纵的死灵。但对你来说，就不一定了！要是被操纵着屠杀你曾经的亲朋好友，你怕不怕？”

“哈，要是让我拔光你胡子揪掉你尾巴，那倒是不错。”寻想到什么说什么，脸上一副向往的神色。

肃闻言摔了一跤，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时，手臂上兀自鸡皮疙瘩抖个不停。

“混蛋！”他骂道，“你以为是好玩的么？”

“当然不是，”寻摇摇头，“其实，我也很想知道，跟人类最像的硕鼠，一旦剔除了身上区别于人的特征，会不会完全变成人类？”

“肯定不会！”肃额头上窜出了冷汗，“硕鼠就是硕鼠，人类就是人类！我们的区别是内在的！拿你当例子，难道把你这死猫灌足了水，你还能变老虎不成？少胡思乱想！来帮我搬开这块石头……”它竭尽全力，石头却纹丝不动。

“石头怎么了？”寻端详了一阵，实在看不出这石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更谈不上帮忙。

“少废话，多做事！”肃伸着舌头，下巴滴着汗水，“这下面一定有什么东西，我凑起来的线索就断在这里！快点了！别光顾着傻看！”

“除了推开它之外没有别的法子吗？我也帮不上忙呢。”寻好整以暇地看着肃埋头苦干，“或者……”随着雷电力量的凝聚，一个越来越大的球型雷电呈现在寻头顶上，闪烁着紫色的电芒。

“你想干什么？等等！”肃脸色一霎那发白，抱着脑袋往旁里一窜，一头插进了篙草从中。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抱头鼠窜了。”寻嘲笑着肃，一凝神间，紫电球朝石头飞去。

紫电球跟石头接触的一刹那，雷声轰然巨响，石头碎屑四下纷飞，烟尘弥漫，很是呛人。

“搞得这么惊天动地，你不累啊你？”肃咳嗽着，摸着石头挨近了寻。

“累啥？”寻很奇怪，“只要我接触着自然，我身上的电不管用多少，都会有相应的电补充进来，达到一个平衡。”

“多大的平衡？”肃明知这跟要紧事无关，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没试过，你很感兴趣？不如……”寻的阴险笑容总是露出一个虎牙。肃见了，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低着头就当没听到。

烟雾散尽，肃定睛一看时，目瞪口呆的样子，宛如一只遭雷吓的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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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解灵还需祭灵人（三）

“居然什么也没有？”愣了半晌，肃叫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寻傻乎乎地走了过来，在石头消失后露出的地方寻寻觅觅，同样是没啥结果。

“也许你的判断没有错，只是发生了一点小意外。”寻想了想，安慰肃。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肃苦思冥想，反复验证着思路中的每个环节，就是没有结果。四下寂静无声，连只小动物都没有，沉重的气氛笼罩在这个阴森的地方，寻和肃的心里都感到了一阵压抑。

寻开了口：“我一直想告诉你的是……”

肃把耳朵凑了过来。

“刚才那一下，如果石头底下真有什么的话，那肯定跟石头一起完蛋了。”寻还没等肃回过神来，一溜烟走了。

“就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还在这里乱找？”肃哑然失笑，正不知道寻为啥突然玩消失，猛然想起了石头为啥会消失，不由得勃然大怒：

“死猫！你是故意的对不对？给我回来！”

寻早已走得远远地，什么也没听见。

当寻在硕鼠的城市看到归来的肃时，意外地发现它并没有恼怒的样子，正相反，它脸上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找到了没有？”寻上前跟它打招呼，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

“哈，本来是没想找下去了，但是……”肃神神秘秘的样子，“我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然后呢？”寻的兴趣来了。

“然后我就回来了。”看着肃很端正的样子，说出这样避重就轻的话，寻险些没有一头栽倒在地。

“那你……”寻晃荡晃荡脑袋，好一阵子才调整过心态来，“到底发现了什么没有？”

“有啊，”肃无所谓地说，“你在的时候跟你不在的时候，工作效率真的很不一样。”

“这很重要吗？！”寻自尊心落到了崩溃的边缘，恼羞成怒这个心理颇有一触即发的趋势，“结果！老子要的是结果！结果！”

“先松松手……”肃费好大劲才让寻冷静下来，顺便在冷静的同时把捏住自己脖子的两只要命的前爪稍微放松一点。肃脸上惊慌，肚里却暗暗好笑。这么强大的力量，落在这么……奇怪的家伙身上，真说不清是世界的幸运还是不幸，这只能说，大自然虽然喜欢造就物种，但在智慧跟能力的均衡方面，保持着着惊人的公平原则。

这家伙迄今为止，都用自己强大的力量干了什么？好像除了发脾气、恶作剧跟偶尔帮帮小忙之外，再找不着了。这果真是一个原生态细胞。

“你倒是看够了没有啊？”寻等了半晌，发现肃只是这样呆呆地看着自己，火又来了，“别用这种看白痴的眼光看我！”

“行行行，”肃慌忙讪笑着说，“这都被你看出来？”

“少废话！”

“说正事说正事……”肃脑袋一阵摇晃，“我的发现很简单，其实你也该发现的，因为我们看到的东西完全没有两样。”

“什么？”寻很直接地被转移了注意力，肃连忙把它的爪子从自己的脖子上卸了下来。

“没有。没有线索就是线索。”肃轻轻松松一句话，寻悲哀地感到，自己的脑袋离硕鼠还有一段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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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解灵还需祭灵人（四）

“好极了！”寻定下心神，“就是说祭灵人故意抹灭了线索吗？”

“总之不会是线索自己消失了。”肃望着自己的鼻尖，“寻，你自己要小心。”

“为什么？”寻十分奇怪。肃的语气，忧虑得能凝结出一座冰山，寻很不习惯。肃平日的淡然和理智，在寻心目中根深蒂固，在硕鼠的世界里，更是有口皆碑的。可看现在它的样子，分明是不安至极，仿佛一大将军在瞬间变成了店小二。

“算了，说白了你就是不明白。”肃有些意兴萧索，“你难道还不知道自己的位置？现在你该知道一些了吧？”

“知道什么？”寻更加迷茫了，“我不就这么一个不像死灵的死灵吗？”

“话是不错，可你知道，一个不畏惧雷电的死灵，甚至是一个能操纵雷电的死灵，对祭灵来说是什么意义吗？”肃嘲讽的语气，活像在调侃一只不会踩皮球的狗熊。

“祭灵？我不知道。我对他们来说很有用吗？”寻从来未曾思索过这个问题，它从心里不认为自己会被操纵，所以这个问题对它来说，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你想想，祭灵擅于操纵死灵，死灵极其畏惧雷电，而你的力量，对他们所操纵的力量来说，随时能够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假如你加入了他们，他们就避免了一个危机的潜伏，假如你与他们敌对，搞不好你一瞬间就可以将它们苦心经营的力量毁于一旦。那么你觉得，自己还是不是一个单纯的不像死灵的死灵呢？”肃知道寻不清楚，索性来个竹筒倒豆子，一番话鞭辟入里，说得十分透彻。

寻已经呆住。

它心里其实早有预感。自己以这般特异的状况来到世上，绝不是来吃喝玩乐过逍遥日子的。可是由于一直都没遇上什么正经事儿做，那股不甘于平淡的心思就慢慢儿淡了下来。遇到的事情越多，它就越觉得自己不是自己所想的那回事，应对麻烦的能耐坦白说很不怎样。更没有人会告诉自己，你很能干，你很厉害。它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一只痞子猫，在遇到的事情中插科打诨当摆设又或者跑龙套，从没能表现出叱咤风云的主角风范来。这是一种苦恼，更是一种消磨。懊恼和不忿消磨着自己的想法，令自暴自弃的趋向渐渐占了上风。

自从遇上了硕鼠，寻就很有一种类似于受宠若惊的感觉。从与肃相遇一直到梦幻之城解散，自己无可避免地站在一切风景的中央，动辄左右着形势的演变，这令它在细想自己的位置的同时，更有种顶天立地的责任感，悄悄在心中成形。

此时肃说破天机，寻一瞬间福至心灵，看透了自己在硕鼠与祭灵两者之间的价值。祭灵垂涎硕鼠的城市，既隐蔽，又完备，实在是安置死灵的不二上选，硕鼠并没有将城市拱手相让而自己餐风露宿的打算，于是势不可免地，硕鼠与祭灵成了矛与盾的两方。在这种状况下，自己对于祭灵来说，无疑是个灾星；而对于硕鼠，无疑是个福星。一旦自己摆明态度帮助硕鼠对付祭灵，祭灵必将大败亏输；一旦祭灵获得自己的明确支持，硕鼠必将丧失优势。

寻明白，自己已经成了这架天平之间，至关重要的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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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解灵还需祭灵人（五）

寻和肃都不再说话。它们现在关系变得很微妙，开口说什么总觉得辞不达意，索性道别了各自歇息。

明璐这两天很是郁闷，他怎么想也想不通，自己怎么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而这个城市又为什么没有人。确切地说，是没有人类，而不是没有居民。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那种大得离谱的老鼠，会用两只脚走路不说，还举止文雅，谈吐不凡，虽然不穿衣服，但一身的皮毛长得比人类最昂贵的皮草都漂亮，有的还染上了色彩。

是人们变成了老鼠？还是我从老鼠变成了人？

明璐陷入了一种形而上的苦恼。

身上的两个房客更不让他好过。自从公开了身份后，更是动不动就干预他的生活，大半是故意的恶作剧，虽然不能干预他的大脑，但操纵着四肢还是办得到的。

“我要上厕所！”明璐很着急地拍打着双腿，“不要到大街上去！”

当确认双腿拒绝听命的时候，明璐被迫用双手走进厕所。结果双腿恢复了正常，轮到双手拒绝服务。

“你们是非要看着我尿裤子出去吗？”明璐哀叫着，看着裤子干瞪眼，“我没法子拉拉链！”

当然，最终他还是完整地结束了全过程，就是出来的时候有点脚软。

所以，两天时间，他到图书馆疯狂地翻阅了所有关于青春期女性心理以及儿童心理的书籍报刊，理论上已经有足够的知识，足以成为诱骗未成年少女和儿童的惯犯。(奇*书*网.整*理*提*供)但他只是用来指导自己，如何避免做出使他们厌恶的行为。

他发现，最严重的就是抽烟。他无聊得抽烟的时候，遭到的恶作剧袭击最严重，同时解决得最棘手。

为了身体健康，为了自由安全，为了什么都好，他已经决定了要戒烟了。

但是，接下去他把一件件需要约束的事情统计了起来之后，似乎只有选择不当人，才能够杜绝使两位房客愤而惩之的行为。

“这样不行！”明璐叫嚣着，义愤十足地表达出自己的愤慨，“我要维护我自己的主权！”

没人理他。在这个硕鼠的城市里，人类受重视的程度，并不比动物园里的长臂猿强多少。

于是他很郁闷地继续到图书馆寻找自己的出路。

硕鼠是帮不上忙的了。这些神奇的老鼠能力的确很强，但它们本身的长处在于运用工具和思考，对于这些不以正常途径存在的房客，比较有效的措施可以说没有。

明璐惊奇地发现，专长在于对付这些钉子户的，只有祭灵。图书馆关于祭灵的记载很是齐备，根据资料显示，祭灵不但擅于操控死灵，对生灵也很在行，对于这种牛皮糖般的恶劣房客，似乎除了祭灵的帮助，别无他法。

“真的得找祭灵吗？”明璐喃喃地念叨着，手不自觉地捻着自己的耳垂。好像他对祭灵，并不显得很陌生，更不显得惊讶。他唯一的表现只有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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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解灵还需祭灵人（六）

明璐走在大街上，阳光明媚，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年轻小伙子，正是消失良久，众说纷纭的酒吧歌手，更没有人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牌子。

牌子的质地很奇怪，看起来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但跟胸膛撞击的时候，发出的却是悦耳动听的清脆声音，十分奇妙。

明璐叹了口气。可以的话，他根本不想再见到祭灵人。

当他开始他的“流浪宅男”生活不久，某一次演唱他在吧台休憩时，就有两个客人过来跟他搭讪。他们说话直爽，气度雅致高洁，自称是祭灵人，是一个名叫“祭灵”的组织中成员之一。

“我们自来不太喜欢跟俗世中人来往，但我们很喜欢你。”其中的一个高个子笑道，“你身上沾染的俗气很少，更重要的是，你的体质，很适合成为一名高明的祭灵人。”

“祭灵人是干嘛的？”明璐向来对这些神神秘秘的东西很感兴趣，“冒昧问一句，你们不吃东西的吗？”

“我来回答你的问题。”个子偏矮的一个，热切地凑过来接过了话茬，“祭灵人，就是专门安抚灵魂，平衡世界的使者，我们当然得吃东西，我们都是人；但是我们更一般的人又有些不一样，我们能够看到很多平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如果你愿意，我们想吸收你成为我们的一员，用俗世的话说，就是收你当徒弟。”高个子听得不耐烦了，“我们会把所有关于灵魂的本领都教给你，让你能够随心所欲地历览灵魂世界，了解灵魂的一切。”

“让我考虑一下可不可以？”明璐有些难以取舍，“我喜欢我现在的生活，但你们所说的，我也觉得很感兴趣。能不能这样子，你们跟我一起游历，我一边继续我的生活，一边跟你们学习？”

“不可能的，”两人说道，“学习当一名祭灵人，没有专心和刻苦的过程，无法成功。这不行。”

“那我宁可继续我的孤旅。”明璐摇摇头，“只好辜负你们的好意了。”

“不要急着决定。”高个子拿出一块牌子，“需要我们帮助的时候，把这牌子挂在脖子上，也许你在游历时，会觉得当一名祭灵人也不错。”

明璐道了声谢，接了过来。

两个人转身走了，脚步声很是轻捷。但明璐在他们走远时看到，从他们身后的影子里，涌动着密密麻麻的虚影。那些虚影大多狰狞可怖，在他俩的影子里盘旋飞舞，不时还回头朝明璐看上一眼。

明璐顿时浑身如堕冰窟。

从此之后，他根本不敢去动这块牌子，想到要跟这些东西打交道，眼前就会浮现起那狰狞可怖的眼神。

可如今，谁叫怀玦跟小男孩一个接一个往他身上靠，接二连三地让他体验精神分裂和中风的感觉，再三考虑之后，他最终还是决定向祭灵人求助。他是寻的朋友，硕鼠们十分热情地指点了他前往人类城市的道路。他便戴上了那块牌子，走进了阳光笼罩下的世界。

随着牌子的清脆声响，明璐听到，自己背后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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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解灵还需祭灵人（七）

“就这样？”明璐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的两位祭灵人，他们手中抓着的，赫然是挣扎不已的怀玦和小男孩。

“那你还想要怎么样？”高个子瞪着疑似智障的明璐，语气很是不满，“帮你放回去好了。”

“不要！”明璐一声惨叫，他想起了这些天的非人待遇，“就这样！太感谢你们了！”

这才多久的事情啊？

他踏上大街晒太阳不久，两个祭灵人就鬼魅般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只是打了个招呼，就对他说：“需要我们帮忙吗？”

他只是呆呆地说了一声“要”而已！而已！

它们两个就被这俩神奇怪侠像捻一只臭虫般，若无其事地一手揪了出来！不管它们怎么挣扎，在两只大手之中，就像大象鼻子上的香蕉一样软弱无力。

自己今后就可以安心睡觉了？可以安全地上厕所了？不用担心手脚不听使唤了？

得到了帮助，解决了痛苦，明璐心中却升起一番很是凄凉的滋味。他深深地感到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么凄凉无助。那么多的生灵，对自己想调戏就调戏！想上身就上身！就算是那只死猫，对自己也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而当自己有了麻烦的时候，它居然吱声不响就跑了个无影无踪！任由两个活宝在自己身上为非作歹！

这样的日子过不下去了！明璐丧气地想。虽然他仍然对硕鼠的世界充满好奇，对寻也不无留恋，但是……

那种连上厕所都不由自主的日子是人过的吗？

明璐的嘴角在抽搐，眼眶在湿润。

“没别的事我们就先告辞了。”矮个儿的一位祭灵人看着明璐一副比除灵之前更加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

“等等！”明璐猛一激灵，扯开了喉咙喊道：“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两位祭灵人眼神变了：这小子不会是……

“我想跟着你们学点东西，”明璐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不知道方便吗？”

“原来是这样啊。”两位祭灵人松了口气，“早说嘛。当然可以，这也是我们所希望的。”

“太感谢你们了！”明璐想来个拥抱，但看来两位祭灵人也没有被男人拥抱的习惯。他飞身扑了过去的时候，两人往旁一闪，他扑了个空，一头撞上了墙壁。当他站得起来的时候，两位祭灵人发现眼前站着的，应该是是一只人形的独角兽。

“那我们出发吧，”两位祭灵人拉起了流着眼泪的明璐，“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明璐离开这里的时候，闻讯而来寻跟肃刚刚好赶到。

“哪儿去了？”寻东张西望，没发现什么。

“这里好像有血迹！”肃看到墙壁上一点儿异状，近前仔细端详，又嗅了嗅，“是那臭小子的味道。”

“糟糕，他一定被劫持了！”寻咬牙切齿，“都怪我们晚来了一步！”

“没有别人的血迹，他一定不是对手。”肃很担忧，“明璐现在身上不方便，又受了伤，他很危险！”

寻不答话，它眯着眼望着远处，爪中的电光隐隐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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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但愿君心似我心（一）

如果事情不发生的话，就永远没有未来。——名为肃的硕鼠如是说。

“快点好不好……你们硕鼠怎么跟普通老鼠一样的水准？”寻一边快跑，一边朝身后发着牢骚。紧跟在它身后的是口角挂着白沫，气喘吁吁的肃。

“你跑那么快干吗？”肃上气不接下气地接口，“跑得快就能够救回来吗？”

肃可不比寻的四条腿着地跑得又快又稳。肃的两条腿不但行动拖沓，还有条长长的尾巴时不时绊到自己，平时走路不觉得，一旦快跑就处处见短。硕鼠虽然智慧高超，却不见得有条件改善自身的运动机能。

“停停……”肃再次被尾巴绊倒的时候，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朝着回头瞪眼的寻招手。

“这样追没意义的！”肃一边甩着汗，一边朝寻比划着，“你又不知道他们朝着哪儿去，没头苍蝇一般，能找到什么？”

“那倒也是……”寻丧气地蹲坐下来，伸出前爪挠着脖子，“我一慌就乱了套。还是你脑子清醒，那你说怎么办？”

“了解一下状况再行动呗！”肃是那么熟练，一跃而起，踩在寻的背上四下张望，“你知道他去跟谁碰面吗？”

“不知道，就知道他要到城里来。”

“知道他带了什么出来吗？”

“不知道，就知道他什么都带了。”

“知道他为什么要出来吗？”

“不知道，不过听说他这几天都哭丧着脸。”

“那我有个结论，”肃跨坐在寻的背上，“他该是自愿的。”

“你怎么知道？”寻急冲冲开了口，一回头想想不对，又改口说，“为什么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肃表演着“惨不忍睹”的表情，一手掩着脸，一手叉着腰，“他一定是想法子要去除那俩牛皮糖了。”

寻的表情变得很古怪：“去除？为什么要去除？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什么麻烦家伙遇到他都扭头就跑，他一点儿也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他瞎忙什么？”

“你要是知道他怎么想的话就好了。”肃闷闷地拍拍寻的榆木疙瘩脑袋，“归根到底，怀玦是你强迫的，小男孩是他自己遇上的，但实际上，他并不表示欢迎，你想过没有？”

“想过，不过我想，他慢慢也就习惯了。”寻不服气地辩驳，“好事多磨，一开始总是麻烦，他总该明白这道理才对。”

“废话，道理能够开路，这个世界哪里还有障碍？”肃恨铁不成钢，一脚狠狠踩在寻的尾巴上，“你说你的存在有没有道理？”

“没有。”抱着尾巴龇牙咧嘴的寻转念想了想，也承认这一点。

实际上，一个死灵出现是正常的，但出现的死灵不怕雷电，甚至能够操控雷电，这就足以让全世界的死灵憋屈得怨极转生——这是什么道理？雷电是死灵玩的吗？可偏偏这只整天把雷电等闲得当饭吃的死猫，怎么测量结果都是死灵，这叫所有关于死灵的常识怎么维持得下去？

但明璐到底上哪儿找去，想通了问题的寻还没有想出来。

它哪里想得到，明璐此时所享的，是怎样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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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但愿君心似我心（二）

愿意为人付出，不考虑回报不重要，但得小心被误会。这个世界已经很复杂，你的付出会不会让它更复杂？

这些天，肃不断为寻灌输这个想法，搞得寻不厌其烦。

“放过我吧！”寻把脑袋插进沙子里，像一只猫形的鸵鸟，尾巴不断摇着一面白旗。

肃一把揪住他的尾巴，把它拉了出来，倒提在自己的面前，瞪着它的眼睛。

“听着！”肃又是好一番教训，“从现在起，你给我保持沉默！因为的你发言会打断我的思路，让我不得不再次重复我要说的话！……”

寻开始后悔为明璐做了太多。肃的唠叨只不过是耳边风，真正的原因在于明璐的出走。

如果你为了让一只鸟儿活着而把它关进笼子里，那么你是不是应该让笼子不像笼子，而像一个鸟巢？鸟儿会反对呆在笼子里的，但不反对呆在家里。可大多数的笼子都不像鸟巢，而且大多数的笼子都不是为了让鸟儿活着而造的。所以死在笼子里的鸟儿并不少。

寻不是人，它只是一只猫。虽然陪着明璐走了许久，却从没意识到，人类的生活需要的是什么，不需要的又是什么。人类，什么是人类？

寻想问问肃。

“人类？”肃大发雷霆，“你从有了脑子开始就陪着人类！你不知道什么是人类？还问我？”

肃简简单单几句话把寻给骂醒了。女主人是人类，明璐也是人类。假如自己让什么生灵附着在女主人身上，她必然不会开心。假如自己作弄女主人呢？那更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人类就是这么一种动物，耳朵像一只二极管，电流要通过，只能朝着一个方向。

顺从。人类需要的是你的顺从。

“我顺从这小子？”寻突然间大发雷霆，吓了肃一大跳，“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的家伙，我顺从他？我还不如自个儿跳下来！”

“下面是深谷。”肃好心提醒它，“下去就上不来了。”

“那你不下去？”寻板着脸问肃。

“为什么要下去？”肃有点奇怪，“大路这么好走……”

“那你想走去哪里？”寻突然大骂，“没看到下面走着的，就是那臭小子和两个老头吗？”

肃一脸的冷汗。

毛病人人有，就是看你啥时候脑子不灵光。

为了尽快赶上明璐，寻和肃攀藤附葛，开动一切省距离和省体力的脑筋，费尽了心思靠近明璐。当然，这还不够。

“你要我闭着眼睛往下跳？”肃的手在颤抖，眼珠子想代替身体跳下去，但结果还是没办到：“这里有五层楼高哇……”

寻不待肃凝聚起赴死的决心，就帮了它一个小忙。其实肃没打算要它帮忙，甚至根本没打算这么做，可是电这种东西，是会让生物不由自主就飞起来的。肃内心极度抗拒，身体却不听使唤，眼睁睁看着自己整个儿弹离地面，再往下落时，地面已经是难以企及的奢望了。

肃希望自己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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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但愿君心似我心（三）

如果生活像蚂蚁就好了……什么都不用担心，该活就活，该死就死，它们一点儿也不抱怨。明璐看着地上正搬家的蚂蚁群，又在胡思乱想。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决定错了。一个人胡乱游荡也不是个事儿，再多人喜欢你的歌，再多奇遇，你也终究是个风里飘摇的蒲公英，顶多算是个胖一点的蒲公英。

但他在怀念。怀念过去。过去的自己是多么慌张——舞台上慌张，舞台下遇到什么的时候也慌张。有时候会慌张得忘了歌词，更加会手足无措。但是这是种多么有趣的慌张啊。记得那只叫做寻的死猫有一次就在模仿自己慌张的模样：眼睛瞪得圆圆的，前爪颤抖，腰越猫越低，甚至于要把头俯伏进两膝盖之间的安全地带，身体也僵硬，像个石器时代埋到现在的机器人一样。自己发了脾气四处追赶它，可哪里追得上？

过去的遭遇总是很意外。比如梦中第一次遇到了怀玦，那是多么动人的情景。

那时，自己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戎装，将在溪边浣纱的娇小女子掳掠，横放在马背上，看着她既害怕自己又害怕掉下马背的模样，开心地哈哈大笑。一身青纱的她出现了，踏波而来，眉目俏如画，长剑冷凝霜，喝令自己改恶从善，自己当然不从，不但不从，还要将她也擒下。一番恶斗，还未分胜负，却惊了马儿，一阵嘶跃，将女子掀下了马背。女子血如涌泉，昏迷不醒。两个武艺高强的对手，忽而都成了手法蹩脚的医生。两人手忙脚乱的救助下，总算将女子的血止住。在替女子解衣包扎的过程，自己不禁转开了脸去。

他居然不是荒淫无耻之徒。她想。

她看来不是蛮不讲理之辈。他想。

忙碌的救助告一段落，自己也向她道清了原委。女子浣纱，水吐芬芳，自己童心一起，只想试探女子惊恐之下，还漂不漂亮。非是歹意，自无相恶之意。

送了伤者归家，二人自相熟络，耳鬓厮磨，谈笑自若。自己大胆追求，她却怀羞逃走。正寻觅不见，暗自懊恼之时，却又委委屈屈地回来了。之后……

之后自己紧要关头，就被那只死猫给弄醒了啊！

“哎呀！”明璐但觉头上猛地一痛，双手抱头，嘴巴咧得像个马路旁的垃圾桶。

“有那空闲流口水？”祭灵人高个子老者满意地看着明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额头，抚摸着自己的拳头，“忘了要你做的功课了？”

“知道知道……”明璐哭丧着脸抱起一本书，吃力地阅读着。其实字是很清晰的，吃力的是份量。任谁都好，抱着的书不比自己轻多少时，通常都不轻松。

“这本《死灵总例》是最轻松的一本了，现在先让你占点便宜，后面的书，你连抬都抬不动！”高个子老者教训着明璐，看着他死心塌地读，就点了点头，跟坐在一旁发笑的矮个子老者攀谈起来。

“我们快到了，”高老者在地上划着地图，“穿过这个通道，把他送进城，就算完成了一桩大事。终于可以歇一歇咯。”

“不等等？”矮老者眼睛一瞟明璐的背后，“有些事还没完呢。”

“放心，”高老者摊开双脚，双手交叉垫在头下，轻松地躺了下来，“它们也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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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但愿君心似我心（四）

一路上，明璐是头老虎……当然，两位老者是武松。麻利干脆地将明璐送进了目的地之后，他们回头来到了分岔路口，站在道中等待着。

不久，一条岔路的远方出现了两个身影，在东升的旭日辉映下，显得异样的神秘。一个是尖嘴圆耳朵，另一个是圆嘴尖耳朵。它们渐渐走近，来到两位老者面前，仰面朝天，目光平静。

来者便是寻和肃了。借助着寻操控电能的本领，它俩毫不费劲地在深谷悬崖中纵行，肃快要摔死的当儿，寻总是能够抢到先机，化险为夷。越是危险和急迫的情况下，它越是能够进一步领悟自身力量的作用，在技巧性的方面，更是有着熟能生巧的进展。只是苦了随行的肃，不时都要拿生命危险当饭吃，不过久而久之也就习惯兼麻木了。肃经过这番百死余生，对自己的遭遇觉得很不可思议，寻却不以为然。仿佛掌握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从灵魂深处带来的一样，丝毫没有侥幸或者意外的成分。

因此它们现在尽管面对着的不算是朋友，但心里没有半分畏惧，同时也没有半分轻视。之所以仰面朝天，却不是为了蔑视对方。

试问一只个头普通的猫，就算再加上一只半大小子大小的老鼠，能有多高？假如它们目光平视，看到的也就是高个子老者的膝盖。

他们当然不会跟一个膝盖对话。

“我们来找我的朋友，明璐，”寻朝两位老者点点头，“承蒙引路，多谢了！还望网开一面。”

“你知道我们是故意让你们跟上的？”矮老者有些惊奇，“好聪明的猫。”

“过奖了。不知道我的朋友明璐在哪里？”寻沉住气，询问两位老者。

“告诉你不难，只是你得先告诉我，你们找他做什么？”高个子老者笑笑，瞟着在旁一言不发的肃，“他可没有回去的意思。”

“我和我的朋友，都喜欢自由自在。但似乎明璐现在不是太开心，我们有些担忧，”寻斟酌着言辞，锋芒渐露，“这样解释可以吗？”

“完全可以！”两位老者大笑，“我们真有点儿小看你了，寻。”

“愿闻其详。”

“你跟明璐结伴，我原以为无非是瞎猫遇上死老鼠，谁知一点儿都不，”矮个子老者正色说道，“你们的确是非遇上不可的，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为什么？”寻心里有些警惕。

“死灵向往着生命，寻，你就有资格掌控自己的命运。”高个子老者接过话头，“其他的死灵，都是生无可恋，自寻死路的。它们对生命深恶痛绝，只能祈求得遇明主，随主浮沉。而你，却有统御任何死灵的能力。明璐是人类之中，万中无一的天生通灵体质，你们遇上，自然是不由自主地投契。”

“你们不打算为难我？”寻一点也不呆，“那你们拦住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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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但愿君心似我心（五）

“为难你？我们为什么要为难你？”两位老者相互对望一眼，都摇了摇头，“你也太小看我们了，祭灵大名由来已久，岂是侥幸？”

“没错，你的确天赋异秉，对于所有的死灵，你都有生杀予夺的能力，它们会不自禁拜倒到你的脚下。”高老者觉得弯着腰说话，实在是太过费劲，干脆坐在地上，“但是你也知道，人类之所以能够有今日之地位，并非只靠天赋。”

“要是只靠着天赋，现在人类的地位只怕跟你的同族一般。”矮个子老者对着肃眨眨眼。肃虽然不高兴，但也承认这是实情。

“我们人类牺牲了暂时的方便，将两足转化成了双手，于是我们就用双手拥有了整个世界。”高老者接着说，“我们这是向你们证明，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

“就是说，你们并不重视天赋？”寻点点头，若有所思。

“也不是，我们是很重视天赋的，尤其是值得培养的天赋，”高老者笑笑，“就像明璐，他的天赋绝不是旁人所能企及的，将他培养成一名高超的祭灵人，要比培养别人有效得多。应该说，我们并不害怕缺点，或者称之为短处。”

“培养明璐？”寻和肃一同叫了起来。

“有什么问题吗？”高老者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鼠一猫，“明璐虽然不够刻苦，但学得实在是快。”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寻看了看肃，肃示意它说下去，“我们并不希望他成为祭灵人。”

“你们知道祭灵人是干什么的吗？”高老者感到十分滑稽，“你知道？”他望着寻，寻摇了摇头。

“那你呢？”他望着肃。肃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我只知道祭灵对我们的城市很感兴趣。”

“我说呢，”矮老者哑然失笑，“怪不得到处有老鼠找我们麻烦，原来有这样的看法。”

“不是我们对你们的城市很感兴趣，主要是你们的城市总是建造得不是地方。”高老者看住了肃，看得肃浑身不畅快，“生灵死灵一样栖息在这个世界，有些地方比较适合生灵，有些地方比较适合死灵。知道为什么不跟你们争那些地方吗？因为你们呆的地方，只适合死灵！要不然你们需要费那么大力气去改造？”

肃挠挠头皮，无话可说。它自然知道改造这些地方，硕鼠们花了多大力气。

“可是这个世界的死灵，并不适合栖息在生灵聚集的地方啊。”高老者叹了口气，“你们聚居的地方，既不适合生灵栖息，又容易产生死灵，你们费了大劲，活了下去倒也不打紧；最重要的是，你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对待死灵！”他沉痛地指着肃，“你们知道雷电能克制死灵，但你们从未去想过，死灵存在于世界上，根本就是世界不可或缺的一环！难道你们不知道，万物存在，都是天地的旨意；水火同源，差异在于眼睛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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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但愿君心似我心（六）

肃的汗水涔涔而下。在这之前没人能够告诉它这一切。它曾经自诩为硕鼠中的第一智者，博闻强记，无所不知，手下不知救活了多少垂死的生灵。但今日被老者一席话，它方知自己剥下马甲就是一只井底之蛙。

“姜是老的辣。”寻看着肃的汗水不争气地穷冒，对两个老头不禁刮目相看。

“如果你们觉得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存在就会导致到你们的灭亡，那么只能证明一件事，就是你们并不适合在这个世界上生存。”高老者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拍屁股准备走人。矮老者默默无言，收拾了东西，也准备跟着上路。

“请等一等。”寻说道，“明璐能不能成为祭灵人，由他自己的意愿；如果不麻烦的话，我们想去看看他。”

“当然可以。”高老者潇洒地挥挥手中的斗篷，招呼寻和肃一同上路。

烈日渐中，地上的影子越来越短。当影子都踩在脚下的时候，矮老者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说：“喏，到了。”

寻和肃抬头望去，一片森林郁郁葱葱，面前几条林间小路蜿蜒拐入林中深处，地上深沉的色泽衬托着树木不见尽头的绿意，隐隐散发着一股清凉。

“我们进去吧。”高老者对寻和肃说。它俩点点头，跟随着二位老者的脚步，沿着小路向森林中走去。

越是深入森林，寻觉得生命的味道越是淡薄。虽然林木同样地茂盛，但寻并不觉得那种生机勃勃的愉悦，仿佛在身边的林木不是不停生长的植物，而是徒具树木模样的石头。

“死灵并不喜欢生灵，”高老者一边走一边说，“它们比较在意的就是这一点。如果生命太多，它们会变得不安，所以这个地方，我们刻意让它显得肃穆些，来容纳它们脆弱的稳定。”

“我不会啊，”寻奇怪地问，“死灵为什么讨厌生灵？”

“你？你哪儿像死灵了？”高老者嗤之以鼻，“虽然你身体是死灵的体质，但是你根本不符合死灵的一般状况，只能说，你是个奇怪的死灵。”

“然后呢？”寻一点也不在意，坚持问。

“呵呵，我怎么知道，我是个人类。”高老者揉一把鼻子嘴巴，“如果它们憎恶某一事物，必然有它们的理由。我只需要知道，不需要了解。避免做出让它们愤怒的行为，它们就会觉得我比其他人类值得信赖。”

“我几乎忘了你们是操纵死灵的祭灵人了。”肃听得入迷，赞叹道，“我之前一直以为，死灵是被你们所胁迫服从的。”

“这个世界上，谁能够胁迫谁？”高老者大笑，“谁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自己的拥有。不去奢求，便不会迷失。也许你们觉得，有些人的确是在胁迫下做出不由自主的事情的，但实际上，他们是被自己的欲望所胁迫。”

“自己的欲望？”寻眼睛一亮。

“没错，即使是求生，那也是一种欲望。”高老者郑重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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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但愿君心似我心（七）

很远的路，很长的路，都是心里的想法。寻跟肃来到明璐面前时，虽然面对面，却毫无久别重逢的感觉。说得确切一点，就是形同陌路。

“不要吵我！”明璐咬牙切齿的样子，让人想起动物园里饥饿的狼，“我在忙！”

谁都不想，什么都不重视，一切都是不要紧的……明璐这时候，心里的状况就是这样。他在读书。读很多很多的书。

寻跟肃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我们大老远地到这儿来就是来看他这个模样？”肃有点丧气。

“我不知道。”寻叹了口气，如果早知道这个情景，它才懒得到这里来。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这就是人类？

两位老者并没有陪同进来。他们只是很善意地建议寻和肃两个，说明璐应该很忙。如果想找他们，可以到某某某地址。

果然，人类就是人类。寻气馁地想。

“给他点儿教训懂得礼貌？”肃有点儿愤愤不平。

“算了，跟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计较？”寻摇摇头，“我们还是走。”

“把门关上！”背后的明璐歇斯底里地吼着，目光从未离开过书本。寻乖乖地照办，半点没有违逆。

其实外面的景致是很好的，绿树成荫，路道整洁，街道正中还有着喷水池，最讲究的人类城市，也不过如此。但寻和肃方才来到的时候，一心记挂着明璐，丝毫未加留意。

现在留意到了。不管是人还是猫，甚至是老鼠，心情郁闷的时候，总是需要一些调剂。

“过些天，也许他会变得很厉害？”肃看着寻垂头丧气，忍不住出言开解。

“那倒也是。这么努力地学呢，说不定有一天把我也给逮住了。”寻闻言也开开玩笑，气氛变得和谐了些。眼前喷水池里的水不断地喷得高高，又从高处飘落回到水面，这道如烟如雾的水帘，阳光下泛出一道绚丽的虹彩。周围林木苍翠，郁郁葱葱，路道拐角还点缀着雪白的雕塑，大多是动物跟蔬菜瓜果的丰硕造型，形肖神似，深得自然之趣。一猫一鼠就这么在街上闲逛，东瞧瞧西看看，感受着这个地方的和谐与惬意。肃想着这些天挖地三尺似的寻找明璐，汗流浃背精神紧张的状况，到喷水池里啜了几口水喝，甘甜清纯，更是加倍地觉得这个地方值得停留停留。

两位老者的住处并不难找。两处居所靠在一起，向阳的是高老者的房间，朝阴的是矮老者的房间。寻上前敲了门，开门的是高老者。

“贵客光临，有失远迎！”高老者笑呵呵地将它俩迎进大门，寻跟肃进了门，看到矮老者也在这儿做客。四众围着桌子分宾主坐定，寻在椅子上怎么坐都太矮，干脆跳到了桌子上。

“这个村子还不错吧？”高老者得意地问。寻和肃都点了点头，肃说道：“很漂亮的地方，一定花了不少功夫吧？”

“那可不？”矮老者接过话头，说，“要让一个地方住着安心，很多小处都要注意到。”

“安心？”寻问道，“别的地方住着不安心吗？”

“那当然，”矮老者说：“我们不能只顾着自己，还有追随着我们的众多死灵。它们过得安心，我们才能够安心。”

“死灵也有脑子的吗？”肃惊奇地问道。

高老者和矮老者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

“那当然！”高老者好不容易收住了笑，正色道，“你以为死灵是什么？棉花糖吗？”|

“我只知道它们极不友善，动辄就会行凶。”肃想了想，说道，“当我们的城市里出现死灵的时候，我们都会认为是祭灵来攻击了，尽快将它们消灭。”

“天大的笑话。”高老者很是不满，“我们会指挥死灵去夺取你们的城市？这是哪儿来的天方夜谭？”

“我们的日志上是这么记录的。”肃回答，“曾有一个祭灵人来到我们的城市，要我们搬到别处去。我们拒绝后，他离开不久就有大批死灵出现。”

“然后呢？”高老者津津有味地问，“你们打退了那批死灵？没发觉有什么异常？”

“很奇怪，那些死灵好像对我们的城市很熟悉，虽然打退了它们，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会对我们的城市那么熟悉。”

“自己的家有什么不熟悉的？”矮老者冷哼了一声，说道。

“自己的家？”肃瞪大了眼睛。它熟悉这些事情，因为亲身经历，更因为百思不得其解。

“你们的城市就建造在它们的栖息地！”高老者不耐烦了，“每一寸建筑都是破坏了它们的住处然后建造起来的！它们怎么会不生气？”

“这么说，那祭灵人……”肃呆住了，呐呐地说道。

“是的！”高老者说道，“他相劝不果，又平息不了那么多愤怒的死灵，只好离开，结果离开不久，那些死灵就按耐不住要夺回家园了。这样的事，我们祭灵的记录里也有不少相关记载。有趣的是，你们的行径，跟我们的人类同胞一模一样。”

“真的是一模一样！”矮老者接口道，“纯粹的霸王行径！土地我来了就是我的！城市我建造了就是我的！大自然只能为我服务！闹了灾闹了鬼就是别人不对！”他有些激动，胡子一抖一抖地喘气。

“就是这样。”高老者拍拍矮老者的背，“所以说，你们既不了解祭灵，又不了解死灵，甚至连我们是什么样的行径都不知道，就这样盲目摆出了态度和做法，就怪不得老是被人类踩在脚下了。”

肃哪里还有话说。它心里极想抗拒接受，但作为一个研究科学、挽救生命为事业的硕鼠，它对照着自己所掌握的事实，发现高矮老者所说的实在是无懈可击。

死灵本就是在自然中诞生的，而不是祭灵生产出来的。祭灵人哪里可能把那样大批熟悉城内结构的死灵埋伏在城中，再来劝硕鼠们离开？

要是能够的话，他干脆就可以直接开战了。有人类指挥的死灵消灭起老鼠来，简直就如砍瓜切菜，即使硕鼠也一样。

“祭灵为什么要亲近死灵呢？”寻打破了沉默，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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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一）

高老者沉默了片刻。

之后，他开口道：“我们只是继承我们祖先的遗志，并未去细细想过。我们崇敬我们的祖先，没有怀疑他们的想法。他们觉得这个世界，必须要有人来为世界的平衡做点儿事情，于是他们去做了。我们觉得他们想到的没有错，于是我们也就这么去做了。死灵是自然产生的，并非能够人为造成。但是自然如果受到了太多的汲取，那么产生死灵的情况就会多得多。我们也是在对人类的过失做点儿补偿。希望将功补过。”

他转向肃问道：“你们硕鼠不是也很注意死灵的吗？知不知道死灵怎么产生？”

肃说道：“据我们所知，死灵是痛不欲生的生灵在意外的自然环境下产生的。它们产生与否，在天不在人。”

高老者点头，说道：“是的。死灵的形成，有它们自身的原因，也有外界的原因。但关键是外界。这世界上痛不欲生的生灵包括人类多了去了，也没见过哪个真能想法子变成死灵杀人于无形来泄愤。可是，我们的祖先却了解到，死灵的产生，大致上有这么几个外界的因素。”

“哪些因素？”寻很是感兴趣，抢着问。

“第一个，当然是坏天气。”高老者看了寻一眼，说道，“气压低，湿度高，光线不足，这样的天气会比较有利于死灵的产生。”

“还有呢？”寻仿佛心里被敲了一记，继续追问道。

“第二个，要有雷电。如果没有雷电的直接介入，死灵也不能出现。”高老者右手竖起两个指头，说道。

“还有吗？”寻不死心，打破沙锅问到底。

“最后一个，就是最关键的一个，”高老者神情严肃地说道：“这个即将成为死灵的生灵或者人类，痛不欲生，而且有人表示，自己对它问心有愧。”

“问心有愧？”寻惊呼道。仿佛无数电流从它的大脑刺向每一道神经，它浑身颤抖，心情激荡。

“你干吗？”肃惊觉寻的不对，只见它浑身上下缠绕着电光，辉煌到了极点，也危险到了极点。

“不干。”寻狠狠压下了心情，强迫每一寸身躯都如钢铁般坚强，承受着这种生命无法承受的震荡。尽管它早已没有了生命，但这样的煎熬同样地难耐。

“请你说得详细点，这也许很重要。”寻对高老者点头示意，等待着答案。

“这么说吧，如果是自然造成的苦难或者悲剧，往往不会造成痛不欲生的心情。”高老者答道，“真正令人痛不欲生的，是自己造成的无法挽回的失误过错。所以有些人自杀，有些人疯狂，等等等等。”

“这种心情，本已到了极限，但若此时，有人对它表示自己也有过错的话，一腔无可宣泄的浑厚情感，就会得到宣泄的出口。或许生灵走向死灵，需要这样的力量来推动吧。”高老者看着寻，微带怜悯地说。

“不是这样的！”寻猛然一跃，咆哮道。它剪尾顿足的样子，分明是一只怀忿的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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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二）

寻的愤怒，并不说明什么，只是它有点想不开。如此而已。只不过它的愤怒，把两位祭灵人和他们身上的死灵吓得够呛，整个屋子里像是卷起了一个无色的漩涡，无数无形无迹的死灵，飞一般地沿着弧线的轨迹逃离了这方圆数十米的地方，而两位祭灵人好像被甩动的毛巾，除了飞出许许多多的死灵，还身不由己地团团转。

“快让它停下来！”高老者一边惊慌失措地企图止住自己的身形，一边朝着肃大声喊道。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令寻这般激动，以致使自己收服了的大大小小死灵如此害怕。死灵也会害怕的么？他心里深深地纳闷着。

矮老者也好不了多少。他一见不好，就躲得远远地，身上的死灵也就较为镇定，逃跑的比较少。但他心中的惊骇比起高老者更加地严重。被寻这么一激动，好不容易收服的死灵就那么惊慌，要是被寻敌对……

那还得了？

肃不待两位老者稳定，抢步上前稳住了寻。只见它一把挽住了寻的前爪，将它拖到身前，然后使劲摇晃它的脑袋。两位老者很惊奇它为啥没被寻身上的激射的电光所伤，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状况的进展。

“你醒一醒！”它在寻的耳边大吼，“胡思乱想什么！你记得貌似吗？”

“貌似，貌似……”寻慢慢地回过神来，“你不是貌似。你是肃。”

“我是肃！”肃叹了口气，扶着它缓缓坐下，“你太激动了。”

“的确是这样。”寻拍拍脑袋，自嘲地笑笑，“请两位不要见怪。”

我们不见怪，我们见鬼了。两位老者面面相觑，满目凄然。

他们悲哀地发现，自己原有的死灵跑了起码有三分之一，那是自己一辈子费尽心思积蓄的收获，这下可好，自己几乎有半辈子白忙了。

“算了，”高老者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自己都觉得自己虚伪，“你没事就好。刚刚你是怎么了？”

“没事，小事小事，呵呵。”寻不太自然地笑着。这时矮老者一个箭步窜了上来，抓住了寻的耳朵激动地摇晃：“混蛋！快说！是什么事让你吓跑了我的死灵？我们死灵跑了认栽，总不能连什么缘故都不明白吧？快说快说……”

肃想要上前劝阻，却根本够不着矮老者的胳膊。还是高老者摇摇头，跨上两步，把寻从矮老者的手里夺了下来。

“不要吵了！”高老者朝矮老者一瞪，矮老者打了个寒噤，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份。对一只意识还有些模糊的猫穷追猛打，这样做多少不太人道。

其实也怪不得矮老者心急如焚。这些死灵大多都怀怨而生，甫面世就一身戾气，陶冶它们从善归心，实在是站在风口浪尖紧握住日月旋转的事情，辛苦不消讲了。这番受惊而去，离了自己身边，还不知有什么遭遇，一旦沾染了恶习，为非作歹，那可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可以平定的了。

“怎么办？”矮老者嘴角抽搐着，望着高老者问道。他轻了一半的身子，怀揣着一颗重了数倍的心，颤抖得更加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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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三）

大家都在发呆……寻、肃，还有高矮两位老者。世上或许找不到比祭灵人更熟悉死灵的了，而此刻两位祭灵人的表情，根本就是捕快遇上老外，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问我？”高老者望着已经消失在天际好一会儿的众多死灵，“我也不知道。”

“那怎么办？”矮老者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寻，跳起来惨叫一声，“这么多的死灵分散到外面，要是惹起祸来，那可不是小事！那次死火山复活，不是才两三只死灵搞的鬼吗？老大！你可得出点主意！我们可是辛辛苦苦忙了这么多年，才让这些家伙循规蹈矩，不在世界各处兴风作浪的！它们如果被谁利用，我们可就万死难赎了！”

“我有什么办法……”高老者摇摇头，眼睛却瞥着寻，“我又没那能耐。祭灵人的收服死灵的本领极限就是一次，收服它第二次就不行了，你自己不知道？”

肃捅了寻一下，寻也觉得不该沉默，便走出来咳嗽一声，说道：

“很抱歉……”

“我明白的。”高老者一摆手，打断了寻的话，“假如你想表达歉意的话大可不必；如果你愿意做点什么，我们倒是欢迎。”

“做点什么？”寻一愣，接着使劲点头，“有办法补救吧？好极了！快告诉我！”

“不知道。”高老者摇摇头。

“那我怎么办？”寻张着嘴，一双前爪半抬着，“连你都不知道，还有谁？”

“听我说！”高老者止住了寻到絮絮叨叨，“办法我是不知道，但你只要找到了被你惊散的死灵，你就能找到办法收服它们。另外，我们会在最快的时间内把明璐培养成合格的祭灵人，等他成功后，就让他去协助你。记住，死灵喜欢呆在人类最不喜欢的地方。”

“这算什么办法？”寻十分不满，“它会在我的面前等着我想出办法来么？”

“当然不会，”高老者实话实说，“死灵的反应很快的，也很敏感，它一旦意识到你对它有敌意，不是痛下杀手就是逃之夭夭。但我们不能再次收服它们，所以只能够由你去重收覆水。”

“我会的！”寻拍拍胸脯，随即颓下身子趴地上，“倒霉！为什么是我？”

“犼项金铃谁可解？”高老者转身背对着寻，“解铃还需系铃人。”

寻和肃怏怏离去后，矮老者送了口气，转念间，又回头问高老者：

“你看它们能够把那些家伙收回来吗？我还是有点担心。万一出点儿意外，说不定反而把那些家伙给激怒了，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我们跟在后头可吃不消。”

“那要看它们造化如何了。”高老者大笑着，凌空翻了个筋斗，身手矫健若少年，“我不担心。那几年我们培养的祭灵人，活下来的有几个？这种玩命的勾当，由它来做再合适不过了。毕竟，它可是天生的……”

高老者说到这里停住，两人相对点了点头，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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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四）

一路上，寻阴沉得可怕，肃很想问问它一些事情，却又不敢问。到底寻为了什么大发雷霆？死灵为什么害怕寻发怒？为什么两个老头说寻得去捉死灵，寻就去捉？为什么寻现在不说话？一箩筐问题密密麻麻在肃脑袋里翻来覆去，但对肃来说，却都是主观题。肃仿佛又开始体会无知的痛苦滋味，却又无法。

“肃，你还是回去。”寻终于开了口，“这件事，有我一个就行了。”

“行，需要我帮什么忙吗？”肃点点头，这样是最好的状况了。尽管问题都还没有着落，但起码最严重的那个已经解决了：寻脑子看来没有问题。再说，就算跟着去打下手，自己也不是收拾死灵的料，让死灵收拾自己还差不多。

“我不需要，不过，你们要是有空的话，不如去帮我探望一下貌似，”寻眼里闪过一丝忧郁，“那家伙肯定活得挺滋润……”

肃离开之后，寻吁了口气，有点儿羡慕地望着它离去的背影。硕鼠就是硕鼠的生活，生命怎么能够跨越自己的轨迹？不会有人叫一只蟑螂去找死灵的，尽管它们的生命力足够顽强。至于寻，不认命都不行。谁叫它既有着令死灵畏惧的能耐，又带着生灵的内心，除了它，只怕要别人来收拾这么些死灵，还不如直接收拾了那人比较快。

寻其实并不喜欢死灵。它本能地排斥着那些充满着负面情绪和阴暗心理的非生物。脑子清醒的时候，它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表露出不满的举动，但情绪失控那一刹那，它仿佛与生俱来的怒潮汹涌而至，结果没有一个死灵敢于留在现场，找不到地方匿藏的，只好从两位老者身上仓皇逃出，远远遁走。现在要去把它们找回来，这可是一个大难题。

就是为难我而已。寻自言自语。它感到自己好像正在一条难以回避的路途上逛开了，如果不是走到尽头，进入下一条路，就是回头。

它不想回头。回头就会看到千百个不堪回首的遗憾，沉重得能令人活活窒息而死。所以它终于顿顿脚，出发去找死灵。

寻放下心事便专心致志去收拾死灵，貌似的遭遇，现在可不是它所关心的。

那一天，貌似吃饱喝足正躺着数萤火虫，突然觉得背后有谁碰了碰自己，回头一看，一个黝黑的身影笼罩在自己身上，不由得失声惊呼。

“吵什么吵？”黑影里伸出一只手，揪住貌似的尾巴将它提到半空，“胖了不少嘛。”

貌似还在继续尖叫，又一只手伸了过来，捏住它的嘴巴。被两头捏住不得已安静下来的貌似活像个烤羊肉串。这双手将它高高举起，对着灯光端详，其实靠着火堆烤羊肉串的话，也是一样的动作：“不错不错，油光滑亮地……”

貌似眼睛瞪得贼大。自从寻将自己留在这里，再没有令自己害怕的事情发生，那些从前的噩梦早已忘得干干净净。可它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是什么敌害会这样收拾自己。

人类？女性遇到自己只会尖叫，保准比自己叫得大声；男性不是低头猛走，就是一砖头撂过来；猫们向来是光明正大面对面捕食的；狗儿只喜欢吠叫把异类赶走；难道是鲨鱼？

不对，鲨鱼在水里，而且，鲨鱼也没有手。那么，只有……

“寻？”貌似大喜过望地回头，看到的的确是一张胡子脸，但却是一张尖嘴圆耳朵的胡子脸。貌似笑容一垮：“是你啊，丸。”

“不欢迎？”丸一伸手又将貌似举到白炽灯下烘烤，貌似连声求饶，丸才放了下来。

“寻没有来吗？”貌似左右张望，它记得寻有这种背后偷袭的恶劣爱好，自己中招无数遍之后，现在对背后出现的异状反应变得有些迟钝。这都是寻的错。

“寻去忙一件事了，它叮嘱我来看看你。”丸盯住貌似，貌似被它盯得浑身毛骨悚然，躲又躲不开，只好昂首挺胸壮志赴死般直着眼睛不动。丸胡子像刷子一般在它身上刮过，它都挺住一动不动。丸暗暗好笑，看个不停。

“你要看我看到什么时候？”装了老半天蜡像，貌似有点儿沉不住气了，“我记得是寻让你来看我而已！”

“当然，不然我在干什么？”丸答得理直气壮，貌似听得垂头丧气。是啊，人家在干什么？还不是在看？面对着硕鼠，一般老鼠总是畏惧和顺从。貌似也不例外。虽然嘴头上表示了诸多不满，但也没敢作出反对的举动。真正反对的是别人。

一把扫把凌空而至，劈头盖脑把丸打得抱头鼠窜，丸不得已躲到沙发上，拿背垫捂住头部，待到解释清楚自己的来意，浑身已是五色斑斓，成了只花鼠。

“别以为打着那死猫的旗号就可以欺负我的小弟！下次来这儿先跟我报到！”胡子老头气哼哼地甩下狠话，“不然老子的扫把可不长眼。”说罢，铲起地上蜡像似的貌似，头也不回地准备走人。

“哎……等等，”丸一脸尴尬地叫住了胡子老头和貌似。它今天来其实给貌似带了不少美味，想开个玩笑没想到惹火了胡子老头，刚刚这一顿扫把实在挨得有点儿冤。

于是直到能够坐下来拉家常，三个家伙都费了不少力：胡子老头打得累，丸躲得累，貌似不但吃得累，还得蘸着药油给丸狠揉着身上的瘀青，揉得更累。

“寻到底干什么去了？”胡子老头也不客套，劈头问自己的手下败将，“它就这么把这家伙撂这里了，也不先说它一顿要吃多少东西！”

“呵呵呵呵……寻它出了点儿小麻烦，这些天怕是回不来，”丸陪着小心，把话说得圆活，“它记挂着貌似在你们这儿叨扰，就托我过来看看。我看过就放心了。它挺好，呵呵，挺好。”

“寻在哪？”貌似看着丸，问道，“我想去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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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五）

丸呆了半晌，答道：“我也很想去找它，但它现在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又能够找到我？”貌似穷追不舍，丸的硕鼠优势荡然无存，虽然它说的是实话，但只有一半。寻的确没有告诉过丸，但是告诉过肃如何找到自己。丸只是揣摩着，寻这个时候，应该不需要别人去凑热闹。

“寻正忙着，”丸实在应付不来，只好实话实说，“我没法告诉你，不然对它并不好。”

“你好好在家吃饱了睡觉！人家忙活你凑什么热闹？”胡子老头喝止了正欲乘胜追击的貌似，貌似只好悻悻然放开丸，心不甘情不愿回去睡觉，一边走还一边磕磕撞撞，寻事挑衅。

“那死猫现在忙什么，你给我说实话！”胡子老头待貌似走远，睁眼瞪住了丸。丸想到刚刚这顿扫把还心有余悸，只好把事情全盘托出。

“……结果它就自己一个去找死灵了。”丸断断续续把经过说完，可怜巴巴地望着胡子老头。胡子老头捻着胡子沉吟着，心下惊疑不定。想到寻自己一个去收拾如此众多的死灵，它便感到极其不安。

“其实你也不必担心。寻不会有事的。以它的能耐收拾那些东西绰绰有余，没有危险的。”丸看到胡子老头对寻如此在意，心下也感欣然，出言安慰。

“说这么而已，但这世界什么都有，它遇到死灵就还好，要是死灵之外的东西呢？你肯定死灵只会单独出现？”胡子老头忧心忡忡，心中不断衡量着各种状况对寻的威胁，奇*+*书^网最终终于安下了心，它发现，倒也没有什么能让寻出大问题。

“好了，也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遇到那死猫说一声，叫它别有空没空急着去送命！”胡子老头心下既是坦然，便送客不留，丸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出来吧，貌似。”胡子老头头也不回，轻唤了一声。貌似应声从门背后闪出，显然，刚刚的话它一句不漏，听得清清楚楚。

“寻去历险呢，我却在家呆着。难道就为了变成一只胖老鼠？”貌似愤慨地哼着鼻子，“这是种虐待！我得去好好教训它一顿。”

“你犯糊涂呢，还是没睡醒？”胡子老头一扫把将貌似打落尘埃，方才的神奇模样荡然无存，“人家说得够明白了！寻对付的是死灵！来无影去无踪的死灵！能不知不觉把你撕成碎片的恐怖家伙！你想去送死，还是想去拖累寻？只怕它们遇到寻害怕，看到你就胆大了！”

“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貌似狼狈地拍打身上的灰尘，“你还真怕我出门去找它了啊？”

“你出门试试看？”胡子老头狞笑，“好了疮疤忘了疼么？”

貌似闻言打了个寒噤。不久前它还真坐不住瞅准了机会，趁女主人拿胡子老头扫地的时候溜出门外。结果胡子老头绊倒了女主人，借着自己脱手飞出窗户的机会，顺势一家伙把暗自高兴的貌似打得趴倒在地，这下子挨得重，貌似足足养了一星期才恢复元气。

“不去就不去。”它嘀咕道，“你不担心那死猫？”

胡子老头背靠着墙壁，远望着天边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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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六）

寻在路上也是沉默不语。它狠心独自一个上路，真个闭目塞听，谁也不理，断绝了一切的联系，到底愉快不愉快，只有它自个儿了解。

说是为了捕捉死灵危险，不愿别人加入，其实有寻在场，再多的死灵都是摆设。什么死灵经得起它一发怒？吓跑了大不了再捉回来。

但目前的状况看来不太乐观，走了那么多路，愣是没有一个死灵出来送死，全都不知道在哪儿藏着。寻一肚皮怨气地掘地三尺，也没找到，自己都快凑足成为死灵的条件了。这当儿，它正在一个杨柳遍地的湖边，探索着死灵的踪影。

风依旧是那么温柔地吹着，从未和千百年来有什么不同。波光荡漾如媚眼，起落无声。仿佛无意飘落的细细柳叶只在湖面一点，就晃出了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波纹，几乎遍布了整个湖面。寻眼见这一幕，不由得触景生情，浮想联翩。自己也是一叶弱柳，无知无觉而生，来到世上自寻烦恼，不住地跟自己过不去。随之插足了越来越多的事情，结识了越来越多的伙伴，不正如那波纹越来越大，越来越长吗？飘来荡去，行行止止，止止行行，谁知道这种漂泊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呢？自己本不愿漂泊，只是为知道而漂泊，谁知飘泊了千里万里，知道的越来越多，而不解却不见少，又有谁能解答自己的疑团呢？

柳叶渐渐辗转沉入了湖底，默默无言，波纹也渐渐消散，平去无踪。天色渐渐暗淡，美景也褪去了艳色，就如照片变老，显得苍黄。寻打了个呵欠，无心再找，张望着拣个歇息的去处。

寻选中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粗壮的树身，宽大的树蓬，盘根错节的模样看来很是硬朗。寻也不打招呼，直奔大树底下那个黑乎乎的树洞。

树洞里头垛满了树叶。如果不计较湿漉漉的水汽和偶尔爬爬的大大小小虫子，倒也是个松软的好垫子。不会有人来打扰的。这么荒凉的地方，舍得来临的自然只有夜晚。日落西山，天幕灰黑，夕阳退出了苍穹时，远远的灯火渐渐亮起。夜风与干脆的黄叶飘落泥土地上的声音颤动着，丝丝寒意穿过耳朵，直到脑海中。寻也不挑剔，倒头就睡，任由蚂蚁之类的小东西在身上爬来爬去。

流浪汉的生活吗？寻有些怀念明璐了。在跟他相遇之后，自己也很快习惯这样的生活。虽然一起结伴同行，但实际上，各自依然孤独，各有各的路途。寻忙碌着自己的求索，明璐也忙碌着自己的生活，除了六条腿靠近了一点，实际上也没啥共同的地方。

据说他学有所成之后，那俩老头就要让他来找自己……但他学有所成要多久？怎么看都不是一时半会的功夫。再说了，找到哪里算是找到自己了呢？还是这般时聚时散？

一种异样的感觉油然而生，寻翻身立起，抖擞抖擞，望着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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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七）

寻心里是知道，这感觉意味着什么的。只有遇到自己所憎恶的同类，心里才会浮起这样子压抑厌恶，而又渴望接近的感觉。死灵就是这样一种令寻又讨厌又好奇的东西。

寻走出了树洞，在树下静静地等待着。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平地而起，把黑土黄沙树叶草根之类的东西卷得漫天飞舞。寻在原地纹丝不动，等待着要出现的东西。

风沙过后，地上狂晃的树影渐趋平静，一条身影在地上斑驳的树影中时隐时现。寻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到死灵。它仿佛一片形影不定的玻璃在空中不住地变幻着，透明的灰色身体内不时反射着光芒，几乎可以说，很美丽的模样。

基于同样有着相似体质的原因，寻知道它没有敌意。虽说寻并不担心它有敌意，但能够这样子彼此平和地相对，寻觉得再好不过了。寻的经历中，从来没有一件事，真的能在打斗中得到很好的解决。打斗的结果往往是嫁接——把自己的麻烦事转移到别人的身上，或者是朋友，或者是后代。

“找我有什么事吗？”寻看着那团变幻不定的东西始终不表态，索性单刀直入。

“……”那团死灵的身躯依旧变幻扭动着，丝毫没有说话的迹象。

“到底什么事？”寻有点儿不耐烦，又问了一句。

“……”它仿佛拿定了主意不开口，只是在那儿扭来扭去。

额头上暴了青筋的寻脑子瞬间简单化，张开前爪放出一道张牙舞爪的电芒围住了它。在电光的照耀下，死灵的身躯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剧烈地颤抖，但就是不开口。

寻无意间眼睛瞄向了死灵身下的地面，赶紧收回了电芒，满脸歉意向死灵赔不是。它心里快要后悔死了。

谁说死灵会说话了？压根就没人提到过！要是死灵会说话了，两个老者还不被身上那群密密麻麻的死灵给吵死？

说不定，寻自己就是世界上唯一能够用语言沟通的死灵了。所以它自己脑子里头就有这么个糊涂想法，自己会说话，死灵就会说话……所以死灵遇到自己不说话，就是不想说，而不是不能说。

它一直觉得自己很正常，或者说自己很完善，跟自己不一样的同类，应该是不太完善。或者这个世界上的同类，应该都完善起来才是。当然，这个想法它从来没有跟谁讨论过，因为它觉得，这不至于存在问题吧？

寻是只猫，是的。寻是个死灵，是的。寻能操纵雷电，是的。寻喜欢恶作剧，是的。可死灵都是猫、都能操纵雷电、都喜欢恶作剧吗？

这可真是个大笑话。

寻刚刚忽略了自身的与众不同，或者换个角度说，忽略了同类比较正常的方面，而把自以为正常的地方用来衡量同类。

寻脑袋恢复正常，思维恢复客观的原因，是因为它看到了的东西。

它看到死灵身下的地面上，有着两行文字。

“你想知道死灵的来由对吗？”

“世间有不平，然后有死灵。”

寻仿佛被雷电击中的蛤蟆，咧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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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一）

夜风飒爽，叶落悄然，寻与水样的死灵，默默相对。

“世间有不平，然后有死灵”！

寻思索了良久的问题，茅塞顿开。

死灵由生灵而来，没有生灵，就不会有死灵。但生灵拥有生命，能与世界同呼吸共命运，宛若活在母亲的怀中，时分秒都感到关怀备至，这是任何没有生命的物类所无法企及的。生灵舍得变成死灵，是寻始终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抛弃生命，意味着或是烟消云散，或是独自在世上踽踽独行，没有伙伴，也没有终点，从此始终与孤独寂寞陪伴，就算同类，也只会警惕戒备地等你离去，不会有谁希望你留下。这该是痛苦得难以承受的事情。

然而，世间有不平。胸中不平积郁至深，就会有生灵愤懑到放弃生命。如果对天下事、人间事、身边事诸多怨愤，胸膛才多大？不久就满了。孤愤难平，世间才有死灵。

对死灵来说，怨气是世界给它们的，而不是它们自己产生的。寻却不这样觉得。

一个生灵怎么看待这世界，就会怎么面对这些事情。如果谁觉得自己不该面对这些事情，或者这些事情不该遇到自己，却终究相遇了，难免就要去追究谁的失误。追究不着，难免气满胸膛，无法消释。但这本身就是一个无可追究的问题。或者你早知道的话可以避免，但谁能早知道？

再说，什么事情都能够早知道的话，生命就无所谓生命，生活也就无所谓生活了。总要有各式各样的事情在斜刺里窜出，把失去了活力的旧轨道砸个粉碎，出现一个不规则的承接，自己才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多重要。

总之，寻觉得成为死灵，该是自个儿的脑子转不过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出来的。既然你可以不那样想，但你坚持，那么苦果理所当然掉在你嘴里。

当然，寻自己也是一个死灵，但寻这个死灵比较特殊，死灵得很是令人无语。它最大的痛苦，就只不过是想知道的事情没能知道。至于其它死灵抱憾终生的一切，它偏偏一件都没摊上。朋友多多，奇遇多多，就这个不平衡到极点的状况，足以令任何死灵郁闷得再死一次。

“跟着我走？”寻问这个死灵。只见它美丽得有点邪门的身体一阵消融，化作了灰尘大的一点，飘飘悠悠，落在了寻的头顶上。寻挠挠头顶，那点星辰般耀眼的东西仿佛长在上头，掸不下来了。寻叹了口气。

没啥不好。寻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死灵还多着呢，下一个有没有这么好说话，还不知道。至于死灵落得多了自己的头会变成什么样子，寻哪里还顾得上。就算将来出现在朋友们面前的是一个猪头，也只好以后再说了。

寻不知道，自己在死灵中天生的地位有多高。死灵要是对着别人，绝对没那么好说话。它只想着尽快找到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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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二）

夏花淡去，金菊遍地，寻为了收服散去的死灵奔波数月，此时已是大火西行时节。

应该说，寻对自己的搜寻很是满意。不管自己走到哪里，藏匿在那里的死灵都很自觉地跑出来，依附自己。寻头上由死灵化身而成的星尘，积少成多，已经凝聚成一顶塔顶圆座的王冠，银光灿烂，幻彩流曳，华丽夺目。这令寻几乎有了一种错觉，仿佛困难对于自己来说，不过是刀子面前的蛋糕，任人宰割罢了。由于死灵的殷勤合作，寻对死灵的讨厌，已经渐渐成了一种淡淡的疏远，没了那种如临大敌的警惕性，也没了那种除之而后快的决心。对着只懂得惟命是从的对手，寻实在提不起来兴致咬牙切齿。

这群死灵为数不少，但附着之后便再不出现什么动静，它们似乎一直以来便只是王冠上的一颗颗碎钻，雷打不动的静止行径。寻大致计算了一下，离当时逃跑的死灵数目，应该已经相差不远了。

这一天，寻来到一处繁华的市镇。此时正值收获季节，物品颇丰，人们又欢愉雀跃，看来境况也是甚好。寻心中感慨，在这里逗留了许久。虽然现时戴着饰品的猫狗并不稀罕，但寻自生得俊秀，头上的王冠又太过耀眼，自始至终，注意着它的人类为数不少。有的垂涎王冠的璀璨，有的贪图寻的出色，更多的人，却很想看看，这么只猫的主人是何方神圣。寻也不理会，迈着猫步缓缓前行。

城市就是城市。在这里，再穷苦凄凉的人都自觉藏起自己的可怜，努力把自身的亮点朝着阳光显摆，寻看得都腻了。店铺酒楼的门面再如何金碧辉煌，背后一准是肮脏混乱得一塌糊涂的鬼地方；行人衣装再如何齐整华贵，不定脚上的袜子就是破洞连连。这好比雨天撑起的一把把伞，纯粹是顾头不顾尾的玩意儿。

或许有内外皆美的所在，可寻懒得找。一者难，二者无谓。反正自己都用不着它。寻既不忧心吃穿，又不害怕危险，它在这世上，简直就是到澡堂里游泳，嫌这水太浅了。

如此优越的背景，令寻再想不到，自己一如平常跨出一步，却是“扑通”一声掉进了一下水道没盖上的井里。

虽然不是第一次，但寻显然运气到头了。这回没有貌似提醒，也没有硕鼠引路，它一路踉跄，不知翻滚了多远。当寻终于止住脚步，停了下来的时候，除了放出电火来提供点儿照明之外，实在没有任何可以帮到自己的举动了。

下水道一如既往的昏暗潮湿。爬爬喳喳的蟑螂老鼠等土著，被这个灵异现象特别明显的不速之客吓得一霎时走个精光，寻能看见的无数爪印、齿印下，再不见一个脑子健全的生物。

寻却松了一口气。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它明显感觉到，这附近有着死灵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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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三~七）

这里人烟繁盛，本不是死灵所能安心的地方。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死灵呆着？那是什么样的死灵？

死灵虽然都是死灵而已，但寻身为死灵的一份子，自然分辨得出不同死灵之间，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死灵可以瞬间夺去生灵的生命，以之平息自己心里的忿恨。越是厉害的死灵，拥有的能力就越是恐怖，能力特别出众的死灵，甚至能够化身浓雾，瞬间令整个城市的每一个生命消失。栖息在生灵的附近，会令它们无端发怒，痛下杀手。但是现在，几乎没有死灵会栖息在人多的地方了。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当然不会是死灵们韬光养晦，爱好和平，只不过死灵们再怎么愤怒，也总要顾及自身的安全。

现在人们的生活中，几乎已经离不开电。死灵对于生灵无所畏惧，它们最为惧怕的，就是电。再微弱的电流，也能使死灵瞬间化为乌有，彻底剥夺它的智慧和意志，使它在任何一种范畴的存在完全地消失。所以它们尽可能地避开有电流存在的地方，而现在的状况是，只要有人类，就会有电流。所以死灵没道理在十分危险的地方栖息，个别失去理智的死灵，运气最差的，怕是还没走进人家的大门，就已经被静电击中要害，落得个烟消云散。

当然，这个理论对寻来说，并不适用。主要的原因是，祭灵人们把这个理论树立起来的时候，大自然还没把寻给创造出来。

大自然是从来不按照人的理论来做事情的，这点谁都很清楚。只要人们概括出一种理论，就很快会发现许许多多的例外情况，把理论扩展得不成理论，仿佛是大自然故意和人类的偏执开的玩笑。

也可能是人类自己和自己开的玩笑。

但在这个上下左右都缠绕着电线的地方栖息，这个死灵难道是在自己开自己的玩笑？

死灵已经是放弃了生命的可怜虫。一旦连存在的资格都丧失了，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完完全全的消失。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安危？有死灵豁达到这种程度吗？

无声无息间，这个很特别的死灵，已经出现在寻的面前。

它浑身上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彩，上下之间，似乎已经有些线条，不像其它死灵那样混混沌沌，变化万端。

“找我做什么？”它在地上显出五色缤纷的字。

“送你离开这。”寻回答说。

“为什么要我离开？”它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发问。

“这对大家都好。”寻想了想，找出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是你自己的想法吗？”它很是沉着，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我有我的想法。”寻明明可以轰出雷电逼它就范，但此时却奇怪地没有那种冲动，反而是产生了异样的想法：

“我到底在做什么？”

随着这个想法，寻奇怪地发现自己身上好像有了一些变化，但它说不出来。这个时侯，那死灵也发生了一点变化，假如从人的角度来描述的话，就是表情有了些活动。

寻好像看到它在笑。

紧接着，它一阵旋转，凝成一颗璀璨的巨钻，镶入到寻头上王冠的顶部。

天色是微醺的晨曦，深沉而又庄严的金黄色密云，厚重如大鹏展翅，悬挂在东方未升的朝日上。玉米须一般颜色的鲜嫩光芒，照在一脸沉默的寻身上。王冠朝着阳光，将千万点火焰般的绚烂光点投射到四面八方。在这无限光辉下的寻却毫无心绪去欣赏自己的收获。它行路迟迟，心事重重。

寻离开这深深的甬道时，多了顶完整的王冠，也多了一份复杂的心思。

它在开始质疑自己收集死灵这件事情的意义。

我为啥要收集死灵呢？为了这顶王冠？当然不是。

寻摸了摸头顶上的王冠，它正在自己眼睛无论如何看不见的角度，摸上去有着奇妙的触觉，仿佛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寻相信自己穿越的时候，它会跟着自己同步行动。但寻根本不知道它能用来干嘛。

就是个玩意儿。寻这样总结。

据说死灵会伤人，据说死灵会胡作非为，据说……

所以自己收集死灵来了。

零零碎碎，来来回回，这一路走来的细密程度直逼专门逮虱子用的篦子，寻从知道事情开始没这么细心过。要是还有死灵会遗留在走过的路上，寻宁愿今后用耳朵走路。

但寻回头想想的时候，深深地感到底气不足。自己搜集这些死灵时，它们乖乖让自己带走；反而是自己越来越懒得动弹，任由它们缀上头顶的王冠。

这就是桀骜不驯、杀人如麻的死灵？

这就是那高矮俩老头搜集了一生、战战兢兢护卫着不放的死灵？

这就是所有生灵的对立面、在世界的另一角度维持着平衡的死灵吗？

寻觉得不像。

要是死灵都这样，那就说明死灵比生灵要纯良多了。肃、丸等硕鼠不是这么说的，祭灵人高矮两老者也不是这么说的。

但这是自己亲身经历的。

谁的意见都相信的话，事情没个结果；谁的意见都不信的话，事情同样没个结果。寻假如是个自卑无主见的糊涂虫，自然当着傻子继续逮苍蝇般地收集死灵；寻假如是个专横武断的莽夫，不定这时候就找硕鼠、祭灵兴师问罪去了。

寻最值得赞赏的这一点，就是脑子始终呆在四肢前头，把行动的权利留在脑子手里。因为这点，它得到了最多的收获；因为这点，它避开了最严重的打击；因为这点，它现在站在这里。

它更希望对死灵多了解一点，让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让自己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寻摸摸王冠上的宝石，冷冰冰的感觉，让阳光的溺爱迅速从它的心里飞走。空荡荡的心，才装得进东西。宝石在它的触摸下，光泽越来越明亮，竟一下子从王冠上水一般地流了下来，在寻面前的土地上悄然立起，仿佛一颗在空中转动的水珠。

寻一次又一次欲言又止，它很想把话说清楚，但翻来覆去，竟无法把自己想知道的东西说出来，不由得呆在当场。眼前那水珠般的死灵阳光下辉煌灿烂，不可逼视。

大千世界，地广人稀，世道多歧，变幻莫测。谁知道自己到底是走在哪一条路上呢?极目前途不能辨，梦醒不定身在何方，又有谁知道，此刻所走的路是对是错?

寻当然不会知道，因为它是一只猫而已，一只猫不会是一个圣人，不能够了解自己未来的轨迹，更不能了解自己正在走向哪个结果。它只是一步步走去，一步深一步浅。

它只不过是一只猫。尽管它天赋异秉，不必如常猫担心起居饮食，甚至还掌握着的雷电力量，然而在这个沧海茫茫的世上，独自面对命运的追捕，它也不过如同多了把玩具剑的孩童，毫无反抗只力，只能身不由己地逃命。

眼前这个宝石般幻彩闪烁的死灵，充满着如此神秘而诱惑的色彩，寻心中产生了一种感觉，仿佛是面对着科学实验室里繁星般的仪器，而有一个色彩鲜艳、位置独特的按钮正深深地吸引着自己的注意力，令自己不由自主地想去把这个按钮按下去，尽管自己并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寻自己觉得自己很奇怪。

把人家这样子晾着却啥都不说，似乎不太好？到底自己想要知道的是什么呢？

一刹那，寻心中雪亮，哑然失笑。

死灵是好的，还是坏的？死灵是应该被消灭，还是被保留？这就是寻心中急欲解决的问题。

无法否认的是，这些问题的确非常“急”，得到的答案不同，寻要做的事情也很不相同。但更加无可否认的是，这样子的问题实在是难以回答，不管楔入这些问题的是死灵，抑或是其它的生灵、人物。

寻自己心里也知道，这问题不好。不好得自己无法面对任何一种回答。

死灵是不好的？应该被消灭？

那么自己一路走来，这些惟命是从、明理乖巧的小东西，就用它们的信任和顺从，换来了自己的毁灭？

死灵是好的，应该被保留？

那么自己结识的朋友——硕鼠以及祭灵人，它们尽管处在相互间不太友好的位置，但它们唯一一致的想法，就是死灵的危害性。难道自己走了这么些天，遇到了这么些死灵，就这么颠覆了它们无数年来达到的共识？

寻晕头转向，一个头两个大。它也经历过不少事，隐隐知道，事情如果能够这样子得以解决，这个世界早就不会有任何矛盾了。

但是它的内心深处，实际上依旧是个孩子气到不行的童稚心灵。它会给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正充分地说明了这一点。它虽然见到的事情不算少，但是真正经历的事情却并不多。尤其重要的是，它所经历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没有给它留下刻骨铭心的挫折过。

没有挫折，也就意味着心里没有对失败的警惕，这种层次下的脑袋最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是轻率。

宝石光彩的死灵旋转了一阵子，在地上显出了几行字：

“死灵为什么至今还存在？为什么要憎恶仇视死灵？世界需要我们。”

寻默然。

寻知道，自己很难跟它解释什么。这是在自私无能的狭隘意识底下造成的，不但解释无能为力，行动也同样无能为力。

这个世界是谁的？

没有谁能够回答这个问题，自己不能，就算是世界上最具智慧的人类之中，最具有智慧的佼佼者也不能。

大自然产生每一种物种，自然就赋予了它存在的权利。至于这个权利的落实，大自然从不干预。这个世界太小，谁也不能够躲得远远地生活，非得跟众多的物种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这便为难了众多弱者。

死灵算是弱者之一。尽管它有骇人听闻的恐怖能力，尽管它并不显眼，尽管它难以掌握，但人类莫名其妙地产生了当家作主的意识之后，就算是死灵，照样想方设法要把它控制在股掌之中。

不然哪来的祭灵？

祭灵说得再如何好听，它都是人类之中诞生出来的、针对死灵的一个“专案组”！

它的方案、它的做法、它的本领，再怎么高超也超越不了作为人类的立场这一桎梏。损害人类利益的，必然没有；出让生存权利的，必然没有；舍己为人的，必然没有！

寻心中产生了一阵浓浓的悲哀。

谁叫你们是死灵呢？

在这个世界上，死灵存在并不稀奇，什么都有存在的可能。但死灵的存在，一旦与其它物种发生矛盾，必然要引发一场斗争。结局自然就是一方的消灭或者屈服。

谁叫你们死灵遇上的是人类？

他们的那种“大人类”意识，非得把世界的一切都降服，作为自己的工具来驱使驰骋，决不让谁站在自己头上，决不让谁坐在自己身上！

你们死灵再怎么躲着人类，再怎么低调韬光养晦，再怎么自生自灭，也不能避免他们忌惮死灵威胁他们的自身安全！

按照他们的说法，就是防微杜渐，就是以防万一，就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宝石般的死灵也是一番默然。

“我们死灵从来就是万众一心，”它不断将文字在地上显出，“虽然各自拥有各自的意志，但思考和看法，我们的沟通并不需要表达，就能相互感知。你也算是死灵，所以你的想法我们都知道，你掌控着雷电，我们也知道。我们所不知道的，是你打算如何对待我们。”

寻吓了一跳。

这可真是难以想象的能力！

要是这样，死灵可不得了！以它们来无影去无踪的本领，加上万众一心的异能，还有瞬间夺取生命的能力，如果它们仇视哪一个生灵，那个生灵哪里还有活路？

自己打算如何对待它们呢？

这就是最大的难题了。寻知道，自己一直在烦的就是这个。

如果按常理来说，既然自己现在跟硕鼠是朋友，又结识了祭灵，本该很自然地想法子把众死灵或擒或杀，让它们在世界上绝迹，让朋友们安全放心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面，这样做很合理，不是嘛？

但自己实在无法接受奴役这样一群在世界上默默存在，从不发表意见，也从不发动侵略的物种。

灵魂就是我的一切，它们又何尝不是？

寻越想越是难以取舍。

寻喜欢自由自在，尤其喜欢那种海阔天空的自由自在。明璐那种流浪宅男的生活，其实并不是它所向往的。假若被什么所束缚，不管手脚上的也好，想法上的也好，都会令它非常不快。

当它面对这个难以取舍的问题时，它内心蓦地回到了自己的原点。

一所默默无闻的房子，一群默默无闻的邻居。大家都过着默默无闻的生活。什么硕鼠？什么祭灵？大家跟这些高高在上的东西毫无半分瓜葛，也不见得生活少了滋味。

为什么硕鼠的想法要成为我的想法？为什么祭灵的想法要成为我的想法？

我的想法本来就是在漫漫的旅途中产生出来的！

寻想起了巨蛇，想起了狐狸，想起了小狗，想起了装神骗鬼的人，想起了自己迷途中的阳光。自己就是在这一桩桩深入脑海的遭遇中学会了怎样思考，怎样面对事情。硕鼠也好，祭灵也好，它们何尝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硕鼠遇到问题也就是这么对待的！祭灵遇到问题也是这么对待的！

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它们经历的时间长，积累的收获多，如此而已。硕鼠懂得建造如此完美的城市，祭灵能够降服瞬间置人于死地的死灵，都是得益于积累，哪一个是天才？只有老天才是天才。其它的嘛，再出色也就是天地的孩子，翻不了天。

寻长长地出了口气，脑海里枝枝节节的东西仿佛被瞬间砍尽，只留下一条光明大道。

“我会把我明白的事情坚持下去，你们愿意帮我吗？”寻瞄向宝石般的死灵，目光诚恳，而并非乞求。它的温柔，仿佛泽被苍生的春雨，润物无声，却无人能够左右，绵绵靡靡，无尽无竭，沛然莫可抵御。

原本自然地旋转着的宝石般的死灵，闻言静止了许久。再次转动时，绽放出了更加夺目的光彩。

它的身后，无数的死灵在四面八方出现，风暴到来般聚集着，阳光下，化作死灵特有的文字，覆盖了整片天空，争相向寻表达着自己的惊喜和振奋。

“向您致敬，我们的王！”

宝石般的死灵变回了那颗璀璨夺目的巨钻，嵌入王冠顶上的尖锥，刹那间豪光四射，照向每一个来贺的臣民。每一个被光芒洗礼了的死灵，灰蒙蒙的身体晶晶然泛起一层光润，仿佛有了色彩。

寻在其中，神色欣然，不住向踊跃上前的死灵点头致意，只不说话。它知道，死灵的世界，便是一个无声的世界，自己的声音，始终都只会是自己的，而不会得到呼应。会得到呼应的，只有行为，只有自己正确的决定和明确的立场。

为王？寻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样的殊荣或者意外收获。它只觉得，这是自己迈上的一个新的台阶。拾步而上的生活道路，原也不止这一步，只是一步步前行，一步步不容随意，心意弥坚，不会那么轻易地改变主意罢了。硕鼠？祭灵？大家是朋友，但朋友也该明白事理。

寻抬头望望，自己的前方，终究有着那么一束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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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为王为寇只一念

深秋的山谷里布满了落叶，厚厚地一层，铺在地面上稀稀落落的，很是一种凄凉的图案。没有什么会在落叶里得到生机，吃得饱饱的鸟兽早已归巢，空空的山谷，风一吹，干得发脆的枯叶就哗啦啦作响。这就是秋天。一切悲欢离合都在此时了结，荣者欢欣，枯者衰颓，各自的轮回运转不息，就像各不相同的齿轮在机器里嗡嗡旋转，互不干涉。

“不要再来烦我！”

一个山洞里轰然迸出一声雷霆巨吼，震得洞口枯叶碎石簌簌落下，顺带两条蜷成一团的毛毛虫。待毛毛虫舒展开来后，在碎石沙土堆中撅着屁股一曲一曲地逃走，洞里头却寂静一片，再无声响。

寻正靠在洞中石壁上无声地叹息。

什么是王？王就是王八蛋！寻悲愤得几乎要自寻短见。王该为民众着想？对！这是合理的！王该为民众排忧解难？对！这也是合理的！王该耐心地倾听民众的意见？对！这更加是合理的！

可王该为民众着想……多少？？我想死你们了！寻咬牙切齿地想。

王该耐心地倾听民众的意见……多久？？刚才我进洞的时候，这还是棵不怎么显眼的小草！寻望着地上一株根须颇长的野草，继续咬牙切齿地想。至于这棵草为什么会被从深深的土壤里拔了出来，还扔在地上？如果考虑到寻浑身噼噼啪啪闪动的电火花，那么这个问题可以暂缓议论，这不重要。

凭良心说，寻开始看到自己的臣民有那么多的时候，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有那么多的死灵以我为首！有那么多的死灵遍布大地！谁有？除了我，没别人！

我是不是该为它们做点什么？

寻就是在这么个十分纯洁的念头之下，做了今生最为严重的一件错事。虽然众死灵很礼貌地当着好臣民，但是……

为什么要开口问它们的想法！

为什么要开口问它们对生活、对未来的看法！

为什么要开口问它们抛弃了生命之后的点点滴滴！

在众死灵心中积郁了不知道多久、多深的极厚重、极恐怖情感由于寻的好奇，毫无保留地爆发而出，它们争相向寻这个体察民情的新任王者表达着自己前世今生与众不同的凄凉苦楚。它们很愉快；而在寻来说，好像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再次遭遇到一场山洪。

上次遇到山洪怎么办，这次还怎么办。

寻立马遁走！不行，跟得很紧，那么且战且走。寻毫无原则性地使劲跑，奔向最不适合死灵的人口密集区域。

然后呢？

然后，人类城市里，就产生了一系列地府暴动级别的灵异事件。工具失灵……天气异常……宠物发疯……寻也无暇去顾及那些遭池鱼之殃的无辜人类，谁叫自己始终受到高度重视，而脑子尚未激活般的众死灵也不懂得转移注意力！

寻只好逃离这倒霉的城市，遁入深山。

所谓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寻既然抵挡不住朝拜的压力，逃到城市又祸害黎民，只好到深山大泽当个缩头乌龟。

当了王的家伙，是被允许当缩头乌龟的吗？不能！义愤填膺的臣民们，非常积极地紧紧跟随着，寻的脚步到哪里，它们的踪迹就出现在哪里。寻被逼上梁山，迫不得已之下，纵身穿越到了山腹之中，寻曾经靠这一招，闪过了不知道多少艰难险阻。可是这一回，真是班门弄斧了。

穿越而已嘛！哪一个死灵不会？

一见尊敬的王使出这独门绝招，死灵们激动得浑身颤抖，一个个迫不及待地仿效，更玩出了无数花样，

卧式穿越！翻滚式穿越！跳跃式穿越！……

常人玩了只会头破血流的举动，死灵们却进退裕如，轻松自在。它们不论谁发现了寻的踪影，心灵相通之下，没有一个不知道的，就这么一窝蜂地涌去，一副为王前驱，上刀山下火海的架势，赶得寻叫苦连天，猫不停蹄地逃命。

跑着跑着，寻的惊慌已经渐渐变成了愤怒。

什么东西！说个话而已！犯得着这般斩尽杀绝吗？

等等。

我干吗要跑？

寻脑子一清晰，便停住了脚步，怒目圆睁，一声狮子吼，所有紧追不舍的死灵为之丧胆，刹那间散个干净。

寻疲惫不堪地四肢摊开软倒在地，尾巴和头保持同一水平，有气无力地粗喘。这种草字头造型自从猫问世以来，还没有活体做到过。寻被逼到这一步，也算是空前绝后的了。

山洞里有没有别的东西，寻实在没有心情去看了。猫的好奇心第一次被疲劳掩盖。

猫只有闲得太过没事，才好奇心那么强烈。寻恨恨地想。

定了定神，寻款步走出洞穴。方才惊散纷飞的死灵，看到寻再次出现，又渐渐聚拢过来。它们心中不可能没有恐惧，但放弃了生命的死灵，早就把恐惧当作家常便饭了。它们不是不知道寻的雷电掌着它们的生杀大权，但它们根本不信自己的王会肆意行凶。

寻早有准备，不等死灵们下水鸭子般胡乱发问，抢先一步让它们远远跟着，不要靠近，之后挑选了一只为首的死灵，细细询问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

果然是立竿见影，明令之下，死灵门乖乖照办，围着寻飘在空中。至于这一阵势状如送丧之灵幡，寻实在没那个闲心去搭理。

为首的死灵对王的发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原来死灵的生成，并非只是来自人类。有智慧、能思考的生物生灵，都具备成为死灵的可能。只是不到那一步，视生命为负担时，倒也不会朝这个方向发生变化，只会在生命世界里不断循环。只有当愤恨难平，对生命憎恶到了极点时，才会有生命被抛弃，选择了永久的存在而不参与生命的循环的状况。死灵的产生，是对生命的嘲讽，是对物质的极端拥护。

而非常讽刺的是，生命属于它们的时候，无论物质多么低微，总能被采取、收集，正如捡垃圾的日日夜夜，一个个易拉罐凑起来，早晚会攒出一座小山；可一旦它们放弃了生命，否定了精神，肯定了物质，最终成为死灵的时候，物质便再也不属于它们了。再怎么微小的东西，它们也不能够用自己的手抓住——手无一例外属于生命所有，没有生命的话，根本就没有手这种东西。

因此，生灵成为了死灵，就注定要痛苦终生。眼前就是最重要的东西，却毫无办法地看着它随着沧桑变化，这样的痛苦无疑令死灵疯狂。即使息息相通，即使知音满天下，也只不过同病相怜满天下而已。

所以，死灵只好栖息在最可怕、最贫瘠的地方，努力克制自己的物欲，用古井不波的心态，消磨自己的时光，令它们连日子的经过也无知无觉。

寻重重叹气，使劲摇头。什么是死灵，自己终于多少知道了些，不至于像以前一样，瞎猫逮死老鼠般无从下口，纯靠运气。只是知道归知道，自己能拿死灵的毛病怎么办？这个难题依旧是无从下口。

死灵之所以成为死灵，一是有了极好（或者说极坏）的运气，二则自身放弃了生命。连生命都不要的家伙，怎么可能在这个世界上行得通？

但为什么它们会偏激得抛弃了生命，寻很是想不通。

“即然这样，那你们当初就不该抛弃生命啊。”寻忍不住问道，“为什么那时候会这样想呢？”

“以前不知道啊。”为首的死灵文字间流露出很是沮丧的语气，“我们大都以为一死了之，一了百了，结果真的干了才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好多伙伴已经历经了无尽的岁月，所受的煎熬实在是一言难尽。更可悲的是，我们没有寿命，我们有的是时间。”

“有那么严重的事情？”寻很是怀疑，“比生命更重要？”“也不是比生命更重要，只不过，活着很痛苦，即使是现在的痛苦，或许还不如那一刻的折磨。”为首的死灵有些不堪回首的悲伤，“要是被人存心折磨，那比什么都难受。”“至于嘛？人折磨人？人类不是发展得很好嘛？”寻问道。

“在必须同舟共济的情况下，人们倒是还会相互周济爱护，但一旦到了足以生存的空间里，人与人也会争夺受自己控制的利益的。”为首的死灵答道，“一旦确认不合作也不会完蛋，很多人会不顾别人地去掠夺，即使别人因此而受损受伤害甚至失去生命，也不会手软。”寻不由得暗自唏嘘。这也算是人类的一大悲剧。祖先辛辛苦苦攒下了后代儿孙吃穿不尽的资本，双腿一蹬去了，儿孙却争夺得你死我活，比起努力求生辛苦得多。

“那倒也是。这又何苦？”寻想起了航海途中，船上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借着别人的误会而骗吃骗喝，在被揭穿之前，倒也惬意到了极点。

只是寻不明白。不但寻，甚至连人类自己也不明白：这样好吗？这样做为了什么？

寻去问肃和丸，去问高矮老者，去问胡子老头。

肃和丸说：为了消耗热能。

高矮老者说：为了一口气。

胡子老头说：为了找死。

寻叹了口气，不再问了。至于这样好不好，尽管大家都没有回答，但寻从大家看待白痴般的眼神中，知道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废话！这还用说！当然不好！

不好？那为什么不好的事情，却还有那么多人在拼了老命地做？寻更加想不通了。

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但从来没有人想得通过。

当双脚磨蹭着走上了这么一条路，就很少人会犹豫，犹豫着要走别的路还是继续走下去。脑子再利索，本领再强的人，脑子也只会朝着前路转，不去反思。

这条路很好吗？

不走好不好？

有没有更好的路？

倒也不是没人去想，但一想就犹豫，一犹豫就不得了，要不就是从此停滞不前，要不就是被后来者乱脚踩倒在地。

于是一条路走下去，有了成功者，有了失败者，有了死灵。

当寻问到死灵们是希望存在下去还是愿意告别痛苦，烟消云散时，死灵们一致认为这是本年度最大的玩笑。

“您实在很幽默，”一个死灵很是憨直，“我们要想自己完蛋的话，早就朝人类电线上撞了，谁也拦不住！”

“如果这样子就能解决一切的话，上一次就都已经解决了，我们的王。”另一个脑子灵光些的，说出了寻心里的疑惑，“既然明白胡乱舍弃什么并不能远离痛苦，我们如今又有谁会再做这样的蠢事呢？”

“可是你们很痛苦……”寻伤透了脑筋。

“我们很感激您，我们的王，”所有的死灵一致向寻致意，“我们的过错，就由我们自己为自己来承担吧。”

寻什么也没说。

还有什么可说的？想不通的不是它们，而是寻自己。

这世界大家都很忙，你的热情很让人感动，你的出手相助更令人感动。只是感动完了，人家还得想法子为你做的事善后。

寻此时如果电芒疾吐，簇拥周围的死灵们自然烟消云散，它们就不会再为自己的痛苦折磨终日。可这样好吗？死灵们谁也不这样想。因为它们都有着一个希望。“我们只希望生命有一天再回到我们身上。”如果能够用所有一切换取一个如果，死灵们一定毫不犹豫将这个希望投在生命上。

“我们如今才知道，如果对于一个怕冷的人来说，东西是木炭的话，生命就是火。没有火，木炭什么都不是。”

“假如您能找到法子令我们再度投入生命的世界，”一个死灵十分激动，“那将是对我们最大的恩惠了。”

“可能吗？”寻觉得很奇怪，“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

众死灵面面相觑，良久无言。

“有的。”寻头上宝石般的死灵光芒一闪，将这两个力挽千钧的字展现在寻的面前。

寻其实是不抱什么希望的。生命回归？说得轻巧！即使是极度爱惜生命的人，生命也不见得对他会有丝毫眷恋，该来就来，该走就走，更何况是放弃了生命的死灵？不少人还没死就做着复活的梦，凡是把坟墓造得比房子还漂亮的，无不怀有这样的希望。大肆动土的人多了，也没见过一个活过来的。

但宝石死灵这么说了，寻觉得权且听一听也好。

“死灵对世上一切本来无所畏惧，”它沉吟了许久，“由于对生命毫无眷恋，一切与生命得失有关的东西，对我们都没有威胁。但是我们有欲望，我们希望能够得回生命，将未完的缘分延续下去。可是对我们自己来说，这是个遥不可及的幻想，因为针对这件事情来说，我们没有主动权。”

“麻烦你说主题。”寻没好气地打断了它。这都什么跟什么？

“如您所愿。”宝石死灵接着刚刚的话题，“曾经有过同伴在一个晴天被雷电劈中。谁也无法预料，居然会挨晴天霹雳。死灵原本对雷电很是敏感，阴雨天从不出外，但晴天就不怎么忌讳。没想到那天他一出去，迎头就来了一个霹雷。雷劈中他了以后，本以为他必然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谁知雷过后，他满脸茫然地站在那里，不住地拍打自己，等到他确认自己恢复了生命的时候，那副模样简直跟发疯一模一样。从那时以后，他看不见我们，也就再也无法跟我们联系上了。”

“有意思。”寻一脸的好奇若渴，“你是说他因为被雷劈了所以恢复了生命？”

“我什么也不知道，”宝石般的死灵缓缓转动着，“只是把看到的告诉您。”

“我去祭灵问问，也许会清楚一些。”寻说罢，一纵身不见了踪影。

当它满脸丧气地回来时，一大群死灵都宽言安慰它。

“我们并不急着去做什么，您也不必过于急切，”它们显得冷静而又通情达理，跟前阵子那疯狂模样大相径庭，“祭灵的资料远没有我们详细和具体，您想要了解什么，我们一定会竭尽所能帮助您的。”

“它说的这种状况，是什么原因？能够仿效吗？”

“原因我们可不知道，”死灵们说，“天意难测，再说，更没有死灵会拿自己去试雷电的成色，谁也试不起。”

“我倒想试一试。”寻跃跃欲试，“真是很期待啊。”

所有的死灵都被寻吓了一跳。

“您大可不必，我们的王，”它们哀求，“我们现在这样子尽管不算愉快，但也算得上是安稳，你为我们冒这样的风险，我们过意不去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真与假？”寻微笑，“你们呢，从来没有谁替大家找找合适的路吗？”

“不是没有，但都被我们阻止了。”宝石般的死灵闪着光，“我们根本不愿意再牺牲什么，来换取幸福或者快乐。”

寻想做的事情，还从来没被谁阻止过！

想那无数年来无数死灵，兢兢业业躲着天打雷劈，为了最后的存在委委屈屈地过日子，是何等的凄凉。即使如此，也不断有死灵不慎中招烟消云散的，连对世间的最后一丝眷恋都保不住。

何曾想，今天会有死灵要自愿尝尝天打雷劈的滋味？这样的念头，正常的死灵不至于兴起。譬如人类一次自杀不成功的，能再次尝试已属不易，何况这些一次就成功了的？还敢奢想再成功一次？怕是有这心的，也未必有这个胆。

当然，这对寻来说实在是家常便饭。别的死灵碰也碰不得的禁忌，在它却算不得一回事。这也够广大死灵憋屈郁闷的，想想看，当初它成为死灵就挨了一雷，离家出走前又挨了一雷，在梦幻之城实验室里测试时也算挨了一雷，搁别的死灵身上够消失好几回的遭遇，却令这家伙如今反而更加地飞扬跋扈，百无禁忌地胡思乱想，甚至要胡作非为了！

不过想做是一回事，做不做得成又是另外一回事。虽然世界上到处都在打雷，但躲着雷的往往被雷劈，冲着雷去的反而轮不上。想找雷劈自己这么高尚的事，要是那么容易就做成，怎么算得上高尚？再说了，寻常的雷还不行，非得晴天霹雳才算数，这可为难死寻了。天气好的时候，方圆数百公里都是晴天，谁知道啥时候会打雷？又谁知道雷往哪儿打？

对寻来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眼前有一块块缠绕着雷电的云朵，但它又的确不是寻想要找的那一种。想要找的渺茫无稽，不想找的比比皆是。寻不禁想到漂流在大海里闹缺水的渔民，其实跟自己一般的凄凉。

假如这事情不过如吃不到螃蟹吃鱼虾般无所谓，寻早就凑合着随便挑几块乌云也就算试过了；但偏偏这事情非晴天霹雳不可，又偏偏这事情搞得好能解决好多死灵的痛苦，这就不由得寻不打起精神到处找晴天霹雳劈自己了。

这一天，高老者早上起来，一个呵欠打了一半，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打断了，高老者不满地大步跨到门前，一把拉开门，却看到明璐满脸堆笑地在门口点头哈腰，不由得一个巴掌过去。明璐敏捷地躲闪了开去，身手比起初来乍到时的状况，绝不可同日而语。

“你来干吗？”高老者拎起烟斗，往桌上敲了敲，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两位师傅，今日徒儿出师，特来辞行。”明璐恭恭敬敬行礼，垂首避到一旁，聆听二老训示。

“我没啥好话！”高老者好不容易憋到把个呵欠打完，满足地揉揉脸，“世间险恶，生死由命，得饶人处且饶人。别人遇到你，大多不至于斩尽杀绝，路儿走不走得通，就看你自己了。”

“遇到事情多用脑子，少用拳头！”矮老者端着一杯茶，缓缓踱步不停，口里啜着茶水，眼睛却渺望着远处，“少年人心性好勇斗狠，披荆斩棘，少不了吃点苦头。吃苦记得甭埋怨，多动动脑子！”

明璐一一凛遵，辞别了两位师傅。他只知道自己此去的任务是收服死灵。

他心里很是害怕，怕被收服的是自己。

明璐并不是没有用心学。

他的好学，令俩师傅都感到十分惊讶。平日高老者要他端茶递水，只有抢下他手里的书才办得到。杂务做多了，明璐也学了乖，抱着书上厕所，能一连几个钟头丝毫不见动静。高老者一回吃饱喝足憋着难受，派个死灵进去瞧瞧，发现这小子在里头端着书看得直挺挺站着不动。这可把高老者气坏了，卸下门板赶打明璐，一路撵出老远，差点儿没打得头破血流。

如此日复一日，明璐很快学完了有关死灵的知识，至于如何跟死灵打交道，却依旧一窍不通。原来祭灵培养祭灵人就是如此，有关知识你要多少有多少，但真正开工你得自己去摸索。要人帮忙？想都别想。

知识学来做什么的？

知识就是学来用的！不能用的哪还叫知识！

所以明璐上路，心里丝毫没底，连对着死灵该干嘛都不知道。

他不是不知道死灵怕什么。死灵最怕雷电！书里头毫不含糊地介绍过，最弱的电流都能够消灭死灵。

是的，自己能够一瞬间消灭死灵，但是，死灵也能一瞬间夺取人的生命。

还有……还有死灵不喜欢热闹，是的，自己也不喜欢热闹。

可这跟降服它们有什么关系？

明璐苦恼地拍拍脑袋，他一路走来已经想了老半天，就是没主意。死灵是有很多爱好没有错，但死灵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来打扰。

那还怎么投其所好？

好像自己所学到的，都是想要降服死灵就不能干嘛干嘛干嘛……

那到底要我干嘛呢？

不可否认，明璐现在的身手是敏捷了许多，但这个跟在那里的学习没有半点关系。不论是谁，如果没有在高矮老者的严格要求下被打成猪头，那么肯定在逃跑躲闪中有了新的体会。

可明璐现在还不能将自己的身手跟降服死灵这件事情联系起来。在他的印象里，两位师傅跟死灵有着很大的区别，那些用来对付两位师傅的本领，他压根儿就没想到可以用来对付死灵。

能不遇上死灵就好了……

当明璐看见面前飘飘荡荡来了两个死灵时，他几乎要哭出来。真是怕啥来啥啊！

假装看不见？不成，它们飘过来了！

明璐硬着头皮跟它们打招呼时，两个死灵不知道是假装看不见还是怎的，从他挥着的手旁边飘过去了。明璐一脸尴尬的笑容这时候显得特别的滑稽。

当明璐放出憋了好久的屁，松了一口气打算开溜时，突然觉得背后有着凛冽的敌意在开始蔓延，仿佛凝固了空气和自然的感觉，甚至刺得后脑勺的头皮有些发痛！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是末日。

寻仓皇了几天之后，心态已经变得平和。现在的它显得非常悠闲。

好几次雷在它面前劈中了大树和电线杆之后，它很是一番后悔。没赶上！差一点就劈到我了！来多了几次，它就开始不着急了。反正是等着让雷劈，不如轻轻松松地上路，说不定那雷看着我比较可爱，就这样劈下来呢？就算我着急，雷不定还逗着我玩不劈我。

寻松弛的心绪在这一幕前，猛地变成满月般弓弦似的紧绷。

明璐！背后两个死灵！两个充满敌意的死灵！

这个笨蛋不是在学习吗？出来凑什么热闹？难道他不知道死灵不喜欢人朝着它们放屁？

跟死灵的心心相通，寻还没掌握！而眼前的明璐随时会被充满敌意的死灵夺走生命！

寻没多考虑，化身一道电光，奔向那两个死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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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玉碎瓦全奈何天

（一）

寻完全是无意识地激发了本身的变化。它面临的危机越是严重，它的潜在能力越是可能被激发。但它就是这么无知无觉地越来越厉害，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掌握了改变状况的能力。

电的速度，是大约每秒钟三十万公里！以寻穿越一切的能力，加上无穷无尽的电能，难以想象这家伙如果想到要干嘛的话，还有什么可以拦得住它！

当然，它现在唯一想要做的，就是阻止明璐受到伤害。

两个死灵正待发作，不料面前一花，头戴王冠的寻就出现在它们面前。作为心心相通的死灵，它们是知道面前这只猫的身份的。新任的王，雷电的使者，一心救苦救难的善者。它们更加知道，王的到来，是为了面前这个可恶的人，敢于对着它们排泄臭气的家伙。似乎这家伙对王来说，有着很重大的意义。

“向您致敬，我们的王。”两个死灵首先用文字表现了对寻的敬意，但怒气并未因此消释，“我们要惩罚他！”

寻暗暗叫苦，明璐还在自己背后傻站着，迫于危险的感觉，压根儿不敢挪动，看不见发生的事情。作为一个人类，他的确很难知道，死灵对他刚刚所做的这件事情憎恶到何等程度，因为跟他同样行为的人，从来没有活口。

“原谅他，我不希望我的臣民和朋友不和！”寻用电光画出文字，任何死灵面对着这般炽热炫目的文字，难免有些胆寒。

两个死灵很是踌躇了一会儿，最后撒出一行字：“听从您的吩咐。”随即潜入地下，无影无踪。

这笨蛋的小命暂时保住了。寻松了口气，回过头来。明璐却因为危机感消失，浑身一软，脸朝下摔倒在地。

当明璐满脸流着鼻涕、眼泪、鲜血，艰难地仰起头来的时候，他看到一只猫。

“寻！怎么会是你？”他兴奋地上前一把抱住了这只阔别已久的酷猫，“刚刚是你救了我吗？”

“你知道？”寻挣脱了他的手，一个转身站在了他的肩膀上。

“两个死灵没把我宰了，可不是看着我帅。”明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掏出面巾纸略略收拾了狼狈不堪的尊容，“你的头上是什么？真漂亮！”

看着明璐清澈的目光，寻不禁想起自己在闹市走过时，那些贪婪的目光是如何地可恶。同样都是人，怎么就那么不一样呢？

“我的王冠，你一定不知道这是什么变的。”寻站到了明璐头顶上，揪住他的头发俯卧下来，使明璐看起来像一个头戴虎皮帽的远古深山猎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师傅让我出来学着收服死灵，”明璐丧气地丢下了旅行包，“好像不太容易。”

“收服死灵？凭你？”寻气不打一处来，“你知道刚刚你差点没命？”

“我知道啊，”明璐无所谓地说，“天知道哪里得罪了它们，我还以为它们不搭理我，正松了口气要走呢，就觉得背后好像被枪指着似的。”

（二）97

明璐做错了什么？

虽然明璐并不笨，但寻仍旧认为凭他的智商很难明白。所谓“无知无觉”，你再怎么舌灿莲花，也没法让说“不懂”的人明白什么。

“你下次不要对着死灵放屁，不然你就没有下次了。”寻有气无力地对明璐说。刚刚费尽唇舌也没能跟明璐解释清楚为什么死灵对这样的事情深恶痛绝，它觉得应该终止这个话题。明璐一脸的求知若渴，却得不到寻的半点垂怜，他有些不满。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得告诉我啊，不然我怎么知道以后怎么避免？”明璐说。

“以你的智商我很难跟你说得明白！”寻不耐烦地撂出这么一句，把明璐噎得翻白眼。

死灵是那么好惹的角色吗？

一般的生灵，一般的人，只懂得听天由命，逆来顺受。他们就算一辈子苦尽也盼着有一天甘来。即使最终事与愿违，它们依旧没半点怨言，等着下辈子咸鱼翻身来享受美好生活。虽然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下辈子这件事根本就是虚无缥缈，但这种任劳任怨的性格让它们延续着自己的生活习惯，从没打算改变或者有所突破。它们打死也成不了死灵。

能成为死灵的，都是智慧超群、野心饱满的家伙，否则也不会有一天漠视了生命而抛弃一切——这是需要勇气的！它们只有经历了无数的艰难险阻、自信充分才能够把生命的存在当做是每季被农民穷割的大白菜，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旦它们的欲望膨胀到把生命都抛弃，机缘凑巧成了死灵，这只会使它们更加重视自己的感受。敏感，甚至过敏。

每个人都知道，对着人放屁是不礼貌的。但没有人知道，自己放屁的时候，身边有没有死灵。所以很多人死得不明不白。死灵这种尊严上的苛求，有时候甚至压得过自身对电的恐惧，使它们不顾一切，扑上去疯狂复仇。

想要明璐明白这一切，寻自认没有这个能耐。明璐这个家伙根本没有这种极其苛刻的自尊心，他除了随遇而安，还是随遇而安。或许他能够为了别人不难受为难自己，但不能奢望他能够理解，别人为什么会难受。以己度人的家伙永远都是主观主义者，在家睡大觉或者当个流浪宅男是最好的选择。

“你这家伙，本领没练到三分三，也敢出来混？”寻没给这老友留半分情面，劈头盖脸一番痛骂，“对付死灵？你拿什么对付？唱歌？还是跳舞？老老实实念你的书去！我还省心些！”明璐羞愧得抬不起头来。事实摆在眼前，不容借口辩驳。第一次遇到野生死灵，还没想好怎么对待就差点惹得人家痛下杀手，这找死的本领倒是登峰造极。接下去还怎么混？自己收服死灵，只怕是让死灵收服的状况比较多。一肚子滚瓜烂熟的有关事项，都没有提到放屁的事情，难道是书本里漏了记录？

寻实在没心思跟明璐这样的傻冒折腾下去，正想撒脚开溜，明璐却苦苦哀求它介绍经验。

“什么经验？”寻很不耐烦。

“当然是收服死灵的经验了……”明璐可怜兮兮，“一点点就好！拜托！一点点！就一点点！”

（三）98

“我有什么经验？”寻撒腿就跑，却被明璐揪住尾巴，“你有的！不然你怎么当上它们的王！当王的猫说对付死灵没经验！想糊弄我啊？”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寻最讨厌别人动它的尾巴，一抖擞把明璐电成了没洗澡的煤炭矿工模样，“不信你问它们！”

“不不不不不……不劳烦大家了！”明璐一睁眼看到整整一个连的死灵在自己面前列队立正，差点儿没晕过去，“我信我信！”

“相信就好。”寻把死灵卫队收回王冠，上前两步跳到明璐肩上，伸出前爪拍拍明璐漆黑的脸，露出里面僵硬发白的皮肤，“那我走了，有事可以找我，也许我可以帮点小忙。”

“我上哪儿找你？”明璐大喜过望，“你倒是给我联系方法！”

“麻烦……”寻计上心来，阴笑着派了一个死灵跟在明璐的身边。

“这算什么？”明璐见了死灵就心里发毛，“我周身不自在！”

“你要找我的时候告诉它好了，”寻对自己的安排很是满意，“它有办法。不过你小心不要怠慢它，不然它收拾你我可不知道。”

看着寻摇着尾巴越走越远，明璐无力地四肢着地，垂头丧气。死灵心心相通他是知道的，但身边多了个死灵，就像是多了一个定时炸弹，自己连在荒郊野地里放屁都得看着会不会冲撞到这位太岁……

我好命苦啊！

明璐的哀嚎，寻假装没有听到。它既不顺心，当然要有些人来倒霉。晴天霹雳倒不是没有，但总是不凑巧，虽然自己对雷电有着极其敏锐的感觉，可它来到的时候要不偏左，要不偏右，总是误中副车，劈得没一个死灵敢跟在自己周围。除了王头上的王冠，就只有远离王才安全。这在死灵中迅速达成了共识。寻不介意它们躲得远远，只要它们不像那天穷追猛打地倾诉，当个光杆子王寻也认了。可这样一来，寻想要了解什么的时候难免要多费一番唇舌，这使得寻很是不耐烦。

“我怎样才能掌握你们的心心相通？”寻问宝石死灵。

确认了寻不是在追寻晴天霹雳行程中，宝石死灵小心翼翼地显出文字：“王，那得当您是个纯粹的死灵才行，现在您的状况我说不准，反正就是缺点什么。”

“我缺点什么？”寻瞪着眼睛，“我怎么看不见？”

“比起死灵，您更像生灵。”宝石死灵犹豫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它何尝不知道王不是纯粹的死灵？

哪有纯粹的死灵敢于接近雷电？

哪有纯粹的死灵喜欢接近人类？

哪有纯粹的死灵喜欢闷头睡觉？

比猫像死灵，比死灵像猫。宝石死灵给这位尊敬的王下了个无比精确的论断。当然，它没有直说。天知道王看了会不会不高兴，不高兴了会不会发火发电……这很重要。

“算了，不会就不会。你们会就成了。”寻憋闷了半晌，索性放开了。它本不是小心眼，把什么都装心里发霉发臭的，肯定是个傻瓜。

寻不是。

（四）99

寻与随从的死灵们一路探寻着“起死回生”，能让死灵重获生命的法子，路还长着。而明璐回到了祭灵的地盘，遭到了两位老者十分一致的痛骂。

“祭灵的脸都让你丢尽了！”高老者加了明璐身边的死灵已是十分诧异，闻说明璐为寻所救，而动弹不得的窘困又是印亵渎死灵而起的事情，更是无名火一冒三丈，“奇-书-网有你这样当祭灵人的吗？”

“我哪儿知道死灵不准人放屁……”明璐越是辩解声音越小，他看见矮老者把翻开的书看也不看地朝自己丢了过来，书不是太重，也就跟自己分量差不多而已。

于是明璐账号开双臂接住了书，然后往后一倒，扑通一声落地，起不来了。

“仔细用你眼睛好好瞧一瞧！”矮老者的骂声一点也不比高老者逊色，“读那么多书，遇到了死灵也排不上用场，难道你想带棺材里钻研去？”

“现在人们兴火葬，不兴棺材了……”明璐肚里嘀咕，也不敢说出声来，双手把书吃力地举起一看，大汗淋漓的脸胀成了猪肝色。书上明明白白记着，死灵所介意的有什么什么……自己所犯的赫然在内。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确认没有看错，不禁张口结舌，口中呐呐说不出话来。

“看清楚了！”矮老者得理不饶人，把明璐一路从天堂骂到地府，从遗传质疑到死后，骂得明璐不敢抬头，一抬头就是一脸吐沫。

“这样也不是办法，”高老者看着骂得口干舌燥狂喝水的矮老者，摇摇头，上前轻而易举地拈起明璐双手中捧着的大书，“难得一个好苗子，总不能这样看着他白白死掉吧？”

“看他这个熊样，不死还有什么用？”矮老者喝过水，缓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始终不减，“你我这个年纪时，不知道降服多少死灵了！”说罢炫耀似的放出自己身上藏着的死灵。三人都有着与众不同的眼睛。常人看到这场景，屋子里的东西自个儿蹦蹦跳跳地排队走路，难免惊异万分，而在三人眼里，却是无数死灵成群结队将大大小小的东西负起行走，矮老者令行禁止，动静有法，俨然大将军威风八面。

“可……可是书上说，死灵是不乐意被人役使的哇？”好不容易站起身的明璐只觉得一片混乱，知识和现实无法接轨，一如千军万马的铁蹄，一如轻歌曼舞的欢乐场，奇Qisuu.сom书自己却是铁蹄下的歌女……歌男？荒唐！太荒唐了！

“那你说它们在干什么？”矮老者一巴掌扇过去，明璐登时眼前金星飞舞，分不清东西南北，又是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似乎比上一次跌得还要重。

“什么事都依着它们乐意的去做，还要你做什么！”高老者不满地训斥明璐，他也放出自己的死灵，让它们围着明璐打转，“你是祭灵人喂！”是操纵死灵的高手！你的意志要成为它们的意志！”

“我的意志……”明璐大梦初醒，浑身上下迸发出不同凡响的气势，仿佛天使张开了翅膀，又如蛟龙跃出了水面。他眼睛不再如茫然的夜灯，而是炽热耀眼，几乎比得上炼炉里跃动的钢水。

明璐忘我地适应着自己的变化，两位老者满意地相互点点头，不声不响收回了死灵，静静地走出了房间，留下明璐自己体会参悟。多年过去，二老终于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

（五）100

当明璐适应过来，二老早已踪迹全无。他走出屋外，遍寻不着二老，只好作罢。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但奇怪的是，这座城里几乎没有多少跟人类有关的东西，对人类来说，派不上用场。总的来说，几乎是为了死灵而建造的。宁静身心的喷泉，默默无言的雕塑，爬满墙壁的藤蔓，铺满平地的草坪，都显得那么自然和谐，毫无一丝被人类亵渎的痕迹。死灵不会说话，所以这座城寂静无声。死灵害怕电，所以这座城一切都靠双手。死灵不喜欢人烟密集，这座城也就没有太多住人的地方。操控死灵，用自己的意志征服它们，到最后还不是为了让它们归于平和？带着忿怒存在于世上，这是一件多么苦恼的事情。

明璐笑了。不用二老解释，他明白留给自己的任务是什么。这一片世外桃源就是留给自己的任务。世上还有多少死灵？死灵中有多少忿怒不平的心？来吧，都到这里来洗净心里的芥蒂，留一片和谐和宁谧还给这个世界。

二老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收服死灵，陶冶死灵，甚至建造这么个地方，还得教导自己这么个死脑筋。剩下的事情，再麻烦他们也太说不过去了。

明璐默默收拾自己必备的东西，背起背包，沿着路再次走出了这座默默的城。

一路上，明璐施展本领，收服死灵，再没了当初的生涩慌张。历经无数惊险，明璐收服的死灵越来越多，人也越显得棱角分明，英姿勃发。岁月就是这般慷慨，只要你对它越是用心，它就越舍得对你精心雕琢，让你卓越不群。

这一日，他行路乏了，随意找了个小旅馆落脚。有死灵，不愁没旅费，大地处处是宝，明璐只需要把别人遗弃的捡来再投入社会就是了。他开了房间，把背包往地上一放，照例开始了自己的功课。祭灵人都有这么一项本领，跟死灵进行精神上的交流。淘尽了内心的怒意恶念，死灵就会变得澄澈无色，水晶一般透明。明璐是天生的祭灵高手，高矮二老者直到明璐出师，自个儿的死灵都没能陶冶到这种地步，而明璐有意无意间，就把收服的死灵都陶冶得八九分透明，假以时日，它们身心纯净，从此无忧无虑，又永存于世间，不沾半点凡尘，谁能比它们幸运呢？明璐望着身边这群飘飘荡荡的死灵，心里充满了满足。

“想什么呢？”一个声音悠悠荡荡响在他的耳边，柔媚婉转，醉人凡心。

“怀玦……坏玦！”明璐笑嘻嘻地展臂揽住了这个越发成熟的生灵。她由于被二老降服，苦苦哀求之下，二老答应让她改过自新，跟随明璐。明璐出师以后，她便跟着明璐出外游历。白天没人打扰的时候她化身印记，躲在明璐身上睡觉，晚上醒来保卫明璐安全。这些天二老无影无踪，她正乐得无人拘束，时不时出来跟明璐开开玩笑，亲热亲热。

“想念你的猫朋友？”坏玦捏捏明璐挺拔的鼻子。

“想它你不乐意？”明璐眉毛一展，“我忘了呢，你一开始是不是被它逮住的？”

（六）101

“哼，取笑我？”怀玦使劲儿折腾明璐，“要不是它，哪有你的份？八辈子打不着一竿子的家伙……”

夜风依然，灯光暗去。有些事情还是老样子，就像吃饭睡觉一样正常。明璐是个正常的男人，非常正常；生灵跟人也没有太大的不同。非要区别的话，也就是样子长得不太像，而且有些本领人类学不了。至于其它方面，基本上就是大同小异。人类能够做的，它们也一样能够。

天快亮时，闲着无事的明璐问怀玦，这世界上的生灵都在干什么，怀玦说了半天也说不清。她只能告诉明璐，跟人类一样，生灵也只有这个世界。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它们很清楚。

“那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生灵呢？”明璐问。

“你想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去知道？”怀玦反问道。明璐哑然。的确，跟人打交道已经够麻烦了，哪还有心思把别的什么拖进这是非场中来。

明璐是见过怀玦发脾气的。她舒展起身躯，尾巴一扫能把一幢房子打个稀巴烂。明璐记得书里头有看过这种模样跟人类不太一样的生灵。怀玦很难接受，为自己的名称坚持了好久。

“都说是虫子了！”怀玦委屈得想哭，“为啥要叫我龙呢？太难听了！”

“龙不好吗？”明璐莫名其妙地挠着脑袋，“我觉得很不错！”

既然明璐都说“不错”，再说也没法证明它原来的名称“更不错”，怀玦最后也只好认命。不过她再三申明，自己可不是那种神乎其神的“龙”。

“那是些老家伙才有的本领！”怀玦与明璐说的腾云驾雾、行云布雨、颠倒五行、号令水族这些本领坚决划清界限，“自然生灵有这些本领的多得是，爱胡闹的才会被你们看到！谁会没事炫耀给你们看啊？”

“什么？多得是？”明璐把下巴一把扶住，防止脱臼，“那我们不是很危险？”

“危险？”怀玦白了明璐一眼，“有你们自己人危险吗？”

“没有。”明璐承认。一百条喷火的龙都不如一个居心叵测的人危险。龙不见得喜欢把火喷到你身上，敌人却会想方设法使你陷入深渊。

“其实再危险的生灵，也没有你那个猫朋友厉害，”怀玦顽皮地在明璐背上画小狗，“天地之威，莫如雷电，无形无质，追魂夺魄。我的祖先再厉害，也没听说能像它一样操纵雷电的，真是想不通，你们怎么会相处得来呢？”

“你说那死猫？”明璐想了半天，“估计因为它不吃鱼吧？我最讨厌吃鱼了，所以我们相处得来。”

“……”

寻此时也正在为自己的问题大伤脑筋。在对危险的预感方面，人类是不折不扣的盲聋哑，看不见，听不到的居多，偶尔一些例外的，也没法把自己感到的说清楚。死灵就算从人类身边经过，也是开水泼上死猪，半点没有反应。但人类营造的安乐窝里，搭便车的可多！形形色色的生灵生命充斥每一个角落，人类知道的也好，不知道的也好，所在皆是，密集得就像蜂巢里的六角形。它们虽然形体、消耗比起人类大有不如，但感知能力比人类强了不知多少。它们四散奔逃的景象犹如一场龙卷风，席卷了死灵簇拥着寻经过的每一寸地方。

“你们到底跟着我做什么？”寻忍不住问死灵随从们。

“王，跟着你我们才安全。”它们老老实实地答复，“不知道这儿的人类怎么搞的，到处电线都漏电。”

“那你们躲远一点啊！”寻不高兴了，“你们跟着我，生灵们都怕得不敢走过来了。”

它们依旧老老实实地答复：“王，它们怕的是你，不是我们。”

（七）102

“怕我？”寻更不高兴了，“我有什么好怕的？”

“是的，您很可怕，因为您有着生杀予夺的能力。”死灵品格上最好的一点就是爱说实话，因为对它们来说，说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您的雷电除了我们害怕，别的朋友一样害怕。”

寻突然产生一种极度郁闷的感觉。

寻明白自己对于敌人来说有多可怕。电闪横空，当者披靡，尸横遍野，只要自己愿意，随时可以为它们的生命画上句号。

但即使是敌人，寻也极少下这种毒手。寻很尊重生命，很重视这个并不慈祥的世界上，生命偶然的产生。生命因存在，而在世界的任何层面所画出的美丽轨迹，是它从来不肯忽视的享受。

只是这对于某些热爱生命的伙计来说，要把自己的小命寄托在这只看来不是很好说话的大猫的……审美观上？生命跟审美有关系吗？很明显，它们对寻并不是很了解。

以己度人的坏毛病使它们觉得，自己是提着脑袋在跟飘忽不定的龙卷风打交道。

那么它们龙卷风般逃离了寻方圆数里的区域，也就不难理解了。

不被了解的感觉对寻来说，有多难受？

如果你是一个不喜欢吃鱼的人，得到了一顿全鱼宴的盛情款待，主人使浑身解数劝你多吃点，眼巴巴看着你是否接受自己的好意，你吃不？

你要不就忍住恶心吃下去，要不就恶狠狠地说你不吃！

不管是你吃下去时的苦瓜脸，还是你说不吃时的咬牙切齿，主人都会有种感觉，觉得自己被辜负了，辜负得很严重！

就这种感觉，寻必须发泄一下。

朝哪儿发都可能发生惨剧，寻把目光投向了天上。一块硕大的乌云正缓缓飘过，遮住了眼前的阳光。寻的恶劣心情终于得到了发泄的途径，它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狞笑。

我够照顾这些生灵死灵了吧？连脾气都只朝天上发！

带着这种略有扭曲的心理，寻毫无顾忌地挥起爪子，一团电光在它的爪上越来越耀眼地绕着，渐渐织出一个斗大的球体，但不管是这个球体缭绕的辉煌电光，还是它表面不停的噼啪爆响，都表现出跟它遭遇的话，危险系数无穷大。

当球体累积到令寻内心有一丝平衡产生的时候，蓦地奔向天上，朝着那团乌云呼啸而去。寻仿佛所有的不满情绪都随着它一扫而光。是了，乌云肯定会爆得粉碎，阳光肯定会迸射开来。阳光照在身上，就是这么惬意！

球体毫无窒滞地穿进了乌云。一番闪动，乌云好像一碗被足球踢中的面糊，四溅飞洒，阳光和电光迸射而出，蔚为奇观，难以直视。

寻眯着眼看着自己制造的奇迹，一张轻松自在的脸却渐渐地僵硬，唯一活动的，只有双眼随着一个急剧下落的黑点从上往下地转动。

随着黑点渐渐变大，“轰”一声落地，寻的表情古怪到了极点。它刚刚竭尽全力要鼓动身上的电阻止这个黑点着地，但由于刚刚的发泄消耗过多，结果还是有心无力。尘土飞扬散尽，缓缓露出刚刚承受了重击而龟裂的地面。嵌在地面的裂缝中刚刚死不瞑目的，竟是明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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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九州聚铁铸成错

（一）

“王在那儿呆了多久了？”

“我算算……太阳上来了有八遍了。起码七天吧。”

一群死灵呆在一个岩洞里，无声地沟通着，洞外漫天翻滚的乌云遮没了日月星辰，隐隐的雷光不时刺破乌云的屏障，向茫茫的大海亮出利爪。

突然，一道积蓄已久的雷电轰然而下，仿佛一把利剑，狠狠刺向大海中的一座礁岩。首当其冲的是礁岩顶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赫然是目无表情的寻。它头上的王冠已然不见，显然死灵并不适合跟随它从事这种生存大冒险。只见扭动奔腾的雷电瞬时吞没了寻，电光暗去之后，寻依然在岩顶呆呆坐着，一点也看不出刚刚才被雷电轰过。

“王真是不得了，居然若无其事地挺过来了！”一个死灵怯生生地向同伴表示了自己的惊奇。

“你新来的？这样的雷电每天得有十来次！”

“每次王都是面不改色地顶住了！一动也不动！”

“王实在是无以伦比呀！”

众死灵七嘴八舌地用各自的赞美相互倾轧，热闹得不可开交。但热闹是它们的，寻什么也没有。

寻只有自己的哀痛。

朋友，从某个角度说来，可以解释为“不危险”。寻的朋友不多，能够使它安心而又有兴致的，更是少。明璐是个热情的年轻人，他对寻毫无企图，毫无偏见，用充满好奇的心去了解它的点点滴滴，这对于心思细腻的寻来说，尤其是难得。

可是，这样的一个朋友，满世界找不出第二个的朋友，就这样活生生毁在了自己面前。

寻这些天来只要一闭上眼，明璐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就会圆睁着浮现在它充满惊惧的黑暗中。

明璐就是在自己射出雷电时从被雷电击中的乌云里头落下来的，睁着这么一双眼睛落下来的，带着破碎的肢体而不是生命，落到自己的面前。

寻从这双眼睛里，看不到熟悉的热情、羞怯、好奇、同情、关心、刁钻，它看到的只有句号。两只眼睛里，有着同一个句号。

这一个句号，已经将寻的心情彻底终结，再无下文。

这种黑洞似的悲哀和沉痛，粉碎了寻所有的目标和想法，它的内心里原有的种种憧憬烟消云散，于是它安葬了明璐后，抛下死灵，独自来到久违的雷击礁岩，让雷电一次又一次地安慰自己。只有雷电，能让它由身到心一遍遍地震颤，一遍遍地哭泣，将无尽的愁云惨雾尽情的从心里倾吐出来。

寻很坚强……而灵魂除外。自从明白自己掌控着无坚不摧的电，还拥有无所畏惧的死灵之身，寻从未怕过谁。但现在，它终于发现自己的脆弱，要比自己的坚强多得多。自己心里装着什么，要是破碎在心里，化作的碎片扎到的，可不是自己无所畏惧的身躯，而是那敏感脆弱的广袤内心。

正当寻悲痛之中，难以抑制之时，远远走来了两个身影，一高一矮。

（二）

来的赫然是高矮二老者。只见二位老者一脸的愤懑不平，咬牙切齿径向寻奔来。二人来势汹汹，寻早已察觉，当二人脚步踏上礁岩时，寻转过脸来，呆望着二人。

礁岩下海浪气势惊人，不时发出轰然巨响。两人一猫遥遥相对，彼此不言。

良久，高老者踏上一步，首先开口：

“寻！告诉我，明璐怎么样会这样？”

“明璐……我不知道。”寻很艰难的开了口，“我只知道他掉了下来。”

“岂有此理！”矮老者火冒三丈地跳了起来，“你不知道？他死的时候你明明在场！”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寻无动于衷地说着，语气冷漠的让人心寒，“你有什么好主意？”

两位老者冷冷地瞪着寻，半晌，高老者扭过了头，望向大海。

“你要知道，寻！”他背对着寻，说道，“明璐是你的好朋友，他走到今天不容易！你怎么忍心让他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寻不明白，“为什么？”

“算了，让你看看吧。”矮老者叹着气，指挥着自己的死灵搬出了一样东西，寻迷离的眼神瞬间凝聚，显得十分惊惧。它惊惧的不是这具曾经熟悉的躯体，而是躯体上多了出来的东西。

“这是……”寻指着明璐血肉模糊的尸体上方，用颤动的声音问道。

“你看到了？”高老者依旧不回头，“这也难怪，你已经是死灵之王，即使是成形未久的死灵，也逃不出你的视线。你好好看看吧。”

寻难以置信地立起身子，一步步走到尸体的跟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个死灵的雏形。它如轻烟般的躯体尚未凝聚，若即若离，忽而膨胀，忽而收缩，看得出维持这个样子对它来说十分费劲；它只在尸体上方飘荡，似乎留恋着什么。当寻靠近它的时候，它抖动着身躯，显出了文字：“寻，还记得我吗？”

“这不可能！”寻被踩了一脚似的跳了起来，“这不可能！”

“所以我们来找你！”高老者猛地转过身，双眼直视秋风落叶般颤抖的寻，“寻！告诉我，明璐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寻喃喃不知所言，内心如翻江倒海，有一番话如闪电般显眼：

“是的。死灵的形成，有它们自身的原因，也有外界的原因。但关键是外界。这世界上痛不欲生的生灵包括人类多了去了，也没见过哪个真能想法子变成死灵杀人于无形来泄愤。可是，我们的祖先却了解到，死灵的产生，大致上有这么几个外界的因素。”

“哪些因素？”

“第一个，当然是坏天气。气压低，湿度高，光线不足，这样的天气会比较有利于死灵的产生。”

“还有呢？”

“第二个，要有雷电。如果没有雷电的直接介入，死灵也不能出现。”

“还有吗？”

“最后一个，就是最关键的一个，这个即将成为死灵的生灵或者人类，痛不欲生，而且有人表示，自己对它问心有愧。”

（三）

寻不敢再想下去了。它很怕这些天让无数天雷轰击得略有松动的愧疚，又复铺天盖地而来。

“身为死灵之王，你不会不知道成为死灵意味着什么吧？”高老者语气里分明有种把寻生吞活剥的冲动，“结束痛苦只有灰飞烟灭，舍不得灰飞烟灭就只能面对无尽的痛苦！你告诉我，这一切为了什么？”雷光闪动之下，高老者的面貌严峻深沉，又如大理石雕成，目光中的怒火似乎要将寻炙为灰烬。

“你说得很对！”寻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侃侃而言，“明璐是什么样的人，我想我很清楚；他的遭遇，我也十分心痛！”

“可是，到底是什么事情，我至今还不明白！”寻将心里不敢去想的问题甩了出来，“为什么那时候明璐会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他会出现在云里！我把他的死当做我最为悲痛的苦难，但我并不知道这场苦难的缘由！”

寻的真心话，在两位老者心中，并没有产生共鸣。他们不屑地摇了摇头。这样的推搪太可笑了！雷火轰击，粉身碎骨，怨满胸膛，借着凶手一丝愧疚化作死灵，这么明白的事情，还有什么“不知道”！

“寻，明璐的死，你是不是认为……”矮老者深吸一口气，抑制勃发的怒气，“与你无关？”

“你问问自己的良心！”高老者拍了拍矮老者的肩头，站了出来，“明璐的四到底与你有没有关系？”

寻丝毫没有因二老者的诘责而忿忿不平。在它的内心里，始终摆脱不了一个这样的束缚：明璐或许就是死在自己发泄不满的雷电之下；明璐或许就是在自己的一击之下粉身碎骨；或许就是在自己看清楚是他时所产生的愧疚之下，成为死灵！

或许。这一切都只是或许。但谁有能给寻一个明白？寻十分惶恐地面对着两个人的同一份怒气，无言以对。

“不回答……就是默许么？”矮老者的脸色早已如严霜凝结，“我要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明璐是不是你杀的？”

“我不知道。”寻十分沉重缓慢地回答，“但我没法否定，他的确死在我的面前。”

“笑话！死在你面前？有没有别人或者别的生灵在场，你不会不知道吧？”

“没有。起码我面前没有。”寻老老实实地回答。它实在没法否定。如果有什么人或者生灵在附近的话，肯定逃不过死灵之王的随从滴水不漏的搜寻。

“明璐死在你面前，你周围又没有别人！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他就是死在你手里？”

“我不知道。”寻吸了一口气，尽管它很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讨论逻辑问题，但无论如何，就算不能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回答，起码得有一个交代。

“你不要以为推搪就可以逃避！”高老者的怒火焚毁了寻在他心里沉静理智的好印象，原先他总觉得寻是够分量跟自己谈论的。如今他只觉得寻跟那些出了事情拼命推卸责任的人没啥两样。

“不信我，我无话可说。”寻叹了口气，不再辩解。

“祭灵会向你讨回一个公道！”两位老者硬邦邦地砸来一句话，联袂而去。

寻只觉得倦透了。它离开了礁岩，随便觅个所在，沉沉睡去。

（四）

两位老者行归途中，怒气不息的脸上，还带着深深忧虑。

夕阳早已没入天际。沉黑的天幕雨伞一样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上，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上。无所事事的人，只忧心雨夜扰乱了他们的好事；有心人却有着比夜幕更为浓厚的忧愁，就如此刻夜幕之上重重叠叠的乌云。

高老者停住了脚步，矮老者也跟着停了下来。在这城市略为幽静的一角，咖啡厅小茶楼之类林林总总，不在少数，二人拣了一家干净的坐下，叫来茶点小菜。茶既滚烫，菜也着实好味道。高老者两个手指拈起茶杯，凑近鼻子嗅了一嗅，抬起手一饮而尽，深深地叹了口气。

“明璐这一死，麻烦可大了，”他手指捏弄着茶杯，攥在掌心里，“大哥，你看，这怎么办？”

“你好久没叫我大哥了，”矮老者忧郁地看着他，“是不是麻烦大了才认我这大哥啊？单单明璐家族迟早前来兴师问罪，这麻烦就够我们焦头烂额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那死猫能对明璐下这样的毒手。原以为有它护着，再加上怀玦暗中守着，天大的危险都顶得住。不料……”高老者眨巴着眼睛，很是无奈，“师兄，我俩扛了祭灵的大旗多年，不想今天栽在一只猫手里！”

“不愿栽也栽了，再找祭灵人的人选，再培养也不过旧调重弹，这把老骨头看能折腾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没啥好担心的，倒是明璐家人难招架。”

“你有没有后悔？”高老者眯着眼望着矮老者，“当时查到他的身世时，我们本该拒绝的，为什么当时我们甘冒奇险留下他呢？”

“后悔也没法子，找一个可造之材，再培养成才，实在太难了。”矮老者接过话来，缓缓说道，“人才可遇不可求，尽心尽力去找，也未必能如愿，倒是麻烦不必去找，它自己也会上门来。”说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地长长叹了一声。

这麻烦不是一般的大。当时明璐求师学艺，二老者照例明察暗访，了解明璐的来历。以祭灵根源之深远，耳目之便利，自然是手到擒来。结果令二老目瞪口呆，明璐的背景盘根错节，高深莫测。不管什么路数的势力，都跟明璐的家族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说不定这一家族，也就明璐一个傻不拉唧，其余全是厉害角色。

祭灵向来惯例，家世清白，才入祭灵。但二老踌躇再三，最终收了明璐。虽说明璐资质的确出类拔萃，但真正让二老下狠心的，却是由于自个儿年已老迈，时日无多，要是放弃了这个人才，再过多少年才能找到另一个根本说不准。二老谁也没法肯定自己能活到哪一天，这才不顾一切，将明璐列入门墙。

凡事祸福自找。明璐假若呆呆愣愣过自己的日子，一切与祭灵无关；如今当祭灵的成员时死了，人家不找你祭灵找谁去？二老愁眉苦脸，一筹莫展。

“还有，我们找寻兴师问罪，可我们能拿它怎么办？”矮老者想想更是郁闷，干脆埋头大嚼。高老者苦笑连连，翻来覆去想法子，也没能算出个子丑寅卯来。

（五）

寻终于醒了过来。

它脑子一片混沌，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曾经睡着。起来发呆了有一阵，终于想起自己刚刚有了一场大麻烦。

“还不如多睡一阵……”寻很是消沉。意料之外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先是挚友明璐离奇死去，死后还成了死灵，再就是关系还算友好的祭灵二老者因明璐之死与自己反目成仇，这一切实在是好没来由。

想到事情发生后什么也没做，只顾自己拿自己虐待，寻更是懊恼。凭什么？明璐真是死在那团雷电之下的吗？没有人能够在如此霸道的电流下，还能够保存着完整的身躯！要是明璐真挨了那团雷电，直接就挫骨扬灰了，还能面孔清晰地往下掉？

本来很简单的事情，情感波动之下，自己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莫名其妙地背上了这天大的黑锅，寻思前想后，憋闷得只想撕扯东西。正待出去找到祭灵二老者辩解，突然想到：“我只能说不是我，但说不来是谁，这事情还是没完。还不如干脆把下毒手的家伙找出来逮住再去奚落那两个老头。”

寻于是招来死灵随从，吩咐它们探一探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时王冠已经回到它头上，宝石死灵沉默了一会儿，对寻提出了自己一些看法。

“王，我看明璐掉下来之前早就死了。”它顿了一下，接着显示出字迹，“那么高的地方，人没有保护是活不了的。再说，明璐落下来的时候，身体扭曲得有些过分，那可不是正常活人的模样。”

“有道理，继续说。”寻也想起来了，自己鼓起余力企图反弹抵消明璐的下坠冲力时，明璐的身体折得就像件风里飘摆的衣服。

“能带着明璐上那么高的地方的，或是禽，或是鳞。”

“什么什么？禽？鳞？说详细点儿好不好？”

“禽就是鸟类，鳞就是水族了。鸟类善于用气，鳞族善于控水，这两族的生灵对于飞舞腾跃比较在行。”

“鸟我知道，鳞族有哪些能上天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王，鳞族之首乃是龙族，天生能够腾云驾雾，呼风唤雨。因此我觉得，明璐之死，龙族有着莫大干系。”

“为什么？”

“因为鸟类虽然能翔，但从不在云里出没，云里的水汽会扰乱它们的。明璐是从那乌云里落下，而乌云的水汽比寻常云朵要浓厚得多，鸟类如果进去，多半飞也飞不动了。但是龙在乌云里活动，就更加如鱼得水。”

“如果是龙，它为了啥找明璐晦气呢？”寻舒展开的眉头又复紧锁，“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八辈子不沾边都会有摩擦？”

“难说，或许触犯了它，或许得罪了它吧。龙最是斤斤计较，睚眦必报，有时候你就算碰到它鳞甲，它都要跟你过不去。”

“为啥我游历那么久，都从没跟它们打过交道？”

“王，或许你已经跟它们打过交道了，只是你当时不知道。龙善变化，能小藏于芥子，大比于须弥，兴风作浪是它们的拿手好戏，如果非得跟它们较劲，那您可得小心。”

寻站起来，长长地出了口气。只要明辨了对手，寻还没怕过谁。

（六）

龙恐怕是寻所遇到的生灵之中，最为神秘莫测的了。它们说是生在水里，但天上地下哪儿都有它们的踪迹。水里游龙，云里腾龙，山里盘龙，涧里潜龙，洞里还有卧龙。这简直就是无处不在的神灵。

不过寻打算靠踪迹来逮住它们的寄望怕是得落空了。龙从来不会在大庭广众间随意暴露自己的踪迹，更不会在暴露踪迹之后还留在原地，除非是死了。至于人类之中关于龙的消息，大都是流传了无数年的传说轶事。

虽然寻发动了所有的死灵搜寻龙族，但得到的消息很是渺茫。宝石死灵劝寻不要浪费时间，从城市里去了解，只怕要比天地茫茫地寻找有意义。

“生灵愿意跟外族打交道的，大多会化身人形。不愿跟外族打交道的，只怕是不容易找到。”它这样劝寻，“相信我们不会白费劲的。”

“你说得也对。”寻想想也是，连外族都不愿意见的龙，没来由的怎么会对明璐惹是生非？还杀了他？杀完还拖到天上那么高？会这么做的，多半是混迹人世间的那些败类。

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眼前这座乌烟瘴气的城市里，寻一进入这里，就察觉的不寻常的味道。龙的味道是非常重的，也许可以称为腥味。不管它怎么藏匿身形，味道却难以尽数掩盖。寻散步死灵去查勘，很快就了解到这个城市的小混混里头，有一个“龙头大哥”。

“是真的！”街角小酒吧里头，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吹嘘得吐沫横飞，恰巧有一个死灵从那儿经过，寻也就有幸耳闻了他的长篇大论，“那天一个算命的瞎子才一摸，就说他是人中龙凤；他发火的时候，眼珠子变什么样你知道吗？你看了得吓死你！眼睛里头的瞳孔，变成一细条模样，直透着铁石心肠！兄弟，大哥我看你们出来行走也不容易，教你个乖，在这方圆几十里地方，千万不要得罪了龙头大哥！不然死了别怪咱不讲义气！”众人唯唯诺诺，闷声喝酒。

“龙头大哥？”寻早听出不寻常，满腹狐疑地跟宝石死灵商量，“会不会真的是头龙？”

“龙族到了人界，从不低声下气，”宝石死灵也觉得很有可能，“脾气好的可不多。”

“管他呢，眼见为实！”寻说着就动身找那龙头大哥。这个城市很好，好人不多，生灵可不少。寻没有费多大力气，就问出了那龙头大哥的所在，细心辨明了方向，便向这城市繁华的方向走去。

寻静静地出现在这座依山傍水、金碧辉煌的建筑门前。从没有人怀疑到一只路上屁颠屁颠走着的猫，会有什么危害。但这栋房子很特殊，寻一到这里就感到自己被某一个角落里的眼睛盯住了，很不自在。寻四下张望，却没能把那只眼睛找出来。

正当寻思量着，要怎样进入这里的时候，门自己开了。

（七）

房子很大，虽然在门口看不出，走到里面却俨然又一番环境。寻进去后走了半天，还没把大门到大厅的走廊走完。

更让寻觉得奇怪的是，这么大的楼房，连一个使唤人都没有。然而地砖墙壁光洁如新，挂画摆设一尘不染，又不像是没人收拾的样子。作为一只猫，寻对洁净的环境是很敏感的，一点点污秽都会令它竖起胡子，但走了这么长的走廊，连一点灰尘都没发现。连原来刺鼻的味道，也变得很淡薄。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被熟悉了之后，寻也不去管它了。

“有些奇怪，”寻一边走一边跟宝石死灵商量，“这是怎么回事？”

“王，你要小心。”宝石死灵将这句话朝寻眼里一晃，就再也不动弹了。寻撇撇嘴，仍旧不紧不慢地前进。

猫的步子再小，终究也把这条长长的走廊走完了。尽头的大厅纵横有度，气势不凡，寻走了进去，有些受到压制的感觉，仿佛这厅上的横梁、摆设、色彩搭配都施加了压力到自己身上，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倒消失了。

大厅的中央，品字形摆放着三座一人多高的水晶，晶莹剔透，五光十色，每座水晶相对的位置凿出了座位的形状，上头横铺带着金灿灿树皮的桦木，看得寻眯着眼睛说不出话来。本来进人家房子见到主人，应该先开口打招呼的。

“你这样很没礼貌。”开口说话的主人，是一个年轻人，他的衣着看起来简朴，逆光时却泛着不寻常的光泽。

“是吗？不知哪里失礼了？”寻想到对方或许是杀害了明璐的凶手，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请自来，我自开门迎你入内，也就罢了；但你既来见我，怎能一点礼仪也不讲？”年轻人说话很是雍容自若。

“敢问是哪一门的礼仪？”寻直视他的眼睛，目光清澈。

“住口！”主人勃然大怒，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猛地变了金黄色，中间瞳孔竖了起来，头上显出了一对犄角，不方不圆，不长不短，不垢不净，仿佛不是世间所生的凡物。

寻静静地等着他开口，既不进逼，也不退避。

“低贱的生灵，怎敢不化人身，以本身毛皮见我？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谁？”主人更是恼怒，浓雾忽张，现了原形。只见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赫然眼前，鳞举须张，身子盘过三座水晶，几乎填满了整个大厅，龙头探到寻的面前，张着门扇大小的血盆大口恶狠狠地朝寻龇着牙。

“你不就是龙吗？”寻不是装糊涂，是真不知道，“见你还得化作人身？你教教我好了。”

巨龙发出一声怒吼，震得整个大厅摇摇晃晃，它张开大口忽向前一伸，一口把寻叼住，嘴一合，鼻孔狠狠哼着气伏下了身子。

忽然，巨龙的脸一阵愕然，不敢置信地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肚腹，只见一道电光划破长空般从龙腹中激射而出，顺势一转，将巨龙从肚腹至喉咙一分为二。巨龙轰然倒地，活像一枚剥开了的扁豆。寻很满意地从龙的肚子里跳出来，看着滴血不流的创口。

“哥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传来，一个身影穿过走廊飞奔而至，抱住龙头痛哭不已。

“你是……怀玦？”寻的得意无影无踪，望望这一切，心中愕然而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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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何事长向别时圆

（一）

忘了季节的死灵们，正在房子外面等着自己的王，还没等到王的归来，却看到无数大大小小的生灵惊慌逃窜，飞奔着远离这座房子。它们惊人的数量使天气一下子变得阴云密布，这使得众多死灵议论纷纷。

“一定是王在里面大显神威。”

“或者是王不小心把它们放了出来。”

“也有可能王放出他们的敌人了。”

“那我们是不是进去看看？”一个死灵很不识时务地提了个建议，立刻遭到众多同仁的鄙视。

“进去做什么？进去打扰王？”

“你是不是当死灵当得不耐烦了？王跟人对抗的时候，那雷电可不长眼睛！”

“你们是在侮辱王，还是在侮辱我的智商？”那个死灵不乐意了，“王要是没搞定，它怎么会不出来？你们忘了王进去之前说什么了？”

“当然记得！”众多死灵乱哄哄地回应它，“王说了，要是有麻烦，我跑得比谁都快！”

“那还不进去？”那个死灵很想给众多同仁一个白眼，可惜这是拥有生命者的专利，死灵可没有眼睛，“等着王出来见我们吗？”

于是死灵们一拥而入，争着前往瞻仰自己的王胜利的英姿，把提建议的死灵远远甩在后头。

寻并不知道外面闹哄哄地在做什么。它只是在发呆。

大错铸成，无可弥补！

痛哭流涕的怀玦，诉出了事情的真相。

“那天，本来很快乐。”

一对恋人的缱绻，本不应当受到责备。谁有权利反对相爱的心灵贴在一起呢？但爱的热烈，同样需要自由。

可惜这世上一切生灵，没有一个是真正自由的。怀玦的族人，并不答应她自寻爱侣。

“这就跟我回去！”脾气暴躁的哥哥，费尽气力终于找到了不告而别的妹妹，他怀怒未发，早已引得四下里风扫荡，人摇摇晃晃站不稳当，“除非你想要他死！”

“她是我的人！”明璐不乐意，“不许威胁我！”

“她不是人，”哥哥耐着性子警告明璐，“你的人你自己去找！我要带我妹妹回家！她离家出走很久了！”说罢，现出原形的哥哥一口叼住怀玦，摇头摆尾腾空而起。

明璐舍不得怀玦，眼看着恋人羊入虎口，情急之下，纵身上前，抱住了龙尾。怀玦正在龙嘴里敲打着哥哥的门牙，大发脾气。结果她脚一跺，高跟鞋扎疼了哥哥的舌头，这条巨龙大吼一声，尾巴一甩，怀玦飞了出去，明璐自然也飞了出去，都撞在不远的山崖上。怀玦倒还罢了，明璐肉体凡胎，怎禁得住？伤痛不已的怀玦百般救护，最终只返魂乏术。怀玦伤心后悔，苦的昏厥了过去。

哥哥当不住妹妹如此哀痛，背起妹妹回家，又施法术点化了一朵乌云包裹明璐的身躯，准备带回安葬，好使他继续陪伴着妹妹。谁知乌云遇上了正发脾气的寻，雷电交轰之下，散于无形，明璐的尸身失去乌云的扶持，从高空掉了下来。要不是寻的努力，只怕已粉身碎骨。

“那些生灵都是哥哥的随从，它们会告知族人哥哥的噩耗，长老们早晚会来找你。”怀玦泪眼朦胧地望着寻。情也由寻而来，仇也因寻而始，她百感交集，不再说什么，念了个什么咒语，收起了哥哥的躯体，身子一扭，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

寻只想出去走走。

它不理会众多忠诚的臣民，越奔越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跑得多快。

穿越了无数的障碍，历经了无数的地方，飞奔的寻渐渐让自己产生了一种感觉，好像自己的飞奔，已经让自己摆脱了各种麻烦，来到了一个没有麻烦的地方。

不过它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是在原来的地方。

“王，你回来了。”众多死灵杂七杂八地问候，它们的王用令人敬畏的速度绕着地球兜了个圈，又十分准确地停在了方才出发的原点，这极大地加深了众死灵对它的崇拜。

“我怎么又回来了？”寻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白跑了一趟，不由得泄气地摆出了草字头状的造型，像一张十分完好的兽皮铺到了地板上。

死灵们之中一个，彬彬有礼地出列，要向自己敬爱的王做出答复，必须要有充足的勇气。看起来王的心情可不太好。

“王，你刚刚环游世界一趟回来了。”

“环游世界？”寻翻着白眼咕哝着，“我没打算要环游世界啊……”

“刚刚一路上发现您的死灵们都给我们传来了消息，确认您绕地球一圈的惊人行程。”

“可恶！”寻存心跟自己过不去了。有着无可匹敌的力量，有着无法超越的速度，可自己依旧摆脱不了这些麻烦。这到底是为什么？

看见寻心情依旧恶劣，大大小小死灵很快恭谨地散个精光，只留下寻一个在这美轮美奂的精美建筑之中愣愣发呆。没有了生灵的打扫呵护，灰尘点点，渐渐增多，这高大楼房的每一个角落也随之变得陈旧，沧桑的味道在此起彼伏的朝阳和夕阳之间变得浓郁。没有时间观念的寻就这般在其中，一遍遍地接受着光与暗的洗礼。在它心中，渲染着整个世界的，是它刚刚才体会到的仇恨、猜疑。身处仇恨之中，自己失去了友谊，失去了信任；身处猜疑之中，自己失去了理智，失去了安宁。

自己可怜吗？寻想起自己曾经嘲笑过的终日混混沌沌的人，嘲笑他们不知道生活是什么，在勾心斗角之间耗尽了一生，心中忽感惶然。自己跟它们其实没什么不同。事不关己的时候便自命清高，事到临头的时候照样深陷苦海。平日得到的再多的夸奖，心中再多的自满，都弥补不了此刻内心断层中因裂变而出现的空虚。因为，自己实在不见得比普通人强多少。

蓦地，寻觉得自己的心猛地落在了硬邦邦的地面上，震得四周发疼，但也不难受。这样的地面，一步一个脚印，比起之前轻飘飘的感觉要实在得多，每一个步子下去，自己的分量到底有多重，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从前高高在上的感觉、惟命是从的下属、得心应手的行动，从没有带给自己这般厚重如山的体验。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寻终于挪步离开的时候，四个脚印的周围，是厚厚的尘堆。

（三）

死灵臣民们传来的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不断轰炸着再次亮相的寻。先是明璐的族人前来兴师问罪，再是龙族的代表接踵而来。祭灵既对寻这个害死明璐的疑凶咬牙切齿，自然提供了不少帮助给予同仇敌忾的复仇者。祭灵所掌控着的死灵在追踪和报讯方面，有着各种生灵无可比拟的优势。虽然寻是死灵之王，拥有着更多死灵的忠诚追随，但死灵对上死灵，却显得那样的无可奈何。双方都拥有夺取生命的杀招，而双方都没有生命。如果死灵跟死灵要决个胜负的话，唯一的法子就是辩论。

辩论并不能阻止对方传递消息，甚至应该说，毫无影响，所以寻的行踪很快被掌握了，剩下的事情，就轮到复仇心切的干活儿了。这一夜月黑风高，正是报仇雪恨的好天气。数个人影半路上拦下了寻。

“大家好！”寻热情的打招呼，“是来找我报仇的吗？”

没人听见。

为首的目露凶光，“动手！”他号令手下人亮出家伙，没头没脑朝着寻的身上头上招呼。面对这样的待遇，寻连穿越都不用，轻松自在穿梭在刀光剑影中。这群人手上的武器挥舞得再狠，也只不过替寻扇一扇风，掸一掸灰尘。突然闷哼一声，有人砸到了自己的脚。几个人都停了手，紧张地围在那倒霉虫的周围，却没人查看他的伤势。

寻眨巴着眼睛，很有种暗自伤怀的怜悯，它晃一晃尾巴，准备要走了。

“不要走！给我剁了它！上！上！”为首的凶狠地叫嚣着，步子却越缩越小，躲到了手下人的背后。寻摇摇头，背对着他们越走越远。却也没有人追上来。

“帮我传递一下，他们在说什么。”寻走得瞧不见他们几个了，才吩咐手下的死灵干活。

死灵的效率惊人，不一刻，寻就听到了传来的现场直播：

“蠢货！你们都是吃草长大的？没打中那家伙，还把自己给砸伤了？”

“老大，不行啊！吃奶的气力都使出来了，就是砸不到一根猫毛！”

“我明明是朝它身上砸的！谁知道才轮过去，它就到那边过去了，我就只看到自己脚背！哎哟……”

“老大，这样也不是办法啊！我们得想个法子才行！”

“难道我不知道？”听声音该是那为首的凶汉，嗓子沙沙的，仿佛随时准备扯破喉咙大吼，“上头交代下来的活儿，怎么说得有个交代才行啊！不然我就惨了……告诉你们！老子惨了，你们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老大，我有个问题……”

“说！”

“为啥我们要跟一只猫过不去呢？这只猫有些奇怪！它会说话！”

“说话？”那为首的凶汉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说它跟你说话了？跟你说啥来着？”

“我们围住它的时候，我看它的模样，好像在说什么……”

“啵”地一声，有一个人倒在地上叫唤，只听得那凶汉骂道：“胡说八道！你有那心思胡思乱想，倒不如想想到时怎么跟上头交代！”

（四）

寻听着这番对话，又可怜他们又感到好笑。它示意死灵撤了传送，不再接听。不管接下来还有怎样的闹剧上演，这都不重要。即使是接下来矛盾进一步升级到你死我活，也都不值得伤脑筋。反正死亡早已经是过去的事情，自己希望的，只不过是了解自己想知道的东西。生灵以及人类会因为仇恨做出来的事情，倒也不无聊。想想看，他们会用来对付寻的法子，该是向来对付同类的法子吧？平时还真是没有机会可以看到呢。更何况结果，寻也没有生命可以让他们夺走！这跟电影院里看完一出电影，顺便吃完爆米花和饮料后开溜，有什么不同吗？

所以它理所当然地等着好戏上演，而没打算买票。寻从来看电影都不买票的，这是它的习惯。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寻的确过得很是……严肃。不管是跟明璐的人类同族捉迷藏玩游击，还是跟寻仇的巨龙一族打交道，甚至是组织臣民侦破祭灵指挥一些死灵搞出来的小动作，寻始终都兴致勃勃，毫不懈怠。

这些仇人比最好的老师还要尽职，丝毫没放过任何一个循循善诱的机会，全心全意地锻炼寻对付他们的本领。出于对他们的重视，寻跟他们切磋的过程中，几乎什么也没让他们留下。

“藐视！这是对我们绝对的藐视！”某大城市百层高楼上的一个会议厅里，一个坐在重要位子上的胖子正愤怒地把手里的报告书揉成了一卷，狂砸桌子。

参与会议的家族成员人手一份报告书，看完以后惊骇之余，也不禁好笑。明家风光了三五代，从来都是嚣张别人，没有别人嚣张自己的份儿。这一回接到了个消息说是一个不起眼的后代被个猫型生灵宰了，理事的便随便派了些小杂鱼去死要回点面子。结果除了第一起人运气好些，只砸伤了一个脚趾之外，其他发生遭遇的无一例外，统统浑身焦黑、嘴里冒烟地不省人事，结果就是悉数告负，完败归来。但奇怪的是，这个神秘的对手始终没有夺走任何一个生命。虽然失败者全身上下毛发焚尽，衣物全毁，全无抵抗能力，但每一个都活着。

似乎除了首领的说法之外，很难解释得通了。这实在是藐视。

不过会议过程中，除了大家发了一通脾气，表达了各自的愤慨之外，也没有什么建设性的结果出台。除了派多了一队人马去继续执行任务之外，也只是知会情报部门探探这趟浑水到底有多深。

龙族和祭灵的状况跟明家仿佛相似。只不过寻的底细他们是大概知道的，但同样没有什么好法子来讨回公道。雷电对付死灵硕鼠能够知道，同样聪明的生灵和人类当然也知道。只是这只猫不但不怕雷电，而且它用来击溃三方人马的，就是威力无限的雷电。

这日子咋过？被派往继续完成任务的三方人员，望着晴朗无云的天空，只觉得前途暗无天日。

（五）114

接下来的状况陷入一面倒的尴尬场面。两方是人类在不同领域的佼佼者，另一方是生灵中响当当的角色。这一拨人马不同于之前的先遣部队，各方都动了真格的。明家的野战军火力，龙族的法术都不是吃素的，跟寻一对上就法宝尽出，轰得惊天动地。祭灵也起用了凶悍无比的雾态死灵，化作漫天迷雾，挡住了阵中所有眼睛的视线。只是想拿这样的阵仗来挽回面子，也未免太小看了寻。迷雾？寻什么时候用得着眼睛？无数的死灵帮着它通风报信呢。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电，就把祭灵积蓄的死灵扫个精光，自己的伙计丝毫无损。至于杀伤力强悍的明家与龙族，被寻略施小计，一个不小心就相互对轰，龙族引来的山洪，把明家的人冲了个七零八落；而明家的炮火，同样将为数不少的龙族炸了个稀巴烂：谁叫双方的目标都是寻，而寻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速度，能瞬间就绕地球一圈呢。结果三方人马的奋勇出击，被一只猫耍的鸡飞狗跳，基本上全军覆没。

大获全胜的寻却郁郁寡欢，丝毫没有高兴的样子。

“王，似乎您不高兴？”一个死灵小心翼翼上前，方才伟大的王大显神威剿灭强敌的风采，那不是任何一个死灵办得到的。虽然助长了众臣民必胜的信心，但也从正面掩盖了王平时温和善良的一面。

寻翻了个白眼，闷闷不乐地趴了下来，“当然了……我拿什么高兴啊？”

寻从来没能把杀戮当做乐事。杀戮带来死亡的恐惧，给原本安宁的世界蒙上愁云惨雾，使平静的家园瞬间成了战场，那是野心家的最爱，杀人狂的期待，却不是寻想要的。

寻欣赏蓝天白云的飘逸，月明风清的爽朗，惊涛拍岸的壮美，它走在世上其乐无穷，何时何地都会有心旷神怡的享受。可在这场战斗中，寻悲哀地发现，自己的背后，就是最美的所在，而自己不但无心可以观赏，甚至亲手将它毁掉。洪水炮火过后，一片狼藉，所有的生气，都随硝烟渺无踪迹了。

这就是斗争，这就是自己以往最为痛恨的行为。可是今天，自己不但参与其中，而且还是竭尽全力地进行，在自己的筹谋下，生命逝去，家园尽毁，漫天尽是愁云惨雾。这里没有一个人或者生灵变为死灵，因为没有一个杀人者会感到后悔。

寻的臣民们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它们在无数的岁月中战战兢兢地躲过，害怕被伤害，害怕被发现，害怕被遗忘，害怕被追寻。这一场针对人类和生灵的斗争，居然胜利的一方是自己的王。它们低沉微弱的心一下子鼓得满满，就像节日的孩子口中的气球。

看着活跃激动的臣民，寻深深地感到孤独的悲哀。这是自己在做的事，这事的确也只有这么做。可自己心里，丝毫得不到大功告成的满足。

（六）

明家、祭灵、龙族得到了最新战况的反应，自然又是一番暴跳如雷。

再次损兵折将，对人才日益凋零的祭灵和龙族无异雪上加霜。祭灵对祭灵人的培养有多困难，祭灵人收服一个有分量些的死灵就有多困难。被寻这一下子毫不客气地一笔勾销，祭灵犹如对着昨天头发还光可鉴人的娇妻到今天成了光可鉴人的光头，几乎吐血把自己淹死。龙族更惨，一个派得上用场的成员培养期就得数百年，若还要把呼风唤雨兴风作浪这些法术学个七七八八，时间上还得翻一倍不止。这一回要不是被寻欺负得狠了，龙族也舍不得把仅有的有生力量派来。原想群龙神通广大，寻再怎么厉害也死定了，没想到它们没死在寻的手下，反而全数夭折在盟友的炮火中。血肉之躯，怎么抵挡炮轰火烧？弹片纷飞，气浪滚滚之下，龙族引以为傲的壮实身躯跟纸糊的风筝没有太大区别。结果前来收尸的队友，愣是收不到一具全尸。

捡回一条命的幸运儿正在猜测着下一个谁倒霉。然而，回头报丧的三方残余人员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回驻地待命，上头自有道理。

这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人类的纪律性毕竟略胜一筹，丝毫没有走漏两大势力暗自吃瘪的消息。可生灵就不同，消息不是想隐藏就隐藏得了的。每个生灵都有它的位置和影响，一旦发生了变化，左近相关的一应关系马上就会觉察到。

这一只猫引发的血案在生灵世界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没过多久，生灵中谁都知道龙族的力量被大大削弱了，不管是龙族在生灵中地位的暗降，还是猫类生灵身价的潜升，都将众多眼睛的焦点指向了寻。寻的名声登时响遍了半边天。

出乎众生灵意料的是，本来就心境不佳的寻，因为这个事情，更加是烦透了。平心而论，这种折磨比起前些时候的明打暗杀，在效果上中用得多。

“还让不让我安生了！”寻的咆哮惊飞了树上一群舒舒服服挤在一块栖息取暖的鸟儿，振翅高飞的鸟群好像一张大网撒向天空，落下来的时候都隐没在不远处的树林中，再也不露头了。

寻照旧躺那儿垂头丧气。近来走到哪儿都听着自己的名字被无数生灵念叨，真不知道这些家伙往常躲在哪儿不声不响地，这一下子约齐了出来吓人不说，还不约而同地拿自己名字开涮，害得自己每一步都提心吊胆，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生怕神经一松弛下来，耳边响起呼唤自己名字的古怪嗓门时，会让自己崩溃掉。

“王，这儿也不好吗？”宝石死灵显得很无可奈何，“这已经是我们能够找到的生灵最为稀薄的地方了。要不您将就一下？”

“我也没说不好，偶尔发发火，有益身心健康。”寻扁着嘴趴了下来，盯着石缝里爬来爬去的蚂蚁。这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生命了。这么勤勤恳恳，这么油光滑亮，这么团结协作……最难得的还是沉默寡言！

寻决定就在这里先避上一阵子风头。

（七）

寻过得最为惬意的就是这些天。

没有血腥味儿，没有冰冷彻骨的触感，没有发自灵魂深处的绝望嚎叫，寻几乎不记得痛苦的滋味。历经折磨的好处，就是很容易满足于平常的所有，从不对睁眼闭眼的过活有任何的不满。何况这本来就是个不错的地方。

这是个秀丽的山谷。树木繁阴，花草茂密，阳光下弥漫着清新香甜的滋味。一条纤细的流水从低凹处淌过，淹不死兔子也挡不住蚱蜢，尽头指着云雾缭绕的深山。

不过寻很快知道什么叫做好景不长。

下雨。

首先是乌云挡住了阳光，空气变得阴冷。之后雨水打湿了泥土，小溪也淹过了两岸，每一步下去都拖泥带水，不时还硌到砂石。寻虽然不至于泥足深陷，但遇上这样的天气，也只大叫晦气。

这样的天气，最好是躲在家中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可寻从没想过回家。所以它不断地更换着比较舒适些的地方，这种自私兼恶作剧性质的行为时常打扰一些安分守己的生灵。或许寻看待自己时，是只可怜的猫咪，只是来躲避淋雨；而对四散奔逃的生灵们来说，遇上的是个前来打家劫舍的凶狠山匪。虽然这些老实的居民没有任何怨怼，毕竟它们同样地不断更换宿地，这儿住不了就另选一处算了。这个山谷就是这么和善，居民从来不用为了一处更为优越的住所狠命相搏。反正住得了的地方到处都有，哪儿也不缺阳光雨露。

打架吵架多耗气力！费那劲干嘛？

寻在这儿东拉西扯叨扰惯了，对外头的瓜葛恩怨越来越是淡忘。它有时甚至会怀念起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就是没去想自己干嘛要到这里来。这里是个安乐窝，但不是天堂。

这一天它循溪而上，在水源的附近闲逛时，发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一种热烈向上的作风，一种分工明确的格局，一种聪明智慧的分寸。

硕鼠。

出于对硕鼠的熟悉，寻没费多大事就找到入口。这座硕鼠的城市仍旧是寻熟悉的风格。深藏山腹而不缺阳光，建筑结构简约而高效，每一处资源都利用得叹为观止，这是一座努力走向梦幻之城的年轻城市。寻暂时没想跟这里的居民打招呼。它没学会把这种礼貌当做习惯。它的习惯是看完再说。

硕鼠们当然不会发现一只猫在窥视着自己——任何一只老鼠都不会发现的，这是猫天生的技巧——它们各行其是，忙乎着自己的活儿。

寻一直对硕鼠有着特殊的好感。不光是它们照顾过自己，照顾过自己的朋友，也不单单是它们同自己有过一段一起生活时光，同艰苦共患难过，而是它们曾经令自己感动。

这种好感从未消失，但寻觉得自己该走了。当它走过这座城市的集会厅时，很不经意地好奇里面的客人。这种身材高大、气势逼人的生灵，寻并不陌生。尤其是刚刚淡忘的回忆，总有不时复苏的迹象。是龙族。它们正谈论着共同建设这座城市的过往将来，寻却已无心留恋。

它走出了这座腰身宽阔的大山时，夜意正浓。天上又一轮满月，照着它孤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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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花开梦蝶笑东风

我知道我是寻。独一无二的寻。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不适合我……但我已经离不开这个世界。——不是日记

（一）

我已经很不习惯不用名字的生活。那带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寞。而在以前，我没有体会过这种寂寞。

虽然朝阳初起的时候，阳光照在花朵上，令它愈发娇艳欲滴，你几乎能够听到花儿的欢笑和喘息，这很美很美，但站在花旁边的你，跟花儿的美丽格格不入，是那么的突兀。它得意的时候，可以开得灿烂，它失意的时候，可以谢得幽怨。今天这一朵开了，明天这一朵谢了，而那一朵却开了。你明知盛开的花儿不是那谢去的花儿，可又有什么不同？是花总会开，花开总会谢。花开花谢，就是世界的脉搏——那响亮而又无声的脉搏。只不过抚摸着这脉搏的你，是否也如我一般黯然神伤？

我不在这个世界的脉搏中。一起一落的脉搏里，没有我的。即使我积极去随着脉搏起伏应和，结果也只会因为我的厌倦而终止。这是一种寂寞，一种渴望变化的寂寞，如果没有变化，我会觉得自己很无谓。但就象我绕着地球跑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一样，这种变化，没法子靠我的奔跑来实现。每次睁开眼睛，回到我身边来的，依旧是梦里被抛得远远的诸多麻烦。除非靠等待。

所以我现在觉得很好，不出去很好，但又很不好。因为我就快要忘记我的名字了。

跟这山谷里的一切相处，我不需要任何名字。一切都只会照着它们的习惯，按着自己的脉搏缓缓运行，而我永远在它们的脉搏之外，甚至我自己的脉搏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我就像是流云缭绕的山顶上一块顽石，每日餐风露宿，太阳从我的面前升起，又从我的背后落下。我身边的一切都在阳光里苏醒、活跃，又随着阳光的隐没而疲惫、沉眠。在我给每一个活物配上名字之前，它们就已经成了另外一副模样，而当我将它们命名为刚才的时候，它们却把刚才抛在脑后，让我迷惑。

是的，我就像波浪里的礁石，风起云涌的日子也好，风平浪静的日子也好，我都还是礁石。礁石不在意今天有什么样的天气。只是，看着渔船忽而布满天际，忽而偃旗息鼓，那比较有意思。可惜，我永远不能要求一朵浪花把礁石咬成渔船——我不吃鱼，尽管跟我长得差不多的生灵很爱吃鱼。所以我只有在这里等待，寂寞地等待，等待着下一个变化，又或者是下一种寂寞。

我是寻，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寻。我是猫，却又不是猫。我是死灵，却又不是死灵。我有朋友，却又没有朋友，我有敌人，却又不是敌人。我艰难地在这个不适合我的世界里寻找着自己的路，但只是发现了一条又一条不适合我的路在我的脚下结束。所以我不断地寻，不住地寻。

所以我的名字是寻。

（二）

下雨的时候，我总是躲在山洞里不想出去。望着洞外绵绵密密的雨丝，听着洞外淅淅沥沥的雨歌，我总是会想起一些什么来让脑子摆弄。

这不，一摇头就有了。“绝代有人家，幽闭在山谷……”

“王，您好像念错了。”一行字没怎么跟我商量就闪了出来，我不用看都知道是哪个死灵，除了我帽子顶上的宝石死灵，更有谁会这么直接？

“错了？错在哪？”我早知道它博学多才，生前只怕够得上称作艺高德深的大家，所以成了死灵，样子也这么独特。

“应该是‘绝代有佳人’，幽闭在山谷。”它一点不含糊。

“真的？接下去。”我还真不信了，哪有臣下敢比王更博学的？

“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它一口气不停地把文字撂出来，还不停地变幻着色彩，可把我气炸了。

“欺负我不是人，是吧？”我把眼珠转到最顶上，还是瞪不着它，只直翻白眼。

“王，您多虑了，”它也识相，把刚刚卖弄的文字一股脑儿收个干净，“不是人也没什么不好。”

转得还挺快的。“是吗？当人有什么不好？”

“当人……”它沉默了很有一阵子，我一个呵欠打了一半，它才接下去，“不如不当人。”

“哦？愿闻其详。”你对着当猫的说当人不好？我怎么觉得没半点说服力？

@奇@“王，我看出你对我的过去好奇很久了，”它从王冠上下来，飘到我的面前，“您愿意看吗？”

@书@这我倒是不反对，反正下雨唱渔歌，闲着也是闲着。就看看它有什么故事。

“成了死灵不是什么开心的事，但也要过一段时间才开始不开心，刚刚成为死灵那阵子是很模糊的，什么也不清楚。但是一旦清楚过来以后，却清楚得什么也不得安宁了。”虽然它依旧是那副光辉灿烂的模样，但我看得出它的光芒中，染上了一丝阴霾。

“我不打扰你，继续说吧。”讲故事的家伙总是这样，说说就要停下来看看你有没有在听。

“记得当时，国家很是强盛，民众的生活也挺殷实，读书人很受重视。像我这样子读过几本书的，到哪儿都还挺受礼遇。或许是人世太繁盛了，连生灵也向往，纷纷亦步亦趋学着人的做派。有时看见青蛙打群架，老鼠嫁新娘，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可别人都没遇上的，偏偏我遇上了。”

我愈发好奇了。那样的年代在这位老伙计说来，仿佛透着水晶球看占卜，既神秘又吸引。“快说快说，你遇上什么了？”

“我遇上了一个女子，美得仿佛不属于人间。”它的光芒悲哀地变成了深深的绿色，显得空空洞洞。

（三）

“当时我不知道，她不是人类。”

其实寻听着是很漫不经心的，它心里很恶意地想着，这家伙该不会是被那美女给吃了才变的死灵。

“当时我觉得很奇怪，那么漂亮的女人怎么会在路边放羊？要是这方圆百里的人都没有瞎了眼的话，她该是在高宅大院里养尊处优地当着女主人，在深深庭院里赏花作画、奏乐赋诗。噢，那才是她该做的事情。”

寻有口无心地附和着：“是啊，为什么呢？”

“方圆百里的人当然不可能都瞎了眼，”宝石死灵顿了一下，“瞎了眼的是我。”

“原来你是瞎子？”寻这才极无合作意识地集中了精神，只是这种集中或许很伤人。

“我眼睛当然没瞎，瞎的是脑子。我上前找她搭讪了。”

“我猜你当时不怀好意？”寻更是来了精神。

“需要说的那么直接吗？”文人的坏毛病，讲故事总爱拐弯抹角，宝石死灵也不例外，“我只是想着有个美女聊聊天解解乏也不错而已！”

“聊天，见面，约会，然后就圈圈叉叉，我见得多了。”寻不屑地眯了眼睛，抖了抖身子，整出个舒服的姿势趴了下来。

“不要拿我跟现在那些快餐男人比！”宝石死灵很罕见的发脾气，火红的光芒熠熠其中，“那些狗一样什么都吃的，我才不像他们！”

“那你吃什么？”寻笑的有些邪恶。

“当然要找美丽端庄、娴静淑德的良家妇女。”宝石死灵或许是专注得过了头，很容易被寻套住了，钻了进去。

“那不就遇上了？”寻得意洋洋，“继续继续。”

“遇上个鬼！”它愤慨地抖了一下，“糊涂心思哪个男人没有？当时我跟她一谈之下，才知道她来头不小。”

“是吗？公主？”寻不自觉地想到了落魄才子奇遇获高攀的故事，对着宝石死灵挤眉弄眼。

“王，她真的是公主。您知道她有多美吗？”

“这我可不知道，你喜欢上她了？”

“有啥不喜欢的？美得让人窒息的面孔啊！端坐在洁白的羊群里，就跟坐在云端上一样。我当时心里一个劲地想着这是仙女，不可亵渎了她，没想到她比仙女还……”

“还什么？你不会做了什么吧？”寻张大了嘴，直勾勾看着宝石死灵闪亮的身躯。

“我没有，我只是在接过她递来的信的时候摸了一下她的手而已！”

接过她的信？这种辩驳会不会很无力？你明明想要进一步行动的！

“我知道了，”寻立起身子，“她要你帮她脱离苦海？”

“您怎么知道的？”宝石死灵很是惊奇地快速旋转，“她的确要我解救她。”

“深闺怨妇都这样啦，”寻打了个呵欠，举起前爪擦了擦嘴，“反正正常男人都有那个能耐，是不是？”

“停！”宝石死灵哭笑不得，“您想错了，她那封信是要我递给她的父亲的。”

“她的父亲？”

“是的，您一定想不到她的父亲是谁。”

（四）

“是谁？有这么倾国倾城的女儿，该不会是普通角色吧？”我点了点头，示意它说下去。

“我当时也不知道，王，”宝石死灵说道，“但我既然答应她送信，那么就送去了。”

“你有点笨呢。”我一点都不客气，“见了漂亮女人连脑子都进水了！”

宝石死灵辉煌的色彩有些黯然，犹如它的心情：“这点我承认，当时的确没有细细思量，这么诡异的事情怎么会让我遇上。”

我一点一点地数落着他：“第一，荒郊野外，美女独自一人，不是不良生灵就是别有所图！说不定还就吃定你了！第二，那封信人家明明就准备好了的，要不就是特地等你，要不就是不是你都不要紧！你一个傻不拉唧的呆头鹅，又没根没绊，人家怎么可能图你什么？依我看，你不是中了圈套，是交了霉运！”

“霉运？”

“就是，美女类厄运。我猜你接下去该倒霉了。”我很肯定地下了论断。

“接下去，我就前往那女子指定的地方去送信。那地方很是诡异，是在一个大湖的底下，一座很宏伟的宫殿。”宝石死灵悠然神往，“我从未见过那样珠光宝气而又宏伟壮丽的宫殿！上上下下，发散着迷人眼睛的五色光芒，门户窗扇大得异乎寻常。我像个小矮人闯进了云端的巨人城堡，又是好奇又是惶恐。里面出来的侍女，身上衣衫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料子，看不到丝毫得缝隙。”

“奶奶个熊的，你老瞪人家女孩子衣服上的缝干吗？”我忍不住骂它，这影响，太恶劣了！

“不是美女我不看。连侍女都这般出色，我真有些盼望看看，这里的主人是怎样的风范。”这算不算答非所问？它好像还没醒过来似的！

“你初遇的那美女跟招待你的美女哪个漂亮些？”我忍不住插嘴。

“当然是前者，根本不用比就知道。”宝石死灵不假思索地回应我，文字的显现犹如行云流水，毫无滞碍，“公主美得我不好意思多看，侍女我上上下下端详，你说哪个更美？”

我就不要计较这家伙的不恭好了。不然气死了不划算。我好不容易习惯了敬称又来给我简称。

“照你这么说，该是公主比较有气质，仪态也端庄，侍女比较诱人，体貌就要风骚些。”我斟酌着措辞来概括。谁知道这家伙是不是心中先入为主，后来的只有排队？

“你说得很对啊，王。她的确是……我还是接着往下说吧。侍女引我入宫中，说不尽那荣华富贵的气象。虽然我游历各处，也见过不少达官贵人的府邸，哪有这样地华美？就算是一个花瓶、一株花卉，也不是那些铜臭逼人的地方筹办得来的。侍女让我在这柱子旁的阶下等着，她就往里面去了。”

“为啥？就把你放那儿晾着？多没礼貌！”我听着有些不乐意。

“礼节上正该如此。我是后辈，身份又悬殊，是得在外等候；她入内禀报主人，主人出来相见，这才有主人殷勤宾客恭敬的氛围嘛。”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就见到了这里的主人，也就是公主的父亲。”

“她父亲是什么人？”我忍不住问。

“她的父亲，您可不陌生，王。”宝石死灵回答说。

（五）

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一千二百多年前有哪个老棺材棒子这么有钱有势，更想不出我认识的人里头有这么威风八面的人物。

再说了，我熟悉的只有那么些不溶于世俗的家伙。

祭灵？他们有钱也不至于那么张扬，那伙老家伙掌控着世界上众多不为人所知的矿藏和宝藏，可没见他们拿来造美轮美奂的高楼大厦，他们的建筑都是自然一系的。

硕鼠？胖老鼠会有如花似玉的女儿？还有侍女？做它的大梦去。

明家？这倒是有可能。

“是不是明家？”我问宝石死灵。它很爽快地给了我个叉叉，就印在我脸上。

“没道理呀，你看他们家那么吃得开，明璐又长得俊俏，不是明家，还能是谁？”

“王，那阵子，明家还没有发迹，”宝石死灵有些无奈，“要等到几百年后才有他家的名号呢。”

我一阵无语。实在不能跟这种拿历史当家常的纪念碑式头脑沟通。离常理太远太远了。

“那照你这么说，剩下的就只有……”我实话实说，“……龙族了。”

“对，我的王，我正是来到了龙族的宫殿。而那位女子的父亲，正是当时龙族的首领。他统领着天下龙族，以及被龙族统治着的众多生灵。说他堪比人间帝王，一点也不为过。”

“龙王见了我，很是客气，我道明来意后，毕恭毕敬呈上了小姐捎来的信件。龙王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变得十分阴暗，不住地叹气摇头。这时，后殿来了个丫鬟，到龙王耳边说了几句，龙王便将信交给她，她带进了后殿。不久，后殿传来了阵阵悲啼。我从没听过这种动人心魄、催人泪下的吟啼声。”

我呆住了。无聊书生成了乘龙快婿的传说，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悲啼声越来越大，不止一个声音，而是许许多多有老有少的声音融合而成，直像是要穿云裂石一般。龙王独自一个在王座上低着头，也不理我，我站在那里有些惊惶，又有些尴尬，问又不好问，走又不好走，在那儿发呆。”

“你也一起哭不就行了？”我斜着眼看它，“还可以哭着哭着坐到地上哭去。”

“我哭的声音很难听的，您一定不想听。”宝石死灵接着说，“这时候，宫殿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仿佛天崩地裂的声音，那坚固沉重的宫殿柱子都有些晃动。宫殿上下嵌着的夜明珠掉到地上不住地跳动，发出清脆的响声。龙王这时候才抬起了头，神色很复杂，似乎有些为难，又有些如愿以偿的意思。”

“接下来呢？”我不禁问道。

“接下来我看到的，纵然没把我吓死，也差不多了。”它答道，“一条硕大无朋的金色巨龙，四爪凌厉，缓缓从后殿蜿蜒游来。那些巨大无比的门窗，看来正是为它的出入量身而制，只见它长长的身子围着宫殿不住盘旋，从一个个门窗进进出出，我惊骇得跌坐在地上，根本动不了。它身上渐渐浮起电光，雪花开始在大殿上飘落，忽然轰地一声，它昂首冲天而去，那穿梭在大殿上庞大的身子，却连一扇窗户也没弄坏。要不是地上落了层薄薄的积雪，我真要以为是在做梦。”

（六）

“行了行了！”我不耐烦地打断它，“下面的我全知道了！这群龙不就解救了那美女嘛，然后你就娶了她，过完下半辈子，幸福美满，不是嘛？”欺负我没读过《柳毅传》？老子玩电脑的时候，你还在蹲下水道！

“王，我知道您博学多闻，知道传世的故事，这不稀奇。”宝石死灵缓缓地显出文字，“要是真那么幸福美满，我现在该老老实实在某处当着冢中枯骨，而不是死灵了。”

“是啊，你后来是怎么成了死灵的呢？”我的确很好奇，“成了龙族的女婿，还有人敢动你？”

“王，凡人见财颜开，目不暇给，以为有着金银珠宝者，便是才高八斗、德昭日月的贵人。却不知，世上哪有一个富人才德兼备？龙族富甲天下不假，可若不是绞尽脑汁横征暴敛、搜刮一世，何来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这样的族类，哪里谈得上有才有德？”

“这话不假。”我叹了口气，小老百姓大概是一辈子都没机会看到富人丑恶那一面了。通常他们都藏得很好。

“诚如君言，我捎信去了以后，龙王之弟狂怒难抑，挣脱了锁链冲天而去，一口吞了侄女的薄情郎……”

我不禁想起了前些天怀玦的哥哥嘴巴的大小。别说是我，大象只怕都不在话下。

“……他就这么带了龙女回宫，龙宫上下为此欢腾喜悦。可龙非凡物，所到之处洪水随至，生灵涂炭。龙族向来甚是自律，不能抑制本身天赋的龙，是不可以出世行事的。可这一趟龙王之弟由于义愤填膺，愤然违命，在龙族而言是犯下了大罪。可是事后，却未见有何刑罚。”

“也许是因为其行可嘉，其罪可免吧？”我躬身自省，要是我手下的死灵贸然杀人，我是不是也会这么想？

“我当时也这么想，事实真相是后来才知道的。”宝石死灵怅然良久，才慢慢又接了下去，“当时迎娶龙女，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接受了。我的确是怕了这群杀人不眨眼的龙，尽管龙女看上去楚楚可怜，可我心有余悸，那时谢绝了龙王美意，回到人世。谁知后来我所娶的妻子尽皆死得莫名其妙，数年间我家的邪门风声鹤唳，往日求亲者众多门庭若市，此时竟是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不会你在龙宫中了邪吧？”我不由得胡思乱想。

“的确是中了邪。后来龙女想法子偷梁换柱嫁了进来，我肚里明知，却也叹息她的精诚，是以并不违她的意，高高兴兴将她娶进了家门。”宝石死灵微微颤抖，“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才知道往年逝去的妻子们，都是她忿怒难平，暗中下了奇毒，毒杀了的！”

“最毒妇人心哪……”我不禁叹息，“那你怎么搞？跟她离了？”

“离个屁！”宝石死灵心里早不知道郁闷成什么样了，“你听说过有驸马能休公主的？”

那倒没有。

“那后来呢？”我问道。

（七）

“后来……”宝石死灵怅然若有所失，字一个个地出来，看得我我心急如火，“……后来我就死了。”

“怎么死的？”我对这个十分感兴趣，“被你的龙妻杀的？”

“是的。”

原来龙族也流行杀夫？我还以为只有某个岛国人品有问题的矮小人类比较在行。

“照你说的，你的龙妻对你很是倾心啊。多大的事，犯得着取你性命？”

“总之……就是死了。死了以后，我就成了死灵。”它言辞落寞，光彩黯淡，仿佛将陨的星辰。

我当然对这种态度很是不满。

最后我终于磨到它开了口，别问我怎么磨的，你一定不想知道。

“那一天我得知了亡妻的死因，失魂落魄，在外游荡多日才回家。龙妻既是惶恐，又是担心，我恍惚之下，质问她前事种种。”

“你疯了么？”我忍不住大声吼道。

“是的，王，现在想来，当时我的确是个疯子。追问之下，她终于承认了。在我的逼迫之下，她取出了自己用来行事的毒药。我见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说不出的憎恨，只觉得她丑恶得无法容忍，前事种种，莫不可恶。我忍不住，一仰头把那瓶毒药倒进了口里。”

我只看得目眩神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须问，他死了，龙妻自是悲痛欲绝，他也因龙妻之事怀怨而死，成了死灵不奇怪。

“那你这身光彩是怎么回事？”我呆了半响，决定岔开话题。

“大概是因为那毒药了。”不知为何，虽然它不会说话，但我感觉得到它在苦笑，“中了此毒不算死，一生到此便为止。龙族‘梦蝶’之毒，我也是用过才知道。中毒的人躯体完好不坏，脑子清醒，五感俱在，就是看起来跟死人无异。我不是中毒而死，是吃得太猛，噎死的。”

“噎死？”

“是啊，下肚的分量太少，喉咙里的分量太多，一口气上不来，动又动不了，死了！”

是够冤屈的。成了死灵更不奇怪了。

“我既死，龙妻亦自尽，二子归龙族，奴仆婢女散去，偌大的园子成了飞禽走兽不知寒暑的乐园。后来战火一起，尽付东流，一地瓦砾的地方我呆不下去，就随着些小生灵四处游逛。它们对我有种盲目的崇拜，从不抗拒我。”

“其实如今，我并不埋怨我的龙妻。她爱我，以至憎恶蛮横夺去我的陌生人，是她的苦楚；我爱她，却畏惧她族类的霸道，无视她的倾心，更行尸走肉般接纳为我家钱财而嫁的女子，是我的软弱。我最终甚至不能包容她的错误，弃她而去，我负她良多。”

“也就是说，你问心有愧？”我斜着眼看他，感到了一丝大变将至的震撼。

“我问心有愧！我问心有愧！”它不断地重复这两行字，不断的重复。

“既是有愧，何必执着？由爱而生，因恨而死，芸芸众生，莫不如此。幸甚至哉，幸甚至哉……”我似是在对它说，又似乎不是，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将眼之所见、心之所悟从口和心宣泄而出，浑身的战栗愈演愈烈，越来越类似于一种呼吸、一种脉搏、一种心跳。

宝石死灵闻言剧震，一身光辉，化作流光溢彩，发出了一阵我从未听过的大笑，开怀而洒脱。大笑过后，散于无形。我知道，它解脱了。

千年的苦楚，只为一个打不开的心结。打不开，只为结打在伤口里。我一样大笑，双眼竟流泪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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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明日愁来明日愁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宝石死灵一解脱，王冠上无数跟它心灵相通的死灵立即受到了触发，幡然顿悟，随着它一道解脱了。无数郁愤啸叫长嘶，一喷而散。死灵组成的王冠散去了郁愤，便失去了凝聚的根本，一下子爆成千百万粒微尘，流于无质，化于无形。我头上同时也变得光秃秃的，本来有点什么，现在什么也没有。我扭了扭脖子，轻飘飘的，怎么折腾都无所谓。感觉真好。

世间死灵无数，天涯共此时，是否一并都得到了解脱？这是个未知答案的问题。回想当时怨怒之下，将怀玦的哥哥开膛破肚，我很有些后悔。或许是跟死灵相处久了，被它们的阴郁感染得烦躁易怒，才这般痛下杀手。现在它们这一解脱，也将我内心的阴霾一扫而光。我定了定神，发现自己的心境原来如此澄澈。前些天巴不得没人找得到我，此时胸中万里无云，晴空一片，我倒巴不得有人立即找上门来同乐。只是这里荒山野岭，人迹罕至，鸟兽生灵各自安居乐业，天真无邪，我怎么逗它们，都懒得理我。

“不如去看看这里的硕鼠？”我自言自语说，也不管有没有人在听，“看有什么好玩的。”

是的，这些硕鼠在这里经营了许久，跟龙族那么默契，龙族又跟宝石死灵，不，该叫他柳先生，跟柳先生有那么深入的接触，应该有不少有趣的东西。

思量间已到了。此处硕鼠的城市，地方比当初的梦幻之城只大不小。但结构就要简陋得多。我不怎么费劲就找到了它们的头儿，用它们的话说，叫做专家组成员。

“我能够帮你什么忙吗？”它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不要拘束，只管说！”

我本来就没打算客气：“带我参观一下你们的城市如何？梦幻之城解散后，我好久没跟硕鼠打交道。”

“行！”它一点也不推脱，“我让梦言陪你去，它可是梦幻之城外交家族的成员，导游很在行的。”

我对导游不反感。“梦言？你们的名字不是都兴一个字的么？”

“是这样的。梦幻之城解散后，原有的成员为了纪念这个伟大的成果，都把自己的名字加上了这个梦字。”它的涵养真的很好。

梦言是头文质彬彬的硕鼠。那种高雅脱俗的气质，与食堂的丸完全的不同。它的皮毛完全地保留了原有色泽，只是洗得更加干净，金光灿灿的。鼻子上一架金丝眼镜，使它的眼睛看起来更有深度。

“寻，欢迎你，梦明让我带你参观这个城市，请跟我来。”它极有分寸地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又显得很是礼貌，让我平添了不少好感。

“谢谢你，麻烦你了。”我没法子学它们用两脚站立，只好点点头表示谢意。

干净宽敞的道路，整齐茂盛的绿化，亲密友好的氛围，这个城市外貌上有着梦幻之城的基本构架。只是我更想知道，龙族在它们的生活中，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二）125

把城市的所有建筑包括走东西南北的大街加上上高层进地下室甚至下水道都钻过，我终于跟梦言提出了我的疑问。

“龙族？”梦言听到这个名字一点儿都不感到意外，“这个城市的建立少不了它们啊。”

我倒是有些意外。“愿闻其详？”

“水啊，我们生活没法子不跟水打交道。它们帮我们疏导水道，安排水路，几乎无所不能，就是得到了它们的帮助，ｑǐζǔü这座城市的水供应才能够做得那么完善，几乎一滴水也不浪费。”

“龙对水很熟悉啊。”我叹息道。

“当然了。”梦言低头看了我一眼，“龙生来离不开水，每一点水的流动变化都对它们影响极大，它们对水的运用，远远胜过其它任何的种族。”

“人类呢？”我有点儿不服气，人类的堤坝水库发电厂似乎建得也不赖。

“人类不同，他们的确有研究，能够掌握一些控制水的方法，利用水的力量，但是，”梦言笑了一下，“水到他们手里就毁了。”

“这点我同意。”我叹了口气，的确从人类手里经过的水，很少还能有活气，甚至连人类自己都不屑于食用。这也太糟蹋了。

“龙族就很擅于使用水。它们从不改变水的本质，不管是食用还是运用，水的脉络还是好好的。你看我们的供水，”梦言侃侃而言，“除了流进我们身体里的，被食用的水之外，其它的水净化后还回到供水的源头里。哪个人类城市能够做到这样子？”

在它的介绍下，我了解到这里的供水是如何地完善，完全不逊于梦幻之城的昔日水平。且不必说水路的设置之精巧，单单是循环使用的方式，就已经是我见所未见的高明。

“这里净化水，用的全是植物。”梦言指着道旁栽种的植物，“它们的根盘绕在下面的水道里，不断从返流的水中吸取所需的养料，水流回到水源的时候，不定比流出来的时候还要清澈。”

“这可能吗？难道你们的水只用来漱口？”我表示了疑问。

“当然不止，你不用洗澡的？”它瞪了我一眼。

“呃……对不起，我的确不用洗澡。”这点我承认。但是，难道这里不用洗衣服？

“我们哪来的衣服……洗澡就是洗衣服了。”梦言掰着手指头，“沐浴，食用，保湿，我们的水就这些用途。”

“也不用冲厕所的？”

“抱歉，你太习惯用人类的习惯来衡量我们了，”梦言显然有些不满，“水这样用太糟蹋。我们排泄是使用沙子，包装好的沙子。用过的沙子就送到务农的家族那里制作成肥土，供应给土地贫瘠的地方种植粮食了。”

是的，我怎么忘了硕鼠比大多数人类都要聪明。这个世界上沙子那么多，为啥要浪费珍贵的净水？

我猛然想起一个事情。“照你这么说，这些都是龙族教给你们的？”

“是啊。”梦言点点头。

“难道说它们自己也是这样做的吗？”我自己也不知道问的是谁，与其说是问题，还不如说是惊叹。

“当然，难道龙族对水的运用还用得着研究？”它白了我一眼。这个不够绅士风度的表现，充分说明它非常鄙视我的无知。

（三）

梦言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我完全没有听进去。我脑子里面仿佛轰隆隆地响着关于龙的一切，各种各样相互矛盾或者莫衷一是的信息混淆在一起，实在是混乱透了。

龙暴虐而又贪婪，对吧？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不是？这么说来，龙该是穷凶极恶的了；可它们对水源的爱护，对朋友的帮助，似乎连人类都没法做到。对这个世界如此爱护，怎能说它们是穷凶极恶的呢？

我不知道该请教谁。问梦言？这家伙估计不会说自己朋友的坏话，我怎么听得到中肯的评价？别的种族，对龙的了解只怕不比我多。叶公好龙，所好非龙，即使人类，皇宫上上下下都雕满了龙，但里头的人真见了龙如果不会屁滚尿流的话，一定是因为已经晕过去。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龙吃什么？”在食堂里听到我冷不丁提出这个问题，梦言这头硕鼠，很突然地将口中富有营养的汤汁均匀地喷到桌面上。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它狼狈不堪地收拾着桌子，“当然吃有营养的东西了。”

“有营养？我不懂。”我根本不想听到这样的答案，什么叫有营养？我看硕鼠也蛮有营养的。“好像什么都有营养吧？”

“那我问你，人类吃什么？”它被逼无奈，换了个方式来跟我沟通。

我略略想了一想，“人类？什么都吃吧。”他们的猎食对象很广泛嘛，从蚂蚁到鲸鱼都不放过，我以前倒是没有注意到。

“那有没有人吃石头沙子的？”

“肯定没有！人类又不是老母鸡，不需要吃这个帮助消化。”

“那不就得了。龙也是这样，呵呵。”

“是吗……我原以为龙都是肉食性的。”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想知道的，并不是龙的肚子能够消化什么，而是它们的猎食对象包括什么。知道了这个，我起码能够了解到一些龙族的文明。

“龙族智慧和文明的层次都比较高，”梦言无奈，“你不要以野兽的标准来看待它们好不好？”

“高？有多高啊？怎么个高法？”

“它们能够控制自己的数量和影响力，牢牢地守住自己的欲望。明明有着别的生灵难以企及的能力，却毫不逾越自然生命的界限，从不滥用自己的能力。”梦言歪着头想了一想，“你知道龙族适合栖息在什么样的地方吗？”

“水里？”

“准确地说，是淡水里。”梦言纠正了我的说法，“龙族并非没有本事调整淡水和咸水的比例，这对它们来说易如反掌。但是它们不会这样做。”

“淡水很好啊，”我觉得很奇怪，“有什么不好的？”

“淡水当然好，大部分的生物都用得着，”梦言说，“除了海洋生物，别的生命没法以咸水为生。但是，淡水多了，各种生物尤其是人类的繁殖速度肯定会急剧提高，这地表的东西不够它们平均分配，非自相残杀不可。你说会有什么结果？”

“比如世界上只剩下一对夫妇的时候，其中一个为了吃一顿饱饭把另一个给剁了。”我打了个冷战，“然后面对一个无法面对的结局。”

（四）

“知道就好。”它瞪了我一眼，“它们从择偶、繁殖、教育、秩序处处严守自律，绝不令赖以生存的环境受到自身的影响，这是其它生灵甚至生命所没有的，我们硕鼠正在努力学习它们的做法，让我们的城市改善得不给自然过大的压力。”

我不禁想起明璐和怀玦的事情。照这么说，怀玦哥哥拆散这对鸳鸯的确很必要。如果他们俩配合成婚，有了后代，这后代肯定会因为母亲的遗传而能力卓越。看明璐和怀玦也不像会教孩子的样子，到时谁来约束它不要乱来？说不定猜拳输了都会召洪水把对方冲个七零八落来出气。

当然，这些都是如果的事。我不能说这悲剧结局，只怪明璐自己把持不定招来恶果。这样子会不会太过伤害死难者的自尊心？

“这么说龙族没有缺点了。”我转念一想，说道。

“那倒不是。”梦言犹豫了一下，“它们天生比别的生灵有着强烈的欲望，不到黄河心不死，凡东西看上了非弄到手不可。这一点如果从影响来看，显然是缺点。要不是这样，龙族也不会这般警觉，许久前就懂得了自制。”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我不禁很感激眼前的梦言。

“不必客气，寻。我是知道你跟龙族之间的仇怨的，它们并不讳言自己的受挫。”梦言诚恳地说，“我更知道你是肃……梦肃和梦丸的好朋友，我和这座城市的居民，并不希望你跟龙族的矛盾持续下去。”

“梦言，你知道，不和来自相互伤害，而和好也绝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情。”我无奈地说，“谢谢你的好意。”

“硕鼠可以出面调解。”梦言吸了一口气，郑重地说道，“龙族方面已经不想僵持下去，希望你表示一下自己的诚意。”

“那么……我考虑一下。”我微微一笑，“不如再陪我走走？”

“乐意奉陪。”它虽然要紧的话已经说了，但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我们俩便在这座城市里面随意地散步，随意谈论着各自的经历想法。

“我自从投身外交家族，就决定为这份事业奋斗终身，”它想起往事，很是神往，“代表着硕鼠，走访了无数的生灵，一次次传达着合乎礼仪的意愿，不管是结盟还是敌对。后来转了接待外来宾客的职分，凭着经验阅历，结交了不少朋友。寻，你知道，种族再多，地球只有一个；想法再多，要走的路也只有一条。我就是认定了这两点，跟众多生灵打交道，无往而不利。紧要关头，就算是一句话，只要说得合适，也足以扭转局势。”

“高明！”我不由的赞叹道，“我一直到现在，解决问题都只会动手动脚。”

“脚踏实地，着手实处，没有比这更恰当的办法了。”它谦虚着，“我只不过是用语言起到这样的作用而已。”

“龙族的生活那么隐蔽，你是怎么结识龙族的呢？”我很是好奇。

（五）

“龙族很隐蔽吗？”它哑然失笑，“不至于吧？”

实际上，它说得没错。到处都有龙的传说，龙的踪迹，甚至是龙的影像。可是……

“难道是见过龙的，很少活下来？”

“龙族很排外，不太喜欢跟外族打交道，遭遇时反应很剧烈是常有的事情。”它想想说道，“可是，时至今日，并未有哪一类生命绝迹在龙族的手里。”

“那你居然还活着？”我觉得难以置信，“不会是龙族请你上门做客？”

“没错，是龙族请我上门的，”它很得意地说，“据说，我是它们邀请的第一个客人。”

我横看竖看，眼前这只文质彬彬的硕鼠，都没有哪里比起宝石死灵……或者说柳先生更出类拔萃的地方。再说了，就算再怎么出类拔萃，也未必能使龙族青睐有加。毕竟它们可是生灵之首。

“那是很久前的事情了。”它好像是走得累了，往路边的树下一坐，背靠着树干，有点儿恍惚地说道，“那时我还什么都不懂。”

跟所有的种族一样，孩子总要顽皮一些。梦言就是其中的一个，而且是特别顽皮的一个。虽然没少受到约束和告诫，它仍旧喜欢往着陌生的方向前进，越走越远，甚至有时候忘记了回家的路。

那一天，它沿着穿越城市的河流，想要尝尝哪一段的河水味道最好，就边走边喝，顺便叼根野菜，采个野花什么的，一路走走停停。水还没喝出啥味道，河边的小动物倒是惊动了不少。

“记得那时候，我故意走那些不顺当的小路，越是长满了枝叶青苔的、堆满了奇形怪状的石头的、甚至是有奇怪味道的，我就越喜欢，非看个究竟不可。沿着河往上流走，越往上，河流的分支就越多，简直就像蚂蚁在一棵树上从上往下爬，一直爬到长满树根的泥土里。”

“你不嫌累？”

“哪儿会觉得累呢，孩子嘛，一见了玩跟着了魔似的。”它笑笑说，“当然，现在我可受不了。”

它接下去说：“实际上，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水的味道，的确是越往上越好，清澈甘甜，特别是那一种超然物外的味道，尤其是流进城里的河水所没有的。”

“你已经跑到城外去了？”我惦记着它走的路，但也奇怪地向往起那甘美的水来。

“是啊，不知不觉地走了出去。这早已越过了那时城市对孩子的警戒线，”它现在回想起都觉得有点好笑，“但我走的都是从来没人走的小路，甚至是洞穴，城里的成员都没有察觉。我从它们的鼻子底下溜了出去。”

停了停，它又说道：“实际上，当时我也没有察觉自己出去了，你知道，兴头上，孩子特别容易把一些规矩抛在脑后。我当时根本没有想，自己有没有离开城市，只知道我找到了更好喝的河水，很高兴。”

看来硕鼠小时候的脑子，一样是少根筋的弹弓，分明一傻丫。我心里偷笑着，但又很感兴趣。

“然后呢？”我伸长了脖子问它。

“然后？然后我当然要去小便啊。”它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这都不知道？

我一头栽倒在地。

（六）

“然后呢？”我爬起来咬牙切齿地问。

“当然就小便去咯。喝那么多的水，不管你再怎么剧烈运动，总有些内急吧？”梦言瞪回我一眼，“于是我就找了个水草丰茂的暗处，开始……”

“开始污染水源了？”我不知道这跟龙族会有什么关系了。该不会是这一泡尿就成了大水，冲了龙王庙？

“你就不能当做施肥？听我说完！”它对我打断它讲话很不满，“因为那个地方地势低洼，就……小泉似的往低处聚流，涌入了近旁的一个小洞。谁知这一来，把洞里的两个小东西冲了出来。”

“小东西？有多小？”

“筷子大小吧，我原本正想继续往前走，但它俩冲出来后折腾得啪啪有声，倒把我吸引住了。”

“什么样的小东西？

“我上前一看，是两条小蛇模样的东西，一青一黑，青色的腹生四爪，黑色的头有双角。被我的小便一泡，那条黑色的很是受不了，使劲翻腾，水花溅得四下乱飞。那条青色的却加倍地精神抖擞，冲上前对那条黑蛇又撕又咬。”

“长角的蛇？怪事。长脚的那不是四脚蛇吗？”

“不，我走近一看，那四角的原来是条鳄鱼。”它眯了眼睛仿佛正如当时细心观察两个斗得正欢的小东西，“鳄鱼皮又韧又厚，不受刺激，那条黑色的就顶不住了，眼看不敌，我就上前分开了它们。”

“你不怕鳄鱼？”我有些不信，一头硕鼠，充其量也就是鳄鱼一口的分量，两口就不够了。

“怕啊，不过筷子大小的鳄鱼有啥可怕的？”

“不怕它一家子找你算账？”想起前阵子对付三家来寻仇的那种疲于奔命，我有些不快。

“怕啊，可当时就没有想到那么多了。”它笑笑，甩了甩尾巴，“我拎起青色那条甩得远远的，它也没有再爬回来，我想它可能是怕了。”

“筷子大小的鳄鱼对着汤锅大小的老鼠？”我不禁想象着一个汤锅里炖着一大把筷子，“不怕才怪。”

“然后我看着那条越来越没有力气的黑色小蛇，觉得它十分可怜，就拎起它……”

“丢得更远？”

“我像那种老鼠吗？”它瞪了我一眼，“我拎起它，到溪流的清水里洗净了伤口，然后放在岸边。它身上的污秽一洗净，精神就好转了起来，一扭一扭地钻进了溪流里。它一进溪流，仿佛有了无限的生机活力，在水里腾舞潜行，不一会儿就游出很远，无影无踪。”

“就这么走了？”我睁大了眼睛，“那你怎么办？”

“目送它走远了之后，我发现找不着回家的路了。”

“你是路痴？”我乜斜着眼看这只外表风度翩翩的硕鼠。

“路太复杂了。其实那儿是没有路的，我到哪儿走的不是路，于是回头的时候，似乎哪儿都是我的来路一般，根本无从辨认。”

“你不会闻一闻？”

“你当我是小狗？”梦言笑着说，“我只好将就着过夜。食物我不挑剔，虽然比不上城里的东西有营养，但风味很是独特，更何况那儿还有城里也喝不到的新鲜清水。”

“幕天席地能睡觉吗？”

“我剥了些树皮铺在草上当床，一躺下就睡着了。不料，半夜里却惊醒了过来。”

“冻醒的？”我不信。它们那一身厚实细密的长毛，就比北极熊稍逊而已。

“不是。我睡梦中闻到一种十分浓郁的气味，是我从未闻到过的。那仿佛是腥味，但却令我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那气味里带着的王者威严，凛凛然不可侵犯。”

“说的我也有些怕。”我夸张地竖起了尾巴，旗杆似的立在身后。

“我睁开眼睛，吓了一跳。我看到眼前有一条跟黑色小蛇很像的东西，跟我差不多大小……”

“跟你差不多大小你就怕了？”我哈哈大笑，“有啥可怕的？”

“跟我差不多大小的脑袋！身子还不知道有多大！“它不高兴了，“你就不怕？半夜醒来睁眼突然看到那么巨大的生灵……”

“我半夜可从没醒过，”我实话实说，“太阳从来比我起得早。”

“算我服了你，”它丧气地摇摇头，“醒来后，我发现那家伙原来没打算吃了我，这才有力气挪着身子坐起来。”

“你胆子就这么大？”我比划着爪子，从握住的拳头里伸出个尾指摇晃着。

（七）

“我没想到它一见我，就懂得用硕鼠的语言来跟我沟通，”梦言发现再在胆量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十分被动，干脆撇开了不管，“他说我救了它的孩子，因此它特地来请我前去做客。”

“不是吧？”我惊讶极了，“孩子筷子大小，父亲单是脑袋就跟你差不多大小？”

“后来还听说，它还是特地变得小了些才出现的，不然怕吓到我，”梦言十分怀念似的，眼睛向上望着空气，“他让我骑在它的脖子上，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叫我张开眼睛，说是到了。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窟穴之中，不见天日。但有着无数发着柔和光忙的珠子点缀其中，并不觉得里面阴暗。”

“夜明珠？”

“夜光珠。”它纠正我的错误，“夜明珠是个夸张的说法，意思是珠子十分美丽夺目，就像夜里的光芒，可不是说它夜里会发光。我在那儿盘桓了有十多天，真是大开了眼界。龙族的一切对我们的城市都很有帮助，所以我在那儿大多时间是在学习。”

“有什么好学的？”我故意开开玩笑，“学它们下蛋？”

“这哪儿学得来？我学到了它们很多东西，这才告辞离开。它们送我出来的时候，又特地嘱咐我，有麻烦的话记得去找它们，说是世上的事情，没有它们办不到的。”

“好大的口气。”我笑了一下，弄着自己的指甲。“没有送你点礼物什么的？”

“有啊，送了些种子。”

“小气鬼！”我十分不平，“难道它们没有更好的东西了吗？”

“你也在梦幻之城呆过，”它看住了我，“去过食堂吧？”

“食堂？去过啊。难道说……那种神奇的蔬菜就是……？”我的不平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

“是的，那就是我带回的种子繁衍出来的。”梦言点点头，“我们硕鼠中水火家族更凭着它的创意，发明了更多的食物‘种子’，解决了粮食储存运输的大难题。”

“可当时肃说的是菌类……”

“菌类就不是蔬菜了？”梦言强调说，“我带回的便是菌类蔬菜的种子，难道你以为龙族会在没有阳光的地方种青菜萝卜？”

“那倒也是，”我恍然大悟，“你回到城市的时候，一定大受欢迎吧？”

“欢迎？那是后来的事了。”梦言苦笑着说，“我靠龙族的指引，费了老大的气力才回到城市里，结果回来以后才发现，自己在城市里‘死亡’了，接到了一份因死亡或者下落不明的成员除名通知。”

我想到这件事的滑稽之处，不由得哈哈大笑：“他们通知你说，你死了？”

“就是。没有一个合法的身份，连申诉也没法进行。而我那时，还只是个孩子。”它沉默了一下，“没有任何的成员能了解到，就是这么一个孩子，正带着足以令大家生活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知识想回家，而家，却对这个孩子说‘不’。”

我怜悯地看着它眼角的泪滴悬挂良久终于落下，心里一阵难受，“你在城里一个朋友也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身上带着的龙族气味令城里发生恐慌，朋友们远远地躲着我，根本不敢靠近，仿佛我是一个怪物。”

“那怎么办？”虽然我知道梦言正好端端在我面前，却也为它当时的难题愁眉不展。

“龙族帮我解决了这难题。但我至今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解决的。”梦言脸上写满了崇拜，“回到我的位置上，我立刻将学来的东西和带回的种子送到专家组，它们立即找来了各大家族的领袖，集中学习这些知识。经过一番革新，无数繁琐冗杂的环节被取消，大部分的力量都集中到了改善生活和提高效率的生产部门去了。梦幻之城从此日新月异地换着样子。”

“在这之后，我来到了外交家族，我知道所有家族都希望我去帮助它们，而并不想了解我能帮上的忙，也只有这么多。所以我在外交家族的高层那儿交换了意见，很快我的能力得到了发挥的空间。”

“龙族的背景，梦幻之城的支持，你必然是无往而不利。”我叹了口气。

“是的，我自身只是利用好这些优势，避免不必要的冲突摩擦，”它承认，“没有这些，我什么也不是。”

“龙族没有主动找你吗？”我漫不经心地问，但很不希望看到它吓一跳。

“有的，它们找过我，”它十分坦率地承认，“他们从我这儿了解了不少关于硕鼠的事情。它们更希望向硕鼠提供更多的帮助，不过并没有这样直说，只说‘互助’。”

“那你怎么看？”我望着它，目光锐利。

“我没考虑，婉拒了它们。”梦言带着一丝古怪的嘲讽笑意，“硕鼠虽比不上龙族，但也不至于任人摆布。”

我吁了口气，握了握它的手，心里弥漫着温暖厚实的感觉。不管明天到来的是什么，我都知道不必去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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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叱咤风云何所有

（一）

硕鼠城市的集会厅里，龙族的使者正在与硕鼠的外交部门成员会晤。

“我们龙族一贯关注硕鼠的发展，对双边的合作一直抱有极大的诚意！”龙族使者微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咕噜一声吞了下去，“这是什么？”

“本地特产——梦艺茶，使者先生。”坐在侧边的硕鼠代表笑呵呵地说，“入口甘香无比，但如果不尽快咽下，甘香就会变成苦涩，不知道您喜欢不喜欢呢？”

“梦艺茶？有意思，”龙族使者将信将疑又喝了一口，入口便吞下，脸上舒展开来，“果然是好茶。贵城成员都喜欢这种茶吧？”

“是的，使者先生。对于足下擅于用水的同族来说，这无非是雕虫小技，可对于我们硕鼠来说，这茶很是重要。”

“哦？愿闻其详。”龙族使者端详着杯子里红褐色的茶水，饶有兴味地说。

“凡事有得必有失，有利必有弊，众所周知。倘若留恋着眼前的美味踌躇不前，到美味消褪、苦果来临时，必然加倍难当。这梦艺茶就是提醒着我们，勇于精进，莫要贪恋。”硕鼠代表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即吞了下去，笑道，“使者先生见多识广，艺高德深，这等小玩意自是难入法眼哪，呵呵呵……”

“人类的茶从来是先苦后甜，阁下的茶却是先甜后苦，真是令在下获益良多！”龙族使者正容说道，“用人类茶水的喝法来喝硕鼠的茶，果然不得其门而入啊。”

“得到大使先生的理解，硕鼠一城上下，幸何如之。”硕鼠代表诚恳地说道，“还望大使先生回到贵地，向贵族长老陈言硕鼠自惭粗鄙、不堪所赠是幸。”

“长老？”龙族使者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龙族族长行踪飘忽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硕鼠耳目虽然鄙陋，也已早有所闻，”硕鼠代表微微一笑，“若使者先生归族见到族长阁下，请代硕鼠多多致意感谢。”

龙族使者自知失态，呆了片刻，说道：“当然，当然。只不过在下还有一心愿未了：听说寻正在贵城做客，可否请来一叙？”

硕鼠代表点了点头，唤来当值的硕鼠交代了几句。当值的硕鼠点点头，跑进了值班室，不一会儿跑来，在硕鼠代表耳旁嘀咕了几句。

“很抱歉，使者先生，”硕鼠代表说道，“寻在方才已经离开了敝城。非常遗憾。”

“是吗……”龙族使者满是失望地向硕鼠代表致意辞别，“后会有期了。”

龙族使者信步走出了集会厅，硕鼠代表立即找来了梦言。

“寻哪儿去了？”硕鼠代表问。

“我哪知道啊？说声再见就踪迹全无了。你知道，我近视的度数越来越深了。”梦言满脸无辜地说。

“我还没好好跟它聊聊呢！刚才龙族使者见不到它走了，我有点儿担心。”硕鼠代表一改方才成竹在胸的神采，十分着急地搓着双手。

“您可以放心，”梦言笑着说道，“寻出不了事。”

（二）

温暖的城市里，温暖的家。

这栋大门向阳的房子，总是让远行而归者充满着幸福的憧憬。仿佛一望见那明亮的窗户和花草繁茂的院子，就望见了等待着自己的家人和热气腾腾的晚餐般精神抖擞。而别人不知道的是，那门后的扫把，扫地的时候，不一定有人拿着它；在主人熟睡的时候，成群结队的生灵会在客厅里闪着荧光飞舞玩耍；虽然里面没有猫，但再怎么饥肠辘辘的老鼠，也从不敢步入这房子院子百步之内：当然，有一只除外。

因为这是寻的家，无拘无束的死灵之王唯一惦念记挂的地方。

“貌似！你丫的给我出来！”胡子老头摇晃着稀疏杂乱的扫把胡子，愤怒地踹着墙角地上的柜子，“出来出来！”

“咋的了？”一只肥得流油的老鼠揉着惺忪的睡眼，摇摇晃晃从柜子背后探出了头。或许是地板太滑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它太懒，一骨碌就地滚了出来，停下来的时候，肚皮朝上地压在胡子老头的胡子上。

它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胡子老头的愤怒。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先跟我解释怎么回事！”一手拎着它后颈皮的胡子老头，另一手捻着自己绝对被老鼠咬过、残缺不全的胡子：“我一觉睡醒，胡子就成了这样！说！是不是你干的！”

“我怎么知道……”貌似心虚地捻着自己的胡子，“粮食挺丰富，我就算做恶梦闹饥荒，也犯不着拿你下肚啊……”

“你还装蒜！”胡子老头气不打一处来，“看我怎么教训你！”

扫把自动满地撵着老鼠，这在屋外马路上绝对是爆炸型的新闻，可在这屋里，众生灵早就看得熟视无睹。它们一个个从家具里、花草里探出头来看个究竟，看过后交头接耳发着牢骚：

“胡子爷爷年纪也一大把了，整天只知道跟貌似过不去……”

“我猜是胡子爷爷看着貌似又超重了，督促它运动瘦身……”

“可貌似也不该把胡子爷爷的胡子给吃掉啊！胡子爷爷可爱惜胡子了……”

貌似满屋子上上下下地翻腾，胡子老头也不放过，抽冷子一脚踩住了它细长的尾巴，狞笑着摩拳擦掌。貌似急中生智，咬住身边的玻璃罐子使劲一拖，那罐子晃晃悠悠地，眼看就要掉地上摔个粉碎。胡子老头一呆，冲上前去抱住了罐子，小心翼翼地放回远处。可一回头，貌似早已躲得不见踪影。

“该死的貌似，你出来！我一定要把你吃掉！”胡子老头咆哮着，满屋子翻箱倒柜地搜寻貌似。

“胡子爷爷，你吃了肉会很辛苦的！”一个小生灵怯生生地提醒胡子老头。

“我知道！”胡子老头额头爆出青筋，活像扫把绑上一根青色的草绳，“不用你提醒我！”

躺在暗处躲着的貌似闻言松了一口气，擦了把汗，正瞪着小眼往外看情况时，不知哪儿来一脚将它一踹，它便身不由己沿着地板一路滑了出去。

“看你还往哪儿跑……”找寻半天、大喜过望的胡子老头抢上前来，一把摁住了惊吓过度、脸部扭曲的貌似，正要开揍，突然沙发上传来一阵哈哈大笑。

胡子老头转过头去看。

貌似转过头去看。

屋子上下的生灵们伸出脖子看去。

“寻！”它们惊喜地大叫，“你回来了！”

（三）

既没有人追究我的恶作剧，胡子老头也自动地把貌似给忘了。它撇下貌似惊喜地冲上前来，只不过在貌似脸上多留了个脚印。大大小小的生灵都围了上来，满怀喜悦地嘘寒问暖。

我在家里，总是倾听多于诉说。这里居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我心里暖和，好像有着什么东西正在融化。这让一切戒心都觉得白受累的地方，跟腥风血雨刀光剑影的战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谈判实在是大不相同。不知不觉，有个小生灵喊道：“寻，你怎么哭了呀？”我悚然一惊，举起前肢一抹，果然有一片湿漉漉的泪痕。

我三下两下把泪的痕迹抹去：“这有什么奇怪？这里灰尘太多……”地上片尘不染，明镜似的砖面，我故意不去看。

“啧，哭了就哭了呗，死要面子。”胡子老头使劲儿奚落我。这家伙，总是跟我作对。我揪住它胡子，使劲儿摇晃。

“够了……够了！死猫你是晃够了没有啊？”看它眼冒金星地找不着北，我顺势松了手，由得它仰面向后倒。众多笑脸中，跟我一样含着泪的，只有貌似。

我揽过它，将旅途细细说。死灵、祭灵、硕鼠、龙族，一个又一个故事，一个又一个惊险。说得正得意时，背后有个手指点了点我的肩膀。

“什么事？”我回头一看，是大惑不解的胡子老头。

“死猫，来跟我说说……”它不客气地在众生灵中挤了个位子坐下，也不管有没有人反对，“你什么时候学会流眼泪的？”

我抬起头，好好想了想：“想不起来。”

胡子老头一头栽倒在地：“扯皮耶？这很重要！”

“发生什么事了……”我斜着脸瞅它，“有多重要？”

“我要说你快完蛋了你信不信？”它气呼呼地，抓起我的爪子、尾巴仔细摆弄，好像想发现点什么东西。

“我信。这些天已经有好多次了。”

“好多次什么？”

“不知道谁谁谁对我说‘你完蛋了’，”我惬意地伸了伸前后爪子，“总这么一句，没啥新意。”

它急得一蹦上前，揪住我的胸口，“我不是开玩笑！快说快说！”

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宝石死灵解脱那一刹那，我也受了一份触动，所以才开始流泪的。

胡子老头听了，坐下来瞅着我直发愣。

“怎么了？”我拽拽它胡子，“吃错药了？”

“不要玩！”它一把打脱我的爪子，“我在思考！”

“哟哟哟哟……说的有模有样的，这是多少？”我张开了爪子。

“四……”它呆呆地回答，马上就醒悟过来，“见鬼！你这是干嘛？”

“试试你脑子还灵光不，”我收起爪子，好整以暇地回答，“怎么见到我哭激动成这样？”

“我在想……”它闷闷地回答，“你还能够在这世上混个多久。”

“拜托，讲重点好不好？”我都烦死这种拖拖拉拉的说话腔调了，一点儿也不专业。

“你快要死了。”它郑重其事地说。

（四）

“没啥，活多一天都是赚的。”我打了个呵欠，舒舒服服地躺下，把脑袋靠在胳膊上。

“哼，不上当。”胡子老头一见没戏，胡子一翘一翘的，作弄貌似去了。

大伙儿一块热闹了阵子，各自回去休息，我才找上胡子老头，想好好地找它聊一聊。我知道，它从来不开这样的玩笑。

“死猫，我不知道你这样混下去什么结局，”它也从来不客气，“但我觉得有种很大动作的变化在发生了，你自己觉察了没有？”

“胡子，你都发觉了，就不必转弯抹角，”我点点头，“你怎么看？”

“我见的世面少，只知道这屋里的事情。”它沉默了一会儿，“你平素不吃不喝，换句话说叫做油盐不进，现在居然会流出泪水？难道你活过来了吗？”

“什么叫做我活过来了……”我起身抖擞抖擞，“我这不好好的吗？”

“死猫……”胡子老头忧郁的神情，恰似未圆的月亮，“你以为自己活着吗？”

月光照过我的身体，如流水一般，没遇到半分障碍地照在我背后的地砖上，显得冷淡而又凄清。

正是这样。从没有任何打击会落在我的身上，甚至一片落叶，它也会穿过我飘落到我脚下的土地，仿佛能够承载它的只有厚实的泥土，而不是我。

如果胡子老头能体会到我的心潮澎湃，它此时早被怒涛拍倒在地，但此刻月亮静静地亮着，地板也静静地映照着月光，我在其间任由光束来往纵横，如同本来无一物。没有任何东西因为我的存在而稍微表示在意，任何东西。

我真的是活着吗？

我第一次考虑这个问题。

活着跟没有活着，一样吗？我活着会死吗？我没有活着会活过来吗？

纷繁复杂的问题淹没了我的眼睛，我的眼前一片迷茫。当我清醒过来，眼前出现的，居然又是那一片海。翻来覆去的云里月色苍茫，海面一片乱金碎玉，惊涛里挂在浪头上的，仿佛就是雪白的狼牙映射着月光。

在这雄奇诡丽的天地之间，我慢慢收住了狂乱的心绪，把心境降落到最原本的、心猿意马的原野上。不介意任何离合悲欢，不介意任何生死存亡。我感受到万物都在有韵律地唱和着，风一阵阵地吹，灰蒙蒙的影子稻谷穗般地摇摆，敲击出心的鼓声，波浪般起伏的灰影，原来是顺着韵律在甩着头的无数生灵，不，不是生灵，是不同群种族类的一个个生灵团体，在相互滋润、相互协调下循环生息，仿佛光环中的神物般不停更新着自身。而我，却如同其间的一块冥顽不化的石头。顽石。

这种感觉或许是狂喜，或许是悲哀，扫遍了目光所及的每一处，将所有的生机活力带来的新鲜感觉一股脑儿抹杀，留下的是冷静，一种毫无余地、毫无侥幸与怜悯的冷静。

当我重又踏着这熟悉无比的路途回到家里的时候，胡子老头正在门首候着。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它仿佛松了一口气。

“我想睡一觉。”

（五）

真想一觉醒来，过往都只不过是一个梦。但当张开眼看到在我身上蹦蹦跳跳的貌似，我就知道我的希望只不过是泡影。

算了，这不重要。

胡子老头说今天要陪我去看望一下老鬼，我觉得也不错。毕竟跟见多识广的长辈在一块，除了臭脾气比较反胃，其他的还是蛮多收获。

女主人照常握着胡子老头清洁卫生，打扫完了乓一声关上门上班去了，她从不怀疑这把扫帚有什么特别之处，即使每次回到家它都不在原来搁着的地方。只要她一离开，胡子老头立刻原形毕露，大模大样地满屋子乱逛。

“逛够了没有？”我扯住它后腿，它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老半天起不来，“去看老鬼。”

叼起胡子老头，我一刻也不想延迟。一眨眼，老鬼的家就到了。胡子老头明显还没适应过来，不停眨巴着眼睛。“你眼没花，进去吧。”我不耐烦地一脚将它踹进门去。

屋里一如既往，香烟缭绕，牌位高垒，大大小小的灵魂漂浮在这斗室之间，活像气球乐园的排场。我和胡子老头怎么也找不到老鬼，我有些不耐烦，但胡子老头却一点也不。

“客人来访的时候他肯定不在家，我们不妨问问他的子孙。”

老鬼做事，从来都少不了交代。果然他的子孙告诉我们，有一位老友来访，老鬼从昨晚出去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老鬼既然不在，我也没心情看着这百代同堂的人间鬼话。我扯一扯胡子老头，悄悄出了门。

“真意外，老鬼居然不在！”我发着牢骚，一路缓缓走着。

“不要急，凡事欲速则不达，我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你就拖着我来到这里，你看这回找不到了吧……”胡子老头唠唠叨叨，比它的胡子还讨厌。我不理它，直到它一头撞上飞驰而过的车子。

“傻了不是？”我好整以暇地望着它，车子从我的上方驰过，一点儿也没有碍着，胡子老头个儿高了些，所以现在倒在地上起不来，“过马路看一看车子好不好？”

它倒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我，不说话。

“真的傻了？”我拎起它晃了晃，“这个世界清静了。”

“nnd！”它一骨碌爬了起来，“我……”

一辆车子从它身后驶来，轰一声又把它撞得脸朝下仆倒在地。车子扬长而去，我摇了摇头，也扬长而去。

夜间，海边。

我鬼使神差地来到这里，越想越是纳闷。

突然眼前白影一晃，出现的是笑眯眯的老鬼。

“我正要找你！”我真说不清楚心里什么滋味，“我跟胡子老头上午去看你，还被车子撞了两回。”

“知道知道，”他笑眯眯的，“你不还挺得意的吗。”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用费劲。

“找我来什么事？”

“跟你介绍我一位老朋友，出来吧。”他朝背后招招手，自己闪到一旁。

面前的海水轰然分开，白浪滔天，仿佛被撕裂的鹅毛枕头，洋洋洒洒地朝两边涌去。

（六）

随波而来的，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身影。苍衣如晦，掩不住一身的风流倜傥。海水在他脚下欢跃泛波，仿佛企望得到他的恩宠，却只能托在他足下一寸五分，若即若离地效犬马之劳。我待他近得前来看时，他的相貌之俊雅出尘，世间万物都只配做他的背景。

“小猫，来来来，呵呵呵，”老鬼飘上前去，笑嘻嘻地挽住了这位潇洒先生，“这是我的老朋友，你认识他么？”

我当然不认识。

但是，这等人物，这等风骨，这世上能有几个？

有谁能这般随心所欲地操纵水流？有谁能结交到这骨头朽成泥土的老鬼？有谁能生就这般睥睨世间万千生灵的神韵？

“幸会，龙王先生。”我朝他点点头，算是礼貌。

“小家伙，我认识你……”他朝着我微笑，当真是如沐春风啊，“你叫丸是吧。”

我脸色一暗，热泪盈眶，额头迸起青筋：“你看我的样子像胖老鼠吗？”

老鬼和这位潇洒先生一齐大笑，海水也随之鼓荡轰鸣，久久不息。

他们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盘膝在沙滩上坐下，海浪涌到他们身边，自然而然地让开了他们。

“小猫，你这一趟玩得开心吗？”老鬼问，他眯着的双眼带着笑意，仿佛洞悉了一切。

“我不知道。”我忆起游历前前后后的种种，酸甜苦涩一起涌上心头，到嘴上却成了一抹笑，“您给指点指点？”

老鬼摇摇头，望向龙王，“老友，你跟它说。”

“你不怪我伤了你的子孙吗？”我奇怪地问龙王。

“割了道口子就伤了他？那我龙族岂不是早就死尽灭绝了？”龙王哈哈一笑，随即正色说道：“说来我还得谢谢你，不找点机会磨一磨他们的性子，他们还以为天下尽是俯首听命的生灵。可笑偌大的基业传到他们手里，没变成他们振奋的信心，反倒成了他们狂妄的本钱，真是岂有此理！”说到这里，龙王面容现出怒色，天上的乌云也跟着阴暗了起来。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位呼风唤雨的人物。论胸怀气度，我所认识的没一个赶得上他。不过，总有种不太自然的感觉在我心里折腾着，让我无法心悦诚服地信服它。

“你的子孙不学你，又学谁去？”我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该放手时须放手。”

“你说什么？”龙王森然望向我，“我不太明白。”

“什么事得拖上子孙后代一块儿受累？”我连看都懒得看他了，“连性命都给了他们，身外的东西还舍不得？硕鼠也好，人类也好，他们成群结队造城市建国家无非为了生存，你们龙族哪来这种顾虑？造势敛财，隐身现迹，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又何必？”

“好好好……小猫你少说两句，”老鬼看到龙王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连忙出来打圆场，“天还没塌呢。”他又转过身向着龙王，“老友，你稍安勿躁……”

“说得好！”龙王突然哈哈大笑，我身上毛骨悚然的感觉顿时无影无踪，“为何我的子孙，没一个有这般见识？”

（七）

“在家里吃着平安米长大的，哪来的见识？”我没好气看龙王，“您老人家哪，不肖子孙多了去了，那么多戒律规章，顶多约束着它们不犯错，可长不了本事。”

“小猫，你看他多大岁数了？”老鬼松了口气，“猜得出来不？”

“不比你年轻就是了。”我摇摇头。

“那你还那么多意见？”老鬼直跺脚，“不知道尊重老人么？”

“我早就不去管他们了，”龙王一脸的萧索消沉，“一个赛一个窝囊。”

“得啦，瞧你们两位都是子孙满堂的长辈了，说点有营养的吧。”我不耐烦地挠着脖子，“别没完没了聊你们的孩子。”

“我们？除了孩子还有啥？”龙王满脸尽是苦笑，“小家伙，你明白吗？”

“我就是不明白！”我火性上来了，“好好一个世界，大家适者生存，各安天命，干嘛非整出一家一族来负隅顽抗？人多势众，是吧？寡不敌众，对吧？非折腾出一群垃圾来灭了那强似你们的，这就混出头了，没错吧？可笑！可笑！”

“有啥好笑的？哪个族类不是这样？”老鬼直摇头，“不然早就绝种了……”

“绝种就绝种！不懂得自强求存的，活下来干嘛？这个世界要有一天失了衡，还不全是它们的功劳？”

老鬼跟龙王对望一眼，摇头叹气：“小猫，你说得都没错。”

“没错有什么用？”我一爪一爪在沙子上画着粗陋的线条，“都成这样了。蚂蚁似的一群群，死抓着群策群力不放手，还不知道哪天死一块儿呢。”

老鬼跟龙王哑口无言。良久，龙王说道：“亏我活了无数年月，见识还不如一只三岁小猫，我也是该歇歇去了。”

“歇啥？”老鬼双手一拍大腿，“现在是歇的时候吗？对也好错也好，我可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

“老友，你又何必执着于事？”龙王抬起头，脸上已是无事一身轻，“再大的事业，再多的顾虑，能代替得了他们自个儿的摔爬滚打吗？我可想开了，自打明儿起，我全放开手去溜达。你来不？”

“我不来！”老鬼看样子快要气炸了，“我可没你那么轻松！”

龙王也不争辩，笑嘻嘻地向我俩道别，驱波踏浪去得远了。老鬼跌坐在沙子上喃喃自语，若有所失。良久，他叹了口气。

“我要走了啊。”老鬼起身，落寞地说道，“今后世事难料，小猫，你好自为之。”

“怎么啦？”我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你不好好享你的清福，干嘛去？”

“老泥鳅都走了，我还能干嘛去？”老鬼望着天上云里的月亮，“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才知道是一场空，唉……”

“自省自知是您教我的，我都记得，”我诚恳地对老鬼说，“我都能学到这么多，您其实也不必为您的子孙担忧。”

这时候，云中月明，清光满天，月下的海面一条月影，仿似鬼斧神工的一条碎银链，淡泊如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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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天道循环何必谋

（一）

老鬼最后还是走了。

他既没有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跟我说，接下来怎么样。我只知道，他并不要求我做什么。

我并不觉得他们希望凝聚巨大的力量来改变什么很重要，可是他们乐此不疲。似乎尽管这是个错误，但对于结果的幻想，依旧使他们努力坚持着，跟他们想法不同的话，是没法子介入他们的疯狂中的。我喜欢这种疯狂，但我不愿意盲从别人的想法。

所以走在路上的，还是只有我一个。我依旧还是游离在外，独舞在自己的世界里。

远远的，我看到路上躺着一个胖子，走近了才知道他原来并不胖，只因为被人揍得多了，所以看起来像胖子——尤其是脸。

这就是力量的作用吗？力量就只有这种用途吗？

该死的力量。

虽然我很同情这胖子，但我帮不上忙。因为，死人是没法子开口请求帮助的，我又向来没有乐于助人的习惯，所以他还是只能在路上躺着，等着被埋葬或者变腐烂。

这样也好，两种结局难道有啥不一样吗？

反正他阻止不了。

只是，他再也没有亲人，再也没有家，冷暖喜怒都再也不属于他。或许有人会悲伤，或许有人会怀念，但他必然从现在开始，逐渐消失在正常世界的所有领域里。

我远远地离开那具尸体，享用着月光如水，轻风如诉，甚至脚底下时高时低的泥土砂石。这就是我生活的所有，没有人能夺走，也没有人能共享。每一个智慧都支撑着一个独立的世界，而我的智慧，就是我的世界存在的根基。我不会受人欺负，也不愿欺负别人。

当然，恶作剧应该不算欺负别人。

回到家，一切如常。小生灵们正愉快地玩耍，白天将天地让给了忙碌不休的人，夜晚便来接收属于它们的快乐。在它们身影的周围，散发着柔和而又充满梦幻色彩的荧光，挥发着自然清新的生命气息。我怔怔地看，看得痴了。我真的应该离开家吗？是美丽太淡薄，还是痛苦太轻率？而令我觉得需要去吃上一番苦头才回来享有这从不爽约的安宁？

厨房里，胡子老头正捉弄着进餐中的貌似。我看着紧紧咬住不放而吊在半空中的貌似，和拈着那块松饼奸笑着的胡子老头，脑袋里出现了一种幻觉。仿佛胡子老头成了人类和龙族的化身，手中的松饼成了甜美的诱饵，而貌似幻作了硕鼠的模样。

吧唧一声，貌似掉在了地上，摔得直翻白眼。嘴里的松饼残块还没有吞下去，掉进喉咙里，激起它一阵剧烈的咳嗽。

“玩够了没有？”我在旁冷冷地说。胡子老头一低头，一道电光一闪而过，胡子焦了。它看着地上滚动的貌似，自己也觉得玩得有些过火，讪讪地躲到门后，当起了扫把。

“喂，你就没有一点儿脑子吗？”我扶起貌似，拍拍它的腰背，“人家在玩你呢！”

“那有啥？我知道它没有恶意。怎么吃不是吃？何必搞得大家不开心呢……”貌似拍拍身上，眼睛骨碌碌一转，叼起胡子老头放下的松饼，狼吞虎咽起来。

我摇摇头，睡我的觉去。

（二）

我暂时没打算离开这个家。

门外仓皇变化的世界中天天你追我赶的生活，尝得多了就乏味了。在喘不过气来的滋味当中，越来越找不到新鲜感。今天追赶你的是这个，明天追赶你的是那个，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跑。跑，跑得比别人快，跑得别人追不上。只不过好多时间，就在跑的时候飞驰而过了。

静了下来，就算是透窗而入的阳光中一颗漫游着的灰尘，也是可爱的。你可以呼吸，可以挥手，可以摇头，它都会随着你的动作表示表示。这样的灰尘，在静止中的心的观照下，有很多。

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天花板的图案总让我有种错觉，觉得头上是水面，光滑平整的地砖里的倒影是天空，我正倒立着挂在水面上头，等着掉下去。

貌似的全方位乱窜加深了我这种错觉的真实性。不管怎么刁钻的角度、如何狭窄的空间，它总能晃着它肥硕的身体神奇地鼠窜而过。

它现在跟我的这些邻居很熟络了。小生灵们顽皮的天性自动自觉地发挥着作用，把这只跟传说中的老鼠毫无二致的大肚皮四足兽类纳入自己的生活圈。或许是受胡子老头的影响，它们偶尔会组合成一只闪着荧光恶狠狠扑过来的大猫模样，笑话着大惊失色抱头鼠窜的貌似。

我现在什么都懒得做。明知道外面风波险恶，不同立场的利己者相对着咬牙切齿，大有热闹可看。但这对我来说，比看电视节目间中的广告还难以忍受。任何一部一个半钟头的电影，如果连续看上三遍的话，我心里会剩下的唯一一个要求，就是停电。这种动辄上下数百年，纵横世间数千里的超级恩怨，情节上墨守陈规的程度，要比人类的遗传还稳定。

日子是那样地安宁。要说有新闻价值的事情，那就是我自身发生的变化。所有的邻居老朋友都觉得惊奇。

那天貌似习惯性地看着它的早餐被我抢走后，脸上露出了巨大的惊诧。

“寻，你吃东西了？”貌似大声喊叫着，想了想，把自己前爪紧紧抱着的最后一块鱼柳藏到背后。

“有啥大惊小怪的？”看见陆陆续续露头的邻居们，像偏僻村庄的居民听说来了马戏班似的围将上来，我狠狠瞪了它一眼。

“有啥好看的？”我最痛恨的就是这种看客行为，巴不得变只老虎，一口一个把这些好奇得探头探脑的给吞了，“没见过猫吃鱼啊？”

没人理我。

它们大部分在我周围议论纷纷，我走到哪跟到哪，不少小生灵还飞进我的鼻孔、嘴巴去看个究竟，被我一个喷嚏全赶出来了。

“死猫，你终于舍得吃东西了？”闻讯而来的胡子老头激动地胡子直抖，“恭喜恭喜！”

“恭喜个屁！”我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不怕自己以后没饭吃了？”

话音未落，众多邻居面面相觑，继而一哄而散。

（三）

原来这个世界还是很丰富多彩的。

我吃着抢来的鱼，心里很是满足。直到我吃完最后一块鱼柳，貌似都还没能缓过劲来。

“都吃完了？”貌似难以置信地看着连一点肉屑都不剩的盘子，像天上的月亮一般光洁如新。

“你平时还吃些什么？”我意犹未尽地瞅着貌似问。它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转过身张开双臂护住了冰箱。只是回头再看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它面前。当它终于想起世界上有样东西叫做穿越，拿起胡子老头撑开冰箱的门往里看时，冰箱里就剩下两样东西了。一样是不能吃的东西，另一样是我。

“你都吃光了？”胡子老头看着四肢够不着地面的我，额头不由得冒出青筋和汗珠，“这样不好。”

“我哪有吃光？”我从冰箱里滚了出来，打了一连串饱嗝，“不是还有保鲜袋嘛。”

“那我吃什么？”貌似看着除了乱七八糟的保鲜袋之外空无一物的冰箱，欲哭无泪，“冰块？”

“这个……”我海龟似的扒着四足开溜，可惜这没有涨潮的海滩，只有光滑的地砖，我只能在原地不停地打转。

“只好明天再想法子了。”胡子老头沉重的语气，犹如貌似此刻双眼深处的绝望。

胡子老头一路带足球似的，踢着我离开厨房，临门一脚，准确无误地送我上了沙发，留下貌似在厨房里不死心地在冰箱里继续掘地三尺。

“你第一次吃东西？”胡子老头听着貌似在厨房里绝望的尖叫，恶狠狠地问我。

“是啊，还不错！你们一直这样过日子的？”我舔舔爪子，“太惬意了。”

“这不是重点！”它咆哮起来，“难道你不知道吃东西要节制吗？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全世界最贪吃的猫也没你这体型！”

“这我承认。”我点点头，尽管现在这个动作看起来该是很滑稽。在外游历那么久，我从没见过有吃成我现在这般模样的猫，除非溺水。

“我去想法子把冰箱里的东西补上，不然明早该把小女孩吓着了。”它瞪了我一眼，“你呆在这儿好好反省！”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把头钻进沙发的坐垫，使劲往下躲，尽可能避开这种唠叨。貌似这时候刚刚从厨房里拖沓着脚步出来，一看愣住了，使劲抹了抹眼睛，它觉得自己看到一个发育过度的天津萝卜被拔出来后正往回钻。

“你干嘛呢？”它也钻到坐垫下面，问正在忙乎的我。

“有空再说！”我咬牙切齿地用后爪推着自己的肚皮，却总是推不动，“我在忙！”

“扫把走了啊，它说去想法子弄食物了。”貌似不一会儿又钻了下来，再次打断我的进程，“你现在看起来不太好。”

“啰嗦！”我松了口气，停了下来，也不顾自己嵌在这沙发里头，样子实在是不雅观，“你以前不也是这样子的么？”

“我哪有？”貌似仔细打量了我一会儿，摇摇头，“我顶多像橄榄，你现在像石榴诶。”

（四）

夜悄然无声，耸动的不是人，而是风。天气不冷的时候，就象现在，风儿便得以自由在家里随意乱逛，而不必担心被关在门外。人们欢不欢迎它，并不在于它自身，而是由于天气的冷暖。

同理的，貌似这时候被我关在屋外，也不是因为它老鼠的身份。

“让我进去……”貌似可怜兮兮地在屋外敲门，拉长了声音，还颤着嗓门，听得屋里的小生灵们都不满地看着我，看着我一次又一次在窗口准确地拦截它。

“给你个机会，”它闻言垂头丧气的眼睛猛地一亮，“想想你错在哪里。”

看着它翻来覆去地折磨自己脑子，我肚里好笑，不知道这种训练是否对它的二极管脑子有帮助。反正我是不高兴，看它怎么帮我高兴起来。它不知道，我的变化是多么的不易。

若是作为死灵，我本无得享食物滋味的福气，自该流离在众生灵的饮食之乐外，抽象地想象大鱼大肉是怎样地埋葬在肠胃之中。这是死灵的遗憾，也是意识脱离了时间桎梏的代价，永远地作为旁观者在世外徘徊。

可我不同，我有选择的权利。将来是走向生灵，还是完全成为死灵，我似乎有这种能力去扭转。只是这种选择，也太难为混迹人间的我。生灵没有永恒的生命，把一辈子的活力奉献给了自然后，就归于尘土。但这一辈子，却有共享这自然界的特权，直到生命的终结。如果既想要永远的意识，又不舍恋物求欢之欲，世上本也没这种好事。

难哪！作为一个掌控着雷电的死灵，没有谁能伤害我，这是个保护自己的安乐窝；而生灵们的生息劳作，却时时处处充满了滋味，看着那么平常，同时又那么神秘，总不是局外人能够明白的。

但我最终选择了生灵。

我一路走来，来来回回。硕鼠的勤奋，龙族的刚强，祭灵的隐忍，无不让我心生仰慕。我不是爱慕虚荣地仰慕，而是向往这种负起重担，拼搏求存向上的生气。只有这般共舞于尘世之间，才不负来这世上一遭！死灵没啥不好，是的，作为死灵，能存在得干净得很，不沾一丝凡尘。但是这种干净，太过无味，无味得犹如透过一杯白开水看到晶莹剔透的世界，却只能够一口口喝着白开水。

所以我选择了生灵。选择了落于尘埃，却虎虎生威的生命。泪水，进食，都是生命的权利。

貌似还在屋外的草地上，不时冒出一个又一个笑死我的结论，我就是让它进屋，它也是摸不着头脑。我还是让它继续练练脑子。

这样选择，我嗅到了一种生硬的程序化味道。生灵死灵，说是我自己所做的选择，但我怎么觉得这个结果，似乎来自另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我服了你！”我心有不甘地望着窗外上方的星空，狠狠地瞪了一眼。虽然听不见，但我知道，一定有某个高高在上者正得意地狂笑不已。

（五）

“胡子，你是怎么搞来这些东西的？”我饶有兴趣地问，胡子老头搬回家的东西，跟它的体型可不太相称，压得腰都弯了。

“偷呃拐骗抢劫谋杀我都很在行！”它瞪了我一眼，我赶紧过来帮它把东西搬进冰箱。作为始作俑者，我还真没有立场袖手旁观。它也不担心我中饱私囊，东西一样样递到我这里，我又一样样放进冰箱里。忙完这一切，我跟它都倒在沙发上喘气。

“我真的吃了那么多东西？”我像是在问它，又像是在问自己。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完成了一份与一千五百块的拼图等量的成就感和工作量。

“你才知道？”它没好气地揉着自己发软的手臂和腰腿，“我真怀疑你到底是猫还是猪！”

我十分专业地作出判断：“是猫。猪晚上都在睡觉，猫晚上都在活动。”

“可我见你晚上也在睡觉！”胡子老头的吹胡子瞪眼已经成为它的招牌动作，“难道我看错了？”

我无语。我的行为，的确是像猪的成分超过像猫。但是，本质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很少猪会像我一样地恶作剧作弄邻居，它们在有东西吃的时候一般都很淳朴。

这样说来，成为我的邻居，对胡子老头它们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一个食量类似猪而智慧类似猫的邻居，会给它们带来什么？

“给我们折磨。”小生灵说。

“给我们难度。”貌似说。

“给我们考验。”胡子老头说。

“给我闭嘴。”我说。

这种单向的讨论往往没有结果，结果总是在行为上得到。当它们了解到我吃东西并不是因为饥饿，而是由于馋嘴的时候，给我制订了一条不太合理的规定。

“今后不管你准备吃多少的东西，在你装进肚子里之前要先把其中的三分之二分给貌似。”胡子老头如是说。

“为什么？”我当然不服气，越想越生气。

“因为你的到来造成它体重下降了三分之二。”胡子老头冷冷地说。它丢过来一本簿子，上面有着貌似进入这个家以来的生活记录。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我气坏了，但回头一想，这好像是我对胡子老头提出的要求。

“是的，没有你，也不会有这种东西，”胡子老头照旧冷冷的强调，但它为什么会有抽搐的嘴角？

它摆明了藏着一个哈哈大笑的肚肠。

“要是我不呢？”

“你不会的，”胡子老头变得笑眯眯的，“除非你想要它饿死。”

看着貌似可怜巴巴的眼神和松弛褶皱的皮肤，我还能说什么？

我照办。从此我将自己的口粮缩减到足以饿死老鼠的分量，三分之二足够把一只本来饿不死的老鼠送到饿鬼投胎的境界。

“你……”我瞪着貌似吃完我分出来的分量之后，得意洋洋地从冰箱的食物中取足它满意的分量，公然在我面前施暴。（说什么！暴饮暴食难道不是一种暴力？）

“这就是生活。”它笑嘻嘻地说。

（六）

吃点东西也会有这么有趣，这倒是我始料不及的。瞅着尾巴被我绑在桌子脚上的貌似，我懒洋洋地把半边鱼往它面前一推。

“喂，这是三分之二？”貌似怎么伸长脖子都够不着，拼命挠着爪子，旁边看不下去的胡子老头愤愤然开了口。

“怎么不是？我只留下了一半肉，骨头全都给了它呢。”我伸出一根爪子，理了理自己沾满了鱼肉的胡子。

胡子老头叹了口气，把半是骨头半是肉的鱼往貌似面前略略推了推，貌似大喜，一口叼住了鱼大嚼了起来。

“你羞不羞啊？连老鼠的口粮也要想法子克扣。”胡子老头说。

“这就是生活啊，它自己跟我说的。”我惬意地躺沙发上，欣赏着貌似吃东西的投入模样。谁不是想方设法多吃点东西呢？吃得越多，精神越好，身体越棒，就越有力气。就像貌似，几天多吃了东西，就吹了气似的胖起来，否则还真绑不住它。

“你最喜欢作弄它了。”胡子老头无奈地松开貌似的绳子，它马上拖着鱼跑得远远的。

“何必呢？你明明很关心它。”胡子老头揪揪我的胡子，我狼狈地翻下沙发，冲着它不满地咆哮。

“行了行了，我早看过这出了，有没有别的？”它打了个呵欠。午后的阳光被屋顶挡住，四周明亮却不炎热，风轻轻吹着，窗台上的花左右摇曳摆动，不时传来阵阵幽香。

“你知道什么叫做煞风景吗？”我指尖透出一丝电芒，朝它飞奔而去，霎那间胡子老头嗞的一声，仰天倒下，一股焦糊味散发了出来，混在风凉花香之中，显得分外刺鼻，“这就叫煞风景。”

胡子老头仓皇奔向厕所，大开水龙头灭火降温。被焦糊味熏醒的小生灵睁开惺忪的睡眼抬起头瞄了一瞄，没有发现什么新情况，又继续睡它们的午觉。有几个还嘟囔着没什么新意，听得我很是汗颜无地。

下次就拿你们来开涮！我咬牙切齿地记在心里。

胡子老头冲完凉回门背后睡觉，貌似把鱼吃完以后清理完残渣，躲到洞里不肯出来。我独自一个呆在大厅里，打着盹儿。

这就是家。一个不一定精彩纷呈，也不一定刺激新奇的地方，甚至不一定很安宁；但是这样的生活，没有哪个居民会讨厌。

因为这里的每一个居民都倦透了奔波劳碌的过往，才在这儿停留。像貌似，像胡子老头，像我。

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自觉地爱护着这个家，不会超越某种界限。

我难道没有能力一举将这儿化为灰烬？貌似难道没有办法把家具啃成木屑？小生灵们难道没有肚量把所有花粉一扫而光？

但是大家谁都不会这样做。这一点，不但自己，连平时素未谋面的邻居都不必担心，因为我们都知道，如果没有这点儿觉悟，也不会在这个家停留下来生活。

这就是生活。

就在这一切都宁谧无声之际，门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七）

“您老人家要来，怎么不先知会一声？”我翻下沙发，疾步窜到不请自来的老鬼面前，“我好出来接您啊！”

老鬼朝我点点头，算是答复，缓缓飘到沙发上，舒服地躺了下去，翘起了二郎腿。

“小猫，我那天不告而别，你不会怪我吧？”老鬼看着我，那眼神忧郁里带着不安，真不知道是什么会让这老货担心成这样。

“哪能呢？我还总想着哪儿惹您不开心了。”我不远不近朝着老鬼坐下，“您近来可好？”

“我是好是坏，这不重要，”老鬼也不客套，单刀直入，切入主题，“我今天来，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您说，我洗耳恭听。”我跑到卫生间冲了一头水，淋淋漓漓回到沙发上，老鬼不禁笑了出来，它飘过来摸了摸我的头，眉头总算展开了一些。

“这话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你知道我是谁吗？”老鬼双眼望着窗外，目光投向闪烁的星光。

“您是老祖宗了，现在的人，或多或少总有些您的血统。”我恭敬地回答。

“是这样没错。那你知道我生前是什么身份吗？”老鬼问我，“知不知道我混的是哪一碗饭吃？”

“不知道，”我摇摇头，“您那时哪儿高就？”

“我那时是皇帝。”老鬼落寞的心情，使脸颊垮了下来，整个儿衰颓老迈，“你知道什么是皇帝吗？”

“听说过，”我点点头，“现在没有了。”

“皇帝就是王，所有向他臣服的土地上的权柄，集于一身！”他的眼神炽热起来，“天下苍生这个大轮子，要怎么转，都掌控在皇帝的手里。”

“那您在世时，该是干下不少大事咯？”我对皇帝不感兴趣，但对老鬼怎么看自己有些好奇。

“当然。身处其位，会知道不少别人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事情！”他的脸绷紧了，“日月乾坤，常人只知道运转如轮，周而复始，哪里知道世间万物息息相关？天下百姓，只求安居乐业，哪里知道为帝之艰辛？”

“您别激动，慢慢儿说，啊？”老鬼这一激动起来，整个屋子都在颤抖，我好歹也得为在这屋里栖息的众多生灵着想，出言相劝。

“我不激动不激动……”他使劲晃了晃头，总算整理出了一个头绪，“我为王，最得意之处，是治水。”

“治水？难道您是……”我心里砸下一个名字，震得我眼睛直冒金星。

“别打岔！”老鬼一瞪眼，我噤口不言，心里暗暗寻思着，这老鬼难道真的是他？

“那时候，我看天下水患连连，涂炭生灵，无论治下百姓还是化外民众，都苦不堪言，于是将内事交与嫡子臣下，亲自带兵治水。就在那些年，我结识了龙王。在它的帮助下，水患终究被制住。”

“后来呢？”

“后来？还有什么后来？”老鬼忿忿不平，“你没看到现在这世道成什么样子了吗？山河动荡，大地不平，我与龙王当年好不容易理顺的水脉，如今快要毁于一旦了！”

“所以您才找龙王要重操旧业？”我有些懂了，满心愧疚。

“我也想通了，既是不肖后代自作孽，我多操心也于事无补，我做得再多，这些畜生也能给我一一搞砸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哪！”老鬼长长地叹气，良久不语。

我也不说话。但我知道老鬼什么意思——我不干活，活儿该你来干！你不是把龙王说走了么？你就给我把它说回来！

“报应啊！”我悲愤得无法自制地仰天长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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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何物载舟亦覆舟

（一）

“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老鬼看到我如此明白事理，赞赏地说，“后辈的事情是该交给后辈去办才有前途。”

“当初您为何要治水？”我冷不丁提出了问题。

“当然是为了天下百姓了。”老鬼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道。

“百姓遇不遇洪水，都同样有生有死，有顺有逆，你治水又不能改变这个现实。”我大惑不解地看着老鬼，等着他给我答案。

老鬼闻言，仰天大笑，老半天才止住，说，“聪明啊，聪明。小猫，你知道水是怎样的一种东西吗？”

“水？”我回忆起山洪中的经历，一阵毛骨悚然，“不是好东西。”

“水的确不是好东西，”老鬼捋着胡子，“哪儿不好呢？”

“它动不动就要人命。平时看起来还老实，稍微一点倾斜，就铺天盖地而来，一发不可收拾。更惨的是，一点点什么进去，所有的水就成了毒药，生命之源马上变成死亡之源。”我打了个寒噤，以前见到过人类的工厂把些什么往水里倒，不消片刻，那里上下一条活鱼都没有，全都翻着肚子浮出了水面，几天以内，青山绿水就成了停尸间。

“说得好！”老鬼拍了拍沙发扶手，“可我们又离不开水，你说怎么办？”

“那就得想法子把水给控制住，起码保住自己的性命吧。要不然这儿止不住，那儿也挡不了，非手忙脚乱不可。”我若有所思。

“好，非常好！”老鬼又有些激动，“可水又不会听你的，你拿什么去控制它？”

我呆住了，想想人类的做法，忽而又有些启发。

“那我自个儿得先不要兴风作浪，”我一下一下掰着指头，“不然还没治住水，水就先翻了我了；得把水道修好，让水来去自如，不用闯到我们的活路里来。”

“还有呢？”

“这还不够？”我奇怪地看着老鬼，他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就这样了啊。”

“要是有什么故意把水搅起来呢？”老鬼分明话里有话，不过这也是实情，就像龙族，翻江倒海起来，啥堤坝都是秀才人情——薄纸一张。我想了想，回答道：“那能收服的就收服，不能收服的就镇压咯。不过要是等到它们活动了再动作就得看运气了。”

“就得事先把这些个泥鳅先揪了。”老鬼频频点头，“还有，要是往水里下毒呢？”

“那我可没辙，”我翻翻白眼，“你有啥好法子？”

“没有，”老鬼也翻着白眼，“那是损人不利己的事，谁会干？”

“我怎么知道？”我使劲摇着头，“那些干这事的人全都脑子被蜈蚣给吸干了。再怎么搞，总得几十年来恢复元气吧，说不定还不止。”

“那就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咯。”老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猫，你要是人该多好。大事交给了你，我放心。”

“我是人就不懂这些了。”我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要是人就只会懂得人和钱。”

（二）

我知道老鬼说的不单单是治水。

水是什么？是所有灾难的来源！它是所有生灵的生命之源，它带来的灾难就是毁灭性的灾难。治水的道理，也就是治国的道理。治国就是要没完没了地跟一大群或明或暗的脑子秀逗了的家伙打交道，阻止他们的自杀和自残，更要阻止他们对不起其他的同胞。搞定了这些，大家才能够活得好一些。当然，这不重要，现在摆在面前的问题是治水。

只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只猫！一只恋着家不想出去的猫！

老鬼是这样说的：“对水还没有谁比龙族熟悉在行！当年要不是它们帮忙，我就算拼上一辈子，也不知道能把水做到个什么进度！所以，我很实在地用一辈子跟龙族搞好了关系，它们也用很负责的态度把这场活儿干到底。”

言下之意，就是现在跟龙族打交道的任务，他暂时没别人可以交代——那就交给你了！小猫！

“为什么是我！”我愤怒地叫起来，“我只是只猫！猫在家里吃东西睡觉的猫！”

“谁叫龙族对你那么感兴趣，我去做客时已经好多次听到它们在谈论你了，”老鬼一脸无辜，但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我的那些不肖子孙，龙族没一个看得上眼的。据说他们很轻易地被龙族用些小玩意儿给迷惑了，反而是那些硕鼠不好对付。”

该死的！死老鬼！我咬牙切齿的同时哪里还有仔细去想，这老鬼不是该死，而是死了很久了，死得连骨头都找不着了。而且，死人往往都比活人难对付。

“那就交给你了！”老鬼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我回家睡觉去。”

“等等！”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叫住了他，“我的酬劳呢？”这世道没有白差人干活的道理吧？

“等你把这场活儿干成了，你会发现一点都不亏。”老鬼目光诚挚地看着我，点了点头，“这就是酬劳。”

我想了老半天，也没个头绪。什么叫做一点都不亏？我糊里糊涂地思考忘了反对！这就已经亏大了！

等我抬起头要辩驳什么的时候，老鬼早就逃得连影子都不见了……实际上，他从来没有影子，就象我。

我突然有点想哭。

“屁股还没捂热，怎么又要跑腿了……”

次日，我没精打采地跟胡子老头及貌似等道别，很出我意料之外的，它们半点不觉得可惜。

“妙啊！”貌似第一个响应，“这样我们家就可以省下大笔余粮了！”

“很高兴吗？！”我狠狠瞪了它一眼，它立马遁走，躲到壁橱后面不敢出来。不过我知道它说的是实话，它从来都直说。

“这样我每天就可以多睡几个钟头了……”胡子老头打着算盘，觉得也没啥不好的地方，“我也不用整天半夜三更出去做苦力背粮食回家。”

“你还回不回来的？”小生灵们怯生生地问我。

“还算有人惦记我啊！”我的眼眶湿润了。

“要是不回来，我们就可以多吃点花粉了！”它们兴高采烈的说，“妈妈说只要猫哥哥在，就不让多吃！”

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个世界真现实。

（三）

龙王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是要赶快把事情落实，非得找它不可。所谓“神龙见首不见尾”，闻说了它的踪迹再前往，往往连它的尾巴都见不着。我只好探寻了个它说不定会去的地方，守株待兔地呆着。

但是我有些好奇：它身为一族之长，哪来那么多闲工夫到处乱窜？这是我想破脑袋也没有答案的事情。既然没有答案，这个问题继续放在脑袋里也就完全没有意义。

我只是在这里等着，偶尔误导一些人类传播出邪祟闹鬼的风声，算是找点乐子。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是耍了耍一个醉汉然后消失而已。结果那醉汉酒醒后，到酒肆宣扬说自己路上遇到了一只老虎，自己像武松一般勇敢，打算制服它，结果被它逃走了云云，说完煞有介事地指着自己脑袋顶上被我灼焦了的放射形焦臭的乱发，还有因为仓皇逃走扭伤了的臭脚，强调了事情的真实性。当然，从他口里说出来，就成了英勇搏斗英勇负伤的见证。醉汉的奇遇博得了一通敬酒，免费大醉了一番。而听说了这一奇闻的酒客们抱着一种未知名的心态，继续传说关于我的这些事，逢人就说，越说越玄。我在他们口中，很无辜地成了一只硕大无朋的老虎，能毫无征兆地出现，会无影无踪地消失，口吐火焰，目射闪电，甚至有着专门爱吃没男人保护的女人等诸如此类的邪门脾性。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将自己道听途说的东西继续牵强附会再大肆渲染，唯恐天下不乱，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是个海岛，哪来的老虎？又没有崇山峻岭，没有太多的飞禽走兽，难道老虎能靠喝海水吃海藻填饱肚子？连这都信？

这些人没救了。我肚子里嘀咕道。

同时，我也对老鬼坚持保护这些人的做法腹诽不已。在我眼中，这样子的人在世上存在与否根本无所谓，辛苦种出来的粮食进入他们的肚皮里维持他们的生命，根本就是极其失败的结果。当然，一场洪水到来的话，会死的肯定不止这样的人，许多拥有高超智慧的人一样会死在洪水中，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还不如在洪水到来之前，往人群里丢几个难一点儿的谜语，指引那些脑子好一些的人到高山上去躲呢，那可比说服龙族帮忙治水容易得多。

就着这等待的时候我试着实践我的想法，但试验的结果令我气馁。因为那群没脑子的只有一点不笨，就是聪明的到哪里，他们也跟到哪里。谜语聪明人猜了出来，也就等于没脑子的猜了出来。因为他们都是人。生活在一起的人，他们的智慧是共享的。而且另一点让我更加气馁的是，很多聪明人不会的技巧，那些没脑子的却会。聪明人对着一座脏兮兮的房子愁眉苦脸，没脑子的却能在几个钟头之内将之变得焕然一新。聪明人或许觉得这几个钟头用来干这个很是无谓，所以不去做，但住在里面对着肮脏那无时不刻的反感和恶心，是否也同样无谓呢？

似乎聪明人和没脑子的之间，也没有一定的界限。我还是继续等我的龙王好了。

（四）

“龙王爷，我可是等了你很久了！”见到龙王的第一句话，我没怎么经过大脑就这么说了。

我等得也不算久，刚刚好记不清等了多久而已。常人或许无法发现这个信步走来的青年男子除了帅有什么特别之处，我可是一眼就看出他背后蒸腾着的水汽，在头顶上隐隐凝聚出一个真龙的形象。他老人家见了我倒也不慌张，只不过一把揪住我，捂住了嘴，三步两步冲进了近旁的一个小区。旁人若见了，也只不过觉得有个人在逮捕一只看起来相当肥硕的猫而已。至于这只猫接下来的命运是哀梨煮食或是别的什么，我想不至于有人关心吧。

“你要死啊，在这么多人面前叫我！”他左顾右盼看到左右没人，板起了脸训斥我，“我可是来玩儿的，不是来找麻烦！”

“别人听了也只会觉得我是叫着玩！”我挣扎不已，“哪有人真以为龙王会到这儿来玩……”

“那倒也是。”龙王松了口气，把手一松，我吧唧一声落了地。

看龙王轻松了下来满面春风的模样，近来日子怕是过得不错。什么都好，遇到了他就不怕他撒腿就跑。只是……当初是我劝他放开麻烦自行其是的，现在要劝他回头再挑大梁去？这些天要不是老想着这个问题头疼，也不至于忘了自己等了多久。

“老大，你这些天哪儿去了？”我对着龙王毕恭毕敬问道。

“还不是东跑跑西转转，探访一些老朋友，”他呵呵笑道，无所谓地说着一个又一个只应当出现在神话传说中的显赫名字，“那么多年只顾治水，可把这么些老朋友都冷落了。前几天喝酒玩得过了火，把人家的洞府给淹了，我才溜出来躲两天。”

“这是闹着玩的吗？”我吓了一跳，遭遇山洪的经历记忆犹新，想到铺天盖地的大水呼啸而来的模样，我脊背有抽筋的迹象，“死了几口子？”

“哪能呢？”龙王瞪了我一眼，“我们这些老家伙，大水过来也就当做多洗一个澡而已。”

“那你还跑？”我毫不示弱地瞪着他，“没事你干嘛跑？”

“哼，也就是打烂他不少东西……”龙王嘴上说得硬，身上却不禁一哆嗦，“那家伙发起火来可不是好玩的，我不溜，难道等着吃眼前亏？”

“你本事那么大，还怕谁？”我满是好奇，围着他转起了圈子。

“这世上，厉害的家伙海了去了，谁敢说自己厉害的？”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我，“小猫，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你指哪方面？”我问道，顺手理理毛发。

“笨猫，你觉得自己没一点儿厉害的地方吗？”龙王故意狞笑，“能把我的不肖子孙开膛破肚，草包可做不来！”

“哦，您指这个……”我尴尬得快连冷汗都落下来了，这档子事他不提我早给忘了，“意外……意外！”

“得了吧你，”他朝我瞥一眼，“找我干什么？说实话。”

（五）

听完了我结结巴巴的要求，龙王好一阵大笑。

“我不会是听错了吧？”他故意惊诧地睁大双眼，“你是这样想的吗？整理水流？”

“呃……照着老鬼的说法是这样的，”实际上，我一点儿也不肯定，“当然对水的不解，还要向您讨教。”

“那你是想拯救世界咯？”嘲谑的眼神，如同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刺人的阳光，直射到我的心里，“伟大啊，伟大。”

“伟大的是你们。”我毫不示弱地直视他的眼睛，“龙王，唇亡齿寒，请三思。”

“就为了这种伟大，我们龙族付出了数千年的光阴！”龙王的双目金光闪射，语气犹如凛冽刺骨的寒风：“多少族内的问题被搁下，你知道吗？多少饮鸩止渴的法子都用上了！就是为了这种伟大！这种没人知道的伟大！”

他霍地转过身去，面对大海。

“我们龙族，生来就是水的精灵，我们的生命，跟水紧紧地联系着，”他似乎是在向我解释，又似乎只是喃喃自语，“没有什么可以割断这种联系。”

“所以你们比任何生灵都爱护水。”我叹了口气。

“其实，水在世上泛滥与否，对我们龙族来说，根本就无所谓！居无定所，任意东西，水本来就是这样的！但我们爱水，爱到不愿意它沾染上哪怕更多一丝血腥和腐臭。所以那时老鬼找上我，跟我说出治水护水的想法时，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率领着全族随着他走遍天下，将杂乱无章的水流统统理顺。甚至老鬼死后，我也继续带着族类镇水疏水。那些难以根治的水患，我还留下些许同族居住在那儿，牢牢控制住水，不让它任意蔓延。”

“怪不得哪儿都有龙的影踪。”我点了点头，“你们的族群分散成这样，哪儿还有力量自保？照你说的，世上厉害的家伙可不少。”

“有力量打败龙的，未必有能力镇水；两者兼备的，又未必愿意镇水。”龙王语气淡淡，“眼看着龙族日渐式微，我只好召回部分族民，找了个大湖繁衍生息。所以数千年来，小患虽不断，大患却少。”

“人类很是尊崇我们，尊龙为父，敬龙为天，即使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也自谦称真龙天子。”他脸色浮现出一丝苦涩，“因为这种尊崇，当新的皇帝照着老鬼传下来的法子找到我们，恳求我们替天下苍生除去水患的时候，我们总是慨然应允。一番整水归流，就是若干族民力竭而死，龙族的寿命近乎无限，但精力耗尽，寿命也无从延续。”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召唤我们的法子渐渐就在人类手中失传了。”龙王继续说道，“皇宫里再怎么塑满龙像，雕满龙纹，也没有法子找到我们；而龙族在我的敕令之下，无故也不得擅离职守。人类对龙的感情渐淡，对水的敬重也渐减，擅自开凿河道，扰乱了水流，我再如何维护，也无济于事。心灰意懒之下，我连在那几条大河镇守的族民也都召回来了。”

“那怎么行？”我失声喊道。

（六）

“有什么不行的？”他白了我一眼，“你有更好的法子？”

“可是……那几条大河失守，随时会泛滥成灾，成大害的呀！”我无法认同他的做法，“你就孤陋寡闻到没听说几百年来的大水灾吗？死了多少人！那几条河肚子里的亡魂残躯，要比你们龙族肚子里的多得多！”

“住口！”龙王咆哮起来，“难道我不懂？这个无穷无尽的缺口，要我拿我族民的性命去填？好啊，我冷血，我填！等我的族民填完了，又拿什么去填？还有什么填得住？”

龙王的怒吼声中，天地仓皇变色，眼前的海轰然涌起，遮天蔽日，上下左右都只剩下恶狠狠的海水，没有阳光。

“海啸啊！”“救命啊！”岛上居民失声尖叫的声音不绝于耳，虽然对于龙王来说，这只不过是他发怒的副产品，但对于居民们来讲，就是世界末日的景象。

“别生气别生气……”我忙稳住怒火中烧的龙王，能不能率族镇水现在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在海水保卫下……或者说威胁下的一岛居民小命先要保住，“小点声！你不是想表演神龙现身发大水吧？”

龙王瞪了我一眼，挥挥手，海水立马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天日重现，居民们又是一番大惊小怪。不过自从那次被说成老虎以后，对于这些可笑的行为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你也知道神龙现身发大水！那些愚民，”龙王指着四下里大呼小叫的蝼蚁似的人说，“他们都以为大水是龙引发出来的！荒谬！没有我们舍生忘死替他们挡着，这些虫豸在水里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这样的垃圾，小猫，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要舍了命救他们？”

我期期艾艾说不出来。坦白说，我心里对这些人的想法，跟龙王也差不了多少。因为他们身上，能让我欣赏的地方不多，增加我恶感的地方倒是不少。要是我有龙王那样的本事，早用水把他们清洗掉了。至于我身上的电一样能够起到这个作用，我倒一时没有想到。

“我们并不吝惜自己的本领！但我们的本领，不是用来让他们苟且偷安和卖弄口舌的！费尽了力气帮他们保命，没一句感谢倒也罢了，还拿没花在逃命的力气使劲折腾自己栖息的地方，不折腾得寸草不生不算完，不折腾得自己没了下稍不算完！这样的人我救他干什么？不如早死早超生罢了！他奶奶个熊的……”

“龙王爷，你说得有道理！”我不由得连连点头，“那些人死不足惜！”

“畅快了许多！”龙王吁了一口气，又是满面春风的样子，“小猫，异类中我瞧得起的，你算一个！你说的话，我琢磨着也有道理！哪些人该死，哪些人不该死，我心里也有谱！所以，让我多想想，怎么样？”

“龙王，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我突然想起了柳先生的事情，此时不问问，更待何时？

“没关系，问吧。”龙王倒是很豪爽的样子。

“您可认识柳先生？”

龙王的脸色一霎时变了。

（七）

“不认识。”他冷冰冰地说，语气犹如斩钉截铁般决绝。我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仇恨和愤怒，那是一种深入骨髓、毫无余地的强硬态度，强硬到我没有勇气去辩驳。我知道他认识。这种仇恨就是认识。风平浪静，悄无声息之际，我读到了龙王的心声。

我好不容易平息叛乱，救出了爱女，这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女儿既是一腔倾慕之情，我又何妨顺水推舟？小伙子一腔正气，虽不是龙族，待他们家庭组成，想法子把小伙子的身躯转为龙族，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就算损些许道行，能看见小两口和和睦睦的，又算得上什么。

为何梦蝶少了一瓶？难道是平叛时用掉了？不是不是……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柳毅你这个畜生！我将女儿托付给你，你就这般待她？你若未死，我必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再如何发狠，女儿总是去了。我可怜的女儿！为父对不住你！得你于膝下，何曾一日令你快乐？治水无暇治家，不幸所托非人，至令你遭此劫难。我不愿青史留名，不愿与天同寿，如若能得女儿安然无恙，折寿毁誉我也在所不惜！

振兴龙族的决心，营救爱女的急切，镇压叛臣的狠毒，爱女得救的欣慰，喜获佳婿的宽怀，剧变传来的晴天霹雳……我怔怔地望着龙王，眼前叱咤风云、纵横四海的绝顶高人，泪光莹然，落地铮然有声。

见龙王这般心酸，我忍不住，将宝石死灵柳先生所言，曲曲折折的事情来龙去脉告知龙王。

“据我所知就是这样。柳先生既惧且恨，服梦蝶而亡，柳夫人殉夫，儿女归龙族。”我拍拍龙王，“柳夫人殉夫是愧恨难堪，你也不必对柳先生诸多怀怨了。”

“这是真的？”龙王蓦地现出原身，腾云驾雾浮在云里，一对龙眼睁开，“你若骗我，我的雷电可饶不了你！”

“真的。”我直视它狰狞锋利的龙爪，心中腹诽不已：我骗你干嘛？雷电？谁怕谁啊！“柳先生成了死灵，亲口对我说的。龙王，是真是假，一想便知，我告知真相，没别的意思。”

“我相信你。”龙王收了法相，化了人身，“难怪我没能找到柳毅的尸身，想必是我女儿怕我迁怒，藏了起来。唉！这又是何必？我就算不知来龙去脉，难道还认不出梦蝶？”

“令爱当然怕了，”我插嘴道，“了解您的威能，可比体会您的关心容易。”

“这话怎么说？”龙王眉头一皱，“有父母不疼儿女的吗？”

我微笑不言。龙王目光流动，自失地一笑，无力地倒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郁积了千年的怨气，总算一朝还我清明。”他抚着我的脊背，“我怎么谢你才好呢？”

“谢我？我怎么敢当？”我不满地撇撇嘴，“我还有求于你呢！”

“跟我前去走一趟。”龙王好像拿定了主意，“能不能力挽回天，就看着一趟了。”

“去哪儿？”我问道。

“龙城，”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我族聚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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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不识流水是源头

（一）

天地间一众生灵能够循环不息地安居乐业，绝不是坐享其成。不知道有多少牺牲者将自己的精力、青春、一辈子奋斗乃至生命都投入其中，才有了不易动摇的局面。这种局面是营造的结果，而且成果对于付出，是绝对的不成比例。对于这一点，在寻叫嚣着无需干预、不必计划的时候，是无法体会到的。

龙族，由龙组成的族群。神秘的存在，众生的图腾，力量的强者，这些光辉的字眼落在它们身上，已经有了无数的年月，从未变更。

寻在腾云驾雾的龙王背上神驰天外地想象着。无数蜿蜒盘旋着的龙，无数美轮美奂的建筑，无数美不胜收的摆设，给了它无止境的想象空间，使得到达了目的地的时候，它还在傻笑。

“下来了！”龙王不耐烦地吼着，使劲晃动着身躯，但身上那只猫就是抱得紧紧地，一边傻笑一边使劲，龙王真是哭笑不得，“还赖在我身上干什么？”

“好漂亮的龙宫啊……呵呵呵……好漂亮的龙啊……”寻浑似没听到龙王的催促。直到龙王一口朝它的尾巴咬了下去。

“哈哈……啊！！！！！”寻整个儿跳了起来，电光毫无保留地迸射出来，震得龙王牙口一阵麻痹。

“里花横喝逢丁……”龙王大着舌头朝寻发火，好半天才恢复正常，“你发什么神经？”

“呜……我的尾巴好大的一口牙印，”寻心疼地抱着尾巴抚摸，不停地舔着，“你干什么？”

“我跟你说到了！”龙王摸摸自己的嘴巴，不由得庆幸它还完好无损，一晃身化了人形，“你跟中了邪似的，死都不下来！”

“我没听见……”寻心虚地换着话题，“这儿就是您的龙兴之地了？”

“不是我，是我们龙族的地盘，”龙王悻悻然捶着腮帮子，目光投向这个美丽的大湖，“只有这样的地方，才值得龙族在这儿扎根。”

“我以为你们都住在海里。”寻上前舔了舔湖水，正沉醉在甘甜清冽的感觉中，一扭头看到龙王脱了鞋子洗脚，差点没吐出来。

“海？开什么玩笑。”龙王自顾自地洗着脚，洗完了套上鞋子，“那种垃圾堆模样的地方，是给龙住的吗？”

“海不能住？”寻好奇得不得了，“为什么？”

“我们比较喜欢干净的水，”龙王掬起一捧湖水，洒向空中，化作晶亮明净的一面镜子，不带半点杂质，“江河带着几千里污泥咸沙才成了海水，你没看我沾都不肯沾上？”

“不是说龙归碧海么……”寻思路乱成一团，“龙不喜欢海？”

“跟人类不喜欢住在垃圾堆是一个道理。”龙王有些不耐烦，直截了当中断了这个话题，“跟我来。”

水在龙王脚下分开两边，龙王径直走进了湖里，寻紧紧跟在龙王身后，水紧紧跟在寻的身后，却不能近前。

“这水？”寻搭了搭龙王肩膀，大惑不解。

“有什么奇怪的？”龙王像看着白痴，“水好是好，也不能整天泡水里。”

眼前出现了一座荧光灿然的水下城市，打断了寻继续向龙王喋喋不休的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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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不识流水是源头（二）

龙族果然是生灵中的霸主，从没有任何一个种族能够将如此多的水晶建成城市，还建在一个没有水的水底。至于水为什么会被排斥在外，寻问了龙王，还是没法理解，就干脆不去想了。龙王说的只有一点能够令寻听懂，就是那样容易把水弄脏。

“我们爱水，当然不舍得让它在自己的手里玷污。”龙王是这么说的，“龙也跟你们一样，非吃喝拉撒不可，要是做什么都在水里，这纯净的湖水到最后一定被弄得很恶心。”

是的，龙族爱水。爱到执着，爱到无私。还有别的什么令龙族如此钟爱吗？寻问龙王。

“族民。我们的族民越来越少，每一个族民都是全族的珍宝。”龙王对于这一点很是肯定，“你好像伤害过我们的一些族民？”

“没有没有，”想到要在龙族之城面对龙族的愤怒，寻背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那是因为……”

“因为它们不利于你在先吧？”龙王漫不经心地说，“我早就弄清楚了。”

“那你还问？”寻越来越不懂这个龙王了。

“无非提醒一下你自己注意，”龙王瞪了寻一眼，目光炯炯，“什么理由都好，反正我的族民不会对你那么友善，你要有点儿心理准备。”

“那你呢？”寻问道，“那也是你的族民啊。”

“我可不一样，不过我不介意，可不代表我的族民不介意，更不可能迫使他们不介意，一切还是得看你自己，你可别还没开口就先自己坍台！”龙王说着说着，已经来到了一座华丽得炫目的宫殿面前，化了原身，蜿蜒而入。寻一边紧跟一边环顾四周，似乎只有这一座宫殿可以使这些体态大得如此榔槺的龙回归自我，别的地方估计都得夹着尾巴做人，而不是做龙。这座大殿，大门在前，大殿在正中，两边各四间偏殿，背后还有一个后殿。

“您回来了？”迎面来了三条金龙，见了龙王立即匍匐在地，望着龙王的目光满是欣喜，“许多事等着您主意，长老们正在吵架呢。”

“这些老东西！只会吵个没完！”龙王沉着脸，举爪投足之间威严莫犯，“给我把他们都叫过来！”

三条金龙领命而去，根本没朝寻看上一眼。

“跟我来。”龙王回头对寻吩咐了一句，带着寻走进了这座宫殿的大殿。

殿上有九根巨大的柱子，颜色各异，依次是金发晶、红水晶、橙水晶、黄水晶、绿水晶、青水晶、蓝水晶、紫水晶、黑墨晶，在殿中央分布九宫方位。与周围透明澄澈的白水晶不同，九柱中光芒氤氲不定，神秘莫测。龙王舒展身子，盘在黑墨晶柱上。墨黑的柱子衬着金光灿烂的龙身，说不尽的高贵威严。寻依旧跟在龙王的身后，不一会儿，不断有着个头不小的龙陆陆续续从大门默默地进入，盘在了相应颜色的柱子上。寻发现，这些龙盘上柱子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是比龙王矮上一头。

待最后一根柱子也盘上了一条龙之后，大殿的门发出了一声隐隐的轰鸣，缓缓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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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不识流水是源头（三）

大门紧闭的一刹那，大殿之中的九根水晶柱光芒暴涨，寻被照得睁不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悦耳韵律在四周鼓荡。一直到耳朵隐约听到交谈的声音，它试探着睁开眼，才发现水晶柱子已经不知哪里去了，龙王与龙族长老们化了人形，坐在凭空出现的交椅上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什么。寻一句也听不懂，既然没有谁注意它，便在大殿上溜达开了。

真是个豪华的大殿。殿形状略显长方，从天顶到地面全由水晶砌成，四面墙壁上刻满了山水风景浮雕。各色水晶恰如其分地点缀在透明无色的大块水晶之间，使整座大殿极显珠光宝气、庄严华美。殿正中一座凸起的水晶平台，丛台面到地面九级平阶，四周布了雕栏。龙王和八位族中长老就坐在平台之上，居高临下，可以想象族民聚集大殿之上时，是怎样的壮观景象。

殿中的水晶几乎都没有经过打磨和整形，似乎是顺手拈来一放，就搁那儿了。但远瞻近看之下，显得高低大小各得其所，凹凸之处相互衬托照应，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有种难以言状的和谐美观。可见造殿的高手大师匠心独运，极具巧思。

城市的建筑象征着城市的水平。寻略略算了算这座城市对应的人力物力，不由得暗暗心惊。相比之下，即使是曾经无以伦比的梦幻之城，也显得黯然失色。技巧的作用始终是以能力为前提的。能力不到，技巧再高超，本事也必然有限。龙族这种气派，远远不是其它生灵所能够望其项背的。

“为什么大地的主人，会是人类？”寻对着这个问题，心里充满了疑问。

吧嗒一声，寻脑袋上挨了一巴掌，中断了它的浮想联翩。寻回头一看，平台上的会谈已经散场了，龙王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身旁，刚刚赏了它一记提神醒脑。

“我有点累，先歇息去。”龙王揉了揉脑袋，眼神有点困倦，“你自己到外头逛逛，回头我再找你。”

“好……”寻看着离去的龙王，心里有着无数的疑问，但一个也没有问出口。

不定我自己瞧瞧，就会有结果的。寻还是很喜欢自找麻烦。

走出大殿，寻跳上了大殿的顶端。滑不留手的圆圆顶部，让寻想起了小孩子玩的玻璃珠。龙族似乎并不喜欢逛街。尽管道路极其宽阔，极其清洁，却没有哪一个族民闲逛。寻下到路上，到处走走逛逛，也没能遇上一个愿意搭理它的龙族。这可把寻气坏了。寻遇上的龙族倒是不少，看起来同族之间倒也融洽。但每一个来到寻面前，都是鼻孔朝天，眼睛都不往下看，寻总不好看着人家的脚踩过来不躲开。

直到龙王派族民来找寻，寻的气还没消。

“不去！”寻一口回绝了，“我还没玩够！”

“君上本来说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使者耸耸肩，“去迟了不定就没了。”

“是吗？”寻心里正惦着治水的事，那点子牢骚早抛脑后去了，“带路。”

(四)

使者把寻带到龙王的居室，朝龙王一躬身告退，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龙王对寻说：“一个好消息……”

“是不是治水的事确定了？”寻激动得直挠痒痒。

“别忙，我还没说完呢。”龙王笑着说，“还有一个坏消息。你想要先听哪个？”

“坏消息？”寻叫了起来，“刚刚那家伙不是说好消息吗？”

“是我吩咐他这么说的，”龙王挥挥手，“早就告诉过你，我的族民对你不会那么客气，你偏要去触霉头，不这么说你还不定磨蹭到什么时候。”

“先说好消息吧。”寻叹了口气。靠自己努力结果没结果的事情，真是太打击自己的自尊心了。

“好消息就是，长老们勉强接受了治水的指派。”龙王悠闲地躺在椅子里摇晃着脚，指头上再夹根香烟，就活脱脱是个午觉后等着晚餐的贵族兄弟。

“凭您的威望，说服他们不在话下了。”寻心情一下子轻松了。无拘无束的好日子总算又来到了吧？赶明儿想干嘛干嘛去……

“另外一个消息是，”龙王惬意地伸手指摸摸鼻子，“你有得忙了。”

“什么？”寻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我不忙……”

“你不忙不行啊，”龙王的笑容那个诡异啊，“谁叫你跟硕鼠关系好呢。”

“硕鼠？”寻一转念间已经明白，“我怎么那么倒霉啊！”

“硕鼠的城市，很多落在需要整改的水道上，一旦水道发生变化，会无可避免地影响它们的生活和发展！”龙王语气变得严肃，“再加上前段时间跟它们会谈合作的项目时没有进展，一旦随便将水改道，肯定会跟它们发生不必要的摩擦。所以，说服它们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希望你能尽快疏通好，我们才能尽快开展这个大工程。”

“好吧，交给我了。”意料之中。寻有点想哭。好不容易看到曙光，怎么雨季又来了啊？

“至于其它需要打交道的……”龙王停顿了一下，寻的耳朵和身上的毛马上竖了起来，神经绷得紧紧的。

“我会先交给族里去做，实在做不通的，我们再另想办法。”龙王说到这里，目光锐利地望着远处，仿佛透过了重重迷雾，直接看到了这项功在万世的任务将要遇上的重重阻力，备好了家伙准备一个个地砍倒。

寻松了口气，有些钦佩地望着龙王。不愧是生灵中当之无愧的霸主，在他的眼中，看不到一个“难”字，麻烦来到他的手里，只有等着被解决的份儿，没有赖在面前不走的资格！

“你有什么要求吗？”龙王看着寻。

“先给顿饱饭吃吧，不然我没力气上路。”

“去吧，放开肚皮吃。”龙王有点哭笑不得地叫来了侍从，吩咐他给寻准备食物。

寻走后，管家来跟龙王告状。

“君上，那只猫不会是您新养的宠物吧？”他很是郁闷地上前进言，“这样的猫还是少养为妙。它这一顿就把今儿全府上下的预备都给清空了，还抹着嘴嘟囔只吃了八成饱。我赔笑告诉它东西都吃完了，它还嫌我们小气，说是要我下次多准备一些，才能吃得痛快点。”

“啊？”龙王一愣，“那我吃啥？”

“不如就把这只猫吃了，”管家还在忿忿不平，“它现在活像个粽子。”

“好主意，”龙王笑了起来，“不过我还是瞧瞧几位长老去，晚上不用准备我的份了。”

管家躬身告退，龙王起身，整装出行。他得前去抚慰几位有些委屈的长老。他们的担心并非无理，治水，肯会令眼下族里人丁凋零的状况雪上加霜。只不过，假若洪水泛滥之下，地上生灵绝种，天下的水都漂满了尸体的话……

“龙族还存在着干嘛？”龙王怃然长叹。

（五）

寻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老朋友肃和丸，他们跟别的梦幻之城的硕鼠一样改了名字，现在叫梦肃和梦丸。

“我这次来……”

寻还没说完，梦丸抢着说道：“吃东西？据说你饭量见长！”

“不是不是，听我说完！”寻刚说了两句，梦肃又给接上去：“一定是糟蹋粮食给赶出来了！不要紧，我们收留你！哈哈。”

“作为一只猫，到底我有没有发言权啊？”寻额头冒出青筋，“回答我！”

在寻的爪子电火花吱吱作响的情况下，两只硕鼠恰如其分地保持了沉默，把久别重逢的一肚子憋了许久的调侃继续憋在肚子里。

看到听众自觉地保持安静，寻特地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把来意详详细细道明。听完了寻的来意，两只硕鼠表情呆滞，泥塑木偶般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不是这两只聪明绝顶的硕鼠听不明白，而是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了！

一度中落的龙族又要重振旗鼓了！又要修整水流了！上次龙族豁出全族之力，干完这件大事之后，天下的水流整整太平了几千年啊！生灵之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龙族能成为天下生灵中之霸主，治水之功，功不可没。

可是如今，天下生灵各有发展，治水是福是祸？梦寻和梦肃始终没能得到一个肯定的判断。它们就这么呆呆地站着，脑子里头锱铢毫厘千头万绪，混战不休。直到寻分别给它们各赏了一巴掌，它们才想起来现在是该说话不该胡思乱想。

“怎么说？”寻看着两只眼前金星乱冒的呆鼠，气不打一处来。

“寻，这件事太大了！我们没法给你什么答复……”

“就不能劝龙族三思而行吗？这样子开工治水，要筹措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杂了！”

梦肃和梦丸七嘴八舌唠叨了许多，寻冷冷地看着，不发一言。俩鼠看到寻不出声，反倒迟疑着静了下来。

“我有要你俩决定什么吗？”寻滑稽地看着两个老友，“我知道，龙族帮硕鼠许多城市都布设了水路，对你们硕鼠的生活影响很大！所以在龙族开工之前，我先来知会你们一声，免得到时慌了手脚。还愣在这儿干嘛？干活去！”梦肃和梦丸一点没耽搁。它们立即回到各自的家族，倾全族之力，疯狂地沟通着每一个硕鼠家族。高智商生物的效率就是麻利。不过几天功夫，每一个家族都派出了代表全权代理，代表们齐集寻与梦肃、梦丸所在的城市，共同商讨对策。

寻倒是闲得很。这些天它没事就疯狂清空着硕鼠城市的食堂存货，吃完了还挑剔着不如龙族的供奉，搞得怨声载道，巴不得这个瘟神快点离开。梦肃和梦丸整天忙得昏天黑地，听了居民们对寻的投诉，眼一黑差点没有晕倒。

“你到底在干什么？！”俩硕鼠马不停蹄赶到寻面前，吼声能把抱着肚子睡觉的寻震得离地三尺，“大家都在投诉你！”

寻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吵死了！不就吃了几顿饱饭而已嘛？岂有此理……”它掏出一封信函，甩给了前来兴师问罪的俩硕鼠。

梦肃和梦丸对视一眼，由梦肃拆开信函一看，眼睛一亮，再也顾不上跟寻计较这些鸡毛蒜皮，连道别也省了，直往城市的集会厅冲去。

寻舒服地躺着，呵呵地笑了起来。

怎么着？龙族的治水具体规划，还不够打发你们这些小气鬼？

（六）

集会厅里，今天的茶水饮料里，缺乏和平的味道。大大小小的硕鼠热火朝天，争论不休。

“好端端地治什么水？！”发言的硕鼠大发雷霆，“我们的城市刚刚才完工！要是照他们的做法，岂不是得马上拆了重建？”

“这是对我们生活环境的破坏！一切的工作都会被干扰影响的！”另一只硕鼠更加激进，“我坚决反对龙族的冒失行为！”

更多的硕鼠捉对儿探讨彼此工作的受阻程度，怨怼之意溢于言表。什么缺水费水断水引水的种种跟水有关的矛盾，无一遗漏都在此刻激发出来。好出风头的大声疾呼，怕出意外的小声议论，谁都没有注意到抹着眼睛走进大门的寻。

“这儿谁是头儿？”寻问完左右张望，发现大家都没听见，索性两只前爪一擦，发出一声雷鸣。轰地一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无数张脸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只猫，连刚刚吐沫横飞的几只激进分子，也忘了开口说话。

“都醒了？这儿谁是头儿？”寻又问了一句。

“干嘛？”有一只硕鼠清醒过来，对着寻大声问，“你是哪来的猫？到老鼠的会上干嘛来了？”

“你是头儿？”寻斜着眼看这个刺头儿，怎么都没发现这家伙身上有一点点跟领袖有关的气质，“你又干嘛来了？”

“我是硕鼠，到这儿来开会！”愣头青硕鼠火了，“我们没有邀请你！有事谈判，没事滚蛋！”

嗞的一声，一道光亮闪过，这只多嘴多舌的硕鼠突然浑身乌黑，活像一个烤得有点儿过头的红薯，散发着一股带焦味的肉香仰面倒下。寻好整以暇地从它身旁走过，气度雍容。

“我想起来了！你是寻！”硕鼠窃窃私语之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走梦幻之城的寻！”

这一声话语犹如点燃了爆竹的引信，众鼠哗然，矛头一致指向了寻，大肆诋毁者有，横加斥责者有，尖酸挖苦者有，就是没有敢上前一步的。刚刚那只挨了雷劈的硕鼠，很快被抬下去了。会场被手脚麻利地清理完毕，有些硕鼠骂得口渴，坐回座位上猛灌水。

“还记得有水喝么？”寻骤然发作，高亢而充满忿怒的声音，使每一只硕鼠噤若寒蝉，“你们到底干嘛来了？！”

假如说老鼠怕猫是天性的话，这个场面就很好地证明了这种天性的存在。虽然在场的都是硕鼠，是世上所有老鼠都敬畏有加的鼠中豪雄，而寻只是一声斥骂，所有的硕鼠就不禁心生惧意，三缄其口。无数小眼睛瞪着金刚怒目的寻，心惊胆战地瞪着它的下一句训示。

寻很满意这种气氛。

“也不要那么紧张……”寻打了个呵欠，盘着尾巴坐了下去，“放松点，刚刚你们不是很活跃的嘛？那个谁，站出来说句话！”

“什……什么？”刚刚那只道破寻的身份、引发众愤的硕鼠，使劲往后躲，结果反而被众鼠挤了出来。它在众目睽睽之下四顾无亲无故，伶牙俐齿也变得结结巴巴。

“嗯，硕鼠四大家族医、食、住、行，你哪个单位的？”

“我我我……我是……”

大门恰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跑得满头大汗的梦肃和梦丸带着冲进了会场，看见这般诡异的场面，面面相觑，愕然无语。

（七）

经过寻十分大气地“说服”，在场的硕鼠都避免了发言，静静听着寻把治水利弊详加透析。

寻自己是很得意的。没错，威严的作用就是这个效果，起码自己在说话的时候，不会有谁插嘴。说服说服，连说都说不下去的话，还哪有人服？更别提这群同仇敌忾的大老鼠。

威吓只是针对它们的骚扰，至于应该在治水中采取什么态度，寻毫不干涉。

正因为这种效果，硕鼠们都很清楚寻在说什么。

水流不修，表面风平浪静的世界不久就会陷入朝不保夕的状况，随时会有城市被暴雨洪水吞没，随时会有城市断水。一旦循环的平衡被打破，就是龙族也无能为力。

“因为那不是水在地上流转的问题，而是水在三态之间循环转化的问题！”寻把这个严重问题说得很清楚，“地上流的，龙族倒有那个本事整流驱赶；天上飘的谁赶得上？到两极变成冰块的，基本上就退出水循环了。等到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地方会下雨，那时候还有谁活得成？动动脑子！”

什么样的地方不会下雨，每一头硕鼠都从小受过认识世界和爱护环境的良好教育。它们都很清楚。

沙漠。丘陵。

这些让任何生灵乃至人类都悚然变色的死亡地带，漫漫黄沙或者莽莽乱石下躺着尸骨化为齑粉的当地生命。那儿倒不是真不会下雨，但雨还没到达地面就再次化成蒸汽回到高空，而没有得到雨水的地面自然越来越干涸，越来越炎热，或是寒冷。

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机会在这样的地方活下去，对于大部分懂得张嘴说话和进食的生灵来说，这样的地方不长食物，进了肚皮后能够消化的食物。

也有少数的硕鼠想到另外一个问题：那个会下雨的地方会怎么样？

大雨连绵不断？生灵拥挤如山？或者说，各种成因的新旧尸骸堆积如山？它们不禁想起了地震时无数惊慌失措的脚步下那些惨死的倒霉鬼。要是这些玩意儿泡在水里……

那水还能喝吗？

有水是死，没水还是死！

所有的硕鼠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再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的绿树林荫。那些缠绕其间的花草藤蔓让你眼睛透过它们时瞧不清远处。它们自由自在地向四面八方舒展，饱含着生机无限的惬意和欢欣。

这样的世界，有谁舍得它变成地狱？

硕鼠们不是不知道身边的世界在变化！

硕鼠的城市大多建在山腹或是地下，水源的变化跟它们的生活环境息息相关。山洪暴发，第一个知道的就是它们；水流枯竭，第一个知道的也是它们。

不是那么多的水流屡屡暴涨暴跌，哪里用得着没完没了地搬迁？哪里用得着没完没了地盖房子建城市？又哪里用得着万般不愿地跟龙族进行互利合作？

硕鼠统一意见的方式很老土。投票。

不得不说，这是最实际有效的做法。嘴皮子不如笔杆子，所有闪烁其词的花俏言辞都比不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决定。梦肃和梦丸唱票和清点票数时，发现在场的绝大多数代表都向治水投出了支持的一票。

“票数不对，还少两票。”眉开眼笑的梦肃突然皱起眉头对梦丸说道。

梦丸立刻朝在座的代表指指点点地不断核对统计，半晌，它抬起头看着梦肃，“怎么回事？代表少了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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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沧桑起伏浪淘沙

（一）

寻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左右瞄了瞄，四条腿慢吞吞伸直，努力抖了抖身子，摆动着尾巴找着踏实的感觉。

它夜里睡得很不安稳。硕鼠大会上，旁人看着轻松，它可是里里外外都冒着瀑布汗，靠着无数倍的新陈代谢维持着镇定和威严。装模作样这种活儿实在是太为难它，所以开完会，别的硕鼠都离开后，它脚一软瘫软在地很正常。梦肃和梦丸两个老朋友搀着它回到居所，直到安顿好这只不断哆嗦的猫，心中兴奋还没有平静下来。

“多少年没有这种局面了？”梦丸背靠着躺床上的寻，抖着腿说道，“就算是梦幻之城的建造，也没能让那么多的家族都统一意见！”

“统一意见倒还一说，这个决定不知要使它们捣毁多少自己苦心造就的成果！”梦肃唏嘘不已，“不容易！真不容易！寻，你真行！”

消耗过度的寻哪里还说得出话来，连点头都没有力气，抖一抖胡子算是致意了。接下去它俩没完没了讨论着这次合作的细微末节，寻一句都没听进脑子，这些絮絮叨叨又富有节奏感的声音仿佛成了落在身上轻柔温暖的按摩，寻很快就打起了呼噜。但是直到睡醒为止，它都没能从那种消耗中恢复。

“睡得好吗？”梦肃也不敲门，推开门走了进来，朝椅子一坐，看着寻逐一屈伸着四肢和脖子。

“不赖！”寻脚一哆嗦，差点又摔倒，连忙稳住，“丸那家伙呢？”

“给你准备吃的去了，别急。”梦肃上前抱起寻，小心翼翼把它放回卧床，自己在床边坐了下来，检查寻的健康状况。

“你只不过是消耗过度，休息和补充营养就行了，什么药都用不着。”它诊断道。

“我还以为我今后完蛋了呢。”寻自嘲着，看着自己软弱无力的四肢，不由得一阵沮丧，“这要多久才能恢复啊？”

“两三天，”梦肃掰着指头，“是不可能的，总要有个把星期。你急啥？接下来该忙的不是你，是我们。”

“这么快就开始了？”寻不信地歪着脑袋，“怎么可能？总得有个计划吧？”

“硕鼠最擅长的就是分工合作。”梦丸推来一辆餐车，来到卧床前停了下来，“起来！补充营养了。”

“挺快的嘛，丸，”梦肃看到寻不由分说上前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由自主一阵发寒，侧着身子稍微挪远了些。“我的份儿呢？”

“都在这，呃……”梦丸张着嘴看寻风卷残云般将整车美食一扫而光，“我再去做一份吧。”

“算了，我不饿，待会儿再说。”梦肃拉住伸腿要走的梦丸，“好久没跟寻好好聊了，坐多一会儿吧。”

“寻，我真服了你，”梦丸也不推辞，坐下翘起二郎腿，手使劲拍着寻的脊背，“硕鼠一系做出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牺牲和最难以置信的决定，放弃所有城市，计划在龙族指定的地方建起生活圈，供所有硕鼠栖息。要不是你，这事儿办不成！”

“生活圈？”寻吞下嘴里的所有东西，“什么是生活圈？”

“你就理解成山顶洞人住的山洞好了。”梦丸笑呵呵地说道，“屏蔽大部分有害影响、供给大部分原始状态的生活给养物资，哪个硕鼠进去都有本事自己闹腾出个窝来的生活环境。”

（二）

“那不就是相当于，老鼠掉进了糖罐子里？”寻听出了个大概，眨了眨眼睛说，“安逸。”

梦丸郑重地说：“也不尽是安逸，屏蔽了大部分有害影响而已，不是全部！屏蔽大部分，是为了安全和省下时间搞建设，全屏蔽了，硕鼠的存在也就到头了。”

“可不，现在我们家族的高层看着统计数据，也老埋怨着一代不如一代。”梦肃插话，“有些许折磨，孩子容易长大。”

“我管你们硕鼠是难看还是完蛋呢，快跟我说说，这个生活圈是怎么搞的？”寻还是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我一时也说不详细，有机会带你去看好了。”梦丸回答道。它还是不过意，又出去了一趟，给梦肃备了一份吃的带了回来。

寻可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在它的不断追问下，晕头转向的梦肃一口没顾得上吃，把生活圈的来龙去脉零零碎碎地交待出来。

这个生活圈的创意是来源于一个水火家族成员很偶然的构思。在制作糕点的时候，它将各种食材和进糕点里，想尽了办法，让每一勺子挖进去，都会有不同的收获，而且要每一口都有滋有味，毫不单调。这个作品完成后，家族成员一致认为这玩意儿很适合集体进餐。结果有个成员在吃的过程当中过于激动，失去重心，一头扎进了这块糕点中。众人七手八脚将它挖了出来，它兀自狂吃不休。这件事情，给了水火家族众成员很深刻的印象。

后来，这件事当做笑话在水火家族之中传播时，有成员觉得如果有这样的房子的话，生活会很有趣：能吃能睡，只要像蔬菜一样不断生长，就不会有被吃得坍塌的一天。这一想法通过家族中的交流，迅速被传到了各大家族的沟通领域，可行性很快被计算出来。按照各大家族的能耐，为这样一个生活圈提供材料、空间、设计规划根本不成问题。当然，建筑材料可不全是食物，但是作为硕鼠，这一点不同还是可以区分的。只要朝相应的标志挖进去，该有的，都会有。进入生活圈的通行证，只需要一把铲子。

在万事具备的前提下，龙族治水的消息一传来，这个构思立即被提上议程并迅速实施。每一座被放弃的城市中的居民，就陆续成为生活圈的尝试者。

只不过到了实施的时候，各类物资被制成固定的形状，放在固定的位置，不像想象中蛋糕房子一样的童话色彩，倒有点儿像蜂房。居民入住，使用各种生活用品的时候，很快就习惯了。而工作的地方，建造得像蜂房旁边的花朵，不管是空间还是交通便利都毫不窒碍。

“灾难怎么办？”寻听得津津有味，转念一想，提出了个问题。

“我们早就把生活圈的底部搞成了不倒翁，”梦丸笑了，“除非是地震严重到把地球裂成两半，不然不会有大影响。”

梦肃补充道：“水淹的话会浮起来；风吹雨打有遮蔽的设计；甚至空气污染也有净化措施。要说有隐患，就只有内部产生的恶意行为了。”

“那是没法子的事，”寻叹了口气，“不过，要是医食住行都一致，这种情况也不可能发生。”

梦丸和梦肃都笑了。对于硕鼠的团结，它们向来有着强烈的自信。

（三）

应寻的邀请，梦肃和梦丸都放下手头的事情，随寻前往观看龙族治水。

其实它们心中也充满了好奇。大家都是生灵，或许模样上有些差异，但同样都是血肉之躯，为何龙族能有这般夺天地之造化的能耐？别说化整为零地改动整个水流之脉，就算只是稍微改动一个湾口的本领，除了人类，别的生灵还真没听说过。偏偏就是这些长得大鳄鱼似的家伙，上古时代硬生生扭转了整个泛滥成灾的水脉而流芳百世，存活了陆上大大小小的众生灵。因此连人类对它们自古礼敬有加，与神圣、权势有关的地方，统统都雕刻着张牙舞爪的龙像，在惊涛骇浪中翻腾飞舞。

简直无法想象，那种就算是鱼也难逃一死的险恶之处，它们却能够来往自如，比蚯蚓在泥土里挖洞还要轻松，真是奇哉怪也。梦肃和梦丸想到终于要亲眼目睹这一奇观，步子不禁快了许多。

在寻的带领下，梦肃和梦丸终于来到了“工地”。它俩一望之下，下巴有如脱臼一般下垂着，好像遇上大善人的乞丐打开的两个身上最大的口袋。

这场面，与其说是劳动，不如说是舞蹈；与其说是观赏，不如说是朝圣；与其说是闻所未闻，不如说是无法想象！

一条条龙在空中翻腾。它们带动着河流里的水望天上涌，形成一个弧形落下，狠狠地砸在一旁画好了标志的新河道上。新河道上的泥土，在水流汹涌的冲击下，被冲出一条深深的沟壑。被冲开的泥土四下飞溅，豆腐渣似的。这道龙族操纵下的水流，不知该说是像斧头，还是锯子，不一会儿，新河道就成了一道长长的阔口子，怎么看也没有愈合的可能性。水流在龙族的引导下，浩浩荡荡沿着新河道进入了新的航线，旧河道渐渐干涸，不再有水流出。

目瞪口呆的两只硕鼠回过神来，相互对视，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惊诧。

太不可思议了！

以往人类开辟河道，总是一边堵水，一边开垦，怕渗水怕决堤，怕天气不好，怕一切大大小小的不利因素。谁能想得到，龙族开辟河道的方式是如此简便快捷，如此安全可靠！

只要有水，就有开辟河道的工具；开到哪儿，水又会流到哪儿！水自己跑过来，乖乖流到龙族的脚下，供其驱遣！龙族这干的哪里是在开荒垦地，简直是顺水推舟！

梦寻和梦肃知道，这个水和龙组成的轮锯，铲开一条蜿蜒千里的河道，用不了几天时间，只要提前计划好各大河流的汇通时刻，按部就班把水引到汇集地点，这次治水就圆满地完工了。水会在相互作用下，自然而然抛弃旧河道，沿着各条新河道流过神州，涌入沧海！

这次治水一旦成功，即将爆发的洪水危机就会被彻底消弭，将有很长一段时间风平浪静，具体多久？谁也不知道，不过上一次治水，好像已经过了五千年。

当然，这是理想状况下的结果。不理想的状况如何，沉浸在过分乐观之下的梦肃和梦丸根本没有去想，它们忘记了，世上靠水生活的生灵，远远不止硕鼠一家。

（四）

两头硕鼠既然是寻邀请来的客人，龙王多少对梦肃和梦丸要客气一点，但这并没能够令这两只没见过世面的硕鼠忘记它们的拘谨。看着这位不论从身材上或是力量上都高高在上的生灵霸主，梦肃和梦丸连话都说不出来，站在那儿汗出如浆。

“坐！”龙王也不客气，朝它们背后的椅子一指，说。

两头硕鼠立刻转身落座，比马戏团训练有素的小狗还顺溜。寻不断摇头，怎么这两个家伙，比挨了电击还老实？

龙王也同样觉得奇怪。

瞧瞧！这才是正常生灵该有的反应！这只猫怎么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啥时候见了我都大大咧咧，大呼小叫地，活像到了家似的。

“老龙王！你好厉害啊！我两个朋友见了你都不敢说话了！”寻见两只硕鼠不开口，在椅子上扮好学生，自己就开口了：“你不会是吓唬他们吧？”

“小猫，来帮我治水的吧？”龙王不客套，“替我把那块水晶拿过来！”

寻楞了一下，还是乖乖的照做了。它把水晶托在尾巴上，像海豚顶皮球一样，顶得水晶一跳一跳地，看得龙王心惊胆战。

“我怕了你了！”龙王一把抢过水晶，仔细拂拭了一番，看到没出岔子，才松了一口气，骂道：“什么都玩！这也是能玩的吗？”

“你早说嘛，不说我怎么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特别的？你们龙族有的是。”寻懒洋洋地摇着尾巴走过来，好奇地看着那块水晶。

龙王也不答话，朝那块水晶吹了口气，只见那口气瞬间在水晶上凝结成水珠，一滴滴地流到龙王手里。

“这才是真正的水晶！”龙王瞪着寻，“那些造宫殿房子用的，只不过是漂亮好看的石头。我们能够用水，说到底就是靠这种宝贝。”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寻上蹿下跳地缠着龙王，龙王左遮右挡，就是不让它靠近水晶。被缠得紧了，龙王一张口把水晶吞了下去。

“你想自杀啊？”寻吓了一跳，退后了几步。

“你奶奶个熊的自杀！”龙王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看你都不是治水的料，我刚刚还打算把这块多出来的水晶送给你来着。”

“真的？”寻眼睛一阵发亮。

龙王马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苦着脸又把水晶吐了出来，端在掌心。

“你要知道，得到了这块水晶，水永远不能对你造成威胁，你就终生在水的保护下了。”龙王将水晶递给寻，郑重地说，“虽然你是老鬼的朋友，但要不是你帮了这么大忙，也配不上这种宝贝。”

“硕鼠都搬出了城市了吗？”寻两只前爪捧着水晶，爱不释手，跟龙王说话都不看着他，“比我想象的要快呢。”

“它们发出了通知的，大概有三分之二，剩下一些还在忙活，”龙王看到手下都休息得差不多了，一翻身化了龙形，“我继续忙了，你陪你的朋友去。”

看着龙王走远，寻回头看看两头还在发呆的硕鼠，一道电光，两个呆若木鸡的家伙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干什么！”它俩抱着焦黑的脚丫子龇牙咧嘴，“痛死了！”

“硕鼠还有没搬迁的？”寻瞪着它们俩，眼光不善，“哪个家族？”

（五）

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梦肃结结巴巴向寻道明了原委。

原来硕鼠四大家族之中的来往家族，也就是梦肃所在的家族中，衍生出了一个专门研究生育与繁殖的部门。本来这方面的东西大家都觉得不足与外人道，因此但凡加入这个部门的硕鼠，都是无视传统，特立独行之辈。但不得不说，它们的研究成果，令红着脸看好戏的其它硕鼠大跌眼镜。它们硬是从植物的生殖中，研究出了有利于动物繁殖的成分，掌握了天方夜谭般的高端技术，足以扭转某些生灵因生殖问题濒临灭绝的危机。

由于这个令人瞩目的课题存在，越来越多的硕鼠投入到这个部门，尽情研究自己心中的种种难题。硕鼠的所有科技完全共享，这个部门的成果在硕鼠外交、医疗、饮食方面的得益远远要大于往来家族的其它部门，所以最后，这个部门扩大为一个独立的家族，称之为生息家族。

没有人知道，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家族的发展那么迅速，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它们研究的对象对大部分生灵来说，都很重要。生育能力和生育条件限制下，很多有着辉煌过去的生灵遭遇到难以言状的窘境，就像龙族，谁也无法否认它们的强大，但谁也无法帮助它们提高“产量”。

靠别人纯属无稽，靠自己有心无力，龙族的尴尬，也正是众多生灵遭遇到的尴尬。生息家族不出现便罢，如今出现了，使整个硕鼠族群的存在变得倍加瞩目，隐隐有救世主的造型。

“问题是这个家族的代表，也就是这次顺应龙族治水的会议中，最为忿忿不平的那个。”梦肃苦笑着说，“它代表生息家族，表达一个观点，洪水到来正好可以把那些活得不耐烦的垃圾清除掉，剩下优秀的一部分生灵继续在大地上生存，龙族不必治什么水。”

“靠！”寻骂道：“咋没看到它跟我这么说？”

“它还没把要紧话说出来，就被你整成块烤牛排模样，还怎么说？”梦肃一脸冤屈，“寻，这个家族现在的态度很强硬，它们拒绝服从，所有响应它们的硕鼠已经放弃搬迁往生活圈，而去到它驻扎的城市去了。我无法想象它们所在的城市断水以后，会给我们硕鼠带来多大的损失！”

“你有什么好主意？”寻朝梦肃乜斜着眼，一脸的没心没肺。

“好主意都想出来了，做完一个成功的都没有！”梦丸在旁边插嘴，“这群激进分子没一个妥协的，全都叫嚣着坚守阵地正面洪水，看模样好像打算拿自己的身体把洪水吓跑似的。”

“见鬼！又是不想活的。”寻无比丧气地挠着脑袋。它倒是不想看到硕鼠族群发生这样的分裂，但人家态度都这么明朗了，治水这件事情又没得妥协，再怎么着也只能干瞪眼。龙王也说过了，治水刻不容缓，要是哪一处水流没有被整理好，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情况随时会发生，到时候就算别的地方都修了，只剩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小江河藏着隐患，也有可能涌出滔天洪水吞没一切。

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寻当时提出了质疑，却被龙王很轻松地击溃。

“地球是圆的，鸡蛋也是圆的。”当时龙王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个鸡蛋，“你告诉我，你敲破哪儿的时候，鸡蛋清不会流出来？”

“气室。”寻不服气地朝鸡蛋大头轻轻一敲，果然没有蛋清流出来。

“很好，”龙王把鸡蛋放手里一抛一抛地，“但是，地球却没有气室，因为地球时刻都在转动。不管你把哪一块儿漏了，那儿就会变成灾祸之源。”

“我明白了，是漏洞。”寻不再争辩。实际上，也没有任何争辩下去的必要。不管治水哪儿出了岔子，大家伙儿都混不下去。

“寻，你说怎么办？”梦肃把寻从思虑中唤醒，“难道看着它们自寻死路不成？”

“我可没有好法子。”寻耸耸肩，“除非它们自己想法子。”

（六）

生息家族的硕鼠们并不知道寻和两个老友的讨论，它们也在讨论自己的问题。

“这样下去也许会有些麻烦，你们觉得呢？”城市的集会厅里会议室灯火辉煌，一群胖乎乎的硕鼠围着大圆桌不停地交头接耳，有一头正站着发言：“我们的城市建在山腹中，一旦水流改道，我们将没有任何办法得到无偿的供水。没有水，我们拿什么继续研究和开发技术？”

同议者立即就有相同的意见，把这个论调往上顶：“该死的龙族！多管闲事干什么？外面那些不想活的，让它们继续下去干掉自己好了！没了这些害虫，世界就清净多了！现在倒好，花这么大工程来让那些害虫苟延残喘，反倒弄得我们捉襟见肘！”

“是啊！”“是啊！”众多硕鼠七嘴八舌地附和。

“我们跟龙族并没有矛盾。”一头特别大号的硕鼠摇摇头，一挥手中止了这些近似发泄的发言，“世界总是会这么运转下去的！我们不奢望用自己的能力改变它运转的方式！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如何保证供水。大家有什么主意？”

“别让我们这条河流改道就行了，少改一条河道又不会死。”一头硕鼠咕哝道。

“有道理！”许多硕鼠的眼睛登时亮了，“龙族现在急需我们的支持，不妨跟它们要求试试？”

“我这就去！”一头硕鼠兴冲冲地跑出去联络，剩下的继续议论纷纷。过了半晌，它气冲冲地回到会议室，一屁股坐下。

“它们拒绝了我们的要求！”那头硕鼠捶着桌子大声吼叫：“很干脆地拒绝了！”

“梦炎，稍安勿躁。”那只大块头硕鼠又开口了，“你们大家来看。”

它打开了手头的笔电，一阵熟练的操作，会议室上方立刻显出了投影。

“这是前些天发来的龙族工程计划。如果它们的工程按时完成，会彻底消弭水患；但是所有的水路都必须严格修整，否则就有全盘崩溃的可能！”大块头硕鼠摇晃着脑袋，接着说道：“要它们留下这条水路不修，等于要它们白费功夫，这个法子行不通。我们要么找到办法，要么准备搬迁。”

“开什么玩笑！搬迁？生活圈那种地方，根本就不适合我们的研究！”

“那些老古董会在旁边指指点点的！它们最喜欢把我们搞得心绪不宁！”

“反对搬迁！”“反对搬迁！”

“好了，”大块头硕鼠朝这些狂热者点点头，“那么我们就必须想法子弄到水。我的意见，是将这个问题丢给龙族。”

“好主意！”坐在旁边的一头硕鼠率先出声附和，“世上没有比他们更加熟悉水性的生灵了！只要它们帮忙……”

“要是它们拒绝怎么办？”对面一头硕鼠提出了不同意见，“我们没有法子等下去！”

“你把这个要求发给龙族，”大块头硕鼠朝刚才去联络的硕鼠一指，“注意语气委婉些。我们不是逼着它们给答案，是请它们协助解决问题！”

“我这就去。”那头硕鼠点点头，“您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没有了，你去吧。”大块头硕鼠摇摇头。

在座所有硕鼠都沉默不言，等待着联络的结果。当那头硕鼠打开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给了众多硕鼠一个沉重的打击。

“它们说不是不想帮忙，但是人手不足。”它传达着龙族的答复，“建议我们搬迁。”

众硕鼠一阵哗然，脾气坏些的破口大骂，猛拿龙族的十八代祖宗开涮。很多成员都看着大块头硕鼠，等着它的决定。

“搬迁吧，”大块头硕鼠语气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但我们不去生活圈！我们要到新开垦的河道，重新建造一个属于我们的城市！”

集会厅里发出了一阵欢呼，这样的决定太合它们的胃口了，没有哪一个成员怀疑自己能不能建造城市。起码在它们眼中看着眼前这座城市的建造过程时，似乎并不那么困难。

（七）

“发好了？”野外驻扎的龙族营地里，龙王看着侍立面前的同族，语气带着一丝疲惫。

“发好了，君上。”这位龙族回答道，“它们也没有再发什么答复回来。”

“没什么事，你先下去吧。”

同族离开后，龙王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容易啊！”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吓了龙王一跳。猛一回头，他看到寻站在那儿摇头晃脑。

“你都知道了？”龙王叹道，“我只能够这样做。”

“我也有水晶！你可以让我去啊！”寻指着自己鼻子，“何必拒绝生息家族的要求呢？这趟治水之后，龙族的繁衍生息必然又是一劫！”

“你？”龙王摇摇头，“你的水性还很不熟悉，搞不好治水之功前功尽弃，不行的。”

“你不怕龙族就此完蛋？”寻紧紧盯着龙王的眼睛。

“怕，但怕也得做啊。”龙王眼中只有痛苦，没有犹豫，“答应了生息家族，别的种族来要求怎么说？同意？这么搞下去，这水就甭治了。不同意？今后就甭往来了。朝三暮四、出尔反尔的名声，可不能落在龙族身上。”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寻沉默了许久，问道。

“现在说什么都还为之过早。”龙王踱着步子，像是回答寻的问题，又像是自言自语，“这趟治水，能不能成功还不一定。人类，还有另外的一些生灵没谈妥，我总不能在人家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断他们的水；我的族民也不知道能够坚持多久，已经有些族民累得脱力，送回湖底去治疗了。结果我是不担心，这水不治肯定成灾，治不好也肯定成灾，使劲拖着的家伙我不会等它们。我的族民就这么多，是死是活看运气吧。要是有活得下来的，后代繁衍生息的任务就接得下去了。”

“上次治水也这么严重？”寻岔开话题，再继续谈龙族的未来，寻怕龙王还没晕倒，它自己先要崩溃了。

“上次？上次情况好一些。龙族兴盛，族民众多，不但治了水，还能留下一些在水流旁边镇水。”龙王漠然说道：“那老鬼等到大水定后一死了之，倒是滑头，累了我盯着水那么多年，哼哼，等我死了，一定折腾得他不得安宁……”

“龙王？龙王？”寻看着龙王渐渐涣散的眼神，不由得惊叫起来。

“没事，就是累得有些疲乏。”龙王被寻这么一叫，清醒过来，使劲敲了敲脑袋，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辰，“故老相传，龙和别的生灵不一样。活着自然岁月绵长，万一死了，就容易发生异变。”

“有这样的事？”寻从没听说过，“你见过吗？”

“见过。上次治水累死的同族，不少就在我的面前变成奇怪的东西。一个个怪模怪样的，还有着我闻所未闻的能力。”龙王在沙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影像，寻一个也不认识。

“只有很少的龙族死后，能够长眠于地下。”龙王停下手，“就像我的女儿……”

“怀玦跟您怎么称呼？”寻猛然想起，还有个认识的在龙族里头呢。

“瞧这丫头起的怪名字！她跟她哥哥一样，都是我孙辈。”龙王说，“他俩还小，暂时没让他们一块出来治水，过些天大人们熬不住了，再让它们出来帮帮忙。”

寻想来想去，找不到自己可以干的事情。本来自己该做的已经大功告成，是时候拍拍屁股开溜。但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寻没找到哪怕一个自己能够当做没事发生一样走开的理由。

“我接下来做什么？”寻问龙王。

“没什么事情需要麻烦你了，”龙王奇怪地看了它一眼，摇摇头：“你没事干？”

“……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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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横祸既罹知补牢

（一）

龙族治水轰轰烈烈地开展，众多生灵都很关注它们的动向。但作为私有利益的保护者，生灵们无法接受这样的一个建议：放下你们的建设，离开你们的住所，随便找个地方呆着去！

在生灵们的心里，家比生命更重要。更有不少生灵心里怀着这样一个疑问：真的会有洪水吗？不会是骗我们的吧？凭龙族的本领，要掀起洪水来吓唬一下，应该也是做得到的吧？

在这种狭隘观念作祟的情况下，累死累活的龙族还没空喘口气，就接上了铺天盖地而来的猜忌攻击。这一夜，龙城中沸反连天。回来暂作休息的成年龙族们，被一连串的坏消息轰得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君上，这些资料请您过目。”留守龙城的长老是一条数不清年月的青龙。虽然化作人形，但这时候脸色同肤色罕见地有些分不清，不消说这都是心理压力过大的缘故。

龙王接过，逐一翻阅，越看越是脸色不愉。青龙长老在旁边忐忑不安地唠叨着，不断重复着这些坏消息，什么麒麟凤凰来使交涉治水造成的损失了，什么人类谴责龙族破坏自然环境、侵犯人权的行为了，诸如此类。

“麒麟凤凰了不起么？不在那些个小岛上老老实实呆着，这节骨眼上来凑什么热闹？”龙王把手中资料一摔，气得扭头不去看它，“人类哪个城市的傻瓜说这样的屁话？瞧我不回头一场大水淹它个鸡犬不留！”

“君上息怒息怒……”老青龙吓坏了，“您可别跟这些无理取闹的家伙一般见识！稍微有些见识的，又如何不知一应生灵危在旦夕？”

这位可怜的青龙长老自打出蛋壳一睁眼见到龙王开始，到现在都还没见过龙王发这么大的火。在它心目当中，以龙族的强大，天塌下来都可以当被盖，这群小伙子跟着族长治个水，也就是休养生息一阵子就元气恢复，可以继续张牙舞爪了。

龙王摇摇头，自行收起了资料，强作欢容安慰了青龙长老几句，让它先回去歇息。

青龙长老走后，龙王又自己郁闷了一会儿，遣手下把这些天在龙城里游荡吃喝的寻找了来。作为一族之长，很有些话不能对族里的同族开诚布公，跟寻说正合适。

寻很快就来了，看它的模样，这些天过得实在是滋润。它兴冲冲来到龙王的面前，问道：

“您找我吗？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是想跟你商量。来，你看看这个。”龙王看到寻容光焕发的模样，心里的郁闷不由得去了几分。那厚厚的一叠资料，拿出来的时候倒不觉得那么厚了。

“好的。”寻衔过资料，放在地上，看过一张扯开一张，不一会儿都看完了。

“您老人家脸色这么差，就因为这个？”寻抬头瞧瞧龙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些家伙搞不定治下的白痴吵吵嚷嚷，才把气撒这儿来的，他们能干嘛？您别太当回事。”

“道理我明白，”龙王舒了口气，“就是看了真有些刺眼。这么着，小猫，你这些天也没啥事，到处去逛逛怎么样？”

“您是要我……？”寻抄起了资料，朝龙王晃了晃。

“交给你了。”龙王眼光里尽是赏识，“你咋就这么聪明呢？”

（二）

让些大脑长蘑菇的家伙闭嘴，这种活儿最适合寻了。它这些天吃饱喝足，四处游手好闲，正愁没正经事儿干。龙王甫一开口，寻立刻就明白该做什么。

治水这样的细活儿，靠那些家伙帮忙是不行的。不但帮不了忙，还没完没了见缝插针地找麻烦，极大程度上打击近乎事不关己的龙族豁出命来保全这个世界的积极性。要靠这群家伙脑子突然进化到明白事理也是不行的。雄辩胜于事实是他们的生存价值，不能够没话找话等于要他们去死。

所以寻决定做点儿什么让他们乖乖闭嘴。作为寻这种多少年才出一个的恶作剧天才，放过这种理直气壮的机会来折磨一些罪有应得的家伙，那简直要比眼睁睁看着貌似慢条斯理独自品尝一大堆美食更加伤天害理。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寻得意地放声号叫着，也不管一路耳闻的龙族身上鸡皮疙瘩长得疙疙瘩瘩的。

梦肃和梦丸正在它们的生活圈里惬意地平躺，聊着时鲜适口的话题。自打撤出了城市，生活好像反而更舒适了，对比起工作来，下午茶的时间虽然平淡些，但也颇有奶茶的味道：甜而不腻，份量随意。这让它们更加确信一条真理：对于时代的弄潮儿来说，追求稳定等于固步自封。

“你说龙族这趟治水会不会成功呢？”梦肃懒洋洋地拈起一块奶酪，信手甩进自己的口中，“要是不成功的话，那些人类可就惨了。”

“反正我们都已经高枕无忧了，”梦丸笑呵呵说道，“幸亏治水治得及时，要不然单单计算放弃城市造成的损失，再过个十年八年也未必舍得搞起生活圈来。”

梦丸说着，伸手去拿刚烤好的饼干，一摸摸了个空。扭头一看，一尘不染的桌子上，寻正满意地拍着肚皮。

“这就是生活圈？”它叹了口气，幸福得就要飘起来似的，“我可不可以加入你们硕鼠？”

“当然不可以！”两头硕鼠愤怒了，“还我的下午茶！”

一番追逐打闹，就成了阔别已久的叙旧。这就是友谊，其实这三个的心里都明白，寻要走，谁都拦不住。

但它为什么要走？要走，它就不必来了。

“我来是有点事找你们商量。”寻玩闹够了，往沙发上一躺，眯着眼看着梦肃梦丸心疼万分地拍打一块焦一块黑的皮毛。

“先说说看！”梦肃揪着一处怎么梳理也不干净的皮毛使劲吹气，“看看好不好玩。”

“可别净是些无聊事，”梦丸弯下腰凑近了寻使劲瞪眼，“待会要帮我把皮毛洗干净！”

“免谈！这种事我从来不在行。”寻很大方地一摆前爪，“不怕变成穿山甲，我就来试试。”

穿山甲？那种身上尽是不毛之地的玩意儿？两头硕鼠一阵恶寒。看着身上杂驳焦黑的皮毛，它们突然觉得幸福——比寸草不留要幸福得多。

“到底是什么事？”梦丸的语气缓和了很多。近来寻找上门来的净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它早就学会了深呼吸。

“陪我去收拾收拾些幸运儿。”寻把龙王给的资料递给梦肃。

梦肃接过，梦丸凑近了过来看，两难兄难弟看完，对望着点了点头，眼神和嘴角满是狞笑。

（三）

寻跟梦肃、梦丸都没打算去找什么麒麟凤凰。踪迹难觅不说，就算找到了，也没有法子沟通，求人从来都不是它们的专长。

要搞，就搞自己在行的！成功人士向来都这样想。

寻在龙族的时候了解过，这些高高在上的生灵不沾半点凡尘，偶尔涉足凡间，也只不过远远受些供奉。人类自告奋勇要出使龙族求公道，久闲无事的它们自然巴不得看热闹。凡间再怎么发大水，众生尽成鱼鳖虾蟹，也碍不着它们半根毫毛。本来龙族也是如此，但龙王运气不好，自打结识了老鬼之后，就离这种生活越来越遥远，没完没了干苦活累活不说，熬命硬拼都会有人说三道四。

归根到底，拖累龙族的是人类；指摘龙族的是人类；阻碍治水大业的也是人类。三个不同方面的专家很快统一了意见，共同校准了方向标。然后各自分头去了。

居安是一座城市的名称。城市边上一座高于城市的大河坝，上头镌刻这这个城市的大名，无时不刻给城市的居民敲着视觉上的警钟。城市的经济很发达，由于水源充足丰富，加之交通便利，因而市面上常可以时时翻新一些不常见的稀罕玩意儿，刺激着居民们的猎奇心理。这样的一个好地方，就算马路上爬着一条野外才有的鸡冠蛇儿，也不会有谁大惊小怪，顶多野味店的老板们心血来潮食指大动，前来收集这种异味。

阿旺是城郊罗网村的猎户。虽然衣食无忧地在这样的一个大城市边上居住，这些天阿旺却总是睡不安稳。不知道为什么，时不时村里养的居家禽兽便大呼小叫，四散奔逃，好像是受了什么惊扰。村里老人们跟着这些鸡鸭猫狗大惊小怪，整天杞人忧天地说是要发生什么祸事。阿旺是年轻人，不信这个邪，独自在村旁各处野地里布下了陷阱，打算一举把那些个害人精逮住，也塞住老头儿们喋喋不休的碎嘴。

陷阱下了三天，觉倒也真睡得安稳了。阿旺第四天特地起了个大早，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带齐收捕猎物的趁手家伙，到每个布下的陷阱去探一探，看到底捉住了些什么样的东西。

不出所料，当阿旺走近了第一个陷阱时，网兜里沉甸甸的果然有收获。一只饿了三天的什么玩意儿，四爪蜷成一团缩在一角，动也不动。阿旺小心翼翼把套索伸进网兜里，套住了脖子，慢慢收紧绳子，松开了网兜。那家伙看样子想跑，三天没吃东西的家伙能有多大力气，被阿旺一扯套索拉了回来。阿旺刚才也没细瞧这玩意儿，这时一看，原来是只猴子。猴子朝阿旺龇牙咧嘴的，不停扯着脖子上的绳子，阿旺摇摇头，一把又丢进了网兜。

搜遍了所有的陷阱，除了几个落空，逮住的都是这种猴子。阿旺一刻也没有耽搁，背起这十来只猴子，就往城里头跑。挂着生滚猴脑、红烧猴肉招牌的野味店，建着猴山的动物园，耍猴儿戏的街头小贩在阿旺心里幸福地荡漾，他盘算着，这一趟往这几个地方一跑，背上这堆子害人精会变成多重的一堆钞票。

（四）

天随人愿，不过一个上午，沉沉的网兜空了，到手的一叠钞票被阿旺收得密密实实带回了罗网村。夜里村民们将大醉的阿旺送回家，也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什么祸事？什么水灾？只不过几只馋嘴猴子，不知死活偷鸡摸狗而已！村民们想到这些天的惶惶不安，借着酒脸红倒也看不出来。至于猴子从哪儿蹦出来的，酒足饭饱的村民哪里还去追究。恢复了安宁的罗网村整整一个月没人进城。毕竟几十里坑坑洼洼的沟旁路不好走，没那要紧事谁也不会拿这事闹着玩。

结果一个月后，进城的人回来，说是全城的人都快要跑光了。

“什么？”酒馆里听说的阿旺跳起身来，一把抓住进城走亲戚回来的老吴癞子的衬衫领子，“老吴，你开什么玩笑？”

“放手……放手！”老吴脸憋成了茄子，阿旺一松手，他扑通一声跌坐到椅子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老吴好不容易理顺了呼吸，朝阿旺一瞪眼，劈头丢过来一卷报纸：“朝我发什么脾气……还不是你捉的那几只猴子？”阿旺接过一看，报纸上的几大块醒目标题，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让他从头冰凉到脚。

一个“市上猴类并非长右，生物专家鉴定属稀有物种”，说的是根据生物专家鉴定，近来动物园收购的奇异猴状生物身份并不确凿，但能肯定的是这是一种从未发现过的动物品种，并不是古书中记载水灾前会出现的异兽长右；

一个“自来水异状属正常，广大市民莫惊慌”，是自来水公司申明水龙头里头流出混杂砂石的水全是因为本公司的失职，呼吁市民不要受水灾的谣传所困扰；

一个是“交通拥挤受惊市民不走水路走山路”，是报道部分居安市市民受水灾谣传所影响，疯狂逃离本市的状况。水路的交通一直是本市的主要交通手段，但这些天受水灾谣传困扰的市民们出行一反常态，统统避开通畅的水路，涌往并不完善的山间公路，不慎受伤甚至罹难的市民间或有之。

另外几张是小道消息，不单单刊登了异兽长右的清晰照片，尤其突出了它的四只耳朵，甚至还有野味店捡来的异兽骸骨对比普通猴子的照片；自来水中砂石的成分来由也进行了振振有词的分析，指出来自深层的河床；等等等等。

小道消息的言之凿凿揭破了大份报道的欲盖弥彰。越是大包大揽的大话，市民们看着越是惊惶，一人喊逃，众人疾奔，谁能挡得住？就算真的洪水，也不过如此。胆战心惊的阿旺想到罗网村比居安市还靠近大河，脸一片煞白，不由分说，回家包裹细软一收拾就往外跑，一路跑还庆幸自己没有家小，这条性命算是捡回来了。

大大小小的沿河城市逐一爆发这种灾前恐慌，出逃的居民汇成一道道势不可挡的洪流，冲垮了所有的安宁。官员们欲哭无泪，大呼天亡我也，一时间众多贪图铁饭碗削尖脑袋挤进公众服务行列的蛀虫，成了率先揭竿而起辞职干起投机买卖的陈胜吴广。雨衣帐篷自行车救生圈之类的正货行货水货仿冒品伪造品乃至模型都供不应求，粮食再次取代任何质地的货币成了硬通货。

与此同时，龙王的客厅里，三个应邀而来的宾客正开怀大笑。

（五）

“寻，真有你的！”龙王抚着寻好一番夸奖，“人类发来了急件，说是提供一切方便，拜托我们全力治水！”

“我自己一个什么也干不来，全靠帮忙的人够多！”寻捂着嘴笑个不停，“逮几个长右，还是老鬼出的主意。也只有他这种死得自己都不知道死了多久的家伙，还记得有这么种露脸就吓人的四个耳朵的猴子，偏偏他还记得它们躲在哪儿。”

寻很谦虚，并没有把自己如何折磨老鬼才逼得他就范的过程夸耀出来。远在他方的遍体鳞伤的老鬼一不小心打了个寒噤，心里三长两短地疑神疑鬼。

“自来水里的砂子就是肃和丸的主意了，它们比较熟悉城市结构，知道这么一搞肯定会有些大惊小怪的家伙去钻牛角尖，这就有效果了。”

两头硕鼠面对着龙王赞许的目光，激动得自己姓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语无伦次地不知道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那你又怎么知道人类最后会来个态度大变，竭力阻挠我们治水变成全力支持我们治水呢？”龙王一转念，连忙问寻。

“龙王，您跟您的族人向来高瞻远瞩，不熟悉人类那些急功近利的做法，所以你们不理解。”寻笑眯眯地摇着尾巴，“人类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争权夺利的机会的！就算两个人同坐一条船，只要船还没沉，甲板上的一块钱都会争得打起架来！不过船要是被打破了洞开始沉了的话，他们又会用尽一切办法把洞填上，就算拿身子去堵都不在乎！这就是人类。”

“所以，他们觉得你们为了还没开始的水灾就大动干戈治水，会让他们损失不少城市时，他们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一定变着花样不让你们治水。”寻看到龙王虽然点着头，依旧是一头雾水，就继续细细解释，“但现在的情况是，水灾是不是真的会来不知道，照着那些城市的状况，已经等于水灾真的来了，甚至比真的来了还更严重。”

“那是，越是不来，越是害怕。”龙王挠挠头皮，有点明白了。

“所以现在，他们非请你治水不可。不是因为你们会治水，不是因为相信你们能把水患消除，也不是因为真的会有水灾会来，而是因为你们治好过水，他们可以用这个消息，让那些四散奔逃的可怜虫停止发疯，老老实实继续打工挣钱养活妻儿老小，乖乖把自己的血汗换成钱，装进从上到下一排儿腰包里！”寻出神地望着远处，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容，“更加是因为，那些空城已经……”

“已经没有价值了，对吧？”龙王摇摇头，眼神一阵失落。

“说到底，我们几个不这么搞，这些城市依旧是他们的摇钱树，”寻走过来拍拍龙王的手背，“既然他们非得东西丢了才珍惜，我就索性帮他们这个忙，帮他们的脑子长大多一点儿！”

“治水，我无论如何会接着治，”龙王坚决的态度没有改变，“这跟他们的态度无关！但是既然他们这样说了，不多让他们帮帮忙也浪费……怎么样？”

寻、龙王还有两头硕鼠，全都又哈哈大笑起来。

（六）

热闹过后的寂寞，是寻难以忘怀的感受。

龙王一连数天忙着跟人类漫天要价，两个硕鼠撒腿跟在后头捞点儿好处，寻在原地没有动弹。

看着龙王和硕鼠向人类提出种种落井下石的条件，刁钻狠辣得迫使人类代表不断请示、商议、忍痛答应，寻心中没有半点喜悦。诚然，龙王是值得敬重的，硕鼠是一直友好的，自己与两者之间，本应有着相连的喜怒哀乐，可如今为何这种感觉淡了去？寻想不通。实际上，龙族需要什么也就是龙王才知道；硕鼠需要什么也只有硕鼠才知道。寻只是个局外的旁观者，它最熟悉的反而是被痛宰的人类。

人类不断忍痛答应着这些要求，一面竭力准备，一面安抚灾民，没有了那些蛀虫阻碍视听，寻看到了一些力挽社稷的人拼死累活的模样。不需要过分修饰，不需要大肆宣传，在他们的面前，众多的灾民平息了情绪，找到了位置，慢慢再次去融入自己的位置和立场，默默进行劳作。有一种寻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在其中变得鲜明与深刻，这种力量没有名字。人多力量大这句话在他们面前彻底路过。人多的时候，能够统一的力量往往只有暴力。暴力永远得不到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幸福。

龙王和梦肃与梦丸偶尔会跟寻聊一聊，无非是夸耀从人类手里得到了何等好处，让族人如何如何幸福，等等。寻没多大兴趣跟它们搭腔，它们渐渐也懒得去跟寻说这些只有自己在兴高采烈，而对方打完呵欠就睡着的事情。它们还有很多事要忙，顾不上招呼寻这样子无所事事的闲散人等了。

寻现在很迷惘。它蹲在龙王家院子里发呆，脑子转个不停，反反复复撩拨着自己有生以来的种种回忆。

自己本来是因为不解，出来游历这个世界，求知释疑的。不经意介入了硕鼠的生活；跟硕鼠的交往中，又邂逅了死灵，莫名其妙成了这种孤僻自卑的存在者的王；跟着接二连三，龙族、硕鼠、死灵、祭灵在自己身边渐渐纠结到了一起，熟悉不熟悉的都成了有关系的，自己这些天来不得安宁疲于奔命，如此辛劳本该有所收获，又为什么像水中捞月般，仿佛扑了个空？

寻发呆的时候，没有谁知道它在想什么。两头硕鼠已属司空见惯，知道这种状况去打扰它，迎接自己的必然是五雷轰顶，索性不去理。龙王如今春风得意马蹄疾，众望所归，好不神气，整天带着族民四处治水，没空搭理寻的发呆。至于龙城中的族民，在龙王管家的埋怨下，对寻的饭量颇有耳闻，它能够保持这种状态，正是大家求之不得的事情。没过几天，到处都没有寻的踪迹的时候，谁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随着人类的渐渐投入，龙族治水的活儿越干越是顺手，处处预备充足，不再捉襟见肘，甚至能够抽空参观一下人类城市，接受特定的人类成员的拜谒。硕鼠竭力扩大了自身的影响，不管是人类还是龙族，都忽略不了它们的存在，名字叫得嘴响。

所以，它们都不知道，寻上哪儿去了。

（七）

“所以，你就上我这儿来了？”老鬼眼瞅着蹲卧在面前的寻，手悄悄揉了揉还没痊愈的伤。

“我不知道留在那里做什么。”寻百般不愿，“好像我跟治水这事情没啥关系似的？明明还好多事情做，一眨眼功夫就成了交通灯了，我接受不来。”

老鬼摇摇头，这只猫不是一般的多愁善感，“那先坐下歇口气吧，我也不知道你想干嘛，你不如想清楚再行动，不要到处乱跑。”

寻无精打采地跟老鬼客套了两句，静静地在老鬼的地方找个僻静处蜷缩了身子，老老实实等着自己想通。

眼睛不去看，耳朵不去听，鼻子不去嗅，嘴巴压抑着呼吸，舌头也不乱动弹，寻竭尽全力营造内心的宁静，用一种等火柴融化冰川的耐心慢慢梳理着自己的死结。老鬼的牌位面前，香烟缭绕，祭品喷香，不知多少虔诚地怀念着祖先的男女来来往往，一顿又一顿喂饱了老鬼和他跟前的子孙。寻全都知道，但寻心里古井无波，只全神贯注着不解的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寻终于豁然开朗。它也发现，之前想不通，是因为自己使劲往想不通的方面去想；想得通，是因为自己缓了劲，问题终于像水面上的皮球，终于转过写着答案的那一面来。

自己本来只是带着老鬼的任务前去说服龙王，使得他再次聚齐全族治水。最后龙王答应了，那么任务已经完成了。而自己却并没有离开，依旧留在那里，这就并非自己的初衷，而是因时因事，自己的心绪被影响了，接下来所做的事情，很是无谓。

寻自己也觉得冤。

凭啥龙王答应要做的事情很重要，自己就懵懵懂懂地留在那里打下手？

凭啥事关硕鼠，自己就头脑发热奔赴前线？

凭啥能帮得上忙，自己就绞尽脑汁出谋划策，去触动人类改变对治水的态度的那一环？

归根到底，这些都跟自己留在那里的初衷毫无关系。自己做了这么多，完全对自己的希望没有帮助。不是说这些事不重要，也不是说这些事没有作用，关键是自己抱着某种希望，而做的是跟实现希望完全无关的事情，末了却觉得自己做了那么多，希望总该实现了吧？

不失望才怪！

“那你的初衷是什么？”老鬼认认真真听完寻诉说了事情的经过，问寻道。

“我只是想跟朋友们热闹热闹，”寻答道，“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老鬼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就因为这个？”

“是啊。”寻很无辜地说道。一只表情无辜的猫在老鬼面前眨着眼，蹲得很乖的样子……

谁能想到这样的一只猫所做的，令多少人类流离失所，奔走逃命，令社会的平衡一度被打破，令整个高层对治水的态度被扭转，就是因为它想跟朋友们热闹热闹？

老鬼眼睛在抽搐，脊背在抽筋。

“好在社稷民众的事情现在不是我在忙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死得久了也是一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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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我行我素自纵横

（一）

龙族的治水到了尾声。自打人类提出了治水的请求，麒麟凤凰便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对治水提任何的意见；既然人类无条件支持龙族的治水，甚至接受了龙族完全可以称之为敲诈的“援助申请”，世上众多的生灵，还有谁在这风口浪尖犯天下之大不韪，“自绝于苍生”？能够专心致志放手一搏的龙族很快圆满地将治水之功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句号。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类以及各族踩着土地生活的生灵，望着新河道里安安静静的流水，心终于又揣回了肚子里。

龙族再度以挽救世界的丰功伟绩，成为了人类的图腾，遍布大地的龙王庙雨后春笋似的冒了出来，络绎不绝的民众一日再三叩首，早晚一炉高香，激动得堪比失散多年的孤儿寻回了亲爹娘。

赞誉满天飞，久已惯于低调的龙族从未得到过如此高度的评价。从未应对过这种大场面的龙族族民明显有点儿心理准备不足，脑子一热，嗷嗷叫着家道中兴，重振霸主威风。

成王败寇，得失如何，龙王肚子里最为清楚。

“你们脑子进水了？”召集了全族打道回府，龙城集会厅中龙王没用半点语言技巧的重重一句话，敲在了众多龙族的脑壳上：“嫌命长的，给我到卧龙冈吹吹北风，看脑子还不清醒！”

卧龙冈是龙族禁锢获罪族民的囚牢，有来无回，有进无出，是族中闻风丧胆的不祥地。众多龙族默然不语。显然，龙王这句话不中听，好多族民吞不下去。

“你们以为，治个水就天下太平了？你们看着，看看把我们供在庙里的人类，会对我们恭维到几时！”龙王的咆哮，把族民飘飘然的神经吹个七零八落，然后飘落一地，“别忘了，我们一半的族民，永远地长眠在了水中！我们现在消耗的给养，一多半来自人类的‘紧急援助’！现在是我们最为脆弱的时候，必须得咬紧牙关撑过去！”

瞧着龙王横眉怒目的模样，族民们乖乖把一脑袋燥皮发狠的胡思乱想发成了冷汗。有的愤青正准备逮住机会大做文章，争取把龙族的宗主地位名正言顺地压到人类脑袋顶上，从此靠着人类的供养过奴隶主日子，被族长这一番镇压，肚里暗暗腹诽咒骂着守旧思想压抑进步思想的发扬光大。

众族民一散，龙王径直回到卧室，骨头架子散了似的往床上一倒，粗气喘个不停，脑门上的冷汗出个没完没了。好不容易治完了水却听到族内这些不知高低的吹嘘，他着实被吓得不轻。眼下族里人才凋零，没被累死的都筋疲力尽，包括自己在内。凭这状态，顶住外忧内患都嫌薄弱，还霸主威风？龙王真恨不得把这些个长了脑袋不长脑子的愣头青统统赶卧龙冈去自生自灭。传了无数代的龙城，龙王可不想它在自己手里完蛋。

“寻，你哪儿去了？”龙王一肚皮担惊受怕无人可诉，自然又想起了这次治水的大功臣。

（二）

寻可不是有求必应的大菩萨，郁闷不已的龙王无声的呐喊，寻根本就无从得知，再说了，就算知道，寻也未必搭理他。帮龙王的忙帮到自己郁闷而归，寻只怕巴不得找机会落井下石。

寻这些天在老鬼这儿过得很是惬意，心结都已解开，又复肆无忌惮地寻欢作乐。别忘了，寻的天赋之中，除了好奇，就是恶作剧，而同情心之类的优良品质，跟它没半点关系。

如果老鬼不是颇有点家底……

如果老鬼的子孙不是油滑惯了……

如果老鬼一家不是世代相传地擅长趋吉避凶……

这个祠堂说不定今天还是祠堂，明天就成了废墟了！

所以当东躲西藏的老鬼发觉自己的衣襟被拽住了时，第一个念头就是：逃！

撕拉一声，金碧辉煌的袍子跟老鬼彻底分道扬镳，老鬼也不回头，一边飞奔一边还自鸣得意：什么叫做忍辱偷生！什么叫做金蝉脱壳！瞧瞧！这就是本事！

老鬼心中得意未了，身后响起了有些迟疑的叫声：

“老祖宗，您上哪儿去？”

老鬼不由自主一回头，只见一个不知道多少代的孙子双手拎着那件裂成两半的袍子，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看着自己。

“亏大了！”老鬼一看不是猫，肚里心疼袍子，阴沉着脸瞪着这个不知所措的小家伙，喝骂道：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连我的袍子都扯坏了！要说不上来，仔细我剥了你的皮！”

“又不是我扯坏的，你老人家撒腿就跑……”这小家伙说着说着，在老鬼的凶狠眼神下越说越小声，“我赶不上啊。”

老鬼肚里一寻思，倒也是这理，气也就消了。“罢了！先把事情给我说清楚！”

“有客人找您。”小家伙怯生生地说，偷眼瞧着这近来喜怒无常的老祖宗。

“谁？猫吗？说我不在！”老鬼心里咯噔一下：刚才没跑远，现在麻烦了！

“不是不是……”小家伙说道，“是位先生。”

老鬼一颗心放了下来，习惯性地抖了抖衣服，发现身上没有袍子，只有一身素服，“怎么不早说！带路带路。”

待老鬼随着孙子穿堂入室，抬眼看时，来访的居然是刚刚毕力治水的龙王。

“老龙王！”老鬼大是宽慰，连忙上前，“近来可好？”

“托福托福，”龙王伸手扶住了老鬼，“没被累死。”

“治水不易！”老鬼发觉龙王的大手有些颤抖，不由得有些愧疚，深深行下礼去，“天下苍生，幸得援手！”

“龙族壮者三去其一，治水治得水安，我族却是难安！”龙王也不客气，坦然受了这人类老祖宗的大礼，“幸得贤君子孙相扶持，看样子倒还撑得下去。”

“看茶！”老鬼侧头吩咐孙子，孙子点头答应，转身走了出去。老鬼与龙王分宾主坐下，三言两语，就提到了寻。

“治水多得寻设法相助，才获全功！”龙王极力夸奖寻的本事，“贤君想必早已获悉？”

“它翻天覆地的本事？”老鬼想起来来就想哭，“还有别人比我更清楚吗？”

“我这番来，是想邀它到族中一叙……”

“太好了！快带它去吧！”老鬼闻言，不由自主地兴奋万分，着实把龙王吓了一大跳。

（三）

事情的演变，往往不是当事人能够把握的。尽管龙王如此希望见到寻，老鬼也如此希望寻跟着龙王离开，但他俩都未能如愿。

“老祖宗，那只猫不见了……”被老鬼叫出去找寻的子孙回来了，一脸的不可思议，“到处问过了，都说没见到，最后那个胆子最大、经常跟它在一起的，听过它前几天有说要走似的。”

“真的？”龙王和老鬼异口同声地叫道。一者失落，一者狂喜。

“小子不敢妄言。”那个子孙冷汗都要流下来了。龙王这种反应可以说是正常吗？这样一只花样百出、饭量惊人的怪猫，他居然想要带它回族里去！

“既然如此……”龙王呆了半晌，对老鬼拱了拱手，“也就不打扰了。”

几番客套，龙王坚持要走，老鬼也就不挽留。送走了龙王，老鬼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子孙正在热火朝天地庆祝着，好像当时治水完工，这些懒虫也没这么兴奋过。

“当然是庆祝这只猫终于走了！”子孙们很奇怪地看着自己的老祖宗，这样的事情很难理解吗？“这些天可把我们给折腾苦了！以前我们也是这样送瘟神的啊……”

“瘟神？被你们这么一说，好像也是这么回事。”老鬼点点头，“别疯得太晚！”说罢，要来一件新袍子穿上，呱哒呱哒踱着步子走开了。

来无遗泽，去无牵挂，寻觉得这样很好。要说如常人般功成名就的想法，寻已经做出了旁人几辈子也做不来的事情。再叨着这尾巴留恋不走，麻烦总会跟着找上门来，于是寻索性大肆胡为，断了这些俗缘。现在好了，一走了之，没人追赶，没人怀念，自己像一只脱离了樊笼的云雀飘洒在朝来暮去的云雾中，谁都能看到世上有只猫，谁却又都不知道这只猫姓甚名谁，何德何能。它越来越清楚什么属于自己，而什么不属于自己。自己需要去爱护的，未必是自己拥有的东西；而自己能够拥有的，倒未必能够去爱护。世事白云苍狗，哪里尽是强求得的？只索自在逍遥，无拘无束罢了。

寻不喝酒。它不是不能喝，在龙城中享尽珍馐百味时，它早就晓得食物的精良细致。到底觉得酒哪儿不好，它也说不上来，但就是不好。

“我想好好看看这些个日落日出的时候，喝了酒就看不明白了。”寻是这样跟偶然搭讪的一条饿狗说。至于自己说了以后，它是不是能够在饥饿难忍的状态下理解这种有得吃不吃的任性，这就轮不到自己管了。

从流飘荡，任意东西，饥餐野实，渴饮天露，天生百物自能果腹，寻终得敞开心胸，爱护自己稍纵即逝的自由了。它并不远离这个世界，它本就在世界上，走到哪里都是世界。但大大小小的漩涡汹涌暗哑，漩涡陷住的，总是一些无知无识的可怜虫，一欲遮了百智，无休无止地在得得失失中苦苦挣扎。它在旁凝视不语，只一笑而过。

（四）

这一天，太阳下山得比往常要早一些。天际流云淡淡，慵懒的紫色显得那样的寂寞。原来这片土地的刻度，已经被转到了温暖渐渐稀少的季节。

寻无所谓地四处逛荡，感知着它感兴趣的东西。自从它开口吃东西之后，身上有了些寒暑的感觉，也就明白了貌似天冷时穿蓑衣的迫切。想想自己还嘲笑过它，真有些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败类感。

这种天气最好躲在家里烤火吃饱睡大觉。寻想。不过实际上，这时候地上走的人们，多得像搬家的蚂蚁。人人神色急惶，面容憔悴，跟寻想的实在是有较大的距离。寻发现了这一点，但也不意外。自己跟人类，从来就是没有共同语言的，他们发生的事情，从来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不在一个生活圈子里，就永远都不会有相同的感触，更别提自己这种活得不耐烦的闯祸头子。

寻就这样在无数摆动的腿下悠闲漫步，虽然没人踩到它，但也没人注意它。有人的地方有猫很正常，又不是有老虎，脚下多了只无害的猫，人们还是能够接受的。只是，寻对这种状况有些不满，很不满。它伸展尾巴，往一只最大的脚上一绊。

这个头奇大的倒霉鬼只觉得自己迈出去的前脚脚脖子好像被谁一挡，不由得失去平衡，往前一倒，撞到了前头的行人。前面的人没提防背后，也跟着往前倒，连带着压倒了一大片。寻得意地抬头挺胸甩着尾巴路过这一堆大眼瞪小眼的人山人海，扬长而去。地上这群人一时半会起不来，想起来被别人压住，吵吵嚷嚷了老半天，总算找到关键，一个个起身狼狈地拍打着自个儿的灰尘。众人略事追究，轻易就把大块头这罪魁祸首揪了出来。他被围在人群当中，辩解得嘴皮子都破了，心里郁闷得无以复加。群情激愤之下，他的块头丝毫没能起到以往的威慑作用，而且更糟糕的是，他只有摔倒的证据，没有绊倒的证据。

“我给绊倒的！我这条腿！我……”大块头情急之下，举起刚才那条前腿，声嘶力竭地强调，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没站稳，轰隆一声又摔地上起不来，激起了一大片烟尘。围着的众人皱着眉头掩住口鼻，一致认定这大块头缺心眼，没心思再追究下去，骂骂咧咧地都走了。大块头老半天才爬起来唉声叹气地离开。这回摔得结实，可不比刚才前头有人垫着。鼻青脸肿的模样他自己看不见，寻可在旁边笑了个够。

方才众人斥骂的时候，也夹着不少苦水往外倒。前些天哄闹着要来洪水，这群老实巴交的老百姓实心眼，把大件的东西甚至房子都卖了，折来细软紧紧带在身边，随大流逃亡流窜。奔波了好多天，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后来当局声明水利已经修好，还提供了大量图片数据以供确认，众人才放下心来，打算回家。可是提到回乡，人人都苦着一张脸。走的时候卖得了的卖，卖不了的也不要了，带在身上的细软财物一路已经折腾去了七七八八，怎么回家？这群人只好一路凑合着忍饥挨饿，节衣缩食看能不能挨到家乡去。在寒风凛冽的冬天，这样的决定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一路不断有人冻病饿病，但众人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这世道，老百姓一个不如意就被连根拔起，死活全看运气。寻笑过后想想，摇了摇头。

这可不关我的事。

（五）

寻有别于其它的猫，它从来器械不能伤，水火不能侵，更兼肆意穿越，来去自如，几乎不知道威胁为何物。正因为如此，它一向喜欢独来独往，不得已跟谁同行的话，只会浑身不自在。也正因为如此，它十分不理解一些人类，为啥事啥事死也不回头。

就它看来，回乡这一行为就十分费解。

它不是不知道“客死异乡”“远走他乡”“离乡背井”这些煽情到十足的敏感字眼，只不过剔除了其中种种十分夸张的渲染和歪曲后，它愣是咀嚼不出丝毫原味来。

到底家乡和他乡，真的有那么大的不同吗?离乡多年的游子，假使终其一生，不得还乡，又如何？水自东流，风自北吹，人照旧深一步浅一步走着人生路。就算少喝一杯家乡水，心里有多少不痛快纯属私人问题，扯不到是非曲直的问题上。更何况，要是一个人十年八年还融不入环境，那就不是环境问题，该算是个人问题了。

要当真离不开故乡，又为何要离开？既然离开了，又为何要舍不得？这种扭扭捏捏的心态，除了天生喜欢自找不痛快，寻实在想不出更恰当的理由了。

寻虽然是这么想，但是这种恋乡情结的人多得很，多得你不恋乡的话，似乎显得自己有点儿不正常。而且此刻路上正有一群又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走过，无一例外是准备回乡去的。最令寻郁闷的，是这些乡党一路骂骂咧咧，都在数落着不愿还乡的人。骂辞花样更新百变，寻听得津津有味，这一群听厌了就换那一群，反正路上有的是还乡团。从他们口中说来，似乎人类所有的劣根性和退化现象，都集中在不愿还乡的人身上。寻有一次听得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回去的都是好人？”

寻这个问题显然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这个满嘴脏话和满脑袋浆糊的家伙在看到这只貌不惊人的猫开口说话的时候，脑子蓦然短路，接下来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和做什么。寻看着他大叫大嚷发狂乱跑的模样，只有自认倒霉。

“我真傻。我怎么会问他的？”寻使劲敲自己脑袋，“我早该知道他答不上来。”

还乡的意念有如一股磁力，这些被环境和遭遇狠狠甩得远远的人，正陆续地消耗着自己的生命和机遇，一步步试图返回到曾有的轨道。要是他们了解自己的徒劳，还不知道会发呆成什么样。他们早该明白，既然人都不在原地了，家乡还有什么轨道可以遵循？人不是回力镖，不一定非要回到手里才有动力；人是蒲公英，只有扎了根才有长高长大的机会。可以扎根的地方，哪里不是自己后代的家乡？

只是这个简单的道理，在很多人心里被当成了萌生的罪恶感。克制不了这种念头而造成的恐慌，只有最直接的法子来解决，就是回去。让梦继续迷离，但脚步却在往回走。来来回回的脚步，磨去了他们相当多的雄心壮志。

寻承认自己也有过回乡的念头，但绝不是非要不可的玩意儿。一个苹果吃了，觉得味道不错，就再吃一个苹果。但是如果没有苹果了，吃别的也无不可。

“反正每一天都是新的。”寻这样想。

（六）

回乡不回乡，很快也变成了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冰天雪地的严冬，迫使人们将首要矛盾从“回乡去”改为“活下去”。这无数的“流氓”，或者更恰当一点应该称之为“盲流”之中，并没有多少人具备野外恶劣环境中求生的经验。没点经验，应对起复杂变化中的环境，只有求老天开眼，自己命不该绝。

寻静静地站在雪地里。它知道冷，但不怕冷，飘落的雪花不时挂在它身侧的毛上，又跌落。它只一动不动，倾听着身旁女子凄婉欲绝的哭声。

酷寒难御，家人罹难，这在寻看来，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治病救人不是寻的长处，所以尽管袖手旁观，寻也未曾感到什么愧疚。只是女子这阵哭声，却令寻品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寻本来只想听一听，这阵哭声，到底在她心里多深的地方响出来的。一听之下呆在了那儿，忘乎所以，哭声钻入耳内，不断拨动某一根连寻自己也未曾觉察的长弦。

言为心声，哭泣便是无言之言。哭的是什么，旁人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但其哭也，发自内心，无可假借，无可伪饰。从可信度来说，眼泪流下与挤出个老少咸宜的笑容，不可同日而语。只不过对哭声的感受实在是因人而异，有的觉得吵得耳朵发聋，有的心酸欲绝，有的满脑子八卦窥私，这以上三种，寻都不是。

哭声所诉，是寻从未感受过的痛苦。辛酸如涩，凄神寒骨，缠绵悱恻，寻如醉如痴，浑若忘了身在何方，梦在何方，只茫茫然跟着哭声飘荡。

哭声里，寻听出了家人惨死的痛苦，听出了阴阳永隔的悲痛欲绝，听出了无依无靠的惶恐，更听出了情深意重的难舍，还有许许多多寻不能领会的曲衷。寻从未想过，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可以如此深邃，能容得下复杂得如此动人心魄的情感。假如从欣赏的角度来看，其精微之处，足以令听者思之不尽，回味无穷。只是寻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子去看待人家死了亲人的哭声，多少有些没心没肺。女人不是寻这样子天不盖地不载无法无天的猫，需要呵护，需要怜惜，她才能具备应有的光彩。赖以寄托的一切都逝去，她又如何承受天塌下来的重荷？寻只顾呆呆地听着，不防这女子恸哭无已之中，一头猛地撞上覆着冰雪的石头，立时香消玉殒。哭声戛然而止时，寻才惊醒过来。看着女子倒在血泊中，寻向来不知道同情和怜悯的心里，偶而有了一瞬间的苦涩味道。

天可怜见，寻方才在倾听女子哭泣的时候，也有过相助的念头，寻思着待会儿将她一砖头拍晕，带到人烟茂密的地方，这就有救了。人得以活下去的话，哪还惦记着死？不料自己还没决心下手，女子已经抢先了一步。

默默离开的寻，在风雪中长长叹了口气。人类就是人类，就它而言，毕竟有太多的不明白。

（七）

就跟战场上到处有啄食尸体的秃鹫黑鸦一样，难民过处，到处都有趁着混乱发财的家伙。他们想方设法榨尽这些孤苦无依的难民最后一丝财富，根本不怕有谁会在这种自顾不暇的时候出来谴责或是惩罚他们。因为在他们心目中，世界上只有人类。

寻看着这类灭绝人性的行为，耳边不知为何又飘动着那凄婉的哭声。越是看得多，寻越是咬牙切齿，终于看不过眼收拾了几个为富不仁的王八蛋。寻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做，它发现，自己莫名的对人类产生了多一丝亲切感。尽管良莠不齐，尽管不堪扶持，尽管道不同不相为谋，人类实际上不算太糟糕。他们有着丰富的感情，其他种族难以企及。就是人类的感情令寻反复咂摸，意犹未尽。

人类不是所有人都在第一线对抗着严酷的自然灾害和种族斗争，也有很多人探索着生命的意义，生活的乐趣。他们有着和煦如春日的温情，有着难以言状的醉人笑容，告诉别人活在世上有多美。擅长文字的，便写出文章与诗篇，擅长音律的，便编出乐曲与歌谣，擅长丹青的，便绘出画卷与图案……这些作品假若送上战场，自然是屁用没有，就算端上饭桌，也不见得填饱肚子。但人活着又不是为了打仗，刀光剑影的生活并不适合大多数人，人生中有了艺术，才有一个广袤的空间拓展自己的思路，寄托自己的情感。

寻迷恋了一阵子艺术，很快就浅尝即止了。不懂得的东西太多，寻打算把这些留着放在以后慢慢领会。就这阵子，人类颇花了些力气解决了难民的问题，重新站住了阵脚。其实难民问题的解决也很简单，之所以一直没解决，不外乎一帮借着受灾伸手要钱的还没打发。人类派出个会做事的，手头不缺钱，弄了点儿小恩小惠把难民集中在一块儿，分类分批送回原籍，就由得他们自生自灭了，落叶归根，自有家乡人伺候。

看着难民们欢天喜地接受安排，寻揉了揉眼睛，确认没有看错后，不由得对人类刮目相看。对付不熟手的东西，看起来窘态百出，笑得掉大牙，对付熟手的东西，却简直是十拿九稳，易如反掌。难民泼水难收，他们能靠着一句“还乡”重收覆水；难民意见不一，他们能靠一句“重建家乡”让他们心甘情愿回去辛苦劳作。寻虽然看得透筋节关键，却也不得不感叹，人类就是人类。只有人类，才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人类，才能够营造出凝聚力和上进心。寻自认搞搞小动作可以，真正能发能收的，还是只有人类。

众多难民很快各自上路。他们临时的集合地一片空荡荡，冰冷的感觉很快又在这里凝聚。寻走在这片空旷的大地上，目光如清泉，凝视着离去的痕迹。这些难民会在这里，是因为寻的伎俩；之所以会离开这里，是靠着人类的能耐。

人类的主人，始终都是人类自己。寻感慨着，转身踏上自己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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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天翻地覆尽无常

（一）

龙族负责通讯部门的族民龙腾近来实在是忙坏了。青龙长老那天阴着脸递来一堆信函，要限时送到每一位信函上署名的龙族友人处。平常的消息龙族总是一个群发电子邮件搞定，这些信函上有龙族的特殊标志，信里的内容不必说肯定是非常重要的。这可让懒惯了的通讯部门着了火似的，闹腾得晕头转向。龙族声名显赫，朋友三山五岳，多不胜数，龙腾费尽了力气，终在长老指定的时间内把信函落实了个七七八八，只对着最后一封信函发愁。那封信上的署名，赫然是寻。

“兹事体大，不得轻慢！”青龙长老不等这位可怜的同族结结巴巴说完，勃然大怒：“误了期限，我把你送卧龙冈！”龙族俗语有言，生不入卧龙冈，死不下枉死狱。龙腾闻言一身冷汗，呐呐不敢再言，拜别余怒未息的长老，踉踉跄跄奔出了集会厅，差点儿一跤摔倒，惹了不少同族笑话。

“没点风度！”他们批评道。

“我不要风度！我不要去卧龙冈啊！”龙腾想哭，“谁能帮我想个办法？”

听到“卧龙冈”，群龙瞬息之间散个干干净净，龙腾目瞪口呆愣在广场正中，活像座悲剧题材的冰雕。

在某一酒店的厨房里，寻舒舒服服打了个饱嗝。近来它虽然潜心于艺术，嘴巴和肚子可没闲着。艺术上的专注有了收获，更是非犒劳犒劳自己不可。这么些天以来，精神需要和物质需要都充分得到满足，心里别提有多惬意了。至于来源，一般都是来自于人类的友情赠送。没人看管的，寻一般都不会客气。尤其是香喷喷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如果有人摆着不吃，寻更加不会客气。面对美味，寻的速度跟它的武器是一致的——暴力，寻只信赖闪电。

厨房里再干净，也不会缺少某些小动物。一只小老鼠探头探脑地从天花板里钻了出来，慌慌张张地在狭小的厨房里耸了耸鼻子，转身朝一个箩筐奔了过去。寻瞧着有趣，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看看它怎么办。

很快，小老鼠爬上了箩筐，扑哧一声跃了下去。一番窸窸窣窣的骚动之后，它叼着一个装满精粮的袋子又爬了出来。三两个腾跃，它已经回到了原先的入口，使劲把偷来的东西往里拽。寻恶作剧的本性发作，轻轻拉扯住了袋子，琢磨着那小老鼠使出了浑身力气，把爪子一松。

袋子噗哧一声飞快地冲进了入口，紧接着里面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寻穿越了进去，只见那只小老鼠被埋在粮食堆里扑腾，显然还没弄清楚状况。寻暗暗好笑，拣了个角落躲了起来。那小老鼠爬出来叼起个大块的白薯，呼哧呼哧往回走，一路坑坑洼洼地，留下了不少杂碎残渣。寻一路跟了去，一直进到一个老鼠窝里。

猫进了老鼠窝，跟洪水涌进了城市没什么两样。整窝几十只老鼠轰地炸了窝，跟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转得寻头晕。寻气愤地发出了一声尖叫，所有的老鼠闻声都停了下来，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寻于是从容地把这老鼠窝检查了一番，确认实在没有什么像话的东西，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等寻离去了良久，这窝老鼠如梦初醒，作鸟兽散，死也不敢再住这窝里了。

寻其实连一只老鼠也没有伤害，但它留下的影响，比起残杀大半老鼠更加严重。这一窝老鼠都成了恐慌的传播者，这阵恐慌经过像模像样的口口相传，满城的老鼠都惊恐地关注着这只能够在老鼠窝里自由进出的猫，等待着某种命运的到来。

对此，寻一无所知。

(二)

这一天，寻准备进餐的时候，面前来了一条龙，赫然是重任在身的龙腾。被“卧龙冈”恐吓得神经高度过敏的龙腾，在终于找到了寻的那一刻，不假思索地猛扑了上去。寻看见龙腾的架势和眼神，还以为这条龙饿昏头了来抢食，它也不假思索地一道闪电劈过去，结结实实落在龙腾的身上。一阵眩光闪过，龙腾扑通一声跌落在地，浑身酥脆金黄，活像一尾炸得入味的凤尾虾。

“信……”它伸直了的手抖抖战战地捏着那封信函，努力递到寻的面前，就手一松，晕了过去。

终于不用去卧龙冈了……这是龙腾晕过去之前的唯一意念。躲开了卧龙冈的恐惧，五雷轰顶的重击在龙腾心理上，就像轻风抚柳一般温柔。当然，纯粹是心理上，这伤势没个十天半月绝对下不了床。

寻狐疑地从龙腾前爪里叼走了信。它将信放在地上，爪子朝信函正中的印章一按，信函便缓缓展开，水雾飘起，眼前显出几行字迹丰腴厚重、言辞却不甚讲究的隶书：

“敝族族长不幸仙逝。请足下屈尊一行，龙城上下，竭诚以待。老朽青龙再拜顿首。”

“什么？！老龙王死了？”寻跳了起来，一把扯住龙腾的长须使劲摇晃：“快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可怜龙腾无知无觉，哪里还答得出来。这几天来，它疯狂地搜索寻的踪迹。好不容易听说这个城市的老鼠有异状，它不顾一切狂奔而来。靠着龙族特有的身份，它渐渐掌握了寻的位置，直到终于找到寻，它早已精疲力竭而不自知，何况又挨了寻一道闪电，没即刻死于非命已经算是运气贼好了。

寻自知白费力气，松了手挠挠脑袋，叼起信函一纵身，几个闪动已经来到了这座城市的“交点”。

城市不但是人类亲手建设出来的聚居地，同时也栖息着众多生灵。虽然双方交错着生活，但绝大多数的人类、生灵终其一生不会有任何接触。为了解决一些躲不开的矛盾，有极少数的双方代表，会驻扎在这个“交点”，处理相关事务。

“喂，东南五里，有条伤龙，去收拾一下。”寻一拍柜台，颐指气使地交代管事的生灵。事关龙族，管事的生灵吓了一跳，马上联系了手下去探察解决。它回头想详细问问寻，寻早就溜得踪迹全无了。

此日龙城一片缟素。龙族族民肃容禁言，默默为来宾一一披上雪白的薄纱，延入会场观礼。会场正中台上，悬浮着一个硕大的水球，龙王的遗体在水球中身躯盘起，鳞甲锃亮，栩栩如生，威严莫犯。

众多宾客络绎进场，向龙王遗体再三致意敬礼。受过龙族恩惠的，甚至泪泣连连，痛哭不止。寻也身披一条薄纱进了会场。它嫌薄纱在地上拖拖拉拉，顺手打了个蝴蝶结。看着台上僵硬的龙王遗体，寻心里莫名感到一种不安。

（三）

其实寻心里本来就有不少疑问。龙王的死，死得突然，而且偏偏是在龙族最为风光的治水之后，很有点抱憾不足之感；龙族邀天下英豪参加葬礼，更是莫名其妙。龙族作为生灵之首，向来排外，直至治水前，也只与部分强盛的外族保持极其稀少的往来。各族生灵能得龙族垂询的少之又少，那已经意味着一种殊荣。像寻这种跟龙王极其密切的关系，外族的生灵从未有过这样的奢望。龙族的重大要事从来秘而不宣，根本不允许外人参与，什么时候龙族能有这样的心胸，连族长的葬礼都邀请那么多怪模怪样的朋友来参加了？

反正这些问题，很快就能得到解答。寻注意着暂代族长的青龙长老，一言不发。

从来低调的青龙长老主持着葬礼，倒也井井有条，接待来宾举止大方，言语得体，不少来宾暗暗佩服之余，又揣测着龙族此举的目的。除了少数龙王的挚友，本身有着超然于众宾的身份之外，其它生灵，大多只是与龙族有着一面半面之缘，谈不上深交，更无所谓地位，寻认识的硕鼠梦言，也在来宾之列。

这种级别的大场面，叫我们来干什么？它们暗暗想着。

渐渐挨到典礼结束，青龙长老指挥族人将龙王遗体收殓后，彬彬有礼地邀请众来宾到偏厅备好的宴席入座。

龙族的宴席珍馐百味，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不胜数，烹调的奇思妙想就更不消说了。就算是在龙城胡吃海塞了多次的寻，认不得的菜肴也举目皆是。众来宾眼睛一个比一个瞪得更大，眼神与其说是惊奇，倒不如说是敬畏。且不说龙族在生灵之中的威名赫赫，单单眼前就摆着自己无法做出来的东西，这不能不使它们心怀忐忑。

自己够得上参加这种宴会的身份吗？它们一边心里这样子拼命地给自己施压，一边战战兢兢地品尝着菜肴。在它们眼中，只有主席上围着青龙长老称兄道弟，神色自若的那几位才够格。他们德高望重，实力雄厚，也只有他们才有跟龙族长老平起平坐的资格。只不过……

那只猫!那只一点都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的猫是谁？它起码把那席酒菜扫了一半！

大大小小的疑问在嘴巴只用来吃东西的众宾肚子里头揣着，每吃一口它们的心都不争气地活蹦乱跳，声音大得几乎听得见。

酒过半酣，青龙长老欠身离席，大肆吹嘘一番众宾的情深意重、龙族的慷慨好客等等毫无营养的场面话之后，话锋一转，切入了众宾客早就竖起耳朵等着的戏肉：

“族长崩殂，我龙族上下，哀痛莫名。族长虽去，恒心不改，壮志犹存，我龙族必执族长治水平险之心志发扬光大。力有不逮之处，愿得诸位高义以援！”

说罢，青龙长老挥动双手，施展法术。一阵香风拂过，众来宾收到的信函上，隐隐浮现出龙族所索求的支援项目。言简意赅，一目了然。众宾客面面相觑，心里不约而同冒出一句话：

“原来是拉赞助。”

（四）

以龙族之人才济济、财大气粗，需要靠着族长的葬礼拉赞助？

众生灵醒悟过来之后，心里的念头百转千转，最终将苗头定位在“试探”上。

这一定是龙族在试探我们的态度！试探我们在龙族族长死后，对待龙族的态度！

要是不答应……

很多想象力比较好的脑袋里，浮现出打击压制、*、甚至围点打援抄家灭族的悲壮场景。

以本族的地位，继续臣服龙族又如何？山不转水转哪！

有些脑子灵便扯得远了，还想到这样一点：我要是拒绝，在这儿同一桌吃香喝辣的，不定就是屠夫之一；要是哪个傻不拉叽的拒绝，或许龙族邀去抄家的就由我的份！

众生灵之所以会这样想，有一个首要的前提。那就是龙族的强大一如既往，毋庸置疑！

看这排场！看这人气！看这桌上摆的珍禽异兽！看这长老谈笑风生、泰然自若的气度胸怀！

众生灵扪心自问，没有一个做得来的。

不少生灵乖乖在请帖信函上落款答复，接受了龙族长老一份令它们受宠若惊的诚挚谢意，然后晕头转向地谢别离去。在它们心中，今后并没有太大的不同。自己的“支援”，龙族同样会答以“馈赠”，不吃亏的前提下，还能得到龙族的声援庇护，这样的好事哪儿找去？

偌大的宴席渐渐稀落，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主位席上的一行数位生灵。大家与龙族向来情深面熟，场面生客既已离去，说话也不客套，三言两语直入主题。

“青龙老弟！”块头最大、模样最是威猛的一位客人率先开了口，“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山君兄，诸位兄长，要你们逍遥快活之中赶来镇住这场子，兄弟我先谢过了。”青龙长老起身，向在席的客人欠身行礼。几位客人慌了手脚，连忙起身答礼。寻坐在椅子上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一脸的不明所以。它不知道，这些威震一方的生灵，都是龙族的知己好友，无数年来扶持与共，撑过了不少难关，早已是同气连枝。老青龙向来对他们推心置腹，请帖中却未道明衷曲。来到这里他们自然知道该干什么，但肚里的疑惑却越搅和越深。

“君上仙逝，我等来迟，容后告罪。但青龙老弟，要慑服这些个无能之辈，用得着这样的排场么？”一位身长秀颀、双目湛然有神的客人瞧着狼藉一片的空席，“这规格的酒席，招待这些家伙？真糟蹋了。”

“是啊是啊！”寻是最不忿的一个，“我在龙城呆了那么久，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这位是？”这些客人早看这只猫不顺眼了，猫本来出身就不入珍异之列，寻自己吃东西的时候，举止仪态又不讲究，跟在座这些位高威重的猛人同列，怎么看怎么不像话。

青龙长老朗声一笑，“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寻，君上逝前，寻君同君上相与得最是相厚。治水之时，龙族得寻君的大力相助，治水得以成功，多半是寻君之恩庇。”

“闻名不如见面，失礼了！”龙族诸友闻言，肃容与寻相见。寻为治水立下的汗马功劳，他们早从龙王口中有所耳闻。

寻除了吃东西之外，谦虚几句还是懂得的。大家客气结识了一番，同将目光望向青龙长老：

“青龙老弟，君上有何遗命，还请示下。”

（五）

青龙长老闻言，猛然间趴在桌上嚎啕大哭，泪如涌泉。同席之间无不大惊失色，山君快步上前，好生扶住了青龙长老，首席的客人们都出言相慰，寻也给青龙长老叼来了毛巾。

青龙长老好不容易收住了泪，一一称谢，哽咽道：

“君上去得突然，青龙不才，年齿忝为龙族之首，所以暂代我族之长。诸位，我等相交有年，相知深切。我龙族源远流长，盘根错节，青龙哪里做得了这龙族之长？若是选不出才能服众的族长，龙族难免毁在我的手上！还望诸位相助相助……”他一面说，一面屈膝拜了下去。

众人慌忙又七手八脚扶起了青龙长老，细细询问原委。青龙长老一一具答，甚是有条有理。原来龙王的去世，早在数日之前。自从龙族治水功成，名声震动天下，风头一时无双，无数生灵争相奉承，冷落了人类。人类忙于收拾灾后的残局，腾不出手，也只能由得龙族逞尽了英雄。可当人类慢慢稳住了阵脚，一板一眼造势抢起了先机，几千年惯了低斟浅唱的龙族，哪里是他们对手？先见供养渐渐稀少，在各地的作为又越来越展不开手脚，龙王治水早已治得精疲力竭，这下子心气郁结，随即一病不起。

龙王病势来得凶猛，众族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无力回天。最令龙族上下无从措手的是，龙族族人疏懒清谈成性，向来大事都由龙王慎独裁定，他人乐得无事一身轻。这下龙王一去，又没留下什么遗命指示，根本就没有哪条龙知道龙族接下来怎么办。八大长老连夜商讨，也就讨论出设宴慑服、邀众求助这么一点小主意。可怜青龙长老年齿最高，一应事务责无旁贷，只好硬着头皮顶了下来。接连不断的事务繁重琐屑，幸得他年老多识，倒也没出什么差错。但日夜担心，精神疲倦，心理已经接近了崩溃。方才宾客团坐，死撑着脸面，如今只面对知己好友，不由得一腔苦情直倒了出来。

听着青龙长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吐苦水，众人不由得皱着眉头叹气，连连摇头。龙王高才，无所不能，将龙族治理得蒸蒸日上，这是有目共睹的。但死后连个够格继承的族人都没有，这可从何说起？

在座的都是一方灵长，闻说这般遭遇，不由得凛然有惧，心中暗自打算着，如何安排这个接手继承的问题。放手培养吧，怕养虎为患，继承人要是坐大了不好处理；不培养吧，自己万年之后，不知道一族存亡，交付何人，老天收拾残局，可从来不放过这种机会的。

“人类那一套就不错。”寻听了半天，不耐烦地插嘴：“搞俩派别去争，谁对听谁的。”

“人类是怎么做的？”青龙长老仿佛黑暗中迎来了曙光，激动得眼睛贼亮：“望寻君赐教赐教！”

看见周围十几只耳朵竖了起来，寻叹了口气，把人类一些比较成功的执政做法一一介绍，听得这些生灵老大连连点头。

“恕不相陪了！”听得略略心里有数的青龙长老一刻也不耽误，交代了侍儿接待伺候，一溜烟跑个没影。这些个龙族的挚友眼见龙族复兴有望，心头一松，各随了侍儿前去歇息。

寻歇息到半夜，突然有点儿肚子饿，翻身起来闻闻嗅嗅，想找些东西下肚。刚刚走过正厅，背后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朝它肩膀上一拍，吓得寻浑身汗毛倒竖。它蓦地转身一望，身后却什么也没有。

（六）

寻心下一寒，忽而记起龙王曾经说过，龙族死后常常会变成奇形怪状的东西。在龙族自己称作变化不假，在人类这样的情况往往叫做尸变。一想到这点，刹那间寻背上冷汗直冒，嘴脸抽搐拉成了三角形。它不由得深深把脸埋在两只前爪下头，什么也不敢看。

就在它不住发抖的时候，上方两处分别传来了熟悉的笑声，一个苍老而雄浑，一个嘹亮而明朗。

“老鬼？”寻只觉得浑身一松，“还有一个是……”

“小猫，你的胆子就这么大？哈哈哈！”这声音腔调，除了龙王还有谁？

“老龙王！你没死？”寻大喜过望，抖擞着身子人立起来，向声音传来之处望去。

只见眼前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像，依稀是龙王棱角分明的脸庞身躯，但越是往下越不清楚。寻的欣喜愕然变了惊疑。

“老龙王你这是……？”寻壮着胆子走上前，伸出前爪碰了碰，只觉得跟碰到空气没什么两样。寻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看眼前的龙王，不知所措。龙王还是跟往常一样的俊逸洒脱，老鬼也是笑眯眯地，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寻猛然觉得，龙王和老鬼之间，好像多了一点相似之处。

“小猫，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到你的寝室去。”龙王说罢，径自飘然而去，老鬼也尾随其后。寻赶紧跟上，最后一个进了房间，把房门紧紧关上。

“龙王爷，你变成跟老鬼一样了？”寻看着两个老家伙笑眯眯地坐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都不知道会有这么幸运的事情，”龙王略一颔首，“死了还是这副模样，没变成那些古古怪怪的东西。”

“小猫，其实我也收到了龙族的请帖，”老鬼接了下去，“我来得早，只不过一直没有现身。你知道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寻被两个老家伙搞得晕头转向，思路一片混乱。

“他一来到这里，就遇到了我。当时他的结巴样子，可不见得比你高明。”龙王得意地看着老鬼，二郎腿一抖一抖。

“少来！谁见了你这副模样不吓一跳？”老鬼很不爽地骂了龙王一句，“没点风度！”

“您老人家知道龙族请您来的意思？”寻也很不爽，“我可一直蒙在鼓里。”

“我本来也不知道，不过见了龙王就知道了。”老鬼捋着胡子，“他现在这模样，是死了化成的幽魂，就跟我的样子是一个道理。龙族几千年来就靠着龙王一个撑着，别的全都是吃闲饭的。他一死龙族还不乱套？我本来想帮着出点儿主意，但……”

“我们这帮老家伙老扶着这些小家伙走路，他们哪里有前途？让他们自己走走，跌跌撞撞，这才有意思。”龙王接过了话头，“本来还有点怕他们不上路，没想到我一咽气他们就忙开了，倒还像模像样的，比我刚掌管龙族的时候强多了。所以老鬼要帮忙我赶紧拦着，让他们自个儿琢磨去。”

寻望着这两个患难与共的老朋友，心里一阵激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们闯过了风风雨雨，一辈子做出了无数大事，却始终不得安宁。直到今天，他们终于宽心放下了一切，这对他们无疑是幸事，对离开了他们的世界呢？

恐怕也不是坏事。

（七）

新的一天，旭日东升，照得湖底的龙城一片通明。龙族众友眼见龙族无恙，便纷纷告辞。青龙长老挽留不住，亲自送出城外数里，众友再三表示，若龙城有变，必鼎力相助，青龙长老一一称谢，挥泪而别。

大家都心知肚明，虽然龙族看来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实际上，一切都在变，都在慢慢挣脱控制。这里头，尤其感慨的是寻。

谁都不知道，大家白天为之哭得死去活来的老龙王，夜里由寻陪着跟老鬼聊了一晚上。两个老棒槌唠唠叨叨，翻来覆去尽炒着些陈年烂谷子事情，寻听得不厌其烦，但也知道了不少鲜为人知的秘闻。二老谈着谈着，忽而谈到了龙王今后的去向。

“龙君，你要随我逍遥快活，无拘无束呢，还是回卧龙冈？”老鬼身子往前探，瞧着龙王问道。

外人只知卧龙冈是龙族囚禁罪民之所，不知底细。其实，卧龙冈乃是龙族诸代先祖英灵安息之处。此地肃穆庄严，正气隐隐，奸邪之辈被囚于此，只觉处处格格不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又逃不掉，结果在外经过的只听得惨叫哀嚎不绝于耳，以至龙族中谈卧龙冈而色变。实际上，如果邪心不生，进了卧龙冈也没甚不妥。

龙王闻言，不禁低下头去，细细思量。寻与老鬼望着龙王，一言不发。不管龙王作出什么决定，都是他自己的抉择，旁人勉强不来。若是游逸在外，便再无与祖先后代团聚之日；若是回归卧龙冈，便只能守在里头，尘世中再无龙王这一号人物了。良久，龙王抬头对着老鬼跟寻，眼光复杂，显然心中难以取舍。

“老龙王，你这一生，可有遗憾之事？”寻斟酌再三，终于开口。龙王一声轻叹，微微点头。寻也不再开口。大家都是聪明人，点到即止，不需赘言。

老鬼在旁闻言一震，暗自嗟呀不已。结交数千年，龙王心下之事，老鬼自是明白。龙王生来豪爽，性格倜傥不群，一生重情重义，最厌恶的便是繁文缛节。只是率族为王数千载，重任在身，只好无可奈何撑着门面，与众多生灵打交道，心中早已是吃尽了苦头。他若是重归卧龙冈，岂不是又得到列祖列宗面前继续扮孝子贤孙？

“我一生遗恨，唯有为王身不由己，不得舒心畅怀，”果然龙王一开口，正与老鬼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喜不可歌，怒不可作，悲不可泣，倦不可叹，这般活着有什么滋味？如今难得死了，正可放下一切，由得世间沧桑去，难道又踏入旋涡中去不成？贤兄，今后怕是要常来叨扰了！”

老鬼哈哈大笑，正是心满意足。他飘然上前，与龙王携手而去，也不跟寻告别。寻目送着这两位操心了一辈子还不止的高人离去，它知道，不单龙王不会回龙城，老鬼也不见得会再回他那鬼屋了。顶风的帅字旗既已经脱手而去，不趁机开溜，难道嫌它不够重？

寻一边想着，一边走出了湖底的龙城。闲来无事，岸边独行，阵阵朔风卷地而来，寻自觉身上有些轻飘飘的，仿佛正要随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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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繁华尽没风波里

（一）

午后，挂在叶子尖上的露珠早已干在风里，树荫的下头看似空空，在寻的眼里，却分明簇拥着密密麻麻的小小生灵。有些来得迟占不住位子，只好追逐着风里摆动的影子，来来回回躲避阳光的荼毒，于是很自然的发生了碰撞。当然，也很自然地发生了争吵。这种银铃般的悦耳争吵，偶然听一回滋味独特，听多了也不太受用。

“你们能不能安静些儿？”寻作为小个子里面的大块头，独霸着一大块雷打不动的阴凉，兀自扇着耳朵发牢骚，“老子的午觉……”

生灵们停下争吵，扭过头齐刷刷看了它一眼。寻没被阳光晒出汗，倒被生灵们看得渗出汗来。那么多的小生灵众目睽睽之下，寻的自在心情立马消失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的尴尬，尴尬得无地自容。它识相地侧了侧身子，给小生灵们让出一点点空间去腾挪。小生灵们立刻像潮水般涌了进来，沿着阳光与阴影的界限叠起了罗汉，不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块刀子切过的奶酪模样，安安静静地享受着这点太平。

寻看着有趣，伸出爪子碰了碰一个叠在中间的小生灵的腰背。这只有着彩色翅膀的生灵吓了一跳，一个没稳住，往前一摔，它头顶上大群大群的生灵轰一声，全跟着在地上跌得灰头土脸。待它们爬起身往后看时，哪里还有寻的踪影。

“还好跑得快！”寻躲着看身后没有小生灵追上来，松了口气。原本依着它的本事，根本不需要畏惧这群豆丁，但理亏了就是理亏了，有些人能撑着脸皮装模作样，寻自认没这种心理素质。它只是想不通，连睡个午觉都挡着人家乘凉？这个城市哪来这么多的小生灵？

原本这些小生灵只是栖息在一户户人家的花木草丛中，偶尔出来嬉戏玩耍。常人看不见，它们也不声张，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年又一年。不知道为什么，今年这些小生灵，蚕蛾下蛋似的一个劲往外冒，这儿一大片那儿一大片的，多得有些过分。一有人从它们之间走过，就像蹚过齐胸的小河，成堆成堆地波涛荡漾，谁看见谁发毛。

好在这些小家伙喝的只是一点点露水。每早每晚，它们飞着寻遍每一片绿叶的露珠，常人只觉得一阵风过，叶子就干了，却不知是群群小生灵在扫荡露水。它们进餐之后，神疲力倦，回到各自的地方去歇息，睡醒了起来活动，继续享受一天生活的快乐时分。

像小生灵这样的生活，本该简单而快乐。可是寻近来在它们身边听到的，除了吵架还是吵架。地方太小，露水太少，树阴太浅……这些抱怨不绝于耳，寻听得目瞪口呆，但它并没有真正对着哪个小生灵说出自己的疑问。

地方太小？露水太少？树阴太浅？还是你们这一群群的太多了？

今天既然午觉没能睡好，寻决定要找顿丰盛点的下午茶补偿补偿自己的损失。

（二）

一个宁静的小院，一阵扑鼻的肉香，寻满意极了。

这就是它正在找的。寻缓缓做了两个深呼吸，蹑手蹑脚钻进了这个小院。院中繁花似锦，草木葱茏，清新的嫩叶气息仍不能掩盖住寻用鼻子揪得紧紧的蒸鱼味道。寻循味而进，亦步亦趋来到一个精致的双百叶扇小木窗前，把两只前爪全都搭墙上，又伸直了一双后腿，略微眯上眼睛享受了一下越靠近越浓郁的香味，便后腿一蹬，跃上了窗台。它警觉地站在这里左右张望，确认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主人不在。

跟所有贪嘴的猫一样，寻喜欢独自享用美味。换句话说，就是不喜欢有人瓜分自己看中的食物，“有人”是简称，指的就是这食物原有的主人。至于其它想要光顾的客人，则往往不需要考虑。尽管很多小动物也被这阵香味吸引了过来，也都跟寻一样打算大快朵颐一番，但敢上前来提要求分一杯羹的怕是没有。那些各种各样的馋鬼自打看见它在窗台上出现之后，都自觉地往后躲了躲，咽下一口口的口水。

寻满意极了。

如果说寻以前不喜欢吃鱼的话，这是实话；如果说寻只有以前不喜欢吃鱼的话，起码在目前还是事实。要是世界上别的猫都不喜欢吃鱼的话，那该多好。寻经常这样想。这只是片面的一厢情愿，是完全不顾及任何现实细节的纯粹想法，是杞人忧天的有力论据。实际上，这世上的鱼和世上的猫之间，不管是数量上还是重量上，都完全的不成比例。寻有这样的宏愿，倒也不是有够大的肚子包揽七大洲五大洋四海三江所产的天文数字鱼类，而只是不愿意错过任何一条美味的鱼。

所以，当窗前桌上那条煎得微焦的、洒满佐料和配菜的大鱼身上美味的皮肉怒潮般统统涌进寻的喉咙，剩下一整条鱼骨头张着嘴表情惊讶地倒在寻的面前时，寻才想起这么好吃的鱼该歌颂一下它的种类。可惜，如果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鱼类生物学家，单单凭骨头的模样，判断出完全体的有关资料肯定轻而易举。但寻作为一只馋猫，它只会吃鱼，而且是吃完就打算开溜的那种。或许是刚刚吃得太过投入，寻听到门外走廊上的脚步声的时候，只来得及冲进房间里一个角落，脚步声的主人就进来了。

角落里的寻只听见当啷一声，有什么东西似乎从主人手中掉在地上，滚了过来。寻偷眼望去，是一个明晃晃的漂亮盘子。

一定是那条鱼把人吓到了。它长得的确很难看。寻一面与主人同仇敌忾，一面暗暗伺机准备逃离现场。不知为什么，寻明明有本事穿越到外头去，却偏偏连一点儿动用这一特技的念头都没有。作为一只偷吃了一整条美味的大鱼的猫，它除了有权利保持缄默，更应该有不顾一切摆脱嫌疑的念头。可是寻依旧只保持着缄默。

或许它内心深处已经隐隐觉得，在一个窗明几净、有着草木花卉和美味大鱼的富有家的气息的地方，本就不该有着穿越这种突兀的行为存在。

（三）

正常的环境下，寻也希望作为一只正常大猫出现。在普通人类面前使出穿越、放出雷电或是语言交流，除了把自己塑造成怪兽或是亡灵，还能干什么？

不过，在现在这种环境下，寻觉得自己不出现是更好的选择。要是主人自认倒霉再去煎一条，然后自己可以从容离开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这一家子看样子不缺钱，一定更不缺这么一条鱼。

不料，反应过来的主人发出了怒骂和呼喝，瞬时所有的宁静完全粉碎，紧接着在她身后，又响起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寻暗暗叫苦，只好硬着头皮等下去。随着脚步声进来的人有大有小，都闭着嘴不说话，听着主人没完没了地斥责。寻在暗中听着都替他们觉得难受，骂人的时候，语言只是外壳，里面包着的怒意和恶意才令人不寒而栗。

怒骂持续着，像一条疯狗啃咬着靠近它的物体，而更令寻不寒而栗的，是被掩盖在声嘶力竭的怒骂中的一阵阵越来越粗重的呼吸。这是不出声的那几个身影上传来的，寻的耳朵一向来很好使。这是压抑，而不是屈服。这呼吸令寻想起了那次山洪的轰鸣声，两者有着十分相类的内蕴。

恐怖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随着一声尖锐的闷响，主人的怒骂被强制地中断。某些液体喷溅在地上的同时，寻闻到了肉香弥漫的空气中，激射出了浓浓的血腥气息。轰隆一声，主人的身躯倒了下来，寻终于看清这主人是一个高大肥胖的人类中年女性。一把带着血的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好几条瘦弱发抖的腿在寻面前晃来晃去了好一阵子，终于垂下来几双手把主人抬到这些腿的包围圈里，像蚂蚁抬着猎物一样送了出去。

太平盛世，衣食丰足，谁能想得到，一条煎鱼会引发一场血案？寻瞠目结舌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想到要停止发呆。寻往这幢房子里趟了一圈，嗅着气味，发现这房子里，只有主人的房间，和孩子的房间。

如果不是发生的事情太过骇人，寻或许一早就离开了。孩子会对自己的母亲挥刀？要不是亲身经历，寻说什么也不会相信。美丽的庭院，宁静中透着一抹狞厉，仿佛这里的美丽只用来瓦解提防。这种压抑得接近爆发的宁静，很不寻常。寻方才心慌意乱，现在回过头来，细细想想之下，又走进了孩子的房间。

果然，孩子的房间里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普通人看不见、注意不到的小小生灵。它们跟人类一样占有着空间，呼吸着空气，虽然人类看不见它们，但同样受到它们存在的影响，如同身处密密麻麻的苍蝇之中，恐慌、惊惧、烦闷、无助……种种心绪掺合着越来越坏的心情，谁也不能够保证下一刻会有什么样的状况。

寻临走之前看了一眼那条种祸的鱼，一群蝗虫似的生灵正在狼吞虎咽地吸食着残余的汁液和残屑。盘子在它们的清理之下变得很干净，地板也是，整座房子都显得那么干净。这种干净的感觉化作了一股寒意，令寻感到严寒彻骨。

（四）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寻怀着惧意，一步步退出这座庄园。在渐渐扩大的天幕下，庄园的美轮美奂外面笼着一层无形无质的阴影，一种邪异的感觉刺激着寻的危机感。寻并不是害怕自己受到什么实质上的伤害，而是对自己所喜爱的东西面临威胁怀着危在旦夕的顾忌。

龙族治水花了多大劲？自己策动人类支持治水花了多大劲？最终连龙王都累死，龙族损失了起码一半的主力，才把这水灾的威胁消弭在萌芽状态。这一切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保护这个包括人类在内的众多生灵的大温床？每一个治水的功臣，都不觉得作出的牺牲有任何不值的地方。

只是，如许巨大的牺牲换来的安全，似乎正面临着一场更大更严重的灾祸。寻心里隐隐有预感，却连对着自己也说不清，它只顾亡命地狂奔，朝着一个或许有用的目的地，试图逃离这种威胁的区域。似乎飞奔中带起的狂风，能将一切的不安都卷走。

这座城市的“交点”，就是寻的目的地。当寻到达的时候，“交点”的状况，正如一团乱麻。

“不要吵！一个个地来！排队！”掌柜的，就是那个使劲敲着柜台的管理员，使劲扯着喉咙朝面前的大群乱哄哄的生灵大声吼叫，就差把声带也喷出口腔。生灵们面面相觑，不情不愿地排成了队。个头大的使劲往前挤，力气小的争不过，大声吵嚷个不停。管理员忙得有气没力地，也只好装作没看见。

平时闲人免进、蟑螂都没几只的“交点”，从未有过这般境况。寻在旁呆看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

“让让，谢谢。”寻发出一道绕着自己身体的紫电，大摇大摆地走上前。众多生灵一看电光就心里发毛，忙不迭地往后躲，那些个方才挤在前头的大块头躲闪不及，一个个触电电得焦头烂额，翻着白眼倒了一地。

“你又来做什么？”管理员一见到寻，顿时大惊失色。前几天就是这只猫，丢下一句话就跑得无影无踪，结果他只好自认晦气把找到的伤龙送往龙族所在地。谁知龙族近来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对这种敏感事件的反应激烈了无数倍，伤龙送往急救之后，他被盘查得几乎神经失常才得以离开。回来后，管理员马上申请调离，躲开原来的单位来到这个城市的“交点”。谁知道这个“交点”近来莫名其妙地频繁出现生灵的纠纷，工作量比原来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这些天管理员正安慰自己大灾化小，躲开了这只猫就一了百了，现在寻阴魂不散地再次出现，管理员慌忙戴上墨镜，心里掂量着撒腿就跑的念头。

“没事，不要紧张，随便问问点情况。”寻哪里记得龙腾送信的事情，以为管理员是害怕自己身上的电芒，耸耸肩，身上的电霎时消失无踪，“为什么近来生灵这么多？”

“为什么？”管理员叫了起来，“我更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龙族中了邪！为什么这些家伙不嫌麻烦地到处惹是生非！为什么你没完没了地跟着我！为什么！”激动过度之下，他脚下一滑，猛地一头撞上了柜台，顿时晕了过去。

“可怜，”看到管理员口吐白沫倒在柜台上，寻俯下身子瞧了瞧，摇了摇头，摘下他的墨镜，顺手递给了排在自己身后目瞪口呆的一众生灵：“失去理智了。”

（五）

被这么一插科打诨，寻的心情轻松了很多。虽然问题依旧没有得到解答，但有什么比自己在担心一件事情的时候，发现别人也同样在担心更安慰呢？

看到现场乱成一团，“交点”的工作人员迅速换班维持秩序，一转眼生灵们队又排上了。寻肚里暗暗好笑，老老实实地排队等候。但其它生灵刚才被吓坏了，就算寻再怎么遵纪守法也好，依旧自动自发跟它保持一定距离。寻看到队伍还很长，但心里已经不紧张，索性伸长耳朵，听听排着队的生灵在说什么。

这些到这里来的，大多是本事不大心眼小的家伙，所为的也就是鸡毛蒜皮的小纠纷。不是打架斗殴，就是买卖吃亏，寻越听越是哭笑不得，感觉到自己排在这队里，实在是不恰当。太掉份儿了！要是龙王、老鬼甚至那些个圆滚滚的硕鼠看到自己排在这里，一定要笑得站不起来。

寻正在胡思乱想，突然有个声音吸引了它的注意，那头唾沫横飞的小个子，正在同类之中脸红脖子粗地争辩着。

“说我小气？看亲兄弟份上，不该揍那小子？”小个子激动地挥舞着触须，“朋友，你第一天出来混的？要不是一个娘生的，我老早废了这小子，还等到他今天偷我的粮食吃？刚才你没听说啊，那人类的小子，为一条鱼连老娘都一刀子捅了下去，我这还行善积德着呢！”

一旁听着的生灵，有的不屑，有的惊叹，有的嗤笑，那小个子见听话的多，插嘴的少，自觉挽回了颜面，愈发得意了，越说越是大声：

“你瞧瞧这世上，人类是什么地位？龙族治水都得看他们脸色！他们还不整天窝里斗个不休？瞧他们怎么说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狠得过人类吗？哥儿们，要学，得跟人类多学学！凭什么人家当家作主，咱们只配在人家脚底下讨生活？就凭人家那点狠劲！甭整天说啥亲情友情、仁义道德！那是人类玩剩下的！要是这玩意儿行得通，那小子的刀子捅得下去？”

瞧着这小个子得意洋洋地诋毁着人类，寻真有一把掐死它的冲动。人类得以屹立不倒，霹雳手段固然少不了，但单单靠着这玩意儿，能够拼得过谁？一个人再怎么强大，跟整个世界比起来也有限，要是没法让大家都接受他，一准儿死在滚滚人潮中了。只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难道这些生灵的生活，已经紧张成这样子了吗？亲兄弟之间，还得计较粮食这玩意？

“是啊，我们也没想到，”寻前头排着队的是个圆滚滚的生灵，听到寻向它询问，瞥了寻一眼，“水灾不用担心了，大家也不怕多生孩子。跟人类不同，我们的孩子长大，要不了多少时候。这一眨眼的功夫，一家子就多了几倍。一张张嘴都等着吃，还能怎么着？提到粮食，有时候真是亲兄弟都没得商量。”

“这么多孩子往哪儿住？”寻被它说得有点毛骨悚然，赶紧接着问。

“哪儿有空地往哪儿堆呗，实在管不了饭的，就让它们自己混去，还能怎么着。”圆球耷拉着脸说。它的脸色灰暗了下来，转过头去不再看寻。

寻想到满世界密密麻麻的生灵弱肉强食的景象，不由得手足一阵冰凉。

（六）

寻终于排队打听清楚了之后，发现情况的确令人沮丧。自从龙族宣称水灾被制服之后，各族的生灵都放宽了限制，趁乱占地盘争空间，扩大自家族群的影响。这在各族看来势在必行，否则就会错过这个谋求发展的好机会。但是，每个种族都没有考虑到一件事，就是地球只有一个。

原本各族都已经繁衍生息了无数年，生灵数目已经不少，水灾的威胁之前，控制住平衡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水灾威胁期间，众生灵都竭力压缩开支，增加积蓄以备不时之需，族内的物欲被压抑得很厉害，但是看在水灾份上，只好尽力自我克制。这下子不顾一切放开限制，各族都一窝蜂地自我膨胀，原有的相互制约的关系登时吃不消，根本维持不了。微妙的平衡在暴增的生存需求面前只是薄纸一张，霎时破碎无余。打破了平衡的生灵们疯狂向外发展，没有谁可以控制。随着越来越多的空间被生灵填满，原本就微薄可怜的资源很快捉襟见肘。总算各族之间在灾后共处多少还有点和平意识，事态暂时还没有升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那怎么办？”寻声音颤抖着问新接手的管理员。它并不是忧乐天下的那种大肚宰相，但能够看着这种状况还无动于衷的，除了圣人就只有傻瓜。寻两样都不是。

“怎么办？很抱歉，我也不知道谁能够解答你这个问题。”管理员耸耸肩，“或许龙族或者人类可以有拿得出手的方案。但是照目前状况来看，龙族状况有异，怕是难指望；人类对生灵向来根本就是不闻不问，要他们很快了解事情的状况，并且投入难以预计的资本，这也不太可能。”

“那就这么完蛋了？”寻几乎是吼了出来。

“相信你也看到了，我们正在做出任何的一点可能的努力。”管理员抹抹额头上的汗，“只要交点没崩溃，这个城市的状况离落入绝境就还存在一点距离。尽管情况每时每刻都在恶化，我们会尽量支持住，剩下的，只能够交给未知的救星。”

寻几乎是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交点”。

一路上，它看到无数的生灵正忘情地争夺着每一点点食物营养，为了活下去。果实、嫩叶、汁液……争夺中不断地消失在胜利者的肚子里，同时现场出现大量的伤员。

生灵不是人类。它们的体型、力量大小悬殊，能力各异，性格更是迥乎不同。这下子有了共同的目标，一场典型的弱肉强食就上演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块头未必赢得了阴险的，阴险的未必赢得了中了邪的，它们尔虞我诈，不遗余力地想法子让自己活得比别的生灵久一点。骨肉相残、同室操戈简直是小儿科，同族之间有些什么本事都毫无悬念，太过熟悉了，争斗起来甚至有点儿不够精彩。

寻根本没心思去驱散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它想到这个世上还有千千万万起这样的事情，就半点提不起精神来。打散了一堆，剩下的还有千千万万堆，打得来吗？打散了一堆，马上又会围上来一堆，那又怎么办？

（七）

就在寻时不时愣神的这些天，各族的生灵数目突飞猛进。这种盲目的扩张不但没有得到控制，甚至有些族类更是变本加厉地搞大了。因为它们很积极地觉得，不尽快扩大数量上的优势，会在没有后患的竞争中处于劣势。它们很庆幸自己没有辜负祖先的良好开端，就快为本族扬名立万而名垂青史了。能够用暴力手段解决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所以生灵各族都觉得这样子扩张没有问题。洪水不是没有了嘛？这么良好的环境，正适合称王称霸之后好好享受一番。

就这样，维持和平的可能性没能剩下一星半点。那一天，第一个被灭族的生灵族群所有的空间和物资被敌人悉数占有，无人过问。这是一个强有力的诱惑，一个不必当出头鸟儿的好消息，一颗在草原上燃起的星星之火。红了眼的生灵各族，毫不犹豫地朝着对手挥起了屠刀。

是夜，惨叫声此起彼伏，告知一切生灵，和平在这一刻，已经彻底终结。社会的崩溃将所有的生灵踢出了家园，推上了战场。目光所及的地方都弥漫着贪婪和愤怒，血腥和屠戮将战场的味道传遍了大地每一个角落，没有哪一个生灵能够在战场上苟且偷安，要么杀，要么被杀。

只有杀！觊觎你的目光才会转向另一个胆小鬼！

只有杀！周围倒下的成片尸体，唤起的恐惧才能成为可靠的墙壁！

只有杀！哪怕让一个生灵活在你的视线里，都会成为你软弱的象征，招来无数变成野兽的嗜血生灵将你一举撕碎！

对于那些体积微小的生灵，这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平素只能跟大小相仿的对手磨蹭的它们，在相对巨型的杀戮者面前，不啻大象脚下的一堆鹌鹑蛋。至于战场上不断出现大象狂奔踩碎了一地鹌鹑蛋，又迎头遇上了铺天盖地的流星雨这种极不艺术的现象，也纯属正常。因为在自然界中，强者的称号永远是相对而言！你之所以成为强者，只是由于没遇上更强的对手。不少生灵族群直到彻底毁灭的那一刻才发现，原来自己不是这个世上唯一的强者，更强的族群还有很多很多，多得不像话！

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大地上杀戮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着，只不过不断重复着地点和方式，满天星礼炮一般热烈。只是，有一点很尴尬。

这场战争，并没有人类的参与。人类只是觉得，似乎身边不时出现着一些古怪声音和气味，极其诡异，使得自己自然地有一些情绪不安，自然地有一些不太好的感觉。

客观来看，绝大多数的生灵比较人类，体积犹如蚯蚓之与鳄鱼。这些生灵向来尽力避开与人类直接接触，活在人类周围却不跟人类相交，生存空间呈填充状密布在人类周围，因此人类并没察觉到，自己并不知晓的一些邻居，发生了什么比较重大的变故。假如每一个灭族的生灵族群，记忆可以移植给每一个人类的话，它们惨痛至极的领悟足以保证这个世界有生之年再也没有战争。

可惜，战争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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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日暮秋风碧水寒

（一）

当寻醒过神来的时候，世上的生灵已经完了。它们像是罐子里的蛇蝎，数目再多也没有几条能剩下。特别强悍的生存了下来，要命不要脸的生存了下来，其他的都以灭绝的代价证明了战争的残酷。

很意外的是，龙族根本没有受到波及。那些生灵再如何靠近龙族的领地，也只朝龙族相反的方向冲去。没有哪一族的生灵自认强悍到可以掠夺龙族的领地，更没有哪一族的生灵觉得洪水除了跟龙族要好，跟自己也不赖，发作的时候会冲着自己面子网开一面。这一点很讽刺的证明了，战争的本质只不过是恃强凌弱。

一大清早，龙族的一名侍卫接过负责外交的同族递来的一份消息，毕恭毕敬送到统领全族的青龙长老手中。青龙长老自打解决了治理本族的难题后，数日来心情很是愉快。这会儿他轻轻松松打开了信件看了一眼，脸色却迅速从红润变得青黑。

“附庸族九成没了消息？”青龙长老差点没一把掐死这个倒霉的侍卫，“你们都干什么吃的？”

“不……不是我吃的……”侍卫徒劳地挣扎着，吃力地往外挤着话，“我送……送……”

“我说是你吃的吗？”青龙长老一阵无趣，松手把侍卫朝地上一扔，“你长进点好不好？滚出去！叫这帮懒虫机灵点干活，不然，哼哼！”

侍卫连滚带爬退了出去，躲门背后好不容易把衣服整理得端正，一转身对在外等着指示的同族威风凛凛地喝道：“滚出去！机灵点干活，不然，哼哼！”

瞧着同族连滚带爬地一溜烟消失，心理平衡的侍卫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其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既然长老很生气，事情一定很严重。

这么严重的事情，自己还是不知道的好。

同在这一刻，寻也觉得事情很严重。凭着对死灵特别的熟悉，寻感觉到，无数的死灵断了线的气球般游荡在整个腥风阵阵的大地上，不离不即。

这些死灵，都是在战争中死去的生灵所化。跟以往的死灵相比，它们没有那种平和与孤寂融成的避世趋向。寻清晰地感受到它们死于战争的恐惧和愤怒，它们正切齿痛恨着夺去自己生命、陷自己于万劫不复之地的战争，更加痛恨战争中最终活了下来的家伙。

我也有生存的权利！凭什么无缘无故地失去！凭什么它们还活着？

就是无数如此戾气冲天的死灵，断了线的气球般游荡在整个腥风阵阵的大地上，不离不即。

寻一阵头皮发麻。作为死灵之王，收服几个死灵不在话下。但沟通与收服必须面对面才有效，靠自己勤勤恳恳，把遍布大地、车载斗量都没法算的死灵一个个收服？寻不用去算都知道不可能。

但不去收服，不知道多少生命会毁在这些死灵手中。难道坐看着世上生灵全都变成死灵不成？再强悍的生灵，也禁不起死灵瞬间夺取生命的恐怖能力。寻望着愁云漫天，心中一阵深深的无力。

（二）

这是一片美丽无比的海滩。蓝得深邃的海水滋润得沙滩金光闪闪，朝晖夕阴抱着碧波粼粼，几堆缀着雪白贝壳的斑驳礁石在起伏不定的浪花中若隐若现，涛声轰响中夹着海鸟飞翔时拖得远远的啼鸣。

寻愁眉苦脸，趴在海堤上舔爪子。在它看来，这片如此美丽的海滩危机四伏，随时有发生命案的可能。因为它在这里，感到了死灵的存在。

死灵不是好好先生，它不愿意被发现时会隐蔽起自己的形迹，任你是谁也没法子发现它，就算它在你面前大摇大摆，你也只会毫无察觉地忙自己的事情，肆无忌惮地让它参观。但寻是死灵之王，它对死灵有种非常敏锐的感觉。就如同常人蒙着眼睛也能感觉到火炉在哪儿吞吐着火焰一般，它能够察觉到一只死灵在自己近旁多高多远的地方停留着，在干什么。这一刻，寻正察觉到，在自己身前不远处，正有一只死灵漂浮在海水的上空，不紧不慢地来回转悠。

现在的寻，已经越来越向生灵的特征靠近。如果说它原先还有着比较多数的死灵的孤寂冷漠的话，那么它现在则更有生灵向往热闹欢欣的趋向。对着一只死灵，它不由得从内心里最直白的感受中，浮泛出由衷的厌恶来。

“你是谁？”寻问这只死灵。作为死灵之间特有的本领，两心沟通，从来就不存在距离的问题。

寻很清晰地感觉到这只死灵吓了一跳。接着，寻便接到了它慌乱不堪之下所提出的各种鸡不食蔗荒诞不经的问题，问得寻很是郁闷。这该是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不清楚的死灵，甚至说不定它连自己还存在都不清楚。它根本就还不知道自己能够做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对别的生灵来说是一种怎样的威胁。它只是完全未知，完全是漂浮在世界上空的一个问号。

寻暗暗叫苦中拧着脑子想着脱身的法子。死灵不是客人，寻可以赶走它，却不能够阻止它向自己发问沟通。如果它没完没了地对自己提问题要答案，不被气死也会被烦死。

“我在哪儿？我在哪儿？”死灵没得到寻的答复，便无休止地问着同一个问题。

寻决定给它一个答复。不管怎么说，回答它，总比没完没了听着同一个问题要理智。至于这个答案能够使它得到什么，那就得看它有完没完了。

“你在天上。”寻如是说。

虽然这个答案说了等于没说，但起码是一个答案。得到了答案，它起码不会再来这一招了吧？寻是这样想的。

只是，不管寻遇上过什么，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都好，都比不上它提出的下一个问题令寻更加无语。

“为什么我在天上？”

寻觉得骑虎难下。不回答它吧，这个问题接下来就会继续地毯式轰炸；回答它，谁知道下一个是什么更抓狂的问题？

尽管自己是死灵之王，寻也不禁产生一个闪电朝它轰过去一了百了的想法。

（三）

“自己去想！”寻在万般无奈之下朝着那死灵咆哮起来，“你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还问我？”

“我知道就不问了。”那死灵哀伤地向寻诉苦，“行行好！告诉我，我怎么了？”

寻心中一凛，这种孤苦无依、百口莫辩的状况，自己也不是太陌生。自己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时候，不也是这样的可笑么？

只是，要它像自己一样是不现实的。靠自己去处处求知、结识朋友，然后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只怕它一个不小心就挨上一雷电魂飞魄散了。

这样不行。

“怎么祭灵那群混蛋还不出现？”寻肚里暗暗咒骂。

像这样的烂摊子，向来是祭灵充当清洁工的。

战争，免不了会有死亡发生。在战争中杀死了对方的战士，从来不会觉得对方该死，只不过倒霉地出现在这个你死我活的战场上。心狠手辣之后的后悔，地表时常出现的雷电，造就了不少的死灵。这些死灵涉世未深，冥顽不灵，这种状况，正是祭灵人大显身手的好机会。祭灵为何至今不出现，很是令寻伤脑筋。

只是寻不知道，祭灵在前一阵子因为明璐的事情被折腾得够戗，死的死伤的伤，没死没伤的更是忙个没完。虽然祭灵的本职就是收服死灵，不令死灵作乱祸害人类，但后继无人也不是事儿，哪一任祭灵人也无权令祭灵在自己手中断送。这阵子祭灵的两位长老正全力培养新的祭灵人，对着资质驽钝的小学徒大发雷霆呢。

这样的情况下，祭灵自然不可能放下一切出来干活。寻也不是那种等着别人来施舍点儿残年余力的可怜虫，祭灵能够做到的，它也一样能做到。

“你死了。但是你没死光，灵魂还活着，这种状况叫做死灵。”寻很严肃地告诉它。

那死灵一阵颓然的失落。它缓缓地飘落下来，跟寻面对面。寻很是理解地走上前，静静地等着。

“那我还剩下什么？”那死灵沟通着寻，一字一句沉痛无比：“我的家，我的一切，我上哪儿去找？告诉我，告诉我！”它的颜色忽青忽白，如它暴风骤雨般的情绪，在海涛声忽响忽沉之中，酝酿着一种无形的威胁。

“不必去找，都没了。”寻仿似不知道它已经处在崩溃与爆发的边缘，一个劲地刺激它，“不过，有一样东西还在，如果那样东西也没有了，你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是吗？一样东西？”它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就像所有的不幸者，一旦发现自己有东西失而复得，那种接近失控的情绪往往会被消磨殆尽，而注意力依旧集中着。

“理智，你还有着理智。”寻叹了口气，无限悲悯地望着它。

“理智？我有的。”它也叹了口气，整个儿松弛了下来。寻两只前爪里捏着的汗终于干了，无所谓地拍打着海滩上的细沙，任由它们在扑面而来的风里飞舞飘散。

很好。很成功。一个恢复理智的死灵，要比一个失去理智的普通人类更安全。寻也为自己不必再面对着哭笑不得的问题伤脑筋而高兴。看着那死灵很正常地寻觅着洞穴钻了进去，寻心里一阵轻松。它甩甩身上沾着的沙子正要走，猛然停了下来。

（四）

异类。

奇异的气息，陌生的行止，在寻敏锐的感知中剧烈地翻腾着。这个奄奄一息的世界，本不该有这样的感觉！

这是一种朝气蓬勃，却又咄咄逼人的威胁，是火热而又腥臊的笑容，是果断而又暴虐的践踏。阳光下广漠灿烂的沙滩上，不知何时布满了这样那样的古怪足迹，遗留下了这种寻从所未闻的气息。

无可置疑的，寻断定了这是一些从未见过的生灵，它们有着奇特的形状和气味，带着与众不同的文明，来到这里。寻不由得有些懊恼，刚才太过专注于那个死灵，以至连近在眼前的形迹都没有注意。这就错过了那么值得好奇的东西。

它们来这里干什么？寻对它们留下的蹼状足迹闻闻嗅嗅。强烈的海味，比海浪和海风留下的还要浓，仿佛吃着苦瓜时嚼到了黄连那种叠加爆炸的感觉。那是海水在深深的覆盖下累积了无数时光的沉淀，寻见过的海水从来不具有这样的味道。

这些家伙不适合陆地生活的！寻看着它们的足迹一个劲地挠脖子。单看脚印之间的间距和深度，就知道它们完全不具备行动敏捷的可能。越来越干燥的脚印渐渐终止，又意味着它们不能长时间缺水。像这样的行动能力和的环境依赖性，难道是来旅游观光？

寻满肚子的疑问，冲淡了生灵大量灭亡带来的悲怆。它循着足迹，寻寻觅觅，一不小心在一个退潮后露出的礁石洞里有了新的发现。

寻瞪着眼睛，费劲地往洞里张望。这奇怪的东西身前长着一对鱼鳍，腹下长着一双蹼足，浑身覆盖着鳞片，鳞片上似乎还覆盖着粘液，身体线条流畅，充满弹性。这是一只生灵，一只寻这样的捣乱头子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生灵。它大半身泡着海水，窝在浅浅的洞穴里使劲往里缩着，躲避洞口逼过来的那只诡异的大眼睛。

“你是谁？”寻问道。

沉默。

“你到底是谁？”寻把眼睛瞪得更大问道。

还是沉默。

“你丫的到底是谁？！”寻呲牙尖声咆哮，神色狰狞。

沉默就是一切。

寻气馁地在洞口前面跌坐了下来，苦恼地甩着尾巴。它不开口……不开口怎么办呢？要是别的生灵，寻只要使劲朝里面灌水，不想死的就非开口不可。看这家伙泡水里的欢腾劲，怕是灌水灌得越多，它活得越是滋润。

不过……提到灌水，寻突然想起了一些不人道的方法。万恶的旧社会，总有些比较骇人听闻的东西。它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身子一闪不见了踪影。

洞里那生灵松了口气。刚刚那只大眼睛在那里狂吼个不停，它很担心会被揪出去扒皮切片，既然大眼睛走了，自己是不是得赶紧开溜？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谁知心还没放下来，那只诡异的大眼睛又出现了。

同一时候，相距不知道多远的人类市集上，一小买卖兄弟正犯糊涂：怎么一转眼的功夫，摊上那个最大的红辣椒就没影了？

（五）

果不其然，灌辣椒水的效果，不管对人对生灵都一样通用。寻看着那只生灵以与体型完全不相衬的迅捷冲出洞口，然后掉进自己挖好的坑里咳嗽个没完，心里满意极了。

我占尽天时地利人和，难道还不能摆平你这……这什么来着？寻得意了一阵，突然想起，还没得到理想中的战果呢。

“残忍哪！”不待寻开口，那生灵悲愤之中率先发难：“你是谁？为什么这样对待我？”

寻想了半晌，还真想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只不过，在不止一种情况下，寻会不考虑任何理由地行事，比如治水，比如挽救弱小，等等。

眼前的情况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种。

“入侵者，”寻反问道，“你的来意是什么？”

是的，尽管它身体大小只如硬币，也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更没有军队，但它身上浓厚的海水味道暴露了它的身份：这是一只来到陆地的海中生灵。

海洋与陆地从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对陆地上的生灵来说，海洋的环境十分奇特，没有空气只有海水。就像陆上生物落入海里必无幸理，海中生物到了陆地上肯定奄然待毙。尽管双方生灵不同于本土生物，各有着特殊的能力与更强的体质，但向来扎根本土，各守本分，井水不犯河水。因此虽然没有任何书面的协议或是谈判，双方的生灵即使有着再强的体质，正常状况下海中的生灵不踏上陆地，陆地上的生灵也不进入海洋：这是一个潜在的规则。一旦有哪一方触犯了这个潜在的规则，动机必然不是旅游观光之类无伤大雅的缘由。

海中生灵到陆地上来干什么！

它不是两栖类的生灵，两栖类生灵决不会有着深海中带来的浓重海味！

在寻的追问之下，这个在陆地上犹如鞋子里的沙子一般碍眼的海中生灵，支支吾吾找不到一个理所当然的理由。不过狗急跳墙，急中生智之下，它突然有了一个很好的说法。

“啊对！我……我是来探亲的！”它用蹼足立了起来，鳍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太久没有相见怪想念的！”

“探亲？”寻不禁深深地打量它的外形和相貌，摇了摇头。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借口了吗？这模样的玩意儿在陆地上会有亲戚？好吧。“你的亲戚是谁？”

“我是来找龙族的！”它接着说道，得意地搓着两个前鳍，“这个亲戚不好找……”

它看到寻的下巴差点没掉进挖的坑里，不由得对自己的智慧很是满意。

“龙族？”寻捡回了下巴，眼睛瞪得象老虎，“你再说一遍？”

“我和龙族是远亲。”它惴惴不安地看着寻，“所以不辞万里来探亲，希望找到他们。”

寻二话不说，叼起这家伙就跑。

它还在寻思着这话说得够不够煽情，猛然间已经挂在寻锋利的牙齿中间了。回过神来，它不由得惊恐万分：我说龙族怎么了？这头野兽不会是跟龙族有仇？不会是要吃了我吧？

胡思乱想了一阵子，它还没整理出个头绪，寻已经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之前停了下来，用一只前爪将这海味生灵对着这宫殿高高地拎起，说道：

“这儿就是龙族的龙城。好吧，你的龙族亲戚在哪里？也让我见识见识。”

（六）

凭良心说，寻是在这里等着这只浑身腥臭海水味道的生灵出丑的。瞧它这模样跟龙族要是能沾亲带故，只怕老鼠跟猫都未必没有血缘关系。只要得到一个心满意足的答案，寻不介意立刻用最极端的方式替它除臭。

只是事实偏偏就是事实，事与愿违的时候，想得再好也只能够想想而已。

“这玩意儿真的是你们亲戚？”寻的下巴，象是突然掉了下来，再次出现了疑似脱臼的迹象。

“不要逼我说谎，”青龙长老闷闷不乐地回答它，“我也很不愿意承认！只不过说实话最多是丢脸，说谎的话，我们龙族成什么了？”

“你们算哪门子亲戚？”寻哭笑不得地敲着这只海中生灵的脑壳，示意它开口。

“呃，我们海龙也是龙的一种，”这家伙脸不红心不跳地，仿佛站在它的面前这神通广大、器宇轩昂的“亲戚”跟它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就是个性比较内敛……”

寻没等它说完，一甩前爪，扫得它一个倒栽葱，脑袋径直插进泥里。

看着这家伙扭着身子往外扯脑袋的窝囊模样，寻和青龙长老相对苦笑，同时发出一声长叹，只缺泪千行。

“既然是亲戚，那就由我来招待吧。”青龙长老拉长了脸看着好不容易挣脱了泥土、灰头土脸站着东张西望的海龙亲戚，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丢人现眼的家伙。要是时不时钻出这么个亲戚来打秋风，龙族的脸早丢尽了。

“我还是跟着这位朋友好了……”海龙看着青龙长老近似杀人灭口的神情，急忙躲到了寻身后，“它对我很照顾，就不劳烦您百忙之中还费心劳力了。”

“寻，你有兴趣吗？”青龙长老饶有兴致地瞧着寻赶蚊子似的驱赶着紧跟在背后的海龙，“我近来还真忙得很，没空。”

“我有兴趣吃了它！”寻赶不走海龙，干脆甩开四爪围堵包抄它，都顾不上看青龙长老，“会不会很难吃呢？”

这家伙虽然带着点儿海水味道，寻自问吃得惯。

“那就交给你了喔。”青龙长老满意地点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它临走想想又留下一句话：“海龙吃起来是很补的。”说罢施施然走了，完全不顾寻的狞笑下笼罩在绝望中的远房亲戚。

不一会儿，寻就抓住了这家伙，轻而易举地用两根爪子捏着尾巴提了起来，悬在自己张开的大口上面。看到寻锋利的牙齿闪闪发亮，那海龙慌乱加上恐惧，不要命地挣扎，想要挣脱寻的控制。寻叹了口气，爪子稍微一松，它发现掉下去的可怕，又死命抓住了寻的爪子。

“你到底好不好吃？”寻乜斜着眼瞧着这个可怜虫，一点一点地剥夺它的防备。在这种处境下，寻有信心让它说实话。

“救命……饶命！”那海龙崩溃了，说了一句废话终于说到重点上。“饶了我吧！”它歇斯底里般狂喊，喊声里带着嘶哑跟撕裂的摩擦感。不过那海龙到这份上都没想到的是，寻从来不吃生肉。

（七）

“其实吃掉你也不错……”

寻装着垂涎三尺的模样望着这只瑟瑟发抖的海龙，加深了自身反派角色的戏剧效果，充满了压迫性。

“不要！”它的惨叫可以媲美最高超的悲剧演员，声音凄婉而充满了颤音，寻听得不由心里一阵心软。算了，那就……接着往下恐吓吧。

“你喜欢把一些我比较好奇的事情告诉我的，是不是？”寻张开嘴笑了，笑容很造作，寻自己也承认这一点。作为一个演员，如果不是面前观众的投入支持，自己怎么看都是不合格的蹩脚替补角色，一辈子别想转正。不过话又说回来，能够让观众投入，这就是表演的最大成功，在这一点上，寻无疑是成功的。

这只小小的海龙望着寻两排相对巨大而锐利的牙齿在自己面前凑近了磨得霍霍作响，心理上顿时受到极大的压力，满脑子霎时布满了幻想中自己缺胳膊断腿、无头、腰斩、五马分尸乃至大卸八块的血淋淋模样，形成了一幅来自地狱深处极具震撼性警示效果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招贴画。

“我我我我……我什么都说！”它的意识被深深的恐惧所俘虏，所有自认为有价值的消息仿佛能铺成逃生的紧急通道，从它口中瀑布般源源不断地迸出。

“等等！”寻不得不虎着脸制止它，提防它还没说到重点就因为过度紧张而休克，“说得利索些！别惹我不开心！”

就像一个初次求职面试的生手，海龙尽管得到寻的再三提示，可惜它还是很紧张，从尾巴到嗓子没完没了地颤抖，寻怎么喝止也无法奏效，最后还是旁观的龙族远房亲戚于心不忍，给它端来一桶凉水兜头淋下才不抖的。

寻仍旧听得很不耐烦。这只喋喋不休的家伙，从自己怎么在海中的族群里被排斥到风闻海外世界的物华天宝，从费尽千辛万苦出海上岸到潜伏在礁石洞中伺机而动，翻来覆去说个不停。寻好几次动了尝尝海龙生鱼片的念头，终于还是忍住了，一捶地面，瞪着眼问道：

“你说你是在海中被排斥出来的？”

海龙马上住嘴，点头如捣蒜。

“上岸来花了不少功夫？”

海龙点头如小鸡啄米。

“躲在洞里胡吃海喝？”

海龙习惯性地狂点头，一想不对又将头大摇特摇。

“胡说！”寻威风凛凛地大声喝道，“我吃掉你！”

“不不不不……不敢！”它着急得结巴，“是是是是……真的！”

“还敢骗我！没东西吃怎么活得下来？”寻继续吓唬，前爪的掌心慢慢地收紧。

“有有有……有东西吃！”海龙使劲按摩着喉咙，努力克服紧张，“每天海潮会把石洞里的海水换个遍，新的海水里头掺着的够我吃吃……吃饱。”

“外面没有东西吃吗？”寻继续追问道，“一定要躲在石洞里？”

“外面被更早上岸的占得差不多了，我……我争不过它们，才躲在岸边。”海龙喘了口气，说话利索多了。

“什么？！”寻大惊喝道，“更早上岸的？有多少？”

“是啊，”海龙被吓了一跳，“听说了岸上的那些傻子自相残杀就……有多少不太好说，反正我挤不进，也争不过，只好躲在洞里。”

“你的意思是容不下你？”

“是……是的，它们虽然潮来上岸，潮退归去，但地盘分得仔细，我找了好久才有这个洞可以容身……”

接下来海龙招供了些什么寻都没有留意，耳朵嗡嗡地响，脑子里尽是无边无际的海洋生灵布满了海岸，对陆地生灵步步进逼的景象。印象中碧绿宜人的海水，一时间成了危机四伏的汪洋，冰凉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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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不速之客来时速

（一）

海龙本来是打算开溜的。它看见寻一动不动呆扮着泥塑木雕，再三几次试探都没反应，便萌生了逃跑的念头。尽管在陆地上跑不快，尽管周围未必有足以容身的地方，但它刚刚被寻的恐吓吓得六神无主，唯一剩下的直觉认定，整个世界任何地方都比这里安全。可是没想到刚刚迈出了这关键的一步，寻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它下一步的目标上，目光炯炯，哪里是刚才那副没头没脑的呆样？

“想上哪儿去？”寻进一步逼了上来，鼻子凑近了海龙。

“不不不……不上哪儿！”海龙仓皇间没想到借口，手足无措地被寻叼了起来。寻也不辞劳苦，把这浑身怪味的家伙一直带到龙族的宫殿。

“找你们长老，告诉他有急事。”寻对宫殿门口的警卫一甩爪子，说。警卫见惯了寻在这儿进进出出，当下也不多问，径直入内禀报。青龙长老忙了大半天神疲力倦，难得有个午觉可睡。他正瞌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警卫的脚步声吓醒，黑着脸听说了，老大不情愿地起身吩咐带来人入内，趁着警卫出外时，匆匆忙忙地梳洗了一番。

“青老，精神不错么。”寻用尾巴裹住那海龙，空出嘴巴来跟青龙长老打招呼。

“寻，你知道的，我能睡觉的时间很少！”青龙长老张开大口打了个呵欠，传出一股牙膏的清新味道，“什么事那么要紧？”

“这得感谢你这亲戚跟我告的密，我才知道你老人家一族来历不小！”寻冷笑着尾巴一甩，把海龙摔到青龙长老面前，“现在麻烦大了，所以来找你老人家商量商量。”

海龙被这一摔摔得晕头转向，头昏脑胀地抬起头，猛然间看见凶相毕露的青龙长老，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又看见一脸狰狞的猛恶大猫朝着自己冷笑连连，进退两难之间，无计可施之际，它一阵抽搐，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青龙长老看一眼这没用的家伙，一脸无奈：“别再提这家伙是我亲戚。”

寻轻笑一声，伸出一根爪子摇了摇，“错不了，龙族一族本来就是海中生灵，它不是你亲戚谁是？”

“被你发现了？”青龙长老摇摇头，“那我是不是得给你颁奖？”

“少来！”寻火冒三丈，“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啥？早说海里有这种垃圾？”青龙长老朝地上口吐白沫的海龙努努嘴，“明摆着的嘛。”

“我问你！”寻快气死了，“海里头除了你们龙族之外，有没有厉害的家伙？”

青龙长老愣了一下，“厉害？你是指哪方面？”

“呃……”寻低下头想了想，“当然是暴力方面。”

“多的是了。”青龙长老一撇嘴，“没听说过移山倒海？移山是夸陆上生灵力大无比，倒海就是说的海中生灵法力无边。你说哪个轻松点？”

“八成指的就是你们龙族？”寻咋舌不已，转念之间，猛地恍然大悟。

“承蒙夸奖了。”青龙长老坦然受之，“即使海中，也没有龙族的对手。但大海广袤无边，蚂蚁多了都能啃死大象，对上龙族，没有生灵会打算单对单。”他满腹狐疑地瞧着寻：“你到底想说啥？不会是你要下海发展去吧？”

寻郁闷得一阵气堵胸膛，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二）

寻觉得世间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想说的话说不出来。这种张口结舌干瞪眼的模样，寻发誓再也不会出现第二次。

其实也没有谁希望看到第二次。青龙长老弄明白寻的来意时，同样地张口结舌，双手抖得厉害，脸色难看得可怕。

“你你你……你说海洋生灵登陆入侵？”老青龙哆嗦得厉害，“你干嘛不早说？”

他发疯似的唤来一个又一个的手下，派出去确认情况，自己在原地不停地兜圈子，很有规律地，正转四个圈子，再接着反转四个圈子，周而复始。

寻看着也是着急。自相残杀才刚刚结束，陆地上惊魂未定的生灵还没来得及收拾残局，海里的来客就准备前来分一杯羹。海洋可不同于只有地面可以栖息的陆地，里头高低层次不同的位置都是海水，哪一层海水都可供不同生灵休养生息。再加上海洋面积比起陆地的面积大了数倍，理论上海中可容纳的生灵数目，是陆地上的数倍的数倍。这里头，不知道躲着多少对现实极端不满的生灵，随时准备到陆上分茅裂土。若不是早存了这样的心思，怎么会陆上刚刚内杠，海里就知道了消息？

怎么办？凭着以卵击石的形势，与海中无数的入侵生灵殊死一战？以陆地上百死余一的生灵，对抗虎视眈眈的海洋生灵？寻单想这数量上的劣势，一头冷汗就出来了。这还不包括陆地上生灵剩下的多半是老弱病残与人家养精蓄锐已久的状况相对比。

定了定神，寻腾身跃起，一尾巴抽在神经兮兮地兜圈子的青龙长老头上，啪地一声，煞是清脆响亮。青龙长老停下了脚步，双目怒视着寻，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青老，趁着没事，”寻着重说出了“没事”两个字，“跟我说说龙族在离开大海上岸之前的状况，怎么样？”

青龙长老一愣，摸了摸脑袋上热辣辣的地方，长出了一口气，斜身倒到沙发上，双眼望着天花板出神。

正当寻疑心自己是不是用力过猛把这头老龙打成了脑震荡，想要上前探探虚实时，青龙长老坐在沙发里幽幽开了口。

“我从出生起，就已经是陆上的居民。海中的往事，还是君上在世时，闲来无事告诉我的。”他双手手指插入头发，拇指摩挲着耳后，思绪慢慢沉入了回忆。

“龙族，是强悍的种族。我们天生，有着无可匹敌的体魄，和高深莫测的法力。大海是我们的故乡，我族神力绝伦，加之天生能操纵水的本领，在海中生活的时候，有道是‘龙腾四海’，纵横睥睨，从无对手。因此龙族之威风声望，”他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海中再怎么厉害的生灵也难望颈背。”

说到这里，青龙长老挺胸抬头，双目奕奕有神，胸中似有一股豪气生起，仿佛面前有再大的难处，也自会迎刃而解。

“那后来呢？上岸来干嘛？”寻听得入迷，不由得问道。

（三）

寻觉得很难理解，龙族在海里既然已经有了所向无敌的实力和望风披靡的声望，正好生根发芽，何必上岸呢？照寻的看法，龙族在陆地上发展的状况，肯定不如在海里时的风光。

只是，事情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它有发生的原因，而不是由于旁人胡思乱想造成的结果。

“陆地上的水比较清澈，”青龙长老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我们龙族，对水的喜爱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既然在海中已经找不到比陆地上更好的水源，我们没道理瞅着陆地上的好水却留在海里就着脏水，是吧？”

寻一拍自己脑袋，暗骂了自己一声笨蛋。这话龙王早就说过，自己怎么愣是没能当一回事？

在寻央求龙王治水那时候，龙王就曾经跟寻说起龙族与水的事情。龙族之所以能慨允这么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除了身在其位，责无旁贷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龙族对水的爱护，简直是爱护到了溺爱的程度。龙王曾说，龙族无法忍受漂满了尸体与散发着尸臭的水。

“海水很脏吗？”寻咂咂嘴，“看起来不觉得。”

青龙长老摇摇头，一脸厌恶：“那是因为你没有在海水里生活过。你想想，海中生命生灵那么多，它们在哪里出生，在哪里死亡？它们吃在哪里，拉撒在哪里？还不是都落在水里？”

寻想通了。照着青龙长老这么说，海水的味道还真是丰富。它有点想吐。但转念一想，忙又问道：

“那你们来到陆地上……”

“来到陆地上，就不用再跟这种肮脏至极的水打交道，虽然说空气有点稀薄，但我们很快就习惯了。更何况空气净化得很快，比如说某个家伙不小心放了个屁，很快就会被扩散到无影无踪，又被植物的呼吸消弭于无形。水更是经过了无数细砂岩石的净化，清澈得让我们快要醉倒。”青龙长老端起身边一杯水一饮而尽，一脸的心满意足，“我们还有什么需要奢求的？别的东西再难，我们龙族总还能够办得到。”

寻点点头，对于龙族的能耐，谁都不必怀疑。如果说龙族有什么做不到的，也许就只有净化海水。

“正是如此。净化小范围的海水我们当然做得到，但是，世界上的海水有多少？有多少东西在海水里头溶解稀释？有多少海水每天在相互掺杂？我们费尽力气维持的洁净海水，稍不留意就完蛋。我们最后发现，干这事纯粹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吃饱了撑的。”青龙长老肯定了寻的说法，同时又提出了寻没有想到过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为啥这个世界每天明明发生那么多龌龊的事情，多出来那么多龌龊的东西，看起来还是干干净净的？”

“没有想过。”寻很诚恳地承认，“不但没有想过，我好像还很经常把这么些脏东西挖出来看。你说我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这我管不着，”青龙长老一摆手，“但陆地上的世界，却确确实实有着它的独特之处。”

（四）

寻正待再问，青龙长老委派出外打探消息的手下却这时候一个个都回来了。把得来的消息汇总一看，青龙长老一声长叹，把手头的资料丢给寻：“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坏得多。”

“有多坏？”寻接过来一张张查阅，发现青龙长老说的是真的。

海中生灵对陆地的优厚环境垂涎已久，但往时一则不适应陆地环境，明争暗夺诸多掣肘，二则陆地生灵卧龙藏虎，高深莫测，若是贸然撕破脸上岸抢地盘，只怕偷鸡不成蚀把米，于是只好揣着不平之心，冷眼旁观陆上的地利人和。

直到前些天，陆上传来生灵自相残杀的消息，海中生灵大喜，各叹洪福齐天，摩拳擦掌准备上岸收管土著生灵数量十去其久的肥沃土地。它们连原有的一些芥蒂也因此按捺住了——既然今后大家都不缺地盘与食物，那还有什么要计较的？

于是几支臭名昭著的猛恶生灵率先上岸，其它生灵缓缓尾随前往，逐步探知了路径地形，正要一步步蚕食近岸较为适应的区域，再集结起足够的力量，扫平一切阻碍，将所有土地一起收服，从此陆地纳入海中生灵的辖区。

“它们就那么嚣张？”寻越看越是愤怒，“当我们都是树上的软柿子哪？放着龙族，放着硕鼠，放着人类在这儿呢！放着老子在这儿呢！我倒要看看，那些个不要命的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瞧我不一个个爆成海鲜烧烤，吃下肚皮！”

被它看着的几个龙族心里有点儿发毛，这些伙计没见过它放电，倒是全都见识过它进食。大家都毋庸置疑地相信，如果寻愿意，绝对可以吃得下整一支海洋生灵军队制成的烧烤大餐。当然，怎么烤那是另外一个问题，犯不着操心。

“你别动不动就提到吃，影响不好。”青龙长老直摇头，让手下龙族都先回到自己位置上去，回头拍拍寻的肩膀，带着寻来到集会厅的正殿。这地方寻以前来过一次，还是龙王在世时带着它来的。在殿中的高台上，九支水晶柱九色分明，熠熠闪光。上次来的时候，龙王和八大长老一一盘在柱上，精妙庄严的法相仿佛是一切秩序的定盘星。而如今柱子依旧，龙王却已黯然辞世。寻感到一丝伤怀正缓缓化作酸涩，从心底深处蔓伸藤绕般拨弄着眼睛，又仿佛绽开了凉丝丝的叶子往下垂落。

走在前面青龙长老觉得寻越走越慢，有点儿诧异，回头一看，却见寻望着高台上的水晶柱子缓缓垂泪，不由得心中也是一酸。“寻，你哭啥？”他停下来托起寻放在自己的右边肩膀上，举起右手缓缓抚摸着寻光滑柔顺的皮毛。

“君上去的仓促，我们几个长老无能，九泉之下真是对不住他老人家啊。”青龙长老缓和哀伤的语调，与方才指挥布置手下时的镇定自若大异其趣。寻摇了摇头，四足一屈一蹬，落到地上，慢慢步上高台，在刻满水纹浪花的台面上趴了下来。

“其实就算老龙王在，也不一定做得比你们好。”寻一边摸着一朵朵花纹，一边说，“这只能怪那群混球鼠目寸光。要是大家同心一致，戮力对外，这片大地哪有什么外敌敢小觑？”

（五）

青龙长老点头不语。谁不知道齐心协力能排除万难？但大利当前，忘了大义的，要比重义的多了不知道多少。人家利字当头的刀子既然砍到头上来了，你再怎么大义当前，也只好先求自保。这一场战争，那被毁了的最宝贵的东西，其实不仅仅是生命，而是以往无数生命恪守自律而保住的秩序。现在好了，一盘散沙，从前的秩序荡然无存，知己好友没有兵戈相向的，也已不知死活，大家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孤立无援，拿什么挡住海中垂涎而来的无数生灵？

青龙长老和寻纵不悲观，此时也觉得陆上生灵的生存空间犹如中华小厨师已经自动切割好的大熊猫魔术麻婆豆腐，等着担任评委的海中生灵前来一勺勺送入口中品味充饥。靠这些死剩下的生灵来顶住潮水一般的海中生灵、保家卫国守护疆土？麻婆豆腐是用来抵抗勺子的么？

“事已至此，不必担心，想来天无绝人之路！”寻安慰闷在面前的青龙长老。青龙长老露出一个苦笑：“天无绝人之路？是嘛，这话没错，可我们都不是人呢。我们是生灵，是与人类生活在不同层面的求生者。”

安慰的话一旦不小心戳破了某些事实，经常起的是反作用。寻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诚然，如果人类能够介入，那么自然是一支极强的臂助，搞不好真的有可能赶走这些侵略者。但是，人类怎么可能介入呢？尽管龙族作为生灵的代表制住了洪水，但毕竟世上生灵不尽是龙族这等既强大又动辄以守卫世界为己任的白求恩，对人类来说，绝大部分的生灵不过是偶尔来到自己花园里的蝴蝶，不管花园里是哪一种蝴蝶在采蜜传粉，都没有太大不同。就算今天到花园里来的蝴蝶不是昨天的那一只，也从来没有人类反对过。

因此，基本上没有人类特地干涉生灵的生活，也没有人类特别重视生灵的生活。即使海中生灵全面替代陆上生灵，接收了所有的生存空间，也不会有人类注意到这种无足轻重的变化。生灵之间的事情，人类是不会插手的。

“好了，该干嘛干嘛去。”看到寻还在发呆，青龙长老拍拍寻的头，话语慷慨激昂，“我可不喜欢这些海水味道的亲戚。它们让我闻到这种难闻的气味，就算是得罪我了！先收拾几个杀鸡儆猴再说！”

“青老，你跟过去不一样了呢。”寻围着青龙长老转了一周，“越来越有龙王的味道了。这可真滑稽，是我太怀念龙王了，还是你学得太投入了？”

“吼！胡说！”青龙长老脖子冒出青筋，胡子一跳一跳的，“君上的风范是我学得来的吗？我在做我该做的事情！”

是的，该做的事情。这就是你像龙王的地方啊。寻不言语，心里暗暗好笑。青龙长老从深居简出的生活踏入统率族群的位置，身在变化中而不知不觉。其实他已经深深地进入了这个角色，正在朝着这个角色的最佳状态变化。

脚下踩的和肩上扛的，会把他变成一个豪迈的新任龙王。寻心里想。

越来越多在战争中幸存的陆地上生灵与龙族取得了联系，他们同时也带来了坏消息。海洋生灵的来势，远远超出了想象。这群瞎子摸象的幸运儿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场比起刚刚经历的那场更残酷的考验。

（六）

最先来到龙城聚集起来的，是龙族的朋友们。山君为首，众友联袂而来，竟是一个不缺。他们助自己的族群杀尽了来犯之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龙族振兴生灵各族，驱散一天愁云惨雾。不想一路触目惊心，尽是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异族生灵，多得可怕却从未见过，身上还有着一股难闻的怪味。他们心惊胆颤之余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来到龙城才歇脚。更严重的是，每一个来访的龙族好友原先还以为只有自己遇到了异族生灵，结果大家碰头一说，竟是所见略同，这才知道大地处处都爬满了这些怪物。这可给龙城中每一个到来的客人心头压上了一块重重的大石。海中生灵尚未与陆上生灵有实质性的冲突，就先以无以伦比的数量，给陆地生灵来了一个下马威。青龙长老与寻接待这些好友的到来，三言两语间，得知一路所见所闻，不由得愁眉不展，一再摇头。青龙长老这些天连连追问是否与硕鼠取得联系，迟迟未能得到肯定的答复，更是心中忧郁。

硕鼠是生灵中最接近人类的一支，假如得到硕鼠相助，在与侵略者较量中支撑起一个不胜不败的局面便又多了几分把握。尤其是硕鼠的医术与粮食补给，更是打持久战不可或缺的宝贝。有了精妙绝伦的医术和营养丰富的粮食，陆地上生灵的战士起码能一个顶五个用。但是硕鼠族群的消息，却一直没能够联系得上。寻跟硕鼠的交情不浅，很有几分担心它们的安危，好几次忍不住要动身前往去打探消息，但青龙长老一再反对它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说是可以交给手下去做。寻趁着脑子清醒，想到硕鼠强韧无比，如果连硕鼠都完蛋，世上基本不会存在其它的生灵时，又暗地里松了口气。时间，只是时间而已。早晚会联系上的。

青龙长老不敢沉默下去，说出一番番激励士气的力气话。他告诉大家，大战后幸存下来的生灵大多是以一当百之辈，而海中生灵虽多，像海龙之类的肥料级别成员占了多数。它们真的打起仗来威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跑起来也不快，只不过被这些净长一张嘴的家伙以它们天文数字的数量散布开来的话，葱葱郁郁的大地只怕立马会变成不毛之地。

“我们要做的，只不过是把这些带着嘴到岸上来的垃圾踩成肥料，还有将那些替它们撑腰的恶棍打成猪头！”青龙长老笑着说。他使劲挥着手臂跺着脚，脚下的软泥喷溅开来，旁边每一个身子都沾上了这些粘糊糊的泥巴，但没有一个掂起脚步躲开。因为大家看到青龙长老搬出一个水族箱，里头安置着他地狱无门闯进来的远房亲戚。关在水族箱里的海龙，被故意同放在箱里的螃蟹赶得吐着水泡四下逃窜。

像这种家伙，也不比烂泥强多少。大家看着它的笑话，心里轻松了很多。唯一没把心放下的，只有深知海中生灵底细的青龙长老。

（七）

青龙长老终于也没能看住到处乱跑的寻，一眨眼的功夫，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事实上这只猫比绝大部分的生灵都结实，不必担心它的安危，但紧要关头，青龙长老还是更希望它能呆在自己身边，帮助自己做到一些别的生灵朋友无法做到的事情。这一消失，青龙长老像丢了什么似的，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不过幸运的是，刚刚踪影全无的寻突然回来了，还带来一个好消息。当寻倏地出现在面前时，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打消了众人惊呼的欲望。

“硕鼠联系上了！它们答应帮忙呢！”多日未能联系的硕鼠居然有了回音，而且还得到了合作的肯定答复，青龙长老喜出望外的同时，忙细问寻此去的见闻。他很是纳闷，怎么手下人费那么多时日没能联系上的硕鼠，寻一动身就搞定了？

“我不知道你们办事的家伙是怎么办事的！硕鼠因为支持治水放弃了所有城市，集体迁居生活圈，而那些办事的家伙居然只知道跟废弃的城市联系！”寻没顾得上喝一口水，劈头盖脸数落开了：“这耽误了多少时间！要不是我没忍住跑去瞧，怕是我们分头把那些海盗灭了，还没能联系得上！”

青龙长老松了一口气。本来他怕寻不知道刚刚说的啥话题，要万一说丧气话把好不容易鼓舞起来的士气给扑灭了，那可就麻烦大了。没想到寻似乎底气比自己还要足，张口闭口就是灭了海盗。把这些入侵的海中生灵叫做海盗，倒是再恰当也没有了。

“它们答应帮忙？”龙族的众多生灵好友满脸狐疑看着寻。硕鼠的发展大多靠外交，平时要它们往外掏多一个子儿都困难，咋遇上了寻和龙族就那么慷慨？城市说放弃就放弃，物资说援助就援助？

“有那么困难吗？”寻好整以暇地斜着眼看这些样子呆头呆脑的生灵强者，“它们也缺东西。”

“它们缺什么？”龙族的好友闹哄哄地问道。

“缺水。”寻笑嘻嘻地回答。

龙族的好友们沉默了一阵子，猛地爆出一场哄堂大笑。硕鼠正好在龙族用得上它们的时候缺水，这可真是巧到家了。

“原本它们的生活圈不缺水，但这场大战，一些脑子进水的生灵拼命打架不算，还把水道给淤塞了。硕鼠不擅长疏理水路，结果好好的净水四下泛滥成了脏水，一点用处一没有。不仅如此，水流还有往生活圈里灌的趋向。我这趟回来，就是来跟青老要几位龙族帮它们疏导疏导水路，顺便把它们准备好的支援物资拉回来。”

青龙长老说话间，已经轻车熟路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他又特别叮嘱前去相助的同族，回来的时候腾云驾雾回来。

“海中生灵还没有会飞的，你们往上走肯定安全。”他这么说，“小心着点！我可不想看到你们把物资拉到敌人那边去了！”

几条成年的龙族允诺离去不久，在边沿守卫的同族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喘着气说：

“我们被海盗包围了！”

除了寻，众人脸上都悚然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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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生死有义不容恣

（一）

大群龙族与盟友匆匆忙忙登上城楼，紧张地向外张望。谁都能够一目了然地看出他们心中的不安：海盗来得太快了！

他们的不安情有可原。龙城建在湖底，踪迹隐秘，与龙族同在一片天空下的人类万千年都未能发现这龙族的根据地，这才造就了龙族神秘而强大的名声。龙族的强大毋庸置疑，但其实也得靠着战场远离根据地这一绝对优势，才得以万千年来在陆地上立足扬威。否则每一仗都打到家里来的话，打完一场仗就得重建家园一回，龙族能否享有现下这般显赫的威望，就难说得很了。况且兵书有言：“十则围之”，有着十倍于对手的优势，才能够包围对手。如今军威未振、粮草未丰之际，海中生灵已经杀上门来，包围了龙城。来得好快！来得好多！

初来乍到的海盗们毫不吹嘘，它们已经用实际行动，狠狠地震撼了陆地上的生灵一番！

陆上生灵历史上敢于同龙族作对者未必没有，但哪一个种族有能耐包围龙城？可怜龙族无数年雄踞于此，无人知晓龙城的所在，这一祖宗先辈积累下来的优势，已经令后代习惯成自然地熟视无睹！当这一优势遇上更强更狠的对手而荡然无存的时候，这些陆上生灵的宠儿们才惊恐地发现，原来自己远没有自己惯性思维的认识下那么强大！自己依旧是吃着祖宗老本、在家族优势浑厚无比的地盘上小打小闹的小屁孩！

而现在，熟门熟路的、玩着过家家的邻居群童，已经遇上了横插一脚的外来者，那是势力凌驾于己、不按游戏规则行事的强横对手！

现在还有谁敢小看这群侵略者？

水族箱里的海龙跟侵略者的联系，在陆地生灵的心里，已经被事实无情地抹去了。战场上根本没有它们的踪影，不是它们没有上岸，也不是它们没种，而是没资格。这种只可以充当肥料的生灵的确是海中生灵不假，但哪个种族会让肥料充当战场上的主力部队？难道是用来迷惑对手？或是充当战场的绿茵地毯？

城楼上的陆地生灵们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那一片黑压压的大部队。对比周围的其他敌军，那一片实在是太显眼了。无形的压迫力从这里发出，笼罩着整个战场，每一次移动那整齐划一的动作、杀气腾腾的连贯性令人心里无助地战栗！毫无疑问，周围的其他敌军，是用来阻止己方逃离，而那一片威武雄壮的部队，作用则是披坚执锐、一锤定音！这样的一支军队，放在哪儿都是无敌之师！

“还愣着干嘛？”寻戳了戳青龙长老似乎有点抽筋的小腿，“试试成色去！”

“什么试试成色？什么？”青龙长老还没从敌军的震撼威压中清醒过来，说话的声音明显夹着牙齿的打架。寻苦恼地扯着脑袋上的绒毛，瞪着这个炼不成钢的大龄青年。这时候不上去挫一挫敌人的威风，难道等着它们上前不战而胜？

寻看着身为领袖的青龙长老还在发愣，牙一咬，尾巴一摆，独自冲向了敌军。

（二）

敌军很快发现了它的动向，齐刷刷地竖起武器朝着来犯之敌，等着它自己变成兵刃上的串烧。旌旗如云，锋刃胜雪，独自冲向这浩浩荡荡的阵营，寻是很想害怕一下，可是它不知道要害怕什么。在寻眼中，向来是捣乱闯祸老子天下第一，强如龙族也只有干苦工比它强。

在寻与敌人的兵刃接触前的一刹那，海中生灵的战士们自然而然地将武器向前一迎，等待着这只体型肌肉貌似不甚惊人的小动物靠自身的夸张速度，投入手中武器的拥抱。那肌肉骨骼与锋刃摩擦时产生的颤动和哀鸣，是多么值得期待的一种享受！

没动静。

为什么？手中的武器完好无损？面前的敌人呢？海中生灵们肚里怀着一个集体的大问号。

脚印还在。

这时传来一阵奇怪的味道，那是海中生灵从来没有闻过的气味。队列整齐的海中战士们低头瞧了瞧手中的武器，又低头瞧了瞧脚下的泥地。湖底的泥地，很容易留下足迹，不管是当地土著，还是不速之客。一路间距大得惊人的纤细脚印朝着海中生灵而来，只是来到武器的前面半步远，突然消失了。确认身前没有异状的海中战士们抬头相望一眼，再一齐向身后看去。

果然，整齐划一的方队后面，泥地上仰面躺着一个刚刚还雄赳赳气昂昂的海中战士。那是刚刚排在正中一行的战士之一，方队那么整齐，缺了谁一目了然。这位瞪着无神双眼的战士，除了毛发呈爆炸放射形，焦头烂额、皮肤乌黑之外，还散发着那种令大家非常奇怪的气味。刚刚冲了过来又消失了的那只小动物，正得意洋洋地站在这位一动不动的海中战士胸甲上摇着尾巴。所有海中战士目瞪口呆地看着它，它的脚下，垫着永不瞑目的战友，垫着沉默如初大地。

这是一种蔑视！

这是一种挑衅！

这是一种嘲笑！

海中战士们参差不齐地发出一阵阵嚎叫，朝着它掷出了手中的武器！没有谁担心它脚下那位战友，失败侮辱了军人的尊严，他同样必须付出生命作为补偿！一时长长短短的兵刃，如同瓢泼大雨，沛然齐至！每一柄兵刃上都闪着慑人的寒光，那是生命的终点，那是死神的微笑，那是生神的怜悯！无数兵刃一把接着一把深深地没入了泥中，霎时间插了一地，把那位海中战士的身躯深深地埋在了兵刃的海洋之中。

只是这个体现了无数海中战士强大的膂力、惊人的准度、合作的一致性、对尊严的极端重视、对受辱的无比愤怒的武器堆，如果排除了所有情感上的影响来说，其实也只不过仿似一个不懂得插秧的农夫使出吃奶力气乱插一气的稻田。

因为没有作用！

假如那只不知死活前来的小动物作为众矢之的，在这些武器的投掷中被粉身碎骨，那必然大振全军的士气、重挫对方的锋锐！

可是当它再次在兵刃堆上好整以暇地甩着尾巴，甚至叼起一柄柄武器丢回去，让武器的主人在不知所措中接回自己的趁手家伙时，这就有点尴尬了！

我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海中生灵的战士们心中再次地不约而同冒出了问号。

（三）

恶作剧一直就是寻的特长，成为了它目标的话，倒八辈子霉是常有的事。当它从敌人的千军万马之中如意纵横，轻轻松松地“遣回”了大部分敌军朝它掷来的兵器，而留下了几柄特别的兵器带回龙城里的时候，双方阵营都骚动起来。

龙城里大部分是长者，不喜欢热闹，但这一回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争先恐后地挤上来看看寻带回来的战利品。几个人高马大的猛人从人群中脱颖而出，抢先从寻叼在嘴里的武器中要来一把，掂掂份量，瞄瞄水平，试试锋刃，不时发出一阵阵识货的惊叹。结果寻带来的几把武器在陆地生灵的阵营中中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搅得这群目无纪律的大块头乱成了一锅粥，青龙长老怎么都喝止不住，急得直跺脚。他抹了额头上一把又一把汗，心想还好敌人没有趁机冲上来。只是海中生灵的军队为什么没有冲上来，他还没工夫去了解，只顾着下达一道道的指令，巩固城防。

看着一帮大块头争得不亦乐乎，个头矮小些的陆地生灵们很是郁闷。海盗们有这么客气吗？难得面前的陆地生灵争着几把武器乱成一团，这么好的机会，都不会把握？

他们到底是来打仗还是来打尖？

同样按捺不住好奇心的结果，矮小陆地生灵不约而同在每段城墙上叠起罗汉，使劲伸长脖子往外瞧一瞧动静。

海中生灵不愧是精兵，排兵布阵头头是道，从他们出现到现在，队伍一直都整整齐齐地陈列在龙城二三里外，透着一种无声的威胁。只不过这种威胁现在已经感受不到了，瞧着敌阵的陆地生灵们只觉得滑稽。

谁叫寻带回的兵器，都是位置在队伍中央地带，块头特大、力气特足的将士所有？

他们原本站立在战阵中央，因为体格比行伍兄弟要壮硕，在战阵之中显得特别惹眼，高大雄壮的身躯配着沉重锋利的兵刃，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增加了不少阵势的压迫感。他们身边盔甲鲜明、锋刃锃亮的兵将行行列列整整齐齐，假若高大威猛的他们手中有兵器，自然是强中之强，重中之重。其它的兵将簇拥在他们周围，大有红花绿叶的和谐完整。

只是这时候他们的兵器不见了。

大家都手执兵器，如临渊岳地站得稳如泰山，就是他们几个空着双手，跟热锅上的蚂蚁般手足无措，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

垂着双手？不，这不行。像是被押解的犯人。

举着双手？这也不行，像是刚刚投降的敌军。

背着双手？不行！双手抱头？双手抱胸？双手前伸？双手叉腰？双手侧平举？

怎么放都是累赘！这几个向来威风八面的将士，恨不得砍了这双手，也好过在这儿丢人现眼！

如果不是站在战阵中间……

如果不是长得特别高大强壮……

如果不是战阵整整齐齐、密不透风……

他们脸上变幻不定的脸色谱写着一部大戏，演绎着心中种种的如果。

可惜战场没有如果！

他们站在战阵中间！他们是最高大强壮的海中战士！他们的战阵整整齐齐、密不透风！

以至于，他们成了两军对垒之间，最为引人注目、最为万众瞩目、也最为惨不忍睹的笑话！

渐渐地，不但龙城上笑声不断，连海中生灵的肃穆阵容也有了忍俊不禁的声音！

无端来犯的敌人松懈，本来是陆地生灵们奋勇出击、夺取胜利的好机会，只可惜捧腹大笑的他们，同样没这心思。

（四）

海盗的统帅果断地下达了鸣金收兵的命令，一队队海中生灵的军队顷刻之间撤离得一干二净。这个突然的变故令陆地生灵们瞬间被一种沉重的心情占据了心房，笑容猛地从脸上撤退，而刚刚颤动的脸部肌肉却还是尴尬地耸立着。

连寻都不禁为海盗的统帅暗暗喝了声采。只有真正有胆有识、能决能断的汉子才能演绎这种以退为进、举重若轻的精彩，虽然海中生灵看来是丢尽了颜面，失尽了先机，从而不得不退兵，但这极具效率的行军速度一秀出来，陆地生灵好不容易得到的高昂士气立即受到了严重的打击，这个效果丝毫不亚于一场漂亮的胜仗。大家都明白，像这种行军效率绝不是仓促凑成的乌合之众能够具有的，如果说陆地生灵的队伍像是一个小孩手中笨重的铁锤，那么海中生灵的军队就像是绝顶高手掌中的一把利剑，随时准备在最短的时间内，捕捉住最微小的先机，一个晃动就割断对手的喉咙！

打，不见得打得过，不打，眼看着眼前亏。接下来怎么办？青龙长老也好，寻也好，都不禁有些儿头痛。而这只陆地生灵的联军中，既没有比青龙长老更德高望重的长者，也没有比寻更出类拔萃的俊彦。没主意不是错，但那么多人等着你的主意来救亡图存，而你没有主意，这就说不过去了！

还好这时候来了一个好消息，替俩众矢之的解了围。几个龙族的将士气喘吁吁地来到集会厅，向长老报喜。

“长老，我们把硕鼠的支援物资送来了！”喜滋滋的为首那条独角龙，将一个匣子双手呈上，“几千斤都在外头堆着，这趟都是丹药和粮草。硕鼠的头目说了，如果接下来有什么变动，它们准备派出救援小组前来助阵。”

“辛苦了！”青龙长老不禁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龙族诸友见了，都禁不住窃窃私语，相互表达着激动和自信。

“长老，我们一路上有个很意外的发现！”独角龙凑近了青龙长老，小声说：“海中生灵的军队，在东南部海边不知道和谁接上火了！打得算是挺激烈的！”

“有这样的事？”青龙长老满腹狐疑：“知道是哪一支生灵为首吗？这样勇烈的生灵，我们应该有所耳闻才对。他们被海中生灵消灭了没有？”

“不知道。”独角龙迷茫地摇摇头，“但是，似乎海中生灵的状况不妙，老是吃亏。”“什么？陆地上有这么厉害的生灵吗？”青龙长老差点儿把眼珠儿弹出来。“到底他们是谁？”

独角龙遗憾地耸耸肩：“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在空中经过，只仓促地估计了一下规模，便赶紧回来了！”

青龙长老点点头，嘉奖了几句，让他们下去休息，一回头将听来的消息跟寻等盟友细细说了，他很迫切地想知道是哪路好汉在跟海中生灵过不去。

“我们不知道，”众盟友小声交流了一下，很快得出结论：“但是我们可以派人去问问。”

（五）

既然是腹背受敌，那么海盗们的撤退也就顺理成章，没必要怀疑了。否则单靠寻这么一只猫，所谓螳臂挡车，也挡不住海盗们车轮般碾来的浩大阵容，它们说退就退，难保不是阴谋。结果青龙长老还是不放心，派遣了一位擅于隐匿的盟友前去探察海盗的动向，待消息确凿之后再做决定。寻懊恼得很，不住埋怨青龙长老没有在敌军撤退时衔尾进击，扩大战果。

“它们要是有什么阴谋，何必在士气大挫之后再撤退？在我出城的时候就该撤退了！等到我玩够了再撤，可见它们也没想到我敢出城！这个时机撤退，本身就是一种应对的表现，而不是预谋！再说埋伏也是很不容易的！从人事布置到反应策略，安排一个埋伏圈起码都要一宿时间，你以为说埋伏就埋伏啊？它们千里奔袭，连我都脚跟没站稳，它们就出现了，哪来的时间安排埋伏？”“话虽如此，慎重为上！”青龙长老满头大汗地应对着寻，刚才面对着海盗大军好像也没有这么为难，“我们也就这么一点骨血，犯险冒进要出事的。”寻还待要说什么，青龙长老却提高了声音宣布道：“我决定，再派寻前往东南海岸窥探！”

“啊？”寻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什么？你刚刚不是已经派了那条蚯蚓去了？”

“你去我更放心。”青龙长老笑眯眯地说：“地龙兄虽然妥当，但行动迟缓，跑腿的没比你更在行的了！你自己要小心，一要弄清楚友军的首领部族，二要弄清楚友军的现有实力，三要弄清楚海盗的具体动向，四要弄清楚……”

没等青龙长老说完，寻纵身一闪不见了踪影。青龙长老抹了把汗，一口气松下来，向诸盟友告了乏，回自己居所休息总结去了。诸盟友议论纷纷，有要研究海盗兵器的，有要分析海盗实力的，有要讨论敌我优劣的，闹哄哄各有所为不提。

寻一边腹诽青龙长老，一边前行，朝着目的地东南海岸进发。虽然实际上它行进的速度可以超越世间所有的生物生灵，甚至超过雷电与光，但那种速度对于到达地球上某一点没有什么意义，换句话说，也就是永远也不能准确地落在目的地上。因为太快了，稍一偏差就谬以千里，寻决定与其莫名其妙去到一个从未识荆的地方再找路前往目的地，还不如在这熟路上慢慢走着去。

当然对寻来说，说是“慢慢”，其实也没慢到别人看得清楚的程度。一路满山遍野的海中生灵只觉得肯定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想定睛细看就没了。寻越走越是疑惑，海中生灵是如此之多，多到了记心极好的它数不过来的地步。寻想不通海中生灵是如何如此迅速来到陆地上，又是如何迅速掌握了陆上生灵的势力范围的。这一切显然早有预谋，但却难以想象。寻本来想要拷问那头所谓的海龙，但那家伙这些天被折腾得狠了，只顾在水族箱里头翻白眼吐白沫，只好另想法子。

寻很快来到了东南海岸。浓郁到了极点的海中生灵气味弥漫四周，寻可以断定海盗们的主力肯定在这儿，而不是龙城。

（六）

海中生灵上岸来犯，在陆地生灵之中自然是掀起了轩然大波，在人类之中却是毫无反响。尤其在这东南海岸，星罗棋布的都是沿海城市，特产就是海货，海产的味道本来就再寻常不过。近年人类发展得快，城市丰饶富裕，连深海的大鱼大虾大蟹大章鱼甚至新鲜海参海胆都有得卖，这阵子深海的气味再浓郁，人类也习以为常。

寻只朝味道最浓郁的地方走。弄清楚了敌军在这儿如何对敌，这支神秘的友军自然也就清楚了。敌人最了解敌人，这个道理寻本来就懂。遁入海盗的营地，三几个来回，寻发现这儿的哨兵特别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得滴水不漏。看着匆匆来往的哨兵呼喝着口令，寻几乎有种错觉，海盗们是在提防着自己，提防着能戏弄披坚执锐的千军万马、来去如电的难缠对手。

“有这么厉害？”寻自言自语，踮起脚步在敌营中随意走着。寻本想伺机一把火烧了辎重，但找来找去，也没发现海盗有辎重这种东西。不带辎重来打仗，要不就是破釜沉舟拼死一战，要不就是准备随时撤退。照海盗的规模和动机，这两种情况显然都不太可能。那就只剩下一种情况：海盗是遇上了机动力极为出色、偷袭潜入很有特长的对手。所以它们才转移了辎重，不将这些极为重要的物资放在随时可能发生危险的地方。寻想来想去，也没能想出能够独力对抗着海盗主力的陆地生灵是哪一个种族。

陆地生灵中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则，那就是体型和实力成正比。个头越大，越有实力成长的可能，个头越小，越有被侵吞的机会。像龙族和龙族众友，都是天赋异禀，生来就在生灵中有着大好前程的幸运儿。有些种族块头不大，虽然天生的能耐，有着极强的杀伤力，但始终徘徊在濒临灭绝的边缘。族群的发展，得看多方面的因素。如果打个比方，就像木桶盛水一样，得边缘一样高才能盛满水，如果边缘有的高有的低，再多的水倒进去，也只能装到最低的那一块边缘的高度。

因此，这种陆地生灵特有的状况衍生出一个不太合逻辑的现象——实力强悍的，机动力往往很差，实力略逊的，机动力往往要高。所有陆地生灵都明白，都清楚，遇上厉害的家伙，只要逃离就容易保住性命，而要是对手战败逃跑，不去追逐更能令它认为你实力强大。

陆地生灵中的大块头，基本都聚集在龙城了；其它的要不就是大战中被灭绝，要不就是路途遥远，靠他们的乌龟速度没法子一步到位，正在路上慢慢磨蹭。而这种状况的陆地生灵强者，不可能令海中生灵这样子防着蚊子似的对付。

“难道是凤凰？”寻嘀咕着，但很快又推翻了这种想法。空中生灵与陆地生灵又是另外一回事，虽然说它们始终算是栖息在陆地上，但只要海中生灵不至于进犯它们的领地，它们是不会多事的。凤凰居住的小岛离这儿远着呢，就算觉得这些难闻的海盗实在可恶，也就是第一时间喷出烈焰将它们烧个精光，不至于跑到这儿来与它们两军对垒。

“到底是谁呢？”寻苦恼了。再三找不到答案令它心情烦躁，不给海中生灵们找点麻烦实在是说不过去。

（七）

在寻看来，这种情况下制造点混乱是再容易不过的了。多点开花，打乱敌军的部署，剩下的还有什么？它是这么想的，同样也这么做了。这个鬼魅般的身影，在瞬息之间连续击倒多个士兵，又倏然无踪，海盗的将士本该惊慌失措地逃窜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寻偏偏未能如愿。更多的士兵在事故发生后迅速出现，有的转移伤亡同袍，有的替上了岗位，有的记录情况，没一个乱套的。

寻这时候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心中的郁闷。仿佛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在敌人的预料之中，敌人始终棋高一着，自己不管做的是那一套，它们始终高一头。

寻气鼓鼓地瞪着井然有序地巡逻的哨兵，它们默然而沉着，等待着又仿似毫无期待，只是照着秩序和规定自律自觉。

“难道它们防的是我？”寻觉得看起来又不像。一点后招也没有，干挨打不还手，这算是哪一门子的对策？

再三无计可施之下，寻无奈潜伏到一边。既然答案没能让自己找到，那么就让它自己找上门来吧。瞧海中生灵这种如临大敌的规模，对手总不可能一年半载后才出现。

一夜漫漫，斗转星移，浪涛时不时拍上岸来，该来的却总是不来。寻等得想睡觉，百无聊赖之间偶尔也逗一逗海盗们。自己人三个五个倒下去它们不着急，但雷电声势显赫地从天而降，却能把它们吓得发呆，呆上好一阵子。

到了旭日初升的时候，寻终于呆不下去了，它决定逮一个海盗的高官回去拷问，龙族的盟友们有的是惨绝人寰的大刑伺候。

蹑手蹑脚来到敌营的深处，寻发现这里哨兵更加密集，戒备更加森严。它巧妙地绕过了哨兵，潜入到营帐的里头。帐中一切从简，一张桌子上摆着模拟地形，七张椅子上坐着海盗的将官。它们脸色阴沉，似乎正为什么事情发愁。

“这仗怎么打？”坐在左侧一个将官大吐着苦水，“敌人的主力没找着，上头要我们按兵不动！这么多人马要吃要喝要睡，多一天都得勒紧腰带！总不能干坐着吧？”

“那也没法子，谁叫我们遇上这样的对手呢？”右侧首座的将官搭腔，“来无影去无踪，动辄刺杀高官，这些天那么多老大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不这样严阵以待，难道还等着被它们杀光？”

“那也不能这样待下去！敌人还没消灭，我们的辎重就要被我们自己消灭了！这么多士兵，每天吃掉的粮食那就是一座山！坐吃山空啊！”

“都不要吵了。”位居正中的将官一开口，搭腔对话的全都静了下来。

它朝左右麾下的将官各望了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按兵不动是对的。我们都死光，谁指挥士兵打下陆地，造福后代？粮草也要紧，没吃没穿，敌人没打过来，我们的士兵就先哗变了。你们想到的上头都想得到，所以你们不用担心，召集你们来议事，就是有消息要告诉你们。”

它从身上掏出一卷海藻，字正腔圆地宣读了一遍，大意是说已经研究出了对策，派了特派人员来处理此事。将官们听完都活跃起来。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进军？”

“急啥？特派人员刚刚到了，这就给我传命下去，起营，开路！”

命令一下，整个大营都动了，一队队工兵纵横交错，来来往往地搬着东西，背着武器披着盔甲的士兵已经列成方阵，整队待发了。

就在这时，寻猛然间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它还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海中生灵的士兵们已经纷纷倒地。生命瞬间被剥夺，带来的就是这种快刀割麦子的震撼性效果。

“死灵，原来是死灵。”寻的眼眶湿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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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同仇敌忾驱外侮

（一）

海中生灵的军队无论怎么调度权衡，仍然无法避免士兵成片倒下，像狂风践踏之下的枯黄草丛。唯一有所不同的是，它们没有再次站起来的机会。

“原来是这帮老伙计。”在旁窥视的寻露出了笑容，虽然没有人观赏，但却比任何时候都灿烂。死灵，既孤傲又自卑，随风飘荡又独处幽暗，满怀幽怨又毫不留情的灵魂啊！在蝼蚁般布满了立足之地的海盗面前，你们也感到了愤怒了吗？

海中生灵恃强凌弱，横行霸道，只道世上任谁都挡不住它们征服的脚步，哪里知道陆上还有不答应的？也活该它们倒霉，海底没有雷电，无法造就死灵，因此它们虽在目不可见的死灵面前伤亡惨重，却始终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更加不知道自己的战友是怎么死的。它们满怀惊恐，大张旗鼓布下天罗地网严阵以待，把力所能及的兵力都调到了这东南海岸，防范此处的力量甚至超过了防范远古时的海中霸主——龙族！

只是，既然面对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力量，海中生灵引以为傲的力量就派不上用场。

兵多将广又怎么样？机动力出众又怎么样？攻势如火如荼又怎么样？倒入熔炉的钢铁，再多再硬，最后还不是变成钢水，任意揉圆捏扁？寻看着死灵一波又一波的扫荡之下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体，心中五味俱全，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直到站着的士兵不够人手收尸，指挥官才忍着屈辱下达了撤离的命令。它们看不见死灵，只知道如果朝着某一个方向前进的话，下一秒活着的就不会是自己。在这种状况下，指挥官坚持前进的话，面临着的要么是减员，要么是哗变。这两种状况都很受伤，结果这位理智的指挥官没有犹豫。一队队海中生灵迅速向着同一个方向撤退，或者叫做逃命。

寻看到，从来不愿意聚族群居的死灵，排成阵势列在海中生灵的背后，冷冷地对着这群仓皇逃窜的入侵者和它们留下的尸体。它们的形体不时变幻着，散发着阵阵哀伤而凄楚的凉气。敌人只知道在无法抵御的情况下逃窜，只知道对手强大得无以伦比，却不知道死灵对于生命的珍爱。如果能够选择，死灵们宁可选择成为最卑微的生命，也不愿意成为这样的一个死灵。剥夺的生命越多，它们就越远离这个世界，这个它们曾经愉快而幸福地沉浸其中的生命之源。

只是，海中生灵身上，弥漫着除了难闻的咸腥之外，还有着残忍而贪婪的气味。它们到陆上来并不为了生存和友好，并不为了和平与发展！它们的数目是如此之多，它们来临的速度是如此迅速，它们的行为是如此简单而直接！它们的到来，只是带来血腥、屠戮和掠夺。

死灵们没有选择，也没有犹豫。消灭这些入侵者，保护这个美丽的世界，即使自己陷入难以自拔的苦难之中。

（二）

这是一支不可想象的力量，具有瞬息之间全歼对手的恐怖能力。它们以往对聚群而居深恶痛绝，这是它们的癖性，热闹总让它们难受。除了寻为王时曾经聚集一时之外，这一次恐怕是有史以来的第二回。寻想到了人类的两句话：“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寻没有犹豫，它现身上前，想要与死灵们接洽。不想这群死灵之中，居然有认得寻的。

“噢！我们的王！”不知道是哪一个死灵激动得忘形，一语道破了寻的身份，无数的死灵纷纷现形，从空中冒了出来，谒见自己的王。假若这一刻有人在旁观看，一定以为寻是脚踏七彩祥云的神猫。而在寻眼中，却是无数色彩各异的死灵欢呼着将自己抛向天空。

这真是一种幸福的痛苦。寻并不喜欢像这样忽上忽下的感觉，但它能够体会到死灵们的喜悦，而且渐渐被这种感觉说感染，淡化了不被体贴的不悦。海盗大军早已逃得远了，连味道也没留下。至于剩下的海中生灵的尸体，随着涨潮拾阶而上的海浪已经呼啸着将它们吞没了。

或许感到自己的王并不喜欢这样的欢迎，死灵们放下了寻，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它紧紧围住，周边若有不知道状况的旁人，只怕会以为它们是怕寻逃跑。只有死灵与寻知道，这是一种爱戴的表现，尽管对沟通无碍的死灵来说，距离可有可无，但它们拒绝与寻交流时可能发生的任何干扰。

不需开口，不需询问，寻体会到了死灵的喜悦，也就同时把握住了死灵心语的脉搏，很快了解到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在死灵的感知之中，海中生灵像是最讨厌的苍蝇，密密麻麻地爬进了死灵的领域。厌恶热闹、厌恶污秽、厌恶贪婪的死灵，算是遇上了最难以忍受的东西，让它们在自己的周遭呆下去，简直是将自己往火坑里推。在这种环境下，死灵跟生灵一样，很容易失去耐性，自发消灭这些害虫。当越来越多失去耐性的死灵聚集在一起，齐心协力地喷杀虫剂般歼灭面前的海中生灵时，却有越来越多的海中生灵聚集到了这里，这令死灵们很是想不通。于是它们也跟这些又脏又臭的害虫耗上了，在它们眼中，高大强壮得岩石般结实的海中生灵战士也好，海龙之类的肥料级海中生灵也好，都只不过是一个裹着灵魂的肉皮囊而已。时不时来个骚扰，时不时干掉几个带头的，时不时扫平了一个个方阵的大队害虫，看看这些害虫啥时候死光。

寻真是哭笑不得。海中生灵上岸，是来到没有抵抗的新大陆掠夺，哪有死了白死的道理，更别提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比白死还憋屈。按照生灵的普遍思维逻辑，生灵多力量大，数量太少的时候死掉，数量多了就不怕了吧？于是死得越多，来得越多，它们哪里知道致它们于死地的死灵，最厌恶的就是它们这种越来越密集的数量和越来越浓郁的味道？结果大队人马在这儿排兵布阵，严密设防，细致谨慎的程度只怕当真连苍蝇都飞不进。只是对死灵来说，苍蝇飞不进的地方也无异于康庄大道，要来就来，要走就走，又有何难？海中生灵防得再严，死亡的数量照样天天向上，怎叫海中生灵不郁闷？寻相信此时海中生灵的感觉，有如电脑菜鸟遇上深藏不露的木马时的那种束手无策。

（三）

出现这种状况，是寻很意外也很惊喜的。既然陆地生灵与陆地死灵同舟共济，在抵御海中生灵时，无形中产生了统一战线，这就意味着多了一支不需消耗给养，又强大得令生灵们恐惧的盟军。

怎料到寻开口邀请死灵们前往龙城驻扎时，却遭到了死灵们的一致婉拒：“不是我们违逆您的好意，我们的王，”它们纷纷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只是我们不喜欢跟生灵们住在一起，就连靠在一起，我们也不愿意。我们想要自己的空间。”

寻作为曾经的死灵，自然能够理解死灵们的感受，干什么也没道理把人家的原则底线给撬了不是？但是此时，寻认为对抗海盗的力量越是集中，也有利于取得胜利，分散的话，说不定容易给海盗们各个击破。它只好想法子让死灵们明白这一点。

结果寻费尽了唇舌，也没能让死灵们改变主意。因为死灵的癖性根深蒂固，它们可以因为自己的极端厌恶而集中起来消灭上岸的海中生灵，也同样可以因为自己的一己感受，拒绝更加有利的合作性质策动。寻只好安慰自己，让生灵跟死灵分开来确实更加合适，否则容易发生内乱。生灵对死灵的恐惧由来已久，不可能一下子完全接受，要他们同死灵协作，只怕比对抗海盗还更容易崩溃。而死灵也不喜欢跟生灵靠得太近，它们天性孤僻，不喜合群，甚至连死灵与死灵之间也同样排斥。如果不是外侮当头，同仇敌忾，死灵们也不愿意呆在一块。

看来是没指望了。寻自己心里有些泄气，它无精打采地跟这些称它为王却拒绝它指挥的死灵搭讪了几句，准备转身离去，返回龙城。尽管不如意，但它此行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王，只要您需要我们，我们一定立即赶到您的身边。”死灵们纷纷致意，它们不喜欢生灵，并不意味着它们对寻缺乏敬意和爱戴，“随叫随到，不管相隔千里万里，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住我们的脚步！我们只希望，您别让我们同生灵们呆在一块，那是很难受的事情。”

“那敢情好，”寻眼珠子一转，觉得这也是很合算的，“我们都希望赶走这帮海盗，还我们一个清净。”

“就是这样。”死灵们见到自己的王能够接受自己的要求，纷纷欢呼雀跃，在短暂的欢乐中渐渐隐去。方才簇拥密集的死灵转眼间无影无踪，四下空无一物，只剩下发呆的寻。快乐是它们的，寻什么也没有。自己来，现在，自己走。

一路行程，寻路过了海中生灵的大营。空空荡荡，密集紧张的防守无影无踪，寻只见到这里散落凌乱的脚步和围栏。这般容纳成千上万人的大营渺无人烟的感觉很是怪异，空空的仿佛不单单是周围，还有寻的心。

这时，散落在地上的一样东西引起了寻的注意。那是一块黝黑的岩石。

（四）

在纯净的金黄色沙地上，这块拳头大的岩石黑乎乎的，格外引人注目。但这不是寻注意它的原因，寻之所以发现它，是嗅到了一阵呛鼻的味道。既然这股味道来自这块石头，寻也就注意到了这块石头的存在。这股味道与大营里海中生灵残存的深海怪味迥然不同，显得尤为突出。

这种味道寻并不陌生，它自己也有时候会制造出这种味道来。猛击、炽热、强光同时集中于一点，造成了伤害的同时，就会出现这种味道。作为习惯跟阴暗的海水岩石珊瑚礁打交道的海中生灵，遇到这种攻击的话，伤亡必定惨重。以寻所见的海中生灵近期表现，似乎并未遭受过这般重创。

“难道又有新来的盟军？”寻觉得似乎只有这一种可能。它不由得替海中生灵背到极点的运气哀叹，海中生灵由于体质的关系，受不了高温酷热下的严重失水。它们离开海水来到陆地的行为，本身已经是超负荷，要是再有谁朝着适应性方面给它们来点地狱式考验，这帮海中生灵怕得吃不完兜着走。陆地生灵有这种能力似乎不怎么奇怪，只要自然界环境中有的，从生物异化而来的生灵就有机会拥有。这一点，从寻自身掌控了雷电的情况来看，有着无可置疑的说服力。反正再怎么看，也不是海中生灵能够具有的。它们所处的自然界环境中，温度高低姑且不说，关键是海水之中没有机会生火。没有火，哪来的强光？靠它们发出的那点可怜兮兮的磷光，怕是连一片海藻都照不亮。

寻带上这块石头，猫不停蹄穿越了紧紧围困的海盗营帐，回到了龙城。它到城中二话不说，揪起了睡得迷迷糊糊的青龙长老，让他召集部下盟友。

“怎的了？”青龙长老努力睁着眼睛瞄了一眼手表，不由得苦着脸，“我说能不能待会？这半夜三点起来开会，大家都睡不好啊……”

“那么，我们开会了。”坐在主席台上的青龙长老无可奈何地招呼着同样打着呵欠的盟友，揉着脑后新长出来的疙瘩。寻气鼓鼓地坐在旁边，前爪托着那块黑色的岩石，往上一抛一抛地玩弄。

“青老，半夜三更的，有什么事情就快点说吧。”盟友之中普遍对半夜迎战没什么意见，就是对青龙长老慢慢腾腾地作风有些不满。

“大家看看这块石头有什么特别之处。”寻看到青龙长老朝自己点点头，便接过话头，把石头递了下去。

“嗯？有龙族的气味？”第一个接过石头的生灵嗅了嗅，疑惑地瞧了瞧青龙长老。

“这不重要，再瞧瞧。”青龙长老尴尬地遮掩着头上的疙瘩。

“好像被灼烧过！”“好像被砸得很厉害！瞧这凹痕……”生灵们七嘴八舌地交流着，最终由山君概括了结论：

“这块石头被强大的力量攻击过！如果不是电，”山君看了看寻，摇了摇头，“那就是集中高温、高亮度和强击的综合力量。”

“说不定我们又有了一支盟军。”寻得意地捻着爪子。

（五）

寻细细叙述了此行所见，会上所有生灵盟友都欢呼雀跃。虽然生灵从不喜欢死灵，但仅仅是不喜欢，并没有任何仇恨与罅隙。此时生灵们面对着几乎不可战胜的敌人，猛然间听说有这样一支所向披靡的力量成为助力，任谁心里都是振奋不已，更何况据说还有另一支未明身份的强大力量在找海中生灵晦气，士气振奋到了最高点。

青龙长老却有些疑惑。但看到所有的盟友都这样激动，他忍住了不向寻刨根问底。

死灵的问题毫无疑问，寻作为死灵之王，不至于信口雌黄。可那块黑色的石头……青龙长老摸了摸脑后的疙瘩，心里的疙瘩越来越突出。作为陆地生灵的主力，同时作为海中生灵曾经的霸主，青龙长老对双方实力的比较有着最具体的了解。如果这块黑色的石头是陆地生灵轰出来的，那么他大可放一百二十个心，只要是陆地生灵，就不至于喜欢海中生灵。

但若这块石头是海中生灵轰出来的呢？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海中生灵，而且是距离死灵大军如此之近的海中生灵？

青龙长老再三思虑，终于忍不住把寻拉到一边。

“我这么些天在外头奔波劳碌地，连顿安生饭也不给我吃饱？”寻嘴里不舍地叼着一只鸡腿，不满地朝着青龙长老低声含糊地咆哮，使劲想将尾巴从青龙长老手里挣脱。但论起力气来，寻别说只是一只猫，就算再添上九牛二虎之力，也不是龙族第一长老青龙长老的对手。

“我问完了你去吃个够。”青龙长老满脸凝重，寻看着也自觉收敛，乖乖随着他来到隐蔽的角落里。

“你亲眼看到了这块石头是陆地生灵轰出来的？”青龙长老掂着石头，仔细端详它的外表，想要辨别出不为人知的蛛丝马迹来。

“没有，当然没有。我在海盗的营地里捡到的。”寻想了想，实实在在地回答。

“那么你告诉我，这块石头会不会是附近山上被轰下来的？营地附近有没有这样的大堆石头？”青龙长老很不放心地把石头放到鼻子旁边嗅了嗅。

“不会。东南海岸全都是沙子，没有大块的岩石，更加没有什么山。”寻毫不迟疑地回答。对于东南海岸，这么多天在那儿侦察，它实在是太熟悉了。

“你吃完了饭，赶紧回头跑一趟。”青龙长老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焦虑，“要是死灵们节节胜利，你就不必出现，要是它们遇到了麻烦，你赶紧把它们带到这里来，不过不要带进城，这个湖西北岸边有处岩洞，很适合它们安身。”

“怎么回事？”寻从青龙长老的话里听出了不对劲，紧紧追问，“这块石头有什么古怪吗？”

“我只是猜测！”青龙长老嘴硬得像一只珍珠蚌，“你就当做放假旅游好了。”

“让我回工作上去旅游？”寻泄气了，“你还不如说让我回去干活！”

“那就回去干活！”青龙长老果然很明理。

（六）

寻对青龙长老放一百二十个心，但是一路上，对于这个指令它心里一百二十个想不通。为什么这个词语化身千万，没完没了在脑子里头捉迷藏。

寻想不通归想不通，脚底下可没闲着。没几天，它就回到了东南海岸。寻在思索为什么期间，早就忘了青龙长老说的不必出现什么之类叮嘱，根本不打算在死灵的面前隐藏自己。这么快又见到了自己的王，死灵们仍旧雀跃不已。寻跟它们几句寒暄，很快了解到近来海中生灵偃旗息鼓，不知道在做什么打算。

“这么说你们也在等它们出现？”寻问道。

“我们宁可它们再也不出现！下手要它们的命，我们也得恶心好半天的！这是些什么东西啊！”死灵们愤慨得很，“味道难闻，行为恶劣，作风邪僻，没半点自知之明。我们原以为世上没有比垃圾更脏的东西了呢，原来还真有啊。”

寻差点没笑出声来。

“它们近来总躲在那边沙堆里，好像有在沙堆里拱来供去，但就是不过来，不知道在做什么。”死灵们继续说，“它们不来，我们是绝不上前去靠近它们的。我们如果能够把它们尽快消灭，回到我们宁静的生活里，那就再好不过了。”

“早晚会消灭的。不过它们的数量不少，怕是不容易一下子杀光吧？”寻朝那边沙堆瞥了一眼，只见沙地一处处高高的隆起，像一颗颗椰子散布在沙滩上，静静地匍匐着，等待着什么。寻知道世界上千奇百怪无所不有，但也猜不透海中生灵躲在陆地上的沙滩里到底有什么打算。

“近来我们又有新的朋友加入了，它很厉害，可以一下子扫平一大堆的海中垃圾的。”死灵们形成的薄幕鼓荡起来，不一会儿推出来一个淡灰色的死灵，一路把它推到寻的面前。寻仔细端详着这个死灵。只见它浑身灰蒙蒙的，笼罩着一片残酷肃杀的寒意。它似乎是怨气特别深重的那种死灵，对生活的不满积怨已久。只要它怀怨一击，出手不留情之下，眼前的海中生灵统统保不住小命。不管它们盔甲有多厚，体格有多强壮，这些都不能阻挡在死灵的呼唤下，生命离开自己的怀抱。

“辛苦了！”寻打个招呼。

“我不是来打招呼的。怎么样才能快点杀光这些害虫？我已经在这儿呆得不耐烦了。”它不客套，直截了当地提出了问题问寻。其实这个问题寻也想了很多，但明明想了没结果的事情，寻并没有继续想下去。只是这种情况下，寻只能够选择一个最佳答案。

“杀光不现实，我们最好可以赶它们走，但是，那得首先令它们绝望。”寻说，“这取决于我们对它们的伤害有多大。”

“我们不想呆的太久。即然这样，就让我来吧。”淡灰色死灵晃着身子，在寻的注视之下飘到敌人阵营前停下，很明显，它正打算大开杀戒，给海中生灵们制造一点心理压力。

寻正在猜测这一下会倒下多少海中生灵时，一道闪电划出了沙堆。

（七）

眼尖的寻远远看到，沙堆里闪出的，是一个抱着怪模怪样的坛子的海中生灵。坛子像一个花洒，坛子口斜斜伸向前方，闪电就从坛子的口里飞出。闪电带着难以言状的速度和威胁，在海天一色的背景下闪出无以伦比的一抹明亮。寻以前从来没有觉得，闪电的面貌是如此地狰狞。它仿佛一头穷凶极恶的野兽，亮出爪牙扑向了淡灰色的死灵。躲闪不及之下，淡灰色死灵毫无悬念地在闪电的冲击下化为乌有，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剩下。寻方才对它的无礼产生的一点点不满，顿时泯灭无踪，想到它的怨恨和迷茫，就这样一股脑儿消失在自己面前，寻愕然无语，僵立不动。

紧接着，无数沙堆从死灵们身下涌起，一个个海中生灵带着这种坛子冒出了沙滩，它们仿佛看得见死灵似的，用手中的坛子激射出一道道闪电，不少死灵惊慌失措之下被消灭，还没来得及夺去这些胆敢靠近的敌人的生命，自己的存在已经被剥夺。

寻蓦地惊醒过来，奋起最快的速度，将一个又一个的坛子打落在地。寻很聪明，近的用爪子和牙齿，远的也用闪电。在彼此的武器如此相似之下，很多海中生灵连想通这闪电的来源都没有机会，纷纷中招像烤得过焦的青蛙似的倒了一地。很快，除了寻身边围着的十几个海中生灵抱着手呼天抢地，其他的海中生灵都冒着黑烟躺地上一动不动。

威胁都已被清除干净，躲藏起来的死灵慢慢回到了寻的身边，满怀愤怒。

“留下两个给我，其它的随便你们。”寻给死灵们下了最新指示，之后退到一旁。死灵们明白寻要问讯，绕开了两个看起来神智最为清醒的海中生灵，朝其他的扑了上去。它们钻进了海中生灵的身体，不知道怎么一搞，这些海中生灵惊恐的发现自己的躯体吹了气似的膨胀开来，越胀越大，寻看得有些不忍，转过了头去。

寻的不忍并非没有理由。战场上你死我活是兵家常事，战争实际上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结束。既然被情愿或是不情愿地推上了战场，死得痛快点或许已经是最好的归宿。

而这些海中生灵实在是太惨。有的是气球般被吹爆，浑身骨骼血肉撒了一地，有的兀自还在跳动。有的其实还没死。它们周身的皮肤被吹胀，胀得脱离了身躯，形成脱离了肌肉和骨骼的一层膜，而那被活活剥了皮的海中生灵在其中“自由活动“，甚至还能看到血液喷溅在这个鼓囊囊的“气球”上。一时之间，哀嚎惨叫之声将它们身受的痛苦广而告之，让寻的心颤抖起来，

这就是死灵的报复，这就是死灵的恐怖。寻到今天才知道，原来生灵们对死灵的畏惧不为无因，它们会让自己身心所受的痛苦，百倍千倍的施加到它们觉得合适的生灵身上。

这应该是寻求理解的一种方式。寻在心里开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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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欲制侵陵一如斯

（一）

凉风漠漠的沙场上一个也不剩，无论生灵、死灵、生物、死物，都去了该去的地方。海中生灵败退回营，寻和死灵并没有阻碍它们带回同伴的尸体。瞪着这群为侵略而来的战败者狼狈消失在海平面，死灵们开始为自己同伴的消逝而悲伤。它们不会哭泣，不会哽咽，因为眼泪自从它们失去了生命开始，就已经不再属于它们。因此它们也没有了驱逐悲伤难过的能力。它们的悲伤犹如下肚的烈酒，消释不去，不仅令它们的色泽越来越深，也令它们的行为越来越迟缓。

寻的四周，全是墨黑沉郁的死灵在四下沉重地飘荡，仿佛暴风中压来的乌云，无声无息，却带着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寻缩了缩脖子，不得不把还不容易逮住的两个俘虏以及它们的奇怪武器收得紧一点，以防万一。刚刚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了，有很多的内情寻很想了解。虽然逼供这种事情寻是不擅长的，但是龙族的朋友们却有这方面的专家，软硬兼施之下，没有闭得上的嘴巴，寻决定把它们带回龙城去处置。看目前死灵们这种架势，寻可担保不了它们不拿这两个倒霉蛋泄愤。

死灵们果然开始四下搜寻，期望着搜出一个半个漏网之鱼，来发泄心头之恨。不想这次海中生灵们逃得彻底，就连沙滩下挖出的一条条暗道，也没有藏着哪怕一个敌人。死灵们带着沉重得压倒一切的忧郁，在这片刚刚与受难的同伴永别的战场上默默伫立，不思考，不发问，不奔走，就这么默默地伫立着，谁也不理。

“你们在哭。”寻叹了口气，满面愁容看着死灵们。

“没有，我们早已经失去了这种幸福。”死灵们直接把心声送到了寻的心里，那是一个个怨苦愁极的声音，耳朵不能听懂，只有心才感受得到蕴含其中的沉郁苦痛。它们的动作在寻的眼里，跟它们的声音如出一辙。

“这就是你们的哭泣。不是嘛？”寻缓步上前，穿过一个又一个死灵的身体，往每一个心窝里留下一点怜悯，“你们的眼泪在风里。”

一声声呜咽黯然掀起，众多死灵的悲伤找到了宣泄的缺口，洪水般涌出它们的身体，顿时消散在海边的烈风里。看着一个个乌黑的身影渐渐褪去，还原成透明无色的死灵，寻松了口气，朝天上凝聚起来的一朵又低又黑的云彩发出一道闪电，轰然一声将它击散。那是死灵们的悲伤凝成的怨气，聚而不散的话容易滋生异物。寻将它轰散，无意中也将漫天愁云吹得一干二净，显出一轮埋藏已久的红日。明亮温暖的阳光刹那间洒遍了沙滩海岸，金子般灿烂的细沙在海浪的冲刷下闪烁着亮光。死灵们在这种类似关怀的温暖中露出了谁也不懂的笑容，纷纷腾身而起，化作一颗颗银色的微尘，聚在寻的头上。

“又来了。”寻叹着气，摸着头上的王冠，“我就知道跑不掉。”

（二）

青龙长老看到寻冠冕堂皇地归来，惊讶地嘴巴都合不上。

“你怎么了？”寻奇怪地看着青龙长老，摸摸他的脸，“才几天不见，怎么就变长了？”

“你怎么了？这话我问你才对！”青龙长老一把拍脱了寻拽着自己脸皮的爪子，“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寻叹了口气，把死灵遭遇伏击的经历详详细细地告诉了青龙长老。在见到青龙长老之前，它已经把俘虏交给了拷问专业人士。当时听着他们带走俘虏时发出的狞笑，寻自己的腿肚子都有点儿抽筋。青龙长老听说了死灵的遭遇，又问明了俘虏的去向，心里也有点儿为俘虏默哀。虽然这些海盗死不足惜，但是惨死在这几个老友手里头，也是很可怜的一件事情。

“辛苦你了。你不去休息一下？”青龙长老问寻。寻劳累了几天，也觉得精神很有些疲倦，于是向青龙长老告了乏，在龙城的宫殿里找了张床躺下，酣然一觉睡去。

寻睡着了，青龙长老却睡不着。死灵的遭遇总在他心里盘旋不去，很让他心里有些惊觉。海中不会产生死灵，海中生灵从不知死灵是怎么一回事，但这一转眼就找到了对抗死灵的利器，这种反应速度真是令人汗毛倒竖。寻带回来的那些怪模样的坛子里头没装别的，只有一坛海水和一条电鳗。电鳗活在淡水里，海水该是用的时候才灌进去的。电鳗不喜欢海水，浑身的不适刺激着它愤怒地放射着电。坛子的形状又使电鳗只能够直着身子，把电朝着前头放射。所以一旦海中生灵把坛子对着死灵，激射而出的电再弱，都足以把极端畏电的死灵击得烟消云散。

“真可怕！”青龙长老捞起坛子里头的电鳗，心里一阵无力的叹息。这条可怜的鱼早就将电能放得一干二净，此时只在青龙长老手中徒劳的扭动着，无法挣脱。其实，就算它电能充沛，也挣脱不了青龙长老的大手。能够从龙的手里逃脱的鱼还没有出现过，这条精疲力竭的电鳗自然不可能在青龙长老手中造就一世英名。青龙长老沉默了一阵，前去了解俘虏审讯的进度。

这一头倒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这些家伙没费多大功夫就招了。”这两个浑身上下长满棘刺的老友不满地直哼哼，为自己未能施展的才能有些忿忿不平。“都不成模样了，你还想费多大劲？”青龙长老看了两个俘虏的模样，额头上冷汗直冒。

“据说，这些玩意是什么特派专使交给它们使用的，”两个刺头儿踢了踢脚下横倒着的怪坛子，“只教它们觉得汗毛倒竖的时候就把坛子指着那边。它们应该没有说谎，我都试了好几回了。”

“那就是说，这些坛子能发出的只有电了，对吧？”寻无声无息地骤然在五人面前出现，吓了他们一大跳。

“你说的没错，起码现在看来是这样。”青龙长老拎起一个坛子瞧了瞧，摇了摇头，“下回你来的时候先敲门好一点。”

（三）

“我怎么知道？”寻大发牢骚，“你不叫我就自己跑来了！”“这个……”青龙长老挠挠头，“天气不错。”

“不要扯开话题！”寻眼露凶光，“我对你很不满意！来这里为什么不叫上我？”

“叫你干嘛？”青龙长老犟得不像条青龙，倒像头青牛，“睡得死猪似的。”

看着寻几乎爆发的模样，两个老友冷汗直冒：“你们聊……我有点事先走了。”他们两个前脚搭着后脚溜出了牢房，剩下干瞪眼的一龙一猫。

青龙长老苦恼地皱着眉头。这样的小事他本来从不在意，可这一回寻较真起来，却也很不好答复。俘虏是寻抓回来的，更是不少死灵牺牲换来的，自己也的确没有独自来问的道理。他正琢磨着怎么和稀泥，寻看到两个刑吏不见踪影了，一纵身闪到他背后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想什么呢？”

“啊……没有什么。”青龙长老看着寻的专注模样，自己更糊涂了。

“你以为我真在计较这些鸡毛蒜皮？”寻大模大样坐了下来，尾巴向前绕在脚下，高贵神圣到了极点。

“那你……？”

“商量什么事情，跟谁商量，不能随便。”寻慢条斯理招呼青龙长老坐下，还给他倒了杯茶，“你看我，跟你讲过什么多余的话没有？”

青龙长老低头想想，还真没有。牢骚是有的，疑问是有的，但从来没有废话。

“对着这事，那俩家伙没必要搀和进来，他们知道了也没啥帮助，还说不定会走漏啥重要消息耽误我们的事情。”寻踮起尾巴推了推青龙长老面前的茶，示意他喝，“老伙计，我看你思路是有的，但这一点，你还没学会怎么斩钉截铁地排除麻烦。一件得费心劳力去做的事情，最正常不过的结果就是失败告终，要它避免这个正常结果，我们就得有比别人多的小心去注意细节来消除阻碍，才能保证事情朝着我们想要的情况去发展。”

青龙长老冷汗在背后掉下来了，这些他真的没有去想过，现在细细想来，果然有些问题的出现，是自己的疏忽造成的，做了多余的事，或者没做好该做的事，结果都让本该好好完成的计划功亏一篑。想到后悔处，青龙长老恨不得踢自己两脚。

“遇到硬的障碍你懂得硬下心肠去清理，但是软的障碍你就常常心一软装着看不见。”寻的话仿佛有着洞穿人心的魔力，一句句石头般砸在青龙长老的心头上，“偌大个龙族要你打理，还有海盗这个天大的难题摆在你面前，你不利索起来，还等着老天帮你收拾？”

“我该硬朗点。”青龙长老沉重地点着头，但毫不犹豫，“再说说，寻。”

“龙王在世，待我不薄，龙族有事，自当戮力。你想过没有，那么多生灵都冲着这个想法来帮忙，为啥没有谁冲着你来帮忙？”寻问道。

“我都没有给过人家好处，这世道哪来的无功受禄？”青龙长老摇摇头，抿着嘴唇，“它们肯来我都已经感激不尽了。”

“那你想个办法，让它们冲你帮忙。”寻满意地敲着桌子。

（四）

如梦初醒的青龙长老跌跌撞撞跑回了自己的卧殿。他倒不是打击过度心里承受不来，而是沉疴绝症遇上了妙手回春的那种激动过度。一路上，他脑子盘旋得比脚步利索得多了，脸上不见愁容，眼中神光四射，脱胎换骨般霸气摄人。此后数日，龙城彻底被青龙长老玩转了起来，一队队人马不断投入对应的工作中，前阵子死气沉沉的那种状况已不复再现。

寻看到这种状况，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它知道，海盗们是灭不了陆地生灵的，即使海盗们再怎么强大，它们也只能活动在有限的一部分地区，而不是连陆地生灵都无法完全涉猎的陆地复杂多样的地形。而陆地生灵只要有喘息的余地，就能利用地形不断地恢复，最终一定能够靠着地利与团结一致的优势将海中生灵抑制甚至驱逐。照现在这种趋势发展下去，海盗威风不了几天了。

但寻担心。那支能够掌握了针对死灵的武器的，是怎样可怕的敌人？它们在如此紧急的时间内，迅速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并且高效地推广到了对抗死灵的部队中。如今，若是再派遣死灵去执行消灭敌人的任务，且不说死灵本身在剥夺对方生命时的痛苦不是寻能够接受的，单单在敌人掌握了这样的武器的情况下，如果是堂堂正正两军对垒，死灵就讨不到半点好处。

或许陆地生灵战胜侵略者是最终的趋势，但它们窝里斗时已经大伤元气，还经得起这样子的折腾吗？或许海中生灵甚至能够把人类的武器弄到手，拿来消灭陆地生灵呢？

不过想到这里，寻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种令自己胆战心惊的猜测。人类绝不会容许在自己生活的空间夹缝中生存的生物拥有威胁自己的力量，假如海中生灵真的做到了这一点，那么那天就是它们的死期。因此，陆地生灵面对着的，只不过是在人类插手到这场反侵略战争之前，保护领土与尊严的君子战。但前提是，不被海中生灵在这种情况下消灭。

想到这里寻又有点气馁。海中生灵是有这个实力的，尤其是现在陆地生灵慌乱之中，没能够占据有利地形迫使海中生灵拉长防线，要是按照目前状况僵持下去，还得老天保佑海中生灵不会找到攻入龙城的法子，才能保证大家活着看到海中生灵的退却。

其实青龙长老也没有闲着。他对双方优劣之处了如指掌。要说陆上的生灵谁对海中生灵最了解，只有龙族这一曾经的海中霸主。祖先传下的无数典籍记载的清清楚楚，龙族是如何克服海中的种种困难，才来到了陆上，又如何战胜了陆上生灵的一切挑战，才得到了陆地生灵的承认。虽然青龙长老自己没有经历从海上登陆这一过程，可作为同是龙族的一份子，他继承的所有龙族的体质特征，很容易令他理解典籍中每一场战斗的艰难。

他果断地下令，调集一切有生力量，骚扰海中生灵的阵地。

（五）

战胜敌人的关键，有时候并不一定在战场上。海中生灵的统帅、海龙一族的族长珍珠太郎看着几千条电鳗在身旁围住的淡水河里游曳，又看着陆地生灵俘虏用陶土烧制的一个个烟斗型的坛子，心中深有这样一番感慨。

每一个统帅都知道熟读兵书，治兵方略一个强似一个，还不断地推陈出新，变幻莫测。但怎样治兵，都只是在自己的想法里头纸上谈兵，真正见了效用的，只有战争的结果——而这往往跟费尽千辛万苦训练出来的效果没有直接关系。

珍珠太郎治军堪称完美，在他的指挥训练下，军队的作战能力和机动能力在海中纵横无敌，大有问天下谁敢当之气概。只不过上岸来之后不久，原来有着气吞山河的气概的常胜大军就发生了遭遇不明敌人死伤惨重、干挨打不还手的尴尬情形，在后方督战的太郎阁下手足冰冷，张口结舌。部下军旅仓皇撤退的模样，哪有半点英雄气概？只剩下机动力并未缩水，倒是有如惶惶然的丧家之犬。这对太郎阁下实在是一场重大的打击，吃了大亏，士气败坏之际，居然连敌人是谁都一直没能弄清楚。死不甘心的珍珠太郎唯有求助于向来不太和睦的智囊团。智囊团倒也大方，数日间便呈上了对策方略。珍珠太郎照本宣科，一面积极防御，消极反攻，一面四下打探，审问俘虏，终于从陆地土著口中得知己方的对手竟然可能是海中从未得见的恐怖存在——死灵，唯有雷电才能对死灵造成重大打击。

不信邪的珍珠太郎将问题交给军需官，实验结果，果然是害怕雷电的死灵在折腾自己所向无敌的大军。而且，果真除了雷电，别的海中生灵所惧怕的高热、强光都对死灵毫无影响。珍珠太郎立即按照图纸制作军需官设计出的简易武器——装有电鳗的烟斗坛子，期望打击猖獗已极的死灵。

第一波试验带着殷切的悬念失败告终。没法子，电鳗在坛子里舒适地泡着淡水，连一点放电的欲望都没有。海中生灵战士们面对着模糊难辨的死灵使劲摇晃着手里的坛子，愣是得不到半点配合，结果死灵大片大片地撂倒了这些牺牲品扬长而去，不幸之中的万幸，它们并不知道那些坛子的意义。

第二波实验很惨烈的造成了军营内部的减员。珍珠太郎阁下在获知第一波实验结果时，失去理智地下令将捡回来的坛子里头拒不合作的电鳗都投入海水中，以这种酷刑折磨致死来惩戒它们的延误战机。没想到电鳗被一股脑儿投入海水后，纷纷借着扑腾起来的水花朝着海中生灵士兵激射出强烈的电流，超出预计地得到了太郎阁下的预想效果。只不过被消灭的对象不是死灵，而是太郎阁下辛苦训练而得、为数不少的常胜大军。以惨痛的教训总结出了经验，智慧冷静的珍珠太郎阁下让战士们将坛子里头的淡水换上海水，临行前将电鳗丢坛子里再上阵。

这场仗总算有了些眉目，虽说突击勇士们大致上与敌人同归于尽了，但是根据逃回的士兵叙说，在他离开时，所有的死灵都消失了。太郎阁下挺满意这样的结果。

但愿这次制作的电击武器，是最后一次使用。太郎阁下很是悲天悯人了一番，然后命令战士们带上武器，准备出发。

（六）

海中生灵的大军这次犹如暗疾痊愈，抖擞了精神，要在战场上把威风打回来，被动挨打绝不是骄傲的海中生灵应有的表现！找到对手，然后开战，开战！铲平所有的阻碍，将平坦宽阔、清新可爱、生机旺盛的大地，收纳为海中生灵的乐园！

这是一个很美妙的梦想。海中生灵对于自己憋闷地漂浮在大海中的生活早已经不耐烦了，它们要的是脚踏实地的生活，要的是阳光灿烂的生活，要的是芳香遍野的生活！海洋生活的枯燥无味和暗无天日，使海中生灵的压抑达到了最高点！

遗憾的是，踏上陆地的海盗们这场美梦，很快在接踵而来的消息中被唤醒了。

“什么什么？”统帅珍珠太郎颤抖的手中攥着四面八方加急发来的情报，差点因为眼睛瞪爆而失明，“被包围了？这不可能！什么样的军队能够包围我们的大军？陆地生灵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兵力！”

的确，这绝不是陆地生灵所能够办到的，陆地生灵在盲目地自相残杀之后，数量已经下降到历史新低，别说包围海盗大军，就算是勉强拿来整顿出一支军队都嫌寒酸。但是陆地生灵在陆地上，能够做的事情，可不止光膀子上阵拼肉搏。在自己土生土长的领土上，谁没有扎根立足的本领？

生灵，也就是具有了灵性的生物。如果从这个定义出发，人类也算是生灵之一，但生灵们一致同意将人类排除在外。世上任何种族的生物，都有成为生灵的情况。只是在人类面前，往往伪装成原始状态。不为别的，就为了一份安宁。就像说一棵树灵，是安安静静地享受着日光月华好，还是引来狗仔队似的人类将它摘叶折枝锯片研究好？傻子才张扬惹祸上身。具有了灵性的生物中，傻子并不多。

正因为生灵具有了灵性，所以往往对自身更为了解，对同类生物更为了解。或许一只生灵势单力薄，但当它懂得指挥领导无数同类生物时，就再也没有谁敢认为它依旧是势单力薄的一只生灵。因为它的意志，已经成了无数同类的意志，众志成城同仇敌忾之下，凝聚而成的力量不可忽视。

因此，当硕鼠引来了无数的老鼠、再有某些种类的生灵引来无数的昆虫之后，海中生灵的大军彻底陷入了上无天日、下无去路的境地，彻底陷入了从广义上解释的包围中。

盔甲鲜明、武器精良的正规海中生灵军队，在这无数的原始生物面前跟光着膀子挑大粪没啥不同。一瞬间就可以有数不清的老鼠扑上来牙咬爪撕，数不清的昆虫扑上来叮咬吸血，任一海中生灵个头再大，盔甲披得再厚实，也无济于事。

在触及包围圈的部分海中生灵须臾间被分解为食物和白骨后，没有任何海中生灵对深陷包围继续反抗，没有任何海中生灵敢于上前一步，没有任何海中生灵敢于尝试突破包围。

（七）

满腹韬略的珍珠太郎阁下玩命地变幻着阵型，花样百出地尝试着突围，但他往日令出如山的气概在这一刻失去了稳定性，任何指令到达了包围圈的边缘就自动失效了。

这并不是因为这里的战士比周围的战士懦弱，而是因为处境。那是一个密布着利齿和吸针的地狱，张合着大嘴等待送上门的美味，任何战士都失去了冲向敌人的勇气。说得确切一点，它们是失去了冲向不可战胜的敌人的那种勇气。谁看了那密密麻麻的闪亮牙齿，都不想再看第二眼，更别提往里头冲了。在硕鼠的率领下，海洋一样浩瀚的老鼠可谓无所畏惧，不管朝着它们的是大刀阔斧，还是长拳重脚，只会激发它们一拥而上开餐的欲望。陆地生灵们慢慢收缩了包围圈，杜绝了海中生灵们舍命一搏冲出重围的可能性。

很快，海中生灵在阵前叠起了罗汉，传话要见对方的统帅。不叠罗汉不行，那么远的距离，站得太低声音传不到，若是走得近一点原本也可以传递消息，只是这一刻，要求向前多走一步都会小腿发软的海中生灵士兵们这样做，委实有点太过强人所难了。

值得一提的是，海中生灵的队伍虽然无法再前进一步，但是它们也没有后退一步。包围圈再怎么缩小也只让它们调整了阵型来对抗，并没有使它们不顾同胞的安危而退却逃离。

对于这一点，倒是令陆地生灵们脸红了好一阵子。

青龙长老整装披挂，威风凛凛地来到阵前。对阵的珍珠太郎阁下瞪着眼睛瞧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统帅阁下，我应您的邀请前来造访，您是否要对我说些什么，比如投降之类的？”青龙长老彬彬有礼的风度，套上豪迈无比的话语，让陆地生灵们的激奋不已，他们纷纷挥舞手中的任何东西，来响应自己统帅的胜利宣言。

“海洋之子，只有战死，没有战败！”海龙之长慷慨激昂地对抗着青龙长老的打击，“我们还活着！你们还没有取得胜利！不敢让战士带上武器来面对我们的考验，而指挥这些没有头脑的生物来抵挡我们，真是可耻！”

“我们只想让这场并非我们意愿的战争不再持续，并尽快以我们的胜利告终，”青龙长老耸耸肩，“假如您有意见，请尽管说好了。”

珍珠太郎张口结舌，手指头指着青龙长老，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两军对垒，最怕失了威风。双方将士受到了统帅状况的极大影响，海中生灵们垂头丧气，陆地生灵们却士气鼓荡到最高点，就等统帅的一声令下。

青龙长老举起手，示意陆地生灵们安静下来。

“你们有离去的权利，我们厌恶战争，并不喜欢杀戮！”青龙长老指着海中生灵们，须发皆张，“只要你们记住自己犯下的过错，永远不再重犯！”

“过错？”珍珠太郎嗤之以鼻，“那是你们的想法！我们今天即使失败，也绝不反悔！”

青龙长老再也不想说什么，手一挥，身后千军万马直插包围圈中瑟瑟发抖的海中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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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水落石出余波尽

6

（一）

被五花大绑的珍珠太郎，不顾押解的陆地生灵士兵，气冲冲地闯进了龙城大殿，横眉怒目地瞪着正襟危坐的青龙长老。

“长老，我们活捉了敌军的统帅，这个……他倒带着我们来见您了。”押解的士兵不无尴尬地禀报自己的统帅，一路上，这位俘虏对龙城的街道比自己熟悉得多，三转两转直达龙宫大殿，反倒是押解他的生灵士兵们初来乍到，一条路也不认得，只有跟在他后面跑。

这是押解犯人吗？怎么好像成了敌人统帅的手下似的？前来邀功的这几个生灵士兵满满一脑袋的不明白，背上滚热的瀑布汗又开始凉了，咬着皮肤往下淌，活像一群蚂蚁正从脖子后头往脚后跟搬家，让他们的尴尬到达了顶点。

统帅到了哪里都是统帅。青龙长老心里叹息着，记功打发了眼巴巴望着奖赏的士兵，上前解开了珍珠太郎身上的道道绳索。

“你不怕我跑了？”背负着海龙族长、海中生灵统帅身份的珍珠太郎不禁提出了疑问，他觉得要是自己跟眼前这位气度沉静的敌军统帅调换个位置的话，自己绝对做不到这样大方。

“你不是自己来的吗？来了又何必走？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走的。”青龙长老露出一丝微笑，居然还叫侍从送上茶来。

“没想到我费尽心思弄到了龙城地形图，却是这样派上了用场。”珍珠太郎满腹的无奈，端起茶一饮而尽。

“战争结束了，除了战祸，没有任何收获，”青龙长老抿了一口茶，“你有何感想？”

“我不是被你打败的，”珍珠太郎摇摇头，“这场仗很不公平，叫我没有任何扭转的余地，要是靠军队对抗军队，你们没有谁赢得了我！”

青龙长老也摇摇头，“说这个就没有意义了，你来打仗，我们却不单单是打仗，因为战场在我们的土地上。”

“什么意思？”珍珠太郎皱着眉头，脑子始终弯不过来。这场败仗让他失落到了顶点，也不服气到了顶点。死灵、硕鼠，还有那只神出鬼没的怪猫，甚至复杂多变的地形和难以适应的气候都造成了海中生灵大军的处处掣肘，动辄失利，根本没能发挥出应有的实力来。在己方士兵士气丧尽的情况下冲过来的陆地生灵士兵低下的军事素养，尤其令珍珠太郎无法接受。自己是败给这样一支杂牌军的吗？真是有脸活着都没脸回去。

“我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你就明白了。”青龙长老笑眯眯地把珍珠太郎面前的茶斟满，“我们陆地生灵，在陆地上行走靠的是双腿，但是到了海洋里头，想要行动，就得双手双脚手脚并用才能够达到目的，甚至还比不上在陆地上行走的速度，这是为什么？”

“到海里游当然要考虑海水，”珍珠太郎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屑，“这是明摆着的事情。”

“阁下，这个道理再明白不过了，到了什么环境就要面对什么环境。”青龙长老潇洒地一仰头，将杯中剩余的茶水喝光，“你们既然要来占领这片土地，难道你们就没有预算到，这样必须面对陆地生灵的全方位抵抗？”

“人算不如天算！”珍珠太郎长长一声喟叹，“海里可没有死灵，没有硕鼠，没有猫。”

“你错了。”青龙长老正色说道：“海里有着无尽的资源，足以使你们建立起一个强大得无法形容的国家，你们这都贪心不足，冀望夺取陆地来实现野心，这才被欲望蒙蔽了眼睛。”

“再说我们龙族，”不等珍珠太郎辩解什么，青龙长老接着说道：“我们跟你们海龙，原本出自同源，我们踏上陆地成了陆地生灵心悦诚服的首领，你们上岸却成了千夫所指的罪犯，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这个我没有研究过，”珍珠太郎满头大汗，一口一口喝着茶，“你们龙族的体魄比我们海龙强得太多……”

“要是靠体魄打下这片大大的疆土，我们统治的就只有一个死气沉沉的世界。”青龙长老眼里亮出一丝讥笑，“只有我们的世界！哪种生灵会接受这种方式的征服？当你死我活到了最后，世界上只剩下一族在生活，甚至只剩下一个人在发呆，太郎阁下，您不觉得这不是理想中的胜利吗？”

“反正仗已经打完了，现在我们没有任何的冲突，您可以慢慢想。”青龙长老看着沉默不语的珍珠太郎，又给他斟满了茶。

（二）

陆地生灵最终取得的胜利其实来得侥幸。

从寻的突击使海中生灵疑神疑鬼，到死灵的搅局令到海中生灵大幅调整兵力布置，再到硕鼠的倾力支援，直到海中生灵集兵一处被重重包围，这其中多少说不尽的巧合偶然，令人眼花缭乱，慨叹不已。每一处都是微不足道的、甚至是熟视无睹的优势，在妙到巅毫的时机里鬼使神差地凑在一块，硬是把一个实力悬殊的战局彻底扭转。赢的赢得眉开眼笑，得意洋洋；输的输得呼天抢地，心有不甘。每个生灵都说胜利是天意，是老天在庇护着大地的生灵，在胜利荫蔽下的陆地生灵，几乎没有一个想起自己在初遇海中生灵的入侵时，所感到的恐惧和绝望，更没有想起是什么将自己一方推到如此无助的境地的。

不是生灵们的弱肉强食，不是生灵们的贪婪凉薄，不是生灵们的颠覆秩序……

海中生灵哪里有踏上陆地的机会？它们本该牢牢地扎根海底，丝毫不敢产生上岸发展的念头！是陆地生灵们糟蹋自己，把自己的防线彻底出卖，使海中生灵心生妄想！

先彻底把自己原有的好东西搞砸，再靠着老天的帮忙收拾残局，然后就这么得意洋洋地沉醉在胜利中，对曾经强大的对手不屑一顾，对自己存在的危险置若罔闻，这就是陆地生灵，站在胜利的高端陶醉的陆地生灵。

冷眼旁观着的寻，心里暗暗叹气。罄尽全力把那些海盗赶回去的结果，就是让这些没脑子的虾兵蟹将高兴高兴？瞧他们这高兴劲，仿佛这场胜利是他们的，别人一点都不沾边。寻恨不得把海中生灵的军队召集回来，好好帮这群没脑子的家伙洗洗脑子。

只是可惜，海中生灵在最后一战之中，被陆地上无边无际的牙齿吓破了胆，朝着陆地生灵们的包围圈故意露出的缝隙狂奔而去，一直冲向大海，投入到它们熟悉的、安全的海洋怀抱里去。要它们在连统帅都顾不上保护的情况下，冒着无边的恐怖和生命危险卷土重来，还不如直接砍了它们仁慈。

愤慨一阵之后，寻又很泄气。就算海中生灵真的卷土重来，这些目光短浅的家伙依旧没可能变得聪明一点，天塌下来他们也只懂得怪天不牢靠，从不会怪到自己身上。无计可施之下，寻决定四处散散心，顺便找点什么发泄发泄恶劣的心情。

善于转移注意力的寻发现，其实龙城并不小，只是宫殿房子普遍地特别大号，所以看起来似乎有点拥挤。而实际上走上前去，就能察觉那房子的尺码大得吓人，普通生灵三个五个叠罗汉也能顺利通过，根本就不是为一般体型准备的。

不过按照这里的原住民介绍的情况来看，这一点也不奇怪。作为龙族的聚居地，适合龙族的原始身形当然要比适合普通生灵的身形重要。按照普通生灵的体型造的房子，对龙族有点过于庞大的身躯来说，顶多算是一堆过家家玩具，拿来居住就有些尴尬了。要不是若干年前一位龙族的天才练成了化身为普通人型的法术，并且广为传授，这个小城早就挤爆了。每一头龙都掌握了这个简单的法术之后，狭小的空间顿时变得宽敞起来，配上龙族低下的生殖数量，这个生活环境跟生活在里头的这个强势种族居然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就是改进自身带来的优势。寻在心里暗暗说。它不由得也观照自身，体会自己的不足之处。令它失望的是，这个环境实在令它找不出自己的弱点，或者说，找不出自己需要改变哪一点来适应这个环境。这就是个任由它横行天下的环境，不受任何限制，更不受任何伤害，放眼尽是康庄大道，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挑战性？这一刻，寻蓦地明白了当年龙族上岸的心情。

海龙都能当海中生灵军队的统帅，那么龙族在未曾离开之前，海中哪来的对手？天下无敌，如果不是时时挑战的结果，那么就是一种难以言状的悲剧。假若自己的长处值得骄傲，那么这种骄傲长期无用武之地，那更加是一种折磨。新的环境、新的难题、新的对手，才能令已经沉睡的奋勇激情再次燃烧，为了云开见日而重新奋斗起来。想必龙族便是由于难以忍受这种折磨、这种悲剧的缘故，才毅然上岸的吧？

（三）

寻在一边胡思乱想，享受着胜利果实的陆地生灵们可没有闲着。他们急着占领被海中生灵挤出来的无主空间，划定各自的区域，开始经营各自的生活。抵抗外侮的日子既然已经过去，就没有理由再忍气吞声地受用着异族战友身上不讨自己喜欢的气味和习惯。他们必须把适合自己的环境营造出来。

深山大泽，平原湖泊，丘陵沙漠，森林河流，一处又一处熟悉而又舒适的地方重新布满了旺盛而勤快的生灵，它们再次以自己的奋斗和努力使属于自己的地方欣欣向荣，充满了勃勃生机。常人只知道叶绿花香，水流淙淙，却不曾发现多少生灵在其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让自然的颜色绚烂多姿。

生灵的寿命大多不长，难得的智慧磨耗了它们原有的体魄。当寻作为一只宅猫，在家里虚度光阴的时候，就亲眼得见数代生灵在自己眼前更替。每朵花落，就有一条生灵的生命随风而逝。实际上，即使不经过大规模的自相残杀，那些殁于役中的生灵们寿命也延续不了多久。他们死于轮回也好，死于战事也好，对他们自己而言，结果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至于这种过程对于其他生灵、其他种族的影响，那却只有让他们自己去担心了。

寻看着这个飞舞起来的世界，若有所失。要让自己接受生灵这种花飞雾过的浅薄而又短暂的生活，它做不到；但假若要生灵们接受自己这种高瞻远瞩的观照世界的生命价值观，寻也觉得这并不合适。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两个生命是完全相同的。寻这样想。

看着远处以花为生的小小生灵采集着花露载歌载舞，花间银铃般的声音，银铃般的颜色，让寻不知不觉沉醉于美的愉悦中。眼中如梦如幻，而又那么真实，真实到心里明白它们明天就会有不同的结局。可这一刹那——这一命中注定的一刹那间，寻仿佛舌尖上落下了一滴燃着火焰的醇酒，一转眼燃遍了全身。这种蓬蓬勃勃的热烈与甘甜，糅合着甜蜜与痛苦，反反复复在由外而内，又由内而外地吞吐着，缠绕着，辗转反侧着。

这是生的喜悦，是活着的歌唱，是血液的舞蹈，是知觉的狂欢。一应与生俱来的忧郁迷茫，此时静悄悄转到了寻内心世界的阴影中，并随着明媚阳光的普照淡然无踪。寻并非只知道喜悦，它更明白痛苦与悲伤的滋味。但完全摆脱了这些低沉阴郁的情感时，它觉得自己无法在安安静静地坐着了。

驰骋着，飞奔着，寻把跑步当作了一种释放自己的活动。一步步的落地，一步步的蹬起，都是身躯与大地的一次密切交流，大地知道了你的轻重缓急，你也知道了大地的高低深浅，就在这种相得益彰的谐调愉悦之中，寻越跑越快，越跑越急，犹如一个婴孩在父亲的身上揪着粗硬的头发和坚韧的皮肤笨拙地爬动。它没有血缘关系上的双亲，至少它知道的范畴内没有。要说什么令它产生了父亲这种伟大而又关爱的感觉，那只有足下这宽广而又粗糙的大地。

仿佛父亲宽厚而又有力的手掌托着自己的四足，纵容着自己在爱护的力量之中为所欲为，每一脚下去都会有软绵绵的舒适，又有干脆利落的支持。寻就这样在它心中的父亲怀抱里奔走疾驰，不，不是奔走，而是拥抱，紧紧的拥抱。拥抱得如此紧密，如此靠近，寻忘了自己的矜持和高傲，只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没有父母疼爱，而坚强了很久的孩子。

泪水令寻醒了过来。诚然，刚强就不该流泪，但流泪时候想起自己应该刚强，却也不失为坚韧。寻缓缓停下了脚步，虚脱的感觉浮了上来。靠上一块巨大的岩石，寻伸了伸酸涨的四足，静静地躺了下来。心田的耕作声清晰地传来，扑通，扑通，寻的眼眶再次润湿。

这是它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心的跳动，是血液的流动，这意味着它会走，会跳，但同时也意味着会老，会死。相对于原先死水无澜的死灵体质，它刚刚获得了一次脱胎换骨的转变，转变了原来不太正常的体质，得到了真正的生命。不过这种转变，并不是太明显的迹象，对于硕鼠，对于龙族，对于死灵来说，寻还是寻。

但是对寻来说，这是一次开天辟地的转变，它终于明白，自己原来也有获得自由的力量。

（四）

青龙长老并没有打算对被俘的敌军统帅进行任何惩罚或者要求赔偿，这让众多生灵很是不解。

“它们输了，不是嘛？”青龙长老对这些疑问耸耸肩，“反正我们爱吃鱼的话，只管到海里去捉，它们从不反对。”

众陆地生灵想了半天，也认为有道理。这趟海中生灵上岸来打劫，或许是出于夺取了土地之后开发利用的目的，它们对于土地并没有做出太多的破坏。伤亡似乎双方都不少，尤其是海中生灵更多，要求全责备逼迫它们负责的话，也不见得就比硕鼠的医疗更有效。只是最终，关于赔偿这一点，还存在不少争议。

“要它们赔！”许多毁了家园的生灵义愤填膺地叫嚣着，“凭什么耀武扬威到我们家里来撒野，打了个败仗就这样开溜走人？至少给我把弄坏的房子修好再走！”

“我可一刻也不想再见到它们了，”青龙长老摇摇头，“你们喜欢看着它们在你家附近呆着？”

“不想。”陆地生灵集体跟着摇头，但总觉得这样放过它们太便宜，“不过它们总得有点什么表示表示。”

“纪念品？”青龙长老恍然大悟，“早就准备好了，大家不要客气，想要多少就拿多少。”他伸手一指，侍卫们会意地拉开了偏殿的帷幕。生灵们朝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堆数不清数量的明晃晃的珍珠摆在眼前，亮得每只看见这些珍珠的眼睛都有点发花。

拦在面前的大群生灵一下子跑了个精光之后，青龙长老只觉得宫殿忽的亮堂了起来，空气也不觉得刚才那样混浊。珍珠堆里头上蹿下跳的生灵怎么折腾他都懒得去看，径自招呼了不太自然的珍珠太郎阁下到外头去散散心。

“我以为会有无法预测的难题，”珍珠太郎称赞道，“长老真是雅望过人。”

“哪里哪里，陆地生灵一直以来都大方，只要平衡了他们的心态，他们并不执着于锱铢毫厘。”青龙长老谦逊一番，顺便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你要是不舍得出点血，他们有没有这么好说话就难说了！

“长老放心，珠子、珊瑚这些东西，海里要多少有多少，我只是好奇，”珍珠太郎看了看宫殿里热火朝天的生灵们，“这些便宜货为何让他们这样兴奋？”

“物以稀为贵，我们吃得厌了的水果蔬菜，在你们那里也是奇货可居！”青龙长老像看着马路上不知道迈哪只脚的乡巴佬，“这些珍珠，虽然对你来说只不过是吃贝壳时硌到牙齿的麻烦东西，在这陆地上可不是随便买得到的。他们热闹哪里奇怪了？不过……”

“有何见教，鄙人知无不言。”珍珠太郎纳闷了。

“珍珠如若都是贱物，阁下一族何以指珍珠命名？料想不是自轻自贱吧？”青龙长老笑眯眯地，珍珠太郎看在眼里，心里有种发毛的感觉，好像看到一头羊脱了羊皮，渐渐露出一身狼毛时的周身不自在。

“长老高见，其实海中产珠者繁多，其珍者方称作‘珍珠’，”珍珠太郎闷闷地开口，“那些珠子的确还不够格。”

“请教请教。”青龙长老仍旧笑眯眯地，看不出什么眼神。

“色、彩、质、地、形、声。色纯者胜于色杂者，彩炫者胜于彩淡者，质软者胜于质硬者，产于深海者胜于产于浅海者，圆者胜于缺者，声内蕴者胜于声外露者。”珍珠太郎扳着指头娓娓而谈，“无论红、橙、黄、青、紫、黑、白，只要是纯色的珠子，就要比杂色的珠子强。不管珠子的颜色如何漂亮，就算只是多了一个杂色点，也不能称为珍珠了。再就是光彩，就是珠子外头那层变幻不定的彩晕。这一层彩晕越是灿烂，珠子就越是稀罕。彩晕成色好的珠子，直如云霞明灭，难以言状。还有珠子的硬软不同也有讲究，软的朗润，硬的不顺，自然是软的得人青睐。深海的珠子难得，而且要比浅海的重一些，是以贵重。至于圆与不圆，长老见多识广，不需鄙人赘述了吧？奇形怪状的东西难以令人接受，自然掉价。而声讲究的则是珠子碰撞时的声音，如果声音太过清脆，这珠子就缺了点内蕴的意思，比不上声音稍沉的珠子了。倘若一颗珠子色、彩、质、地、形、声六处都好，方可称之为‘珍珠’。这样的珠子，在海中也是难得一见的。”

（五）

“多承指教了，真令鄙人茅塞顿开。既然如此，可否令鄙人开开眼界呢？”青龙长老很满意珍珠太郎的坦白交代，觉得大可有话直说了。不让这家伙出点血就拍拍屁股回去，别说龙族，整个陆地的生灵从脸到脚后跟都丢光了。

“恭敬不如从命。”珍珠太郎一犹豫，牙一咬，摊开手，朝着手上把嘴一张，一颗颗流光四溢的各色珍珠从他的口中吐出，落满了珍珠太郎的大手。青龙长老在旁不眨眼地看着这捧珍珠，眼睛中的光芒跟着这珍珠也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真正的珍珠，”珍珠太郎伸着摊开的手，掌中的珠子微微颤动，勾魂夺魄的光华无可比拟，“七色俱备，毫无瑕疵，在我族中，只有成材的族民才够资格在头上佩戴或者镶嵌一颗珍珠，以示自身的才华和家族的荣宠。”

“那您看我们大陆生灵，有多少能具备这个资格佩戴起这种稀世之珍呢？”青龙长老笑容里有着难言的甜蜜，还有露出的牙齿。他掏出一个口袋，摊开往地上轻轻一放，珍珠太郎一看眼睛就直了。这个袋子的大小，把珍珠太郎阁下吹成气球再装进去也是绰绰有余。

“陆地生灵的英勇有目共睹，非要分出孰强孰弱有伤和气，不如这样吧……”珍珠太郎抹了把汗，将手中这一捧珍珠轻轻放入袋中，朝着这依旧张着大口的袋子翻白眼，“我尽家族千载之物力，以结陆地生灵之欢心，您派遣一位强大的生灵，同我前去海中取来如何？”

青龙长老紧紧地收起袋子，手捏着袋子里头的珍珠，满口答应了珍珠太郎的提议。龙族对奇珍异宝的嗜好在此表露无遗。

出乎青龙长老意料之外的，是寻一口就答应了入海的任务。

“我以为你会多少撒个娇叹个气？”青龙长老难以置信地看着淡然自若的寻，“是下海啊！别说收获，安全我都未必能够保证！你想好啊！”

“你到底是要我去呢，还是要我不去？”寻真的叹了口气，“我想通了，总是赖在父亲的身上，难有存进，势必要离开才有法子突破自己。你就算不叫我去，我都会强迫这珍珠太郎带路，引我到海中去走一趟的。我在这陆地呆的太久，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让我发现生活的滋味了。”

“既然如此，那么你就……放心地去吧。”青龙长老作悲泣状。寻叹出的一口气没能收得回来，结结实实地摔倒在龙宫硬邦邦的水晶地面上。

寻走后，青龙长老咂咂嘴：“生活的滋味？有意思。海洋不会让你失望的，寻。”

寻径直离开龙宫，径直来到珍珠太郎寄居的府邸，径直对珍珠太郎说明来意。珍珠太郎早就耳闻这只神出鬼没的猫在两军之前耀武扬威的神奇，此番亲眼所见，大是亲热。

“我还担心长老派的那位勇士能否对深不可测的海洋无所畏惧呢，”珍珠太郎拍拍寻的肩膀，“既然是由您前往，那么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得阁下指引探海，寻万分荣幸。料想海中奇观，必然万分精彩。”寻假惺惺地客套了一句，接着问，“不知道海龙的味道怎么样？”

这一句险些令到珍珠太郎在没有海水增压的情况下心肌梗塞。

青龙长老将寻的去向对陆地生灵们宣布之后，陆地生灵的欢呼雀跃，几乎震翻了龙宫。

“寻真是我们陆地的英雄！”它们叫喊着，“这是万古以来从所未有的壮举！”所有的陆地生灵不由得都盼望着寻的归来，更盼望着它归来时携带着的奇珍异宝，让陆地生灵的口袋更充盈一些，也让陆地生灵的酒后谈资更实在一些。

青龙长老点点头，不说什么。他心里的想法，跟寻的说法不谋而合。

“在陆地上我或许是个英雄，但我这趟跟你下海，海中生灵必然把我看做穷凶极恶的掠夺者。”寻对珍珠太郎说道。

“咳咳……您过虑了。”珍珠太郎觉得这个话题实在太过尴尬了。自己不就是这个状况下上岸来的吗？没想到如今回到海中，身份却倒了个个儿，自己一方成了被掠夺的对象，而寻痛宰上岸的海中生灵又下海痛宰海龙一族，却成了英雄。

“阁下不妨先跟我说说海中生灵的强大。”寻摇摇头，“虽然海陆一战略有胜负，但我并不觉得海中生灵脆弱可欺。望您直言。”

（六）

珍珠太郎摇摇头：“败军之将，何敢言勇？要说海中生灵的强处，龙族的能耐您是在清楚不过的了。其实强弱并不绝对，强者处于弱势时也未必比弱者强多少，运气不好时，鲸鱼给章鱼吃了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而遇上鲸鱼运气好一点，或是遇上章鱼运气好一点，只有天晓得。”

“阁下说得很有道理，佩服佩服。”寻奇怪地看着珍珠太郎，“久来甚多不解，得您的赐教豁然开朗！真要拜您为一言之师了。只是我有一事不解，照阁下如此见识，本该在海中韬光养晦，处处相得，怎么会带着军队上岸来自讨没趣？”

“不瞒您说，其实我懂得这道理也没多久。”珍珠太郎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也多亏了青龙长老的指点，不然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放得开。之前我一直执着于胜负，觉得输得不服气，你们陆地生灵明明没道理赢的嘛！可我忽略了胜负的关键，这不在于我有多强大的军队，更不在于我有多么想要夺取胜利。就像木头要浮在水面上一样，谁也不能够勉强一块木头一定要往水里沉，而不是向上浮。就算你使了大劲把它压到水里，你又能够压得几时？等你精疲力竭之时，木头还不是照旧浮了上来？”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寻点点头，“你们本来就不属于这个环境，哪能硬压进来的呢？就算一时间让你们得意，一切也与你们格格不入。这样下去，你们早晚吃大苦头的。先败了倒也占便宜，否则先甜后苦，后味更够你们受的。”

“这样的道理，在海里永远不能够领悟到。那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灵智的生物终生混混噩噩，醉生梦死，有了灵智的生灵唯一懂得的，就是弱肉强食，死打硬拼，打击旁人来保全自己。”珍珠太郎说着自己也有点儿丧气，“可现在我在陆地上懂得了这样的道理，回到海里我照样得提防着，一不小心把命丢了是常有的事。要是哪一天海中的世界，也跟陆地上一样太平就好了。大家能够和和气气地过日子，整个世界都充盈了善意，你一旦付出了什么，满溢了的善意立即会朝着你的付出回报你，为大伙儿做得越多，就越是宽心。”

“所以你们想用武力来夺取这样的世界？”寻笑得肚子疼，“真是这么想的？还别说，你们海中生灵真有想象力。也不想想，抢了下来以后，哪来的太平？谁见过剪下来的花朵还能长大？抢东西结果只会是一团糟。你瞧我本事也不小吧？我抢过谁的什么东西没有？”

“您不要见怪……在阵前把我好几位战士的武器夺走了的，就是您吧？我的部下当时回报所描绘的，跟您一模一样。”珍珠太郎看住了寻，“其实我看您夺去了之后根本也没有怎么派上用场，部下拿去玩耍了老半天，就这么回事。”

“别拿我比！”寻额头上冒出青筋，“我当时纯粹是打击你们士气！根本不是抢来当武器用的！你不要拿海中生灵侵占陆地的行为来跟我的行为类比，这完全没有可比性！”

“只不过后来我军一个调动，我看到您的朋友们就玩不下去了。”珍珠太郎很满意寻的手足无措，“我该说您的成功很值得珍惜，还是说您的战友很值得惋惜呢？”

寻这才发现珍珠太郎能够率军上岸，靠的可不仅仅是打仗厉害。就算拼的是嘴皮子，他照样不逊于任何辩驳高手。所以寻很机灵，适时地更换了话题。

“我发现您很是健谈，连被您岔开了话题都一点儿不觉得。”寻礼貌地赞扬了一下对方，紧接着单刀直入，“现在可以告诉我海中生灵的特长，或者说海中世界的状况了吗？我已经等得很是迫切了。希望您所介绍的情况，能令我更加向往这个神秘的世界。”

“我发现您很是健忘，刚刚我已经对您提及了海中世界的原则，”珍珠太郎趁机得寸进尺，丝毫不落下风，“弱肉强食！海中世界的原则就是弱肉强食！你如果选择了海洋作为你生活的环境，那么你要生存下去的唯一方法，就是令自己变强。”

“愿闻其详。”寻很诚恳地趴了下来。珍珠太郎笑了笑，详详细细地给寻讲解了在海中生活点点滴滴的讲究，有条有理，层次分明，听得寻咋舌不下。

（七）

越走越远的寻跟珍珠太郎说得再投入，青龙长老也不会听到了。他老人家从踮起脚跟起床下地，就忙个没完，根本没能顾得上一只猫和一头海龙边走边说，越说走得越远。两场大战接踵而至，一大堆烂摊子等着收拾。各路生灵虽然走了，但龙族如何运转如何展开，掌管各个部门的同族们还眼巴巴排队等着他示下。

青龙长老心在胸腔子里哆嗦着，睁着眼睛看递上来的报告和申请。

“麻烦大了……”看完了这堆资料，青龙长老手发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修缮龙城要钱，弥补亏空要钱，设备更新要钱，打发上门打秋风的老朋友更是要钱。原本钱是小事，但一旦没钱，就成了大事了。龙族会没钱？打死都没人信！所以青龙长老不能说“没钱”来解决问题。但实际上，是真的没有钱哪！

钱都哪儿去了？

火冒三丈的青龙长老频频追问，结果令他目瞪口呆。钱原来是被自己花光了！

大摆筵席迫使各路生灵臣服表态，花钱；修整龙城积极备战，花钱；招待前来支援汇集的龙族诸友，花钱……花钱本不可怕，可怕的是钱砸在了水里！

各路臣服表态了的生灵，一回头就在自相残杀的大战中十去其九；修整龙城之后，马上就被包围，很多刚刚修起来的工事转眼就被破坏了；龙族诸友干事的少，扯皮的多，但钱还不能不花，否则内讧起来，仗还没打就被自己人给折腾死了……这些花出去的钱像泼出去的水，浇在田里也就罢了，可偏偏泼到了阴沟里！这有去无回的生意，真的是亏大了！

本来盟友硕鼠倒是很想帮忙，但听说了是钱的问题，立刻大摇其头……这倒不是硕鼠小气，而是硕鼠一直以来强调秩序，服务社会，为了杜绝私欲蔓延，不使用货币流通。问题是龙族别的都不缺，就缺钱。人家不用钱，你叫人家拿钱帮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这种情况，造成了双方友好关系的最大尴尬之处。

很显然，靠别人帮忙不行。

“你们说怎么办？”青龙长老愁眉苦脸地在大会上把问题全盘托出，“哪来的钱周转斡旋？”各长老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不约而同地摇头叹气。

“不要叹气了！”青龙长老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些一点用都没有的同族，“谁来给个办法？”此话一出，会场安静得蚊子都不敢飞进来。

其实怪他们也不太合理。这个问题似乎不在于这些家伙是否有脑子，而在于作为领导者的青龙长老有没有脑子。这些其他的长老们勤勤恳恳，他们只不过是在领导者的指挥下踏踏实实地干活。缺乏主动权的他们，拿什么去赚钱？

“要不然这样子，”青龙长老自己也叹了口气，“把这些珍珠……”他从怀里的锦囊里取出了得自珍珠太郎的那些货真价实的珍珠，“先派上用场再说吧。”

各位长老讨论后，又摇了摇头。刚刚才向那些生灵派出去不少大路货的“珍珠”，手头的这些珍珠能卖出什么价钱，够不够应急还存在很大的疑问。就算卖出去了，万一被生灵们以为龙族的老大把不值钱的派给他们当纪念品，值钱的自己留下收藏，还不定又出现什么新的麻烦。

这又不行，那又不行，青龙长老几乎要崩溃了。他心里明白，问题不在自己现在拿什么来救急，而是如何经营来撑起龙族这个大得惊人的场面。这一时半会撑过去虽说难，但总归做得到；但撑了这一会，就什么都过去了吗？只怕麻烦才刚刚对龙族产生了兴趣！要是让生灵们发现龙族也不过如此，接下来的乐子可就大了。自己只有找到了龙族的蒸蒸日上之路，才算是顶过了这个难关。青龙长老把捉襟见肘的经费丢给了统筹财务的几位长老，自己苦思冥想。

往时堆积如山的财富，又是从哪儿来的呢？青龙长老细细地回忆，发现了财富到来的原因：龙王在时，总在各族生灵遇到困境时伸出援手，或馈赠急用物品，或消灭敌害，各族生灵感恩图报，四时八节进贡特产来答谢。有了不同种类的特产，加上龙族的强势，哪个种族能不买账？得到了足够的尊重，来往的生灵越多，龙王越是玩得转。没有龙王的经营，也就没有水晶筑成的龙城。

青龙长老吁了口气，但很快又紧锁眉头。办法是找到了，但实际上，百废待兴的龙族要的不是办法，而是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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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为敌为友亦何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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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青龙长老再怎么焦头烂额，寻也管不着。有这般偌大的一个世界等着自己去游览，寻可是充满了兴趣和期待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的。更何况，寻本就有心离开自己全然不劳而获的陆地这个太过熟悉和太过安全的地方，省得自己连自己是不是活着都忘了。

同行的珍珠太郎在进入海洋之前，不止一次地警告寻，进入海中，等于是把性命交给了未知的主宰者，或许会丢了命，或许会迷失了本性。寻却愈加兴致盎然，这令珍珠太郎很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海洋可不是随便谁都站得住脚的地方，即使在海中活了数百年的生物，也有可能在某一天突然成了哪一张大嘴的腹中餐；或许你早已惯于栖息的舒适环境，朝夕之间就化作刀光剑影的修罗场。只不过，不管珍珠太郎如何形容它的庞大与严肃，寻都不觉得前途缺乏光芒。

“我只要一抬头，总会看见阳光的。”寻笑嘻嘻地对珍珠太郎说。密林迷路的经历对寻来说记忆犹新，假如说永远可以信赖的是什么，寻一定会说是太阳。但珍珠太郎可不这么觉得。

“要是阴天怎么办？”珍珠太郎反驳道：“老天可不见得体恤你想看太阳！”

“没关系，我可以等。”寻不屑地挠了挠胡子，“一边睡觉一边等。”

“睡觉？”珍珠太郎眼睛瞪得像珍珠，跟它头顶上戴着的那一颗鼎足其三：“不定你醒了都已经在什么大鱼怪物的肚子里，身子已经化了一半！”

“得了吧你，”寻望着越来越近的蔚蓝色大海，兴奋地加快了脚步，“难道你一辈子没睡过觉？”

“没有同伴守护，谁要睡觉谁找死。”珍珠太郎嘟囔着，很厌恶地扑散着寻故意掀起的灰尘。这该死的陆地就有这么一宗麻烦，一天不洗澡浑身就布满了这些脏东西，活像落到海底的尸体。初上岸来摆脱了海中可恶的气味时，那种耳目一新的感觉随着对陆地生活的适应消失了之后，剩下的就只有满腹牢骚了。水源不充足，温差变化大，生物生灵的密度又大得吓人，这样的世界一点也不比布满海水、温度稳定、广阔无垠的大海舒适。在海中生灵的眼中，人类是不折不扣的生灵，这一点倒是跟陆地生灵们的想法不太相同。虽然海中世界的自然规则有点儿残酷，但生活了这么久，珍珠太郎早已习惯了随时警惕。要说上岸后忘了一阵子，不久也被寻和死灵帮忙着记起来了。

“别说我没警告你，”珍珠太郎扯住了就要跳下水的寻，“想清楚。”

“想啥想？”寻尾巴一甩，把珍珠太郎甩进了海里，“我没空。”它也跟着一纵身跃进了滔滔碧波。海水呼啸而至，霎时间吞没了这两个身影。

寻的死活，青龙长老同样没心情搭理，经费的缺少使得龙城处处沸反连天，早已习惯了锦衣玉食的族民们怨声载道，对于胜利之后的生活反而比不上从前这种不合理现象诸多怨言，它们不断怀念着从前的幸福，数落着如今的不适，要不是青龙长老的权威不容置疑，只怕造反的都有了。由于平日由附庸生灵进贡的东西一时供应不上，那些龙族智者单为填饱肚子培植出来的速产粮食，也摆上了同族同胞的餐桌，这更是引起了胃口和舌头早就被养刁了的族民们一致的愤慨。

“再要这么下去，我们还不如投靠别的种族算了！”

“以前三天有一顿海陆全鲜，现在起码要一个月才有一顿！”

“到底是我们不值钱了，还是龙族不值钱了？”

“我们抗议！”

这样那样的言论时不时传进郁闷已极的青龙长老耳中。既往的奢华无度，现在成了这位新任的天下第一大族族长的沉重负担。虽然他早就想要整顿一下族中铺张浪费的习惯，但现在看来，这项工作在这时候开展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到底问题出在哪里？为啥明明是好事，做起来却就那么不是味道？青龙长老纳闷了。

这种现象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青龙长老想起来，之前遇到事情时，自己总有着正确的认识，正确的方案，却没能得到大众的支持，最终事情糟糕了之后，也没有谁想起来对怀才不遇的青龙长老来点儿愧疚的表示。似乎大家是不是支持你，跟你做的事情正不正确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二）

只是青龙长老没料到，才没几天，就有生灵声称是受了寻的委托来商量要事。

“有话直说，我现在很忙。”青龙长老这些天被麻烦事缠得心情极度恶劣，说话也显得有点冲。在他怀怒未发的威压下，这只生灵感到了一阵巨大的危机感，它不敢说废话，战战兢兢地从嘴里吐出了一个东西，颤抖着说道：“请您看看，寻说……说这东西可以帮您……”

好几步远的青龙长老嗖的一声鬼魅般掠到它的面前，吓了它一大跳，还没惊呼出声来，它嘴里叼着的东西已经被青龙长老攥在手里。青龙长老对手里的东西看了又看，心情难以抑制地激动起来，脸上堆满了喜色，拉起了瘫倒在地上的生灵信使嘘寒问暖起来，好一番犒劳才打发它离去。

不几天，龙族的各个附庸生灵种族，在各个陆地生灵密集的地方做开了买卖，它们以这次海陆大战的胜利为卖点，推销养在水族箱里的珍珠贝，怂恿陆地生灵们体验从自己养育珍珠贝获得珍珠的乐趣。许多陆地生灵亲眼目睹水族箱里的珍珠贝在静置片刻后张开了自己的贝壳，在灯光下显出它孕育的炫目珍珠后，心情不自禁地被对美的陶醉与征服的自豪所俘虏。每一天一套套珍珠贝水族箱被以海中生灵撤军的速度抢购一空，无数金钱源源不断地在附庸族的叫卖声中，流入了幕后大老板龙族的口袋里头。

青龙长老不愧是成长起来的龙族族长，从珍珠贝买卖获得的巨大利润，并没有作为储蓄藏起来，而是迅速地投入了对各个附庸族发展的有偿支持当中。富将军自食其力养一群穷兵，远远比不上让一群发财致富的富兵养着，这个道理青龙长老很快就体会到了它的精辟之处。发展起来的各个附庸族，很快拥有了自己的特色物产。它们交易赚来的利润，很有一部分孝敬了自己的宗主族——龙族。虽然不是利润的所有，但已经远远超过了以往对龙族的进贡。而龙族作为宗主族，也在它们的背后撑住，替它们扫平了许多眼红的强盗和同行，保证了它们贸易的正常运行。

龙族同族在待遇逐日改善之下，埋怨一天天少了下去。青龙长老长了个心眼，他并没有让给养恢复到过往那种奢华无度的状况。渐渐地，要得到更好的待遇，就得有特殊的贡献。舒适的生活待遇，成了吸引住同族鼻子的胡萝卜。对本族有贡献的族民，总是能够得到更加特别的丰富待遇。珍馐百味、奇珍异宝、无数的龙族同族垂涎欲滴之下，纷纷发挥自身的特长，去钻研各个对本族有帮助的领域。肚子里哈哈大笑的青龙长老手里捏着巨大的财富，一丝一毫地放着缰绳，驾驭着龙族一点点地活了过来。同族们并没有再埋怨待遇的问题，充足的精力和旺盛的好胜心，使它们一头扎进赢取更好待遇的竞技场中。对它们而言，到底是这种拼搏进取更有吸引力，还是窝在家里享受锦衣玉食更加惬意，已经是很难判断的一件事情。在精神和物质不断得到满足的情况下，龙族中的族民越来越像传闻中龙族的大气，再也不见有谁小气巴拉地斤斤计较。

“龙王有后了，青老干得不赖！”寻在海中逛荡时不住地称赞青龙长老，头顶上的皇冠在幽暗的海底闪闪发亮。死灵的拥戴，令它消息灵通得很。

“这些珍珠贝也不算什么良好的品种，能够结出的珠子品质有限！而且又是在水族箱里养殖，那珠子根本就长不快嘛！”同行的珍珠太郎满脑子想不通，“为啥就成了抢手货呢？”

“以你的智商我很难跟你解释！”寻没好气地撇撇嘴。青龙长老一点就透，眼前这珍珠太郎却死不回头，生来就是拗蛋筋一个，多费唇舌一点好处也没有，寻很自觉地不讨论这个问题。

“你说什么？”珍珠太郎气得差点儿跳了起来，“珍珠贝还是我告诉你的呢……”

“龙族支付给你的水晶品质差了么？”寻硬邦邦一句话顶了回去，“整个海底都还找不出这样成色的水晶呢！”

珍珠太郎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确海洋里什么都有，但是海水的强烈腐蚀以及温度的均衡影响下，整个海底很难存在品质高些的宝石。青龙长老送来的水晶，充其量也就是龙城里头铺马路的档次，可到了这里，却实实在在成了珍珠太郎家族的传世之珍。

（三）

寻来到海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龙族的大问题，这是它一早就想好的。龙族早被接踵而来的打击折磨得体无完肤，而陆地上极其不景气的状况，更对龙族摇摇欲坠的境地好一番落井下石，雪上加霜。无论是与龙王的相得，还是对陆地现状的溺爱，寻都不愿任凭这种状况恶化下去，别说恶化，就算持续也不行。

因此它一下到海里就发现了一个机会，一个陆地上不可能有的机会。

珍珠太郎阁下选择的路线上，满地都是珍珠贝。在这丰饶富裕的大海之中，这种毫不希罕的玩意儿实在很难引人注目。

但聪明的寻脑子稍微转一转，这种毫不起眼的小动物，立即成了龙族咸鱼翻身的法宝。因为地域的差别，价值观上往往能够产生难以想象的偏差，对陆地生灵来说，这小小的贝壳，只要稍加宣扬，就能绽放出极其炫目的光彩！

碧蓝海水深处的奇珍！

它还是海中生灵统帅的家族图腾！

它更是极具养成价值的海货！时不时张开的贝壳，给主人无尽的期待和幻想！

这些都是绝好的题材！

珍珠贝令寻最满意的一点，就是它把那美丽的珍珠深深藏在肚子里，偶尔才微启封盖，给人惊鸿一瞥中极目窥视！哪个主人买了珍珠贝，会按捺不住一把将贝壳撬开？只要想到珍珠会越来越大，暴力倾向会立即转化为渴望和期盼，乖乖让等待的时间转化为深藏其中的价值和美丽！

像这样的东西，还有一个最为令寻满意的地方，就是它们对生活环境并不十分挑剔。一箱海水，一滩细沙，不要太冷的温度，就能让它们好好活着，好好养珠。

对于陆地生灵来说，既然买了珍珠贝来安家落户，总得时不时给它换上新鲜海水吧？总得喂养它合适的食物吧？总得安置个宽敞明亮的水族箱，让它看起来更加漂亮华贵吧？

跟水有关的事情，龙族都干得来，而且，其它的零碎下手，龙族的附庸生灵们同样能在龙族的指挥下干得来。干得好，这些都是源源不断的摇钱树，足以一举将龙族的大麻烦扔到大洋底最深处去眼不见心不烦。

当然，当然，收集珍珠贝并且与龙族交割，最能够胜任这件事情的，莫过于珍珠太郎阁下的家族力量。起初太郎阁下还有点不情愿，早有准备的寻将一块从龙城中敲下来的水晶抛进他怀里，太郎阁下的不满瞬间消失了。

瞧瞧这块水晶的成色是多么地上乘！它的色泽是那么的纯净！它的质地是多么的坚硬！假以时日打磨加工，这不又是一件足以夸耀的奇珍异宝！珍珠太郎双手捧着这块晶莹剔透的宝贝，满脑子都是如何加工制作的想象，差点把寻给忘了。

寻及时唤醒了这位统帅，重申了自己的建议，而且还告诉太郎阁下，如果珍珠贝的事情办得好，龙族自当不吝赠与有益的贸易对象更多高品质的水晶。

这不啻是魔鬼的诱惑。但许多时候，魔鬼比天使，更能让事情变得顺利。珍珠太郎阁下前瞻后顾想了半天，也没发现有任何不利于自己的地方。反正珍珠贝年年高产，生产季节一到，海底到处都是这种小玩意儿，有时候多得过头了，还得想法子清除，避免它们数量过多造成安全隐患。给龙族送一批去，换来大量有价无市的水晶，这笔买卖怎么计算都很是划得来。

珍珠太郎阁下忙不迭地交代前来迎接的手下去办好这个事情，手里紧紧攥着水晶，不时岔开话题，扑灭寻提出的种种忧虑，提防这家伙改变主意。

寻看到这大肥羊既然已经上钩，钩子也吞得够深，也就敲钉转角，擅自替龙族答应了这笔买卖。当然，作为强势一方，寻还要求附送一定量的优质珊瑚，作为龙族的辛苦费。既然大买卖都已经拍了板，些许小便宜珍珠太郎也不好太吝啬。于是，龙族和海中生灵的海龙一族，亘古以来首次在一只猫的撮合下开展了贸易合作，而且还是绝对平等的双赢互惠，这在双方来说，都是极其罕见的现象。

珍珠太郎头晕目眩之间定了定神，肯定了这是自己陆地之行以来最大的收获的同时，更萌生了一个想法：

“早知道这样子，我还干嘛费钱费兵去打的什么仗？垃圾在陆地上都能够变成宝，我卖垃圾到陆地上赚得比占着那地皮担惊受怕多得多，又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这些东西带上去寻求合作呢？打仗？荒谬！大大的荒谬！”

（四）

对于对手甚至敌人，海中与陆地上至少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对大家都有利的协议生效之后，相互之间的敌意往往不容易维持。珍珠太郎和寻之间现在的状况就是这样。珍珠太郎的大军被打败，这起码有寻一半的功劳。但是如今龙族与海龙一族做起了买卖，寻在其中牵引斡旋，让双方都得到了不少好处。原先珍珠太郎把寻当做一个值得敬重的对手来看待，但现在手中大把的水晶映照之下，珍珠太郎阁下敌对的对象早换成了等待交易的时间。

“怎么还没来……”海底地上原本自然形成的波浪形海沙，早被珍珠太郎阁下反复来回的脚步夷为平地。寻看着这位阁下的脚步转向集中碾压一株很快就不成样子的海藻，不禁叹了口气，说道：

“阁下，稍安勿躁好吗？上一批水晶已经收进了您的家族贮藏室，难道您还担心什么不成？”

“交易的成功有您在维护，我根本就不需要担心，”珍珠太郎摇摇头，“只是海中并非如同陆地般和平安全，虽说我沿路派族人保护监视，但也未必能够保证百分百的海族不生妄想。要是我的计时没错的话，还有陆地时间的半个钟头就会超过交易时间的了……”

杞人忧天的珍珠太郎尚且絮絮叨叨地反复强调海中习俗的残酷恶劣，寻早已听得很不耐烦，它干脆往沙子里刨了个坑，把自己的头，尤其是耳朵埋了起来。整个世界安静了，起码在它面前是这样。至于别的海中生灵看到一个无头的身躯露在沙地上做何感想，这可就不关这只鸵鸟做派的大猫什么事了。珍珠太郎也不去管它，自顾自轧着海藻，直至龙族把这一批水晶送到手里，才安心了一阵子，只不过没多久，他又再次开始担心下一批水晶的安全。

“到底海中有谁有胆子觊觎海龙一族的货物？”当珍珠太郎无意识地从它头顶上的沙地踩过时，寻忍无可忍了，“你们很好欺负的吗？”

“海族的胆子跟陆地上的朋友有些不一样。”珍珠太郎苦笑着说，“我们的栖息地全是一刀一枪硬拼出来的，你说我海龙一族好不好欺负？无数年来不知道倒下了多少来犯之敌与同族弟兄，但到如今仍然时不时有不长眼的家伙来试试成色。”

尤其是如今大败而归，海龙一族的名头还能不能震慑宵小，珍珠太郎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因此他才这般忐忑不安。寻也想到了这一点，倒也不好再出言讥刺他神经质。打仗，打完了仗剩下的是什么？是满目疮痍的烂摊子。没有任何一方得到任何优势，面对的局势依旧是未知。龙族好不容易找到法子收拾残局，而海龙一族呢？只怕麻烦不比龙族的小。寻虽然觉得自己没有必要替这些上岸来耀武扬威却铩羽而归的家伙考虑什么，但是心里也不禁有种难以言状的悲凉。武力，最好的用途竟是展览，而不是派上用场。

对珍珠太郎而言，水晶是很好的东西，但这种好东西似乎不能够用来维护海龙一族的声誉。他心里不止一次告诉自己，拿得起就要放得下，可是事到临头，脑子里却也不时闪过切腹谢罪的念头。是自己把海龙一族推上了风口浪尖，之后又丧尽大军，一旦遇到族中上下的诘问，实在是无言以对。

“我走了，你跟不跟我走？”寻一搭珍珠太郎的肩膀，“我缺个向导。”

“我能一走了之吗？”珍珠太郎苦笑说道：“多少大事等着我去……”

寻一摆爪子打断了他：“你不走也搞不定。反正都是完蛋，不如一起到到处走走，也许有点儿作为呢？”

珍珠太郎脑子现在乱得很。打了败仗回来，却带回来一只猫，还有珍珠贝和水晶的买卖，这打的是哪门子仗？海龙一族多半是鼻涕虫一般的草根阶级，像自己一样的强壮战士少之又少，这一仗中消耗的干干净净，接下来整一族的活路在哪里？诸多纷繁复杂的念头走马灯一般来回萦绕，等他清醒过来，已经跟着寻走了好远一段路。

“我……”珍珠太郎想说要回去，寻一把揪住了他的胸甲：“你回去能干嘛？把你以前的仇家都招来，一举将海龙一族灭族？”

珍珠太郎呆住了。确实，自己令海龙一族兴旺，离不开掠夺和树敌。现在这种状况，自己回去是把海龙一族往敌人刀口里推。海中生灵有个传统，祸不及家人。有仇报仇，有债讨债，冤有头债有主，不拿旁人顶罪。这其实也是与海洋生命庞大的数量挂钩的。只要自己不回去，除了正常的摩擦，海龙一族不会招来额外的敌人。

所以珍珠太郎定了定神，还是跟着寻一起走。

（五）

深邃的海底是神秘色彩的发源地，这里有着无数的传说和奇异的景象，是绝大多数想象和虚构的来源。只是，不管是海中生灵还是陆地生灵，都只对海洋有着肤浅的认识。这一点，即使是寿命超长、见识超广的海洋生灵老前辈，也无法否认。

海洋在陆地生灵眼中，只是一片望不见边际的碧蓝色平面，单单这个平面，已经是陆地的数倍大小。在他们心目当中，就是一个字，大。其实这种认识很不全面。实际上，对于海中生灵来说，海洋绝不只是一个平面，而是倒金字塔型的多层次多区域的复杂结构。从高到低的海水层次中，有着不同浓度的海水和氧气，还有不同的温度、阳光强度。每一层的面积都跟最上层，也就是与空气接触的那一层大致相仿，在厚度上，不同的生灵有着不同的划分方式，但它们大致上都同意，最上层与最下层以相同的厚度来划分，而中间层次的多寡无关紧要。这是因为，最上层有着最充足的阳光和氧气，海面上的浮游生物最丰富，在这一层里头生活，能够繁殖得最快，成长得最快。这里就是海中生命的乐园。而最下层可以说是最恶劣的生活环境，这里暗无天日，水压极大，盐分极高，几乎没有植物的存在。单单站在这里，就要承受截面跟身体一样大小的水柱压力，而这水柱的高度等于从海面到海底的距离，这种压强已经足以令任何生物胆战心惊。这两层等同于天堂与地狱的差别的海中区域，划分的依据主要是阳光。从根本见不到阳光的深度开始，算是最下层，而从海面往下与最下层深度相同的一层，则是最上层。

不过，最上层从未诞生过任何强者。海中生灵所有能够雄霸一方的种族，没有一个是在最上层出现的。从中层往下，越是深处，藏着的强者越是神秘莫测。对他们来说，海面这最上层是大众的牧场，那儿不断生长繁殖着的尽是能够充当食物的生命。这也侧面说明了一个事实，就是数量无法为较量带来太大的优势。下层的生灵越是往上，感觉越是舒坦，发挥得越是充分，而上层的生灵越是往下，感觉越是艰难，平时拥有的能力，发挥出来的少之又少。这就造成了下层生活的生灵根基不易被动摇，有着充足的实力奴役在最上层生活的弱者。

海龙一族就是在最深层的海水中栖息的。因此它们身上总带着最深层海水中夹杂着的海泥味道，这股味道令陆地生灵很是不快，因为陆地生灵从未闻到过这种味道，对种味道有着极其警惕的心理。这里的环境很恶劣，所以没有谁会打算到这里跟它们争地盘。这恶劣的环境提还供给了他们磨练自己的条件，勤奋刻苦的海龙，很快成了所向无敌的战士；懒惰娇惯的海龙，则与同类的差别越来越大。寻最初在海边捕获的海龙，则是属于那种肥料级别的海龙，身躯既小，要力量没力量，要反应没反应，实力为零的典型例子。而战场上披坚执锐的海龙，不管体型或是力量、反应能力，都不逊于龙族的成年战士。所不同的是，海龙并没有龙族那些腾云驾雾、翻云覆雨的奇术。海底哪里需要下雨？哪里有条件可以在空气中飞？再神奇的本领，也是用来改善环境、保全自己的，这些陆地生灵看来妙用无穷的奇术，海龙一族却用不着。因为，凭着它们本身强悍的实力，在海中已经没有能够与之相抗的对手。

寻来到海底的这些天，一直都陪着珍珠太郎呆在最下层的海龙一族栖息地。整天举步维艰的感觉令寻很是不适，这天它终于带着珍珠太郎离开。沿着海底的土地，寻希望一层层逛完这个大得无法形容的神秘之处，珍珠太郎已经想通了，把族务下放了之后，反正也没有什么紧要事做，乐得陪着寻游览海底。虽然尊为海中生灵最强种族的族长，但实际上珍珠太郎对海里的一切了解得不算很多。因为面对着族群生存这第一要务，其他的东西实在很难引起他的注意。如今无事一身轻，再加上寻所说的，或许能够找到帮助海龙一族重振雄风的法子，珍珠太郎也对自己既熟悉又陌生的海洋重新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迈着相同的脚步，睁着相同的眼珠子，两个不同区域的强者，寻与珍珠太郎便朝着各自的未知出发了。

（六）

当然，对寻来说，龙族既然已经克服了危机，这趟下海该干的事情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游览纯属没事找事；而对珍珠太郎来说，这未始不是一个崭新的起点。寻那叫从零开始，从什么都不懂去学着懂得一星半点；而珍珠太郎对海洋本身已经有了最本质的认识，甚至在某些领域已经有了专精的本领，这趟行动中，寻这样瞎子摸象式能够得到的收获，难以与珍珠太郎同日而语。

只是有一个问题，珍珠太郎想不通：自己跟陆地生灵打的仗才多久？怎么这么快就跟陆地生灵的强者一起结伴上路了呢？这种转变也未免太快了吧？

这到底是为什么？他苦恼地敲着自己脑袋。寻并不是讨论这一问题的合适人选，但珍珠太郎苦恼之下，忍不住也把这问题告诉了它，结果换来寻一番前仰后合的大笑。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我还问你呢！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寻讥嘲着拉扯珍珠太郎的胡子。

“怎么认识？打仗嘛！”珍珠太郎奋力从寻的爪子里头夺回了自己的胡子，使劲揉着被扯得发疼的嘴唇。趁寻不注意，它也一把揪住了寻的胡子。

“我们有句俗话，叫做不打不相识！”寻挣来挣去挣不脱，朝着揪住自己胡子当秋千的珍珠太郎翻白眼：这家伙啥时候变得这么活泼？快赶上胡子老头、貌似和丸那帮家伙了！

“不打……不相识？”珍珠太郎舒服地晃动着身子，浑然不顾寻的胡子正咯吱咯吱承受着千钧一发的痛苦。寻火了，一甩脖子，让珍珠太郎砸上了身旁的礁石，头也不回任由着他从礁石上缓缓下滑落到地上。

原本寻是打算来点儿电让珍珠太郎好好清醒清醒的，但在海水中催动电流的话，自己头顶上聚成王冠的死灵们首当其冲，势必成为自己不理智行为的牺牲品。爱护它们的心理，使寻退而求其次，只把这不知进退的家伙摔个晕头转向了事。寻满意地看着这位勤学好问，乐于思考的学生，继续喋喋不休地为落地时脸朝下、半晌爬不起身的珍珠太郎讲解，只是珍珠太郎已经不太需要对这一俗语做更多的分析。

“我明白了。你们打仗或是打架并不是为了消灭对方，只是试探或者较量。这跟你们生活所需没有太大的关系。”灰头土脸的珍珠太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沉重的脚步和浓浓的鼻血充分反映了他刚刚所受打击的程度。这种过度放任的行为，受一次教训就够了。

“是的，这跟你们不太一样吧？”寻呵呵笑道：“陆地生灵的对战更像是表演。”

“不太一样，不过我喜欢。”珍珠太郎侧过头瞧了瞧远处，“我们的打斗却只有你死我活，你看着好了。”

一条虎头鲨张着大嘴迅疾地从远处模糊的海水中现身，它算不上生灵，如果它稍微有些智慧的话，就不会冲向魁梧勇猛的珍珠太郎阁下。可惜的是，它视力极差，而且脑子顶多只能判断出血腥味，无法判断出对手的强弱。

鲨鱼的速度是极快的，转眼之间就来到了珍珠太郎的面前。无论是它线条流畅的体型，还是它几乎不受水流阻力的体表皮肤，抑或是它强有力的鳍跟尾巴，都能帮助它赶上任何猎物，之后饱餐一顿。只不过珍珠太郎阁下没有丝毫躲避或者逃跑的意思，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这条庞然大物飞快游近，全身纹丝不动。直到它侧转过肚皮，把不规则的利齿最大幅度地张开，就要咬下来的时候，珍珠太郎才微微一侧身子，让过这个凶相毕露的脑袋，不等它反应过来，一把抓住鱼尾巴转身向前一推。战士怎样将宝剑插进敌人的身躯，他就怎样把鲨鱼插进了身前的礁石。

从鲨鱼出现到鲨鱼被制服，整个过程电光火石间已经结束。寻看得大气不出，目眩神驰，直到鲨鱼粗糙的身子在礁石里头使劲扭动却挣脱不得时，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鲨鱼虽然凶猛，但实际上骨头软得很。要把它插进礁石，除了要借助它的来势，也要把握出手的力度。这家伙块头不小，我刚刚力气用得大了点，只怕它的脊椎骨已经完蛋了。它就算真的挣脱出来，也活不长。”珍珠太郎神情自若地拍拍双掌，好像刚刚并没有发生什么事。

“我只关心一件事，”寻看到穿过礁石的鲨鱼脑袋左右摇摆，“这鱼的味道怎么样？”

（七）

“味道挺好，你喜欢的话可以尝尝。”珍珠太郎信步来到鲨鱼的前面，朝着鲨鱼脑袋一拳挥出，鲨鱼应声从礁石里头飞了出去，同时也晕了过去。珍珠太郎轻松地拎起鲨鱼，双手分别抓住它的上下颚，奋力一分，轻而易举将好大一条鲨鱼撕成了两半。珍珠太郎掂了掂下颚连着肚子上的肉，满意地点点头，一整片抛到了寻的面前，“来，新鲜的生鱼片。”

寻虽然不惯茹毛饮血，但入乡随俗，无谓惺惺作态，便低下头尝了起来。珍珠太郎看到寻嚼了几嚼，猛一发呆，随即低下头狼吞虎咽，不禁哈哈一笑，拎起另一半鲨鱼痛快淋漓地填起了自己肚皮。两个大肚皮一顿风卷残云，剩下的鱼皮骨头也不理会，就随便往地上一躺，很快就有些小鱼小虾前来收拾残局。

“我本来想夸你勇武过人的。这场大战如果输的是我们，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冤。”寻仰卧在地上伸着脖子，这会儿它看起来像只四肢够不着肚皮的大海龟，奇[-]书[-]网“结果光顾着吃了。”

珍珠太郎呆了一呆，吁了口气，两眼望着上空不见边际的海水默然不语。在这海洋的最深处，周围半点不见阳光，只有浮在水里懒得动弹的海洋生物身上发出的磷光，一闪一闪摇曳在或远或近的海水里。这在寻看来，就像陆地上晴朗的夜空。但夜空的星星没有磷光这种看起来荡漾不定的感觉，这就让深海的夜幕更显得静谧神秘，诗一般空灵澄澈。寻望着望着，脸上的表情变得痴呆，这是注意力极端分散的具体表现。不管是谁，望着自己难以比拟的物象之时，难免会有这种现象。

良久良久，珍珠太郎开口了，幽幽的言语把寻的魂给勾了回来。

“这是我之前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但是，自从我答应同你一同前往游历大海开始，我已经有点儿想通了。战斗可以用来维护生存，但仅仅是生存。而我们上岸并不单单是为了生存，我们需要岸上的东西，更多是为了摆脱现状，活得好一些儿。结果，你知道的，这么打最终剩下的是什么谁也无法确定，但绝不会是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想要优越的生活，但战争制造出来的，只会是恐怖。”

听到这些活，寻觉得很奇怪。

“你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珍珠太郎干巴巴的语气，说不清是什么感情，“之前我们从未败过。”

“那就对了嘛，有胜有负，有得有失，你懂得的才会越来越多。”寻看起来完全是一副老学究做派，那老气横秋的模样连地上一个海星都看着不爽，翻了个身躲到了岩石缝里。

珍珠太郎苦笑了一下，“我们海龙一族是战士的种族，懂得了这一点，其实让我更难受。原来我们引以为傲的勇武，竟然跟我们的理想完全无法互通。即使我们再勇武，百倍的勇武，我们向往的生活也无法在勇武中变成现实。”

“那是肯定的了，”寻发现自己的肚子缓和了些，翻了个身坐了起来，“早明白不是更好？再说了，你们的勇武，起码比那些不那么勇武的种族要强势。你们能够把鲨鱼这么强大的动物当做食物，也能抵抗别的种族把你们当做食物，这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至于要实现你们理想的生活，那只需要你们明白自己该干嘛，然后该干嘛干嘛去，有啥大不了的？大海的水也不是一天两天满起来的，到了今天不是满了？”

“有道理，”珍珠太郎懒懒地打了个呵欠，“说实话，我就很佩服龙族。看来他们在你们陆地生灵们里头混得挺不错。”

“是吗？”寻不屑地捻着自己胡子，“我怎么不觉得？它们没完没了的处理着麻烦，整个大陆不管哪儿出了问题都跟他们有关，按下葫芦浮起瓢，这也叫混得不错？”

治水、治丧、迎战、善后，寻从开始认识龙族，就一直看到他们焦头烂额地对付这些麻烦，心里很是有些不屑。这些大块头如果不是背着生灵霸主这么个乌龟壳，不定早躲到哪个深山大泽中享福去了，哪里用得着这样日以继夜地做着服务大众的苦工？

“我们跟他们打仗，你帮定他们了对吧？”珍珠太郎看住了寻，问道。

“当然，那还用说？”寻点点头。

“陆地生灵跟他们打仗的话，你是不是也帮他们？”珍珠太郎紧接着问。

“应该是。”寻仔细考虑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他们是靠了什么，才让你这样子帮着他们呢？”珍珠太郎丢下一个问题，翻了个身放心地睡觉。

海洋的情况瞬息多变，随便睡觉随时有危险。但珍珠太郎知道，寻一定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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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沧海本来无日月

3

（一）

珍珠太郎睡着了，寻却在不断地思考。珍珠太郎临睡前的话仿佛深深刺激了它，但又不像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只是寻越来越深入地去想，越想越是糊涂。在寻看来，自己游历世界直到相助龙族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并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可是珍珠太郎的这个问题仿佛往手指头肚儿楔入了一个木刺儿，碍眼却又不得不去挑了它。

龙族是陆地生灵的霸主，寻相助龙族，在它自己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好。但是在珍珠太郎看来，这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海中生灵有着海中生灵的逻辑，它们一贯信奉自食其力，立足现实。开餐的时候一拥而上，并不会顾及别人吃了没有；开打的时候也是一拥而上，决不去理会对方的无关人等，按照珍珠太郎的说法，这叫做祸不及家人。你爱找谁麻烦，那是你个人的决定，是完全立足自身的决定，而不是别人煽动指使的结果，更不是莫名其妙看到别人冲了上去，自己头脑一热也冲上去这种毫无理智的结果。

因此从珍珠太郎的角度来看的话，寻自己已经如此强大，在陆地上往哪儿一站都可以说是立足于不败之地，并不需要仰仗龙族有什么支持帮助，更加不怕龙族的威压胁迫，而它打仗时却无缘无故地相助龙族，实在是很奇怪的事情。

寻能理解珍珠太郎的这种疑问，但能理解不代表能解释。

两个立场不同、文化不同的脑袋凑在一块儿，不是碰撞就是远离。珍珠太郎打仗时巴不得龙族的帮手越蹩脚越好，就算战争结束了，回忆起惨不忍睹的战果时这种心态依然存在。再说了，这在他作为海中生灵的心理也是顺理成章的：只有得到支持帮助的，或是受到威压胁迫才可能在打仗的时候站在自己对手的那一边，其它的，不是袖手旁观就是我行我素，根本不必要担心。

只是，作为海中生灵的他哪里知道陆地上有这种同仇敌忾的事情？哪里知道寻与龙族的友好，甚至拉出了寻和死灵、和硕鼠的友好，还拉出了硕鼠以及鼠类的支持？

在这种情况下珍珠太郎率领军队跟龙族打仗，活像拳击手打沙包，不管他怎么击打，沙包总是会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等着他累死。其实珍珠太郎很快就明白了，仗一打完就明白了。只不过他明白的是自己为什么会输，却不明白陆地生灵为什么会这样做。

这完全不合逻辑的！他当时在心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一句。似乎只有这样想，才能让自己深受打击的内心好过一点。只不过逻辑这种东西，从来只存在于已经发生的事情，却不一定存在于将要发生的事情。自己心里面怎么根据逻辑推测得天花乱坠是一回事，而实际上事情当中还隐藏着哪些不为人知的因素，令事态朝着哪个方向进一步变化却是另外的一回事了。

即使现在，珍珠太郎已经了解了陆地生灵们的逻辑，了解了自己当时在打的是一场必然会输的仗，但心里依旧不舒服。

我哪儿知道？我哪儿知道陆地生灵们有这么奇怪的想法？不上岸无从知道，上了岸不去占领，难道还去观光？我根本不可能在打仗之前就知道！

带着这么强大的军队，却输在了一个不可知的因素上，幸亏珍珠太郎心志坚定，异于同类，换做旁人，说不定早就疯了。

寻看着熟睡的珍珠太郎，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寻知道，珍珠太郎是把自己当做陆地生灵来思考的了。说不定还以为像海中生灵一样，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像翻车鱼产卵一样车载斗量，只是撒到海里去自然淘汰。他根本不知道，陆地上诚然有着无数的猫，但寻只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一个。

独一无二的寻，陆地上当然不可能有第二个了。而正是因为独一无二，寻怎么都觉得自己跟陆地生灵们有着很大的不同。陆地生灵们会把寻看做朋友，看做同伴，同志，同行……但绝不会把它看做同类。这种差异，寻早就从其它的猫眼中的惊骇与敌对感受到了。寻倒是很希望自己跟陆地生灵们一样过活，只是这种盼望似乎很难实现。

寻有权利在死灵与生灵之间选择的时候，选择了生灵，这仅仅是因为它自己比较想当生灵，而且这一选择与旁人毫无瓜葛。但是它想要当一个陆地生灵，却不是自己想一想就能够办到的了。

（二）

如墨的海底沉寂无声，引人暇思。这是无数陆地生灵梦中的彼岸，是海洋生灵最后的归宿，是这个世界上最远离太阳的地方。就在这里，沉淀着不知道多少岁月变更的战栗，多少折戟沉沙的锈迹，多少抉择取舍的颤音。只是在这一刻，栖息在这里的海中生灵拼命地藏匿自身的形迹，躲避而又窥视着什么。在它们呈放射状逃跑的反向中心点，有一只海龙在睡觉，一只黄猫在发呆。

海龙自然是海龙一族的前任族长珍珠太郎，那只黄猫便是寻。在寻而言，沉思是一种享受，也是一种生活的必需品。寻胡思乱想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一只大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头顶，才从沉思中被惊醒过来。

寻回头一看，珍珠太郎已经起来，在旁边伸着懒腰。这条高大壮硕的海龙长得实在是太像一个发达的玉米棒了，这一伸展，把浑身的肌肉和皮肤凸现得很夸张，吓得周边躲着的海中生灵又是一阵挪窝。

“我们接着走？”珍珠太郎做足了运动，精神焕发，虽然是询问，却无形中带着浓浓的领导魅力。寻也觉得很难在这种生灵莫近的状况下继续呆着，便点了点头，跟着珍珠太郎继续向前走。

这海底二人组的路线，是从海底最深处的海龙栖息地出发，朝着很遥远的那座最高最大的山进发，顺着山的坡度往上走，准备一直走到海平面上。珍珠太郎准备靠这样的行程让寻简略了解一下海中各层不同的状况，当寻提出疑问，说为什么不走多几个景点，让了解诶更充分一些的时候，珍珠太郎的脸白了。他对寻解释道，要是按照寻这种走法，估计都没法活着回来——因为需要的时间实在太长了。海底不是地面，这里层次分明，状况各异，是实实在在的三维空间，这儿对比起陆地地面的大小，简单来说，做的不是加减，而是乘方。寻意识到游历陆地所有的地域需要三辈子，而游历海底需要九辈子的时候，对珍珠太郎的路线就不再抱有疑问了。

所以这一路走的，是通往那座高山的大道。深海能见度并不高，借着浮游生物的磷光，能看到的不过咫尺之间。但有珍珠太郎这种土著带路，从山脉礁石的模样就能够认出路来，寻倒觉得不是很担心。照珍珠太郎的说法，这条路太平无事，一直走，再睡上十来趟觉就到了。寻一开始以为也就十来天功夫，不想珍珠太郎的身体素质好得离谱，起码三天才睡一觉。这么掐指头算下来，走完这条路最少得一个月。一路走走看看，才走了不到一个星期，寻对海洋已经了解很不少东西了。

“是什么东西在打架？”珍珠太郎走着走着，眉头一皱，停下了脚步。寻一愣，皮肤也感觉到海水的微微颤动。这里周围的状况能通过海水捕捉到，陆地上布满地表的是空气，可没这么便捷。

珍珠太郎无声无息地靠了过去，很快不见了踪影。寻发现这位前任统帅的隐蔽性之强，就是离目标近在咫尺也难以察觉。片刻，寻还在看着珍珠太郎离去的地点时，背后一只大手朝肩膀上一拍，把寻吓了一跳。不用问，是珍珠太郎阁下回来了。

“一条章鱼在捕食呢。你想不想看看？”珍珠太郎扫了扫身上挂着的珊瑚礁碎片，看来他刚才是从珊瑚礁里头钻过去的。

“不想。”寻答得很干脆。只不过珍珠太郎当真往前走的时候，它嗖的一声不见了。

珍珠太郎摇摇头，不知道接下去的是多大的麻烦。

寻沿着珍珠太郎刚才留下的痕迹前行，很快来到了事故发生的地点。这场打斗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有着升级的趋势。

一条身上斑纹艳丽的章鱼，个头起码不比珍珠太郎小，八条触手疯狂地挥舞，紧紧缠住眼前的猎物。那是一条块头远远超过章鱼的鲸，但是它的嘴里似乎没有锋利的牙齿，面对章鱼的挑衅苦苦挣扎，似乎只想逃跑。它使劲把章鱼往粗糙锋利的珊瑚礁上磨蹭，一个转身，章鱼身上就多出一条极深的伤口。

寻刚才听珍珠太郎说是章鱼在“捕食”，似乎战况一面倒向章鱼，现在看来，谁当食物谁填饱肚皮还言之过早。

“你看谁会赢？”珍珠太郎蓦地出现在寻的身后，双臂抱在胸前，颇有大将风度地看着这场搏斗。

“不知道。”寻摇了摇头，等着珍珠太郎的解说。

（三）

“如果不是在这里，这条章鱼绝不会是鲸的对手。但是在这里……”珍珠太郎摇了摇头，手指头拿捏着时间，“它怕是支持不了多久了。”

寻感到很奇怪：“支持不久？为啥？这里有什么不妥吗？”寻左右张望了一下，除了黑乎乎一片和一些若有若无的磷光，什么都没有发现。

“别光顾着用眼睛，在海里，眼睛代替不了别的因素。”珍珠太郎一屁股坐了下来，靠在寻的身边，“表面上看这条大家伙赢定了，可是，你看看，看出它总想开溜的样子没有？那是因为它必须快点回到最上层去。”

“必须上去？它需要什么？”寻更奇怪了。这种海中数一数二的大块头，非得到最上层去干什么？

“呵呵，我看你是鱼吃得多，看得少。你知道这家伙是什么吗？”

“鱼呗，还能是什么？”

“抱歉，它是在大海里栖息的像鱼的大家伙，但它不是鱼类。严格的说，它应该算做一种陆地生物。”

寻看着它的双鳍和弯月形尾巴，又看看自己锐利的四爪和光棍一条的尾巴，找不到一点点相似之处。

“别怀疑，作为陆地生物，它必须很快回到最上层去，不然它活不了。”珍珠太郎说道，“知道它上去干什么吗？”

“不知道。”寻摇了摇头，就算这家伙真是陆地生物，不上去又有什么问题？难道上去晒太阳？不晒太阳又不会死。

“奇怪，你居然不知道？”珍珠太郎惊讶地看着寻，“不过跟你比起来，它似乎更像正常的陆地生物。”

“别往我身上扯！”寻不高兴了，“快说，它上去干什么？”

“呼吸啊！还能干什么？”珍珠太郎无奈地摊着双手，“都说你不像陆地生物了，连这都不知道？”

寻呆了呆。的确，它不知道这么一回事，它从来就没有体会过呼吸困难是怎么一回事。呼吸这么一种正常到了极点的行为，陆地上谁都这么做。可是到了海底，这种日常需求似乎就成了一种奢望。

“这儿离海面很远，它在这儿遇上了大章鱼，也算它倒霉。章鱼别的本事没有，缠人的功夫一流，被它缠上了，死都不松手。我很怀疑这条鲸能不能在自己的肺爆炸之前回到海面上去呼吸新鲜空气，这条章鱼摆明了要死缠烂打到底呢。”珍珠太郎啧啧连声，欣赏地瞧着遍体鳞伤却紧抓不放的大章鱼。

“你帮谁？”寻有点儿看不下去了。

“我干嘛要帮谁？”珍珠太郎鼻子里头哼了一声，“我刚吃饱，不缺粮食。它俩不管谁活下去，关旁人什么事？大海又不缺它俩的任何一个。”这位统帅阁下甚至单手扯过来一块略微平整的大石头，坐在上面耐心观战了。

“如果算是你的一项本领……”寻用尾巴敲了敲珍珠太郎的脑袋，“我很想知道你有什么办法把它俩分开。”

“分开？鲸就很希望哪！我分开它俩就是帮助鲸呢。”珍珠太郎摇头，“要是我，除非把章鱼弄得重伤，让它意识到呆下去比鲸要死得快。可我还真没什么法子一时半会让它害怕，它实在是太大了。”章鱼这种软体动物，可不像鲨鱼那样可以用手撕开，珍珠太郎把四肢接在一块，都怕没有它的触手那么长，但章鱼却可以轻轻松松让身体延展到触手的长度，甚至更长。

寻正摩拳擦掌想上前，一听珍珠太郎的丧气话，自己也泄气坐下没主意了。要是放出电来当然可以把章鱼烤成美味海鲜，可鲸鱼也完蛋了。怎么自己会的净是些好赖不分的本事？寻很纳闷。

正在这时，数十条黑影气势汹汹出现在这两条巨大的生物周围。身子还没显现，牙齿的白光已经亮出来了。鲨鱼，数十条牙尖嘴利的鲨鱼，显然是鲸身上的伤口流血把它们引来的。鲨鱼视力很差，但嗅觉极好，尤其对血腥味的嗅觉敏感到了极点。它们没有打招呼的礼貌，直接围着冲了上去，撕咬这两头大块头倒霉蛋。

鲨鱼很快把章鱼和鲸分开了，它们用的法子跟珍珠太郎不太一样。它们有着巨大而锋利的牙齿，一口下去，章鱼就少了半条触手，它巨大的身躯剧烈地抖动着，蓝色的鲜血喷涌而出，看样子疼到了极点。它立即从鲸身上收回了所有触手，大口大口地吸着海水往后喷，想要赶快溜走。只是鲨鱼却不答应，四面八方围着，不时来上一口，看样子不用太久就可以把它吃掉了。

（四）

就在所有鲨鱼咬牙切齿要上前饱餐一顿时，遍体鳞伤的章鱼再也沉不住气了。它猛地从嘴里喷出一团墨黑的液汁，液汁在海水中飞速扩散，把原先就漆黑一片的海底染得更加乌烟瘴气，那些闪闪的磷光一下子全都被黑暗吞没，啥都看不见了。在这团睁眼瞎的墨黑中，只听到鲨鱼的粗糙皮肤不断摩擦的沙沙声。虽然鲨鱼嗅觉灵敏，但那团液汁腥臭刺鼻，把什么味道全都掩盖得丝毫不剩，鲨鱼眼睛本来就不好使，这下子连鼻子都废了，一发没辙。只见鲨鱼们没头苍蝇般在这片珊瑚礁很是密集的海域中乱撞，不时有鲨鱼触礁甚至相撞，痛得发狂之下乱扫乱咬，让情况更加地混乱。

过了有好一阵子，这团液汁慢慢地稀释了，寻和珍珠太郎在大石头上坐着，数得清清楚楚，后来赶上的鲨鱼一条不少，条条带伤，就是两个主角——章鱼和鲸不见了。鲨鱼们不甘心地四下搜寻，但时隔已久，到处找遍了都不见踪影，鲨鱼们只好悻悻然四散离去。

寻看得差点笑出声来。这简直是场闹剧。章鱼和鲸两个你死我活打架的还没分出胜负，就引来了一群拣便宜的鲨鱼，结果打架的两位索性不打了，设法逃之夭夭，拣便宜的鲨鱼什么便宜都没拣着，反倒落得个乘兴而来，带伤而归，归根到底，章鱼和鲸谁都没逮到猎物，鲨鱼们也没有，结果拼死累活的，谁都没有吃饱，可全都带着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口，这算啥？

寻问珍珠太郎，珍珠太郎耸耸肩，解释说这样的事情海里头经常有，最后让谁占着便宜了，只能算谁幸运。

“你看那些鲨鱼，饿急了就把伤得最厉害的那条给撕了。鲸刚才趁乱上去了，现在估计在那儿一口兜住哪群小鱼小虾大快朵颐呢。至于章鱼，”珍珠太郎呵呵一笑，示意寻往地上看。寻低了头细细扫视这个地方，发现这片沙地变得有些凹凸不平，但在这样的深海，海水很快就让翻动的痕迹消失，刚才怎么会变成这样，寻还真没有留心。

过不一会儿，沙子里头颤巍巍伸出一条触手，在沙地上左右探寻了一阵，接着一条又一条的触手伸了出来，最后章鱼的脑袋才探出沙地，倒喷着水去得远了。寻看得目瞪口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看到了吧？”珍珠太郎似笑非笑地指着远去的章鱼，对寻说道：“要说最后占了便宜的，只有这家伙。”

“不明白。”寻依旧一头雾水。刚刚在这儿的家伙里头，就是这章鱼伤得最严重，怎么说它占了便宜？

“没牙齿的鲸，一般不惹这种大得离谱的章鱼！而鲸神完气足的时候，章鱼也是不会去打它主意的。我有理由相信，是这头章鱼发现了这条鲸急着上岸，才挑衅它的！章鱼是真正的慢性子，它一定是打算拖着等鲸鱼窒息昏迷，再慢慢享用。但是，鲨鱼这种永远也不嫌肚子饱的家伙从来不放过填饱肚子的机会，既然来了，不吃个七八分饱是不会走的。鲸鱼、鲨鱼，都是力气十足大，脾气十足暴躁的家伙，这头章鱼惹上了它们，不死也该掉层皮的！”

“不过最终它逃了呢。”寻若有所思，“厉害。”

“就是这样！它放出墨汁，趁着鲨鱼乱了套的时候，把自己整个儿填到沙地里头去，一动也不动。这是它最聪明的地方，逃是没用的。要知道，鲨鱼的嗅觉那么灵敏，速度又快，墨汁稍一散开，章鱼逃得多远都会被它们追上。到那时，章鱼肚子里可没有第二团墨汁。”

“你怎么不去逮着章鱼？”寻呆了半晌，对珍珠太郎问道。

“我肚子不饿，再说了，这么聪明的家伙，吃掉它岂不是浪费？”珍珠太郎嘿嘿笑道，“这海里聪明的家伙越来越少了，吃一个少一个。”

“不聪明的比较好吃吗？”寻更奇怪了。

“我要是把聪明的都吃光了，剩下那些脑袋简单的，早晚把我的脑袋也污染得简单了。”珍珠太郎活动活动四肢，噼噼啪啪一阵骨骼关节乱响，很满意的样子，“你说是不是？”

“你不怕被比你聪明的给消化了？”寻打破沙锅问到底，跟珍珠太郎卯上了。

“要是真有谁比我聪明，而且还打算跟我作对，我还还真求之不得，”珍珠太郎兴奋地说，“起码我将来一定是死在一个真正的强者手里，不至于随着自然规律湮灭在平凡里。”

（五）

一听这话，寻眼睛一亮：“那我来试试？”说罢摇头摆尾地蠢蠢欲动，活像这就要动手，跟珍珠太郎来点热身运动。“停！”珍珠太郎闻言脸色发白，“不包括你！”他暗骂自己怎么忘了这家伙也是个极端的好战分子，初次交手的时候龙族还没犹豫完，它就冲出来了。

珍珠太郎虽然一世英名早就丧尽在陆地上，还可以自我安慰说英雄无用武之地；但这会儿都已经回到了海底，要是战败的历史在海底再来重现一遍，这张脸皮可着实混不下去了。要是真刀真枪地拼血气之勇，珍珠太郎倒是没什么顾忌，但寻这家伙实在是太邪门了，一会儿闪电一会儿死灵的，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玩意儿。这会儿就算给珍珠太郎学会了千变万化的法术，能化身千万，他也没有足够的把握收拾了这只在海底呆了数十天还没淹死的猫。

“不打？”寻泄气地一屁股往后蹲坐在一只海星旁边，“我还以为你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了呢。”

珍珠太郎脸色愈加白了，不过这回是气的，“说什么？你铁定打得过我了？”

“我不是章鱼，你也不是鲸，打什么打？”寻舞动尾巴，扫得海星在海水中不停旋转，就不掉下来，“你想打一打试试？”

“我……”珍珠太郎像噎住似的说不出话，虽然说打架的确是他的特长之一，但他还没狂热到去打一场没把握的仗这种地步。一想到寻无声无息发出的闪电，还有脾气不好的死灵，这位曾经指挥千军万马叱咤风云的统帅登时一个头两个大。假如寻是敌人，有一种让自己没法招架得来的本事已经够呛了，更何况它有俩？

“其实我也没有把握拿你怎么样，”寻眯了眯眼睛，似乎坐得太久，美美地伸了个懒腰，“你有的是没使出来的本事。”

珍珠太郎不说话了。对着这样的家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它说的没错，自己的确还有些本事没使出来。就算不能用来消灭敌人，用来阻止敌人消灭自己总是办得到的。既然立于不败之地了，把敌人消灭只是时间问题。在踏上陆地遇上陆地生灵之前，珍珠太郎对这一点很有自信。可现在对着这只孤家寡人又身处异地的猫，珍珠太郎觉得一切都很奇妙，都很有梦幻色彩，都看不出将来会怎样变化。

真的打一场会怎么样？输，还是赢？

他心中，实际上真的有加速过程看结果的好奇心。

只不过这种好奇心实在是战胜不了自己身经百战养成的沉稳和敏锐。有一种预感告诉自己，这样做不好，很不好。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有结果的事情。或者确切说，不管结果怎么样，都根本不是有益的结果。而且，自己很有可能在这场不知道为了什么的决斗中不小心丢了小命。这种预感很少出错，珍珠太郎遇到过好多次了。每一次他负气逞勇硬来之后，接下来往往就是长时间的痛定思痛，直到了解自己的迟钝和不成熟。

“胡思乱想什么呢！”寻不知怎么一飘，就来到了珍珠太郎的身旁，亲亲热热地拍着他的肩膀，尾巴轻扫着他的脊背，“我们下一站去哪里？”

太突然的变化，让珍珠太郎直接地从心理上宣布崩溃。

海底没有日出日落，也没有月圆月缺，这儿的居民们生活中要不呢，就用不着考虑时间，那些需要考虑到时间的，则都各有各的一套方式，只跟自己有关，既让自己清楚明了，又让别的邻居没法把握，以策安全。寻在这里约摸估计着一天又一天的经过，珍珠太郎只看自己身上的鳞甲到没到必须清洁的地步。这就是他们海龙一族的计时方式。因为在最底层的海水融汇了上面各层落下来的东西，论浓郁的程度已经达到了类似冒着烟的浓硝酸了。没有哪条海龙的鳞甲在海水中，能够得到闲呆一天用不着洗涤的额外优待。说是洗涤，其实也就在海水里头马马虎虎拭擦一遍。太仔细也没有必要，反正没多久就又布上黏黏呼呼的玩意儿了。

“如果你没意见，今天我们就了解了解海中生灵去。”珍珠太郎向寻请示。在寻无数次诉苦观看海中生物的无聊之后，珍珠太郎也萌生了让它去碰碰钉子的恶作剧念头。

“去！干嘛不去！”寻兴致勃勃地抖擞精神，跟上珍珠太郎出发了。这些天寻早就瞧大鱼吃小鱼瞧得不耐烦了。

（六）

珍珠太郎暗暗好笑，也不说什么，自顾自觅路前行。寻亦步亦趋跟了上来，一路不停地问这问那，珍珠太郎却顾左右而言他。越是这样，寻越是兴致盎然，巴不得一步跨过过程直达终点。在兴头上的寻没有察觉，越是往前走，头顶上的水面越有些朦朦胧胧的光亮，跟原来漆黑一片的模样大不相同。这是从大海最下层来到上方一层的迹象，同时也就意味着它俩踏出了海龙一族的势力范围。

不过，在寻眼里，这儿的地貌跟前些天呆的地方实在是很不一样。不一会儿，寻发现沿路的虫豸花草多了起来，那些地上爬的甲虫不知道是有个性还是没头脑，遇到寻也不躲闪，懒洋洋地一屈一曲爬动。寻看个够后一口叼住，带到珍珠太郎面前去炫耀。

“你喜欢吃虫子？”珍珠太郎瞅了一眼，淡淡地说：“我们这儿没有喜欢吃这个的，嫌它们的味道太淡。你要是喜欢吃，这儿倒是不会有谁跟你抢。”

寻闻言怏怏地把虫子一口吐掉，也没听出珍珠太郎话中有话，闷声不响跟在珍珠太郎后头。路旁尽是高高扬起的海藻，只在缝隙间能够隐隐约约看见前路。寻虽然跟着珍珠太郎，但是它也不肯全照着珍珠太郎的脚步走，有时候看到珍珠太郎走的是绕一个大型迂回路线的冤枉路，它便径直走两点之间的最短距离。

就这样走了又走，寻走得耐性到了尽头，大声叫嚷着对珍珠太郎表示不满。珍珠太郎也不辩解，笑笑说就要到了。寻半信半疑地加快了脚下步子，朝着隐隐约约有些光亮的前方走去。

又走了不几步，寻更不耐烦了，跑到珍珠太郎前头蹦蹦跳跳，一个劲儿催着珍珠太郎走快点。珍珠太郎一脸不屑，自顾自走。寻正蹦得起劲，不料脚下噗哧一声，破开一个大洞。寻猝不及防，尾巴和四肢乱摆乱舞，一个倒栽葱掉了下去。

珍珠太郎笑嘻嘻走上前，朝洞里喊了几声，很快听到了回音。寻满头爬着虫子，狼狈不堪地从洞里头爬了上来，它前爪趴在直上直下的洞沿上，嘴里含糊不清地朝珍珠太郎叫着什么。还没等到寻把话说清楚，洞沿的沙子又垮了，寻很不甘心地刨着爪子掉了下去。

珍珠太郎笑得很灿烂。他悠闲自得地在路旁的海藻里头拣了条漂亮的，仔仔细细地编成了朵花儿模样，顺手扎在了腰上。直到他慢条斯理掐成了最后一道花边，寻才四肢并用加上尾巴刮着洞壁出现。它从洞里冲天而起，扑通一声，落在珍珠太郎歇脚的大石头上，肚皮着地，四肢摊开，活像一张铺在山大王石座上剥好的虎皮。

“我编的藻花漂亮不？”珍珠太郎满意地瞧着自个儿腰上精心细致编出的花朵。更有甚者，他想想又摘了另一条海藻，编起了第二朵，似乎有着在此长治久安的打算，眼睛看也不看死狗般委顿在地的寻。

直到珍珠太郎第五朵藻花编完，寻才找到感觉爬起身来。

“我我我……你你你……”寻颤抖的前爪指着珍珠太郎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三条腿一个没站稳，扑通一声又是瘫倒在地。

“有点累，是吧？”珍珠太郎嘲弄着寻，“有点怕，是吧？还有点摸不着头脑，是吧？”他占着嘴头上便宜，手中却在寻身上有轻有重地拍打着，拍着拍着，寻觉得力气回来了。

“我服了你了。你怎么弄的？”寻呻吟着闭上了眼睛。刚才的遭遇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在落到石头上之前，寻都等着下一秒被活埋。

“我没弄什么哪，你也看到的，只有你朝我发脾气的份，哪有我指挥你的机会？”珍珠太郎无辜地摊着双手，眼中却躲着促狭的欢快。

“你！……那个路！…………”寻火冒三丈，跳起身来想说什么，可就是说不出来。它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就是在走路的时候扑通一声落下去了。但那个自己掉下去的地方，珍珠太郎自始至终都没有踩过一脚。这还不是这家伙搞的鬼！

“你有意见？”珍珠太郎指着寻，“有意见可以保留。你自个儿好好想想，我叫过你干嘛没有？”“……没有。”寻再三忍住，清理了脑子前思后想，还真没找到珍珠太郎陷害自己的把柄，“不过你走的跟我不一样！”

“不一样？”珍珠太郎哈哈一笑，“这我怎么知道？那可得问你自己。”

（七）

珍珠太郎在寻的心目当中，形象立刻下滑到类似章鱼的档次。明明是说来见识一下海中生灵的！结果大半天除了无聊地不断东拐西绕和吓得差点丢了魂，什么也没遇上。这都什么跟什么？

结束这趟讨论，寻只说了一句话。

“我宁可被陆地生灵追杀一百次，也不想遇上海中生灵来跟我称兄道弟。”

珍珠太郎只是笑呵呵地，什么也不辩解。

接下来的路，寻仔仔细细地跟在珍珠太郎身后，一步也不多走。乍看珍珠太郎走得很随意，一步步下脚不假思索，但寻不信，它觉得一定有些什么样的讲究，导致了不同的结果。于是珍珠太郎拐弯，寻也就跟着拐弯，珍珠太郎直走，寻也就跟着直走。无论走过了多少的冤枉路，寻都不埋怨。不久，它们走过了这一段沙地，来到了一片坚厚踏实的土层海底。

路越走越陡，两旁的海藻越来越茂盛，也渐渐地有了鱼儿在其中浮游飘荡。水的上面光线越来越强，像是一面浮在水面的镜子，射过来的光线随着波涛荡漾转折不定。寻心中对珍珠太郎兀自忿忿不平，虽然满心想问想知道，却不肯开口。它一脸既冲动又别扭的模样，珍珠太郎当做没看见，自顾自放缓了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路，又走了一程，他猛地收住了脚步，脸上露出戒备的神色。寻越看越是奇怪，差点儿憋不住要出口相询。

猛然间海水翻涌，大片气泡冲天而起，一个极长的银灰色巨大躯体蓦地从地下迸出，在密密麻麻的海藻间翻腾辗转。珍珠太郎与寻眯了眼，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在沸腾一般的海水中站立不稳，双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海水渐渐平静下来，寻和珍珠太郎睁开眼，只见长长的身躯前头那个长着独角和银鳞的、坦克车一样大小的脑袋瞪着灯笼眼，不太友好地悬挂在面前。

“这是什么？”寻把刚刚的气愤不平忘得一干二净，拍着珍珠太郎的脊背问道。

珍珠太郎眼中流露着难以置信的诧异，呆呆地说道：“我说不知道你信不信？”

“我说不信有用吗？”寻张大嘴，望着面前这头模样凶悍猛恶的大家伙，用很不平和的心态观察它微微颤动的大嘴，以及毫不客气的表情。

珍珠太郎站了起来，颤巍巍走上前去，试图着语言沟通。不料三言两语不到，这大家伙发了凶性，嘴一张把面前絮絮叨叨的珍珠太郎吞下了肚。它舔了舔嘴唇，扭过头瞧着寻。

寻觉得这会儿自己的位置，有点像当初海滩上自己面前的海龙。所不同的是现在自己四周一马平川，连个躲的角落都没有。更糟糕的是，猫喜欢吃鱼并不能推理出鱼不喜欢吃猫，这是个很浅显的逻辑问题，寻能理解。论块头，珍珠太郎本来不算孱弱，只是跟这位受惊发怒的伙计一比较，立时成了桌脚底下的乌龟，伸头缩头都只有乌龟大小。假如说珍珠太郎就是头乌龟，那么这家伙就是放着乌龟的那张桌子。很明显，这家伙吃不饱，就像一张桌子只摆上一只乌龟是不够招待客人的，于是它又把目光瞄准了寻。

在它俯冲而下的同时，寻敏捷地躲闪，错开它猎食的路线。没能逮住寻，它在弄了一脸深海海泥的同时，还把海底撞出了一排不浅的泥坑。很快它摊开了身躯来阻碍寻逃跑的路线，横一道竖一道地挡在寻的面前。寻竭力奔跑，也难以脱逃，逐渐跑开的范围越来越小，最终深深陷落在它高高盘起的身躯里。等待它的，是上方垂涎欲滴的硕大头颅。

看到猎物在陷阱里无处可逃，这怪物昂起头，得意地伸进自己身躯卷起的陷阱，准备一口将今天送上门来的第二美餐落实到位。谁知道在自己围困起来的小小方寸之地，怎么也找不到刚刚活蹦乱跳的那个小玩意儿。这时候肚腹一痛，身子像被什么一推，轰隆一声倒了下去。它正想探出头看个究竟，不想头和尾巴被卷起的身躯盘在当中箍得紧紧，丝毫动弹不得。

“你再慢出来一点点，我说不定就交代在这儿了！”寻狠狠地刮了刮这个怪物身上的鳞片，眼睛瞪着使劲洗抹着一身血污的珍珠太郎。

“你跑不掉？我不信。”珍珠太郎哼了一声，又抓了一把海藻使劲擦洗。

“这鬼地方我好多本事使不出来！”寻闻言跳了起来，“你以为啊？”

“你没有说过你不行，”珍珠太郎礼貌地回答，“我就当你行了。”

“你不会想告诉我，这就是海中生灵吧？就像你？”寻的怒火可以煮沸海水了。

“难以置信，还真开窍了。”珍珠太郎依旧笑嘻嘻的，拖着这条大怪物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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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碧波深处别样寒上

（一）

寻猛地扑了上来，拦住了珍珠太郎的去路，张牙舞爪，意图不善。

“怎么了这是？”珍珠太郎懒洋洋地放下挣扎不休的怪物的尾巴，双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寻。

“我对你很不满意！”寻吹胡子瞪眼，爪子往地面一刮一刮，刨出了道道深沟，“有你们这样帮忙的吗？”

珍珠太郎哈哈一笑，正色说道：“寻，你感到了愤怒，心里不满了，是吧？可我想告诉你，就如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不是众望所归、自然而然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你几时见过石头不是从上往下掉，而无缘无故往天上飞的？这儿是海里，我们要在这儿生存，就只能这样做，只能够学会怎么避开不必要的损失来保全自己！不去注意令损失大于收获，那么我们只好灭亡！”

“你们这样子就能够混得下去？我看只会死得更快！”寻嗤之以鼻，“你们不团结！”

珍珠太郎摇摇头，严肃地说：“寻，不要言之过早。你觉得我刚才做得不好，那你告诉我，我怎样做才好？”

寻低下头想想，摇了摇头。这会儿冷静下来，细细想去，珍珠太郎所做的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分分秒秒方方面面拿捏得恰到好处，实在令自己叹为观止，自叹不如。寻自问如果是自己的话，肯定第一时间不顾一切破开障碍，而不是等到它作茧自缚的关键时刻一锤定音。

珍珠太郎又说：“你们陆地生灵生活得太过优越，想的做的其实要比我们含糊一些。自己不把自己份内的东西弄好，等着别人来给你弥补关怀，这不好！你看我们，”他手指着自己，“我们决不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寄托到别的伙伴身上，不管是事务上，还是情感上！”

“你说的有道理。”寻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点疙瘩，“你们这样，全不感到凉薄吗？”

“什么是凉薄？”珍珠太郎笑得有点凄凉，“被窝当然是热的，你还能一辈子躺被窝里？不受点凉，哪儿知道清醒？”

寻哑然无言以对。它打心里不愿接受珍珠太郎说的事，但又不得不相信，世上只有不该发生的事情，没有不会发生的事情。造就海中生灵这样的狷介秉性，跟海洋的环境是分不开的。自己不能因为陆地上生活得舒适，就断定人家这么活着不好，那也太过无理取闹。

心态平缓下来的寻一路上向珍珠太郎请教被逮住的这怪物是什么东西，珍珠太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答应丢给族民去研究，有了结果再跟寻说。

海龙一族有他们独特的通讯方式，只见珍珠太郎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珍珠贝，一把捏碎，然后信手洒在地上，静静在那儿等着。不过片刻，头顶上游下来一条海豚，油头滑脑地甚是可爱。珍珠太郎拍了拍它的脑门，又摸摸它的长嘴，海豚转过身子一阵摇头晃脑，一溜烟去了。

寻看着莫名其妙，珍珠太郎说这是他们驯服的海豚，用来传递信息。海豚聪明，又游得快，更有一点好处，它平时在上层栖息，没有什么天敌，遇到事情召唤来效劳，忙完了就回去，一点儿也不费工夫。

“不用给点什么酬劳？”寻对珍珠太郎瞥了一眼。

“你把我海龙一族看成是什么了？”珍珠太郎义正词严地说道：“干活不给工钱，这样的老板还混得下去吗？”

“混不下去也没法子，”寻耸耸肩，“现在陆地上人类很多老板都是这么混。”

“那叫老板？那叫混账！”珍珠太郎皱起了眉头，“混账是算不上什么东西的！”

“这点我赞同。”寻转过头看着前方，“我们是不是继续往前走？”

“先等等吧，等我的部下来接收这条大家伙，带回去研究研究，我们才好放心往前走。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这儿会孳生这种怪物。”珍珠太郎不耐烦地来回踱步，方圆一丈内的地皮都快被他碾平了。

寻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境况。它发现自己身处于最下层之上与最上层之下的中间海水之中。在这儿呆着有一种漂泊不定的孤寂感，下面有着深深地峡谷，上面有着茫茫的前途，很难感到安定的存在。这儿的众生游得比较快，没有什么能够让它们停下来歇息游玩，填饱肚子，睡眠，躲避敌害，繁殖后代，此外就是等待生命的结束。

（二）

海龙战士的机动力真的很强，海豚才去了没多久，他们已经来到了珍珠太郎的面前，等候差遣。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寻偷偷问珍珠太郎。

“我们海龙的战士行军向来迅捷，你不是现在才知道吧？”珍珠太郎皱皱眉头，有些不满。

“可这路我们走了有几天的……”寻还是想不通。一路跌跌撞撞来到这里，似乎也没怎么耽搁。

“那是因为我得陪着你慢慢走。”珍珠太郎连多说都懒了，直接撇下寻，转过身去板着脸对到达的海龙战士下达了若干指令。海龙战士们一一凛遵，分散开来把那条大怪物负起，脚步一开，随即走得不见踪影。寻想起龙族的盟友集个队得老半天，不由得连连叹气。

看着部下去得远了，珍珠太郎脸色稍霁，回头问寻肚子饿不饿。

“还行，那条大鲨鱼营养不赖。”寻摸了摸肚子，的确没有太过空虚的触觉，“我们接下来怎么走？”

“向前走，海水中间层比较复杂，我们就顺着这路走吧，否则怕会有麻烦。”珍珠太郎遇到这条大家伙之后，似乎有点儿忧心忡忡。寻跟珍珠太郎怄气的时候没注意，现在脑子灵便了，便察觉到有些不对。

“在担心什么？”寻没有不懂不问的习惯，“那条大家伙的事情吗？”

“有一些，”珍珠太郎叹了口气，“我觉得，从我离开海底上岸去，回来之后，海里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同了。”

“不会吧？海里情况不同你也看得出来？”寻大惊小怪地围着珍珠太郎转了一圈，“生灵附体了你？”

寻这样说有点开玩笑的意味。对于感应能力，陆地上的普遍认识是，只有生灵会有特殊的能力，能够感知一些一般生物无法体会的迹象。如果谁有了不太一般的感应能力，那么说不定就是被生灵附体了。当然，这是种诙谐甚至取笑的说法，一般生灵不太喜欢附着在别的生命身上，而当谁真被附体了，往往会做出一些哭笑不得的事情。比如被蛇灵附体的乌龟会总要把身子盘起来，被黄鼠狼附体的狗会对着敌害放屁，诸如此类。

珍珠太郎却没有心情开玩笑。在他看来，这种迹象很诡异，他从来没有遇到过。

“我带你走的这条路，从来太平无事。既不跟其他势力交叉，也没有产生恶物的条件。这回居然猛地在下头长出这么一个东西来，不是什么好兆头。”珍珠太郎摇摇头，手指不断捻着一块皮。那是他在那怪物身上扯下来的，上头的银鳞早就被他捻得掉个精光，露出光滑明亮的皮面。寻凑上前去闻了闻，除了海水味和泥味之外闻不到别的味道。寻对海里的东西不熟悉，根本没法子从那上面看出什么来，它瞧着珍珠太郎，等着他发现什么。

“看这块皮，这家伙似乎只是一条大鱼。”珍珠太郎看了半天，垂头丧气，“但这样的大鱼，怎么会突然在这儿出现的？”

“你说……突然出现？”寻耳朵一翘，“你知道那儿原本有什么的？”

“当然，海里的东西我知道个七七八八，那儿原本只有那么些筑窝栖息的小虫。”

“该死的！”寻咆哮着冲上去撞翻了珍珠太郎这狗头军师，“还说不是你？”

“怎么了怎么了？”晕头转向的珍珠太郎看着踩在自己身上的寻，目光茫然。

“你还说不是故意阴我？”寻一把扯下了珍珠太郎几根胡子，疼得他直叫唤，“你明明知道那儿有虫子窝不牢固，还带我走那条路！告诉你，我不怕吃亏，但我最讨厌占了我便宜还说三道四的王八蛋！”

“这个我们能不能过后再讨论……”珍珠太郎咳嗽着想推开寻，却被寻按得死死的，“我知道错了！行了不？”

“你说行不行？”寻狞笑着，“鳄鱼吃掉海龟再哭有用吗？”

“我是鳄鱼？”珍珠太郎拼命岔开话题，“你不像海龟啊！”

“是噢，我不像海龟。”寻若有所思放开了珍珠太郎，独自到一边坐下发呆。珍珠太郎喘了口气，心里对这只猫的印象又多了一份神秘。刚刚寻的那种力量，显然不是自己能够抵敌的，可平时却看不出这家伙有这样大的力气，到底是它隐藏实力还是发挥不稳定，珍珠太郎心里实在是没个底。

或许这家伙不是猫，说不定是头老虎。珍珠太郎在心里嘀咕着。

（三）

寻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拥有着连海龙族长珍珠太郎也无法抵御的力量，这时候，它正在为自己的恶作剧沾沾自喜。玩了个扑朔迷离的把戏，珍珠太郎这玉米棒子又猜不透我在想什么了吧？

珍珠太郎嘀咕着寻让自己想不通的地方，寻窃笑着珍珠太郎被自己愚弄的模样，两个家伙都鬼鬼祟祟地揣着自己的心事，却不说出来，而且同样地专注，专注得根本没有注意周围的状况。

如果寻用点儿心周围瞧一瞧的话，或许它会发现，周围似乎昏暗了些；如果珍珠太郎用点儿心周围看一看的话，或许他也会发现，海水怕是浑浊了些。很可惜，这些迹象只能够在眺望远方的时候才能察觉，也就是将目光放得长远的时候才能够察觉，而并不能够在它俩此时有限的眼前景象中引起注意。

所以，它俩就这么朝着越来越昏暗的前方走去。

“我好象有点儿累，不停下来歇一歇吗？”寻有气没力地叫住珍珠太郎，很有点喘口气的想法。它揣摩着似乎已经走了有一座山的路程了，然而什么新鲜东西都没有看到，心里有些儿倦。

“你想歇，就歇会儿吧。”珍珠太郎自从饱餐了一顿鲨鱼之后，浑身力气用不完似的，怎么折腾也不介意。但对于寻自己说累了，多少感到有些奇怪。这些天他早看出来了，这只猫说累，其实多半不是累，而是别的什么原因。

陆地生灵难道都这么古怪？珍珠太郎想到今后或许得跟陆地生灵长久地打交道，不由得内心深深地叹气。他没精打采地就地整了几块石头，简单地堆出一个有利的地形。他就和寻在当中歇息。

“这有什么用？”寻问珍珠太郎。它在石头上面蹦蹦跳跳，又嗅又抓，活泼得不得了。珍珠太郎看到这家伙浑不似它自己刚刚所说的疲劳，心里更郁闷了。

“这是防御用的。我们坐在这里，不管哪一个方向遇到了敌情，都能第一时间找到掩体，避开敌害的察觉，”珍珠太郎指着几块看似不规则，实则覆盖了不同角度位置的石头，手把手地指导，“喏，就这么打滚，起身，侧身……对，就是这样。”

“还真不简单，厉害！”寻纵身跳到石堆之外，不断变换角度观察里头的珍珠太郎，只觉得自己处处被石头掣肘，没法拿珍珠太郎怎么样。如果要上前破坏石头，又很容易误入石堆中珍珠太郎的攻击范围。除非是悬身于上，居高临下地张望，令石堆中的珍珠太郎无所遁形。但是那样的话，珍珠太郎还是能够轻易地借助石头挡住自己的攻击，反而是自己身在半空，避无可避。

“据说陆地上人类也曾经有过类似的东西，叫做阵法，很是博大精深，要是有机会，真希望见识见识。”珍珠太郎盘膝坐在石堆上，缓缓说道。看着他踌躇满志的样子，不像是想见识，倒像是想收拾。

“我龙族的朋友似乎对这个还有点儿研究。”寻看到珍珠太郎如此张狂，不禁迎头一盆冷水泼了下去。珍珠太郎闻言脸色一白，闭嘴不再说话。谁不知道，龙族源自海中，先是在海中叱咤风云成了霸主，后来上了陆地，又当上了陆地的霸主，说不尽的威风霸气。珍珠太郎就算不服气，抵不过自己也上陆地，只不过上去了还没捂热屁股，就被人家赶了回来。想跟龙族比，不消说是没得比的。更何况现在跟人家互惠互利做点儿买卖，总不好上去要求较量一番。不定一个不稳当就把买卖给砸了，得不偿失，竟是不由得他自主地打消了较量的念头。

“等等，你说龙族？”珍珠太郎转念一想，脸色猛地更白了些。

“怎么，龙族有什么碍着你的了？”寻看到珍珠太郎这么大反应，不禁有些奇怪。

“没啥，只是想想。”珍珠太郎摇摇头，不再追究。但是看他的模样，必然是发现了龙族的什么。他既不说，寻也无意追问下去，在这深深的海底，黑不溜秋的地方，想到了龙族什么毛病纰漏，也没法子怎样去跟他们计较。

这儿的海水，不似最深处的冰凉彻骨，而是有点儿冷热交替的感觉，像是一锅凉水，时不时加热一阵子的模样。在这样的地方，暖洋洋的感觉反而要多一些。寻和珍珠太郎在这里呆得久了，倦意不觉爬了上来，眼皮渐渐发重，最终朝着眼睛盖了下来。

（四）

在海底步行很容易疲劳得不知不觉。在这种情况下，睡觉是一件很舒适的事情。尤其是走路劳碌了一整天，能够躺下来让身体胳膊腿停止不断地支撑与交替，眼睛停止或远或近四下不停地张望，脑子停下来不必再时刻选择着前进或是停留、躲避还是顶住，心脏不必使劲儿朝嗓子眼突围，全身心都会打一个大大的呵欠，从紧张的状态松弛下来的。只不过睡觉有一个坏处，就是脑袋在那一阵子会有些迷糊，警觉性完全地丧失了，就算被扛着走，也只当作做梦，丝毫不会反抗。

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它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躺下的地方了。珍珠太郎倒是还在身边，睡得像个马达。

“醒醒醒醒……”寻使劲儿摇晃珍珠太郎，珍珠太郎翻了个身，睡得更舒坦了。

寻火了，亮出爪子，朝珍珠太郎的胳肢窝那么一划拉，珍珠太郎一边大笑，一边张开眼睛瞪着寻，模样诡异得很。

“别瞧我不顺眼！”寻指着四周，“瞧你这导游怎么当的！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天！”珍珠太郎猛然一身冷汗，只不过在海水里头看不出来，“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周围早已不是珍珠太郎印象中柔光淡色的海底世界，盖在头上柔波荡漾的海水和长满海藻的海泥全然消失无踪。只见自己跟寻躺在一个奇形怪状的洞穴里，这鬼地方的形状像条长蛇，转弯折角处怪石林立，顺畅的地方有宽有窄。放眼望去，四下漆黑，除了偶尔有十个八个闪着微弱磷光的小虾小鱼漂过，略微照得见崎岖嶙峋的洞壁之外，走路连自己的脚都说不定会踩到。

“这儿是一个洞穴……”珍珠太郎话说得有点儿迟疑，“我们不会是自己走来的吧？”

“开什么玩笑！”寻举着自己的前爪，微微颤抖，“你瞧这脚像是走进来的吗？”

果然，寻的脚底沾着的都是方才路过的海泥，洞穴里头的碎石一点儿也没见到。如果这样都有可能是自己进来的话，除非是飞进来。只是寻已经很久没有那样天马行空地飞行了，更别提在海水里头根本就飞不快。珍珠太郎虽然强悍，可还没有强悍到能够强迫自己长出一对在水里飞的翅膀这种违反自然规律的东西。更何况，要是自己走着来的，自己会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吗？这对于沉着指挥千军万马的珍珠太郎阁下与目空一切横行霸道的寻来说，未免有点太过无稽。

“看来不是……”珍珠太郎狐疑地趴了下来，嗅了嗅地上的味道，又一下子蹦起来，到洞壁旁仔细瞧着，看得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怜寻这只陆地上勉强算是见多识广的猫，来到海底简直就是海盲一个，对于某些海中生灵来说如同反掌观纹一般轻易察觉的事情，对它而言却毫无头绪，名副其实的睁眼瞎。

看着珍珠太郎没完没了地左瞧瞧右摸摸，寻很明智地蜷着身子躺了下来，等着结果。它不是不暴躁，但当暴躁无济于事的时候，何必暴躁给人看呢？寻从来都不是没头脑的愣头青，虽然它在陆上的优势足以令它横行无忌，为所欲为，但是它从不觉得这种上天的赠予是自己理所当然享受的，因此上也从未有过借着这种恩宠胡来的打算。它只是寻，只是不断寻找着自己的生活和生命的一只猫。

“看来我们有麻烦了。”珍珠太郎磨蹭了许久，终于有了结论，“是某种生灵把我们带到这儿来的。”

“哪儿？让我瞧瞧瞧瞧……”寻闻言嗖的一声窜了过来，朝着珍珠太郎瞧了半天的地方，有样学样地瞧瞧摸摸，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瞧什么？”珍珠太郎皱着眉头问道。

“没瞧什么……”寻讪讪笑着，珍珠太郎瞪了寻一眼，简略说了自己的发现。原来珍珠太郎定下神来之后，仔仔细细梳理这洞穴里的路径，发现这个洞穴有经常行动的一条痕迹。那儿明显碎石和沉淀比别处要少，比较光滑，虽然在海水里不可能有太过明显的足迹，但以珍珠太郎的经验，足以判断出这是一条形生物或者生灵的行踪。寻跟自己肯定是那条生物带到这个鬼地方来的，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珍珠太郎还没法判断。

“要不就是食用，要不就是贮藏，”珍珠太郎沉吟着说，“估计都是猫比较少见，想尝尝鲜。”

“妈的！”寻愤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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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碧波深处别样寒下

（四）

在海底步行很容易疲劳得不知不觉。在这种情况下，睡觉是一件很舒适的事情。尤其是走路劳碌了一整天，能够躺下来让身体胳膊腿停止不断地支撑与交替，眼睛停止或远或近四下不停地张望，脑子停下来不必再时刻选择着前进或是停留、躲避还是顶住，心脏不必使劲儿朝嗓子眼突围，全身心都会打一个大大的呵欠，从紧张的状态松弛下来的。只不过睡觉有一个坏处，就是脑袋在那一阵子会有些迷糊，警觉性完全地丧失了，就算被扛着走，也只当作做梦，丝毫不会反抗。

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它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躺下的地方了。珍珠太郎倒是还在身边，睡得像个马达。

“醒醒醒醒……”寻使劲儿摇晃珍珠太郎，珍珠太郎翻了个身，睡得更舒坦了。

寻火了，亮出爪子，朝珍珠太郎的胳肢窝那么一划拉，珍珠太郎一边大笑，一边张开眼睛瞪着寻，模样诡异得很。

“别瞧我不顺眼！”寻指着四周，“瞧你这导游怎么当的！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天！”珍珠太郎猛然一身冷汗，只不过在海水里头看不出来，“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周围早已不是珍珠太郎印象中柔光淡色的海底世界，盖在头上柔波荡漾的海水和长满海藻的海泥全然消失无踪。只见自己跟寻躺在一个奇形怪状的洞穴里，这鬼地方的形状像条长蛇，转弯折角处怪石林立，顺畅的地方有宽有窄。放眼望去，四下漆黑，除了偶尔有十个八个闪着微弱磷光的小虾小鱼漂过，略微照得见崎岖嶙峋的洞壁之外，走路连自己的脚都说不定会踩到。

“这儿是一个洞穴……”珍珠太郎话说得有点儿迟疑，“我们不会是自己走来的吧？”

“开什么玩笑！”寻举着自己的前爪，微微颤抖，“你瞧这脚像是走进来的吗？”

果然，寻的脚底沾着的都是方才路过的海泥，洞穴里头的碎石一点儿也没见到。如果这样都有可能是自己进来的话，除非是飞进来。只是寻已经很久没有那样天马行空地飞行了，更别提在海水里头根本就飞不快。珍珠太郎虽然强悍，可还没有强悍到能够强迫自己长出一对在水里飞的翅膀这种违反自然规律的东西。更何况，要是自己走着来的，自己会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吗？这对于沉着指挥千军万马的珍珠太郎阁下与目空一切横行霸道的寻来说，未免有点太过无稽。

“看来不是……”珍珠太郎狐疑地趴了下来，嗅了嗅地上的味道，又一下子蹦起来，到洞壁旁仔细瞧着，看得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怜寻这只陆地上勉强算是见多识广的猫，来到海底简直就是海盲一个，对于某些海中生灵来说如同反掌观纹一般轻易察觉的事情，对它而言却毫无头绪，名副其实的睁眼瞎。

看着珍珠太郎没完没了地左瞧瞧右摸摸，寻很明智地蜷着身子躺了下来，等着结果。它不是不暴躁，但当暴躁无济于事的时候，何必暴躁给人看呢？寻从来都不是没头脑的愣头青，虽然它在陆上的优势足以令它横行无忌，为所欲为，但是它从不觉得这种上天的赠予是自己理所当然享受的，因此上也从未有过借着这种恩宠胡来的打算。它只是寻，只是不断寻找着自己的生活和生命的一只猫。

“看来我们有麻烦了。”珍珠太郎磨蹭了许久，终于有了结论，“是某种生灵把我们带到这儿来的。”

“哪儿？让我瞧瞧瞧瞧……”寻闻言嗖的一声窜了过来，朝着珍珠太郎瞧了半天的地方，有样学样地瞧瞧摸摸，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瞧什么？”珍珠太郎皱着眉头问道。

“没瞧什么……”寻讪讪笑着，珍珠太郎瞪了寻一眼，简略说了自己的发现。原来珍珠太郎定下神来之后，仔仔细细梳理这洞穴里的路径，发现这个洞穴有经常行动的一条痕迹。那儿明显碎石和沉淀比别处要少，比较光滑，虽然在海水里不可能有太过明显的足迹，但以珍珠太郎的经验，足以判断出这是一条形生物或者生灵的行踪。寻跟自己肯定是那条生物带到这个鬼地方来的，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珍珠太郎还没法判断。

“要不就是食用，要不就是贮藏，”珍珠太郎沉吟着说，“估计都是猫比较少见，想尝尝鲜。”

“妈的！”寻愤怒了。

（五）

怒火中烧的寻往石壁上磨了磨爪子，眯了眼把凝聚的目光投向了洞穴的深处。“你去哪儿？”珍珠太郎看到寻咬牙切齿地往前走，赶上几步问道。

“我要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打我的主意！”寻的语气比海洋最深层的海水还冰冷，“顺便填饱肚子。”

“脾气还不小。”珍珠太郎咕哝着，也跟着往前走。六条腿迅疾的行进下，洞穴完完全全地陷入了黑暗。寻发现这样的能见度影响了行进的速度。

“来点光怎么样？”寻扭头对珍珠太郎一眨眼，“我知道你可以。”

“真是娇惯……”珍珠太郎不情不愿地点点头，也不见他怎么动作，额头上两眼之间的地方忽的绽开了一条缝隙。里面发出了柔和而明亮的淡蓝色荧光，一下子把洞壁照得通明，刚才还漆黑一片的前路纤毫毕现，任何细节都无所遁形。

“这才是珍珠家族的真正来由吧？”寻赞叹道，“不会有比这更加漂亮的珍珠了。”

“海龙之中，也只有珍珠家族拥有这样的天赋异禀。”珍珠太郎泰然自若地点点头，俯仰之间额上的珠子在寻眼前划出了一个炫目的弧圈，“在漆黑的海中拥有光，既是突出的优势，同时也是惹祸的根源。”

“只要光跟着你，胃口好的也都跟着你，怪不得你们能够成为海中第一强族。”寻一番感叹，脚下丝毫不缓，“那些缀在普通海龙头上的珍珠是？”

“当然是寿终正寝的同族留下的了。留在他们身上只会给他们带来灾难，任由损害他们的行为发生，那不是爱护他们的本意。”珍珠太郎撇撇嘴，“只不过现在大部分珠子我都留在了岸上。”

“就是你交给了青老的那些？”寻想想都有些垂涎，“我的天，你怎么不送给我？那能使我在海里看起来像个大水母。”

“得了吧你，大水母？你会吓到那些下到海里来的人类的。”珍珠太郎哈哈一笑，手一伸，从洞壁上扯下来一条不断扭动的海蛇，顺手撕成两段，往地下一扔，一脚踩下，把瞪着眼睛的蛇头踩得粉碎。

洞穴越走越窄，寻不得不跟在珍珠太郎的背后，在他铁炮一般的拳头挥动下，洞壁很快被拓宽到一个足以通行的宽度。越是这样，寻越是放心，能通过这样的洞穴的家伙，怎么看都不会是大块头。如果是大块头的话，要一次性吃光可能多少有点难度。寻一厢情愿地想。

“我说，寻，你那么想要知道后面有什么，怎么不让你的那些死灵去看看？”珍珠太郎突然产生一个念头。

“它们难得不必因此而痛苦，我不想打扰它们的安宁。”寻摇摇头，“我知道这很方便，但是不行。”

“这真的是你吗？”珍珠太郎哑然失笑，“你有这么温柔？”

“抱歉，对比起您阁下而言，还是我的死灵显得比较可爱。”寻一本正经地说。

洞穴很快在这样的闲聊中到了尽头。珍珠太郎抚摸着耸立在面前的石壁，一脸的郁闷。

“这里明明有什么东西的！”他使劲儿拍着这面石壁，却听不到半点回声，“但这块石头一点缝隙也没有！”

“很好，”寻扯了扯他的后腿，“往上看。”

珍珠太郎抬头望去，只见一条通道在黝黑的岩石掩护下斜斜延伸向上，似乎略微透着点儿亮光。

“你怎么知道的？”珍珠太郎钦佩之余，问寻道。

“见得多了，就知道了。”寻嘿嘿笑道，它抢先一步跃上通道，向前走去，珍珠太郎只能跟在后面爬。没法子，他个子太高，这向上斜伸的通道实在是没有足以供他施展拳脚的空间。

通道弯曲向上，寻还不觉得怎么样，珍珠太郎身体的柔韧性受到了极大的挑战，他有理由相信呆会会遇上的对手绝不会是太好对付的类型。寻却不管这些，一个劲地往前走，根本不理会后面的珍珠太郎跟得有多辛苦。珍珠太郎在后头骂骂咧咧地，被拉下了挺长一段路。

这么一点也不磨蹭地行进，很快到了终点。寻最后一脚踩了个空，连它也没想到通道到最后居然是往下的，一个失足扑通一声掉了下来。

“倒霉……”晕头转向的寻睁着眼睛四下一看都傻了，身后同样遭遇的珍珠太郎脸朝下扑通一声掉也掉了下来的时候，寻连一点救助的反应也没有。

“这是什么？”寻呐呐地问珍珠太郎。珍珠太郎哼哼唧唧站了起来正想狠狠痛骂这只猫，眼前的东西让他嘴巴一张什么也骂不出来。

（六）

这是海中一处低洼的谷底，边沿矮，中间宽，底部较浅，模样像一个汤锅。寻和珍珠太郎一路辛苦前来，却是在锅子的边沿爬行了许久，最后掉落在锅里。行程的目的地结果是个锅，倒也罢了，而这“锅”里“盛着”的东西，实在是让他们俩倒足了胃口。

只见在这个“锅”里正堆积着无数的爬行软体动物，模样恶心，颜色各异，大都是灰色和白色。它们互相缠绕着，啮咬着，以至于在珍珠太郎和寻他俩面前，产生了一个颤抖蠕动着的巨大的肉团，肉团上面不断有零零碎碎的各色肉屑掉落下来。那些掉下来的肉屑在地上扭个不停，还相互纠缠成一个小肉团，不住蠕动翻滚着，很快又回到了大肉团的身上。寻和珍珠太郎面面相觑，谁也无法形容面前这个场景，他们只觉得肚里的一切消化中的食物都在准备集体出逃。

“你确认要用这些玩意儿填饱肚子？”珍珠太郎看着一脸菜色的寻，“我很佩服你。”“这个……”寻干呕着，“我现在不饿。”他们俩迅速远离着这一堆无法忍受的玩意儿，寻眼尖，很快发现了在对面有一处凸起的悬崖，赶紧招呼着珍珠太郎，远远躲开肉团，兜着大大的圈子爬上了那出悬崖。看到肉团在远处蠕动，跟自己有了一定的距离，寻和珍珠太郎的肚子里好像也好受了些。

“恶心死了！”寻咬牙切齿地骂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它们到底在干什么？”

“连我在海底那么久也没见过，反正不像是好事，”珍珠太郎问寻，“你准备拿它们怎么办？”

“我要是扑上去，是不是会被它们淹没？”寻心里也没底了，看到眼前这么一“锅”乱炖，它有点儿想要马上离开。在这儿呆下去，实在是太过为难自己了。

“那是肯定的，不过，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珍珠太郎脸色也不好看，但他举止自若，沉着稳重，似乎有着更加坚强的意志，不像寻这只在旁边使劲地揉着肚子和额头的猫，“我们再看看。”

只见那些互相啮咬着的东西渐渐遍体鳞伤，但似乎咬得更起劲了。它们疯狂地将身旁的同类异类撕烂扯碎，大口大口吞进肚子里，而自己身上的伤口暴涨，越来越是狰狞。随着这种互相蚕食的进程持续不已，这个肉团表面蠕动的爬虫越来越少了，很多都进了大一些的虫子的肚子。只见一条条伤痕累累的大虫子蠕蠕而动，身上的伤痕互相粘结，互相愈合，组合成了一整张。这张麻布模样的东西越来越大，上门的裂痕越来越小，覆盖住了整一个肉团。寻和珍珠太郎在旁观看，看得目瞪口呆，这一切的变化实在是太突然和太奇特了，他们俩的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

“这……或许可以叫做‘皮肤’？”寻突然问珍珠太郎。它发现这长成的东西似乎有点儿熟悉的影子，好像在哪儿见过。

“看来你猜对了。”珍珠太郎铁青着脸，手紧紧握着拳头，“如果我没猜错，它很快会变个样子……”

珍珠太郎言犹未了，这个肉团突然从中间伸出一张张开的大嘴，之后是一个硕大的脑袋，脑袋急剧往前伸着，不停地摆动扭曲，从肉团里拉出了长长的身子。而肉团则在它的延展中逐渐缩小，越来越瘪，直到完全消失。在这个似曾相识的大怪物甩着细长的尾巴，脑袋上伸出了长长的独角时，寻醒悟了过来。

“这不就是那只……那只……”寻嘴里语无伦次地吐不出象牙，前爪不停地比划着，想拟出一个不久前刚刚令它亡命狂奔的怪物模样。珍珠太郎硬邦邦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攥出了那块皮，丢给了寻。寻捡起这块光滑齐整的皮子，朝刚刚长出的这只怪物望去，只见它身上伤痕累累的皮肤发生了骇人的变化。没有伤痕的地方变得坚韧光滑，而原来那道道伤痕中竟然长出了一片片鳞甲，鳞甲明亮结实，覆盖住了新生的皮肤。鳞甲长出来了之后，那些伤口迅速愈合，把整个身躯包裹得紧紧地。

这只新生的怪物，身躯一样的硕大无朋，牙齿鳞片一样的锋利明亮，速度一样的迅捷无伦。它在这个低谷的底部极快地游动着，脖子脑袋不时上下摆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寻和珍珠太郎伏低了身子，躲过了它的巡视。但当他俩支起身子看时，怪物已经踪迹全无。

（七）

“这是怎么回事？”寻惊呆了，珍珠太郎也惊呆了。锅里鸭蛋煮成了鸭子都算不上奇怪，奇怪的是煮熟的鸭子飞了！这么个大家伙，在充其量就这么大的一点地方，怎么会说没了就没了？并不见它扶摇而上，难道钻到了地里？

他俩不约而同地下了地，一前一后默契地细细搜寻。时隔不久，地上还残留着那怪物游行的痕迹，像是拖拽着铲子疾驰而过的样子。这道痕迹绕了谷底两遍，之后往上一兜便不见了踪影。在它最后留下的痕迹周围，几乎什么也没有，一律是光秃秃的石壁。

“哈哈，它不会是打开了一个异次元大门溜了吧？”寻第一个没了耐性，停下了脚步异想天开。

“开什么玩笑？”珍珠太郎摇摇头，“这儿可是海洋，只要有水，它可以在任何位置与任何角度活动。或许我们还没有看到一些比较隐蔽的角落。”

“说的也是。”寻拍了拍自己脑袋，暗骂自己老是用陆地上的习惯来对应海中的情况。它定了定神，把注意力集中了起来。东奔西走的结果就是一无所获，还不如把看到的东西集中起来动动脑子。这个谷底一览无遗，似乎不太可能存在任何隐蔽的角落。但是照珍珠太郎所说的，一贯的思维定势很容易把一些显而易见的东西忽略。寻想了想，使劲儿往上游。

“你上哪儿去？”珍珠太郎一回头发现连寻也不见了，实实在在地吓了一跳，待他俯仰之间发现寻姿势笨拙地在自己头顶上游动时，不禁没好气地吼它。

寻也不回答，它努力来到一个可以俯瞰全局的高度时，往下张望。这一看，立刻把问题看出来了。

“我看到了！”它指着珍珠太郎身后，“就在那儿！”

珍珠太郎急忙转身，却什么也没看到。寻下来一口叼住珍珠太郎的尾巴，使劲往后拉扯。珍珠太郎还没反应过来，被寻这一拽，扑的跌倒。

“你要带我去哪儿啊？”珍珠太郎气急败坏地问，他看不见寻，无法判断方向，手在地上胡乱抓着，什么也没抓住。寻才懒得回答他，来到一处松开了口，还用自己的尾巴往珍珠太郎脑袋顶上一敲。珍珠太郎起身一看，面前有一个无底洞，深深地延伸到石壁的深处，根本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厉害！你是怎么发现的？”珍珠太郎不禁对寻产生了一丝佩服之情。他原以为这只猫就是鬼门道特别多，别的提不上嘴，没想到自己没能够发现的东西，倒被它发现了。扑朔迷离的东西一旦现形，就再没了神秘的外衣。珍珠太郎知道，这个坑就在自己刚刚藏身的悬崖后面。之所以一直没有发现，是因为自己搜寻的时候，走的都是同一个方向。而这个坑所在的位置刚好跟自己的视线相反，怪不得怎么都找不到。不是自己教给寻，在海里不能光靠眼睛吗？怎么回过头来自己懵懂了？

“爬得高了，自然看得远。我在陆地上旅行那一阵子，迷路的时候懂得了这一点。只要我找不到路，往高处走，很快就能得到解答。”寻说道，“这个相信不管是在陆地还是在海里，一样的通用。”

“佩服！那我们进去吧。”珍珠太郎脸上有点儿发烧，他老人家自己虽然也算是上过岸，但这些道理从来没学到过。他纵身钻进了这个大坑，腾挪着身子往深处游去。奇*+*书^网寻也跟着进去，但发现自己怎么游都达不到珍珠太郎那速度。没法子，猫和海龙比游泳没结果。寻这样安慰自己。

这个洞很宽敞，洞壁光滑，直来直去。游了一阵，空间位置感很敏锐的珍珠太郎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海底深处，比自己族群栖息的海底最深层还要低。他不禁警觉了起来，速度慢了下去。寻三下两下游到他身边，一脸的莫名其妙。

珍珠太郎把自己的惊疑告诉了寻，寻根本不用想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它们肯定是到你的老巢下面去了！”寻一拍珍珠太郎后脑勺，“这还用想！一锅端了你的老巢，海里还不由得它们称王称霸了？”

“开什么玩笑……”珍珠太郎的脸色有如生铁，语气像这深深的海底一样冰冷，“想拿我海龙一族开涮？这些丑八怪忘了自己活在哪儿了？”

“这是大洋之底！”他一面下潜一面咆哮，咆哮的声音，怕是陆地上都听见了，“是我海龙一族称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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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有意为恶波涛起 上

（一）

珍珠太郎气冲斗牛，跑下寻直奔洞穴的尽头。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在海中称王称霸那么久，还从没被谁这样地蔑视过。这些不知道怎么孳生出来的怪物，居然直接把主意打到海龙的老巢去，妄图在海龙一族的眼皮底下图谋不轨，要是让他们得逞，海龙一族不就名存实亡，实实在在地连立足之地也没有了？

洞穴很深，珍珠太郎估计当时找到这儿来的来路有多长，这洞穴就有多长。正当他牛喘吁吁往前赶的时候，一道光过，寻出现在他的前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寻这一出现，游起来居然不比珍珠太郎慢。

“刚刚发生了什么事？”珍珠太郎也感到奇怪了，这猫怎么了？转世投胎也没这么快吧？他眼中所见，发现寻的动作之流畅，简直就不是任何陆上生灵可以比拟的，简直就是行云流水，行止无迹。

“我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个道理。”寻笑嘻嘻地，“然后就好像游得快了些，连以前在水里不能用的一些本事好像也勉强可以用了。”它有心炫耀，忽左忽右地在珍珠太郎玩着穿越，看得珍珠太郎目瞪口呆。这只猫哪儿还是猫，简直是只水獭。甚至只怕是水獭也没这么利索的动作，难道猫还有水中栖息的隐藏基因？

“我把水当做障碍的时候，水就始终阻碍着我的速度，”寻停下来的时候，四足站在珍珠太郎的头顶上，“我再怎么用力游想要提高速度，水都能够产生足够大的阻力扑灭我的梦想！直到这些天我渐渐发觉，水除了阻力之外，原来还有更多的情况。在我用力恰到好处的时候，它产生的助力，要比我自己费尽力气扑腾实在得多。”

“真的假的……”珍珠太郎愣了半晌，哑然失笑，“你这么快就有了这样的水性？不简单哪！人类还得学上个一年半载的才能掌握，你这下海还不到一个月呢。不是说人类是陆地上最聪明的生灵么？怎么看来似乎有点名不符实？”

“我们可从没把人类也当做生灵过，”寻一边游一边表示不满，努力想要赶上珍珠太郎的速度，“他们好像没有把我们当做一回事！他们的世界里，是没有准备我们的位置的！他们学得快还是学得慢，关我们什么事？”

“话可不能这么说，不管他们在不在乎你们，很多时候都没法子忽略你们的存在的。”珍珠太郎总是游得比寻快这么一星半点，“就像我们海龙，再不拿那些垃圾当回事，现在我还不是得回去收拾它们？”提到那些太岁头上动土的怪物，珍珠太郎的怒气又上来了，一口气把寻落下老远。没想到寻一个穿越，又来到珍珠太郎的前头。

“我如果掌握准确位置，一瞬间就可以到你老窝去，不花半点儿时间。”寻懒得游了，就搭在珍珠太郎肩膀上，“不过我对你们的路很不熟！”

“你是什么怪物啊？”珍珠太郎哭笑不得，“你还不如不告诉我呢！”得知寻有这个能耐，却没这个水平，珍珠太郎心里猫挠似的难过。了解寻的本领能够帮上大忙，却也明白现在没这种可能性，这种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嘴头上唠嗑，珍珠太郎脚底下可不拖拉，他那惊世骇俗的力量，在他炉火纯青的水性下使出来，速度怕是箭鱼也自叹不如。寻只觉得扑面而来的水流竭尽全力想把自己冲得远远地，只好也竭尽全力抓住珍珠太郎的肩膀。

就是在这样的速度下，珍珠太郎和寻穿过这个洞穴到达尽头，也整整花了有两天时间。这个洞穴明显是新开出来的，半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食物，更没有任何岔路，珍珠太郎想要捕食也没法子，只好咬着牙一口气走到底。

洞穴的尽头终于到了，出口在一座海底山谷的侧面，覆盖着厚厚的泥土。珍珠太郎来到这儿还以为是个死洞，差点儿没有郁闷而终。亏得寻穿越了出去，回来告诉珍珠太郎，挡住他的只是一堆泥土。珍珠太郎憋了几天的闷气朝着这堆泥土发作，也不见他怎么挥拳踢腿，但凡他经过的地方，泥土就像挨了炮弹似的四下横飞。不久，最后一层泥土从头顶上散落下来，珍珠太郎纵身跃出，长长吁了口气。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岩穴，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隐蔽行踪的有利地形。更糟糕的是，无数条硕大无伦的怪物四下里盘绕着，正瞪着眼睛瞧着他俩，蠢蠢欲动。

（二）

“怎么搞？”寻懒洋洋地问珍珠太郎。在速度恢复的情况下，寻实在对这些连自己都会打结的怪物没有任何忌讳。肚皮里头，略略一翻就搜出三五个斩尽杀绝的方案来。

“你爱怎么搞怎么搞……”珍珠太郎咬着牙，浑身的皮肤颜色急剧变幻着，这是海龙一族情绪激动、火冒三丈的迹象，“我不会留情的！”

仅仅因为它们的丑恶，它们的强势，它们的诡异，珍珠太郎和寻丝毫不假考虑，并驾齐驱冲了上去。两道肉眼看不清动作的虚影，蓦地冲进了怪物堆成的肉山。

该怎么打，其实寻还没想好。珍珠太郎体型魁梧，但这些怪物个头更是不小，它们卧着的时候比珍珠太郎矮，但是当它们昂起头来的时候，珍珠太郎与寻活像青蛙站在蛇的面前一样，丝毫不见优势。它们的力量，珍珠太郎与寻是见识过的，如果不考虑智慧和技巧的问题，那么就算是力拔山河的珍珠太郎也没有太大的优势。尤其是它们还拥有着非常恶劣的体型，攻击它们实在是一件费劲的事。

的确，不管是寻也好，珍珠太郎也好，单凭蛮力的对抗似乎很难把它们怎么样。毕竟这些怪物都是无数软体动物的结合体，软体动物共同的特征，就是韧性和静拉力异常强大，据说一只章鱼甚至能够从一根火柴棍大小的缝隙里全身而退，就充分说明了这点。

但是如果说海龙一族单靠蛮力无法在海中称王称霸，那么他们可以依仗的，只有他们的智慧了。

这些怪物正面硬拼，不惧任何对手。但是，它们的肚皮或者其它的位置，却未必如同脑袋那么坚硬。珍珠太郎怎么对付挡在洞口的泥土，这会儿也就怎么对付这些恶心到了极点的软塌塌的怪物。他甩开了膀子横冲直撞，从这一条怪物左边的肚腹进去，又从它右边的腮帮出来，对交通秩序无视到了极点。至于怪物肚子里的东西在珍珠太郎这般没效率的“穿越”之中是什么遭遇，根据在旁的寻不完全的估计，相信比较类似于交通事故中十轮大卡车轮下轧着的行人。

不管怪物的力气有多大，走不动的话，也只有在原地坐以待毙的份儿。它们的爬行，全靠肚皮上坚韧光滑的鳞甲，这回被破体而过的珍珠太郎一番践踏，肚皮上无一例外地穿了数个脚印状的大洞，它们想要有效游动、摆动坚硬锋利的头颅跟敌人来个以矛攻盾的梦想成了泡影。按照珍珠太郎的说法，只是在它们身边陪它们“走”了一遍，结果它们全都走不动了。

“啧，耐力真差。”珍珠太郎一副教官的派头，在奄奄一息的怪物们头顶上评头论足，寻在一旁听着直冒冷汗。珍珠太郎刚刚这一趟突击，用的时间并不多，但战果是显著而血腥的。刚刚还耀武扬威的无数怪物，多少个头都数不过来，现在全趴数地上等死。在寻眼中看来，满地都是粘呼呼的东西，都不是些什么好东西。这些东西一堆堆掉在地面上，嵌着一个个厚重的脚印，仿佛正在诉说着方才所遭遇的无情践踏。珍珠太郎这会儿把脚不断往地上粗糙的珊瑚礁蹭来蹭去，似乎有些不太满意。

“这些东西把我的脚弄脏了。”他咕哝着，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把脚伸到一头侧歪在地上的怪物头上，一脚踢断它锋利的独角，朝自己脚上三刮五刮，又歪着头敲了敲，一脸满意的神色。

“这玩意儿不赖。”珍珠太郎将独角一把插入珊瑚礁，搅了搅刮掉污秽，又拔了出来，递到寻的眼前。寻仔细看着，这是一根说不清骨质还是壳质的独刺，暗淡的光泽貌不惊人，但目光细腻的寻，却从它末端和边沿感受到遥遥直逼入皮肤挑动骨骼的锋锐。它心里一阵微妙的痒痒，连忙躲开锋刃的威胁，呆呆地看着珍珠太郎把它用怪物身上撕下来的皮紧紧包裹。

“好了，”珍珠太郎把这把利角用皮包好后，又扯下一条狭长的皮子将它紧紧绑住，“应该不会误伤了。”

“你这是干嘛？”寻看到珍珠太郎继续前行的打算，慌忙问道，“不是已经宰光了吗？”

“开什么玩笑，”珍珠太郎把绑好的利角吊背后，“这群家伙连脑子都没有，怎么会往这儿来？你还不明白么？”

“你明白？”寻摇摇头。

“跟我来，你很快就明白了。”珍珠太郎看了看寻，转身就走，彪悍得如下山猛虎，则人欲噬。

（三）

珍珠太郎留下周遭无数条奄奄待毙的怪物在这儿等死，自己带着寻和那柄这下来的独角在岩穴的边沿细细搜寻，很快在来路上方发现了一个怪物无法通过的狭小洞穴。这个岩穴是天然生成的，但这个狭小洞穴怎么看都密布着手工制作的粗糙本质。珍珠太郎心下越是雪亮，招呼着寻就往洞穴里钻。

“去那儿干嘛？没完没了地钻洞，我是猫不是老鼠！”寻的抱怨上来了。

“嘿嘿，到了你自然知道，肯定有好东西瞧。”珍珠太郎丝毫不为所动，脸上一丝坚毅的褶皱一闪而逝，瞬间平复如初。寻只好再活动脚步跟了上去，没法子，它实在是不希望独个儿在这儿陪着这群看起来快死了的怪物，更不想独个儿循着原路回去。

“我说你怎么那么喜欢钻洞呢？”寻跟在后头唠唠叨叨，“海龙一族似乎没这种嗜好！”

“喜欢钻洞的不是我，是……”珍珠太郎欲言又止，叼着寻的好奇心，“好像还有一阵子路，走快点，到了你就知道了。”

珍珠太郎这种把寻的好奇心憋在喉咙里的做法，立即遭到了寻的连番痛骂，只是痛骂这种行为，似乎很难产生对外的效果，仅仅是个人的心理调节的需要，仅仅。珍珠太郎依旧不紧不慢往前走，似乎吃准了没有什么意外，寻骂骂咧咧地跟在后头，活像个苦大仇深却底气不足的倒霉债主。

珍珠太郎一边走，一边数着寻痛骂的内容，不时出言调侃，指责寻重复了内容的不良行为。寻在好奇心和成就感郁闷到无以复加的时候，突然赖着不走了。

“我要抗议！”寻躺在地上打滚，“你这是对我不负责任的表现！”

“我怎么不负责任了？”珍珠太郎一脸的不相干，“就为了没让你露上一手？”

“这倒无所谓，但你总得让我知道怎么回事吧？”寻暴跳如雷，“没完没了地走路，我这是在浪费生命！”

“你的生命够你浪费的。”珍珠太郎废话都不多说，一句狠话噎死了寻，回头继续往前走。寻看到珍珠太郎要走了，慌忙起身跟了上来。

“到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寻在计算着迈出的步子足够围绕龙城二十圈的时候，珍珠太郎提醒它抬头看看。

外面是一如既往的海底，天翻地覆也永恒不变的海底。一个简陋的生灵栖息地搭建在这洞穴开口向上的洞口边，珊瑚礁和泥土胡乱凑合的墙壁东倒西歪，不成模样，地上零零落落丢弃着一些鱼骨头和海藻根。其实海藻没有根，那只是海藻在底部长出来，用来固定自己的坚韧的须。寻断定这里住着的东西既不懂得生活，也不懂得建设。

珍珠太郎大踏步走上前去，踹散了一个土窝。里头一窝儿个头不大、动作敏捷的生灵四下慌忙逃窜，珍珠太郎伸手便逮住了一只。

“救命！救命！”珍珠太郎手中的生灵挣扎不已，大声呼救。其它土窝里的生灵听到呼救，一窝蜂地冲了出来，等到看清楚是珍珠太郎时，吓得轰然一声散了个无影无踪。

“就凭你们这些玩意儿敢跟我海龙一族玩花样？”珍珠太郎把手中单枪匹马一个的可怜虫往地上随便一抛，斜着眼冷哼道，“说罢，你想怎么死？”

“我我我我我……”这个海中生灵战战栗栗，老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干脆趴地上使劲磕头。

“这是干嘛？”寻皱着眉头问珍珠太郎。

“求饶啊！你不知道？”珍珠太郎惊讶中带着一丝讥嘲，“我记得陆地上相同目的的动作似乎也这样。”

“这个我知道，不过我没想到居然也会在海里看见。”寻摇摇头，话里话外也带着骨头。

“这个动作难度很高的，”珍珠太郎撅着嘴，有点儿挑剔地看着地上不断磕头的海中生灵，“不是它们这样子的家伙做不出来。”

寻上前看了看，这种生灵的身体和脖子与其它长得象鱼的海中生灵不一样，它们能够上下活动的身体构造与鱼类只能够左右摇摆的身体相比，果然是更加适合磕头这种高难度动作。它们脚爪短小锐利，布满锯齿，显然是个很擅长挖掘的种族。

“其实你们海龙也挺适合磕头的。”寻肚子里咕哝了一句，自发走到一边呆着，瞧珍珠太郎如何施为。

“你耽误了我许多时间！”珍珠太郎面目狰狞地走上前，一脚踩住这海中生灵的头，只是没有往死里踩，“该死的！”

那海中生灵哇哩哇啦地说了一通什么，寻没能听清楚，但珍珠太郎似乎很满意，脸色和缓了些，松开脚容它抬起头来。

“让你活多一会儿，说点有用的来听听！”珍珠太郎撂下一句话，转身到旁边一块石头上端坐，威风凛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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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有意为恶波涛起 下

（四）

那海中生灵慌忙奔上前，抱住珍珠太郎的小腿，嘴里慌张而小声地说着什么。珍珠太郎一脸的冰冷，并不因为它的坦白而有所变化。那海中生灵见珍珠太郎似乎有着越来越不耐烦的迹象，赶紧凑得更近，说得更急，珍珠太郎这才时不时点一点头，甚至把耳朵凑得近了一点。那海中生灵见状大喜，一股脑儿把什么事儿全都倒了个干净，然后又朝着珍珠太郎不断地磕头。

珍珠太郎一挺身站了起来，看也不看，朝那海中生灵一脚踩下，喀拉一声把它踩成两截。

“怎么了？”寻吓了一跳，刚刚还说得好好的，怎么就下辣手？

“灭口啊，还能干嘛？”珍珠太郎郁闷极了，“还留着这个软骨头到处走漏风声不成？”

“那也太……”寻摇着头走近那死不瞑目的海中生灵，一脸了无生气的惶恐，似乎直至被杀一刻还期望着珍珠太郎网开一面。寻自问，如果是自己面对着这样一个表情，绝对下不了这个辣手。

“它不完蛋，我海龙一族就快完蛋了。”珍珠太郎的眼神满是讥笑，“傻子，你以为它对我们没法保密，对别人就保得了密？我们在明它们在暗，如果被它走了，我刚刚从它这儿了解了多少，没多久就会被它的同族知道！到那时我还真不知道拿什么来拯救我的同族了。”

寻不开口。眼见无数丑恶强悍的怪物一条接着一条从这一族的海中生灵挖就的洞里排山倒海而来，就知道它们不会对海龙一族心慈手软。如果良莠不齐的海龙一族猝不及防之下，被它们从脚底下的地里蜂拥而出群起而攻之，恐怕最后只能剩下珍珠太郎一个光杆司令。

“不要以为它们会有任何恻隐之心！”珍珠太郎看寻不说话，就把话接着说下去，“看到它们搞出的这些怪物了吧？那全是本性嗜血、毫无理智的毁灭者！就算它们死了，但只要新的同类被造出来，吞噬了它们的身体，就可以分裂出新的一条活生生的怪物来！我刚刚从这家伙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你不知道我心里怕得有多厉害！我的同族再强壮，跟这些没完没了的毁灭者对抗，最终也只有灭亡这一条路！”

“它们是怎样产生的？”寻对珍珠太郎的做法再不抱任何的异议。适者生存，自己没理由对这种杀戮机器一般的生物抱任何从良的希望，更不应该对它的制造者有任何的怜悯。

“你看到这些混蛋了吧？”珍珠太郎用脚尖挑起那海中生灵的上半截，“就是它们搞出来的。”

“它们好像连给这些怪物当点心都不够分量……”寻比较了一下那海中生灵和怪物的大小，不由得连连摇头。

“它们不知怎么鼓捣出了一种怪药，给任何一种软体动物吃下去以后，软体动物就能够迅速不断再生，要是两只服用了这种药的软体动物凑在一起，它们就会在相互撕咬吞噬，吃多少就长多少。而如果它们身上都有伤，伤口跟另外一只接触，伤口的组织就会长在一起，不可分离。你想象一下，无数只软体动物粘在一起，各想各的，各走各的，这个玩意儿不发疯才怪！但是，如果那些软体动物中，其中有一只是那些混蛋培养出的怪虾的话，”珍珠太郎语气中一丝微微的颤抖，“就会组合所有的软体动物，长成我们看到的这种大得离谱、脑袋长着一根独角、浑身上下布满鳞片的邪门怪物！这种怪物唯一的念头就是饥饿跟痛苦，渴望着吞噬或者被杀！这个杀千刀的种族！它们怎么会想出这种断子绝孙的玩意！”

寻想起了人类发明的核武器，跟这种怪物一样，全是不分好歹见人就杀的东西。别的武器杀了敌人也就罢了，核武器连能让人活下去的环境都毁了，奇Qisuu.сom书这种怪物吞噬任何生物，跟核武器本质上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那还有什么说的？”寻一歪头，“灭了它们！”

“寻，我需要你帮忙！”珍珠太郎双手一把握住了寻，“我去毁了它们的药物，你去转告我的同族，全力防御！”

“为啥不是我去毁药物你去送信？”寻有些不满意，“小看我？”

“不是小看你！”珍珠太郎加重了语气，“你的速度不逊于我，但你不知道海中的种种花样，人家一个陷阱就把你逮住了！这叫物尽其用！”

“怎么说都是你决定。”寻无奈地用前腿拨了拨地上断成两截的海中生灵，“毁药？你行不行？”

“别小看我……”珍珠太郎一脚把海中生灵的尸体踩得入地无痕。

（五）

寻来到海龙一族的营地时，发现他们已经开始了防御。这看来很好，如果他们防御的对象不是寻的话。

“我们族长呢？”他们气势汹汹地朝寻大喊，不过就躲得远远的。寻稍微靠近一点，他们就马上扬起手中的武器，逼寻退后。

“你们那个玉米棒子？”寻好意兼着急受珍珠太郎所托来提醒他们加强防御，实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待遇迎接自己，半点没有好声气，“还没死！”

“他哪儿去了！”这些海龙愈发的紧张，从这只曾经作为本族重要敌人的陆地怪兽——其实寻这时候被海中生灵当做怪兽是很平常的——的语气里他们感到了族长的境地似乎有点不妙，但又说不好不妙在哪里，“为什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不想回来我有什么法子……”寻实在很痛恨这些脑子少根筋的虾兵蟹将，“你们倒是让我进去！”

“别过来！”海龙们紧张了，片刻之间，无数海龙战士涌入了守御工事，把寻面前的弹丸之地守成了铜墙铁壁。寻每想要进一步，都得顶住数十海龙战士在不同角度和距离下发出的攻击。海龙合格战士的力量，可不比龙族的大块头们逊色。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寻有点儿想哭。真是真是急伤风遇上个慢郎中，等这些家伙把脑子发育健全，只怕孤身深入敌营的珍珠太郎凶多吉少了。

寻一咬牙，一眨眼的功夫，从身处的位置穿越过重重鹿砦，直达海龙的中营。营中诸多一个比一个巨大的海龙军官正在商议着什么，前排的见到寻毫无征兆地在地毯上出现，一个个惊呆了，全都忘了要怎么反应。

“给我听好了！”寻揪住一只海龙的耳朵大声吼道：“把战士集结起来！把防御做好！这是你们族长托我捎的话！”

寻说罢，一纵身无影无踪。中营里头兀自乱七八糟地讨论：

“刚刚发生什么事？怎么刚突然都安静下来了？”

“问问前面的，我在后头没看清。”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出现了！据说是条箭鱼。”

“不是箭鱼！是那只猫！那只族长身边的猫！说是来给族长传话的！”

“有没有谁听到它说什么了？”

“没有。”

“没有。”

“没有。”

“好像说它呆会来，把饭做好……没错吧？”

“……”

这些话寻一句也没听到。寻可不管他们怎么折腾，瞧刚刚自己出现那阵子的反应和准备，应付在外发生的突发事件应该是绰绰有余，但要是祸起萧墙的话，这些分工明确缺乏应变的家伙就怕要吃苦头了。

他们块头这么大，那些怪物吞不下去的。寻安慰着自己，给刚刚没把事儿落实到位找了个借口，照珍珠太郎所说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稀奇古怪的东西俯仰皆是，但寻无心搭理，它心里反复浮现着那一幕，制服第一条怪物后，珍珠太郎在自己提到龙族时，产生的反应是那样的奇怪，寻无论如何无法释怀。

“为什么它的脸色变得这样白？”寻左思右想，茫无头绪，它只觉得，海龙一族对龙族似乎也没有太多的了解，当然，只是觉得，它自己对海龙一族也没有太多的了解，天知道海龙一族对龙族知道多少，它顶多知道海龙一族似乎跟龙族有点儿亲戚关系，但完全没有亲戚的情分，青龙长老对珍珠太郎的礼遇，也不见得是因为那种三千年不上门的远房亲戚之间的亲情，而是因为龙族固有的骄傲。

按照寻对龙族的了解，他们由于骄傲，对战败的敌人都是很宽容的，这表现出一种泱泱大国的气度，同时也从这一点彻底将敌人的骄傲打击得溃不成军。而他们自身为了胜利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却从来不被他们放在心上。假如这算是一种战术，也应该算是很奢侈的战术。但是，龙族似乎就是凭着这样的战术登上了陆地生灵霸主的位置，而且从未被谁真正动摇过。

珍珠太郎当时在担心什么呢？难道是在担心这种怪物的出现是龙族使的坏？

坦白说，寻并不应该出现这种想法。这种怪物跟龙族比较，是根本就没得比的。龙族强大，不在于他们的暴力，而在于他们的理智。他们把自己的每一分力气都花在合适的地方，牢牢地把握住了自己的立场和位置，从不干多余的事，哪儿是这些只有毁灭意识的怪物所能够比美的？

但寻的确在担心。因为从表面上看起来，这些怪物跟龙族的本相实在是太像了。

（六）

假如爪子不要，犄角不要，脑子不要，腾云驾雾的本领不要，那么龙族跟这些怪物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一样是矫健坚韧的巨大蛇形身躯，一样是凶猛绝伦的力量，一样有着卓越到惊人的再生能力。如果龙族剥下在陆地生灵心目中的良好品行，是不是也跟这些怪物差不多？

但是，假如龙族要毁灭海龙一族，趁着海陆之战乘胜追击就行了，何必在这时候再多此一举？连族长都俘虏了的情况下还放虎归山，足见龙族心胸气魄。寻猛摇了摇头，把这种念头从脑袋里头驱赶了出去。

脑子里头转个不停，脚下步子同样走个不停。寻转眼已经来到了那种海中生灵的地盘，缓缓停下了脚步。跟想象中不同的是，这儿生机盎然，不见得有着丝毫的暴戾凶狠之气。小动物比起别的地方来说只多不少，在地上水中缓缓地行动。高低到处长满了海藻，活像一片绿油油的森林。嶙峋的怪石在柔和曲折的海藻点缀掩映之下，反而有了一种深邃的美感。地上的沙土隆起之处也圆融，平坦之处也恬淡，没有战场那种触目惊心的痕迹，处处融融恰恰，犹如刚刚才修整过的家园小圃，素雅清新。

这就是珍珠太郎那玉米棒子要来拼命打砸抢的地方？寻心里一阵纳闷。说是来这儿替天行道，消灭罪恶，怎么真到了这儿，倒觉得自己是强盗呢？这般文静的环境，怎么看都不适合上演生死搏斗。

不想心情一宽，步子一松，扑通一声，寻只觉得脚下一软，不由自主掉了进去。本来海底的坑，掉进去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因为水的阻力会延缓下沉的速度，但是寻往下掉不是靠着地心引力，而是被水流往下冲击，几乎可以说是被砸下去的。这儿虽然不比海龙一族所处的大海最深层水压，却也是深海，在这儿被水流向下冲击，就等于是被数千米高的水柱朝下当头猛砸。等到寻被砸得七荤八素之后使劲定住身位，再找到方向，抬起头时已经看不清自己到底是从哪儿下来的了。

“倒霉，上了广告的当……”寻骂骂咧咧地支起身子，左右一看傻了眼。眼前境地之险恶，完全与上头天壤之别，说句时髦的话，是直接从天堂掉到地狱里来了。这是一条甬道。上下林立的石头犬牙交错，脚下崎岖，头上锋锐，迟钝一点的话，在这儿摔一跤基本上就可以交代后事了。四下里漆黑一片，路还上上下下地曲折起伏，要不是寻长着的是猫的眼睛，怕是什么也看不见。

寻不由得十分庆幸。如果换了别的生灵，落下来绝无幸理，在刚刚冲击自己的水里力度下，来多少死多少，任他是什么厉害角色都成了这些石头刀山上晾着的咸鱼了。偏偏自己不吃这一套，只是方向感急剧混乱的情况下有些头晕目眩而已，充其量也不过撞坏了一些石头。这海底到底有没有能够对自己造成威胁的东西啊？寻对这趟旅行有些不满了。

总算寻还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珍珠太郎没找着，事情就不能够有个结果。问题是这条路不像是珍珠太郎走过的样子。凭着他那海底土著的底子，这样的陷阱怕是难不倒他。至于寻对于自己中招倒没啥感觉，在海底中招，已经中得连它自己都麻木了吧。

水能流动，就证明这里不是死路。别的生灵死在半路上，不代表寻也会中道崩殂。寻顺着这条甬道信步前进，除了乱石和激流之外，恶毒的建造者倒也没有再怎么画蛇添足，设置别的招数来造成障碍了。大概他也没能想到海底会有寻这样的怪物，这样都不死！

出口朝上，水流一来到洞口就缓了。寻警觉地爬出洞口，迅速张望，确认四下没有站岗放哨的，便想找个高岗爬上去，找一找目的地。正巧洞口左侧就是一块凸起的高地，寻默默亮出爪子，用登山运动员才具备的标准姿势向上攀登。

虽然只有不到十米高，寻也爬得很认真。它身边游过的小鱼小虾都使劲摇头，认为这家伙纯粹是在作秀，寻自己却不是这样认为的。它觉得自己就是在演绎着这么一种严肃认真的生活态度。眼前没一个看戏的，作秀给谁看？没有哪个会幼稚到把作秀当真吧？

高地之上，四下一览无遗。离自己不过百米处，有一个异样的建筑依山而建。寻满意地笑了。

（七）

寻到这里来，不是来游山玩水的。珍珠太郎的行踪和产生怪物的药物是必须找到的，至于如何做到，看来得进到对方的巢穴中才能完成。寻看着不远处这个古古怪怪的建筑，鼻子里头哼了一下。

那是一个样子很滑头的建筑。寻觉得它简直像是一只身子躲在山背后，伸出脑袋眼睛来窥视的狐狸，遮遮掩掩的模样让寻很有一种把它揪出来痛打一番的欲望。建筑的风格，往往跟建筑者的心态有着很大的关系，在寻看来，这栋建筑的主人，也就是搞出怪物来的那些海中生灵，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三纵两跳，寻来到这栋建筑的面前。这栋建筑是没有门的，只有洞。寻俯身从洞里钻了进去，只见里头也是一些别别扭扭的通道，许多海中生灵，也就是被珍珠太郎踩死的那种的同类，正在这些通道里进进出出，好像在搬运着什么。

寻暗中打晕一个，夺过它手中的东西仔细瞧了瞧。那是一种怪模怪样的泥土，颜色杂驳，主要是红褐色，中间夹着暗青，很丑陋，也很恶心。味道闻起来像是红辣椒，刺鼻得很。寻跟着那些继续搬运的海中生灵，来到它们的目的地。它们将手中的这些泥土，一股脑儿丢进了一个大坑。坑里头传出一种“吭唧吭唧”的声音，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就是这里了！”寻腾身而起，在无数惊骇的目光中，跃过长长的通道，往那黑洞里跳了下去。

寻刚一下地，就被掐住了脖子。那是一只强有力的大手，在一丝光亮的帮助下，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寻整个儿拎了起来。虽说寻不是很重，但它带着跳了那么远而且下落的惯性，分量也不容小觑，而这只手将它提在手里，浑若无物。

“该死的玉米棒子！”看到珍珠的亮光，寻不用猜都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谁。“你倒是放手啊你！”

“你？”这只手果然是珍珠太郎的，他放下了寻，一脸的疑惑，“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寻哼哼唧唧地揉着脖子，珍珠太郎这手劲可真是不轻，“你躲在这儿干什么？”

“哎，我让你替我去报信，你去了没有？”珍珠太郎急了眼，一双大眼睛瞪得比额头上的珍珠还亮。

“你还提报信？”寻一肚子火，“他们差点没把我当敌人宰了！你们那样子严密的防御，还用得提醒？你是在提醒他们还是提醒我啊？提醒我没事多找死去？”

“呵呵，你去了就行了，他们知道怎么做。”珍珠太郎肚子里暗笑，这些孩儿们还真是争气啊……

“那个药呢？找到了没有？”寻左张右望，“奇怪，这鬼地方除了这里，没有别的东西了啊？”

“我比你早进来一会儿而已。”珍珠太郎无奈道，“好几个陷阱我差点儿没躲过去，赔尽了小心才算囫囵个儿到这儿。”

“我比你好一点，就中了一个陷阱而已。”寻伸出一个指头摇了摇，“然后就直接到这儿来了。”

“第一个？”珍珠太郎嘴巴张得能装下自己胳膊，“你还活着？了不起。”

“嘿嘿，少废话，找找吧。”寻摇着尾巴，抬起头来向周围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在自己和珍珠太郎周围，有无数的小虫子在密密麻麻地爬动，不时发出了那种“吭唧吭唧”的声音，像是在吃东西。

“它们不会是在吃这种土吧？”寻掂起一块爬着虫子的泥土，仔细瞧了瞧，“还真在吃。海底闹饥荒了？”

“饥荒个屁！”珍珠太郎一把夺过泥土，瞧了瞧上面的痕迹，“这就是药的原料！”

寻朝着珍珠太郎指着的地方望去，只见那些虫子一边吃着泥土，一边从尾部稀稀拉拉地排泄出一些什么东西来，在泥土上留下一条明显的湿迹。想必这些海中生灵就是将虫子排泄的东西制作成药物，来令软体动物不断再生和丧失本性的。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寻看着珍珠太郎。这样的状况令它有点无从下手的感觉，怎么做才能够阻止这些药的生产呢？

“那还不容易，把这个坑埋了，一了百了。”珍珠太郎哈哈一笑，纵身跳出了这个深坑。寻一愣，也赶紧跟了上去。

“哈哈哈，你终于来了！”面前传来一个声音，透露着凶狠而疯狂，仿佛一切都对不起他一样，“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珍珠太郎一愣，侧身挡在了寻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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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同室操戈两相悲 上

（一）

海底的漩涡急剧翻滚，大大小小的生物、海藻，甚至石头，都在激流的冲击下身不由己地疾驰。在这个极度混乱的漩涡中心，也就是唯一一个看起来安宁一点的地方里，三条身影以二对一的格局对峙着。

其中一个正是寻。它刚刚听出珍珠太郎与出现的不明身份者似乎相识，不由得疑云迭起。

“你们……”寻望向珍珠太郎问道，言出未已，猛地被眼前缓缓逼近的对方吓了一跳。只见他额上明珠射出万道毫光，身型体魄，与珍珠太郎仿佛相似。

“还用得着说吗？”珍珠太郎紧咬牙关，胸膛急剧颤动着，双手早已捏紧成拳，“我但愿从来没有过这个兄弟！”

“兄弟？”对方闻言一阵阴阴冷笑，“太郎，你真的把我当兄弟看过？别说的我今日所为罪大恶极似的！”

“住口！”珍珠太郎喝道：“我说怎么外族有这个胆子密谋我族，又有这个能耐找到我族的驻地！你逼迫外族强挖隧道到我族地下，引入恶兽祸根深埋，意图置我族于万劫不复之地！二郎！你这样子不是罪大恶极？你还做得出更罪大恶极的事不成！要不是我发现得早，海龙一族的存在岂不成了海中捞月一场空？”珍珠太郎说着说着怒气勃发，不可抑止。

“海龙一族？这冷心冷血的一群屠夫，活着有什么好处？你我幼时所受之苦，还用得着我来告诉你吗？”二郎凄厉地大笑，笑声中一如既往的疯狂，“还是你已经忘记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意图灭族，孳生恶兽！单单这两条你已经是罪不容诛！”珍珠太郎挺直了身子，胸膛不再颤抖，仿佛平静了一些，但在一旁的寻却感觉到眼前的珍珠太郎，像一支扣在满弦上的箭，满蓄着无可匹敌的力量和速度。

“既然已经被你发现，我就没打算再往哪儿逃！太郎！今日我们就来一个了断！”说罢，二郎双目圆睁，额上明珠大放光芒，纵身猛扑了上来。

珍珠太郎却早已抢了先机，二郎将动未动之际，他已经抢前布步造势，二郎扑将上来如同朝他的拳头递上身子一般。不过数息之间，二郎已是相形见拙。挥拳扫腿不数合，珍珠太郎甩出一腿，带动起猛烈的水流冲力扫向二郎，腿还未到，二郎已经身形不稳，略一恍惚，珍珠太郎这一脚已经踩在地上，另一腿刮起圆弧早落在二郎后腰。只听得咔嚓一声，二郎已经仆落地上，身体不住颤抖扭动，却已经直不起身。

寻不忍再看。珍珠太郎的力量有多大它是知道的，凶悍壮硕如鲨鱼，尚且被他双手一撕两半，更何况这次用的是腿。瞧这蓄力无穷的一腿落下的劲道，寻就知道二郎的腰骨怕是已经没得救了。不管是什么生灵，只要是靠着腰骨支撑全身的，腰骨一断，一身全乱。二郎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我输了！”二郎在地上昂起头，嘴角挂着的冷笑上淌着鲜血，“随便你怎么处置吧。”

“你先告诉我，那个怪虾是怎么一回事？”珍珠太郎心情复杂地瞟了一眼地上的二郎，背过身子问道。

“你这么聪明还用问我？你是海龙一族的族长啊……还有什么瞒得过你的？”二郎一边咳嗽一边讥嘲，“你早看出来了吧？”

“你真的用自己的血肉去……”珍珠太郎面容在抽搐，“我说怎么那些怪物长得那么像龙族呢。你这是何苦？”话说着说着，语气中的愤恨已经成了怜悯。

“我活得不耐烦了啊……呵呵，永远放逐的命令，又保留我的额上明珠，你以为我在外面活得像你们一样安全舒适吗？我的族长大人……”二郎咳嗽得更厉害了，“反正不是被别的家伙撕碎，就是被我自己支配，有什么不一样的？”

从这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中，寻略略听出了个大概。加之再向珍珠太郎求证，寻也开始有点儿同情二郎了。原来海龙一族天赋异禀，濒死之际如果得以存活，体质之强立即突飞猛进，而这种状况如果不断重复，体魄强化的潜力是无穷无尽的。但体魄加强的同时，受到伤害时的疼痛也就随着加倍。因此海龙一族意志软弱之辈一辈子都碌碌无为，守着自己软弱无能的身躯了却残生当肥料；而意志坚强之辈则一辈子跟剧痛打交道，以无止境的强壮和无止境的痛苦交替熬炼。

（二）

海龙一族为了求强图存，幼儿们一出生就进行筛选，选出意志坚强，并且天生体质较好的一批，自幼就指引他们相互搏击。打得快死的便拖出去救治，还没死的便继续打，或者等着恢复并且体质增强得不像话的同伴前来报仇。

这样循环下去，这群选定的幼儿长大成年时，早已比没被选上的同龄者强上无数倍，但是他们有一个无人知晓，自己更不会公布于众的秘密，就是他们对疼痛的感受，要比旁人强上千倍百倍。这也就是当时海陆之战时面对群鼠磨牙，海龙战士们难以抵御的原因。

珍珠太郎与二郎，本是珍珠家族中一对孪生兄弟。出生时就因为体型过于健壮，令母亲失血去世。之后在战士筛选之中，他俩被双双选上，从那时便开始了兄弟相残，亲情无存的生涯。一次次被打得半死不活，一次次还击报复，两兄弟之间的回忆，大多都是血腥迷茫，与越来越剧烈的痛苦。他俩越练越是出类拔萃，渐渐成了海龙一族之中出类拔萃的佼佼者，在护族杀敌间屡立战功。

后来，珍珠太郎成年后当上了族长，而二郎却屡屡触犯族规，不是在对待敌人的时候手软，就是起居行止不按作息。族中对他的看法莫衷一是，按理说这么杰出的战士不可能犯这种错误，但现在既然犯了，而且又是族长的弟弟，众目睽睽之下珍珠太郎也不容情，在二郎一次战斗中放走了敌方的重要人物之后，立即宣布把二郎驱逐出海龙一族，永远不得认祖归宗。

本来按照族规，珍珠家族被驱逐的族民离去之前，必须把额上明珠留下。但珍珠太郎一辈子就这一次动了恻隐之心，骨肉亲情尚且不说，那痛不欲生的滋味，他实在是不忍心，让被自己严令驱逐的兄弟离去前再雪上加霜。族中同辈碍于族长威严，也不好说什么。二郎此去，珍珠太郎心中不舍，但命令是自己亲自下达的，丝毫没有斡旋余地。二郎走后不久，就再也没了消息。不管珍珠太郎怎么派出人手搜寻探索，都没能找到二郎的半点影踪。渐渐地，二郎这个人物被海龙一族淡忘了。

此番重逢，珍珠太郎对二郎所作所为，实在是既痛恨又痛惜。若论他逼迫外族危害海龙一族的罪过，死一百次也不嫌多，海龙一族的生存可是无数海龙勇士牺牲生命换来的。可是想到他所受的痛苦，珍珠太郎又有些同情。带着额上明珠的海龙被驱逐离族，要活着本就不容易，海中危机四伏，即使是海龙一族举族潜居海水最底层，也是兢兢业业，求稳求存。这些年二郎不知道是怎么挨过来的，单单他把自己血肉用来培植出怪物，珍珠太郎想到就心头微颤。

但寻对珍珠太郎还有些疑问。

“怎么说他是逼迫外族呢？还有，那些怪物长得像龙族是怎么回事？”

“你看这种海中生灵，我一脚就能把它们踩成两截。它们生来就是当苦力的命，哪来的胆子到我海龙一族来撒野？”珍珠太郎摇摇头，“至于怪物的模样，你难道忘了，我们海龙跟龙族，本来就有亲戚关系？什么怪虾，那根本就是我这个不成器的兄弟从自己身上挖下来的一条条肉！”

寻霎时回忆起来，当时在海滩上逮住那只肥料级海龙前往龙城时，青龙长老亲口说过，这家伙跟他们的确有亲戚血缘关系。这么说，那些怪物长得如此类似龙族，倒也并不奇怪。

略一转念，寻又问：“既然你们跟龙族有这样的关系，他们上岸时，怎么不带上你们？我记得龙族的亲族观念很强的！”

“实际上，我们海龙是龙族的一个变异种类。”珍珠太郎苦笑说，“龙族自从他们称霸海中，直到他们雄踞陆上，从未知晓我们海龙有着靠战斗强化体魄的天赋。这样的同族，带到陆上去做什么？帮忙又帮不上，一不小心还容易被敌人给宰了。他们就把我们全数留在了海里。要不是后来我们被迫靠自己的战斗来击退敌人，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有这种天赋。”

“换句话说，你们也就算是被龙族抛弃的族民？”寻侧过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二郎，又回过头看了看珍珠太郎。

珍珠太郎心里猛地一颤，却不回答。寻看到珍珠太郎闭口不言，也不追究，径直走到二郎面前，仔细端详着他。

（三）

二郎此时已是半晕不醒，浑不知寻正在窥视着他。寻左看右看，觉得他的面貌跟珍珠太郎很像，线条硬朗，眉宇刚毅，有一股英武之气。更兼体型健硕，线条流畅，是爆发力十足的类型。真令人无法相信，如此惊才绝艳的战士，海龙一族舍得将他驱逐流放。要是他依旧同珍珠太郎并肩作战，海陆之战，只要他们兄弟俩分兵形成犄角之势，陆地生灵就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既无法包围，又不能忽略。不敢说逆转战局，只怕陆地生灵想要赢得这场战斗，更加要难上加难了吧？

“棒子，我问你。”寻目光回到珍珠太郎身上，充满了疑问。

“怎么？”珍珠太郎眉头一皱。

“照你说的，”寻指着二郎，“他既然撕下自己的肉养殖出那些怪物，而你们受伤后果又那么严重，那为啥他没有在复苏中超越原有的力量呢？才几下就被你放倒了？”

“对不起，你不了解。撕下肉养殖怪物，并不能够提升他的力量。”珍珠太郎喘了口粗气，“受伤疼痛和濒死是两回事。受伤的确会痛得十分厉害，但是痛是不会痛死的，只有伤害到致命部位的重伤才会对海龙战士的生命造成威胁。二郎被驱逐时，他当时的身手，单打独斗谁也不是他的对手。要是对方群起攻之，又肯定赶不上他的脚力。当时虽然他只身离去，我却不担心他的安全。但是，如果他真的受了重伤，在海洋里是不会有那个种族怜悯他救助他的，只会看着他伤重致死。所以我肯定，他从那时起到现在，都没有因为濒死复苏而提升过自己的力量。”

“这么回事……”寻看着珍珠太郎，“那这么说，你跟他分离之后，是重伤过的？”

“是的……”珍珠太郎垂下了头，语气不胜唏嘘，“上阵少了二郎帮手，我孤掌难鸣，遇上难缠的对手很容易被缠住，好几次差点儿死在战场上，多亏族人救回我。自然，我复苏以后力量倍增，报仇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这种状况凶险迭出，祸福难料，要是真的死了，谁来延续海龙一族？所以此后族人上阵锻炼的比较多，我就常在后方指挥训练，很少亲自上阵了。”

“看来你们俩力量上的差距很大啊。”寻对比着眼前的两兄弟，口中啧啧连声，“那他现在这样子算不算重伤？”

“不是重伤他会爬不起来？”珍珠太郎嗤之以鼻，“我刚才那一腿踩断了他的腰骨，应该也重创了他的内脏。要是救治不及时的话，顶多到后天他就交代了。就我俩来说，这种伤算是家常便饭了。”

听着珍珠太郎淡泊自如的语气，寻身上一阵阵发冷：“畜生啊！原来亲兄弟之间还有这样子自相残杀的吗？”

“从小的训练就是这样……”珍珠太郎语气中有着掩盖不住的悲伤，“伤得越重，就可以休息得越久，不必继续那骨肉相残的训练。伤好以后，别人就不一定打得过了。我俩从来不忌讳下重手，只怕出手太轻。”

“那你现在……”寻眼睛忽闪忽闪地，“不会狠下心不救他吧？”

“我不知道。”珍珠太郎的右手费力地托住额头，仿佛这个头颅有千斤重，“作为一个族长，这样的族人留下他，必定是个祸害；可是作为一个兄长……”他左手苦恼地一拳砸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深入半尺的拳印。

“我实在不忍心眼看着他就此死在我脚下。”

珍珠太郎长长嘘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回踱步，步子又沉又慢。寻如今见怪不怪，任由着珍珠太郎在自己周围兜圈。一时间，海底静得像无人的沙滩。

良久，寻被珍珠太郎转得实在不耐烦了，出声打断了他：“现在有一大一小两个麻烦事，你想先听哪个？”

“噢？”珍珠太郎停下脚步，“大的吧。”

“大的就是你到现在还在兜圈的这个，我不说你也知道；”寻懒洋洋地揉着鼻子，“另一个就是小的，想不想听？”

“你说说看。”

“你这兄弟现在伤成这样，不救他就死定了。但是救活了他，你老人家是不是一定打得过他？”寻正色说道：“别忘了，他现在已经不是跟你并肩作战的兄弟，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他复苏后倍增的力量，纵使强不过你，也差不多少了吧？到时候要是连你都打不过他，海龙一族还凭什么去抵挡他的覆族大计？”

（四）

“这个……”珍珠太郎呆住了。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有考虑到。看着他发呆的样子，寻摇摇头，到一边去躺着。它看得出来，珍珠太郎一直都把二郎当骨肉看待，情感上从未遗弃过这个弟弟。

既然不弃，那么问题就成了难题。不过，这是珍珠太郎的难题，却不是寻的，寻就是在一旁看着珍珠太郎继续兜圈而已。

这一回珍珠太郎兜得飞快，脚下砂石横飞，海水在他的周而复始中被带动得越转越快，渐渐形成了一个漩涡。寻不得不挪动脚步来到漩涡的中心，避开边缘上的强烈冲击和旋转。这是珍珠太郎内心如绞的体现，同时也带着周围的东西一起遭殃。那些好不容易躲了起来的小鱼小虾被身不由己地卷了出来，在漩涡边上磕磕碰碰，撞得七荤八素。等到珍珠太郎气喘吁吁停下来的时候，他周围的地上满是零零碎碎的东西，有些还在地上扑腾。寻刚才站在漩涡的中间，现在漩涡停了，东西往它面前直往下掉，倒是一样都没有落在它身上。它伸出爪子碰了碰地上一条鱼，那鱼蓦地跳了起来，马上跑得远远的，把寻吓了一跳。

“你打算怎么办？”寻瞧着珍珠太郎。既然这家伙停了下来，那么应该是有了主意。寻很想知道他怎么对待这个问题。

“救他！”珍珠太郎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

“然后？”

“要是他不服气，那就打多一架！”珍珠太郎瞪了寻一眼，“这不还有你吗？上来帮我再打他个落花流水，之后他爱干嘛干嘛去，要是再想不通，我可就真没这个兄弟了。”

“我服了你了！”寻暗暗心折，“不愧是海龙族长。”

“不过……”寻又有些担心，“总不能把他带回海龙一族去救治吧？在这儿救得来吗？”

“那有什么难的。我们海龙的再生能力强，内脏会自己长好，我们所需要做的，只不过是……”珍珠太郎一把扯起地上昏迷不醒的二郎，狠狠往地上一摔。

“你干什么？”寻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地上一个大字型的深坑。珍珠太郎不答，重重的一掌又落在仰面朝天的二郎胸腹之间。昏迷中的二郎一声惨叫，口中鲜血狂喷。

“你这是救他？不会是改变了主意吧？”寻走近看看二郎，只见他手足抽搐，奄奄一息。

“哼，过一阵子他就会醒过来的。”珍珠太郎对地上的二郎看了一眼，转过头来对寻说道：“我把他的骨骼结正了，半天就能长好。呆会他站起来的时候，就不是现在这副窝囊模样了。”

“你们都是怪物。”寻看着这行事和体质都与陆上生灵大相径庭的兄弟俩，不知为何想到了蚯蚓，不由得身上一股恶寒。

珍珠太郎没有说谎。不过半天，二郎睁开了眼睛，神情平静，他直起腰坐起身来，挥拳踢腿，劲道十足，一点儿重伤初愈的模样都没有。他复苏之后，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站在那儿，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珍珠太郎和寻。

“二郎，你好了？”珍珠太郎看着这个兄弟，眉头一皱。

“好了。”二郎点点头，“我恢复得很迅速。”

“那就好。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珍珠太郎问道。

“我不知道，我脑子很乱。”二郎苦恼地拍拍脑袋，“让我想想，大哥。”

“你想吧！我等你。”

说罢，珍珠太郎和二郎都坐了下来，寻在旁瞠目结舌。

“就这样？”寻问珍珠太郎。

“还能怎样？”珍珠太郎反问寻，“你想怎样？”

“这样也太单调点了吧？”寻有些纳闷，“你们不先来点花絮？”

“我们海龙战士，崇尚的就是直来直往！”珍珠太郎不屑地摇摇头，“除了我还有谁救他？大哥都叫了，还有什么要担心的？”

寻点点头，说道：“看来你们倒不单单是肌**子，脑子也还好使。”寻早从二郎的称呼看出他再无敌意，只是陆上的惯例习俗，敌人总是没那么诚实，于是多了个心眼。两兄弟既然不再敌视，剩下的事情就比较简单了。

“二郎，我要你回海龙一族！”珍珠太郎看见二郎沉默不语，自己先开了口。

二郎眼中一亮，继而又暗淡下来：“大哥，是你下的令逐我出族的，你不怕出尔反尔，同族之中引为笑谈吗？再说了，我这次犯下这么大罪过……”

“你招来那点垃圾，我一个就摆平了它们！”珍珠太郎一摆手，“我都不放在眼里，对海龙一族来说更加不放在眼里！你要有那能耐，再试试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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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同室操戈两相悲 下

（五）

“喂！玉米棒子，你说你一个摆平了它们？”寻气坏了，“那我呢？”

“你别插嘴。”珍珠太郎哭笑不得地朝寻招了招手，以示安慰。

“那我回去，你跟族人怎么交代？”二郎有些坐立不安，“难道你要……？”

\奇\“我决定辞去族长一职！我不是族长了，下过的命令自然作废。”珍珠太郎点点头，“向来族长一职出缺后，都是族中彦杰以武相争，夺魁者为族长。二郎，你去争。”

\书\不但二郎，连寻也呆住了。这是什么事啊！

“就这么定了。”珍珠太郎看到没人有异议，满意地点点头，“我们这就回族里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寻首先回过了神，“叫二郎去争族长？这合适嘛？”

“你不是不喜欢海龙一族的陈规旧律嘛，二郎。”珍珠太郎和蔼地说，“当上族长，你也可以想法子把它变成一个你喜欢的族群。”

“大哥……”二郎不知为何，脸上的震惊远远超出了寻的预计，“你说要我争族长？你……”

“我当这个族长很久了，说不厌那是谎话。”珍珠太郎低下了头，寻和二郎都看不见他的脸色，“太漫长的岁月，让我最后一分热情也磨灭了。我现在只想有人来接班。”

珍珠太郎说完话，垂着头沉默了很久。二郎和寻也都不说话，心里各有各的想法。

路在沉默中显得加倍的漫长。三副脚步八条腿来到了海龙一族的营地时，寂静森严的气氛立刻毁在一阵喧闹混乱里。老族长归来固然可喜，但随之而至的俩同仁可不讨好。虽说二郎离族多年，但老一辈都认识他，纵敌被逐的事儿都知道，这一下毫无征兆地出现，显然很多老族民心理上没做好准备。至于寻的出现是否触动了一些战士自尊心受损的旧伤，那就不得而知了。即使单单上一次寻要入营传话，那般严密的防御都没能把它拦住，最终至令它把大帐中的诸将官搅得一团糟，这等行径与本领就足够神憎鬼厌的了。

珍珠太郎也懒得解释，他亮出额上明珠，挑明了下命，要大张旗鼓地选族长。这个命令一出口，立即引来了无数族民的齐声惊呼。

“族长！这是为什么？我们海龙一族在您手中好好的呀！为何要新族长？”“放眼族中，哪一个年轻才俊能担此重任？这分明是为难我们……”“再说，凭您的力量，族中哪一个战士都在您手里过不去呀！”

“我命已下。”珍珠太郎淡淡地说。周围正待絮絮叨叨的众多海龙将士立即不约而同打了一个寒战，齐齐噤口不言。

大家都知道，要是族长说出了“我命已下”，再有啰嗦的，下一句就是“违命者斩”。就算再怎么顽劣成性，也没有谁敢去试一试这句话的分量是否真金足赤。

“难道族长觉得我们这些年太闲，要再来一次‘大练兵’？”有些族民这样想。

这样的猜疑倒也不是空穴来风。珍珠太郎以前就曾经不满青年海龙战士们锻炼怠惰、搏击不力的状况，来一手‘换选族长’，结果族中所有青年海龙战士全都在珍珠太郎手下重伤了一回。虽说伤好了力量倍增，但心理阴影是严重的。每一个海龙战士不但牢记了当时饱尝的疼痛，也对珍珠太郎若无其事地重伤众多同族那份霸气心有余悸。没有谁会狂妄到以为区区一群新兵蛋子有了倍增的力量，就可以靠车轮战把老族长放倒。

现在老族长又提出选族长……

族中可是历来有明令，族长选举，哪一个成年战士都不许缺席的……

难道又要历史重演么……

珍珠太郎不理会面如土色的一群丈二和尚，他有条不紊地安排执行，择日拣时、布置场地、检查集训、盘点户口……直到把每一个稀里糊涂的家伙都指派到要干的活儿上去，才望族长的位子上一坐，把腰松下来。

“这件事忙完了，我可就真的可以休息了，”珍珠太郎自嘲地说：“啥子保家卫国、大义大勇，都与我再无瓜葛……二郎，你说我该不该高兴？”

“大哥，我……”二郎欲言又止，满脸的悲戚不忍。他低下头，在大帐之中来来回回地疾走，跟珍珠太郎着急时的坏习惯一模一样。

“比试之期，就在后天中午。这两天你多练练，到时不要乱了阵脚。”珍珠太郎随意拨了一套营房给二郎，也不多说，挥挥手命二郎自去歇息。

二郎深深望了兄长一眼，再不多说什么，躬身行礼走出了大帐。

（六）

转眼两天过去，海龙一族众说纷纭的族长换选之日到了。修得宽敞结实的高耸擂台揭去了屏障，威风凛凛地亮了出来。前来观看的族民惊叹连声，夸奖不已。只不过修筑擂台的族民暗暗嘀咕，修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反正在拳腿不长眼的今天，这个擂台顶多捱过今晚就不复存在了……

换选大典的时辰分毫不差之际，族长珍珠太郎来到了擂台之前。

“我很高兴，今天是我将族长一职交出的日子，也是我看到新一代的族长出现的日子，我们开始吧！”珍珠太郎言简意赅几句话，拉开了族长之擂的序幕。他纵身跃起，在海水中几个翻腾，稳稳的落在了擂台之上。在台上双手抱胸，目光平静，等着成年的族民上来较量。

海龙战士们陆陆续续地上台了。虽说听闻命令的时候有疑问，可时候到了海龙战士们一点都不含糊。起先上台的几个毛头小伙被族长笑呵呵一个转身就丢下台去，更是激发了海龙战士性格中刚强一面。越来越多的战士期望着上台，在族长手中坚持更长的时间。

寻在旁边看着，对被丢下台的海龙战士们窃笑不已。它看得出来，珍珠太郎根本没有像上次跟二郎搏击那样用真功夫。与其说是搏击，不如说是戏弄。那些上台的海龙战士大多还没搞清楚台上状况就输了，只不过掉下了擂台晕一阵又站起来的海龙战士们大多完好无损，偶尔也有几个死缠烂打到底的拗蛋筋多吃了点苦头，拖着长长的嚎叫划着弧线吧嗒一声落了地。

珍珠太郎在台上毫不吃力地打着表演赛，反正擂台规则是单对单，凭谁上去都只能有俩拳头俩条腿。单打独斗，珍珠太郎怕过谁？寻想起珍珠太郎在巨龙般的怪物堆里横冲直撞的模样，再看他在台上舞蹈一般的打斗就将对手一个个抛下了擂台，不由得对海龙战士的素质好一番遗憾。它逮一个海龙战士问了问，才知道珍珠太郎在任的这些年，根本没有执行过幼选，更没有让成年战士互相残杀提高实力。

台上的海龙战士一个个下雨般掉下台，又一个个飞鸟般跳上去。他们已经将挑战族长当做一种荣誉，而早已忘了这个擂台的目的是选出新任的族长。海龙族群中的成员，只有成年与未成年的差别，没有老年的讲究。成年战士的数量，要远远多于未成年的幼年海龙。珍珠太郎从中午开始打了有近五个小时，才算把族中成年战士都修理了一遍。族中成年战士最后一个上台的拉开架势与珍珠太郎对阵没多久，被珍珠太郎一个手刀劈掉了脑袋。台下惊呼阵阵，再也无人上台挑战。

“谁来？”珍珠太郎问。

台下一片寂静。

“谁来？”珍珠太郎又问。

台下依旧寂静。

珍珠太郎问到了第三遍，人群中一个声音平静地回答：“我。”

这一声回答在寂静中，显得尤为响亮。众多海龙战士不禁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想要看一眼哪位英雄豪杰如此悍勇。

回答者正是二郎。他站在众多海龙的后辈之中，显得尤为壮硕，个头比站在一起的海龙要高出一个头还不止。他回应地望了望周围攒集的目光，迈开脚步跑向擂台，跑着跑着一个跨步跳了上去。

台下欢声雷动，齐齐把目光投向这位英雄。海龙战士们尚武，在他们眼中，二郎敢于挑战不可战胜的存在，实在是难以言喻的勇武。

珍珠太郎在台上也很欣慰，他费了那么多心计，就是在等着二郎亲自上台挑战。从宣布换选引开族民的注意，不让他们去注意二郎归来，到布置分散所有海龙的任务，把他们说长道短的心思引到擂台，最后台上立威扫平一切障碍，尤其是杀掉最后一个上台的同族，既让有野心的望而生畏，也让不识好歹的知难而退。这一切看来二郎都懂，他把握住了最佳的时机，也看出了自己的苦心。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打算辜负自己的苦心。

二郎心里同样的激动。这位从来不苟言笑的大哥，自己恨了半辈子的大哥，此时细想起来，自己实在恨得没有道理。他当这个族长，看似威风八面不可一世，实则任重道远，不知道该说他像骆驼还是蜗牛。想到大哥背负着人所不知的苦痛，到头来还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卸下包袱，二郎心中一酸，抬起头望着珍珠太郎。

（七）

“那么，来吧！”珍珠太郎轻松地说，双脚前后一分，微一俯身，双手略曲摆出一个架势。台下的海龙齐齐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全都倒退了一步。寻更是躲到了海龙们的背后。老族长身上突如其来的威胁感，让所有海龙都体会到了窒息的滋味。

“要是他早些时候也这么严阵以待，说不定都没人敢上去了。”有的海龙心里这样想。

“要是他上次也这么跟二郎打，没准儿当时就把这弟弟打死了。”寻心里这样想。

首当其冲的二郎这种感觉尤其强烈。他离珍珠太郎最近，珍珠太郎俯身的一刹那，他甚至感到了皮肤的隐约疼痛。刚刚大哥在台上耍猴一样的打斗，实在令他松懈不少，心里有种错觉，觉得自己要对付的，或许也就是这样的一场打斗。这一刻珍珠太郎全神贯注地这么一比划，分明就是一种警告——认真一点。

二郎定了定神，略略下蹲，让过珍珠太郎霸道无边的气势，身体曲缩，脑袋昂起，蓄起自身的气力，来对抗珍珠太郎的威胁。台下的海龙顿时感到身上轻松了很多，他们没法不轻松，压力都让二郎接了过去，他们也算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余下一星半点可以忽略不记了。在二郎对上珍珠太郎的那一刻，他们不禁对二郎产生了一点依赖感。这个据说是族长的弟弟的同族，原来强大到这种程度。

珍珠太郎看到二郎摆出无懈可击的架势，心里暗自赞赏。他大喝一声，猛地跃起，在上方斜斜向二郎逼近。海水永远都是可以游泳的，二郎发现自己无法把握到珍珠太郎来袭的轨迹，也同样大吼一声，纵跃而起，向珍珠太郎冲去。兄弟俩在空中拉近了距离，同时一声呼喝，猛然出手。

这一交手的声势威猛壮观到了极点。一声霹雳般的巨响从二人手臂相交的刹那爆发开来，众海龙还没来得及掩上耳朵，已经被汹涌翻腾的海水扑倒在地。两兄弟齐齐从空中落在擂台上，手臂紧抵，相互角力，擂台在两人脚下，一边颤抖一边崩散着细小的石屑。虽然这些天，众多海龙战士选用了最沉重最坚硬的大块海底火山岩筑成它，却也架不住二人的霸道力量。满地的海龙战士们一个个爬起身，惊惧地望着擂台上仿佛火山要爆发的二人。只见珍珠太郎一挥手臂，把二郎甩开，接着双足一点擂台，向二郎扑去。二郎被甩开的一刹那已经调整好了身形，见珍珠太郎又扑了上来，正合自己心意，跃起半个身位，双拳当头砸下。珍珠太郎见二郎变招变得漂亮，扎好步子，双臂握拳，迎了上去。又一声开天辟地般的巨响，珍珠太郎与二郎分了开来。二人站定，台下被震得头昏脑胀的海龙战士发现，珍珠太郎脚下的擂台四分五裂，两个脚印轮廓分明地印在了擂台上。

“小心了！”珍珠太郎脸上流露出强烈的兴奋，脚下步伐如飞，拳掌膝足不断，朝落在擂台上的二郎猛攻了过去。二郎沉着冷静，一招招有条不紊地接了下来。二人身畔的海水不时爆出雪白的水花，拳掌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每一下都令围观的海龙战士感到整个大海的海水都在荡漾。

“太厉害了！”“太可怕了！”“据说他们两人以前是一起上阵的！”感到安全了一点的海龙战士们七嘴八舌在台下嚷嚷，议论着这两兄弟。寻在旁听得很不耐烦，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海龙，简直是在侮辱厉害这两个字：两兄弟到现在都还没用上全力！现在这种试探性的对打就叫做厉害！呆会要是搏命的话又叫做什么？

“二郎！来真的了！”珍珠太郎看到自己的拳脚招数二郎全数接了下来，一声暴喝，左脚一蹬，右拳快捷无伦地击了出去。珍珠太郎这一下可用了不小力气，台下的海龙什么都没听见，只见二郎箭鱼一样倒飞了出去，连怎样被打中的都没看清楚。

“厉害！”寻心有余悸地望了一眼珍珠太郎。这力气，这速度，当时珍珠太郎在地洞里用身体横冲直撞击杀那些怪物时，也是这样子。当时那些怪物像个西红柿一样被撞破，不知道二郎会怎样？

“大哥，我来了！”远远一声呼喝，一条影子挟着水花，飞快落到了台上，砰地一声，台上又只剩下了一条身影。海龙战士们定睛一看，台上站着的，竟是二郎。不知为何，他也在台上发愣，呆呆地看自己的手掌，仿佛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快过去！”寻第一个醒悟了过来，爪子尾巴一个劲地敲打身旁的海龙战士们，催促他们往珍珠太郎消失的方向去找。海龙战士们群龙无首之际，便呆呆地听着寻的尖叫跑过去。

等浑浊的海水澄清，众海龙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族长心脏部位淌着血，正睁着眼睛躺在地上。

二郎走了过来，一言不发抱起了珍珠太郎。珍珠太郎手脚无力地下垂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他吃力地扭过头，说道：“二郎打败了我。从今天起，他就是海龙一族的新族长！大家今后……今后……”最后几个字越说越是无力，说着说着，话还没有说完，头已经垂了下去。

“大哥！”二郎猛地一声虎吼，紧紧抱住了珍珠太郎的躯体。

寻在旁规规矩矩地站着，面容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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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丈夫独行非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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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的事很多很多，我都知道。但是实在很多的事与我无关。——寻如是说。

众年轻海龙一腔糊里糊涂的悲痛，二郎一脑袋不知所措的失落，都没能改变海龙族长珍珠太郎溘然长逝的事实。遵照老族长的遗命，二郎成了海龙一族的新族长。二郎年富力强，多有创建，又不乏见识，海龙一族在他的整顿下很快有了新的起色。众多海龙不知所以，与珍珠太郎最为投契的寻却心里亮堂如明镜：这就是珍珠太郎的高明，高明得所有海龙都深陷局中而不自知。

珍珠太郎初遇二郎的时候，确实是怒气填胸，想要杀了这个不肖弟弟。但是冷静下来之后，他权衡利弊，改变了这个主意。海龙一族既没有像样的人才，二郎这么多年的苦头也不该白吃，自己当族长既然已经难以为继，何不让二郎背上这副重担施施力气？

于是，他明里痛打二郎，打得他重伤而又医治得他复苏，使得脾气耿直的二郎心无旁骛，一心念着这大哥的好处。之后又把族长这个大礼包摆在他的面前，诱二郎显露出他真正的心意。果然二郎对海龙一族并无真正怨恨，骨子里还深藏着造福同族的观念。于是珍珠太郎回到族里，立即宣布摆设擂台，换选族长。虽说族中的确没有良才，但珍珠太郎到此时也不是完全放心将一族兴衰轻易赋予二郎。他在擂台上冷眼旁观，看看二郎是否真心实意愿为海龙一族挑起重担。果然二郎不负所望，上台时候选得合适，本领也显得恰到好处。他在全族战士与珍珠太郎交过手之后上台，显得众望所归，又成功地抵住了珍珠太郎的攻势，获得了全族的器重。珍珠太郎本来在这个时侯留了后手，一旦二郎是包藏祸心，他宁可台上一拳把二郎给毙了，也不会将族长之位授予狼子野心之辈。但看二郎对阵之际光明正大，显然并没有二心。珍珠太郎欣慰之际，已觉得再无任何挂怀之处，在二郎十足力量的一击到来之时，猛然撤了防御，一心赴死。二郎毫无防备，蓄满力气一拳过去，正中珍珠太郎前心。复苏后的二郎力量早已今非昔比，珍珠太郎又决然弃了防御，于是一击之下，心肝肺腑尽皆粉碎，就算有心救治也已回天乏术了。珍珠太郎至此，堂堂正正，又踏踏实实地使二郎义无反顾地背上了海龙族长的重担，而自己终得盼望已久的安宁。

身在局外的寻，慧眼如炬，看得清清楚楚。这就是珍珠太郎的高明。高明得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计，视死如归的勇气，高瞻远瞩的眼光，寻只有敬佩。

二郎就任族长的第三天，是珍珠太郎的隆重葬礼。海龙习俗，去世的同族送至葬场。不论身份，不论年龄，一律放置在先人的骸骨上。珍珠太郎静躺榻上，浑身的肌肉都已经消散。他额上的珍珠已经取下，填入了海草。十名海龙战士迈着一致的步子，将珍珠太郎躯体放置在一台珊瑚礁上，将珊瑚举起，背上了肩头，大踏步向葬场走去。海龙一族的所有族民在送葬途中都默默亮出了自己的明珠，漆黑幽暗的海底，这一刻犹如繁星布满的银河，这一具高尚者的遗躯正领着璀璨的银河缓缓向前，步向自己的长眠之地。

在这茫茫海中，或许一两颗明珠的光芒会是一种诱惑，会引来贪婪的目光和贪婪的心。但当无数明珠的光芒聚在一起，不可逼视的时候，再缺乏理智的海兽也会闭上自己馋涎四溢的大嘴，自觉地避开这股无可阻挡的洪流。在漆黑深邃的葬场，族民们将墓地团团围住，那无数的明珠聚在了一起，闪耀着加倍夺目的光芒。这光芒照见老族长下葬的全过程，明明白白地将他送入无数先人的怀抱。

新任族长二郎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概括珍珠太郎的一生。

“当你的敬重属于他，并且你的赞许与厌恶同样属于他的时候，无疑他占据了你的所有。”二郎这样说，“这就是太郎，一个我们永远只能仰望的名字，他就是我们海龙一族的太阳。”

对。太阳。当你们找不到前进的方向的时候，望向你们的太阳吧。不管你们身在何方，不管你们身处何等境地，他的品格永远能够告诉你们，路该怎么走。寻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珍珠太郎长眠于葬场，令海龙一族哀痛了好些天。老族长在世虽然威严莫犯，但对同族爱护有加。念及他的恩义，族中自他逝去数日以来，不时传出阵阵悲恸之声。新任族长二郎更是老族长的弟弟，他从不刻意去消弭这些感恩知遇的举动。寻虽不是海龙一族的成员，但对珍珠太郎同样不舍。它同珍珠太郎归族之后，就一直跟珍珠太郎一起住。珍珠太郎逝世后，它还住在珍珠太郎的故居没有搬走。族中海龙因它与老族长很是密切，对它更是关怀备至。昼夜常有族民对它嘘寒问暖，照顾它的起居饮食。寻吃起东西来太不客气，好在海龙一族基本上都是大肚皮，虽然对寻的夸张食量表示惊奇，但没有想太多。海龙战士们外出捕猎，逮些小鱼刺出点血散在海水里做诱饵，一捉就是一群鲨鱼。他们每次都请寻先挑选猎物，寻鱼肝鱼翅吃得都不好意思了。

这一天，寻吃饱喝足，拿着根鲨鱼软骨剔着牙，在珍珠太郎的居所中数骨头。它每一顿吃过后，总把一根吃过的骨头弄干净收集起来，到了这一天已经有数十根了。十来根骨头摆来摆去，好像已经有点儿扎手。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珍珠太郎逝世之后寻就坐立不安，常常寻思着别去他往。但这时候当它终于下定决心打算不辞而别的时候，却听到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有客人上门来访。寻开门一看，来的原来是二郎。

“你很闲？”寻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宣告崩溃，心里正没好气，对二郎好一番张牙舞爪，“我记得你现在应该在巡视围栏的修缮！”

“修好了。”二郎一扬手，脸上笑咪咪地，看得寻心里一阵恶寒。每一次它被珍珠太郎计算的时候，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么个笑容。

“果然是兄弟俩。”寻嘟囔着把二郎让进厅里，宾主坐定，没精打采把桌上一盘海苔往二郎推了推，算是接待。它自己则从侧旁的蚌壳中捞出一大把鲜活的海虾大嚼特嚼。

二郎对着这只本不应该在海中出现的生物，不自觉地没脾气。这纯粹就是觉得投缘，倒跟寻同龙族、太郎亲密无关。就他在独行旅中养成的孤僻性格来说，一般要是谁敢这么不待见他，被揍成鼻青脸肿都算是便宜了。偏偏寻这么做，他只觉得亲切，丝毫没有被漠视忽略的感觉。

喀嚓喀嚓嚼了几片海苔，二郎渐渐入了正题。原来他这次来，是想要寻帮助他处理一些海龙一族的隐患。

“东北边珊瑚礁里头的棘皮大王章鱼群落；正南面海藻深处的嗜血海葵花森林；地底下的蝼蚁龙巢穴；对我海龙一族威胁最大的就这三个。它们有些是我发现的，有些是我以前设法布下的，不过现在我不喜欢它们了。”二郎扳着指头一处一处念着，寻把海虾丢一边，逐个问得明白，不由得哀嚎一声，趴在地上装死。

东北边珊瑚礁以及正南面海藻深处，都是海龙捕猎的禁区，海龙捕猎向来绕开这两个地方。万一猎物在被追捕的过程中逃进了这两个区域，海龙战士就必须放弃对它的追捕。寻现在才明白，海龙一族对这两个地方列为禁区，就是因为有着那两个棘手货色的存在！

棘皮大王章鱼是章鱼中的异种，块头巨大，耐性奇差。它们不轻易离开珊瑚礁，无论谁想进入珊瑚礁都会将它们触怒，它们受到冒犯发歇斯底里时，挥舞起八条巨蟒大小的触手，不幸被逮住的倒霉鬼死的样子会比较特殊，不是被撕成无数块，就是被勒得不成形。因此东北方的珊瑚礁成了名副其实的死亡地区，活着进去的越来越少了，活着出来的根本就没有。

而嗜血海葵花森林，比棘皮大王章鱼更可恶。里面满是大得离谱的海葵花，这些海葵花与众不同，它们不但会动弹，还喜欢吮吸鲜血。活蹦乱跳进去，变成干尸回来。所以这个地方一样没人敢去。更糟糕的是，这个地方在南面海藻里，区域大小方位根本没个准。有个说法就是这片森林会走动，但没有根据而已。

“那什么是蝼蚁龙？”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二郎。

“那个你见过的，就是你和太郎一起的时候收拾的那一些……在另外一个位置还有一窝。”二郎轻描淡写地说。

“还有一窝？！”寻的惨叫声上彻九天下彻九泉。

“你们居然能够活到今天！”寻对海龙一族的生命力真是佩服到没边了。蝼蚁龙是二郎自己埋伏下的怪物，暂且不提，这个海龙一族栖息地的边界，却是海龙一族与棘皮大王章鱼和嗜血海葵花这两个难缠的对头纠缠了无数年，才稳定下来的。按照二郎的说法，在这之前，这两群凶神恶煞时常到海龙一族的地盘里来猎取海龙为食。换句话说，海龙一族原来可是棘皮大王章鱼和嗜血海葵花的粮仓，族民就是任人鱼肉的粮食。海龙一族能够存活至今而且称霸海洋，这本事可真不是盖的。

“甚至直到我离族之前那阵子，还有棘皮大王章鱼和嗜血海葵花在我们的栖息地出没。不慎遭到它们袭击的族民，连骨头都没有一块完整的。”二郎说。

“你们一族怎么会找这么恐怖的地方栖身的？”寻问道。

“不知道，这得问躺在我哥哥下面的那些长辈了，”二郎摇摇头，“我们只是想方设法在祖先住得下来的地方继续住下来。”

“那你现在是打算一劳永逸了？”寻凝视着二郎。

“我想为海龙一族另外找些像话些的对手。”二郎的目光狂热起来，像发现了猎物的鲨鱼，“这两个东西实在太不争气了！海龙一族的战士懒散成这样，都能够在它们身边养尊处优地生存下去！它们不配当海龙一族的假想敌！”

“你的蝼蚁龙也不行吗？”寻有点儿不信。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寻怎么会不懂得？但那些怪物强横的身躯和狂野的力量是寻亲眼所见，三条五条扑上来，扫平一座海底森林绝对是易如反掌。

“那些废物，单单太郎一个就能够铲平一窝，在这儿丢人现眼，还不如趁早灭了。”二郎伸出一根拇指指着自己，“再说，现在海龙一族的族长是我，还留着它们干什么？”

“那你……”寻转过身，背对着二郎，“为什么找上我？不趁机锻炼一下你的部下？”

“昨天，刚刚全被我揍了一顿重的，今天想必还没能爬得起来。”二郎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全是一塌糊涂的海龟蛋！单凭这点本事，要真遇上劲敌，海龙一族以后就等着给别人做牛做马吧！”

其实二郎还有一句话，在寻面前不好意思说出来：这么糟糕的兵，不知道太郎这些年是怎么带出来的！这些海龙战士集体作战还行，单兵作战能力就远远达不到海龙一族的水准了！单凭他们这种连海星都踩不死的力量，能干什么？怪不得上岸去吃了败仗回来……

“就我们俩去？”寻哭丧着脸，这些天吃海龙一族的东西吃得嘴软，说不出硬话。

“就我们俩。大哥在世时对我说过，你是陆上最高深莫测的生灵。太郎眼高于顶，很少夸别人的。”二郎笑眯眯的，“除了需要帮助，我更多的是好奇。”

“该死的玉米棒子！临死还摆我一道！”寻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认识你们俩兄弟真是荣幸啊……”

第二天，二郎吩咐过族中加强戒备后，等寻到来，便一同离开了海龙一族。

海龙一族的东北方，是一望无际的珊瑚礁。珊瑚礁五色斑斓，鲜艳夺目，无数的碎骨残渣散落在其中，更显得诡异恐怖。二郎告诉寻，从来没有人知道珊瑚礁里头到底有多深，在珊瑚的遮遮掩掩下，它真实面目深不可测。

“里头就算是个巨大的洞窟，也未尝没有可能。因为珊瑚礁是会长的，这儿尸体骨骼多，珊瑚礁长得加倍的快，里头的东西全给挡住了。”二郎对寻说。

“你们两兄弟好奇心这么强烈，就从来没有闯进去过？”寻撇了撇嘴。

“想是想过，但既然族里有禁令，我们也犯不上同时拿小命和族规开玩笑。”二郎吁了口气，“今天，我终于到这里来了。”

“那些棘皮大王章鱼比你的那些蝼蚁龙还厉害？”寻始终没法相信，二郎甘冒奇险和忍受着极大痛苦培育出来的蝼蚁龙，还比不上海龙一族边上土生土长许多年的章鱼。

“呆会你见到了不就知道了？”二郎有些兴奋，“我先上，要是我打不过它们，你再上来帮我。”

“不能够劝它们离开吗？”寻呆呆地问道。

“要不你先上？”二郎开个玩笑，“你可以先找找看它们身上有没有长耳朵。”

话正说着，猛然间，寻面前的一大片珊瑚礁剧烈的摇晃了一阵，被一种不太寻常的力量拔起丢到一边，在露出的巨大缺口中，一个黑影从中挤了出来。

步步逼近的黑影很快显露出它的庐山真面目，这是条大得离谱的章鱼，脑袋像个锅炉，单单一只眼睛就已经比寻的身体更大。八条蟒蛇一样长着大大小小吸盘的触手肆无忌惮地挥舞，两只眼睛直直等着两个不请自来的入侵者。它浑身披着红黑相间的粗糙皮肤，皮肤上长满了一丛丛粗粗的棘刺。

“这就是大王棘皮章鱼？很容易被触怒？”寻尾巴掂起一块小石头，打棒球般地一扫，小石头朝着大章鱼的眼睛飞去。大章鱼眼睛一瞪，挥起一条触手直上直下地扫击过来，小石头还没碰到大章鱼眼睛就被扫飞了，触手丝毫不停顿，直向二郎和寻当头砸下。二郎和寻急忙往旁一闪，没被打着，地上猛的一震，珊瑚礁被砸得碎屑横飞，不成模样。

“这就是大王棘皮章鱼。”二郎朝寻看了一眼，纵身冲了上去。大章鱼发现二郎竟然敢负隅顽抗，愤怒地挥舞起八条触手，伸向二郎的身体。体型这么悬殊的情况下，寻闭上眼睛，不敢去看，它想象着二郎被缠成个油条模样，然后被大章鱼咕噜一声丢进嘴里。

不想一声似乎刺破轮胎的“扑哧”过后，寻睁眼看时，那条不可一世的大章鱼瘫软在地上散成一摊，看不出是死是活，二郎正气定神闲地站在一旁。

“看，这就是这家伙的要害，”二郎翻过章鱼的脑袋，指着上面一个巨大的创口对寻说道：“一记猛击，就可以把这么个大家伙的三个心脏一次性击破，它就死定了！”

“你不是说这支大王棘皮章鱼是劲敌吗？就这么简单？”寻狐疑地钻进创口去观察一番。果然，里头有着烂成一团的三个器官，该是二郎所说的心脏。蓝色的血液正从里面弥散到海水中，大章鱼脑袋静静下垂，粗壮的触手毫不动弹，整个场面看起来悲凉而诡异。

“当然不是那么简单。要是被它们那些扯不断的触手缠上，你再强也逃不掉。它们身上的那些棘刺有毒，挨上几下晕过去，接下来就是章鱼开饭的时间了。”二郎扳着指头算账：“既要找准要害位置，还要躲开八条触手，下手要又准又狠，打完还得小心躲开棘刺……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了。难是难在……”他伸手往前一指，“喏，大场面来了。”

寻一抬头，才发现眼前一望无际的珊瑚礁上，冲出来无数的大王棘皮章鱼，后方还一条条往外冒，好像没个完似的。它们气势汹汹地逼了上来，大有报仇雪恨的气势。这群发了疯的大王棘皮章鱼速度快得很，一眨眼就来到了寻的面前。

寻吓了一跳，回头看二郎怎么应付时，差点没晕过去。只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逃出了好远。“你这算啥？”寻气得像一条河豚鱼，飞快地从无数条触手的扫荡下东奔西逃，一次次间不容发地钻过触手挥舞下的缝隙。在这种情况下要击中大王棘皮章鱼的心脏，简直是开玩笑。寻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闪到一旁，把大队章鱼的视线引到二郎身上，偷眼看二郎是怎么应付的。

二郎在这时发挥出它卓越的体质，用箭鱼一般的速度极快地疾驰。追逐他的大王棘皮章鱼被拉成长长的一队，挥舞着触手，活像一条张牙舞爪的蜈蚣。这追赶着二郎的章鱼长队，时而弯曲，时而笔直。寻正纳闷，突然二郎猛地扭转身转向笔直的章鱼队列，速度猛地加快了不知道多少倍，炮弹似的穿过了身后无数章鱼的身体。二郎这一击，瞅准了这些傻乎乎排成一列的章鱼心脏，每一条被穿过的章鱼，都被二郎不偏不倚地命中要害。它们全都泄了气的气球般，跌落到珊瑚礁地面上。

二郎这一击耗费了极大的力气，穿过最后一只章鱼的身体之后，自己也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寻急忙穿越过去，二郎正仰面压在一只章鱼的尸体上，脸色苍白，力气全无。他看到寻一闪就到了自己身边，眼中滑过一丝惊异。

“你速度还挺快？”二郎虚弱地说，“刚才怎么不帮忙？”

“你又没说你不行，我帮忙做什么？”寻摇摇尾巴望着一身沾满蓝色血液的二郎，“看你干得多漂亮……”

“我也是赌一把，没十成把握的，”二郎终于有了一点力气，双手撑地坐了起来，“还好没有出错。”

“出错了又怎么样？”寻撇撇嘴，“大不了重新打过。”

“它们身上还有个墨囊，里面装着它们身上分泌的墨汁。要是觉得情况不妙，它们就会喷出墨囊里的墨汁来。一般章鱼的墨汁只是搞得周围乌黑一片，混淆视线，而这种大王棘皮章鱼的墨汁有毒，不但会刺激眼睛，还有令人昏迷的作用。你瞧这么多的章鱼，要是一块儿喷出墨汁……”二郎自己也打了个寒噤，“我们就别想活着逃出去了。”

“那它们为什么不喷？留着墨汁被你宰了？傻了不是？”寻觉得难以理解。

“我故意在它们面前逃跑示弱，就是让它们认为没有必要喷出墨汁来。那些墨汁是它们留着保命用的，喷完就没了。”二郎胸有成竹地说道：“你看它们扑上来的样子，摆明了吃定我们，当然就舍不得喷出墨汁了。它们舍不得喷墨汁，我才有机会兵行险着。不然，只要有一条没打中心脏，它伸出触手捉住我，嘿嘿……也不知道你来不来得及救我，只怕你还没到我面前，我就已经被撕成碎片了。”

“总而言之，大王棘皮章鱼已经搞定了是吧？”寻看着满地狼藉的章鱼尸体，“不算太困难么。下一个是什么？”

“刚刚开始而已。”二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大拇指朝珊瑚礁深处翘了翘，“它们的巢穴在里面，我们接着到里面走走吧。”

“什么？”寻头皮发炸，“里头还有一整窝？”

“有没有兴趣表演一下？”二郎揉揉眼睛，“我有点累。”

“……”

“不敢就算了。”二郎逗着寻。

“上就上！”寻胸膛挺得高高的，“你在背后掩护我。”

绕过大队章鱼的尸体，寻在前，二郎在后，悄悄走进了珊瑚礁深处。越往深处，食物的残渣骨骼就越少。寻悄悄地问二郎，二郎也不明所以。

“要不就是它们捕食和进食就地解决，”二郎小声告诉寻，“要不就是来到这里，它们不敢私自进食。”

“不敢私自进食？”寻奇怪了，“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里如果有个厉害角色被它们供奉着的话，这些大王棘皮章鱼逮到的食物就必须向它献出。”二郎神情凝重起来了，“搞不好是一头我从没见过的巨兽。”

“供奉？这些章鱼脾气有那么好？你能肯定吗？”寻被说得有点儿心虚，放缓了脚步跟二郎并行，眼睛左右张望着。

“那要看你的运气了，”二郎笑眯眯地，“说不定什么也没有。”

“我哪有这么好运气？”寻有点想哭，“你瞧那边。”

二郎往寻指的地方望去，只见一个火山口似的洞窟黑乎乎地摆在眼前。洞口足够三五条大王棘皮章鱼同时出入。环顾四周，这里是整片珊瑚礁的中心地带，洞口连半点食物残渣都没有。

“上吧，我在背后掩护你。”二郎拍拍寻的肩膀，自己一屁股坐了下来不走了。

寻无奈独自往前，一步比一步更轻，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洞窟，往里面望去。只见里面比外面更黑，什么都看不见。寻回头往闲坐着的二郎瞪了一眼，二郎远远地朝寻招了招手。寻肚里痛骂着二郎狼心狗肺，也只好伸出前爪探了探面前的落脚点，四只爪子紧紧抓住洞壁，一点点地摸索。

寻围着洞口绕了一周，觉得这个口朝上的洞窟像个沙漏，但下半部的空间要比上半部宽敞得多。到了洞穴下部，寻抓着洞壁头朝下地倒着走，活像挂在天花板上的蜘蛛。没想到走着走着一个不慎，寻的爪子没抓牢洞壁，身子直往下掉。扑通一声，落在了洞窟的底部。

直到跌落在地面上，寻才想起来自己在水里，本来是可以游进来的。寻一边暗骂自己蠢笨，一边慌忙就地找掩护。它摸到身旁的洞壁似乎是凹陷向内的，一缩身子躲了进去，窝在里头侧耳倾听着四周的动静。

猛然间，寻听到头顶上有一种沙沙声，抬头听去，好像是什么东西爬着洞壁要下来。不一会儿，吧嗒一声，有脚步落在洞底的声音。寻眼前一亮，一道熟悉的光芒把眼睛晃得发花。寻松了口气，一边暗骂二郎不长眼睛却长了个珍珠，一边伸出爪子朝着二郎猛招手。可滑稽的是，二郎朝寻这个方向瞥了一眼，就马上跑得远远的，可把寻给气坏了。

“你躲我干嘛？”寻终于忍不住骂出声来。

二郎在远处闻声一震，然后朝寻猛招手。寻稀里糊涂地不明所以，想着二郎这家伙怎么在这时候耍小孩脾气，我叫你过来，你反叫我过去？

寻正在胡思乱想，头顶上凸出的洞壁突然猛烈地晃动起来，身旁石屑纷纷落下，哗啦啦的声音不绝于耳。寻吓了一大跳，慌忙窜了出去。踉跄几步回头看，一张突如其来的大嘴把寻吓得魂亡胆丧，下意识使出了穿越一步到位，从二郎身边冒了出来，倒把二郎吓了一跳。

“你是怎么过来的？”二郎虽然见多识广，但也没上过陆地，对这种死灵特有的方式完全没有适应能力。

“那是……那是什么东西？”寻完全顾不上回答这种纯学术的问题研究，它断断续续的语气，犹如冬天的树上的寒号鸟。二郎的明珠把前方照得雪亮，只见刚刚自己容身之处的上方，一张嘴角极长的巨嘴正在岩石一样的躯体上一开一合，撼动得洞壁的表面上石屑哗啦啦往下直掉。

“你不是看见了嘛？”二郎奇怪地说道，“要是不考虑它体型的大小，从形状上完全可以把它归类为蚌类。”

“这……这怎么可以！”虽然距离足够远，但寻对巨蚌的惊恐还没有完全消失，“哪有那么大的！”

“那不如就照你的意思，请把它变小吧。”二郎调侃自在的话语，犹如深海轻松悠闲的海藻。

“说说而已。”寻摇摇头，放弃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两个活宝在一边拌嘴，巨蚌却忍不住了。这个洞穴竟然有陌生的生物进入，而不是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大王棘皮章鱼，令它的情绪极其烦躁。它的蚌壳猛地张开，从里面伸出了数十条极其灵活而又极其粗壮的条状物四下里探着。那应该是蚌类特有的斧足，但样子像是章鱼特有的触手。洞壁被往上面伸的那一片蚌壳撞到，发出一声轰然巨响，一点也不比当日珍珠太郎与二郎碰撞时的声音逊色。在这个口儿小肚子大的空间里，任何声音都会产生震荡。这声巨响轰鸣起来，把二郎和寻的耳朵震得嗡嗡作响。

捂着耳朵的二郎和寻发现，巨蚌的触手伸展开来，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都触手可及。被逮住会怎么样，二郎和寻就不去做多余的思考了。这可是能令大王棘皮章鱼俯首听命的家伙，脾气还能好到哪里去？二郎和寻竭力躲避那些伸过来的触手，但是洞实在太小，眼看触手就要伸到他们俩身上了。

“我有一个主意。”二郎一手插进石壁把身子吊在石壁上，一手托住寻，“要不要试试看？”

“试试看！”寻对这个说法极度不满，“现在是试试看的时候吗？！”它竭力乱扔地上的碎石块误导着触手，没想到触手挨了几回石头，居然聪明得判断出了寻的方向，径直向寻伸了过来。

“那就跟着我来吧！”二郎再也无暇多想，拔出石壁中的手，脚猛地朝石壁一踹，直往巨蚌的身体飞去。寻看到触手比自己身子还粗，还准确无误地朝自己伸过来，又无处躲藏，早就慌乱无从细思，见到二郎扑了出去，也不管是什么方向，也跟着腾起身子冲了出去。等到看见自己是朝着那只巨大的蚌壳冲过去，寻一刹那觉得自己的后脑勺快要爆炸了。

“我要是活着出去，一定把这混蛋给剁了……”寻这时候撑爆脑袋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那些触手并不长眼睛，二郎和寻冲了出去，触手没有任何反应。它们向刚刚二郎和寻藏身的地方一拥而上，触手顶端扭出一个个丑陋的嘴巴，把在那儿的几块大大小小的石头都吞了下去。找来找去找不到别的东西，触手正要被收回到蚌壳里，突然同时一个愣怔，齐齐瘫倒在地上。

巨蚌身上，二郎和寻正好整以暇地抹着身上沾到的污渍。

“怎么样？”二郎笑眯眯地看着寻。

“算了，算你运气好！”寻对着刚刚那一幕还心有余悸，一时还无法接受摆脱困境这个事实。

刚刚寻尾随着二郎冲向巨蚌，很快就发现二郎并没有判断错误。巨蚌摸索四周的触手这么发达，本体上很有可能没有长出眼睛这种东西。事实上，他们来到巨蚌跟前的时候，巨蚌还在忙着用触手搜寻四周的动静，它果真没有长眼睛。再说巨蚌触手的末端灵活，并不代表着它连在本体上那一截也同样。那一截长得粗壮像柱子，却根本没有缠绕的能力，被二郎就着蚌壳锋锐的边缘一脚一条，全都踹断了。巨蚌没有了触手，在那儿摇摇晃晃，什么本事也使不出来。

“我还以为完蛋了。”寻不好意思地笑笑，它还是第一次知道什么是不好意思。如果像刚刚这样子，旁人做事情显露出比自己强得多的本事，那么谁都会有些不好意思的。

“我还以为有多厉害，”二郎不屑地踢了踢地上蜷成一团的触手，“不堪一击！”

巨蚌还在他俩身旁摇摇晃晃，不时跟洞壁摩擦碰撞，发出嘁嘁嚓嚓的声音，刚才张开的蚌壳，已经随着触手被踹断而合上了。地上满是干瘪的触手，被二郎踹断的创口处还流淌着暗红血浆。

“想个法子把这家伙彻底消灭，这一群大王棘皮章鱼就肯定会分头逃跑！东北珊瑚礁的禁地，从此就消失了！”二郎用手指弹着巨蚌的蚌壳，歪着头想法子。寻很开心地在巨蚌身上行走，闻闻嗅嗅像条小狗。办法由得二郎去想，虽说这巨蚌没了触手，但它的块头这样巨大，又有那么厚实的蚌壳，想要取它性命，好像也不太容易。

这时候，洞口传来了一阵响动，显得很是嘈杂。二郎身形一纵，想要过去看个究竟。没跑到一半，他猛地刹住身子，回头揽住寻，一转身缩进了巨蚌的背后。巨蚌的块头，挡住他们俩的身体绰绰有余。

“怎么了？”寻奇怪地问。

“章鱼！”二郎语气里有着难以压抑的紧张，“多得很！”

“哪来的？”寻也不由得紧张起来，这个洞只有一个入口，要是被章鱼堵住，在里头出不去，不必它们进来斩草除根，十天半月地就可以为自己选种死法了。

“只怕是被这家伙叫去捕食的，”二郎指了指在前面摇摇晃晃的巨蚌，“我们之前收拾的那一群应该是看家护院的。”

“哪一些比较厉害？”寻心下有些惴惴不安，“管饭的总比管看门的要容易收拾些？”

“我看不一定，要见机行事！”二郎额上放光的明珠也早已掩起，双眼一刻不敢离开洞口。在这个鬼地方跑得再快也躲不过那些章鱼的触手，万一时运低一差二误被扎上几根毒刺再喷上几阵毒墨汁的话，二郎一世英雄，也难免被放倒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小洞里头。

洞口的喧闹渐渐近了。只听得一阵沙沙声响，一条章鱼的触手慢慢探了下来，紧接着一条又是一条，总共垂下来六条触手，另外两条却没有垂下来。

“噢，另外两条一定捉着什么东西。”数着数的二郎很快领悟过来，身子往后靠了靠，他看到巨蚌刚刚被踩断的触手都堆在蚌壳的后头，心下稍定，静静等着机会。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二郎全靠出色的耳力，判断出只有一条章鱼用六条触手慢慢靠近。其他的章鱼并没有跟着下来，而是在外面等着。寻却有着不同凡响的双眼，分明看到那只章鱼举着两只触手，触手顶端各缠住了一只努力挣扎着的东西。二郎果然没猜错，的确是一帮送餐来的。但它不敢出声，实际上，它在自己能看见的情况下，也不知道二郎看不见。

这条大王棘皮章鱼慢慢爬近了，它将那两条缠着猎物的触手规规矩矩地举高，将猎物放进了巨蚌半张着的蚌壳里。章鱼将猎物放进蚌壳之后，并没有离去，而是在原地静静地等着什么。这时，寻听见二郎心跳加快了。

二郎没法不紧张。老半天巨蚌没动静，章鱼也没动静，只有蚌壳里两只不知什么猎物窸窸窣窣地挪动，这肯定跟平时不一样。会不会已经那只章鱼已经察觉了？

突然扑哧扑哧两声，蚌壳里两只猎物掉到了地上，落地以后满地乱爬，竟然朝着二郎和寻的位置爬了过来。

这下坏了。二郎心里说道。他听出这是两只蛮有营养的海鳖，它这一爬过来，不管是被吓跑还是撕咬什么，一定会引起章鱼的注意。自己又不能动作过大，否则直接就漏了馅儿。

二郎不禁想起了珍珠太郎。从前兄弟俩一同上阵，珍珠太郎总是自始至终冷静睿智，沉着地指导自己把握战机，即使是遇上比自己更强的敌人，最终也能够出奇制胜。不料大哥借自己之手弃世，悲惶之余，二郎想要做出些事来，不单是作为海龙一族的族长责无旁贷，更为着心中彷徨无地，难以自安的缘故。

正当二郎满心忧虑的时候，一条尾巴吧嗒一声敲在他的头上。

“我被你吓死了！”二郎再也坚持不住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怒目瞪着寻，手按着胸口调整呼吸。

“紧张什么，”寻笑嘻嘻地坐了下来，“你没见到那章鱼屁滚尿流地逃出去了？”

“什么？”二郎侧耳一听，果然一阵由近而远的沙沙声，原来待在巨蚌面前的章鱼已经不见踪影。

“奇怪，去哪儿了呢？”二郎满心纳闷。他可不知道，平日巨蚌要是对送来的食物不满意，就是这样任由它们逃跑，送这些难吃的食物进来的大王棘皮章鱼就有难了。刚刚巨蚌毫无动静，两只海鳖从蚌壳里掉出来它也毫无知觉，这把那条章鱼吓得够戗，章鱼还以为巨蚌嫌这两只猎物不可口，很快会对自己痛下毒手，于是赶紧逃了出去。这下子，外头的章鱼更是没一条敢进来的。

二郎听了一会儿，听不到有什么动静，心里绷得过紧的神经也松懈了下来。寻更是逗起了海鳖，唬得它们满地跑。

正在这时，蚌壳突然轰隆一声大大张开，数十条不知道哪儿来的触手，从里头迸射而出，矛头所指，直向二郎和寻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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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平敌靖海却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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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以千计的大王棘皮章鱼，收拢了臃肿的触手，环绕在一个漆黑的洞穴周围。它们毕恭毕敬，却又满怀惊惧。因为洞中栖息着它们的主人，存活万载的深海巨蚌。巨蚌虽然没有眼睛，但它有灵敏坚韧的触手，更兼力大无穷，厚重的外壳又坚不可摧，自从久远之前的大王棘皮章鱼在它手下吃够无数的败仗之后，终于举族对它臣服，侍奉深海巨蚌，成了大王棘皮章鱼一族的世代宿命。

方才从洞中逃出的大王棘皮章鱼带来了坏消息，说是主人对今天进献的正餐很是不满。这令众多大王棘皮章鱼心惊胆战之余，又深深地纳闷。海鳖可不容易逮到，平日主人对这玩意儿最是青睐有加，怎么今儿连海鳖也碰了钉子？不过纳闷归纳闷，谁也没胆子在这时候到主人跟前去。还是想想有什么法子让主人息怒吧。众多大王棘皮章鱼都觉得没别的法子，只好开始这份它们最为不擅长的脑力活。

它们哪里知道，巨蚌没有把辛苦逮到的海鳖填肚子里，倒不是因为不合胃口，实在是这海鳖来得不合时宜。今儿不知哪里来的两个愣头青，居然闯到了它栖息的洞里来撒野，其中一个还散发着它最为厌恶的海龙气味。也怪它自己太过大意，没想到两个小爬虫一开始不但躲过了触手的围困搜捕，还瞅准了机会一口气把它的触手全都给弄断了。巨蚌这一下可痛得死去活来，无数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它正调集了全身上下的所有养份再生出断了的触手，没法招呼外头的忠实仆人们前来救主护驾，更没法子抵挡它们的侵犯，偏偏这时候，那条没头没脑的大王棘皮章鱼把两只海鳖送来到了它的跟前。幸亏它来得鲁莽，两只小爬虫投鼠忌器，不敢引惹来外头的大群大王棘皮章鱼，没有抓紧给巨蚌致命一击。这么好的机会，巨蚌当然不会错过。

洞里此时出现了一面倒的情况。巨蚌重生的触手迅捷无比，出其不意一举将两个入侵者紧紧缚住，举到自己的面前，让他们俩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玩不了花样。凭着自己分泌出的强烈消化粘液，和坚韧无比的触手，巨蚌有理由相信，这两个猎物连同海鳖，将成为自己一顿丰盛的正餐。

对寻来说，情况恶劣到了极点。

刚才眼睛一花，还没反应过来，两条滑腻腻的触手便一上一下把它绑了个结实。更令它内心深深恐惧的是，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对手洞察获悉，触手约束住的，正好是自己身上每一处发力的关键地方，这一绑，绑得寻有力无处使。寻满心惊惶，向二郎望去。

二郎的情况比寻更加绝望。巨蚌的触手不但锁住了他的关节，更特别照顾了他壮硕的体型，数条触手上上下下包粽子似的将他层层紧缚。或许是报复，二郎此时觉得触手绑在自己身上的力道，跟自己刚才踩在触手上将它踩断的力道相比较，明显的只重不轻。浑身的血液似乎慢慢停留在没被绑住的头部和足尖，别的地方已经失去了知觉。

巨蚌得意地摇晃着自己的身体。它将自己的蚌壳大大张开，它柔软的淡黄色身体依托在一面蚌壳上，几条韧带紧紧将它的身体和蚌壳连住，几条触手分泌出一些粘稠的液体盛在空着的另一面蚌壳上，慢慢地，那汪粘液已经具有了淹没一只大海龟的深度。

巨蚌这时候不再分泌汁液，触手一伸一扫，将两只老半天找不到出口的笨海鳖逮住，一股脑儿甩进了那汪汁液。寻看得清楚，两只海鳖在粘液里伸足扭颈拼命挣扎，但这粘液粘稠得它迈不开步子，它越是动得剧烈，粘液将它包裹得越是紧密。它们的皮肤慢慢销蚀在粘液里，渐渐见肉，渐渐见骨，才过了不多一会儿，两只海鳖的皮肉在粘液里消融殆尽，只留下两副尺寸规范的骨骼标本。

“怎么办？”寻惊惶地问二郎。

“不知道。”二郎这时候说话异常艰难，一个个字地往外吐，话也显得格外斟酌，“它不想……我们……活下去。”

巨蚌没等他们商量出办法来，触手一提，拎起寻就往粘液里放。寻大惊失色，奋力挣扎，谁知巨蚌只将寻拎着来回摇摆，略一沾到粘液就挪开，尽情地戏弄着寻，寻越挣扎它越是高兴地摇晃。

寻感到身上一处处剧痛入骨，情知粘液沾在身上，正腐蚀着自己的皮肉。历来锋刃重击不能损伤的身体，竟挡不住巨蚌的粘液。身旁二郎被巨蚌的触手绑得极紧，此时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他神智渐渐模糊，已经说不出话来。

无可依傍，无可逃避，无可退让。寻再也不担心，不害怕，不知道什么是胡思乱想，心里没有其它的任何感觉，只剩下对手的威胁与张狂带来的极度愤怒，唯一，鲜明，而强烈。

它不想我们活下去。

寻头上的王冠，无声无息间化成万点银芒，倏尔没入了黑暗，紧接着一道撕裂黑暗的汹涌电光横空出世，彻底填满了这个小小的岩洞。

二郎刚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与兄长并肩酣战杀敌。自己奋勇斩敌无数，却不慎负伤倒地，兄长上前为自己包扎治伤，一双眼睛却从未离开过战场。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明亮得整个海底最璀璨的明珠也无法媲美，坚定得整个海底最沉重的火山岩也无法比肩，高傲得整个海底最狂暴的火山也无法凌驾。只要见到这双眼睛仍旧淡然自若，二郎便觉得身上剧痛难忍的伤无足轻重，脑后瞬息万变的战场也无须多虑，轻松得几乎可以挥舞起一双铁拳，随兄长再度南征北讨了。

他隐隐约约看见，兄长的那双眼睛就在自己面前，正凝望着前方，但心中又迷迷糊糊记得，不久前，兄长似是弃世而去了。

我该相信谁？我还有谁可以依靠？二郎在梦中狂喊着，泪下千行如涌泉，自己却不自知。

这一惊一喊，二郎猛一张眼，从梦中醒了过来。泪光模糊中，那双眼睛，与兄长一模一样的眼睛正在自己面前，淡然自若地凝望着自己。一样那么明亮，一样那么坚定，一样那么高傲。

兄长还在世？黑暗的海底，从未如此充满着光明。二郎满心狂喜冲翻了一切，猛地提起一口气坐了起来。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却不是兄长。二郎揉了揉眼睛再看，不由得一口气泄了个精光，扑通一声又倒了下去。

这分明是寻的眼睛。一样的明亮，一样的坚定，一样的高傲，但就是没有一样的模样。二郎慢慢调整着乱成一团的思路，渐渐从狂乱中清醒了过来。突然脑子一灵光，刚刚发生的一切豁然贯通起来。

“咦？我还活着？”二郎脱口而出，“那只巨蚌呢？章鱼呢？”

“喏，有力气了去看个够。”寻随随便便地往身旁一指。二郎转眼看时，巨蚌庞大的身躯就在自己近旁，蚌壳紧闭，一动不动。二郎又支起耳朵细听，洞外无声无息，大群章鱼似乎早已无影无踪。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二郎满腹疑窦，怕是又在做梦，但沉重的伤势假不了，浑身动弹不得，稍一碰痛如刀割，哪里是做梦了？分明是货真价实的买卖。

“等你痊愈了再说，现在什么也不要去想。”寻不知何时，竟然变得硬朗，二郎心中，又浮现起兄长的影像，不由得百感交集。

二郎这一躺，足足躺了几天。寻也不喜欢麻烦，拉了一条大王棘皮章鱼将就着吃，还真对付了到二郎伤愈起身的那一天。照寻的说法，二郎错位的骨头都已经够摆出几副七巧板了。要不是它以前见珍珠太郎整治过二郎的伤，依样画葫芦给拼凑了个八九不离十，说不定二郎此时已经真的龙归碧海完蛋大吉了。

此时二郎重伤痊愈，力量倍增，也不待寻上前帮忙，一把就掀开了巨蚌的蚌壳。

只见蚌壳中一汪汁液里，晃动着一颗硕大无比的明珠，巨蚌的身躯早已不见踪影。二郎惊奇万分，一纵身落到寻的身旁细问，不由得喟叹连连，大呼侥幸。

“我那时被它气坏了，指挥我头顶上的死灵外出铲除上头的章鱼，指挥它们纯粹靠心声，本来就不花时间，”寻这样说，“它们一出去，我一怒之下就放出了电。”

巨蚌在海底深处从未遭过电击，毫无抵抗能力。饶它个头巨大，被寻积蓄已久的电一劈，浑身上下也是立时不听使唤，两片蚌壳咔哒一声，重重地合了起来。可巧的是，盛在蚌壳中的那汪消化能力超强的粘液一滴不漏，全数倾倒在巨蚌蚌壳内柔软的身体上。二郎躺了几天，巨蚌就被粘液泡了几天。

“我可没想到这家伙会长有这么大的珠子，”寻啧啧称奇，“那些粘液把巨蚌都化了，却没能把这珠子化掉，看来这珠子该是个宝吧？”

“珠子是不是宝不清楚，但这些粘液已经没有用了。”二郎摇摇头，“巨蚌体内一定有些什么东西能够中和这些粘液，但它当时被你电得麻木放不出来，结果它被粘液溶化了之后，那些东西从它体内漏了出来，就中和了粘液，现在粘液已经没有消化能力了。”

“你现在有力气了，不妨把巨蚌和珠子都带回去，跟族人有个交代。今后海龙一族东北面珊瑚礁，大王棘皮章鱼的族群彻底没有了。”寻朝二郎点点头，“我呢，这该是我走的时候了。”

“你要走？”二郎明显呆滞了一下。

“我有更多的事情要去弄明白。”寻点点头，就站在二郎肩上拍拍他的肩膀，“你比得上你大哥，他留给你的事情，你要好好去做。”

望着寻那双有着熟悉的感觉而又独特的眼睛，二郎又想起了珍珠太郎昔日的种种关爱，这令他有种错觉，站在他面前的，似乎就是那魂萦梦牵的兄长。

“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好……”二郎情不自禁地说出恳求的话语，话一出口，才想到自己现在是族长，是海龙一族的族长。刚刚说的这话，也许不是族长说得出口的。

“太郎不会看错人，你有这个本事。”寻诚挚地看着二郎。二郎不说什么了，但有种心满意足的感觉，怎么收拾棘手的嗜血海葵花，怎么收拾更棘手的蝼蚁龙，他突然又有了充实的信心。

豁开狭窄的洞口，寻同二郎走过遍布大王棘皮章鱼尸体的珊瑚礁，二郎要回海龙一族去，寻要回到陆上。各有各的方向，告别，只是解开不经意缠上的纠结。看着二郎稳稳当当举起巨蚌和珍珠渐渐走远，寻心里出奇的宁静。一路走来，曲曲折折，一步踏着一步，谁也无法告别过去。但是将举得太久的重担放下，却是终办得到的事情。二郎这一举起巨蚌，回到族里必然又是一个珍珠太郎。他的重担，也就此可以放下了。寻若不是自己已然放下，又怎么能够帮二郎解开这郁积已久的心结？既然已经放下，又何须继续这峥嵘绵延的苦旅？

寻不禁想起了电光火石的那一刹那。号令死灵除去外患，迸发电流消灭敌害的瞬间，轰轰烈烈环环相扣中，怒气的勃发，下手的果敢，决断的斩钉截铁，披荆斩棘的痛快淋漓，将自己心中那一半饱经风霜的软弱迅速冶炼成形。支起所向披靡的锋锐，藏起琴弦一般的温柔，那是怎样的坚硬棱角？连积恶万年的凶残巨蚌和成群的恶毒章鱼，与海龙一族划地而治的强悍势力，也瞬间灰飞烟灭？

不是这样百炼成钢的寻，也舍不得这五味俱全的旅途。懂得了拒绝，从某一个角度来说，也就获得了自由。海龙一族如何振兴，难道还需要一个外族，甚至是一个不久之前还相互敌对的外族插手吗？吝情去留，不是现在的寻。

风和日丽的海岸上沙鸥纵横，清越的鸣叫声此起彼伏。金沙碧浪是海变幻莫测的双唇，不断吞吐着咸腥而又畅怀的海风。这就是陆地，是日月朝暮悬，阴晴雨雪颦笑皆美的光明之乡，是海洋之上洋溢着绿树白云的生命乐园。

在岸边一块斑驳陆离的礁石上，有一个同样斑驳陆离的身影。远远地看去，这似乎是一只很难看的猫。它身上布满了深浅不同的皮色，毛发有长有短，似乎丝毫没有一点儿顺溜柔顺的美感。只是当它起身前行的时候，那龙行虎步的姿态，会自然漾出一种不可亵玩的魄力，那浑身不美的皮毛动与静之间仿佛有了魔力，有了勋章上棱角分明的厚重花纹般的光彩。它走到哪儿，所有的目光就自然而然集中在哪儿。

寻过往的好友，无论哪一个，都能够一眼认出，这只猫就是阔别已久的寻，同时他们之中无论哪一个，也都能够异口同声地断定，这只猫不是它们熟知熟识的寻。

“你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异口同声地问道。

“给我的感觉就是一只脱了羊皮的狼。”吃得滚圆的貌似说。

“给我的感觉就是一把不当扫帚了的棍子。”胡子老头捻着胡子说。

“给我的感觉就是……”闻讯而来的老鬼为难地挠着额角，“寻，你是不是整容了？”

“不对，这么说很不恰当，”他马上又改口，“你是不是不再整容了？”

“怎么可以这么说寻呢？”同行而来的还有龙王的幽魂，“我就觉得是它在马路上很不要脸地把衣服脱了个精光晒太阳。”

“你们说个够吧，”寻强笑道，实际上它被说得脸色有点发青，“反正小女孩都不在家，再吵也不怕。”

这群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家伙一起哄然大笑起来。

这番重聚，从寻重新出现在这所熟悉的屋子里开始。寻觉得这些老朋友们依旧那么亲切，他们丝毫没有改变。实际上，他们既然选择了安详地浮游在平静的生活中，哪来的改变？

这对他们也不错。寻笑眯眯地，笑得沧桑。

阳光和煦的午后，是一日之中最令人惬意的时候。这幢没有老鼠的房子里，懒洋洋的室内花草，在微风里坐着摇椅似地点头摇晃，一股淡淡的草木清甜味道，被热乎乎的太阳蒸了出来，一丝一缕地四下弥漫。

实际上，这幢房子里，老鼠不能说没有，但是这儿的居民却不像苦于鼠患的模样。要怎么说才好呢？这儿的老鼠跟它的同类有什么不同吗？

似乎没有。它贪吃、嗜睡，有着懒惰、不注意卫生等罄竹难书的种种恶评习惯。非要说出存在的不同之处，似乎只有两个。

一个就是，它吃得非常胖。

要说它长得更像南瓜还是罗汉果，都不好比较。它同时具有着南瓜圆滚滚的轮廓，和罗汉果油光滑亮的外表。除了肚子饿了以及某些情况它会起来活动之外，其它时间它总是靠沉睡来保持目前的这种体型，用时髦一点的话来说，就是保重。

另外一个，它和居民们的关系比较特殊。

它似乎并不令房子里的居民反感。这儿长着闪亮翅膀的小精灵居民们，每天总是有礼貌地跟它打招呼，询问它吃饱了没有，昨晚睡的觉是否舒适。它也总是很欣慰地给予肯定的答复，并且很感激地回报以良好的祝愿。它们的关系总是很融洽，除非它遇上的是一把扫把。

“该死的！貌似！你又吃得到处掉渣！可恶！”扫把照例怒吼着，如林推进，所向披靡，把房子里这唯一的一只老鼠撵得连滚带爬逃窜，“敢拿我的胡子给当餐巾用？不给你点颜色看，你以为我好欺负！”

名字叫貌似的老鼠虽然不敢迎战，还嘴倒是有的：“死胡子老头，杀人不过头点地！弄脏你胡子而已，有你这么穷追不舍的吗？”

溃逃的老鼠和追逐的扫把，不时从墙壁上、天花板上或者阳台上掠过，一时间烟尘滚滚，狼奔豕突，颇有局部沙尘暴的气势。满屋子居民习以为常地各忙各事，偶尔偷空打量一下，从不干涉。

干涉当然很没有必要。虽然每一两天就上演一回，也没见有个什么结果。日复一日，老鼠活得好好的，扫把也崭新漂亮，活像拍个不完的连续剧。

不过这一天，居民们终于觉得有些干涉的必要了。

两个年幼的小精灵，在长辈的唆使下，一个掩住了胡子老头的眼睛，一个揪住了貌似的尾巴，教育起了它俩：

“不注意影响！”

“老没老样，小没小样！”

“客人瞧见多不好！”

这边小精灵里的长辈，陪着笑脸给哈哈大笑的客人道起了不是。

“它们天天就这么玩闹，”这个长了白胡子的小精灵不住向客人致歉，“见笑见笑！”

“我们见得多了，不过看它们这么当真，”客人们摊摊手表示无足介意，“不笑才怪。”

老鬼这么说，龙王的幽魂也这么说，小精灵们也就松了口气。

但是，老鬼他们却介意另外一件事。

“寻哪儿去了？”他们口气有点不满，“不是说好了歇息一下就过来的吗？”

“这个……”白胡子有点儿不好意思，“寻说很久没回来了，要周围走走去。您两位是不是多歇息一会儿？”

“我们等多一阵好了，”老鬼和龙王的幽魂对视了一眼，“我们不赶时间。您也别忙了，坐下来聊会儿吧。多跟我们说说寻以前的事情？”

“寻以前的事情？”白胡子沉吟了片刻，“胡子最清楚了。我帮您叫去。”

此时，海滩旁的下水道口，寻正满脸失落地从里朝外走出来。

它之所以抛下了龙王和老鬼这俩老朋友，只身来到这里，就是想要见见阔别已久的大老鼠。大老鼠是老鼠世界中隐世埋名的硕鼠之一，寻曾经得到它的悉心指点，对它很是心存感激。可是寻花了不少时间找遍了这下水道中的所有岔道，却没能发现大老鼠的踪影。

大老鼠到哪儿去了？

寻心里纳闷，更是有种疑虑和不安。很久以前初遇大老鼠时的情景，寻在脑海中记忆犹新。那时候，因为自己的到来，所有的老鼠都逃离了这个鼠穴，唯独大老鼠镇定自若地呆在有灯泡的房间里拿笔电上网。大老鼠这份气度人所难及，不愧是鼠类之中出类拔萃的硕鼠。可是，当时自己放出电光气势汹汹杀进洞来，它都不走，现在来探访它却已经走了，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难道有更大的威胁出现了吗？

当寻带着平静的神色回到家的时候，主人与宾客正谈笑风生。胡子老头靠在沙发背上，嘴皮子咂得吐沫四下横飞，正滔滔不绝向客人讲述着什么。老鬼与龙王的幽魂舒坦地在飘半空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貌似腆着肚子仰躺在沙发上撇着嘴，一脸的不屑。

“我回来了。”寻敲了敲开着的门，先向宾客们打了个招呼，然后四只脚依次往放在门口的垫布上蹭了蹭，擦去了外出沾来的泥土。

“寻，你来晚了，”老鬼嘿嘿阴笑着说，“你的秘密都被我们知道了！”

“噢，太好了，”寻轻松地快步走到胡子老头的身边，拽了拽它的胡子，“你们终于以后不会再缠着我问什么秘密了？”

“那可不一定。你这家伙，总是藏着掖着不少新鲜事。”龙王的幽魂也开口搭腔，老龙王虽然不再过问尘世事，但喜欢热闹的本性一点没变，有事没事就磨着老鬼一起到这儿找小精灵们和胡子老头闲聊。难得寻回来一趟，自然得多找点新鲜乐子。

“龙王爷，我还真有你想听的新鲜事。不过你得答应我，听完以后陪我出去走走。”寻眨眨眼睛，给龙王提了个要求。

“嗯？出去走走？”龙王来了精神，“到哪儿去？”

“哈哈，你怕去哪儿，就去哪儿！”寻一看龙王上钩，索性再激一激他。

“好，就陪你走一趟！”龙王豪气不减当年，当即大笑着点头应允。

寻于是想了想，细细述说了海陆之战以及这一趟海洋之行的经历。从协助青龙长老驱逐海龙大军，接着随珍珠太郎巡游海底，到陪二郎灭了巨蚌和大王棘皮章鱼，一场场大小的战斗在寻口中绘声绘色说来，听得胡子老头与龙王一众目瞪口呆。

“海龙居然有这样的潜力！”龙王是局中人，不由得好一番感慨，“自从我龙族将海龙一族留在海底，举族离开海洋来到陆地，就没跟它们有什么瓜葛了。没想到他们居然熬过来了，还搞得风生水起，跟龙族当年在海中的规模不相伯仲，看来将他们留下的确是明智之举啊。”

寻点点头表示同意：“的确是这样。你们龙族当时谁也不知道海龙的潜力，带他们上来就只能够当做累赘拖着，不但龙族难以取得今时今日的地位，海龙也不会有了解自身实力的一天。只有当他们独自在海底，逼着自己在海底生存下去，真正把自己当做自己的主人看待的时候，自己的优点和实力才发掘了出来。”

“照你这么说，那二郎很厉害了？”貌似揉揉眼睛，提出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何止是厉害，那么强韧的大王棘皮章鱼，被他一击之下，打穿了一整队！”寻不禁有些神往，“当时珍珠太郎消灭那一整窝蝼蚁龙的时候，充其量也就是平分秋色而已。”

“那蝼蚁龙和大王棘皮章鱼，谁比较厉害呢？”貌似捏着自己软绵绵的大肚子，很是急切的问道。

“你很想知道？”寻用尾巴拎起了貌似，甩到了自己背上，“让我想想。嗯，不太好说，蝼蚁龙凭着二郎的血肉成形，周身鳞甲，头上的独角又无坚不摧，应该要比大王棘皮章鱼强。但是大王棘皮章鱼浑身上下都有毒，跟它过不去的时候，稍不小心就会中毒，这一点要比蝼蚁龙更难对付。”

“那我懂了，二郎其实比珍珠太郎厉害。”貌似点了点头。

“嗯？你怎么知道？”寻和龙王都皱了皱眉头。

“珍珠太郎能收拾蝼蚁龙，但不敢去收拾大王棘皮章鱼，可二郎他敢啊。”貌似眨着眼睛说，“蝼蚁龙啥都不会，大王棘皮章鱼对付海龙一族那么多年，又懂得用毒，要消灭它们比起消灭蝼蚁龙难得多了。我看二郎比较强。”

寻跟龙王对视一眼，无奈地点点头。

貌似没有说错。从这个角度来看，的确是二郎比起珍珠太郎要勇敢。其实貌似说的问题显而易见，略一比较，结果就出来了。但是，貌似的失误也是比较明显的，它忽略了一个问题：珍珠太郎没有胆量挑战大王棘皮章鱼？他怎么会有胆量挑战整个陆地的生灵？大王棘皮章鱼和整个大陆的生灵比较起来的话，哪一方比较厉害？

只不过，二郎挑战大王棘皮章鱼成功了，而珍珠太郎挑战陆地生灵失败了。假如在海陆之战中，珍珠太郎能够来一把运气把仗给打赢了，那么貌似对这兄弟俩的评价，自然又会是另一番论调。

寻与龙王把这个问题告诉了貌似，貌似摇摇头，选择了沉默。显然，貌似跟其他有同样想法的脑袋，都有着类似的固执。没做成的事情，不能算你做过。

“成王败寇啊……”寻与龙王感叹连连，心中为珍珠太郎甚是不平，却又无可奈何。

“我们去哪儿？”龙王问寻。这个问题讨论的结果，令他更想出去走走了。

“跟着我走就是了。”寻的答复，就简简单单一句话。

被寻领着，翻山越岭无数之后，龙王终于耐不住性子，再次向寻诘问目的地在哪里。得到的回答差点没令龙王爆发。

“找大老鼠？”龙王一激动，脚下这座山的泉水，一股脑儿全喷出了地面，把在山上各处行走劳作的山民全都吓了一跳，“你都快从大陆这一端走到那一端了！原来是找什么大老鼠？有这只大吗？”

被龙王手指着的貌似正骑在寻身上，闻言翻了翻白眼，昂起头转了过去，给了龙王一个朝下的后脑勺。

“这很重要，我慢慢再跟你解释，老龙王，”寻淡淡地说道，“你信得过我不？”

“我还能信谁呢？”龙王沉着脸，“信不过谁也不能信不过你啊。”

他看着走过的路低头盘算，要是每过一座山就把这只猫揍一顿，现在都已经揍了千八百回了，凭着自己金石为开的力道，早该省下不少冤枉路了吧？……

“那好，我们翻过这座山再往前走，过多几座山很快就能到达最后的那座地下城市了。”寻心里默默校对着行程日期，满意地抹了一把脸。

“哎，我还没问你，干嘛一路走的都是荒山野岭，好好的大路为啥不走？”龙王想着想着，又是一肚子火。

“谁叫跟我一道来的，不是会走路的扫把，就是骑着猫的老鼠？你们二位又时隐时现地这样飘，”寻想到一路上难得碰见的行人动不动就被吓得发疯，不要命东奔西跑的样子简直像遇到生灵还是死灵，不由得沉痛地朝这群不知好歹的家伙一阵指指点点，“我哪儿敢带着你们走大路？”

“你少来！”损友们一致朝着寻伸直手臂翘起了大拇指，然后同时朝下一转，“吓一下又不会死！”

寻很自觉地闭上了嘴。从海底回来之后，它头顶上的银色皇冠不见了，眉心多了一个银灰色的四芒星印记。没人问它为什么，它也没有对谁提起。

山高路遥，行道迟迟。夜深时，寻一行五位就在山尖顶上过夜。

貌似有点担心夜里风大难当，老鬼笑嘻嘻地，屁颠屁颠上前把四周的草木石块一阵摆弄，似乎也看不出跟原来有多大的不同，却只见四下扫荡的狂风一到身旁五丈处，就自然往旁边一拐，怎么也近不了身。

貌似看得很是羡慕，上前缠着老鬼要学点戏法，缠得老鬼哭笑不得，自己所创的得意阵法——辟风阵，居然被一只老鼠看成是戏法。堪舆风水之学何等博大精深，要是老鼠学得会，那不真成戏法了？

貌似的胡闹胡子老头可没怎么放在心上，它更担心的是安全问题。只是它刚刚跟龙王一提，被龙王好一阵取笑。

“你担心啥？”龙王大包大揽地一拍自己胸口，“有我在这里，哪个生灵敢拿你开荤？”

“那要是死灵呢？”胡子老头还是不放心。

龙王不耐烦地朝着寻一指，“死灵？这不还有它给你撑腰嘛？去去去！睡你的觉去！”

胡子老头想担心也找不到理由了。放着面前生灵的霸主与死灵之王，就算自己想死，除非遇到天打雷劈外加山崩地裂了。它放心地原地一阵旋转，从扫把里抽出了自己的本源，那是一条碧绿闪亮、美得让人心里痒痒的藤蔓。藤蔓放开了原本缠绕着的扫把，轻松地盘旋着落到了地上。原本直立着的扫把扑通一声倒了下来，粗糙而又僵硬，半点看不出原来那种滑润光亮的灵动模样。

寻没有怪它，在家呆得久了，出外的时候难免有些胡思乱想，疑神疑鬼。这只能算是一种不习惯，不能说胡子老头是胆小鬼。当下胡子老头现出本相歇息，貌似蜷在刚挖出的地洞里缩着身子打呼噜，老鬼盘膝坐在中间，呆望着似乎近了些的硕圆明月。龙王朝着寻招招手，踏上一块突兀而立的岩石，弯腰坐了下来。

寻朝四周看了看，四下空旷漆黑，耳中只听见风声如歌如泣，没有什么不好的迹象，便一溜小跑来到龙王的身边，静静朝石上一坐，尾巴向前自然卷起，姿态无比优雅。

“寻，我觉得有点奇怪。不走大路走山路，是因为你早就看出来了吧。”龙王直截了当说道。

“不愧是老龙王，什么时候都这么厉害。”寻顺口夸了一句，彼此明见万里，说话实在是省力，“‘流’有点乱，山路上才看得清楚。”

“我原先找大老鼠只是为了叙旧。”寻顿了顿，接着说道：“现在却是有点担心了。大老鼠的远见卓识，硕鼠之中无出其右。如果真是它要做点什么事情，只怕我们还没弄清楚，它已经远远地赶在前头了。”

“你说的‘流’，是指从‘因’到‘果’的过程，对吧？”龙王看着寻，等着答案。

“就是这样，”寻点点头，“这说明有新的力量产生了。”

“喂！快回来！”突然下面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大喊，声音像是老鬼，“你们——两个！”

喊声打断了寻和龙王的忧虑，龙王不假思索，一把抓起寻放在肩上，风驰电掣般回到貌似和胡子老头它们歇息的地方。

寻看着渐渐接近的山顶，早已经惊呆了。只见方圆五丈之内风平浪静，方圆五丈之外却是另一番景象。四下里黑气飚集，狂风滚滚，不断地刮起五丈边缘处的泥土石头，像一条尾巴倒挂在天上的怪蟒，张着大口要将貌似它们三个连同脚下土地一口吞下。

龙王急忙随着风势游入阵中，寻疾电般穿越过狂风，双双来到老鬼的身边。老鬼在中间照料着险象环生的法阵，早已是左支右绌。见到两个帮得上忙的进来，登时喜形于色。

“寻，帮我按住这块石头！”老鬼得到寻的帮助，好不容易从护阵的狼狈中脱身。他一腾出空来，半刻也不敢耽搁，立即在地上脚踢指划，画出一个个深奥玄妙的符箓。他的动作越来越急，一个正五边形的阵图渐渐成形。

原来辟风阵护住有五丈范围，随着五边形阵图的巩固，被护住的地方不断在向外扩展了出去。阵外的狂风黑气被压迫着一寸寸地往后撤，露出地上一个五丈内径的大圆。大圆外径的泥土被削平了整整半尺，大圆里头的地方成了一座立起的圆台。

“发生了什么事？”龙王踢天弄井无所不能，可遇到玄术就成了睁眼瞎，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

“天变！没空跟你解释！”老鬼全力施为，但诡异的是，阵法笼罩的地方到了十丈方圆的时候就被压住了，再也无法往外扩展，甚至还有被往回压的迹象。

“不行！”老鬼急得大叫，“老泥鳅快把那两个也叫起来，快点快点！”

龙王也不答话，左臂一伸就把貌似从泥洞里挖了出来，一把抛到了老鬼身边。接着他右脚一勾，扫把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藤蔓的旁边，藤蔓顺势盘了上去，一眨眼功夫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胡子老头。

“寻，快过来！”老鬼咬着牙嘶声怒吼，“死马当活马医了！”

老鬼索性放开了被四周狂风黑气逼得不时走样的阵图，双手握拳，蓦地骈指如戟，指着正五边形的阵图，纵跃踢腿中一阵临空拉扯。阵图闪着白光，从正五边形的形状一阵伸缩旋转，化作了一个菱形模样。老鬼于是左手单手撑地，按住阵图中心倒立起身子，空出来的右手掐着指诀竖在胸口。只见菱形不住伸展，尖角顶住了正在内缩的阵法边缘。一阵轰隆隆响声过后，阵外恐怖的压力被顶住了，一时不再往里压进。

老鬼一边强自镇定操纵着阵法，一边指挥着寻、龙王、貌似和胡子老头，要他们对着相应的棱角坐下，充当阵势的支柱。

“东方属木，胡子！你过去！”

“南方属火，寻！那是你的位子！”

“西方属金，老泥鳅！”

“北方属水，那个老鼠，快快快！”

老鬼的阵法果真奇妙，胡子老头、寻、龙王坐下以后，只觉得阵法带动着自身力量化作法力，，抵挡住了外面的狂风黑气。东、南、西三个方向的阵壁霎时间明朗起来，丝毫不畏外面的狂风黑气。但是，貌似所在的北方却在不断倒退，阵外的狂风黑气似乎找到了弱点所在，北面压力大增，阵壁的弧度越来越小，快要被压成直线了。

“糟了！”老鬼绝望得大叫起来，“老鼠没有你们那种天生的元气！再顶不住，我们全都灰飞烟灭！”

“水？”寻脑子里猛地一亮，“貌似，张嘴！”

“啊？”貌似扭过头朝着寻。

寻趁着这机会，张口一喷，一点亮晶晶的东西激射而出，射入了貌似的嘴巴。貌似猝不及防，只觉得什么东西骨碌一声顺着喉咙下了肚子，吓得魂飞魄散。

说也奇怪，就这么电光火石一刹那，貌似对着的北方阵壁仿佛活了过来似的，缓缓地将狂风黑气往外推，迅速和东南西三个方向一起延伸，长成了一个浑圆的大球。老鬼在中，四方齐备，阵法毫无破绽，狂风黑气围着阵壁团团转，却半点也奈何不了里头的五个布阵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狂风黑气猖狂过后盛极难替，渐渐淡去消失无踪。阵内五个无辜的倒霉蛋齐齐吁了口气，不由得瘫倒在地，望向天空。艳阳高照，上下天光，原来拼命整整拼过了一夜，这时已经是翌日正午。

“老鬼，到底这是怎么回事？”龙王有气无力地问道。

“一定是哪些个混蛋，胡挖乱挖，把这座山的根基给伤了！”老鬼火冒三丈，一阵惨绝人寰地数黄道黑，“邪气趁虚穿心而入，要不是碰巧被我们几个挡住，这座山就废了！”

“我巴不得碰巧没遇上！”貌似撅着嘴，呼哧呼哧喘气，“寻，你扔了什么到我嘴里？我现在满肚子不畅快……”

“你小子得了便宜敢卖乖！”龙王朝貌似一瞪眼，貌似自动自觉地把脖子一缩，一溜烟躲到了寻的背后。

“龙王爷，我把你送的水晶，转送这家伙了。”寻先向龙王谢罪，转过身对着貌似上下打量，瞧得貌似浑身鸡皮疙瘩。

“水晶？”貌似往自己身上又摸又捏，“吃了这玩意会不会生病的？”、

“那是龙族治水的宝物，你好自为之。”寻叹了口气。要不是情况万分危急，它是不会将这能够操纵水流的宝物给貌似的。糟蹋，严重糟蹋了。

“老鼠一边去……”老鬼上前一把将貌似拎起一甩，还好胡子老头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不然这老鼠怕就要单枪匹马从悬崖上往下掉了。

“寻，你下海去那阵子，怕是陆地上有些大变化了。”老鬼皱着眉头，“方才的那阵邪气大半属水，不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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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大老鼠的执着

6

“水族？海中生灵？”寻有些不太相信，“不靠谱！它们夹着尾巴逃下海去才多久？我不信它们有这个胆子杀回马枪！”

寻的怀疑不是没有理由的。它下海去的那段日子，几乎全都跟在海龙一族身边，它们完完全全地在收拾残局，根本没有暗中上岸的余力。再说，海洋里头生的没有强到敢打海龙一族主意的（ps：太郎二郎两兄弟内讧除外），海龙一族都没法办到的事情，哪一族的海洋生灵会去胡思乱想？

“我可没说水就是指海中生灵。我刚刚把五行阵中水的位置指派给谁了？你没看见？”老鬼痛斥寻的呆脑瓜，手指指着貌似，差点就戳到它脑门子上了。

“老鼠？”寻眉头一皱，心里有些不好的预兆。

“有质无形，散聚无定，按照迹象来看，很像是老鼠之类的行径。”老鬼沉吟着说：“但是老鼠一般脑子简单，灵感又强，按理说不会轻易犯到山的基础啊。除非是有什么人指挥着它们。可又有谁闲来无事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伤脑筋啊。”

“猜不出来不用猜了。我们是不是先好好歇息一下，过一会儿再下去看个究竟。”龙王伸手揉了揉自己的俩耳垂，刚刚五行阵化去了他不少力量，很是有点累。

老鬼一看，眼前的四个倒有两个趴在地上伸着舌头了。寻和龙王天赋异禀，体质好得不像话，还撑得住，自己懂得休养生息，修炼多年，又谙天人之道，也不觉得怎么疲劳。可是胡子老头和貌似两个，根本就是啥都不懂。尤其是貌似，要不是寻一狠心把水晶给了它，不定还没撑到黑气散去就成死老鼠了。

“好吧，我们休息。”这一群古怪家伙之中，只有老鬼经验丰富，遇事沉着，俨然成了这一群四不像的首领。当下龙王躺下打起了呼噜，貌似和胡子老头没力气再抬杠纠缠，各顾各地做起了美梦。只有寻琢磨着没事可干，逮住老鬼要问点什么。

“老鬼，我以前怎么没看得出你这么有能耐？”寻嘻嘻笑着，“阴阳五行你也懂？”

“什么叫做我也懂？小猫崽子！”老鬼心里那个郁闷，“说白了，在我懂以前根本就没人懂！知道什么意思不？”

“您老人家开创的？”寻吐了吐舌头，表示惊讶。这门学问窥破天机，包罗万象，虽然老鬼生前富有四海，但也不像有足够的寿命研究参透啊？

“我活着那时候就有些模模糊糊的想法了。”老鬼抱着膝，仰着头，目光却从眼底投射到远处，“但是那时候整天忙，也没空去细想。只是觉得，天地万物运行有个谱，谁该干嘛就得干嘛去，你所作所为天地容得下，你就延年益寿，天地容不下，你就干什么都有心无力。但是没脑子的随心所欲，犯了天地他不知道，有脑子的又整天想着怎么去克敌制胜，不信这个。结果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没能让天地容得下，都去了，最后剩下我一个没意思，也就找了个法子弃了肉身。”

“可我怎么看你跟别的死人不太一样？”寻惬意地扭着身子在地上打滚，“你不像是去死，倒像是去整容似的。”

“你才去死！我那叫做去死吗？那叫尸解！”老鬼的专业术语被寻曲解了，不由得一阵愤慨。

“算了算了，你说是尸解就是尸解好了。那后来呢？”寻半点都不想在这些没结果的事情上纠缠下去，它只想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后来？”老鬼瞪了寻一眼，“后来我不就尸解了嘛。”

“尸解以后呢？你老人家不是说活着的时候没啥创见嘛？”被老鬼一装糊涂，轮到寻有些急了。

“噢，你说这个。”老鬼装模作样地苦思冥想，一个劲地练着寻的耐心。寻很快放弃了耐心，开始准备来一个疾电把这老而不死的老鬼嘴巴撬开。

“嗯嗯……我当时死了之后，就躲了起来了。肉身被我折腾了太久，我一离身，肉身很快就化为灰烬。我的子孙就把我留下的衣冠，当做我给下葬了。没了牵挂，我就开始游历天下，一点点去摸索自己想的东西对不对。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我把最后一个问题都解决了的时候，这个世界对我已经再也没有任何神秘。”老鬼很识时务地开了口，话语里充满了自豪。”

“那你是怎么会这些乌龟王八阵的？”寻一阵神往，却终于问到正点子上了。

“乌龟王八阵……”老鬼好容易按捺住了性子，不跟这只没半点尊重的猫一般见识，“道理懂了，把手头的本事积攒运用起来，其实很简单。只要运用自然的力量起到作用，这就成了阵。”

老鬼又接着说道：“刚刚用过的这几个阵，是最简单的，只要照正确的方位摆好，我又亲自掌握着阵中的变化，那么阵法就发挥作用了……”

寻很是不满地打断了老鬼的话：“什么什么？最简单的？”

“是啊，有什么不妥吗？”老鬼纳闷了。

“亏你刚才还大呼小叫说什么一同灰飞烟灭！原来你只是用最简单的！你不会搞出个厉害点的阵法，一举克敌制胜啊？害我那时候白白担心半天！”

“你到底是猪还是猫？”老鬼火了，“阵法厉害不厉害，不是看它复杂不复杂，是看它用得对不对！要是你拿石头把貌似砸个正着，它会怎么样？”

“死无全尸啊，跟大卡车轧过去一样。怎么了？”寻有些不解。

“那你要是拿石头砸我呢？”

寻点点头，从地上抓起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朝老鬼砸去。石头径直穿过了老鬼虚无缥缈的身体，轰隆一声落在地上，把貌似从梦中惊醒，吓得满地乱爬，终于挖了个洞躲了起来。

“就是这样。明白不？”老鬼教训起了寻，“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谁都有优点和弱点。要是你想要打败谁，只靠自己擅长的东西是不行的！说不定别人比你更擅长呢？那样的话，你的长处对于他来说，实际上正是你的短处！”

“我的长处成了我的短处？”寻歪着头想了半天，“不可思议。好吧，要是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我怎么办？我的长处都不可靠了，那我还能靠什么？”

“我靠！你能靠什么？靠你自己！”老鬼一生气，有点口不择言，“你不会去看看对方怕什么吗？不会去看看对方的缺陷在哪里吗？你长了眼睛做什么用的？要是靠一个厉害阵法就能够横行天下，这个世界早就完蛋了！”

“那倒是，”寻点点头，“不过您老人家是真的谦虚呢，还是假谦虚？最后那个五行阵似乎没您说的那么简单吧？我怎么觉得那个阵法的复杂得很，在我所遇上的东西之中，算是无出其右的了？”

“没错，那不算是简单的阵法，不过谁叫我运气好，复杂的东西没让我碰上。”老鬼不无得意，“五行阵运行起来，对我来说毫无问题，最麻烦的地方，是找到五个对应五行的施法者来共同行法，产生的法力才能生生不息，无止无尽。刚好我们五个，各自所长的地方，相对来说对应着五行，特地去找都没这么巧。”

“什么叫相对来说？”寻不明白。

“你跟龙王的不同之处在于，你擅长霹雳雷火，勇猛精进，这是属于火的长处，他至刚至强，无坚不摧，这个跟你比较起来，就属于金的长处了。”老鬼说，“而胡子跟你比较起来，善于生根发芽，处处结缘，那是木的特性。”

“那貌似呢？”寻问道，“那家伙好像没啥长处？”

“圆滑如意，这是水的长处。本来貌似是差了点，谁知道那老泥鳅连自己性命相关的水之精魂都送给了你，而且你还舍得吐出来！现在貌似那家伙有了这玩意，可就真的……”

“脱胎换骨了？”寻问道。

“成了水老鼠了！”老鬼说，“江河湖海，但凡有水之处，都是它的乐园了。”

“这么神奇？”寻咂咂嘴巴，“我揣着那玩意的时候，怎么不觉得？”

“你以为你下海是下澡堂子？”老鬼摇摇头，“海龙一族居住在大海最深的地方，你现在下去试一试，还不到半路就压得你七窍喷血！要不是水晶护着，你有那么无所顾忌？下海一趟，回来才换了身马甲而已，嘿嘿……”

“我喜欢，咋了？”寻一身斑斓灿烂的皮毛，果然下海后回来变得有些古怪，面上凹凸不平，色泽深浅不一，寻原本不在意，现在被老鬼一说，倒是有些郁闷了。

“嘿嘿……你喜欢？还不知道以后变成什么样呢……”老鬼掐指一算，连连诡笑。

“别老是扯我的毛！”寻一阵挣扎，从老鬼的魔爪下逃脱，“我有重要的事情忘了问你了！你说的邪气，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邪气？”老鬼一皱眉头，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不提我还差点忘了。”

“天地万物，自然生长，自然消亡。匡扶着这个规律的力量，就是正气。一旦有逆天而行的‘流’出现时，就会影响正气，扰乱近旁的规律。它的力量达到顶点时，甚至会破开正气，形成自己的领域，就是所谓的邪气了。”老鬼一字一句地说，“邪气厉害的时候还会不断扩张，像我们刚刚看到的那样，那时候邪气领域之内的活物就遭殃了。”

“邪气里头的东西会怎么样？”寻向来的秉性就是刨根问底。

“不依常理，毫无法度。”老鬼斟酌了一下，说道，“或许你在那里头会长到老虎那么大。”

“那不是很好吗？”寻笑了起来。

“你懂什么！天地万物的内在潜力有个极限，邪气打破了你某方面的限制，让你肆意滋长，但你原来应有的寿命呢？你的理智呢？你引以自傲的雷电呢？不定那时候，你就是个到处胡乱咬人的疯子！”

寻的汗很快就流下来了。

这果然是个问题。就算是再健壮的牛，也不能同时是奶牛又是斗牛。得到与失去的东西，在天地看来，都是均等的。只是不同思想有着不同的取舍倾向，就寻来说，自己要是成了那样一头老虎模样的疯猫，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寿命无所谓，雷电更是无所谓。可是如果没有理智，寻根本无法容忍自己活着。

既然邪气之内一切都会失控，失去理智怕是其中最常见的状况。因为如果自制力没有发挥作用，根本就不会有理智这种东西。难以想象，在一群丧失理智的生灵之间，会有些什么样的事情发生。

“那我们还等什么？”寻人立起来，一阵摩拳擦掌，“快点下去解决了那些家伙啊！”

“解决谁？”老鬼乜斜着激动不已的寻，“你已经找到了吗？”

“找到什么？”寻瞠目结舌，不知道老鬼到底指的是什么。

“邪气不是放屁！不是吃喝拉撒的产物！是自然生成的！”老鬼拎起寻的尾巴，倒吊起来瞪着它的眼睛教训道：“来龙去脉都没弄清楚，你要去哪里？”

“这个……”寻挠着脑袋想了想，“交给你了。”

这死猫反应还真快。老鬼心想。他一松手，寻扑通一声往下一掉，脸先着地了。

几个钟头过后，胡子老头醒了过来。他睁开了眼睛时的第一个印象，就是想到了自己刚刚一定在做梦。

这哪儿是刚刚还窗明几净的大屋？哪儿有被貌似清空了一半的冰箱？哪儿有边舞蹈边采集露水的小精灵？天幕漫漫，黄沙莽莽，不见一个活物。草木枯槁，一阵疾风扑面而过，卷起一片沙幕，偶尔还会露出一两具苍白的兽骨。居然来到这样的鬼地方？不会是在做梦吧？

而自己现在满身的沙尘，摇一摇哗啦啦沙子直往下掉，看起来又不像是在做梦。

胡子老头只能够痛苦地确认自己刚刚在家里舒服地吃喝玩乐的经历，只是一场梦境。

不过他看到，貌似已经醒来了，钻出地洞到寻身旁不厌其烦地问东问西，问得寻不胜其烦。龙王和老鬼正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着什么，话里时不时提到“寻”，“老鼠”这些字眼。

“……总之我们必须下去。不管它们是不是寻要找的朋友，我们必须阻止它们继续干这种傻事。”龙王对老鬼说。

“可你连它们在哪儿、有什么能耐都不知道，下去拿谁动手？怎么动手？”老鬼反驳道，“你们先在这儿呆着，我下去。”

“那怎么行？万一你要是栽里头了，我们几个不都成了瞎子？”龙王使劲摇头，“我来下！”

“吵什么呢？”寻好不容易挣脱了貌似的纠缠，加入到讨论群中。

“他说他要单独下去。”老鬼和龙王互相指着对方气鼓鼓地说道。

“为啥不一起下去？”寻有点诧异，“多双手好办事。”

“不太好！”老鬼坚决地说，“地底下的勾当我们不熟悉，人手多了反而不妥当。”

“地底下的勾当？”胡子老头猛地出现在旁边，把争论不休的几张嘴狠狠的吓了一跳，“这不有现成的行家吗？”

寻、老鬼、龙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貌似正跷着二郎腿抱起一块干粮在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对呀！”三双手同时一拍，异口同声说：“太好了！”

“什么什么？”貌似使尽了力气都没把嘴里的干粮全咽下去，含糊不清地问道。

貌似本来不想下来的。它太重，走得多了就很累，可是老鬼笑嘻嘻对它说，正因为太重了，才应该多走走，所以貌似糊里糊涂地点了点头，往老鬼测定的方位挖开了洞，慢慢地朝山的深处钻了下去。

“这就是迷魂术？”寻赞叹道：“太高明了。”

“雕虫小技而已。”老鬼一阵谦逊，“那家伙好像有些呆，很容易就上当了。”

“我们什么时候下去？”胡子老头有些坐不住，它虽然平时跟貌似打打闹闹，但实际上跟貌似相处久了，情谊比谁都深切。看着它傻头傻脑地一头扎进了凶险之地，胡子老头心中充满了焦虑，巴不得这就下去烧杀劫掠一番。

“不用急，再怎么乖戾的生灵，也不至于对一只老鼠有什么顾忌，貌似独自一个下去似危实安，”老鬼仿佛看透了胡子老头的心思，几句话鞭辟入里，透析得入木三分，顿时令胡子老头心下安定不少，“等它回来时，我弄明白下面的状况，就可以知道我们该做什么了。”

过了片刻，刚刚貌似挖开的洞里一阵响动，灰头土脸的貌似又从洞里钻了出来，望着大家，一脸的不明所以。

“我刚才怎么会爬下去的？”它的语气，犹如狐狸在打量挂着肉饵的捕兽夹子。

“没什么没什么……辛苦了。”老鬼拍拍它汗流浃背的身体，抚慰一番。貌似咕哝了一声，不说什么了。

“果然是这样。”老鬼嗅了嗅沾在手里的泥土，满意地拍了拍手，捡了个石头在地上横一道竖一道画起了地图。龙王、寻和胡子老头在旁早已等得不耐烦，呼啦一声围了上来，看看老鬼画的什么。

“下面的结构我们已经清楚了，”老鬼很有把握地指着自己所画的地图，说道：“刚才貌似挖一米的土层大概用的是两分钟，它一接触到下面人工结构的时候就会回到上面来……”

满脑子问号的貌似，看到周围的家伙都一脸严肃地点点头，也就跟着点了点头。

“……它来回走了十分钟，那就是说外壳的厚土厚度至少有五米。寻可以算好距离带我们穿越进去，寻，做得到吗？”

“这很容易，”寻轻松地回答，“你肯定就这个距离吗？”

“误差不会超过一米。”老鬼点点头。

“然后呢？”龙王抢着问道。他老半天没听到关于自己的话题，正满心不耐烦地抖着大腿。

“下面有一群破坏了山腹的异类生物，或许是生灵，……或者两者都有。”老贵眼中光芒猛然一闪，“这决不会是偶然！更不会是结束！它们要做的事情，不论是目的，还是手段，都决不会是我们想要看到的！”

龙王与寻对望了一眼，缓缓地点了点头。龙王作为生灵霸主龙族的前族长，向来着眼于天下苍生，行动之前习惯成自然地算清得失，权衡利弊，从不鲁莽行事。寻同他们相处日久，耳濡目染，立场也就相似。而脚下山腹中那些生物的行径，是绝对的不顾后果任意妄为。害人害己之外，居然促长了邪气，这样子破坏性极强的生物，必须给它们一个教训。

于是在老鬼的安排下，胡子老头和貌似一个扯住寻的前腿，一个拖住寻的后腿。寻带着它们俩穿越，一转眼的功夫就越过了土层。老鬼和龙王早已是幽魂之体，轻轻松松就从土层中透了过去。

寻看着眼前的建筑一阵沉默。

“寻，怎么你的脸色那么难看？”胡子老头关切地问道。它虽然也叫做“老头”，但这个头衔主要是来自它那部装饰效果比较明显的大胡子。实际上它的那点岁数对于老鬼与龙王这些年份比较足的老家伙来说，还差得远。

有些事情，明眼人一眼就能够看出的，旁人偏偏就是看不出来。

老鬼和龙王都不说话。貌似也在寻背上捻着爪子，沉默不语。显然，寻的沉默，他们都明白。面前的这座建筑，显然来自于寻所熟悉的种族。门又矮又窄，分工井然有序，纵横交错的道路整整齐齐，除了硕鼠，还有谁能造出这样的城市？

“算了。既然来了，就不去想那么多。”寻勉强一笑，“我们进去吧。”

半人来高的小门虽然矮小，也挡不住他们沉重的脚步。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里虽然是硕鼠风格的城市，居民却是老鼠居多。满街上的老鼠被寻吓得远远逃窜，仿佛被摩西的神杖分开的海浪。没一会儿，一头硕鼠跑了出来，看见寻一行人等赫然眼前，不由得惊呆了。

“我要见大老鼠。”寻对这只硕鼠说道。它生涩的语气，分明有着浓郁的沉痛。

那头硕鼠闻言一愣。

“什么……什么？”它结结巴巴地问，“你要见……要见大老鼠？”

“是的，”寻微微地点头，“它是你们的首领，对吧？”

“……可以这样说。”那硕鼠脸上疑色渐浓，言辞间充满警惕，“你们见它做什么？”

“叙旧。”寻抬着头望着那头硕鼠，深邃无边的目光，仿佛将它的立足之地变成了深渊。

“学得挺快。”老鬼咕哝了一声。看着那硕鼠在寻的迷魂术操纵之下乖乖带路，不禁有些英雄气短。这迷魂术虽然不难，但也足足试了一个月才成，不想寻只是看了一遍就学了去。老鬼很有些怀疑，自己不慎施展过的辟风阵和五行阵，还有没有专属自己这回事。

寻不知道老鬼肚子里那么多念头。带路的硕鼠，对这个城市的道路并不比逊熟悉多少。寻只觉得这样一弯，那样一拐，这路多少都有些似曾相识。自从梦幻之城呆过以后，寻对硕鼠的城市一点儿也不陌生。

这座城市的格局，板上钉钉是硕鼠的专属。寻心下笃定，越发成竹在胸。它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霎时之间，寻往前与大老鼠的交往一幕幕从眼前闪过。今日的状况，正是寻一直在心中刻意回避的推测，往日藏在心中不愿去触及，没想到被揭开得这样快。

或许在往日，这样子的结果会让寻乱了分寸。但今日的寻，已经跟昔日大不相同。海底之行的历练后，寻早就不再是那只多愁善感的家猫了。它明白，或许面前这个结局，不单单是自己的宿命，更是世上所有的猫面对鼠类时最终的抉择。

“到了。这里是集会厅，大老鼠就在里面。”那头硕鼠已经在前面停了下来，魂不守舍地望着寻说道。它虽然眼睛看着寻，眼神却不在寻身上，浑浑沌沌活像个活着的木偶。说话的语气干巴巴地，虽然是在说话，却不是在交流，并不介意旁人是不是听明白了。

“辛苦了。”寻一抬前爪，一道浅浅的电光闪过，那头硕鼠已经一头栽倒。老鬼抢上一步拽住它的颈毛，轻轻将它放下地来。

“我们进去吧。幸亏有这位先生带路，警卫都闪开了。我们进去，可以直接会见它们的首领。”寻不无唏嘘，“也是我的旧相识。”

这里的集会厅虽然也算宽敞，但是远远不及梦幻之城的集会厅美轮美奂。边角上的毛糙，随时随地散发着一种仓促草率的感觉。密集的房间和来来往往的硕鼠让老鬼几个初来乍到的生手面面相觑，再加上路过的硕鼠对它们五个视而不见，更是加深了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境遇的纵深度。

“跟我来。”寻拍拍掌，引着老鬼、龙王、胡子老头和貌似四个，大步流星穿过几个弄堂天井，走进了一条深巷。这条巷子两旁的道基石，比一路经过所见的要粗。它们来到深巷尽头，在一间房间门前停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是这里？”龙王细细回想了集会厅里头的路径，密密麻麻跟蜘蛛网似的，很有点怀疑寻的判断能力。

“这屋子，是这座城市的中轴线上的中点。除了首领之外，旁人没有资格住这里。”寻淡淡地说，一面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只不过稍过了一会儿，屋子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影出现在门背后。寻一脸感动的样子站在原处，剩下的四个，三个倒退一个瘫倒。

瘫倒的是貌似，见了硕鼠手足无措是所有老鼠的正常反应；老鬼、龙王和胡子老头退后的脚步，分明是被吓到的。

出现在门口的身影的确是一头硕鼠，却是一头与众不同的硕鼠。它体型特别大，假如说跟它一般高矮的硕鼠是长方体的话，那它就是正方体。但这并不是它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它最突出的地方，是它的伤。

它身上残存完好的皮肤，只怕凑不齐一件皮夹袄，还是单面的那一种；大大小小的绷带和棉布，一层又一层取代了创口的位置，要是全拆了下来，起码能够做一床棉被。它双手拄着的拐杖，被它沉重的身躯压得叽叽作响，除了说明这副拐杖做工的粗劣和材料的不讲究，也从侧面说明了它的双腿没能起到支撑它身躯的作用。

“好久不见了，大老鼠。”寻诚挚地上前蹭了蹭大老鼠，“怎么搞成这样子？要不要紧？”

“修复这座城市的时候，不小心被压了一下。没关系的。”大老鼠笑容里夹杂着无奈，“好久不见了，小猫。”

大老鼠还是那么和蔼，拄着双拐把寻一行人等让进了屋子。寻注意到了它身后的尾巴，在一个没法愈合的伤口后面，只剩下了短短一截。

等到客人一一入座，大老鼠哆哆嗦嗦在一张大椅子上坐了下来，那张椅子加了厚厚的垫子，上面隐约有着血迹。

“您身体欠安，我们本不该肆意打扰，”寻沉默一会儿开了口，“但来都来了，就让我们听听您别来后的经历吧。”

“让我想想，”大老鼠眨巴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点点头，“我也记不清过了多久，不过经过我还是很清楚的，让我告诉你吧。你来的那天，我身边的老鼠被你吓得一股脑儿逃了个精光，我没有走，直到你离开，我还在那儿继续过了有一阵子。”

大老鼠停了下来，朝着貌似瞧了瞧，说道：“小家伙，你在那个下水道呆过的，我有没有记错？”

“您说得很对，”貌似面对着硕鼠，老半天还是紧张，说话说得有些发抖，“我是跟着寻走的。”

“寻？”大老鼠眼睛逐一扫过宾客，最后在寻的身上停了下来，“它指的是你吧，小猫？”

“是我。”寻点了点头。

“那么我以后也这么叫你好了。寻？挺好听的名字。”大老鼠笑了笑，继续说道：“可是，接下来发生了一件事。”

当时大老鼠和往常一样开了电灯，聚精会神地连上网络了解它感兴趣的话题和知识。正瞧得起劲，突然两只小老鼠屁滚尿流跑了进来报信，说是来了一伙不速之客。大老鼠于是跟着小老鼠出来看，不料它发现，来访的居然是几只自己从未见过的，跟自己一样高矮的老鼠。

没有什么能够形容大老鼠当时心里的激动。活了那么久，大老鼠第一次知道自己在世上还有同类。与之交流之下，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同类共同的名字叫做硕鼠，而且有着很不少的数量。这成群的硕鼠在知识上、能力上都称得上是出类拔萃，根本不比其他的生灵逊色。硕鼠的齐心协力之下，建造了一座不管科技还是体制都十分出色的城市，叫做梦幻之城。但是这座城里的居民，也就是世上绝大多数的硕鼠，因为意见分歧，令这座城的成员发生了分裂，最终梦幻之城彻底覆灭。而这几个同为硕鼠的同类，就是曾经的梦幻之城居民，是在梦幻之城覆灭之后，自谋出路的旅行者。

大老鼠相信了它们的话。实际上，它们说的都是事实。只不过，它们能够描述的事实，只能局限在它们的理解范围之内，超出它们理解范围之外的东西它们本就不明白，更不用说表达出来。

它们不明白的地方，就是梦幻之城的消散并不在于意见分歧。实际上，再出色的智者，再睿智的哲者，也难免产生分歧，而他们也从未想过要避免分歧。只是当分歧发生了以后，拿什么法子来消弭这种裂缝，恢复城市的完整。假如说分歧的产生，是个性的问题，那如何消弭分歧，就是制度的问题了。

当然，这些大老鼠并不了解。没有谁能够告诉它，它也没有融入过那座城市；实际上它能够见到的，只有笔电的画面和下水道的漆黑。

所以，它同它的同类很快达成了共识。要重现梦幻之城的话，就要建成一座没有分歧的城市，其中要有一群没有分歧的居民。

大老鼠，是它，带着追随它的大群老鼠同来访的硕鼠一起上路；是它，折服了一路所遇上的许多硕鼠，投入到它们的理想大计之中；是它，成功地从龙族治水和抗击外侮的空隙之中，带领大群的硕鼠和老鼠占领了一座座因居民转入了生活圈而废弃的地下硕鼠城市。所有想法与它相同的硕鼠，都以它为楷模，不自觉地学习着它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这种状况，在过往谁也不服谁，崇尚讨论的硕鼠之中，形成了一种崭新的思想行为方式：跟着大老鼠就是对的。

就在这种一呼百应的政策高效施行中，硕鼠们重现梦幻之城的行动正一步步实行着。脱离传统硕鼠拟定的生活圈，精确判断出不受治水影响的地下城市，并且投入建设这些城市，大老鼠和它的支持者意得志满地钻研着最后的问题：繁殖。

建设城市需要建设者。建设者除了高素质才能的优势，更需要数量上的优势。凭着硕鼠低下的繁殖基数，重现梦幻之城理想的倒计时只怕接下去会呈几何级数无限期延长。

研究的初步结果，就是城市的崩塌。

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当时龙族治水完工的消息传出，以大老鼠为首的一群硕鼠为自己计算的准确平白获得了数座城市弹冠相庆，同时也将研究带到了这座山腹中的城市里继续下去。

集会厅里的研究所研究工作已经取得了很大进展。成年的硕鼠能够在研制出来的药物帮助下，打破一年一胎的限制，成倍地提高繁殖的数量。而且，出生的硕鼠中雄雌性别的比例中，雄性比起雌性要偏高一些。这样的成果，对这一批硕鼠的发展来说，已经足以产生极大的优势。大老鼠及其追随者欣喜之余，决定将这座稍微有些破旧的城市略施修葺，再将研究的胜利进行到底。

可是每一头硕鼠都忽略了一件事。同行的硕鼠之中，根本没有专精建筑的成员。无奈之下，它们只好大肆搞起表面功夫，将一幢幢建筑整容一番。隔行如隔山，这一群只对生育繁殖有研究的硕鼠，居然连一个能略微考虑到承重和负荷的问题的都没有。就在它们为集会厅盖上一层新屋顶的时候，集会厅就在它们眼前不合逻辑地崩塌了。

这场灾难在无数惨叫和哀嚎声中尘埃落定。一小半硕鼠饮恨身亡，剩下没死的幸运儿之中又有大半伤残。大老鼠掩护两名手足时没躲开轰然塌下的房梁，结果重重地挨了一记，差点没成了顽童脚下的气球砰一声爆开。饶它命大，也落得个遍体鳞伤。要不是硕鼠之中幸好有几名精通医术的，这一批志存高远的伟大变革先驱者，就这样全军覆没了。

集会厅的崩塌引起了连锁反应。其它建筑原本就年久失修，不太牢靠。集会厅崩塌的时候地基剧烈震动，令周围的附近建筑多米诺骨牌一般层层倒下。跟随着大老鼠的鼠类同族，在这种有难同当的遭遇之下也夭折了不少。实验的器具药物，在这场灾难中遗失破坏了不少。救死扶伤了个把月，硕鼠们渐渐恢复了元气。但是重建城市，恢复研究，那又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了。

欲速则不达，直到寻出现的这一天，都还没能够达到当时初来乍到的气象。大老鼠正在调整着大大小小的步骤措施，尽快让这座城市的状态恢复到原有水平。

大老鼠说得有点累，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寻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它看看老鬼，老鬼看看龙王，龙王又看看寻，三双眼睛大大小小地互相眨着。

“不对呀，要是只是这么回事，那这座山上哪来的邪气？”老鬼摇摇头，提出了反对意见，“一定有破坏平衡的大问题发生，正气才会被破开！”

“难道把城市的大部分楼房弄塌会破坏平衡？”龙王胡乱猜测，挨了老鬼一白眼。

“自古战场少人还，战场上造成的破坏肯定不会比这儿少，可是连战场上的大肆厮杀，都不会产生邪气！不是这个原因！”老鬼愤慨了。

“假如不是大老鼠它们这里产生的，那又会是什么呢？”寻想了想，摇摇头，“不会的，这座城市里，如果连硕鼠都无法动摇正气的话，别的东西就更不可能了。”

“你没听它说嘛，它们在这里就是搞点什么研究，”老鬼也没头绪，“连楼房倒塌都能够把它们给打得七荤八素，它们有什么本事动摇正气，撼动山的基础？”

“假如是这样的话……”龙王站了起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寻和老鬼四只眼睛齐刷刷瞪了过来。

“这里有着我们没有发现到的极度危险的东西，”龙王警觉地深呼吸，“甚至硕鼠们的灾难也说不定跟它有关。”

寻和老鬼不说话了。存在潜伏的敌人，这种可能性不是不存在，但是世上真有老鬼、龙王还有硕鼠都觉察不出来的潜在危险吗？

这会不会太小看自己了？

老鬼学究天人，龙王纵横天下，对他们来说，世上未知的东西少之又少。而硕鼠虽说向来低调，但它们对地底世界的了解，包括它们从老鼠那儿继承来的危机感，也不见得会被什么邪物玩弄在股掌之上的样子。

虽然寻在这方面没什么自信，不过它见识过的东西，连龙王和老鬼都未必见识过。

“大老鼠？”寻摇一摇大老鼠的座椅。

大老鼠睁开了眼睛，目光很快变得清晰，“噢，不好意思，我刚刚有点累……”

“这个不是问题！”性急的龙王快人快语，“你们最好离开这里，危险！”

“危险？”大老鼠皱了皱眉头，“哪来的危险？”

“这个……”龙王一时也说不清，“总之听我的没错！”

“抱歉了，这位……”大老鼠不知道怎样称呼这位飘在空中半透明的仁兄，“我们既然走出了自己的安乐窝，就不打算过于怜惜自己剩下的日子。我们原来的实验室被水淹没了，只有这里，才有我们的研究需要的各种材料。离开这里，等于让我们停止我们的研究。我们办不到。”

龙王卡壳了。治水这一项大手笔，操纵着水流淹没了硕鼠让出来的地方，似乎正是他老人家的杰作。他觉得自己缺乏立场终止硕鼠们的活动。

“听我说，大老鼠，”寻信步走到龙王前面，对大老鼠简明扼要叙述了在山顶上遇到的事情，“你们也许正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或许你们换个地方做会好一些？”

“那是不可能的。”大老鼠摇摇头，“别的地方没有这里优越的自然条件。既不受光照，又没有多变的天气，等我们在别的地方搞出这样的环境来，搞研究就是下辈子的事情了。”

“我很感谢你们的关心，”大老鼠朝着寻点点头，“我们并不是不珍惜我们的生命。毕竟那是奇迹般的诞生。但是，我们拥有了这样的生命，就不能让它无声无息地流去，我们得留下点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你们可以放心，我们只希望创造什么，并不愿意破坏什么。”

“我们可以到城市各处走走吗？”老鬼不死心。

“当然可以。”大老鼠说，“但是我现在行动不便，就请原谅我不能陪同各位了。”

“你们都留下，我自己去走走。”老鬼对着龙王等几个说道。

实际上观察这种事情，人多并没有益处。老鬼这样说，谁也不反对。

“你小心。”寻关切地说。

老鬼走后，很快就回来了。他沮丧的脸色，让寻它们找到了答案。

“什么也没有？”龙王问道。

“什么也没有。”老鬼点点头，寻只好向大老鼠告别，离开了这座山腹中的城市。

大老鼠找到了，寻此行的目的可以说已经达到。但是寻和老鬼、龙王的心里，总是有点疙疙瘩瘩。仿佛是一场考试，自己莫名其妙就被逐出了考场，连原因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闷闷回到了自己的城市，准备好好休息一阵子再说。

于此同时，山腹中研究着的大老鼠得到了一份报告。

“粮食？”大老鼠苦恼地揉着眼睛，“这么快就消耗得快完了？”

“您那些老鼠实在是胃口好，”负责粮食的硕鼠郁闷死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它们近来似乎吃得比以前要多。”

“限制一下吧，让它们自己到周围找东西吃去。你联系跟我们合作的生灵家族，兑换点粮食。”大老鼠摆了摆手，“教育也要讲究自立自强啊。”

限令一下，老鼠们纷纷各谋出路。硕鼠的命令对它们来说是不可违抗的，再说寻找食物是它们的天性，这可难不倒它们。

集会厅旁，一只饿得半晕的老鼠在新近掩上的泥土里发现了一包什么。那仿佛是某种神奇的药物，泛着淡蓝色的光泽。

这简直是救命的稻草。

它还从上面的牙印发现，自己不是第一个找到它的老鼠。

不过对饥饿的老鼠来说，这根本就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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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不是硕鼠不聚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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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打击之下，他们的不满是看得见的。寻原本出门只想散心消遣，根本没打算大张旗鼓地惩恶扬善，所以才拉上老鬼和龙王做伴游山玩水。在山顶歇夜时，如果不是老鬼精通玄学，发现邪气盖顶，谁也不知道这个地方有什么不祥之处。如果邪气盖过了这座山，寻等五个望风而逃也罢了，又偏偏凑巧，五个全都不是人的家伙满打满算凑齐了数，布起神机莫测的五行阵，硬生生把强到能破开正气的邪气打散。这么多机缘聚在一起，才算窥见这个秘密。谁知道居然有这样的事——明明就是山腹有问题，偏偏山腹里什么也没有！

对于这个问题，寻和老鬼一路上争论了无数遍。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老鬼虽然对没有结果很不满，但是对寻怀疑自己更是不满，“老子死了比你活着还久，怎么看还用得着你来教？”

“不是教你，是提醒你！”寻很不屑地捋着胡子，“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你老人家花了眼也很正常……”

当时不是龙王和胡子老头火速上前制止，他两个就风火雷电拼起来了。

老鬼被龙王拉住，只好对着龙王叫起了撞天屈：“你说我们这五个，哪一个比我懂阴阳？我不止看了山腹上下四方，连山形脉象怎么走都看了，那只死猫居然说我花眼！”

龙王还没劝住老鬼，那边寻就开始对着胡子老头吹胡子瞪眼：“你瞧这老鬼，我给他提醒他还有意见！瞧瞧！那么大个山腹，一整座城市楼房在里头，看不一会儿就出来说是没有！这不明摆了怠工嘛？瞧这态度……”

“得了得了！你们干嘛呢？犯得上吗？”龙王和胡子老头拦着两个情绪大于理智的家伙，有点儿想哭。貌似在旁边瞅着，没心没肺地狂笑。

“你说我一路怎么会这么背！明明来来回回就是看见他们俩，怎么我就没想到呢？奶奶个熊的！”寻一番折腾毫无头绪，闹完了重新上路时，在路上朝胡子老头发牢骚。

“这话怎么讲？”胡子老头凑过来问道。

“来来回回都见鬼呗，这都不懂。”貌似骑在寻背上，懒洋洋地抖着尾巴奚落胡子老头。

老鬼正烦着诸事不顺，耳朵尖了点听到貌似的闲话，眉头一皱，伸手指遥遥朝貌似一弹。只见貌似突然尖叫一声按着屁股往上一蹦，掉下来的时候落到后头不知道哪里去了，老半天才气急败坏地赶上来，之后畏畏缩缩躲在寻的背后，再不敢胡乱言语了。

龙王也是郁闷得很。明明进山腹时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开打，不想遇上个大块头老鼠，几句话就灰溜溜没了下文。他憋着一肚子勇往直前的力气无处可泄，斜眼瞥见路旁有棵歪脖子柳树，生虫生得枝干都朽了，在那儿苟延残喘，正合心意，便跨步上前，大吼一声一拳挥出。龙王一拳之下，只闻得爆炸似的一声巨响，酒坛子肚儿粗细的树干应声寸寸碎裂，树干里头藏着的虫子被震得满天飞，雨点一般洒落下来。老鬼和龙王无所谓，虫子直接穿过他们化成虚影的身体，掉在地上，只苦了寻、胡子老头和貌似三个，满头满脸都是小虫子。其实它们各自对虫子倒是不介意，只是相互看着虫子在对方身上密密麻麻地爬行蠕动，实在是恶心得浑身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般争相冒芽。

“玩笑开大了……”寻嘀咕着放出电光，把眼前的所有虫子一扫而光。自从看过老鬼摆出的五行阵之后，寻对电的运用有了新的领悟，用得更加得心应手。区区用来清理身上爬的虫子，根本就是不费吹灰之力。

天气其实挺不错，风和日丽的，可这五个脑袋十二条腿外加三条尾巴全都无精打采地垂着，活像孔子办学后收的束脩……也就是肉干。回到家门口，上前来接风的小精灵们看着这批归来的旅客，面面相觑——这来的难道是无奈向政府投诚的伪军吗？怎没一个抬着头的？

轰隆一声，沙发被填满了。大大小小的身躯堆在上面，像一副拼好的七巧板。

没人想说话，也没人想走开。不祥的预兆和无解的谜题牢牢抓住了每一个死里逃生的生还者的心。邪气，山腹，硕鼠，纠结成一个又缠又粘的蜘蛛网，扑颠不破。重重的沉默分明告知每一个在场的观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老祖宗！祸事了！”一伙突如其来慌乱不堪的叫嚷声，瞬时打破了铁样的沉默。

正调整身心疲惫状态中的老鬼听到呼叫声，依旧懒洋洋地坐沙发上，扭过脖子，鼓着眼睛狠瞪慌慌张张飘来的一群子孙：“慌什么呢？咋回事？”

“老祖宗，祠堂里这个……您还是亲自回去看看的好，我从没见过这样子的事情！”一个机灵点的子孙对老鬼的询问吞吞吐吐，答得很是模糊，他眼睛瞟了瞟这儿的一群怪模怪样的居民，又看了看老鬼。

“家门不幸！”老鬼心中的郁闷不知如何才能形容，外事没结果，这一回来内事也赶上出了问题，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忧外患？“打道回府！”

“老祖宗，我们回……回地府？”这群子孙一听“府“字，一个个更慌张了。至于嘛？好不容易靠着老祖宗的大德重见天日，这就又得回地府去过避光冷藏暗无天日的日子了？

“回祠堂！”老鬼极度无语，看着这一帮脑子不健全的后代，又看了看寻这只慵懒却仿佛心生九窍的猫，叹了口气，草草道别回祠堂去了。龙王恐有不虞，尾随老鬼而去。一霎间满屋子憧憧的鬼影跑个精光，只剩下寻、貌似和胡子老头三个原住民在沙发上面面相觑。

“老鬼的家事，由得他自个儿料理吧。”寻舒展身子，赶紧占住了空出来的沙发，“胡子，家里还有什么东西吃的？给来点填填肚子。”

“我又不是管家婆，我怎么会知道？”胡子老头照例推得干干净净，“你问错人了。这种事你得问问……”

嗖的一声，貌似化作一道白影，流星般直奔冰箱而去。自从貌似吞下水晶之后，它身上的毛色似乎时时刻刻都在淡化中。原来灰不溜秋的一个脏老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光滑柔顺白毛的身体。

貌似这么慌张不是没有原因的。从来家中被寻盯上的食物无一例外就是全数充公，随即清空，连一点儿渣都不留。它要抢在寻的前面保存一点骨血……

身手敏捷的貌似打开冰箱，寻正在里头大嚼大啃。

貌似浑身瞬间冰凉。

自己怎么会想到跟一只会穿越的怪猫比速度抢食物？

尤其是寻吃完拍拍肚子还说：“谢谢你噢，不然我还不知道这些美味放在哪里……”

貌似后悔得想自杀。

方式是撑死自己。

只不过自杀必须要用到的食物全被寻清空了，貌似只好决定延期自杀。

时间是深夜。

地点是家里。

人物？或者说露脸的是一只样子很得意、肚子胀鼓鼓的黄毛花纹大猫，一只瘪着肚子的白老鼠，还有一扫把。仔细看的话，扫把身上还有一种绿油油的光泽。好像不是发霉。

节目是晚餐后的习惯，聊天。

话题很自然地集中在近期最有争议的事儿上。

“我觉得那只大老鼠一定是在说谎！”胡子老头斩钉截铁地说。

“理由呢？”寻前爪抚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

“理由吗？这还需要理由吗？我们都亲眼看到的嘛！”胡子老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摇摇晃晃指指点点，显现出一幅当时哥几个五行阵中力抗邪气侵袭的画面。乌黑的冲天邪气在狂风里急剧地变幻着，使劲缠住五行阵，一副灭之而后快的嚣张模样。阵中五个方位上，除了老鬼倒立居中对应着土位，其它的四个方位坐着寻、貌似、胡子老头还有龙王，分别对应着火、水、木、金。光气涌动，绵绵密密，五行互化，生生不息。邪气从深夜一直缠到正午，才被五行阵和太阳的浩然正气消磨尽了。

“除了那些个大大小小的老鼠，山腹里头没啥成气候的活物了。”胡子老头捏着自己一绺胡子，一根根地掐着，“要不是它们，邪气会自己孳生的吗？”

“不会。邪气不会自己孳生，但是……”寻一踹貌似，后者晕沉沉睁开眼睛，撅着嘴巴。

“说说看啊！”寻一瞪貌似。貌似马上浑身打了个寒战，清醒过来了。这是旅程中寻辛辛苦苦为貌似养成的习惯，这只惫懒成性的老鼠，被这眼睛一瞪要是还不清醒，寻的电光雷火马上就来招呼它了。

“我说……我说大老鼠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貌似清醒起来的时候也是很健谈的，“我相信它！”

“噢？你相信它什么？”胡子老头一脸不屑的样子，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怎么说呢？”貌似假装沉吟了半晌，对着胡子老头一阵摇头，“人品问题。”

“你……”胡子老头抡起扫把，照着貌似当头就是一棒，不想貌似居然身子一软，好像化作了流水，轻轻巧巧从棒子底下流了出来。

“喂！”寻不乐意了，“你是怕别人不知道你吞了水晶还是怎的？”

“说正事说正事……”貌似的汗很快流下来了，“总之我觉得大老鼠不可能会搞些肮脏的勾当。它要干，早就干了，干嘛等到今天？它在下水道里头的时候，那么多老鼠对它惟命是从，想要吃香的喝辣的也就是一句话！可它从没有要多一点干粮！”

“果然是与众不同。”胡子老头很意外地点点头，附和貌似的意见。看着貌似惊奇的样子，寻扑嗤一声笑，笑得貌似不明所以。

“想不通？你一边慢慢想去。”寻招呼胡子老头，“胡子，来商量点事。”

貌似在一旁苦思冥想，寻和胡子老头低声商量着什么。

又半晌。

“我明白了！胡子是在笑我！借大老鼠笑我贪吃！”揣摩良久的貌似猛地一蹦三尺高，“在哪儿呢？这混蛋在哪儿呢？”

“他忙去了。”寻淡淡地说，“你还不清醒？”

“我清醒了啊！”貌似梗着脖子，“我知道他在骂我……”

“那干活去吧。”寻一把拎起它，“你不想知道大老鼠发生了什么事吗？”

“想啊。我想我得问问其它老鼠去，不然我睡不着。”貌似在半空一边挣扎一边说道。

“我也到处问问去。”寻满意地点点头，“我也睡不着。”

胡子老头早已招呼着小精灵们四下打探去了。它本来就是藤蔓化成的生灵，跟这些靠着植物过日子的小精灵关系好得不得了。小精灵们扬起透明的翅膀，飞入这个城市的千家万户，搜集人们茶余饭后透露出的一点一滴消息。貌似在寻的指示下，也到它的同族之中展开了调查。只是它现在的模样有点另类，到了老鼠聚集的地方看起来就是那么不协调，好像是谁错手把宝镜扔进了垃圾堆，怎么看怎么可惜。不过这些对老鼠来说毫无关系，只要貌似身上的气味没有变，它们照样把貌似当做自己苦命的哥们之一，顶多就是惋惜它怎么未老头先白了。

对这个问题，寻当然管不着。

此时，它正在路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也在看它。

“这只猫太奇怪了！”闲来无事的人们议论纷纷：“你看它那身皮毛！坑坑洼洼的，难看死了！”

“才不难看呢！它走起来太帅了！”

“它看人那时候的模样像老虎……”

“哎？猫呢？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寻要离开这些凡人的视线实在是轻而易举。此时，它一边走，一边咒骂着。

“该死的，把什么生活圈建在这鬼地方！害我被这些吃饱了没事干的家伙评头论足！呆会被我逮住，我瞧你怎么生活……”

也无怪寻这么愤慨，硕鼠们的生活圈居然是坐落在一座大湖的湖心岛，不管寻想从哪里出发登上小岛，总会遇上游湖的人。至于这些对自己那么好奇的人，为什么没有好奇得跑到湖心岛上去看个究竟，去跟硕鼠来个全方位接触，对这个问题，寻当然同样管不着。

它此时只想到生活圈里，逮住一两头硕鼠来问个究竟，到底大老鼠它们和那座山腹中的城市有什么玄虚。

生活圈果然不同凡响。不愧是硕鼠全新理念下建造出来的，全面取代城市的建筑物。除了对居民的供给渠道比较独特之外，它跟传统的建筑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它具有生长的特性。被挖掘、使用的地方，会在短期内“痊愈”，重新长上。硕鼠们像一条条钻进了苹果的虫子，生活在甜蜜与发掘之中，乐不可支。

“麻烦你，我找一个朋友。”寻伸前爪点了点正背对着自己的一头忙活中的硕鼠，“能告诉我它在哪吗？”

那只硕鼠不耐烦地猛一回头，先是被背后的猫吓了一跳，随即大喜。

“梦肃！”它从身上的毛里头摘下一台手机，兴奋地朝它吼着：“我们的朋友来找你了！”

“还没开机。”寻好心地提醒它。

“噢？”那只硕鼠仔细一看，“没电了。”

“……”寻哑然无语。

“我先带你到我的窝去，那儿有备用的电池，我顺便介绍一下我们这生活圈，”那头硕鼠笑呵呵地对寻发出邀请，“我叫梦翎。”

“那么有劳你了。”寻点点头。遇上个好客的主人，不能不说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就算是猫，对这一点也是很在乎的。

生活圈里的地面是富有弹性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橡胶跑道上。一条条隧道纵横交错，相隔不远就插上一盏灯，没看到灯接着电线，但就是亮着，光线很柔和。寻很是好奇。

“那是萤火虫灯，特地为生活圈的生活而研发的小玩意儿。它只要摇晃一阵，就会亮上一阵，而我们这生活圈，无时不刻都在摇晃。”梦翎得意地介绍着，像是推介着自己心爱的子女，“所以它经久常亮。”

“真有创意。”寻啧啧连声，夸奖不已。能源省下来了，费时费力的环节省略掉了，真是巧妙极了。要是都像硕鼠这么生活，不经意间就消弭了众多矛盾，世界上的纷争一定少得多。

梦翎一路滔滔不绝地介绍着生活圈的诸般好处，听得寻很是神往。生活圈里，什么都有。只要肯挖掘，各种惊喜不断的东西都会出现，让原本很简单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而且，挖开的地方很快能够长好。因此，生活圈每一天都是新的，就像没有谁能够两次踏过同一条河流，生活圈里也没有一头硕鼠会两次站在挖过的老路上。每一头硕鼠都明白怎样使用这个环境，也清楚哪些行为比较有益。因为这很简单，根本不需要谁来介绍，一进来就很快能从生活中找到方向了。

这是天堂吗？寻情不自禁地问自己。假如不是天堂，哪来这般完整的幸福？

在生活圈中待得越久，寻就越是惊叹于硕鼠的创造力。梦翎详详细细的介绍，并不比寻自己不断观察中的发现快多少。生活圈可以说并不精致，甚至可以说有点儿粗糙。但是这种粗糙并不是马虎应付的结果，而是缘于存在着巨大的可供发挥和塑造的空间，形象的说，就是像一方沃土。随时可以种下种子、取得收获的沃土，可以照自己的想法安排空间、规划形状的沃土，可以不断向前、寻求惊喜的沃土。

这分明就是一片乐土。这里没有优雅精美的装潢，没有巧夺天工的饰物，没有雍容华贵的气派，但是这里有的是土壤。

是的，土壤。那不单是栽种作物的土壤，更是能让硕鼠的长处充分得到发挥、创造力得到飞跃的土壤。寻穷极自己的想象，竟不能够想象出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够超越这个生活圈。

假如居民的生命力与创造力都能够在同一个如此和谐与自然的环境下充分发挥，这样的一个城市还缺什么？

“我们不缺什么，”梦翎自豪的宣布，“吃的，用的，这儿都有。那些没有的，在这儿都能够自己动手造出来。我以前在梦幻之城之中，都没能够想象到这样的生活。”

“梦幻之城？”寻陡然想起梦翎的名字，“原来你也是在梦幻之城里出来的，怪不得你认识我。”

“其实当时，世上的硕鼠大部分都聚居在梦幻之城。”梦翎点点头，“只不过梦幻之城现在看起来，有太多的东西模仿人类，所以人类出现的麻烦，我们也会遇上。但是，现在不同了。生活圈终结了这种窘况，我们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模式，导致梦幻之城覆灭的因素在这儿不可能出现！”

“噢？为什么？”寻好奇得很。

“这儿的居民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通过议论来解决，而且生活中居民们也不会互相打扰。”梦翎两手一摊，“每个居民都有自己的生活范围，如果停下来休息，它可以限定这一片区域拒绝挖掘。你喜欢往里头挖，没有任何居民会干涉你，但是到了人家休息的地方，你只能绕道。铲子是挖不进去的。”

“两只硕鼠挖的时候碰头了，怎么办？”寻吹毛求疵，“它们都想就这样挖下去。”

“它们可以一起挖，”梦翎耸耸肩表示遗憾，“但谁会这样做？有自己的空间不好吗？反正你永远看不穿里面有什么，往哪个方向挖都一样。”

“大小事怎么办？”寻挤挤眼。

“随便挖个坑，完事了就埋了。排泄物很快会被分解吸收到根部，为生活圈的生长供给养料。”梦翎显然没有被难倒。实际上这些问题早就在生活圈建设者的考虑当中，梦翎只是体验者。

“要是有敌害进来？”寻还真不死不休了。

“在所有的硕鼠都战死了以后，它们可以进来。”梦翎哈哈一笑，“必要的话，我们可以召集全世界所有的老鼠来抵御敌人。”

“我认输。”寻想到铺天盖地的老鼠涌上来的情景，脊背就不由得阵阵发麻。那种情况下除了被撕成碎片，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边说边走，梦翎来到了自己的居所，换上了电池联系上了梦肃。嘀咕一阵之后挂断了电话，对寻说：“好了，它来了。我们到外面去等它。”

“来了？”寻左右张望，“在哪儿呢？”

“喏，这儿呢。”梦翎把换上电池的手机递给寻看。寻看到屏幕上有着无数个光点在闪烁移动，有一个被标上不同颜色的光点正在疾速从右上角向屏幕中心靠过来。

寻还没来得及看明白，右边的洞壁扑哧一声被破开一个大洞，一条身影从里头跑了出来，它丢下手中的铲子，扑上前来，一把抱住了寻，把寻按倒在地。

“松手……松手！”寻使劲挣扎，它其实并不喜欢这种过度热情的表示。正在它打算要咬上一口或者用点儿电击的时候，对方放开了手哈哈大笑。

“梦丸？”寻不满地俯下身子展开四爪低声咆哮，“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胖？”

“呃，”梦丸手捏着自己沉甸甸的下巴想了一想，“好像比以前是胖了些。”

“下次这样我一定不跟你客气……”寻悻悻然收起爪子，收拢四肢站直了身子，“你们好么？”

“好！好得很！”梦丸还是那样笑得敦厚，“肃有些忙，它答应我尽快赶过来。我们就在这儿等它好了。翎，谢你了，帮我们照顾寻这么久。很辛苦吧？”

“不辛苦不辛苦……”梦翎挺乐意，“就是有点口渴。你们聊，我去找点儿水喝。”

梦翎走了，寻才跟梦丸寒暄了几句，梦肃就赶到了。寻从它们口中得知如今的生活圈很是兴旺，正在一层层往下拓展，准备容纳更多的硕鼠。而肃是生活圈的核心建设者之一，时不时都往生活圈里头加些好点子。

“丸，那你呢？”寻扭头问梦丸。老半天没听到它说自己现在的状况，寻早就有些奇怪了。

“我现在啥都不用干，”丸得意地拍着自己鼓鼓的肚子，“所有的菜式都交给了他们这群小伙子，我只管吃。”

“你最好多运动。”寻厌恶地用尾巴敲了敲它的肚子，“省得你过几天爬不动。”

“你是该多动动了。”梦肃也拍拍梦丸的肚子，“超重了对消化可不好。”

“别老是搞我的肚子！”梦丸有些恼火，“你也不问问寻啥事情千里迢迢来这儿？”

“你不问，它也憋不住的。”梦肃哈哈大笑。

梦肃没有猜错。寻很快把来意一五一十地道明，听得两头资深硕鼠口如满月，目似朗星。

“不如这样……”梦肃很快定下神来，对梦丸说：“我陪寻去一趟山腹那座城市，这些天的活儿你帮我顶住。”

“什么……”梦丸一脸的悲痛欲绝，“你的活儿是我顶得住的吗？你根本就是要磨死我！”

“我一定会在你死之前赶回来的！到时候一定给你带来个惊喜！”梦肃一点也不耽搁，转头对寻说：“不如我们这就出发？”

“你什么都不带？”寻怀疑地瞧了瞧眼前浑身长毛，却一丝不挂的梦肃。

“走几天而已，出不了什么事。这不还有它嘛，来来来，我们走。”梦肃朝梦丸摆了摆手，拉上寻迈开步子就朝外跑。寻哪里耐烦九弯十八曲地离开生活圈，直接带着梦肃穿越到了生活圈外。

梦肃觉得眼前一花，随即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你不会看准落点再出来吗？”梦肃反应也挺快，双脚一蹬上了水面，手使劲扑腾着水，嘴里头对着寻怒骂，“我的手机泡水里了！”

寻这才想起来，生活圈外头原来还有很大的一个湖。于是它又一个穿越来到岸上，朝水里的梦肃挥着前爪。

还好硕鼠的毛发不像羊毛那样容易吸水，不然梦肃还没弄明白就沉到底了。

等到梦肃扑腾上了岸，原地一个螺旋转甩干了水，就慌忙从身上掏出了手机。

“居然一点事都没有？”梦肃揉揉眼睛，觉得不可思议，“你上岸怎么就不带上我了？”

“抱歉，那时候你没抓住我。”寻丝毫不感到有任何愧疚，“下次你注意些就好了。”

“我注意些？”梦肃一口气在湖里没被呛着，上岸对着寻倒差点噎死，“明明是你……”

“这些细节就不要讲究了……”寻打算把这只失去理智的硕鼠再放回湖里清醒清醒，“不记得我们是干嘛来了？”

“噢，我们要去你说的那座山腹城市。”梦肃使劲拍拍脑袋，除了耳朵里头冒出些水珠，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那走吧。能不能像刚才那样飞过去？”

“可以啊。”寻答道。

“那动作快点。速度！”梦肃眼前一亮。

“不过我没法确定落点是什么样的地方。”寻笑嘻嘻地，“你不介意的吧？”

“不介意！”梦肃像个瘪了的气球，“不过我想过了，我们还是走着去。”

其实寻也是比较郁闷。它的穿越纯粹走的是笔直路线，可地球是圆的。连人类的孩子都懂得，圆的每个点上，切线只有一条。假如寻就站着的地方朝某个固定的距离穿越的话，终点一定定位在跟它站着的地方在同一直线上，而不是这个圆上的某一点。也就是说，不管它计算得如何准确，到达了目标之后，发生的第一件事一定是从空中往下掉。

寻要是朝上或者朝下的穿越，又或者短距离的穿越，或许可保无虞；但要是这种缩地千里的大手笔，恐怕是谁也没胆量陪着寻去试试。

如果要寻计算出角度和实际距离再穿越，寻宁可走着去。

这路说来话长，走起来其实也不是很遥远。逢山就绕道，遇平路和水便穿越，几天功夫，寻和梦肃已经望见了目的地。

“等等，这地方我来过。”梦肃不放心，又左右张望一下，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你来过？”寻有些不信。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从生活圈到这儿其实是有条近路的。我们刚刚来的路绕了一大圈。你别是方向感不太好吧？”梦肃从自己的判断出发进行逻辑性的推理，彻底把寻击溃了。

“再跟我废话，看我把你的毛都给撕了！”寻恼羞成怒，这笨老鼠，哪壶不开提哪壶，实在是太不机灵了。

想到自己浑身光秃秃的模样，梦肃不禁打了个哆嗦。寻表现出的暴力倾向，很有效地令梦肃在某方面的话题上保持了适当的沉默。

不过，梦肃还是很有用的。它凭着自己超卓的记忆力，从山侧的岩洞中找到了进入山腹之城的道路，不必仿效当时寻和老鬼他们五个大费周章地潜入。

“寻，你们离开这儿有多久了？”梦肃一路走着，不时察看地上的泥土和洞壁上的痕迹。对它而言，这些平常人眼中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东西里头，都蕴含着重要的信息。

“不过一周。”寻掐着指头算了算，很快得到一个误差也许不大的结论。

“怪事，这个通道三五天前有使用过的痕迹。”梦肃有些疑惑，“你们当时肯定不是从这儿走的吧？”

“当然不是。”寻没好气，“我带它们几个从洞里穿出来的。”

梦肃不再言语。对于没把握的事情，它向来保持沉默。不过数十步，山腹之城的轮廓再度出现在寻的眼前。

“果然是这里。”梦肃喃喃地说：“生息家族的驻地。”

这里就是特立独行、个性张扬的生息家族原来的驻地！就是全家族拒绝加入生活圈、另辟蹊径独立发展的生息家族的原有领地！

寻想起来了，硕鼠表决对龙族治水支持与否的时候，唯一拒绝表态的就是生息家族！

“一定是生息家族把这里遗弃了，结果正好便宜了那帮流浪硕鼠。”梦肃摇摇头，“要不是生息家族留下来的东西，你说的那些硕鼠根本没有条件研究那么高深的课题！”

“这些东西很高深吗？”寻摇摇头，“我怎么不觉得？”

肃同样摇摇头，不再说话。想到或许要对一个一窍不通的外行解释科学研究的过程，它觉得这比被脱毛更恐怖。

它们的脚步很快停下来了。因为没法前进。数目恐怖的老鼠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从这座城市里涌了出来，对着这两个不速之客虎视眈眈。

“它们想干什么？”寻一面保持戒备，一面咨询梦肃这专业人士。

“不清楚！”梦肃额上冒出了冷汗，汗水从不吸水的毛发中滴落，“它们看来很不友善！”

被一群老鼠毫不客气地瞪着，这对身为硕鼠的梦肃来说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硕鼠对老鼠而言，有着天生的威慑力。老鼠来到硕鼠跟前，不是哆哆嗦嗦就是唯唯诺诺，梦肃从没有见过从老鼠眼中射出来的这样的目光。

这是一种毫不妥协的目光！目光里还充满了居高临下和咄咄逼人！即使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我跟它们有仇的吗？梦肃不由得暗暗怀疑。

“肃！这些老鼠不太对劲！”寻提醒看起来茫然失措的梦肃，一边心里暗骂，多了这只大块头一点的硕鼠，本来老子犯不着怕这群老鼠的，现在变成有一点点怕了。

怕这群老鼠把梦肃给活撕了。

“你坚持住一阵子先……”寻身子一闪不见了踪影。有着莫大威胁的猫一消失，这群老鼠立即变得骚动起来，它们按捺不住对面前活物的渴望，步步向孤立无援的梦肃逼近。梦肃的冷汗登时变成满头大汗，一步步退到脊背顶住了洞壁。它看得出来，这群老鼠其实关键是对可以下肚的食物感兴趣，自己是不是硕鼠并没有多大影响。它们瘦骨嶙峋的身躯和发红的眼睛，根本不能够承担理智和道义。老鼠将梦肃团团围住，虽然还没有哪一只率先开饭，但大势所趋，它们接下来要派上用场的，就是它们嘴里那样子十分朴实的牙齿。

如果理智和道义能够发挥作用，那么岂不是只靠着这两样东西，就可以把面前的无数老鼠杀个精光？梦肃在生死关头紧要时刻，居然想到了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这并不是什么大无畏视死如归的表现，更不是精神失常。作为一只硕鼠，梦肃决然不信自己会命丧群鼠之口。

它相信寻不会丢下自己不管的。

在老鼠们与它零距离接触的时候，梦肃觉得坦然。

在老鼠们开始闻闻嗅嗅的时候，梦肃觉得不耐烦了。

在老鼠们唾液流到它身上的时候，梦肃终于愤怒了。

“死猫！你还想在旁边看多久？”梦肃呐喊着，“快点！”

“你早看见我了？”寻笑嘻嘻的，“我还想看多一会儿呢。啧啧……好特别的圣诞树。”

“你还好意思说？”梦肃的愤怒有火山爆发的气势，“我这个样子是谁害的？啊？”

说话间，寻已经带着梦肃穿越到了山腹之外。叼着梦肃的数十只老鼠在骤然出现的阳光下眼睛一花，头昏脑胀地掉了一地，依然对梦肃形成包围圈。

梦肃顾不上继续斥骂寻了，赶紧从满地老鼠身上踩过去，急匆匆找了条小溪，扑通一声跳了下去，一边咬牙切齿地盯着寻，一边用力濯洗着身上的长毛。

“我以为你会出个绝招扫平这些杂碎，不想破坏你的表现。”寻嘴上言不由衷地解释，但愤怒的梦肃轻易地看穿了它闷在肚皮里头的哈哈大笑。

“我是硕鼠，不是超人！”梦肃不时嗅着自己，洗了一遍又一遍，“真有什么绝招，我一定给你留着！”

“说不定要在危急关头的时候才会激发的，”寻一本正经地附和，“不如再来一遍？”

“免了！”梦肃眼一瞪。它心里还真有点儿寒，这只死猫的恶作剧本性是不能够指望它改掉的了。真要再趁自己不备再来一次，那时候会怎么样？

“原来你之前在通道里的发现是正确的，”寻玩够了见好便收，轻易把梦肃的注意力转移了，“大老鼠它们果然离开了这座城市。”

“真的吗？”梦肃一阵释然，“我害怕它们被老鼠给吃掉了呢。”

“里头没有它们的骨头，而且看得出有收拾过的样子，”寻说道，“它们一定是在无法抵抗之前离开了。”

寻在闪进城市的第一刻，便来到了曾经到过的集会厅。它发现集会厅里头密密麻麻挤满了老鼠，而硕鼠一只都不见了。这第一个发现，让它判断出这些老鼠并不是居住在这里的硕鼠派遣来阻拦自己的。它还注意到，原来摆放在集会厅里头的仪器药剂一点不剩，全收拾得干干净净，很显然，这不是老鼠们用它们来填饱肚子的原因，老鼠不会连玻璃金属也吃掉。

它们走了，全走了，只留下这群老鼠。寻心下一阵释然，但又添了疑窦重重。当初自己走进下水道时，老鼠们极度惊惧，半点也不停留地跑个精光，怎么现在居然胆子大起来了？

“是很奇怪。”梦肃想起刚刚的情景，也是不由得一阵心悸，“从来没有老鼠对硕鼠这么……”

“无畏？”寻说。

梦肃点点头。

寻和梦肃正在讨论，另一方面，出行的大老鼠与它的追随者们也在讨论。

“大哥，我们走了很久，不如歇一歇吧？”一只硕鼠从队伍的末尾赶上来，向队伍中央担架上的大老鼠请示。说是队伍，其实也不过几十头硕鼠，三头一行地排，头尾也就几十列，一点儿也不见得庞大。

“你这小子，我说了好多次，叫我大老鼠，不要叫我大哥！”大老鼠从担架上支起身子，朝左右张望一番，最后在前头一个阴暗处定了格。

“前面不远有个荫凉的地方，走快两步到那儿歇脚去吧。”大老鼠吩咐道。众硕鼠烈日炎炎下正走得暴躁，一听这话，尽皆加快了脚步。

本就不远的距离，在众硕鼠的狂奔下三步两步结束了。那是一株巨大的树，树冠亭亭如伞盖，护着一方大大阴凉。硕鼠们先把大老鼠和担架在树干旁安置好，再自己坐下。几十头硕鼠，都在绿荫下团团围着坐，也不过占了一半地方。

“大哥，我现在想起来都有点后怕，那些鼠仔怎么会变成那样子的？我们要是来不及走，现在还不定活不活得成了。”一只最靠近大老鼠的硕鼠卸下身上的包裹，擦着汗说。

“点，都说不要叫我大哥了……”大老鼠说得有气没力，干脆放弃了，“记得那次坍塌吗？我们到最后修好的时候，繁殖药物丢了不少。它们肯定是把我们丢失的半成品药给当食物给吃了。”

“怎么会不记得？您这伤就是救我时受的。”名叫点的硕鼠有点儿感动，给靠在树上的大老鼠扶正了脊背，又打开包裹取出水囊，给大老鼠斟了一杯水。

“大哥，您看那群鼠仔会不会饿死？”那头刚才跑来请示的硕鼠凑了过来，“它们下崽子下得好快！城市里的东西我想很快就不够它们吃的了！”

“背，你还担心它们饿死？我们差点没让它们给生吞活剥了！”点显然听了这话有些不满，它用指头戳了戳这个名叫背的硕鼠，“悲天悯人？你咋不留下，牺牲你最后一点血肉呢？”

“那样死可太窝囊了……”背一阵踌躇，“我们造福同类也不至于要这样吧？”

“跟你开玩笑呢，傻子。”点转过头对大老鼠问道：“大哥，那群鼠仔当初可是跟着您来的，您看怎么办？”

大老鼠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现在很遗憾，顾不上它们了，只有尽快找到合适的地方，继续我们未完的研究，才有机会挽救它们。点，你来看看这棵树，也许我们找到了什么。”

点绕树走了一圈，叫了起来：“这儿有个大洞！”

一群硕鼠正乘凉着无所事事，一听这话呼啦一声都围了上来。之间大老鼠躺的地方背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延伸往下，不知道通向哪里。

“背，你的鼻子最灵，你来闻闻看这里面有什么。”大老鼠吩咐道。

背点点头，上前一阵吸溜鼻子，抬起头一脸欣喜，“是我们同类的味道。”

众硕鼠一阵欢呼，背起东西鱼贯而下，点和背抬着大老鼠跟在最后。树道通往地下，一个宽敞的地下洞穴摆在了这群硕鼠眼前。洞穴中央，一个圆柱体的建筑四面八方敞开着空洞，矗立在洞穴中间。一些老鼠在洞穴里进进出出，显得很是忙碌的样子。对这个宽敞的洞穴来说，圆柱体建筑占用的地方并不算大，就算再建上几个也显得绰绰有余。

主人是否好客，要看沟通得怎么样。面对着外交问题，硕鼠们不约而同望向担架上的大老鼠，听它示下。

“我们先在这儿等着，贸然前去很不礼貌！”大老鼠咳嗽了几声，说道。

“可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也不是办法呀！”众硕鼠纷纷说道：“万一主人不理我们怎么办？”

“只要这个地方有主人，它就一定会来见我们的。”大老鼠胸有成竹地笑笑，“你们看着好了。”

于是一群硕鼠在大老鼠的安排下，散开了就地休息。这个地下洞穴阴凉干燥，坐着很舒服，硕鼠们都静静在这里休憩，并不大声喧哗。

大老鼠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么多硕鼠里，唯独它注意到洞里的老鼠有几只略微靠近后，跑回了圆柱体建筑。

这儿的主人很快会来的。

“大老鼠，你看，里面有东西出来了。”点摇了摇半眯着眼打瞌睡的大老鼠，说道。

“我是独，你们是硕鼠吗？”一头壮硕的硕鼠从圆柱体建筑里快步向硕鼠们奔来，一路大声喊叫着，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神色。

“我们是硕鼠！”大老鼠喊了一声，接着同行的硕鼠一声接一声地跟着喊了起来。

“我们是硕鼠！”

“我们是硕鼠！！”

几十头硕鼠激动的喊声里头，他乡遇故知的激动毫无掩饰地表露无遗。对一群逃难流浪的硕鼠来说，主人这样的询问，已经是至高无上的礼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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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道同志不合

3

独的心里比其它硕鼠都要激动。很久前，有一只名字叫做寻的奇怪的猫无意中因为好奇经过这里的时候，曾经告诉它，世上有跟它一样的特异老鼠，叫做硕鼠（详见第四十章策鼠）。寻走后，它几度曾经想要离开这儿，出去寻觅寻口中所说的同类。但始终狠不下心丢下身边这群老鼠不管。孤独是它的名字，也是它的心情，尽管它并不寂寞。

哪里知道这一天，会有这么多的同类攀藤附葛背着背囊上门来探望，居然还有一头是在担架上被抬来的！

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幸福。独心里想。

当下独竭尽全力招待这些客人。从客人们口中获知，它们是在进行着一项什么研究而四处流浪找合适的地方，并且独所处这个洞穴就得天独厚地非常合适，独心下非常欣喜，策动起所有的老鼠，尽快满足客人们必要的需求。

“各位，晚上睡得好吗？”独一大清早便起来向大老鼠一众问了早安，看到它们都睡眼惺忪地爬起身来打招呼，独突然感到一种从未体会到的奇异心情，比起往年自己独自一个起身时，对着冷冰冰的墙壁和地上懒懒爬动的老鼠大不相同的心情。

“太感谢您了！我们从未享受过如此丰厚的馈赠！”大老鼠在点和背两头年轻硕鼠的搀扶下，起身向主人独道谢。这真是难得的好意，主人听说了自己这一群流浪硕鼠需要居室和研究所时，二话不说把房子就给搭建起来了。虽然外边看起来不修边幅，有点儿毛毛糙糙，但是结实得使劲儿撞也推不倒。这可跟当时山腹之中的城市里，那些华而不实的房子比较起来强多了。

当下大老鼠吩咐硕鼠们准备早餐招待殷勤的主人，硕鼠们很快拿出了种子，找来了水很快将硕鼠特有的美食变戏法般种了出来。看到主人吃得眉开眼笑，硕鼠们也不客气，放开了肚皮大快朵颐。尽管硕鼠的食欲与老鼠如出一辙，但它们也没忘了留下一株不吃，让它一直长出种子。硕鼠们将种子一部分赠与了好客的主人，说明了用法之后，留下大老鼠陪主人谈天，其它硕鼠走进了新的研究所，全力投入了研究工作。它们的理想，它们的遗憾，都要靠自己的努力来解决，难得有了这样的环境，既远离喧嚣，又物产丰富，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

实际上，这群硕鼠之中，也只有大老鼠对研究不专业。

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既奇怪又平常的现象。

没有大老鼠的组织支配，恐怕这群硕鼠早在各种灾难的威胁之下分崩离析了。正是大老鼠一路对硕鼠们协调指挥，令这一群专精于工作却拙于协作的硕鼠安心下来，始终一致地朝着目标去努力，硕鼠们的努力才能够拧成一股绳，研究成果上有所寸进。假如要大老鼠顶替任何一头硕鼠的位置去插手研究，怕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如果要任何一头硕鼠去代替大老鼠来指挥，这群硕鼠只会散得更快。

现在这样很好。硕鼠们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状况，所以没有任何改变的想法。

独很羡慕大老鼠。它跟大老鼠的交谈中，很快找到了共同的话题：寻。

“您也认识那只猫？”独眼睛亮了，“它现在好吗？”

“不久前我刚遇到过它，它好得很，活蹦乱跳地，就是身上的皮毛看起来受了点儿折磨，不过也不难看。”大老鼠想起寻怪模怪样的皮毛，不禁笑了一笑，“它很厉害，身边的朋友都不是等闲之辈。”

“它现在什么样子？”独有了一群同类在身边之后，好奇心明显地增长了不少。

“它也就是老样子，是只块头不小的猫，虎纹黄毛，就是现在皮毛上有了一块块的凹痕……”大老鼠仔细想了想，“对了，好像额头上有个银色的四芒星，也不知道哪儿来的。”

“真想再见见它啊。这么多年，它是唯一一个来看望过我的客人，告诉我很多外面的情况。”独有些神往，右手轻轻地拍着左手手背。

“会有机会的。”大老鼠拍拍它的肩膀，“来，跟我说说你的老鼠。我看你指挥它们很有本事……”

提到指挥老鼠，独跟大老鼠都觉得遇到了知音。它们两个都是指挥老鼠的行家，但技巧和心得上各有千秋，它们这一说起来没完没了，一顿顿早午晚餐流水般吃过，都不记得是什么味道。接下来的几天，大老鼠除了不时到研究着的硕鼠们之中协调一下，鼓动一下，就是跟独交流沟通。

宾主之间，同道之间，一层层关系在大老鼠的处理下显得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大老鼠和追随着它的硕鼠正和幽居地下洞穴的硕鼠独宾主和谐，热火朝天之际，在生活圈哼哼唧唧顶替着老朋友梦肃工作的硕鼠梦丸得到了一个坏消息。

“什么？！”梦丸朝着手机大吼，如果生活圈不是由极其坚韧的有机结构支撑着，只怕已经被它的声音震出裂缝，“肃！你再说一遍？！我的加班无限期延长？！喂？喂！”

“我还没说完居然挂了我的电话……”梦丸捏着已经停止通话的手机，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喘气。

突然手机又响了。

梦丸一骨碌爬起来，习惯地看了看来电显示，又是肃打来的。它赶紧接通了通话，把手机摁到耳边。

“喂！你刚才……什么？”梦丸的圆脸扭曲了，“这些都是小事！我有个消息告诉你！听我说完……听我说完！”

梦丸喘了口气，努力平息了自己的情绪，把话说得平稳：“生息家族那些家伙发布了消息，说是研究圆满完成，繁殖药物和繁殖疗程待价而沽……具体的情况你自己登陆它们网站去瞧瞧，也许这跟你们在注意的事情有关系。记住！三两天要联系我！手机不许关机！……行行，就这样。”

关上了手机，梦丸挠了挠脑袋，摇着头走出生活圈。工作是必须继续的，继续是比较痛苦的，但是痛苦什么时候结束，那要看该死的梦肃什么时候回来。只不过听它的说法，好像不是那么三两天就可以完事的样子。不过，这不重要。

“你们可得给我活着回来……”梦丸忧心忡忡地看着工作室里梦肃的照片，“千万别让我一辈子痛苦。”

在另一端，梦肃掂着手机，半晌说不出话。在一旁的寻看着很不耐烦。

“有话就说，别磨磨蹭蹭的。”寻一把揪住梦肃的尾巴，“难道世界末日到了？”

梦肃叹了口气，把梦丸在电话里说的消息告诉了寻。

“生息家族如果真的破解了遗传繁殖的奥秘，那么不单单每一个濒危种族的希望捏在它们手里，杞人忧天一点地看的话，和平的天平砝码也掂在它们手里。”梦肃补充道，“壮大起来的族群需要生存空间，一扩张就很容易引起原有的平衡发生多米诺骨牌效应的崩溃，谁也没法子阻止。”

“那还不简单，”寻挠着脸颊，“现在的平衡由谁维持着呢？”

“当然是龙族。”梦肃一呆，回答道。

“龙族？当然不是了。”寻敲了敲梦肃的脑袋，“是人类。”

“人类？他们做了什么吗？”梦肃摇摇头，“我可没看见。”

“呵呵，那可不奇怪，你们硕鼠一直跟人类保持着距离，好像以前还有过敌对的立场？”寻说道：“你们本应该继续敌对下去的，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够在敌人的立场上，更加深入地了解人类。”

“停，回到我们的论题上来。人类维持平衡吗？”梦肃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那这跟生息家族的研究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寻笑嘻嘻回答道。

“那么……”梦肃找不到北了。

“那就是说，生息家族的研究，跟和平平衡没有关系。”寻耐心地解释道：“它们的确能够从中获利，但是要借着它为恶，怕是还做不来。你别杞人忧天了。”

“……”梦肃还是想不通。

“好了好了，看在朋友份上我再给你解释解释好了。”寻痛苦地闭上眼，“生息家族的玩意儿，很多种族都需要，对不对？”

“对。”

“人类需要吗？”

“不需要。别说不需要，就算需要，他们也没有可能联系到生息家族，他们可不是我们生灵的一份子。”

“排除了最强大的人类，接下来最有本钱最有可能跟它们合作的是哪一个种族呢？”

“当然是龙族，”梦肃眨着眼睛说道，“除了人类，龙族最强大。而且它们很需要改善繁殖的问题。”

“龙族最强大，很好，那么，假如它们改善了繁殖的问题，是不是应该变得更强大了？”

“那当然。”梦肃不假思索地回答。

“有没有哪个种族可以通过改善繁殖，强大得超过龙族呢？比如硕鼠？”

“这不可能！”梦肃斩钉截铁地说：“单说武力，其它族类的生灵数量再多，也不是一条龙的对手。”

“龙族自然会在壮大自己的同时维持秩序，不然它们靠什么来换取药物？再说又没有什么种族能够单凭生息家族的药物超越龙族，那还有什么因素会打破平衡的吗？”寻苦口婆心地说到这里，耐心也到达了极限，“再想不明白，回生活圈一头撞死好了。”

梦肃呆了半晌，不得不承认寻说得有道理。

梦肃的担心纯属杞人忧天。以药物的交易，来扭转种族衰亡的命运，这种事情只能发生在和平时期。和平是所有关系正常发展的保证，也是它们手头上所有东西保值的前提。再怎么头脑发热的生灵，在海陆大战之后都知道，很多在和平时期适用的准则，在战时都将是一句空话。你不能奢望战时还有一个保证安全的环境让你安安静静地服药，轻轻松松地成长。因此，再不会有生灵愚笨到想要发动战争来实现什么。

生灵与生灵之间，真的有什么事情必须要用到战争来解决的吗？

沉下心来分析和思考的时候，每一个拥有着智慧这种荣耀的生灵都会发现，战争成本太大，副作用过高，后果实在难以预计，是一项极其不合算的投资项目。但是由于直观的利益比较诱人，除了消除心腹大患之外，还能获得一定的战利品，以往不少生灵会在一时头脑发热的情况下，作出发动战争的决定。

当然，只是以往。

寻很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但它说服梦肃是分析了这个问题的另一个角度。龙族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和平，它们本身也不会容许和平从自己的掌握中飞走。从这个角度来分析问题未必更加正确，但是这个角度的分析有着强大的说服力，无需辩驳。

寻喜欢这种效果。

看着梦肃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寻觉得有点儿好笑。梦肃也算是硕鼠之中出类拔萃的成员了，居然在这样一件事情上搞不清状况，可见硕鼠这种低调内蕴、幽居深谷的生活实在是对不起它们发达的大脑。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打算干吗？”寻问梦肃。

“记得啊，我们要弄清楚山腹之城造成邪气的原因，同时要弄清楚大老鼠它们的去向，现在还多了一个问题，就是怎么去处理山腹之城里头那些张牙舞爪的大群老鼠。”(奇*书*网.整*理*提*供)梦肃背书一般机械地答了上来，语气之中有着深深的迷茫感。

“还没傻嘛。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寻继续追问。

“当然是跟着你，边胡吃海喝边搞清楚事情状况。”梦肃眨眨眼睛，那种机警灵动的眼神一闪而过，哪里还有半点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跟我装傻？”寻爪子里嘶啦嘶啦扯出了电芒，“知道我是怎么处理耍我的家伙吗？”

“呵呵，今天天气有点儿热……”梦肃很老套地岔开话题。

山腹之城它们俩谁也不想再下去。别说是梦肃，就算是寻，也觉得下去了以后半点也不讨好。整个城市都废弃了，一大群老鼠密密麻麻地遍布了每一处地方，仇视每一个出现的新面孔。寻只是想想从那么多的老鼠之中兜一圈，都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就觉得，这群老鼠的形成，就是邪气出现的原因。”梦肃沉重地说。它不愿意解释什么，但寻能够理解。其实寻心里也深深地认同这一点，只是没有得到确切的证明，万一有别的更可怕的玩意儿在那下面呢？

万一真有，那下面最后也只会剩下一个。寻给自己找了个安慰性的猜测，不再去追究这个问题。

那么问题就只剩下了一个。

大老鼠它们哪儿去了呢？

“你能够找到大老鼠它们吗？”寻抱着希望问梦肃。

“理论上是可以的。”梦肃揉了揉自己的鼻子，“但是实际上，除了洞穴里头的痕迹，外头的都被强烈的山风消除了。”

“山下的呢？”寻继续追问。

“理论上是可以的。”梦肃继续揉着鼻子，“那就要绕着山脚下一圈来搜寻，找到它们的出发点之后持续跟进，直到追上它们为止……”

“得了得了，我知道是追不上了。”寻不耐烦地摆着爪子，“说不定到哪儿找了个地洞钻进去了呢……”

在独的家里做客的大老鼠，莫名其妙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一定是感冒了。”它自言自语。

把所有问题都追究到了尽头，寻和梦肃这时候才想起，老鬼家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呢。

等到它们来到老鬼家里，也就是老鬼的祠堂，老鬼正在斥骂他的那帮子孙，龙王在旁边听得直摇头。看到寻和梦肃来访，老鬼也懒得再骂，挥挥手让他们散去，上前来跟这一猫一鼠搭腔。

“我来了，没出什么事吧？”寻先向老鬼问好，环顾四周，好像没发现什么问题。

“没啥，小事情。”老鬼摇摇头，“那帮窝囊废，什么都不懂，连神主牌长了蛀虫都大惊小怪，唉，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这位是？”

“我的朋友，硕鼠，梦肃。”寻大方地为双方介绍一番，“我的朋友，……老鬼，龙王。”

“龙王陛下我是见过的，”梦肃看着老鬼，眼中透露着深深的惊骇，“这一位……老鬼？什么意思？”

“就是鬼咯，你们没道理不知道鬼啊？”寻有点儿犯迷糊，“鬼啊，知道吗？”

吧嗒一声，梦肃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你把我的朋友吓坏了。”寻看着梦肃摇摇头，对老鬼说道。

“你的这位老鼠朋友胆子也太小了点儿，还比不上那位小老鼠朋友，”老鬼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无奈，说，“我的样子有那么吓人吗？”

寻看着老鬼半透明着飘在空中，身体周围云来雾去的，很是怀疑这位自我感觉良好的先贤到底有没有自知之明。

“你不吓人，人都被你吓死了。”梦肃晕过去再没动静，寻比老鬼更无奈，“现在轮到硕鼠了。”

“开什么玩笑？”老鬼上前对梦肃试探了一下，马上脸露微笑，“它装死呢。你一叫它就醒了。”

寻摇了摇头，晃了晃爪子。

“嗤吱”的一声响过，梦肃一声惨叫，抱着屁股冲天而起。虽然硕鼠普遍弹跳力有限，但梦肃也骇人听闻地脑袋撞上了天花板。

“这样子比较快。”寻目无表情地吹着爪子，犹如神枪手在击中目标之后得意地吹着冒烟的枪管。

梦肃对鬼的恐惧，比寻的电芒有过之而无不及。它顾不上找寻算账，落地以后马上就地找掩护，躲在神主牌后面不断地发抖。龙王和老鬼遗憾地看着寻，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要在这玩意儿后面躲多久？”寻面上无光，一把抓住尾巴将哆哆嗦嗦发抖的梦肃扯了出来，“丢人哪！不争气！”

梦肃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使尽力气想要逃跑。老鬼和龙王看着寻咬牙切齿地揪住它尾巴，觉得有点儿像受惊发狂的狗儿与手执狗绳的气急败坏的主人之间一场拉锯战。

等寻终于气喘吁吁拎着耷拉着脑袋的梦肃，打算向老鬼和龙王来个交代时，只见龙王和老鬼悠闲地喝着茶说着闲话。

“你们两个……”寻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好像是来帮忙的，怎么倒成了来这儿玩杂耍的了？

梦肃却满脸疑窦地走上前，深深嗅了嗅弥漫着香气的茶壶。“这是……梦艺茶？”

“不错，这就是你们硕鼠的特产梦艺茶，先甜后苦的梦艺茶。”老鬼笑呵呵地打量着这个小朋友。就年岁来说，老鬼就算是要它喊句祖宗，也没啥对不起它的地方。人老精，鬼老灵，要让这么个小朋友脑子清醒过来，老鬼自有比寻漂亮的法子。

“快点儿喝，别糟蹋了。”龙王虎视眈眈地看着老鬼茶杯里的烟气腾腾的热茶，老鬼再不喝，心疼万分的龙王就打算动手抢了，“当时治水费了那么大劲儿，那些硕鼠也就送了我这么一丁点儿，也太小气了。”

老鬼笑吟吟将茶水一饮而尽，咕噜一声吞了下去，问梦肃：“你喝过梦艺茶？”

“喝过，”梦肃恭谨地看着老鬼，老老实实地承认，“梦艺茶产量不高，我们硕鼠也不能够整天喝，偶尔能够尝上一杯。”

“知道怎么喝吗？”

“就是喝得快吞得快，味道才不会变坏。”梦肃脸上神色不变，肚里有点儿腹诽：我们自己研制的茶，怎么喝还用得着你来教？

“那我教你个法子，浅尝一点，再大口吞下，试试看。”老鬼递过来一杯。身旁的龙王下意识伸出手要拦，一呆又放下了手。

梦肃半信半疑接过了茶，按着老鬼的法子先浅尝一点。甘香馥郁过后，一丝苦涩慢慢弥散开来，梦肃毫不怠慢，一口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只觉得苦涩丝丝缕缕化在越来越浓烈的甘甜里，别是一番美妙滋味，难以言喻。

“明白了不？”老鬼看着梦肃脸上变来变去的神色，满意地点着头，“回去好好教教你的同伴。”

“老先生指教。”梦肃恭恭敬敬地施礼，哪还有半分不满。

“梦艺茶是好东西，发人深省，促人激流勇进，你们硕鼠实在匠心独具，别具一格！不过，”老鬼先是夸奖了一番，随之话锋一转，“激流勇进如不审时度势，把握时机，难免一败涂地。败军之将，何敢言勇？避苦就甜，若没有苦之动心忍性，何来甜之入迷沉醉？我听寻讲过硕鼠的生活圈，实是大不以为然。你回去以后，跟同族多喝喝梦艺茶，多商量商量。”

梦肃诺诺连声，额上汗水涔涔而下。

“你又把我的朋友吓坏了。”寻看着告辞而去的梦肃，抱怨着老鬼。

“这帮家伙原本就缺乏磨练，不知天高地厚，还造出温室来培植自己同族，要不点醒它们，硕鼠今后就砸在生活圈里头了。”老鬼恨铁不成钢地敲着寻的脑袋，“你不说，我只好自己说！”

“你们人类不是很讨厌老鼠吗？怎么会那么关心它们？”寻有点儿奇怪。

“我们几时讨厌老鼠了？”老鬼一翻白眼，“讨厌它们还让它们活到现在？”

“说大话。”寻毫不客气地翻白眼回敬他，“灭了老鼠？你们办得到吗？”

“人类决心要做的事情，你见过几件没做成的？”老鬼振振有词地摆谱儿，“别说老鼠，老虎你现在能看到几只？”

“那倒也是。”寻悲哀地发现，这种往时没事拿人类当饭吃的兽中之王，确实已经消亡殆尽，剩下的多数已经成了人类的玩物。

“我们不但不讨厌老鼠，甚至还十分宠爱它们。”老鬼叹了口气，“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欺负我没读过《诗经》？”寻好不容易捉住了破绽，一翻身跳到了老鬼身上，“要不要我背《硕鼠》给你听听？”

“好吧，就当做是温功课……”老鬼兴趣盎然地示意寻开始。寻也不客气，一字字一句句把这首被称为是农夫血泪控诉之绝唱的名诗诵来：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汝，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汝，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寻一口气诵完，老鬼带头鼓掌，龙王不知所以，被老鬼瞪了一眼，也糊里糊涂地鼓起了掌。

“背得不错！知道什么意思吗？”老鬼乐呵呵望着寻。

“那还不简单？无非就是说这些苦瓜被主人折磨得没得生活，想要逃跑这么一回事。”寻想都不想，张口就来。实际上这首《硕鼠》，也的确算是老少咸宜的古代作品，普遍性极高，地球人都知道。

“别人都是这么说的吗？”老鬼瞪大了眼睛。

“当然，我骗你不成？”寻的眼睛瞪得比老鬼大，“不信你可以自己去查一查。”

“我的天……”老鬼双手抱额，垂头丧气，“这些人太会胡思乱想了。”

“怎么回事？”寻难得一次没被老鬼驳倒，心情好得不得了，“没话说了吧？”

“不是这样的，起码在我那时候不是这样的。”老鬼苦笑着连连摆手，还使劲儿跺脚，郁闷得无以复加。

原来老鬼还在世的年代，鼠类和人类的确相处得极其和睦。那时候人类的工具极其简陋，哪儿有本事挖出宽敞牢固的洞穴来栖身？全靠族中精通驯鼠的高手带着鼠群，餐风露宿地日夜施工挖出来的。就连夜晚野兽到人类周围转悠，也是老鼠上前包围恐吓，把它们赶走。老鼠是如此地帮忙，但一个毛病始终改不了，就是贪吃。

老鼠的胃口好，不论荤素，一涝食之。有时候肚子饿得厉害了，它们也就不通过这些老朋友的同意，直接把现有的粮食收成到了肚子里。起先人类以狩猎为生时，大不了把食物分一些给这些小朋友，并没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可是后来人类发现可以栽种粮食来维持三餐所需，不必时时冒着生命危险去捕猎野兽时，就在自己居住的地方周围造起农田，靠庄稼来填饱肚子，打猎就变得越来越少了。而老鼠锋利的爪牙和喜黑向暗的习性，令他们不但拿成熟的粮食吃下肚，连地底下的根茎也不放过。明明地面上叶子、花、穗长得好好的，没多久越来越枯萎，经常就是因为地下的根被老鼠给咬坏了。

人们责备老鼠，但是却不肯对它们采取措施。看那《硕鼠》，其实就是对老鼠既是爱惜又无可奈何的体现。里面威胁着说要把它们丢到能够自己玩得开心的地方去，不让它们再跟随着自己，这在人类看来已经是对老鼠最大的惩戒了。

可是，老鼠像被宠坏了的孩子，使劲儿使坏，实在把人类折腾得惨了。它们没有那个智力为人类着想，结果什么玩意儿都朝人身上招呼。破坏了，致病了，而人类吃尽了苦头之后想要把这些变坏了的家伙赶走，却已经找不到办法。

或许，人类如果狠下心来，像对待自己的同类一样斩尽杀绝，不定鼠类已经被制服了。可是，偏偏人类能够对自己的同胞狠下心肠，却始终没有在老鼠身上下定决心，结果老鼠跟随着人类，就像长江后浪推前浪，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于是，苍茫大地上出现了一个朴素的真理：有活路的地方就有人类，有人类的地方就有老鼠。

老鬼告诉寻，人类和老鼠的关系，一直都很微妙。只是，老鬼根据寻所告知的关于硕鼠的消息，认为硕鼠是老鼠中的一个特例。它们的出现，或许是老鼠命运的转折点。

或许是老鼠亲近人类太久，又或许是老鼠基因中优良的成分捕捉到了机会集合到了一起，硕鼠这种智慧意志都出类拔萃，体魄寿命都超群脱俗的鼠类强者就诞生在无声无息之中。硕鼠意识到自身与普通老鼠的不同，而且老鼠也意识到硕鼠的厉害时，人类浑然不觉。很可惜，老鼠只想活下去，硕鼠只想活得好一些。否则的话，以老鼠深入人类的生存环境的位置，与硕鼠发达的大脑，加上人们根本想不到自己身边就有着一群有组织有纪律的突击队，如果发生一点什么的话，也不是不可能的。

鼠类依赖人类由来已久。不管人类当中什么阶层，生活是如何如何艰苦，老鼠总是能够在他们的疏忽和浪费中找到自己的给养。人类觉得不堪入口的东西，老鼠可不太嫌弃。老鼠吃得饱，自然少不了硕鼠的份儿，因此硕鼠总是能够腾出脑袋和手脚，好好筹划该干什么。

其实人类也不是没见过硕鼠。但是人类对硕鼠的认识，还停留在个头比较大的老鼠的错误判断。由于对司空见惯的事物惯有的麻痹大意，大部分人类都是望一眼而已，懒得去理。硕鼠仓皇逃跑之后，却跟其它普通老鼠非常不同地，懂得思考前因与后果。明不敌暗、寡不敌众、弱不敌强，是硕鼠们最早得到的结论。这才有了硕鼠从同鼠群一起活动转到鼠群背后活动、从独自行动转到集体行动、从追求物质转向提高自身素质的变化。这些变化的最终效应就是梦幻之城的产生。

“梦幻之城覆灭了呀？”寻站起来问道：“难道说硕鼠的结论有错误？我看不出来。”

“硕鼠的结论没有错误，但是，错误的地方它们没有发觉！”老鬼说道：“按照你所说的，硕鼠它们对于消弭分歧这种问题采取的态度就是纯属自愿，全靠自觉，根本就是胡来。每个硕鼠别说想法和做法，就算是高矮胖瘦都不相同，怎么可能不发生分歧？等到严重的分歧出现了，就意味着集体出现了裂缝，那时候已经无法弥补。”

“老鬼你……”寻虽然敬重老鬼的学识，但他这样毫不客气地贬低寻的朋友，寻有些不高兴。

“别觉得我说得过分，既然它们为梦幻之城费尽了心血，却任由这个问题的激化导致了城市的覆灭，假如不是梦幻之城对它们来说毫无所谓，那就是它们根本不了解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你不要提你的因素，那不重要。不管是不是你的出现，这个问题导致的矛盾终究会被激发的。”

寻无言以对，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挠脑袋。

“梦幻之城……”它心里寻思道，“还有可能再出现吗？”

这个问题，不单是寻在想，大老鼠和麾下的硕鼠也在想，还有，几乎所有从梦幻之城之中离去的硕鼠都在想。它们无时不刻希望这座代表了幸福与美好、协调与和谐的城市再度出现，它们自身乃至整个家族都在为了这个愿望而无时不刻地努力。

只是，硕鼠当中有一个家族，它的成员们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想。

在一个隐蔽而又宽敞的地下洞穴里，几十根柱子上一大块穹顶高高筑起，用来挡住头顶上落下来的东西。穹顶的下面用木头和泥土简单分出前后两部分。前一部分用泥土堆起一堵堵矮墙，划分成几十个单室，大部分单室都空着，只有几个单室里头，有呼噜呼噜睡大觉的声音。后半部分用木头粗糙地分出几大间，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些器皿和小推车。一头高个子硕鼠正得意洋洋地吆喝着，督促着周围的一群硕鼠努力工作。被督促的硕鼠轻佻地干着活儿，动不动对高个子硕鼠就是一声粗鲁的臭骂。高个子硕鼠也不以为忤，照旧吆喝个不停。

这里就是生息家族的新阵营。这一群硕鼠自从离开了自己的城市之后，便来到这里落了户，在这儿继续自己不羁的生活。尽管家族中没有半个建筑师，它们却凭着自己的印象，对付着建起了这么一个房子，前半部分用来歇息睡觉，后半部分用来工作和研究。与梦幻之城相比，这个泥土木头疙瘩，说是房子，不如称作猪圈或者兽栏更合适。

硕鼠之中，对这个家族有着各种各样的看法说法，甚至有的同类觉得，它们的存在，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对任何生灵没有任何好处。

但是有一点很一致，就是谁也没有小看它们。

生息家族新阵营的前半部分有几个单室之间被打通了，合并成一个大的房间。房间里正中间放着一张大方桌，方桌周围三边上乱糟糟地摆放着几十把制作得极其粗劣的凳子。唯独方桌朝着门的那一边上，只放着一把比别的凳子要大的椅子。那是这房间里唯一一把有靠背的椅子，在这晚餐后的闲暇时刻，一头个头要比同类大一些的硕鼠正坐在这把靠背椅子上，其他所有同一家族的成员，密密麻麻地坐着桌边周围的凳子，嬉笑闲聊个没完。

“向我们请求合作的生灵，今天有多少？”大块头硕鼠抬起头来，目光对周围扫视了一遍，问道。

叽叽喳喳的闲聊立即停止，一头头打扮得怪模怪样的硕鼠互相看看，坐得端正了一些。安静了片刻，硕鼠群中一个尖细的声音作了回答：

“今天截止中午十二点，总共有五十三个生灵种族向我们提出了请求。”

“很好。”大块头硕鼠满意地点点头，“明天零小组跑一趟，把这五十三个种族的特征采集回来。”

“知道了。”几个无精打采的声音零落不一地回答，还嘀咕着抱怨，“就不能让它们送上门来吗？”

“零小组注意！”大块头硕鼠眼睛一瞪，换上了不容置辩的冰冷语气。所有的硕鼠腿肚子一颤，眼睛都瞪向零小组的几个组员。零小组的成员几个闻声不敢怠慢，刷地一声站了起来，昂首挺胸立正。

“我们的援助不是无偿的，它们要为此付出令我们满意的报酬。”大块头硕鼠慢腾腾直起了身子，看着几个站着的硕鼠，“要它们给得心甘情愿，不在其中弄虚作假，我们必须得把活儿做细。你们这一去，除了要把用来检验的细胞采集完整，还要检查它们作为交换的东西，是不是跟它们承诺的相符。这是十分重要的！如果细胞没有采集完整导致发给它们的药物出错，又或者报酬被它们以次充好，别的生灵把我们当成傻子，我们以后这买卖还做不做了？”

“对对对……”零小组的几头硕鼠冷汗都下来了，低着头唯唯诺诺，不敢再说什么。

“你们几个，都给我回房间反省准备去！晚上的晚会，你们不用来了。”大块头硕鼠手一摆，示意它们几个出去。零小组的几头硕鼠垂头丧气，灰溜溜离开了。

“各位！”大块头老鼠看到零小组离开以后，招呼着屏息低头的家族成员们，“来看看我们今天的收获，比昨天更多更好！”

它从桌子底下扯出一个大木箱子撂在桌上，一扯箱盖，硕鼠们的惊呼声中，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洒满了桌面。这是各个生育困难的生灵种族换取生息家族援助的东西，有各种各样的宝物、药材、饰物、美食，全是难得罕见的稀世珍品。

“照今天的收获，大家可以各选十件，不用客气，尽情挑吧！”大块头硕鼠点点头示意之下，生息家族的硕鼠们毫无顾忌地收取桌上自己想要的东西。梦幻之城中多年的学习，使每一头硕鼠见识不俗，很快，一桌宝物挑选一空，每一头硕鼠脸上都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这是特别挑选出来的几件，额外分给贡献特别大的几位。”大块头硕鼠又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小箱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在自己面前。其它硕鼠眼巴巴望着，艳慕的眼光，几乎要把桌子焚毁。大家都是识货的，这几件宝贝，显然要比方才大家平分的东西更好。大块头硕鼠喊着名字把几头硕鼠叫上前，亲手将奖品分发给它们。没分到的硕鼠低下头看看自己拿到的东西，心里多少又平衡了一点。

晚会结束后，有三头硕鼠被大块头硕鼠留了下来。

“事情进展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值得庆祝。你们都来说说自己负责的事情。”大块头硕鼠笑容可掬地给它们几个递了杯茶，几头硕鼠慌忙接过，小心翼翼地端着。

“研究方面没有任何问题，”一头硕鼠率先开了口，“那些生灵的细胞结构比我们想象的简单，它们通过我们的治疗，十代之内繁殖不会有什么岔子的，这一点已经对他们说明了。再说，针对繁殖变异的药物很快就会研制成功，药品方面可以放心。”

大块头硕鼠笑着点了点头。

“信息沟通方面也没有问题，”另一头硕鼠接着说道，“我们严格控制信息源，多余的消息一点儿也不向那些生灵透露。它们只知道用好东西能够换取它们繁衍的问题，没有任何筹码跟我们讨价还价。”

大块头硕鼠严肃地点了点头，好像在想着什么。

“运输方面不太顺利，”剩下的一头硕鼠有点儿战战兢兢，“活儿太重，人手太少，这个……”

“我知道，你辛苦了。”大块头硕鼠没有生气，拍拍它的肩膀好言相慰，“活儿好好干下去。”

这头硕鼠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大块头硕鼠取出几样东西，那是这一趟交易之中最好的三件宝物。大块头硕鼠自己一样都没有留，全都分给了这几位劳苦功高的手下。

“你们听清楚了，”大块头硕鼠沉静地说：“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心血半途而废，收益的同族越多越好，参与的同族要越少越好。明白吗？”

三头硕鼠一起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研究要专注，不出岔子，不出岔子我们就有了争得优势的把握，”大块头硕鼠一个一个提点，“你，沟通要积极，不但要把握所有有需要的生灵，更要了解它们有什么，最重要的是，时刻记得我们需要的是什么。这样，你的商谈就能够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至于……”

大块头硕鼠转向惶恐无地的一头硕鼠：“动员好你的部下，给它们支持，但要想法子减少它们的抱怨。一个抱怨，个个气馁。这个问题你要好好思考一下。都听明白了吗？”

“是，听眀白了。”三头硕鼠都异口同声地答应。

“我们不稀罕什么梦幻之城！我们不需要什么和谐共荣！”大块头硕鼠激越高昂的声音，毫不掩饰地宣扬自己内心的想法，“那都是过去的玩意儿，都是失败的玩意儿！弱肉强食永远是最终的选择！我们需要的，是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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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不死不休

3

这一天，硕鼠独在自己的洞穴里，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在大老鼠它们到来之前，孤身一人的独一直都认为，睡觉是一件十分无聊枯燥痛苦的事情。闭上眼睛，在等待中失去知觉，之后睁开眼来看自己错过了什么，这就是睡觉的全过程了。它实在无法理解睡觉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而当大老鼠率众成群结队而来，新的生活从此开始，它却慢慢地懂得了。

这位大老鼠十分罕有地与自己有着共同的习性——厌恶睡觉。在别的硕鼠和老鼠不得不从工作上停下来睡觉的时候，它们俩有的是法子打发时间，或者做做计划，或者学习学习，从不把睡觉当一回事。但是作为一个生命而不是一块石头，睡觉这件事情似乎不是可有可无的，独有了朋友便没了节制，在这数十日中尽情投入的结果，就是脑子晕晕沉沉，倦惫欲死。而大老鼠每天极富魅力的邀请和求教，又令独感到盛情难却，只好打起精神来，名副其实地舍命陪君子。

而这一天，大老鼠居然没有出现。

独好奇之下，屁颠屁颠跑去问这群硕鼠，得到的答复说是什么研究有了进展，正在全力以赴赶出什么药来，大老鼠正在研究所里头一块儿奋斗呢。

既然如此，独回忆中久遭搁置的，睡眠时的舒畅和惬意那些感觉不由得汹涌而来，在四肢百骸中泛滥成灾。它草草跟搞研究的硕鼠道别，立马回房两腿一伸往床铺上一倒，两眼一闭就进入了梦乡。

不睡觉会死人的。独在进入梦乡之前迷迷糊糊下了个结论，将睡觉提到了跟生命对等的崇高位置。

在这种情况下，被吵醒是要命的。

可独偏偏就是在这甜梦酣然的美妙时刻，被不近人情地吵醒了。

“我睡个觉容易吗我……”独揉着眼睛，嘴里头骂骂咧咧地走出了房间。

它一走到门外就呆住了。所有来访的硕鼠都在疯狂地奔走欢呼，要不就是拥抱在一起，那欢呼声是那样歇斯底里，生怕隔着十多米土层的地面上住着的人类居民，没法儿知道这里有一大窝大大小小的老鼠似的。

“你们这是……”独不自觉被这种欢乐的气氛所感染，竟忘了酣睡中被吵醒的不愉快，上前要问个究竟。

“研究成功了！”原本稳重沉静的大老鼠一脸的狂热，不知道从哪儿突然窜了出来，激动得一把抓住了独的双肩使劲摇晃：“我们硕鼠是最棒的！人类也没法解决的问题，终于在我们的手中实现了！我们拥有了令所有生灵完美繁衍的药物和技术！”

“是吗是吗……”被摇得浑身乱抖的独还是没能够弄明白。以独这种终年幽居洞中与老鼠为伴、不知世事的硕鼠，很难理解外面的世界里生活的生灵生物，生殖能力跟老鼠可不太一样。要赶上老鼠一年里产下的后代数量，已经足够它们忙活一辈子的了。

“有了这个，我们已经有了重建梦幻之城的资本！”一头硕鼠高呼道：“胜利就在眼前！我们即将回到梦幻之城的家园里了！”

其它硕鼠纷纷应和，泪流满面。所有这些日以继夜辛苦劳作的硕鼠唯一的梦想，就是重回这个曾经失去过的美好家园。而通向这个梦想的大路，显然已经挪开了路障。

“我们这就号召所有硕鼠，集中起来重建我们的梦幻之城！”大老鼠显然对这件事情很有信心，“我们终于要和我们的流浪生活告别了！”

硕鼠们摩拳擦掌，争先恐后收拾行李，打算奔向各地告知自己所知的硕鼠同胞时，独上前制止了它们。

“朋友们，作为这儿的主人，也作为硕鼠的一份子，虽然我不知道梦幻之城是什么模样，但是从你们的叙述中，我能够体会到它的美好和伟大。”独潇洒地向它背后的圆柱体巨大建筑展开手臂，“就让我的老鼠们，代替你们继续孤独旅程的劳碌吧！只要它们带着你们的亲笔信上路，就跟你们亲自到达了一样！”

“我们永远是朋友！”大老鼠紧紧握住了独的双手，“你的慷慨将让我们的同胞们得到更多的喜悦！”

所有在场的硕鼠纷纷写好自己的信函，装进了每一只整装待发的老鼠身上预备好的信筒里。独为这些老鼠准备了充足的口粮，每只老鼠填饱肚子的同时，都很明白独的意思，它们会把身上的信，送到每一个跟眼前这些大块头一个模样的硕鼠手里。

望着蜂拥而出的老鼠们，每一头硕鼠的心中都充满了期待。

时值秋末，万物肃杀中。

分布各地的硕鼠不约而同地得到了一封来自相识同族的亲笔信函，大意相仿，都说自己联合某些同族，为重现梦幻之城所做的繁殖遗传研究有了成果，盼知盼聚，协力共建梦幻之城云云。

这封信函确切无疑的来源与震撼无比的内容，在所有硕鼠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梦幻之城的名声如雷贯耳，即使从未去过那里的硕鼠，道听途说中，也对这座无可替代的城市那些精彩绝伦的诗篇耳熟能详。先前它忽而覆灭，让所有的硕鼠扼腕叹息，而今亲友来信说有了重建的机会，而且信函上所附的部分程式，其精确严密的程度令不少在行的硕鼠暗暗心惊。事儿看来不假，该怎么办？

对这件事情，硕鼠们反应不一，有的激动，有的疑虑，有的担忧，有的等着见风使舵。渐渐地，所有硕鼠的目光聚集了起来，投向了两处。

一处是生活圈。

世界上超过六成的硕鼠都聚居在生活圈，经营生活圈的硕鼠集体凝聚力可见一斑。不少硕鼠觉得，自己反正也没有什么好主意，怎么不看看它们的动向再说呢？自己决定，不如从众。反正要是错了，也不会单单自己一个众目睽睽之下丢尽脸面哪？

另一处是最近风头正盛的生息家族。

同样有不少硕鼠，从近况局势中嗅出了火药味。生息家族研究繁殖药物，各生灵种族有难言之隐的，正趋之若鹜，这些愣头青也跟着研究这玩意？该不会是借着重建梦幻之城的噱头，跟生息家族抢着出风头吧？

要是这会儿不明所以就跟着瞎起哄，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它们决定看清楚再说，可不能一时脑袋发热就轻举妄动。

大家马首是瞻的生活圈中，一群头头正在紧急会议上吵得不可开交。

“乱弹琴！谁让它们这么做的？简直是胡作非为！”脾气火爆的破口大骂，“梦幻之城是那么好重建的吗？自己傻冒暗暗搞活动就算了，还来个诏告天下！这些二百五是嫌不够乱还是怎的？”

“人家那是专心致志，一心一意地图发展！”不同意见的寸步不让，“一会儿龙族治水，一会儿自相残杀，一会儿海陆之战，我们硕鼠的牺牲那么大，有个出成果的，不是正好振奋一下吗？”

“不要吵，不要吵！”头昏脑胀的几大家族首领一起拍桌子，“我们开会开干嘛的？你们在干嘛？要吵出去吵！”

吵架的几个硕鼠喘着气坐了下来，趁着这稍微安静会儿的机会，老成持重的梦肃趁机站了起来。

“我们怎么表态？”梦肃一开口就直奔主题，“这事不好处理是肯定的了，它们的研究有成果值得肯定，我们不能否认；它们莽撞不看全局，我们又不能赞同；就凭它们几个能够研究出这样的成果，可见这些个家伙都很有才华！我们不能放任它们不管！”

“啥？什么都不行？”心直口快、火爆脾气的梦丸眼睛一瞪，“那到底是怎么办哪？”

“梦肃的意思是，要包容它们；要肯定它们的研究成果，要纠正它们的不成熟做法。”梦肃的老上司，往来家族的梦林苦笑着帮梦肃把话换了个说法。梦肃太喜欢用这种斩钉截铁的说法来表达意思，实在为难了不太深得住气的听众，更难为了当领导的。

“这么回事……”梦丸想了一下，又提出了问题：“那我们怎么表态？”

“丸！麻烦你坐下来！”梦肃哭笑不得地看着梦丸，“这是我刚刚提过的问题。”

“这么着，它们不是说让我们去帮忙吗，我们叫它们到生活圈来帮忙。”梦林胸有成竹地打了个响指。

“好主意！”梦肃第一个赞同，“只要它们到这儿来，成果就保住了，到时对它们分散管理，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它们会来吗？”硕鼠们纷纷问道。

“只要它们真的是想要重建梦幻之城，就没问题。”梦林双掌一拍，“肃，邀请函你来起草。”

“可以。”梦肃点点头。

散会之后，梦肃立即联系所有收到信函的硕鼠，从它们那儿取得了每一个发出书函的硕鼠的名字。它对每一个不同名字的硕鼠，都发出一封内容完全一样的邀请函。邀请函写得恳切真挚，请这些劳苦功高的科学家们屈尊前往到资源丰富、人才济济的生活圈来，将研究的成果效率最大化，造福硕鼠，造福世界生灵。

凭良心说，梦肃写这封邀请函的时候，说的完全是真心话。扪心自问，梦肃认为自己绝对不可能做到它们这样的成就。作为一个科学工作者，它对不可攀登的高峰总是充满了敬仰。

或者换句话说，梦肃在写这封邀请函的时候，根本没有去想会有什么变故。

大老鼠麾下的硕鼠们怎么将亲笔信函送到亲旧好友手中，梦肃的邀请函也就怎么送到了这些废寝忘餐的先驱者手中。

不管哪里的硕鼠，指挥老鼠的本事都不赖。

这些硕鼠看过邀请函，都不开口。在一旁的大老鼠和独，索过邀请函一口气看完，也是沉默不语。

邀请函发到每一个有名有姓的硕鼠手里，唯独没有它们俩。一个是倾尽所有支持研究的支持者，一个是维持秩序发号施令的组织者。

这不得不说是一个极其讽刺意味的片断。

“老大，你说我们去不去？”一头硕鼠带着众多硕鼠的想法开了口。它的语气为难得像想要回家归省的小媳妇。

“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大哥，也不要叫我老大！”大老鼠摇摇头，“让我好好想想。”

这事情，鼠心里都明白。唯独明白，才如此难以抉择。

如果没有生活圈的支持，单单靠在这儿的几十头硕鼠，想要重建梦幻之城，恐怕是此生无望。此时，生活圈的硕鼠向自己发出邀请，本来是极好的事情，就算不冲着生活圈优越的资源和卓越的科技水平，也得考虑到，那儿聚集的是世上六成左右的硕鼠吧？

不管是基于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

还是考虑到研究的进展帮助……

抑或是迅速将研究成果转化为价值……

只要众硕鼠的唯一目标是为了重建梦幻之城，就没有任何理由不去！

可是，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是的，这一去，我们的行动再没有了任何主动性，我所做的一切由他人接管，独的倾力相助，只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大老鼠露出一个痛苦的笑容，“只是，不去，可以吗？”

不去，就表明了单干到底的态度！

不去，就成了硕鼠中拒绝合作的典型！

不去，重建梦幻之城的的可能性，就将重重地划上休止符！

梦幻之城可以靠单干实现吗？

不合作会有梦幻之城吗？

理想不要了吗？

只要众硕鼠的唯一目标仍然是为了重建梦幻之城，就没有任何理由不去！

这些结论大石头一般重重压在这些追求光明的理想者身上，留下一片窒息一切的沉默。

道理谁都明白，但是谁又都不明白。

为什么我们奋力追求的，与我们得到的，是那么的不同？

“去吧，”大老鼠为战友们下了决定，“全都去，一个也不能少。”

没有任何一双腿有挪动的迹象。

“你跟我们一起去吗？”名叫点的硕鼠天真地问。

“我不去，独也不去。”大老鼠舒展开了表情，笑了，“我们去了能做什么？我们什么也不会。”

“可是……”点还想说什么，被大老鼠打断了：“实现梦幻之城的重建，是我们聚集在这里的唯一理由！为了梦幻之城的重建，告别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大家这就去吧，把能够带上的全带上，带不走的，留下来给我做个纪念。”

“我们走，但东西我们一件也不带走！”周围的硕鼠异常一致地有了决定，“到了生活圈，我们要跟它们说清楚，要么它们把您和东西一起接来，要么我们一起再回来！”

大老鼠叹了口气，拍拍独的肩膀。独颓然坐倒，呆望着那不分昼夜建成的研究所和实验室，还有每头硕鼠的居室。

“独，我们的辛苦告一段落了！”大老鼠温言相慰，“又可以吃好睡好了！高兴吗？”

独猛然间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在宽阔的洞穴里来回激荡，惊动了所有的老鼠。老鼠们慢慢围到它的身边，不知道主人为什么那么伤心。

周围的硕鼠纷纷垂泪不语，只有大老鼠依旧笑容可掬，它对一个个将要出行的老朋友都孩子般殷切叮嘱，巨细无遗。

每一头硕鼠的行李都收拾得很慢，大老鼠却没有如常一般催促它们抓紧时间。这让硕鼠们产生了一点异样的感觉。

实际上，东西收拾得再怎么慢，也很快就收拾完了。

这儿每头硕鼠自己的东西都不多。

临别之际，每一头要走的硕鼠，都慢慢地走到大老鼠面前，默默地鞠了个躬，又朝着站在大老鼠身旁的独鞠了个躬，扭转身快步奔出。

独的眼泪还是不紧不慢地流着，没有停的意思。大老鼠还是笑容可掬。

最后一只硕鼠奔出了洞穴，背影消失在视野之中时，独再也坚持不住了，它一把抱住大老鼠，蠕动着嘴唇哽咽不止，却发现大老鼠挺着的胸膛和笑着的脸庞上，正有泪水滚滚而下。

少了几十头硕鼠，独的洞穴蓦地冷清了许多。

大老鼠和独跌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时间早已静止了。洞穴里头唯一有些生气的，只有那些老鼠。它们一如既往地忙忙碌碌，丝毫不以为意，它们根本不明白发生的是什么事，也不需要去明白。对悲痛欲绝的大老鼠和独来说，它们就是无忧无虑的芸芸众生。

也就是因为看到它们并不悲伤，并不忧虑，两头硕鼠才稍稍好过了一点。

“老鼠都不担心，我们有啥好难过的？”大老鼠说，它笨拙地站起身，却忘了拍干净身上沾到的泥土，“独，休息去吧。今天我们都很累了。”

独木然点点头，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走。不少老鼠在它经过的时候亲昵地蹭着它的腿脚，几个胆大的还爬到它肩膀上朝它示好地低声叫着。独心里稍觉安慰，与大老鼠各自回到寝室休息。

看到主人歇息去了，老鼠们也纷纷回到了自己的洞里。它们为出行的硕鼠准备干粮也很累，也想睡一睡。

大老鼠和独很快睡着了。它们真的很累。

洞穴中寂静无声。就在这时候，两个黑影鬼鬼祟祟出现在洞穴的入口，不怀好意地朝里头张望。

“哎，我说，头儿要我们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一个畏畏缩缩的黑影对正紧张地张望的同伙小声地说，“我总觉得不太好。”

“小点声！”张望着的同伙恶狠狠地瞪了它一眼，“有啥不妥的？”

“大家都是硕鼠啊，凭啥人家研究了跟我们一样的东西，我们就要干这样下作的事儿？”黑影趴得更低了，“以前在梦幻之城，都没有哪个同族会对我们这样做。”

“你是傻啊？”同伙气死了，“想想我们每场晚会拿到的东西！不想要了？”

“要当然想要啊，可是……”

“还有什么可是？闭嘴！不把活儿做利索了，你我吃不完兜着走！头儿可说了，干砸了的话，我们以后不用回生息家族了！”

黑影不作声了。

两个黑影确认没受到监视和威胁后，便快步奔进了洞穴。它俩的身后，是大群大群磨着牙齿的老鼠。老鼠们磨牙的声音是如此之大，“咔咔”声在洞穴里鸣响着。它们遇到什么就拿什么磨，通红的眼睛什么也不认，看来已经很多天没有磨牙了。对老鼠来说，磨牙是个性命攸关的活儿。老鼠门牙从来就是不受限制地疯长，几天不磨的话不但会难受得要发疯，更会因为门牙撑着嘴巴，无法进食。如果不磨牙，它们会发疯或者饿死。

要是说有什么能够让老鼠不磨牙，除非它被绑住吊起来。当然，硕鼠的指挥也可以。只是当老鼠快发疯的时候，姥姥都不认了。

两个黑影迅速判断出研究所和实验室的所在，向身后不住磨牙的老鼠发出了指示。

毁灭。毁灭这一切。

大群大群的老鼠从它俩身边潮水般涌过，冲向那指定的目的地。看到老鼠全冲了上去，两个黑影躲到了一旁。

洞里的原居民里头，独首先被惊醒。它这一辈子从未听到过如此恐怖的声音，仓皇冲出卧室看时，登时傻了。只见无数陌生的老鼠一边疯狂磨着牙齿，一边朝研究所和实验室涌入。

大老鼠很快也冲出了卧室，看到这般情景不由得遍体冰凉。无数日子和无数牺牲换来的成果，正在接受着如此之多的老鼠前仆后继的洗礼，在它眼里，世界就要毁灭了。

“快！”它一推在身旁傻站的独，往前一指，“叫起你的老鼠们！”它自己则不顾一切冲进了实验室，驱赶着每一个入侵者。它实在无法做出更多的示意了，潮水一般澎湃的磨牙声中，它连自己说了什么都听不见。

独会过了意，飞奔到鼠窝里，把已经被惊醒的自家老鼠都叫了出来，指挥它们列成队列，把实验室和研究所团团围住，不让外来的老鼠进入。

这是一场用堤坝阻挡潮水的斗争。血肉之躯的薄弱堤坝，用来对抗长了牙齿和爪子的潮水。守卫本土的勇士们并不缺少勇气，可是数量上的劣势太过明显，只能够用自己横飞的血肉，来谱写一曲悲壮的挽歌。

当独和大老鼠的伟岸身躯倒向地面时，毫无顾忌的外来老鼠消灭了了一切阻碍，再没有什么阻挡它们冲向研究所和实验室的脚步。

压抑已久的欲望获得了满足，饥饿的肚腹用猎物填满，这是个多么愉悦的过程。在这个已经空荡荡的洞穴里，快意的它们发出的吱吱声不住回荡。

遽闻噩耗的寻怒不可遏，险些没拆了生活圈。

“你们是同族！是世上仅有的硕鼠！”寻咆哮着，“你们怎么下得了手！”

“寻，你冷静点好不好？”看到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冒着乌烟和焦臭味的几头硕鼠和怒气不息的寻，被选举加上强迫，硬推出来接洽寻的梦肃小腿哆嗦得厉害，勉强上前挤出几句话来，“事情的经过我们还不清楚……”

“不清楚？”寻双目圆睁，一开口就是辛辣的讽刺，“我刚从那儿回来呢，问我，我最清楚了，大老鼠和独是怎么死的？那儿怎么会只剩下它们俩的？你们不清楚是吧？问我啊，问我！”

眼看着寻又有发飙的迹象，梦肃腿抖得更厉害了，不自觉地一步又一步地退后：“不不不，这个我清楚……”

“你们这些瞎了眼的混蛋！没头没脑的畜生！”寻在极其愤怒的斥骂中缓缓地走上前来，躲在梦肃背后的生活圈硕鼠高层们见状不禁腿脚一软，瘫倒在地上瑟瑟发抖，“它们俩死得连眼睛都没能闭上！该死的是你们！”

这会儿要是硕鼠高层们还有力气可以打洞的话，它们一定挖穿地球到地壳的另一端去避难。它们宁可面对地心翻滚的岩浆，也不想面对怒气勃发的寻。

尤其在心里有愧的情况下。

凭良心说，这不是梦肃的错。梦肃起草邀请函后校对得很仔细，有发现里头缺少大老鼠和独的名字的问题。当时它自然而然地添上两份，邀请大老鼠和独一同到生活圈来。

只是在发函的环节上，这两份最后被高层暗中刻意留下，没有发出去。

它们的用心不言而喻。

只是这点儿小算盘用得不是时候，实在太不是时候了。看着寻愈发狰狞的面容和它身上盘旋的电光，硕鼠高层们脑子里想哭，可惜眼睛不听话。

“给我们一次机会！给我们一次机会！”高层们包括梦肃在内几乎是在呐喊，“我们正在找杀害这两位同胞的凶手！”

“用得着找吗？”寻脸上微微浮出一丝鄙夷和嘲讽，“一个自然就是你们。”

众硕鼠高层惶然无言以对。

“另一个，也就是亲自动手的，你们不知道？”寻停下脚步，仰起了脸，目光向下斜视着地上这些瘫成一堆的硕鼠，“能找到吗？”

众硕鼠反应都不慢，点头点得飞快。

“找不到的话，凶手就只剩下你们了……”寻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往硕鼠们瞪了一眼，缓缓转身离去。

寻走后良久，一头头硕鼠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安全了。它们笨拙地挪动着麻木的身子，揉着失去知觉的腿脚。寻的到来粉碎了它们的错觉，它们原以为作为硕鼠的自己不必惧怕世上任何的猫了，而当不请自来的寻在面前施威怒吼的时候，它们立刻相信，自己骨子里还是老鼠。精神和肉体上一致相信了。

“都这么久了，那几个笨蛋怎么还没有化验结果出来……”牙齿打架的梦林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儿也不见往时沉稳的风度气质。

“林，其实不用化验，”梦肃跌跌撞撞地踉跄了几步，来到梦林跟前，“除了生息家族，还能有谁？只有那些唯利是图的家伙干得出来！”

“这个，是硕鼠都知道了，”梦林用力给了自己两巴掌，拍得响亮，脸部终于不再抖动，恢复正常了，“只是我们得给寻一个满意的说法，坦白说，我怕得厉害。”

“那是那是……”众硕鼠纷纷附和，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寻平时虽然不算老好人，但也只是插科打诨、偶尔来个恶作剧，没想到一旦翻脸，就变得气势汹汹，威严莫犯，具备了天敌应有的一切特征。如此杀气腾腾的压迫感，众硕鼠还是第一次体验，谁也不想来上个第二次。

寻回到了家中，貌似立刻躲得远远的，不敢过来。对于寻带来的全新感受，胡子老头和小精灵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其实寻自己也莫名其妙。它一向来把这些拥有智慧的生灵都看作平等的生命，从未有过出格的举动。但这一次获悉二位好友罹难，狂怒之下，虽然自己没有丧失理智，却突破了一直以来对于生灵习惯性的尊重，自然而然产生了对于鼠类生物的威压。看到硕鼠们吓得如此狼狈，它不禁对自己的内在潜质惕然而惊。

“不过，这样也好，起码这些糊涂蛋懂得用心点去干活，”寻自言自语地说，“我该干嘛，就干嘛。”

至于它们爱怕不怕……

这不重要。

生活圈的硕鼠很快把结果化验出来了。没法子不快，高层硕鼠迫于寻的威胁，没日没夜地催促，刚刚加入的一帮掌握高科技的硕鼠又不时闹着独立，化验的硕鼠与其拖拖拉拉深陷其中，还不如尽早搞定置身事外。

不出关注着这事的有关人士意料之外，在独的洞穴，洞口旁，留下的脚印里的有机残留物中，化验的硕鼠从硕鼠资料库中找到了对得上号的家伙——两头硕鼠，如今隶属于生息家族。

生活圈硕鼠高层不敢怠慢，立即将消息送出。

寻这些天在家中脾气不好，家里的生灵都躲着它，不敢靠近。这一天生活圈的硕鼠信使送信来的时候，寻正在午睡。没人开门，硕鼠信使便使劲敲门，正好把寻吵醒了。

硕鼠信使正敲得起劲，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张阴沉沉的脸从里头探了出来，“干什么的？”寻皱着眉头问。

“哇！”硕鼠信使一见开门的竟然是寻，吓得惊叫一声，双手一扬，撒腿就跑，手里的化验结果飞得满天都是。

“见了我就逃的，都不是好东西。”寻一声冷笑，蓦地出现在飞奔而逃的硕鼠信使面前。倒霉的硕鼠信使眼前一花，继而出现|奇|的就是寻狰狞脸色的|书|大特写。大惊之下，它竭力曲过身子想要避开，怕撞上寻。硕鼠的身体协调能力真不是吹的，它避开了大面积的碰撞，也就碰到了寻一点点，就一点点。

然后“嗞”的一声，它就心有不甘地冒着白烟仰天倒下了。看到它的倒霉模样，寻心下稍微软了些，也就不为已甚，摇着尾巴走进家门，“砰”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不得不说这信使的运气要比前几天的同族好得多。冒白烟是因为水分汽化，救护及时还能活蹦乱跳活得滋润；而冒乌烟可是体表有机物碳化，就算救了回来也是大面积严重烧伤，不成模样了。寻前几天上门兴师问罪，如果不是知道硕鼠医术高明，说不定也不至于下这等辣手。

在寻朝这倒霉硕鼠发泄的时候，小精灵们早就争着收齐了化验结果，正在空中一张张摊开看得起劲，寻一回来，它们立马溜得飞快，连影子也不见了，任由那些纸张在空中自由散落。

“哼……我是瘟神吗？”寻不满地一耸鼻子，身子一伸展，身形如电，乍一看似乎化出了十多个身躯似的，飞快地摘下空中飘着的一张张薄纸。

“生息家族？”寻仔细看完了所有化验报告，牙一咬，“果然是你们！”

当晚，寻带着貌似和胡子老头，来到老鬼处说明来意。

“我要去硕鼠的生息家族讨回公道！”寻的爪子很有气势地敲着地面，“跟不跟我去？”

老鬼沉吟不语了半晌，朝龙王幽魂瞅了一眼。

“寻的事就是我的事！”龙王幽魂很大气地搭着寻的肩膀，回瞅了老鬼一眼，“你不去？”

“我哪能不去呢……”老鬼很是冤屈，“我也就是瞧瞧大家的意见……”

“大家？”寻装模作样往左右瞅了瞅，龙王、胡子老头、貌似一致摇头，“就是你有意见！一点儿也不爽快！你到底去不去？”

“我去我去……”老鬼只好投降，“我能不能准备一些东西？”

“我说不行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寻很不爽地甩着尾巴，“动作快一点。”

老鬼的动作不算慢，准备一些东西，也就用了两天而已。这两天他东奔西跑，东西凑了一份又一份，也不见得有多大分量，但就是麻烦。寻等四个无聊得搓起了麻将，一片“牌”山倒海的稀里哗啦声中，似乎老鬼的动作变得不那么慢了。

“搞定了！”老鬼终于满意地三两下把包裹绑到了身后，轻便小巧，根本不觉得是需要花上整整两天两夜去准备的东西。

“好了吗？这么快？”四个赌鬼抬起头来懒懒瞧了一眼，只见它们挺着八个黑眼圈同时亮相，然后齐齐趴倒。

出发时间只好再顺延一天。

寻心里真是很感激这群朋友。它的冲动和愤恨经过这几天的缓冲，终于慢慢地调整了过来，脑子也渐渐清醒。生息家族是非去不可的，教训是要给一些的，但是当时那股斩尽杀绝的恨意已经淡了不少，不再有所到之处鸡犬不留的想法了。

要真的去到那儿杀个痛快，换来血腥糊涂尸横遍地的惨状，真的是自己想要得到的结果吗？

寻长长地叹了口气。那种不顾后果渴求杀戮的强烈感受，在心里已经十分遥远。现在它所希望的，是平和与和平。

出发前，寻和四个老友又详详细细地把报告看了一遍。生活圈硕鼠给的化验报告很严谨，它们从现场留下的老鼠牙齿残片和脚印、粪尿等等的位置和数量进行测量计算，根据所得的结果，把事情发生的过程推断得很准确。寻和老鬼等几个毫不费劲就明白了大老鼠和独遭遇不幸的经过。生息家族的成员为了破坏大老鼠它们的研究成果，一路上纠集了不少老鼠，驱赶它们一同前进并禁止它们磨牙，使它们赶路时既不能闭上嘴又不能进食，把这些老鼠折磨得几乎发疯。结果这群可以算得上士气高涨的老鼠，进入独的洞穴时得到了进行破坏的指令，自然尽情地发泄，使出了浑身的劲儿磨短它们的门牙，并填饱肚子。独、大老鼠以及它们的一小群老鼠拼死保护实验室和研究所，寡不敌众，又无险可守，结果尽歿于斯役。生息家族的成员在确认实验室和研究所已经摧毁，便驱赶着老鼠离开洞穴。从开始遭遇抵抗到结束离开，全过程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你们老鼠对硕鼠那么崇敬，怎么会对硕鼠下毒手？”寻问貌似。

“你没看报告上说那些老鼠已经快疯了？”貌似撇撇嘴，“老鼠又不是什么高智慧种族，里头怎么会有通情达理、知敬知畏的疯子？”

寻一时语塞。确实不能够对一群被折磨得发疯的老鼠要求这么高，它们不可能做到的。别说是老鼠，就算是人类，一大群疯子朝着你张牙舞爪而来，你要是希望他们临阵翻然醒悟，痛改前非，除非你也疯了。

“这样看来，这是个很严密的计划，可以排除偶然发生的可能性，”老鬼叹了口气道：“它们就是被谋害死的！”

“谋害……”寻嘴里念叨着这个可怕的词语，心里一阵烦乱。能让老鼠违背天性，这绝非一般。是什么样的诱惑，让如此出色的脑袋，把聪明才智用在了倒行逆施的地方？

“生息家族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毒手呢？”胡子老头提出了寻心里的疑问，“它们之间有那么大的仇怨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老鬼叹道：“大老鼠它们不知为何，把它们研制出改善繁殖的成果公布于世，这才引起了生息家族的怀疑嫉妒。你想想，那么多生灵种族繁殖困难又无可奈何，生息家族透露有办法可以帮助它们，那些生灵家族还不撞破了头争着抢？如果我没猜错，生息家族肯定是要它们把族里最贵重的玩意儿献出来交换了。而这个时候，大老鼠它们傻乎乎地把自己的遗传繁殖研究成果公布出来，这对生息家族来说意味着什么？”

“抢市场争地盘嘛，”龙王是内行，“一个对手出现了。”

“要是生灵们觉得，或许自己可以从大老鼠它们那儿得到更实惠的援助的话，生息家族的收入就会一落千丈。”胡子老头捋着胡子，“那可真是全盘皆输了。”

“所以大老鼠它们很不幸。”寻沉重地开口，“这种不幸是由于对方的卑劣和恶毒，这跟它们自己没有半点关系。我无法忍受生息家族这种做法，既然不会有别人来主持公道，那么就由我们来执行好了。”

大家都点点头，谁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就连原先身为老鼠的貌似，也无法接受生息家族身为硕鼠，却如此卑劣下作。无论立场还是手段，生息家族都毫无道义可言，宽恕它们便是忽视正义的存在。至于执行主持公道，以暴易暴并没有什么不妥，难道还要先悲天悯人一番来感化这群疯子不成？眼前这五个，没有一个是人，谁也不觉得在教训它们之前，有先教育它们，给它们机会醒悟的必要。

“既然它们存在着作恶的意志，那么我们首先击溃这种意志，再看看它们是否值得灌输从善的意志。”老鬼振振有词地说。作为曾经是一个人类的老鬼，当然要在出发前慷慨陈词一番。

在诸多能耐的老鬼和无视距离的寻合作之下，五位执行者到达生息家族的驻地并没有花多大功夫。

只是，它们似乎来晚了。

原本就是兽栏模样的生息家族驻地，索性彻底变成了废墟。所有的墙壁都破碎了，所有的家具都绞烂了，所有的硕鼠都不见了。寻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

“地震了吗？”老鬼和龙王相互望了一眼，眼神里尽是疑惑不解。

“不是地震。”寻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你们看地上。”

地上当然狼藉一片，是破烂的大杂烩。不过如果仔细看一看，在废墟周围，有一摊摊碎屑，灰白夹杂着暗褐色，跟骨头的颜色是很像的。

“难道……”貌似惊愕得张大了嘴，“这儿有很浓的老鼠味道……”

貌似话犹未了，像是在答复它一样，周围一大片废墟中，渐渐开始窸窸窣窣地作响。无数眼睛通红、大小不一的老鼠钻出了洞穴，将寻等五个紧紧包围住在中间，虎视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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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鼠灾

9

一群群的老鼠不断从地里钻出来，浩浩荡荡地集结在寻等五个的周围。老鼠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数量已经没法估算。它们望着五个不速之客蠢蠢欲动，通红的眼睛流露着一种渴望，一种与生俱来的渴望，这种渴望正在渐渐抵消它们天生对强者的恐惧。

老鬼和龙王对老鼠都不太熟悉，虽说看到这规模的阵容有些意外，但也没太大的震动。胡子老头一辈子住在家里，看到堆起来要比房子还高的老鼠，心里不禁发毛。无知者无畏，对比起另外两个对老鼠比较熟悉的家伙来说，它们仨很幸福，很无谓地在包围中大眼瞪小眼。

“寻，你看……它们好象有点儿不太对劲？”貌似脸色十分的异常，一般老鼠只有在钻下水道时，不小心一头扎进了青苔才会有这样的效果。

“不，它们很对劲，”寻腿肚子有点儿哆嗦，“老鼠肚子没填饱的时候都这样。它们饿了，饿得只想着吃了。”经历过了山腹之城中的险恶遭遇，寻对老鼠露出这种表情并不陌生。寻记得很清楚，当时作为硕鼠的梦肃也在场，饿疯了的老鼠半点没对它客气，扑了上来紧叼着不放，梦肃浑身挂着老鼠，像一棵装扮得十分隆重的圣诞树。

想到梦肃气急败坏被老鼠挂满身的模样，“扑哧”一声，寻笑了出来，腿肚子倒是不哆嗦了。貌似看着眼前蓄洪般越来越多的老鼠，正紧张得浑身发抖，突然看到寻笑得夸张，很是纳闷，憋了半天的紧张不知道哪儿去了。

“貌似，它们是来做什么的？”老鬼终于想到问一问内行，“不会是来欢迎我们的吧？”

“您老还有心思开玩笑？”貌似被老鬼气坏了，“它们是来告诉我们不用白忙活了！我们要办的事情它们已经替我们办了……”说着，貌似眼睛瞄向地上那一摊摊灰白暗褐相杂的碎屑，眼神异样。

“这是什么？”老鬼和龙王对望一眼，蓦地明白过来，心下骇然。

要是对照硕鼠的体型来看，如果有什么活活把它们的血肉皮毛残忍地啃个精光，顺便吃掉骨髓，把骨头都嚼了，那么剩下的东西，大概也就是这么个模样吧？

“小心，它们……”寻的话音未了，老鼠群动了。几头按捺不住的饿鼠已经无视眼前站着的是天敌，从群中狂奔而出，冲向这五个近似食物的不速之客。

在它们的带动下，原先一些老鼠慑于龙王和寻的威势不敢妄动的，也受不住饥饿的催促，几头，几十头，上百头，几百头，拉开脚步的老鼠像滚雪球一样轰隆隆地越来越多，挟着雷霆万钧之势钱塘江大潮一般涌来。它们疾速挥动的利爪、溢出的涎水和半露的牙齿成了潮头的白浪，充分地揭示了内心疯狂的渴望。大地在它们的脚步下颤抖，砂石瓦砾被冲击得四下纷飞。以这些老鼠的数量和速度，被围困在中心的寻和它的朋友们毫无疑问，下一刻就会被铺天盖地的流沙似的老鼠活埋。除了老鬼正在手忙脚乱地搞着什么，寻和龙王等四个目无表情地看着前来聚餐的无数老鼠。

壮观的场面，也许只有愤怒的蜜蜂围攻偷蜜吃的狗熊时才能媲美。奔上前来的老鼠们淹没了寻和它的朋友们。后头的老鼠前路被挡住，于是爬上了前头的老鼠身上继续前进，这样前仆后继，聚沙成塔，挣红了眼的老鼠很快在寻它们身上堆出了一座鼠山，规模还在不断地扩大中。更多还留在原地犹豫不决的老鼠这时看到没出啥岔子，也放下心尖叫着抢上去分一杯羹。原先地上那一摊摊生息家族成员们骨骼的碎屑，早已被鼠群的脚步踢得四下飞散，无影无踪，称得上是挫骨扬灰了。

猛然间，安静充斥在这个喧嚣浮躁的废墟，仿佛一切都静止下来了。咬牙切齿的老鼠眼中不觉蒙上了迷惑和疲软。一种令它们心悸的流动，穿透它们的身体和灵魂，汇集到了被它们层层叠叠裹住的地方。无法抵抗的力量在它们前方不断凝聚，渐渐充盈，仿佛一颗种子伸展生命的跃升，于空间与时间之中从无到有的楔入。外层挤不进去的老鼠，察觉到由内而外一种微微的震动，微弱却无可抵御。

紧接着，一道道毫光从密不透风的鼠群中喷薄而出，鼠群的包围在光芒四射中崩溃，纷纷散落奔逃。

鼠群遭遇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由得退后了好远。老鼠生活养成的习惯喜暗厌光，眼睛骤然被光芒照耀，纵有再暴戾的性子也要吃一吓，更别说只是一群被饥饿冲昏头脑的可怜虫。不过面对送上门来的救济粮，鼠群总归是不舍，远远地停了下来，环伺四周。

一个五色大光球屹立在鼠群退去的空地上，彩光不住流转，里头赫然是寻、老鬼、龙王、貌似以及胡子老头五个。看它们所立的方位占住五方，自然是摆出了老鬼的看家本领五行阵。

上次老鬼被迫拿出这五行阵来挡住山腹之城的邪气侵袭，被眼见心谋的寻惦记着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趟出行临行之前，寻没忘一再提醒老鬼准备五行阵，以策万全，果然在危难之际发挥了作用，阵法甫起，鼠群避之不及，丝毫无法近身。

“这玩意儿不赖呢！”寻笑得就像一只偷到了大鱼的馋猫，“瞧这些流着口水的家伙，一个也进不来。”

“那还用说，”老鬼不屑地捋着胡子，他的胡子又长又密，看得胡子老头直撇嘴，“老夫穷千百年之功，费尽精修琢磨之能，去芜存菁，只求尽善尽美，这般费心劳力所得，岂同儿戏？”

“为啥邪气进不来，那些老鼠也进不来呢？”貌似好奇地问，“邪气和老鼠都不一样……”

“哈哈，所谓阵，无非就是术之所用，讲究的就是得心应手，随心所欲。不能任意为之，算什么阵法？”老鬼得意地大笑，手中操控着的阵势却稳如泰山，“寻常阵法，但求聚起无边法力，所向披靡。只是仓促之间，要法力充沛如此，难免顾此失彼，大干天和。而我这五行阵不求聚，但求变，但求化，但求凡所可用，皆为我所用，我欲金，则水生金，我欲木，则土生木，扳攒五行颠倒用，功成随同佛与仙，这阵法用得好，什么佛祖神仙也拿它没辙！”

“那么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跟它们比一比谁先饿死？”龙王在一旁阴恻恻开了口，“我倒不在乎。”

老鬼被噎得直翻白眼。这可是个大问题，一时半会，谁也奈何不了谁，僵持下去呢？

甭看现在手头有五行阵撑着，一会儿筋疲力尽，阵法一停，还不是任这些饿得发狂的老鼠大快朵颐？老鬼和龙王本来就没有躯体，倒是不怕，可貌似、胡子老头和寻咋办？

“这个……我们带着这阵溜？”寻问老鬼。

“那不行。方位一个偏差，轻则阵法散乱，重则逆流自毙啊！”老鬼摇摇头，“你活够了？”

“这些老鼠多得叫我眼花！”胡子老头胆战心惊地说：“就算要跑，我们往哪儿跑？不如我们往下钻？”

“往下钻？你忘了它们从哪儿来的了？”寻觉得胡子老头一定是吓昏头了。

“貌似！”寻叫了一声，“老鼠最怕什么？”

“猫啊。”貌似下意识答道，“明知故问。”

“我没问你这个！”寻哭笑不得地说道，“还有别的吗？”

“什么都怕，但急了什么也不怕。”貌似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想想，“一定怕的，就是自然灾难吧。”

五双眼睛同时呆滞。

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拿什么来造出天灾人祸？岛屿上可以搞出地震，沙漠里可以卷起狂沙，江河边可以唤来洪水，这鬼地方除了泥土和半大不小的石头，什么也没有！

连寻也肚里暗骂生息家族，活着活得没点骨气，死都死得不是地方了。

没等它们想好，鼠群又很不人道地开始活动了。

鼠群刚刚被一吓跑出好远，当停下来之后，它们却发现自身没有受到什么伤害。除了几头逃跑时伤了些筋骨的，连一头流血的都没有！

血是什么？它既是懦弱者的兴奋剂，又是狂热者的清醒剂！可以想象，假如这群老鼠淌过的是一片同族血迹斑斑的修罗场，以它们著名地小的鼠胆，哪里还有回头的可能？

可现在的情况是，对手或许是仁慈，或许是各种各样娘娘腔的原因，并没有采取任何敌对举动！这怎不给饥肠辘辘而又满心希冀的老鼠们一个及时的鼓励？这简直不啻于一则绿色环保健康无害食品的广告！

通红的颜色又在老鼠们的眼中浮现。它们不会思考，不会取舍，更不会犹豫，它们眼前只有这五个活生生的罐头！反正不会被伤害，又怕什么？

烟尘滚滚，鼠流如奔，再次直奔光球而来。

看着鼠群卷土重来，大光球里头无论哪一个都沉不住气了。有第一次自然就有第二次，这样玩下去谁受得了？虽说这五行阵对何等攻击都欣然笑纳，就是不破，也架不住外头的老鼠玩命似的，来来回回打消耗。

“老鬼，快想法子！难道我们只能这样光挨打不还手？”龙王吼道，“窝囊透了！”

“我这不正在想吗……”老鬼一边慢条斯理操控着五行阵，一边嘴里头唠唠叨叨，“我这五行阵只守不攻，冰雹雨雪天雷地火山洪皆莫能伤，本为抵御天灾，可没打算跟这样一群老鼠崽子打持久战！”

“照你这么说，我就算放雷电轰，也打不出去的了？”寻眉头皱了皱，“都防住了。”

“对，就是这样，真聪明，”老鬼赞叹道，“懂得举一反三……”

“别扯开话题！”寻一双大眼瞪着老鬼，“你这玩意儿到底用来帮谁的？再这么耗下去，我们完蛋得更彻底！”

“这个嘛，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老鬼拼命避开敏感话题，“我们比它们有脑子！”

寻耷拉着脑袋转过身，直接放弃了从老鬼那儿拿到主意的想法。还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在这儿负隅顽抗的五个有哪一个是人？

里头的家伙顾着说话，外头的老鼠可没闲着。它们一次又一次地集体冲锋，大光球的光芒闪个不停，一次又一次把它们撞了回去。就如老鬼所说的，五行阵的长处并不在凝聚，而在于转化。阵中五个方位上的术者，分别为大阵提供金、木、水、火、土五行的本源力量，一旦五行阵受到何种力量的威胁，阵法起动，五行的本源力量随即转化，汇集成为相克的力量来对抗威胁。每一只老鼠撞上五行阵，都相当于一头撞上寻、老鬼、龙王、貌似和胡子老头攒在一起的拳头，自然是毫无商量地倒飞出去。就算再多的老鼠一起撞击，也达不到并力而击的效果，毕竟它们在动作时，时间上总有微小的先后之分，它们可没有老鬼这样精通术法的大行家操纵着阵法使用力量。

遗憾的是，这个阵法白璧微瑕的一处，就是每一次发出的反击力量都极度节制，只求退敌，不求伤敌。这原意为抵挡天灾的阵法，这样做是为了尽量节省力量，达到持久的目的，本来没错。对上天灾，撑得越久，就意味着越有重见天日的可能。只是现在对上的，是无数只老鼠，无数只想进来把肚子填饱的老鼠，无法伤敌这一点造成了纵敌的恶劣后果，就成了绝对的败笔。

在不断抵挡鼠群的撞击之后，五个身体上的疲劳慢慢产生了。五行阵并不是凭空施为，它需要依靠着五个方位上的术者提供的本源力量，鼠群的撞击，实际上每撞一下，都是在撞寻等五个。

“这样不行！”体力最差的胡子老头大喊，“能不能试着穿越？”

“不行，那得把五行阵先停下来！”老鬼也有些难以为继，“你们几个还没等穿出去就被老鼠给啃光了！”

“不如这样！”寻有个想法，“先尽力把老鼠弹得远远地，我们抓紧时间穿越！”

“没别的办法了！来吧！”老鬼心一横，双手发着微光在头顶上连连挥动，在他手掌滞留下的光芒轨迹中，显现出一幅玄奥无比的图案，随着老鬼的动作不断重复，图案的光芒越来越强，亮得炫目。

“是时候了！准备！”老鬼大声喊道，头顶上的图案开始越来越快地旋转，他双臂猛地一张，光芒四射的图案嗤地一声暴涨了开来，仍旧不断旋转，不规则的棱角顶在五行阵上方的内壁上，居然把五行阵越撑越大。

“哇，太神奇了！”貌似小声惊叹着。

五行阵越来越大，阵外的老鼠也被变大的五行阵越推越远，老鬼一看时机已到，张开的双臂突然下缩，双掌合并竖立在胸前，接着顺势分开，往地上一按。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五行阵爆了。挣脱控制的力量自由释放，化成了巨大的冲击力，周围数十丈内的老鼠连着尘灰烟雾，像掉在地上的弹珠挨了一扫把似的，被一股脑儿抛得远远地。

“好机会！”喘息未定的老鬼一看机会难得，电光火石间双手双足分别勾住了四个还在目瞪口呆的家伙，“死猫！还不动手？”

“噢？抓紧了！”寻定了定神，念随心发，瞬时连着老鬼它们四个消失了踪影。

寻的穿越一使出，老鬼和龙王它们发现眼前的鼠群失去了踪影，顿时长长地松了口气，绷得紧紧的神经慢慢地松弛了下来。刚才拼命撑着五行阵抵挡鼠群攻击的那种疲累欲死的感觉，似乎已经很远。

这趟穿越好像跟以往的不太一样，有点儿捉摸不定，不太稳当。老鬼等四个只觉得忽上忽下地飞驰，眼前天翻地覆，斗转星移，天色还在乍暗乍明地变化，古怪得很，生怕看多了头要发晕，忙都把眼睛闭上了。不过穿越就是快，只在须臾之间，那些奇怪感觉还没有品出况味来就都已经消失，应该是已经从异度空间里穿越了出来。虽说大家都被颠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被送到了哪儿，但心下都很镇定。不管落点在哪，似乎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只要摆脱了鼠群，落在哪里还有什么大不了的？

“嗨哟，终于出来喽，可累死我了。”松懈下来的胡子老头正想伸伸懒腰，耳边却听到呼呼的风声，似乎不是正常地方该有的。

“我们在哪儿？”胡子老头心知有异，睁开双眼一看，只见一只惊慌失措的雀儿从自己头顶上飞到脚底下，又仓皇从自己脚底远远飞走了。耳边风声正响，四下里连同脚下，均空无一物。

胡子老头大惊之下，慌忙抬头，只见地面高高地悬在头顶上，地上的景物纤微细小，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细看之下，地面跟自己似乎有种越来越近的趋势。胡子老头猛然醒悟过来，自己原来正在高处倒栽葱式地往下掉！

五壮士显然是在寻慌不择路的穿越之下，从地面被转移到了高空中，而现在正从半空中向着地面往下坠落。

“有你这么笨的猫吗？穿越都能穿到天上来！”胡子老头破口大骂。其余三个也朝着寻唠唠叨叨，不悦之色溢于言表。老鬼四肢紧紧把每个满脸不忿的家伙都勾住，生怕一放就飞走了。

也不怪它们气急败坏，寻这回可真是老猫烧须，使得大家才脱狼窝，又入虎口。这儿离地的高度显然不在安全距离之内，老鬼和龙王本是幽魂，从再高的地方落到地面都无关紧要，但貌似、胡子老头和寻的血肉之躯怎么办？别说血肉之躯，就算是铁打的，也一样承受不起。十只眼睛大大小小的，眼睁睁看着遥远的地面离自己脑袋越来越近，但半空中无从借力，有天大的本事都施展不开，实在是束手无策。

“咦？那是什么？”貌似突然指着地面问道，“好奇怪的山。”

“你还有空看风景？”寻这会儿脑袋里头七荤八素，被貌似这么一打岔，猛地灵机一动，喊道：“老鬼，五行阵！快！快！”

“死马当活马医了！”老鬼无奈闭上眼睛，伸展四肢将其余四个家伙的五行阵方位对好，强抑心神布起阵来。

刚才为了脱离鼠群，老鬼强行作法，从内而外硬是破开五行阵，已经是大伤元气。现在这种强弩之末的状态，硬撑着要再强行布阵，对现下的状况能有多大帮助，老鬼心下可是一点儿把握也没有。只怕就是仓促之间把五行阵布了出来，也难以抵消着地的巨大冲击力。但事已至此，无法可想，唯有知不可为而为之了。耳边风声越来越紧，显然下坠的速度已经快得惊人。老鬼拼命加快速度，心里根本不敢去想距离——此时和地面的距离。

呼呼风声中，首先是老鬼身上一道褐色光环凭空亮起，接着是龙王身上一道金色光环凭空亮起，两个耀眼的光环像行星轨迹一般，绕着这五位一体的中心交叉转动着。这是五行阵正在布设的迹象，要待到五个光环都亮出来合为一体，五行阵才算是功德圆满了。只是着陆之前，有没有足够的时间让老鬼把五行阵布完整，谁都心里没底。

这时候地面越来越近，谁也不敢睁眼去看地面，只有任凭着身子按自然的法则往大地母亲靠去。老鬼已经竭尽所能拼出一切在加快布阵的速度了，瞬时之间，又有白色和绿色两道光环一先一后从貌似和胡子老头的身上升起，与原先的两道交相辉映。只差一道，五行阵就能够护住大家，最大限度地抵消大家着陆的巨大冲击力。

把最后一道光环完成，其实也要不了多少时间。只是此时此地，无论是谁，对时间都没有一丝一毫的主动权。

成事在天。

风驰电掣中，五个身躯挟着四道光环，轰然着地。一片惨厉叫声与横飞的血肉，像不幸挨了一记重锤的多汁番茄，四下飞溅。滚滚的尘埃弥漫良久方才落下，大地在无限荒凉中，重新归于寂静。

巨响过后，良久良久。一天乱云蹁跹，残阳似血，荒野如歌。

史前遗迹似的断壁残亘，并没能掩盖地面上热情的蝇虫。浓厚的血腥味令它们兴奋不已地飞到这里，用它们特有的嗡嗡声，为这顿飞来的盛宴献上狂热的赞美。

太意外了！太碰巧了！太恐怖了！

老鬼终究没能赶上运气，费尽了力气只来得及亮出四道光环，而离地面却仅有几步之遥了，时间与空间上毫无斡旋余地，架设空中五行阵已是功败垂成。眼看寻、胡子老头和貌似三个就要在地上摔成肉酱，龙王和老鬼放弃了五行阵，和身垫到了它们三个身下，尽最大努力将自己身体实质化，试图着地时抵消些许冲击力。

这一切失误连连的举动似乎应该归咎于寻。老鬼拼着大伤元气爆开五行阵驱退了鼠群，给它创造出穿越脱离险境的条件，而它的穿越毫无准头可言，方向居然是原地垂直向上。这相当于把己方全体往上扯到半空中，再大伙儿一块儿往下掉。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却硬闯了进来，这种拙劣的应变能力，搁哪儿都死定了。

只是在它们穿越上去到掉下来这一过程之中，地面上发生了些小小意外，甚至不能说是意外。

寻的穿越原本是为了从鼠群的围困中遁走。而它们遁走时，并没有出于礼貌向鼠群同仁告别。这群饿坏肚子的老鼠被老鬼爆开了五行阵，爆得晕头转向之后很快恢复了知觉。这些视力本来就不太好的老鼠，恢复了知觉后的第一个发现并不是猎物的逃离，而是那个碍手碍脚的光球不见了。于是狂喜之下，它们向着刚才目标所在地猛扑了过去，生怕慢一点点就连一点儿残羹都不剩。跑得最快的老鼠从四面八方赶来没找到猎物，在爆炸的中心点碰头后不明所以地发呆，然后就被身后涌上来的、生怕少了自己一口食物的老鼠紧紧压在底下。垫底的老鼠无奈往下挖洞，这些从不知道世界上有穿越这种东西的可怜虫，希望把消失的食物从地里挖出来，后头的老鼠使劲儿跳到前头老鼠背上往前蹿，不住地往这一点上汇集，这就在刚刚爆炸的中心点堆出了一座鼠山。

无巧不巧，这座鼠山正好架设在摆了乌龙的寻一伙的落点上。随着老鼠的不断汇集，鼠山面积越来越大，覆盖面积很快就足以忽略寻等几个掉下来时可能因气流等种种原因形成的误差。

假如是平时，天上掉下来个什么会砸到自己的话，任何老鼠都懂得躲避。但是这时候，这群老鼠不单一心觅食，而且眼睛一致朝下看，谁也没有心思去理会以外的事情。因此，尽管寻等五个在空中花样百出，光环一道接着一道放烟花似的十分显眼，可鼠群偏偏就是无睹这一切，只顾玩命地往下扒，想把食物找出来。鼠多力量大，它们很快挖空了地面上好厚的一片土。这从客观上，增加了寻等几个着地的时间和距离。

综合以上种种，寻等五个上天后着陆的结果，就是落在了这座鼠山上。

什么也无法形容这种火星撞地球的时刻之惨烈与血腥，无数老鼠的残肢碎肉向空中喷射，滚烫的鲜血向四方喷涌，一些更加倒霉的老鼠首当其冲，则直接就被压成了一摊夹杂着碎骨的肉泥。如果有谁这时候能够从空中往下俯视，应该可以看到大地上猛地跃起一道红色喷泉，之后开出了一朵颜色外浅内深、血腥味浓厚的红色喇叭花。

由于有老鬼和龙王在下面垫着，寻、胡子老头和貌似被他俩裹成一团，没有分散，硬生生从鼠山的山顶一直落到鼠山的底部，也就是刚刚被鼠群挖开的土层当中。老鬼和龙王的全力救护，无数老鼠用自身的血肉之躯爆碎为代价做到的缓冲，以及地面被挖松的泥土，最终换下了寻、胡子老头和貌似三条小命。

没有一头老鼠敢于在这儿继续停留。这震耳欲聋的声响，雷霆万钧的打击，还有最最重要的血的教训，让这些老鼠暂时忘记了饥饿，当然，无法辨认的同类尸体也让小部分完全丧心病狂的老鼠填饱了肚子。

蝇虫乱舞中，两个似透明非透明的身影冉冉从尸骨堆里升起，一个相貌俊雅，出尘脱俗，另一个仙风道骨，长髯飘飘，显然是刚刚从天上掉下来的龙王和老鬼。他们惊骇的神色还挂在脸上挥之不去，足见刚刚的变故留在心里的震撼余威尚在。

饶是他俩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完全说不出话来。

老鬼比较喜欢的是风花雪月，饮酒赋诗，龙王中意的是大酒大肉，歌舞升平。眼前的惨状，毫不留情地将它俩从闲散已久的惬意生活中拖回了现实之中。什么风花雪月，歌舞升平，在血淋淋的、“肝脑涂地”的修罗场一概地没有市场。

“龙君以为如何？”老鬼幽幽开了口，“此情此景，可有感触？”

“一将功成万骨枯，陈年往事，多说何益？”龙王长长一声喟叹，怃然垂首不语。

昔年龙王率众一统四海，之后更进而称雄生灵于陆上，手下所系亡魂不计其数；老鬼亦为人世一时之雄，同样少不了替天行道。干戈狼藉、血流成河对他们来说并不是抽象的历史。只是哪里想到，自己弃世日久，偶尔伙同一只猫出来小打小闹，也会碰上这种大场面？

“罢了罢了，赶紧把它们三个挖出来走吧。”老鬼厌恶地看了看地上湿漉漉的粘稠泥土，“我在这儿呆不下去。”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龙王和老鬼喊破了喉咙都不见寻、貌似和胡子老头自己出来，情知少不了干一场累活。这般生死关头的打击，这几个没见过世面的晕过去一点儿也不稀奇，只是方才为何得知它们性命无虞之时，自己不将它们一起带出来？

看着偌大的一座鼠山，无数残缺不全的老鼠尸骸，老鬼和龙王欲哭无泪。寻和胡子老头倒也罢了，从老鼠堆里头拣出一只猫和一扫把有什么难的？只是从老鼠堆里要拣出那样一只貌不惊人的老鼠……

这是不是一个不可能任务？

老鬼和龙王没有犹豫，脚踏实地地把寻和胡子老头找了出来。

以老鬼的见识，要想到“自己没办法的事情，寻也许会有办法”并不难。

“摔得断成了几截呢，不过这小子体质特殊，好像是藤蔓一类的生灵，还真是很罕见，估计死不了。”龙王满意地掂着手里的扫把，“那死猫怎么样？”

“嘿，难说……”老鬼把满身血污的寻从老鼠的尸骨堆里挖了出来，又抛到地上，不满地踹了一脚。这一脚没见把寻踹得伤上加伤，反而把浑身的血污震个一干二净。老鬼这才拎起寻仔细端详一番。

“嘿嘿，剩不了几根完整的骨头，这死猫，怕得老老实实躺上几个月了吧。还挺沉……”老鬼有点费劲地把昏迷不醒的寻托在手掌上，不知道念了个什么咒语，一个水球凭空包住了寻的眼口耳鼻舌。

“你干什么？”龙王大惊之下上前要阻止老鬼，“这是要救它还是杀它？”

老鬼还来不及答言，寻一阵咳嗽加喷嚏，疯狂地摇头晃脑要摆脱水球，居然醒过来了。老鬼哈哈一笑，弹指撤去了水球。

“疼死我了！老鬼，你搞的什么鬼？”寻不满地从老鬼的手掌上要往下挣，这一挣扎才知道四肢百骸伤得就要报废，直痛得叫唤不出声来。老鬼看着不知死活的寻直摇头，拎起它负在肩上，小声对它说了几句话。寻很不屑地学着马打了个响鼻，在老鬼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老鬼点点头，走近了尸骨堆。

寻自然而然地伸出伤得扭曲了的前爪，往尸骨堆里一插。

只听得“嗞啦”一声，伴着一声尖叫，一只难得完好无损的老鼠从尸骨堆里冲天跃起，屁股冒烟。

这只老鼠当然是貌似。它吞食了龙王的水晶，必要时能够化身为水。方才从天而降时，它福至心灵，在撞地的一刹那化身为水，半点没有伤着。只是吓破了胆，谁叫也不敢出去了。老鬼没法子，不代表寻也没法子，寻最擅长的就是雷厉风行的手段。一个闪电进去，貌似自然出来，这是寻百试不爽的绝招。

老鬼和龙王相顾无语。猫是老鼠的克星，说得实在再恰当也没有了。

“老鬼，这事怕是有点蹊跷……”寻吃力地挣扎着说话，“我们得上硕鼠那生活圈一趟……”

“去哪儿都无所谓，据说那些大块头老鼠医术高明，把你交给它们我也放心。”老鬼点点头，迈开脚步要走，寻又叫住了龙王，低声嘱托了几句，龙王点点头，合身钻进了尸骨堆，半晌才出来。

“好了，走吧，别忘了路上找根新扫把……”寻终于晕了过去，它撑着伤痛顶到现在，已经是人所难能。老鬼对龙王一撇嘴，心下其实对这只猫多少有些佩服。老鬼校准了方向，背起了寻，龙王携起了扫把，大步迈向硕鼠生活圈的所在。

“等等我……”兀自龇牙咧嘴料理着一身焦黑的貌似见状一呆，顾不得其它，撒开四足朝着老鬼的脚步飞奔而去。

当老鬼和龙王带着重伤的寻和胡子老头来到硕鼠的生活圈时，所有的硕鼠，无一例外躲了起来。老鬼和龙王面面相觑，它们没想到除了人类怕鬼，硕鼠也是一样的怕。

“给我出来！”龙王很不友好地踹着生活圈的墙壁，踹得几乎整个生活圈都在颤动，“都给我滚出来！”被鼠群折腾得一肚子郁闷，龙王怀怒未发已久，此时遇上不识相的硕鼠，不发作都不行。

“稍安勿躁好吗，”老鬼气定神闲走上前，“然我来试试。”

“哪位是此间主人，请来一晤。”他风度翩翩，措辞文雅，这番举止足可以入选外交典范教科书了。

还是没有动静。

“动武吧。”老鬼满满的自信心被狠狠打击了，向龙王发出了邀请。

没有迟疑地，龙王纵身闯进了生活圈的大门，一番拳打脚踢，把门前的好大一片墙壁都给打塌了。老鬼冷冷地抱着寻在旁看着，胡子老头暂时被龙王搁在地上。

正在龙王打算着要不要化成原形拆了这里的时候，一个矮矮的身影畏畏缩缩出现在被打塌的墙壁后面。

“二位……二位安好？”这头硕鼠矮胖身材，脸肥嘟嘟的，点头哈腰地站在飞扬跋扈的龙王面前，不时擦着额头上冒出的油汗。

龙王一看，倒不大好意思当着主人的面拆人家房子，眼睛朝上地充满威胁地哼了一声，问了一句：“干什么的？”

出来接洽的硕鼠梦丸这时候额头上出的是汗，心里流的是泪。

“干什么的？本来应该我问他啊……为啥不是我问他呢……”

梦丸也不是不认识龙王，但此时龙王这种做派实在与当时治水的龙王大相径庭，梦丸不敢正眼看它也就认不出来，还以为一个力大无穷的幽魂前来惹是生非，无非是为了打点秋风还是别的什么。

“招待不周，见谅见谅啊……敝处备有……备有薄礼相赠，万望……万望高抬贵手……”梦丸哆哆嗦嗦发抖，亮出了方才备好的礼物，高举过顶，呈给龙王。

龙王倒愣住了。“什么意思？”它万没想到，自己被当做强盗。

“意思意思……不成敬意……”梦丸继续装孙子，肚里痛骂着不敢露头的硕鼠高层，自己不单单苦撑着梦肃的研究工作，居然这种时候还被拉出来充当顶枪眼的，真是冤到家了。

无独有偶，龙王这时候也这么想着。

“你你你……”龙王稍一愣就反应过来了，“你当我是来打家劫舍的？”

老子冤到家了。龙王心里翻来覆去的就这么句话，它也不想想自己此时行径，大吼大叫又拆人家房子，其实跟打家劫舍求财勒索的也没多大区别。

“火烧眉毛了你们还有空在这儿给我玩空城计！”龙王暴怒，吼声高亢入云，“给我把它们都叫出来！”

梦丸耳朵都快被震聋了，不过听了这话反倒松了一口气。好像不是来找茬的，是来求助的吧？它不敢怠慢，诺诺连声把躲在破墙背后听结果的一溜生活圈硕鼠高层都给请了出来。

“你们也听见了啊，是他找你们不是我供出你们来啊，呆会不要怪到我头上……”梦丸数着一个个硕鼠往外推，咬着耳朵挨个儿撇清自己。众硕鼠哭笑不得地出来见客，和龙王一对望愣在了当地。

“您是……龙王？”众硕鼠不约而同地使劲儿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哼！认得我了？怎么不敢出来见我？”见到一个个似曾相识的硕鼠，记得当时治水它们也帮了不少忙，龙王心里气也消了。

“那不是被您给吓着了吗……”硕鼠们一个个贼忒嘻嘻地换着花样吹捧着龙王，吹得老鬼在旁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们可认得它？”老鬼一把推开了听得津津有味的龙王，把寻往众硕鼠面前一亮。

蓦地看到一只猫，众硕鼠先是浑身一炸，接着大惊失色。

“寻？！”

它们大声叫嚷起来：“这不可能！”

“还不是你们的同族造的孽。”老鬼冷冷地把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听得硕鼠们脚底直冒冷汗。

“我们……我们需要求证……”

“寻早帮你们想到了，”龙王掏出一只块头还完整的老鼠尸体，抛给了这群雕像似的站着的硕鼠，“动作快点，还有，端壶梦艺茶来。”

事关重大，硕鼠们放开其它的繁琐活儿，集中了一切力量化验龙王带来的样本，希冀从中找到问题的确切答案。

化验的结果，就是硕鼠们决定从此终止所有其他的工作，将某一项研究进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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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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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圈硕鼠通过研究发现，大难临头了。而这场大难的始作俑者，便是倒行逆施的生息家族。

化验结果表明，龙王带来的老鼠样本，是一只雌鼠，它的生殖能力比起正常的老鼠翻了两番。也就是说，雌鼠原来是两个月年龄的成熟体能够投入生育，每一个半月能够生一胎，而如今只需要出生后一个月就能投入生育，每二十天能够生一胎。毫无疑问，这肯定是那些老鼠被生息家族指挥着毁灭大老鼠和独的研究所时，由于饥饿，把它们研究的生殖药物饱餐了一顿，导致到鼠群回归生息家族时，数量剧增到一个无法控制的数目。作为生物而不是生灵，饥饿与狂热的性欲令它们失去理智，蝗虫一般把目之所及的一切可以充当食物的东西一扫而光。跟蝗虫不同的是，它们有着尖牙利爪，以及善于挖掘攀爬的身手。只要不是长翅膀的，全都难逃这一劫。其中，自然包括了生息家族的全体成员以及它们研究并且已经量产的药物。在失去理智犹如潮水汹涌的老鼠面前，大老鼠和独是怎样地捐躯，生息家族的成员们也就怎样地蒙难。硕鼠对于饥饿的老鼠来说，除了骨头多一点，跟美味多汁的牛排并没有太大的分别。传统营造起来的尊敬和敬畏在原始欲望肆虐时，犹如利爪面前的薄纸般弱不禁风。可笑生息家族不久前还凭着药物呼风唤雨，索酬敛财，为了收益不择手段，结果才没过一个月就在自己原先的聚宝盆面前尸骨无存，实在是天道昭彰。

只是生息家族虽已自取灭亡，但它们造下的孽却丝毫没有自生自灭的意思。按照老鬼所说，那群老鼠围在那儿，占地面积就已经不小于一个中型城市。生活圈的硕鼠已经没有勇气去计算，再过一个月，这群老鼠的数量会剧增到一个什么样恐怖的数字。要是没有什么意外，一年之内，这群老鼠可以给地球的陆地盖上被子。而这样一群数目骇人听闻，食物不足，凶横暴戾的老鼠，要制服它们？靠谁？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我们得为此做点什么，现在就开始。”

所有的硕鼠都同意这个决定，它们只保留最简陋的生活环境和最起码的生存资源，其余的全部通过龙族换成了研究的必需品。全数硕鼠一致投入到研究中，竭尽全力在最短的时间内研制出抑制鼠群生殖的药物。

与此同时，另一面。

占地方圆接近一个中型城市的鼠群，自然不可能逃得过人类的眼睛。其实人类最早注意到这群老鼠，倒不是因为它们的数量繁多，而是在这群老鼠活动的范围之内，有着生息家族留下的财宝。

在生息家族的硕鼠们被鼠群吃掉之前，它们以生殖药物索取了许多迫切需求的生灵世代珍藏的宝贝或者价值惊人的资源。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不能充当食物。因此鼠群把生息家族啃噬完，连骨头都嚼了，对这堆东西却是不屑一顾。但是鼠群有一部分依然在些东西这附近活动，因为这些东西的价值，虽然在它们的理解范围之外，却的的确确能够引来食物。

一个又一个的人类徒步探险者进入这片丘陵，发现了这些财宝的同时，自然是欢天喜地把身上的一切繁重东西比如干粮和净水丢个干净，之后尽全力把拿得动的财宝包裹起来，打算带着这些财宝徒步走出去。在他们的印象里，走进来花了没多少时间，一天之内，自己就可以到城市里将这些东西换成铺天盖地的财产。

想法是美好的。但是当他留下的食物和水被暗暗蔓延开来的老鼠不费吹灰之力吃光之后，他自然也被留下了。尝到甜头的老鼠并没有白费劲把那些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的东西搬回原处，因为这些财宝放在它最后到达的地方，更方便被下一位探险者发现。

就这样，这些东西就是一个无法抗拒的诱饵，跟人类用来猎杀老鼠的笼子里挂着的甘薯之类一般，帮助这些老鼠猎杀了一批又一批的探险者。汽车开不到这儿来，探险者们甚至动用了马匹，但是面对着鼠群的重重包围，背上了沉重包裹的马儿以及它的主人面前只有一条路：成为老鼠的食物。

而值得玩味的是，尽管损失了一批又一批的同类，人类却始终没有公布这个地方。原因很简单，就人类而言，有一些东西是不太愿意让别人也知道的。其中就包括宝藏。

探险者当然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发现了宝藏，而当权者同样不愿意让别人知道那么多人在此死于非命。所以对于闭闻塞听的外人来说，这儿什么也没有。

鼠群就在统治着地球的人类“什么也没有”的不屑一顾之中飞速扩张。没有任何一个生物的族群或是一个生灵的族群能够抵挡得住这批只会吃的老鼠，运气最好的就是长了翅膀的生物或者生灵，翅膀一振远走高飞，毫发无伤，而只有四条腿的甚至只有两条腿的那些生物或者生灵，爹妈少生一对翅膀就成了它们终生遗憾的悲哀。

而一个消息，更让关注着鼠群的硕鼠们濒临绝望。这些生殖贼快的鼠群在扩张到一座山之后，数量骤然突飞猛进，仿佛拧开了一个专门流出老鼠的水龙头。

“这不可能！”梦肃累了好几天，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得到的消息惊呆了，“这不可能是生出来的！”

“傻了不是？”养伤期间奇迹般老实了不少的寻懒洋洋地指点它，“看到它们到了哪儿？那儿我们去过的。圣诞树，呵呵呵……”

“我的天！”梦肃想起来了，那是寻和自己去寻找大老鼠的踪迹时进入的山腹之城所在的山脉。里头的那群老鼠之凶悍，至今想起来还让它尚且心有余悸。不必说，肯定是被路过的这些老鼠给引领出来了。梦肃不敢想象，它们是怎样活到现在而且有这么大的规模的。

“怎么会都这规模了，人类还无动于衷？”梦丸在一旁揉着酸得发麻的手臂唠叨着，“难道他们自己也不想混了？”

“我说人类现在巴不得不知道这个事，”龙王抿了一口梦艺茶，咕噜一声吞下肚，“你等着瞧。”

龙王的话说到人类的骨子里去了。正如它所言，现在人类所做的，就是想方设法让自己的人民不知道这个事情。害怕恐慌，害怕激变，除了不怕说谎之外，什么都怕上了。不过这些鼠群倒是很仁义，老鼠本来就是杂食性的动物，一路所过，寸草不留，被它们吃掉的人畜生灵生物，连骨头都不剩，人类根本不必费什么心思去毁灭踪迹。它们自己就做得很彻底，比起某些人类的拙劣做法干净利落多了。

在生灵族群无法抵抗，人类消极对待的情况下，鼠群的扩张猖獗到了极点。如今鼠群活动范围之大，连飞鸟都偶有力尽落下，葬身鼠腹的事情发生。

这种状况，身为生灵霸主的龙族自然无法坐视不理。在青龙长老的带领下，龙族扫荡了本族周边范围胆敢来犯的鼠群。以龙族的能力，一个翻滚就压死一大片，对付这些个体力量可以忽略不计的对手，可以说是轻松到了极点。只不过，不主动打击龙族自信心和积极性地说一句，对比起鼠群的数量，龙族的行动实在是杯水车薪。就算是龙族全族上百条龙全数出动，每条不停地翻滚，碾米似的灭鼠，每条龙一天能碾上一平方公里就不错了。而照这个进度，要把现今的疯狂鼠群都碾死，得在没有累死的情况下干足一百年。而实际上，鼠群的数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着，不可能只维持着现今的规模。纵使龙族今天灭了它一百平方公里的老鼠，不定明天增加的老鼠就是这个数的两倍。在这种情况下，龙族理智地选择了坚壁清野的策略，只是不时扫荡一下鼠群，维持着本族的区域。众多生灵奔走相告，投入到龙族的保护范围之中。

鼠群逐日递增，与此同时，寻和胡子老头的伤也日益恢复，这一日，换岗下来的梦肃和梦丸来访，共同商议对策。

“本是造福万众的东西，没想到捅出这样的乱子。现在几乎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了！”梦肃说着说着，自己也有些丧气，“我学识浅薄，拿什么灭这些老鼠，实在是苦无良策。”

“现在灭你们这些同类，不心疼啊？”胡子老头揉着腰，揶揄着梦肃，手指往貌似脑袋上一敲，“血统很一致的呢。”

貌似不满地往胡子老头的手指上咬了一口，它们俩纠缠不清个没完时，梦肃开口了。

“不灭了它们，大家都活不成。在这点上，我们不会不清楚，大是大非我们硕鼠还是能够区分的，不会为了这些老鼠的血统犹豫。”

“你们研制这戏药物的时候毫不犹豫，现在要灭了这些同族也毫不犹豫，哎呀，你们的梦艺茶，我实在是不敢再喝下去了。”龙王轻轻地讥讽了一句，硕鼠研究东西研究出了祸害，没拿它们问罪算是客气的了。

梦肃和梦丸闻言，汗水涔涔而下，无言可答。它们并不是有错不认的种族，勇于承认，勇于承担，或许这才是硕鼠最令人看重的地方。

“好啦，你们别不好意思了。说实话，你们比个别人类强多了。”寻说，“知道我说的谁吧？”

不论是龙王、老鬼，还是貌似、胡子老头与梦肃梦丸，都一起点头。

鼠群终于把人类逼到了不得不表态的地步。

可以想象，一旦无数鼠群肆虐的照片，从许多不同的地方同时传播开来，造成的恐慌绝不是了解真相的结果那么简单。无数道听途说牵强附会甚至夸大其辞的说法满天飞，真相立即被炒作成了四不像，惯于听从的民众毫无辨别能力，只能选择宁可信其有。

这种逻辑下，大大小小的城市里一日数惊。受惊的民众从城市逃到农村，消息闭塞的农村又被逃来的民众带来的消息所震惊，一夜之间跑得一个不剩。这种情况在到处上演，毫不“少数”。陆地上的人类国度在风声鹤唳之中举步维艰，一切的秩序几乎停顿。当老百姓发现自己衣食所安受到威胁，当权者无法给予保障时，真相不真相已经无所谓了，只能够相信自己的本能，逃到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把恐慌带给更多的人。

一着落错而遗留下的烂摊子，烂到不能再烂。面对着产值急剧下降，国将不国，正面采取行动成了唯一的选择。

世上一应生灵，同样受到鼠群的威胁，同样关注着人类的举动。

硕鼠生活圈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别的生灵都是举家迁入龙族的保护区，而生活圈的硕鼠却是唯一令龙族开拓保护区前来保护的生灵。龙族了解到硕鼠正在研发抑制鼠群疯狂繁殖的药物时，二话不说自动充当了它们的保护神。

“我们既然来到了这里，什么老鼠都不可能伤到你们一根汗毛！”青龙长老对生活圈的硕鼠高层拍着胸脯，“我们不会干涉你们的任何举动，希望你们尽快将药物研制出来！”

“小青，做得不错么。”一个声音在旁夸奖道。

青龙长老唯唯诺诺地答应着，恭谨万分。

世上能够这般称呼号令龙族，称雄于生灵的青龙长老，还令他这般顺从的，自非龙王莫属。龙王本不愿意招呼龙族的，但是禁不住寻和老鬼的撺掇，说是人多好办事，拉上关系就多一层保障。龙王被逼不过，出来和青龙长老相见，结果就是毫不费力换得了青龙长老对生活圈的全力支持。尽管研究工作紧锣密鼓，夜以继日，但是相对于别的生灵一日三迁的慌忙，安全稳定的生活圈居民们还算是比较悠闲的。

“据说人类对鼠群要采取行动了，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我看他们没法子再拖下去，”胡子老头从不知道哪儿找来一份报纸，正津津有味地翻着，“妙龄女子裸身跳楼？怎么这会儿还有这样的玩意儿？”

“拿来我看看，”老鬼一把抢了过去，“你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待老鬼埋着头把所有乱七八糟的都看完，他发现寻、龙王、貌似和梦肃梦丸一个不少地都聚齐在自己面前了。

“噢噢，这个……天气不错……”老鬼多少有些尴尬。人家进来毫不理睬，光顾着瞧什么小道消息，未免过分。

“老鬼，你的那些后代据说要动真格的了。”寻瞄了一眼老鬼手里花花绿绿的报纸。

“是么？”老鬼手忙脚乱把报纸塞给一旁的胡子老头，用询问的眼光瞧了瞧在旁一脸不屑的龙王。龙王点点头：“是这么说的。”

“动真格的？他们拿什么动？那可是海洋一般的老鼠啊！”老鬼嘴里咝咝抽着凉气，“难道学龙族碾米？”

“估计不会吧。”龙王轻描淡写地说：“我以前没事有空的时候，到人类那些军事基地瞧过，有好多我瞧不懂的东西。估计比我们龙族赤手空拳要强吧。”

“龙王老爷爷，你为啥不让龙族掀起大水把这些老鼠全给淹死呢？”貌似在一旁扯着龙王，“那该省多少事啊！”

“傻孩子，那么多的老鼠，水哪里够淹死它们呢？”龙王蹲了下来，亲切地摸了摸貌似的头，“就算够淹死它们，水也不是拿来这样浪费的，大家都得喝水来活下去的啊。”

“我要是有龙族的本事，我就要试试看。”貌似想象着越想越兴奋，忍不住跃跃欲试。龙王和寻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它们俩都知道，貌似其实已经有了龙族的本事了——水晶都吞了下去，还有什么做不来的？不过是不是该这时候告诉它，龙王和寻心下没准。要是它真去试了，说不定还没掀起什么大浪，就让那些多得数不清的老鼠当做叛徒给料理了。

这时候，这儿的每一个生活圈居民，都感到一阵令人心悸的震撼。那是从外面传来的一种颤动，而微弱的迹象里显露出着不可抵抗的强大。

“人类动手了！”大家心里都这样想。到底人类用的是什么来解决老鼠？

那是一定是一种无可置疑的强大威力，天地为之变色的威力在发挥着它的力量。尤其是老鬼，它精研术数，对这种牵动天地之气的感觉最是敏感。

“人类最强的武器是什么？”老鬼呆了半晌，突然问龙王。

“据说是叫做原子弹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龙王答道。

老鬼和龙王的判断没有错，人类不改向来急功近利的做法，想要一次性把问题彻底解决，于是动用了他们最强大的武器。不过龙王的知识不是太全面，原子弹只是某个时代对这系列武器的一种称呼，按照比较中肯的说法，应该叫做核武器。这种武器的威力恐怖之极，而且会有很严重的副作用。所以人类虽然觉得不得不用，但严格控制了使用的数量。

杀伤区域和杀伤强度无与伦比的核武器，在人类的精确计算之下，一枚又一枚地落到了疯狂的鼠群头上。在胜似天威的武器之下，无数的老鼠来不及吭声就被直接汽化，化为乌有。稍微远离攻击中心的老鼠运气好一点儿，只是被炙成了焦炭。但它们不是慢慢烤成的焦炭，而是瞬间定型，还保留着当时转身欲逃或是俯首躲避的惊慌神态，然后大部分又被爆炸的冲击波粉碎。一瞬间，只是一瞬间，威胁着地球上所有生物生灵乃至人类的疯狂鼠群消失了。

大批反映战果的照片在当权者授意之下散布了开来，迅速安定了民心。当权者洗去了软弱无能的风言***，又建立起了强有力的形象。至于歌功颂德的文字，宣传的活动更是少不了的。只是经此一役，人们对生活又建立起了信心，老老实实回到自己应有的位置上继续混吃等死。这个社会就像电视信号偶受干扰变得模糊不清，稍一停顿又清晰起来了。

实际上，老鬼和龙王它们还是很佩服人类的。就凭他们消灭鼠群的干脆利落，什么生灵也做不到。强有力的手腕令摇摇欲坠的社会东山再起，同样是什么生灵也做不到的。难怪人类能够统治所有土地，风雨不改。

闻说战果，硕鼠们欢欣鼓舞之余，研究的活儿倒没有松懈下来，都做到这份儿上来了，难道还半途而废不成？惯于奋勇前进的硕鼠可以休息，却不会放弃。它们对要离开的龙族千恩万谢，洒泪告别。龙王为了犒劳自己的族民劳苦功高，在鼠群肆虐的时候保护生灵，特地带它们到自己以前无意间发现的一个大温泉里好好放松了一番。温泉里群龙乱舞，倒也热闹。只是被无意间经过的山民眼见传说，在龙族诸龙走后香火不断，这却是龙王所料不及的了。

欢乐在蔓延的同时，潜伏着的危机慢慢地路出水面。

在一个边远的城市，再次传出发现危险老鼠的传谣。人们大吃一惊的同时又松了口气，这回出现的老鼠数量并不多，稀稀拉拉的几只，而且模样看起来不像老鼠，倒像一头头发育不良的小猪，估计该是某些人哗众取宠ps出来的怪图。恐慌了那么久，人们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老这么恐慌下去，应该好好歇息歇息才是。这些玩意，就留给感兴趣的人去热闹好了。尽管传谣说得这些老鼠如何地凶残可怖，但怎么说怎么像恐怖电影的桥段，说得人们都麻木了。说到底，人们能够这样的无视，也跟当权者显露出的底气有关。就算老鼠再出现又怎么样？照样把它们轰个人间蒸发就是了。对于当权者强烈的信心，一定程度上麻木了人们的敏锐触觉。

问题是，麻木的只是触觉，而不是事态的发展。当那个边远城市传出巨鼠阴险地捕猎人类进食的消息时，人们又开始了惊慌。消息传得是如此地迅速，连继续在生活圈混吃喝的寻都知道了。

“这怎么可能？”寻望着屏幕上巨鼠捕食人类的视频发呆。有关人和老鼠的一应概念被弄得一团糟，寻思路开始混乱了。怎么会有老鼠的体型大到有原先的三到五倍，还懂得设下陷阱对落单的行人群起而攻之？还懂得抢先攻击人类的下三路？

“有网友分析说是受到了核武器的辐射，致令老鼠的体质发生变化。”老鬼忧心忡忡地指着屏幕下方的一行行链接。与时俱进，老鬼也懂得上网了。

“既成事实就没法说了。”寻比老鬼还忧心忡忡，“这样的块头，要是跟往前一样生得快，谁能拿它们有办法？”

“看看吧，人类不会坐视不理的。”老鬼找了个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过了许多天没动静，老鬼也开始傻眼了。

“开什么玩笑？”它险些没有跳起来，“数量多了一倍，人类还没动静？”

“那有什么办法？”龙王在旁也是郁闷，“就在自己的城市里啊，总不能把核武器往城市里扔吧？玉石俱焚怎么办？”

“这可真是投鼠忌器了。”胡子老头也找机会扮扮深沉。投鼠忌器一词本就是指要消灭老鼠却害怕破坏了祖庙中的祭器，这会儿用上恰当的很。

“嘿嘿，有消息了，”从外头走进来的寻有点忍笑的迹象，“据说人类打算用猫。”

老鬼、龙王、胡子老头登时一额头瀑布汗。

用猫？

猫比核武器还厉害？

人类不是疯了吧？

“那你就上呗，”老鬼跟寻开起了玩笑，“他们终于发现了你的价值了啊？”

“我？那么多老鼠都是大块头，就算我进去，也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寻倒是挺有自知之明，“连我都不行，人类让那些小猫进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说不定有奇迹发生。”龙王一本正经地说。

其实它满肚子的不以为然。

奇迹当然是不可能的。当成千上万只猫被放置到出事的城市，盘踞在城市下水道里的硕大老鼠立即展开了一顿为自古而今的老鼠扬眉吐气的飨宴。这些猫习惯了欺负落单的小老鼠，虽说都被打了兴奋剂，但面对着体积比自己还大的老鼠，再兴奋也是精神上的错觉而已。巨鼠吃得比打了兴奋剂的猫们还兴奋，这是它们从未尝过的味道，更是令它们热血沸腾的味道，不过一天，从下水道中倾巢而出的巨鼠就靠着人类友情赠送的肉猫填饱了肚子，为饱一顿饥一顿的生活划上了句号。

“战略撤退？”老鬼把第二天的报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废纸筐，“寻哪儿去了？它没有去帮忙吗？”

“明知道完蛋的活儿，寻不会去的。人类也是无计可施了是吧。”龙王无奈地拍拍老鬼的肩膀，“据说那些老鼠一部分到了其它的城市开分店去了。”

“什么？！”老鬼整个儿跳了起来，“完蛋了！”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龙王略为镇定，但也心中一阵颓然，“它们把下水道打通了，谁能够到下水道里去歼灭它们？它们现在学乖了，紧紧地贴住人类，也不斩尽杀绝，就是有一搭没一搭折腾着人类，嘿，好厉害！”

“不行，我要去问问硕鼠们把药搞出来没有！”老鬼夺门而出，“看样子，最后的指望全靠它了。”

很不巧，硕鼠并没有令老鬼失望，令老鬼失望的是研制出来的药物。

“就这么一点？”老鬼的眼睛睁得有牛眼大，瞪着眼前图钉大小的一颗药丸。

“就这么一点。”全权负责制药的梦林疲倦极了，全身蜷缩在一条毯子里，“吃下了这颗药丸的雌性巨鼠，会完全丧失它的生殖功能。但是对它们的疯狂，估计没有什么大的作用。”

“总比没有强……”老鬼突然想起一件事，“怎么让它们吃下去？其它的硕鼠呢？怎么都不见了？”

“我的同族们，”梦林声音微弱如丝，“已经带上药物出发了。”

“什么！”老鬼疯狂地拎起它使劲摇晃，“快把它们都叫回来！那是去送死！”

“不必了。”梦林摇头，“我们硕鼠引起的灾难，就让它在我们手里结束好了。帮我告诉寻……”

老鬼惊觉地捉起梦林的手给它把脉，发现它的脉象微弱到了极点，这是筋疲力尽到油尽灯枯的迹象。

“你们……”老鬼手足无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别这样！”

“帮我告诉寻，我们对这个世界欠下太多……”梦林奋力抬起头，“我们还不了的，拜托它帮我们还清……”

梦林的头无力地垂下，梦林的话还在老鬼耳边回响。老鬼呆若木鸡，抱着已经断气的梦林站着，不动如山。

老鬼没来得及告诉梦林，它们殚精竭虑研制出来的药物，或许起不了什么作用，得另想办法。

老鬼也没来得及告诉梦林，寻会有办法的。

硕鼠们视死如归的勇气和肩负一切的气概，深深震撼了老鬼。

就算来得及说又怎么样？它们还是会牺牲一切去做该做的事。

你可以指责它们犯了错！可以向它们索求赔偿！

但是，没有谁可以鄙视它们，没有谁可以！

心灵上的高贵，道德上的坚强，令老鬼不得不仰视这群硕鼠。老鬼觉得自己就算是想着如何使硕鼠们苟且偷生的法子，也是侮辱了它们高尚的品格。

正如梦林所说，生活圈所有的硕鼠，都怀揣药物到达每一座巨鼠肆虐的城市，用自身葬身鼠腹的代价，令巨鼠服下了绝育的药物。

也正如老鬼所想，这些药物，并没能对事态起到什么作用。被这项屠龙之技绝育的老鼠，很快在鼠群中被自然淘汰，它们的数量对比起整个庞大的族群，只是沧海一粟。

硕鼠的逝去，正如物欲横流的人类社会，它永远有低俗和市侩的存在。而低俗和市侩的上方，永远有着高尚和高贵。以出卖灵魂为生的人，永远对高尚和高贵嗤之以鼻，但他们活着，跟死了实在没太大的不同。而为了高尚和高贵死去的，却将生命永远地篆刻在有思想的地方，生生不息。

寻正在同龙王商议对策，听老鬼说了硕鼠群体捐躯的事情之后，沉默了很久。

猛然间，它爆出一阵大笑。

“有气魄！这群硕鼠往时看来，也就是块头大一点和脑袋大一点，没想到这一回，居然有这种勇气！我真是小看它们了！”寻咆哮着，“要是不能把事情做妥贴了，算我对不起它们！”

“我接着说，”龙王敲了敲桌子，“这个计划很冒险！”

“险得过这群老鼠继续疯下去？”寻乜斜着眼，看着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报纸，上头的头版头条无一例外都是触目惊心的鼠群动向血淋淋图片，“它们的数量一个月就翻一番，你单单算一下需要多少粮食它们才能活下去，就知道怕了！”

龙王哑然，它知道寻说的是实情。现在这些变异的疯狂鼠群窝在数个城市的下水道中潜伏，老鼠本就喜暗，靠着下水道在城市里千疮百孔的出口，随时觅食，无往而不利。它们捕猎的对象，当然是城市里的一应活物。吃惯了活物的它们，对草根树皮这些咯牙挂齿的素食根本不屑一顾。一天到晚，城市里到处有活物伤在它们牙爪之下，惨叫声不绝于耳。人类可算是作茧自缚，下水道本就狭窄，不便于歼灭，城市里又居住着大量居民，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使不出来，简直拿这些老鼠没办法。在这种优越无比的生活环境下，它们繁殖出一胎幼崽的成活率，几乎达到百分之百。不难想象，在此消彼长之下假以时日，城市里的狂鼠数量，怕要比人口数量更多。到那时……

“我们什么机会都有，只是没有时间。”寻笑了一笑，“还记得我们往下掉的时候吗？情况是很相似的。”

“干吧！”龙王和老鬼几乎是同时下了决定，“跟它们拼了！”

片刻之后，貌似大摇大摆走在城市里的大路上。现在城市里的人，遇上老鼠别说殴打，连躲都惟恐不及，根本没有胆量来阻挡它的脚步，至于到处觅食的狂鼠，它们对同类倒是特别仁义，丝毫没有将之充当食物的兴趣。因此它很愉快地走在平坦的大街上，向寻给它的目的地走去。

它的目的地，是海洋。

路上走着的貌似觉得生活很奇妙。这一路走来，人人喊打的生活好像已经很遥远。临行之前，寻的一番叮嘱言犹在耳。

“你的任务，就是到海里去，帮我把海龙一族的族长二郎请来！只要你说出是我让你来的，谅它不会拒绝！只要它肯来，咱们救亡图存的大事就有了一半把握！记住，是去请二郎，不是去胡吃海塞！我们的时间很有限！”

“这么看得起我？免了吧？你怎么不自己去？”貌似当时是这么对寻说的。

“我要是去得了，还在这儿跟你费嘴皮子？”寻不满地拎起貌似，“我把龙王送我的水晶给你吞下了，水晶，懂吗？你吞了那玩意儿，在水里可就畅通无阻了！我的体质反而不好下水！再问你一遍，你是去干吗的？都记清楚了没有？”

“明白了。”貌似最后就是这句话。

自己本是大地上一头毫不起眼的老鼠，如今却担负着这般重要的任务，这怎不让貌似感到生活的奇妙？

只是大海茫茫，虽说有了寻语焉不详的方位说明，对天生方向感有限的老鼠来说，要找到在大海最深处驻扎的海龙一族，似乎不太容易。

当然，这只是貌似自己在胡思乱想。它下到了海里，没费多大事就找到了海龙一族。

貌似一到海中，马上就有不少好奇的海中生灵围上来瞧个新鲜。

“瞧一瞧看一看啊！陆地上老鼠也下海了诶！”

“原来这就是老鼠啊？它怎么不长鳞片的？”

诸多海洋生灵围着貌似七嘴八舌地指摘个没完，貌似很激动，但是它还记得自己是来干嘛的。

“请问，海龙一族在哪？”它费劲地来到一头最雄壮的海中生灵面前，有礼貌地问道，“我想找这个……它们的族长二郎。”

议论声立即静了下来。那头雄壮的海洋生灵十分恭谨地带着它找到了海洋生灵的驻地，指明了晋见二郎的路径，并向它友好道别。这令貌似对海龙一族的兴趣提到了最高点。一路上，貌似从领路的生灵口中得知，海龙一族今非昔比。在二郎大张旗鼓地振作之下，海龙一族早已将海底层的领土扩张到了海中层，而将海上层的海水充当放牧的农场。这群围观的海中生灵，有不少是海龙一族的牧民。

这个族长很了不起。貌似想道。

寻果然没有看错人。听说是寻派来的使者，他不顾杂务缠身，第一时间接见了貌似。

宽敞高大魁梧的二郎，瞧着面前有些畏畏缩缩的貌似，颇有点滑稽。

“是寻派你来的？”二郎开口，心下颇有些疑窦。不是听说陆地上猫和老鼠是冤家吗？怎么寻这只猫，有能耐派个老鼠来？还是只能下海的老鼠？

“是，寻特地命我前来邀请阁下前往陆上叙旧，兼有要事相商。望阁下念及往日情谊，尽一臂之力。”貌似定了定神，礼数周到地应答，只是有些腿发抖。道听途说，二郎向来治下甚严，尽忠竭力的无忧无虑，不机灵敢捋虎须的脑袋搬家，毫不手软，是以海龙一族所向披靡，甚是兴旺。

“噢？是何要事？”二郎警觉地望着貌似。

“陆上有鼠为患，群雄束手，特央阁下前往助阵。”貌似答倒是答得有条有理，二郎心中却越是疑窦丛生。

“好，有劳尊驾，请后面休息，容某商议。”二郎一挥手，两名海龙一前一后，带着貌似后面去了。

貌似在海龙宫殿里心安理得地享用海龙一族的接待，心神渐渐安定了下来。海龙一族横跨海洋上中下三层，物产之丰富自不待言。正当貌似大快朵颐不亦乐乎时，突然出现的二郎吓得它把嘴里满满的海产忙不迭吐了个干净，恭恭敬敬侍立一旁。

“老实告诉我，寻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二郎坐下来，目光炯炯，毫不客气盯着貌似。

貌似哪里有胆子隐瞒，将这些时候的遭遇详详细细跟二郎说了。二郎听了，一阵哈哈大笑。

“那是我错疑了！”二郎可以当被子的大手轻轻拍着貌似的头顶，“原来你就是寻的老朋友貌似！”

貌似一身冷汗在水里看不出来，连连点头。

“既是寻有麻烦，我岂能不顾！”二郎挺腰抬头，气宇轩昂，“这就动身！”

“这就动身？”貌似又一身冷汗，“阁下高义……”

可惜了这顿美餐。貌似心里在滴血。

二郎将貌似揣在怀里，也不与族民交代，一个纵身就往上游去。二郎的泳技如何，貌似无从得见，但不过片刻，二郎已经从海底最深层的海龙一族驻地来到最上层，跳出了海面踏浪而行。借着夜色，二郎丝毫没有惊动陆上的居民，带着貌似神不知鬼不觉来到了寻所在的地方，也就是陆上的龙城。

貌似先入内通报，寻与青龙长老率众出迎，二郎见了寻，也不叙话，上前一把紧紧抱住了它。

“二郎阁下听闻你屡遭凶险，啥事都不顾就赶来了！”貌似得意洋洋地跳到寻头上向寻表功，尾巴一卷一卷。

“见到你没事太好了。”二郎松开寻，喘了口气说道。

“我怎么会有事？”寻也松了口气，被力大无比的二郎一把抱住，就算没怎么用力，这口气也是喘不上来的。

“事关重大，我们到里面详谈如何？”青龙长老笑逐颜开，没想到二郎来得爽快，足见情深意重，看来事情有谱。

当下，貌似自歇息去，二郎、寻、青龙长老进了龙城偏殿，分宾主坐定，侍儿上茶后，青龙长老吩咐紧闭殿门，闲人免进。

“我大哥昔日上岸，就是败在你手？”二郎瞧着青龙长老，冷不丁冒出一句不相关的话。

“正是！”青龙长老毫无迟疑，“那一仗打得可不轻松！来日得闲，再为阁下细言如何？”

“果是豪杰壮士，名下无虚！”二郎夸了一句，“不愧是陆上生灵领袖。”

寻倒是捏了两把汗。这俩冤家路窄要是在这当口掐起来，鹿死谁手未可知，眼前这破敌大计怕就要泡汤。不想青龙长老不卑不亢一句话，倒得了二郎的惺惺相惜，看来这场合作又多了几分把握。

“貌似已经跟我说过陆上狂鼠的状况。”二郎接着说道：“你们两位有什么对策？”

“计策寻想好了一条，不知如何，正要与阁下参详一番。”青龙长老恳切地说。这二郎拿得起放得下，确实大对青龙长老的脾胃，假如不是仇怨在先，重任在后，青龙长老实在是不肯轻易错过了结识他的好机会。只是此时不是说私事的时候，狂鼠一日不除，陆上一日不安，结友交游的事情来日方长，倒不急在一时。

寻也不谦逊，将自己想的计策细细为二郎讲了。二郎听着，只觉得血脉贲张，虎躯微颤不止。

“你们不觉得牺牲太大了吗？”二郎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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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不思量（大结局）

（一）

二郎听了寻和青龙长老的计划，惊诧不已，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

听到二郎的疑问，寻露出猫特有的狐疑，四足款款小绕几步踱近二郎，上上下下端详着：

“二郎，你变多愁善感了？”

“见鬼的多愁善感！”二郎咆哮，对寻的打岔很是激愤，“这样做，代价有多大你不会不知道！”

“知道，太知道了。”寻说道，“陆地生灵都知道。”

二郎激动的还想再说些什么，青龙长老开了口：“计划是寻还有我以及几位前辈所订，我们做出最充分的估计，同时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非如此难以根除鼠患。还望阁下莫要疑虑。”

二郎深深地做了呼吸，重重地点了点头：“二郎不才，承蒙错爱，更兼义不容辞，自当戮力。”

得到二郎的承诺，寻与青龙长老同时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至此，剿灭鼠患的计划已是一锤定音。青龙长老唤来侍儿吩咐，侍儿急急出来，发出了集会的讯号。自从躲避鼠灾早已住在龙城周边的各路生灵须臾间会集一堂，偌大的会堂，连咳嗽声都没有。这是事关生死存亡的重大决策，全部生灵都聚精会神地听候青龙长老的差遣。领了差使的生灵一一起身向青龙长老行礼，便去行事。

此夜，龙城***通明，直至次日旭日东升。

“我去了。”二郎将计划书往桌上一放，向寻和青龙长老行了一礼。寻和青龙长老神情肃穆，答了一礼。二郎转身，大踏步走出龙宫。

寻和青龙长老相望了一眼，松了口气，重重瘫坐在座位上。

“此役之后，不知生灵精英，还能剩下多少。”青龙长老不知为何，意气显得有些消沉。

“剩多剩少，没被那些老鼠疯子吃光就好。”寻安慰青龙长老，“你累了，休息一下吧。”

青龙长老疲惫地点点头，双眼朝天不语良久，虎目蕴泪，泫然欲滴。

那些疯狂的巨鼠一则无人可挡，二则繁殖疯快，已经盘踞了四座相近的城市。这几座城市由于下水道相通，巨鼠在其中往来，畅通无阻。它们不时流窜捕食，不管遇上什么，打得过就饱餐一顿，打不过就跑。不过短短数十日之间，巨鼠们已经习惯了以下水道为根据地的游击战术。一钻到下水道中，就谁也奈何不了它们。有谁敢钻到漆黑不见五指的下水道中去追剿这些数量未知、位置未知而又凶猛残暴，嗜血如命的恶兽？更何况下水道到处都有出口，它们随时可以从任何位置跳出地面，疯狂捕食饱餐一顿。进可攻，退可守，除了毫无组织纪律性，类似土匪强盗行径之外，这批巨鼠俨然已成了一方急切动摇不得的豪强。

但巨鼠们不可能知道，这四座城市的下水道之所以相连，形成四城下水道连成一线的结构，是因为这四座城市如线罗列在并驾齐驱的几条大江之旁，这样连接下水道可以便于排水，提防涝灾对城市产生严重灾害。这些年来，大江的水流虽然湍急，但水面高度在固若金汤的大堤操控下，一直低于警戒线，不至于倒涌流入下水道中。所以四城一线的下水道中，水位从来不高，排水一直以来都正常。

而这些天，大堤上游水量剧增，多得令大堤时不时有些颤抖，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状况，当然，根本没有理智可言的巨鼠们并不是心怀社稷的建设者，它们不可能了解到这些。

它们只知道，自己遇到了麻烦。

城市在它们眼中，只不过是信步漫游的花园，它们在城市中出没，已经习惯了横着走路。这一天，它们如常一般，依仗发达的嗅觉搜寻着猎物。令它们诧异的是，今天好像猎物出奇的充足，味道有着十足的新鲜感。还没等它们确认聚餐的目标，一头、两头……大量不同种类的生灵几乎同时从四面八方出现，同一时间以一种不怕伤亡不怕牺牲的劲头，恶狠狠地朝它们扑来，横着犄角亮出爪牙，欲置之死地而后快。更有一点，这批生灵块头都不小。

此时巨鼠们已经不是身处荒原无处可逃的亡命徒了，它们有了有利的环境，就不愿意再死战到底。当它们一拥而上撕碎了冲在前头的生灵，却发现来犯的生灵越来越多，势头不对时，都纷纷逃入了最近的下水道中。它们潜伏在下水道里面暗处，打算等那些生灵冲进来，就借着这有利的地势将它们撕碎果腹。

它们没有想到，这些凶猛得仿佛饿了好多天的生灵却并没有头脑发热冲进来。

（二）

这些生灵在逼得巨鼠们逃入下水道之后，做出的却是一个十分人类化的行为。

它们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下水道的盖子狠狠盖上，还搬来分量十足的重物紧紧压住。巨鼠在下水道里头等了半天，却不见大批生灵进来送死，探头探脑想要出来看个究竟，却已经顶不开厚厚的铁盖了。单靠一只巨鼠推不开盖子，其它的巨鼠想要过来帮忙的时候，却发现下水道口有些狭窄，根本容不下第二只巨鼠。

这倒是它们以往从未注意到的。

巨鼠们无计可施之下，只好悻悻然退入下水道中去。在它们的印象里，安全的下水道出口多得是，它们会很快找到另一个出口钻出地面，再好好以绝对的数量优势会一会这些没安全常识的生灵。

但巨鼠们同样不知道的是，这不是单单自己喝凉水咯了牙倒霉，不是一座城市里的一两处个别现象。在所有盘踞着巨鼠的城市里，在无数生灵有组织有纪律的统一行动下，所有的巨鼠都被关进了下水道中！

与此同时，寻几乎不分先后地收到了前往各城市各处行事的生灵发来的答复。答复中不提伤亡数字，没有任何多余内容，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

“xx组，任务完成。”

寻每收到一条，心里都是一个辛酸的微颤。巨鼠不是草原上的绵羊，会驯良得心甘情愿任人驱赶。如果行动得到了预期的结果，也就意味着生灵们已经付出了预期的牺牲，甚至超出预期的牺牲。

但寻有足够的勇气坚持等到底。如果有哪一组生灵在完全牺牲前没有完成任务，同一城中已完成任务的各组生灵就会第一时间赶过去替它们完成，不会等到地下的巨鼠有机会找到出路。寻知道，生灵们也知道，这件事，没有任何回头路可以退缩。

无数次的辛酸颤过，终于等来了最后一个回复，寻马上以它速度上无可比拟的穿越，瞬时来到带领着龙族族民在城南郊外堤坝上静静等候的青龙长老面前，静静打出一个翘起大拇指的手势。

青龙长老毫不犹豫地在堤坝上显出了原形。

那是一条历尽了岁月沧桑的硕大无朋的青色巨龙，明晃晃的的片片龙鳞又圆又大覆盖全身，盘旋舞动的长长身躯仿佛流动的江河般雄伟，长着两支挺拔龙角的头颅犹如山丘般峥嵘厚重，锐利的四爪驾着祥云在云雾里闪射着雪白的光芒。

它卷着身躯昂首腾空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吟。龙族经过数场大战剩下仅有的百余族民，听得青龙长老的龙吟，纷纷跟随着现出龙形升上天空，挟着风雷隐隐的威势向这一条扼住三江之总汇、控着九州之命脉的坚固大堤扑下来。

它们并不是用身躯去撞击坚固无比的大堤，而是扑到了大堤背后的水面上，一起作法，掀起了滔天巨浪。

呼风唤雨，兴风作浪，本来就是龙族的拿手好戏。在百多条巨龙一起操控下，堤后的大水灵活得犹如一双运转乾坤的大手，先是一掌推翻了这座固若金汤的大堤，让后面的水流山崩地裂般涌去，又将塌下的大堤像推拉门一样轻松地翻到两边，不让它阻碍涌向城市的滔滔大水。大水奔腾而来，以排山倒海的势头扑进了原先平静的江流。几条江的水面高度骤时超过了警戒线，江水瞬间越过了原先江面上的下水道口，倒灌了进去。

躲在下水道各处的漆黑中的巨鼠，同时感到大地传来的一阵由弱到强不可抗拒的颤抖。原始本能的感知令它们惊慌失措，却不知道应该逃向何方。实际上，它们也无处可逃。下水道口被堵死，断绝了它们逃离的出路。完全没有商量余地的大水汹涌而至，盘踞在它们面前，接着洪荒巨兽一般扑向它们的软弱身躯。

一瞬间，无数巨鼠或是溺水而死，或是在水流的冲击下撞成肉酱融化在水里。即使是人类的核武器，也比不上这种大自然震怒下的不测天威。大堆不成模样的鼠尸加上侥幸不死的小股巨鼠，被挟持在疾速奔驰的水流中呛着水苟延残喘，顺着下水道完全身不由己地漂往水流的方向。它们是生是死，已经完完全全地被大水强行置之度外了。

源头处的百余头巨龙不断地推波助澜，使足力气将水流一波又一波向前推去，不让水流的流势有丝毫的缓和。急湍的水流挟持着巨鼠，从下水道中浩浩荡荡涌向下一座城市，将城中被困下水道的巨鼠依样画葫芦料理了一番，又涌向下一座城市。不过片刻，四座城市里死多活少的巨鼠裹在滔滔洪水之中，从大江下游的城市下水道出水口尽数冲了出来，被奔腾的流水带到了大江下游，奔往茫茫的大海。

（三）

立在高处的寻心潮澎湃地看着下方的出水口，观察事情的进展。只有它能够瞬时从上游来到下游，当然，被卷在洪水中的巨鼠们也可以。

轰隆隆翻滚不休的洪水，挟着黑压压的巨鼠从出水口中奔腾而出，涌向下游的出海口。那些巨鼠的尸体浮在水面上厚厚的一层，大部分已经稀烂，还有一些没死的，也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死死拽住同类的尸体不让自己沉下去，在上面呼哧呼哧地喘息。

虽然这不是感伤的时候，但寻心里，依然弥漫起难以抑制的伤悲。

这是一条何等毒辣的计策！一条千千万万生灵捐躯其中，务求令千千万万巨鼠死无葬身之地的计策！

在二郎应允相助之后，寻先是要青龙长老派遣龙族忍痛把无数牺牲换来的新水道毁了，扩大江水流量。这一毁不要紧，高处旱，低处涝，四下农田被淹，生灵涂炭所在皆是，怨声载道。老鬼看得暴跳如雷，却也无可奈何。此举实在是大干天和，若不是迫不得已，寻和龙族死都不会干。

接着，寻发动起所有在龙城避难的生灵，要它们不惜代价将所有巨鼠统统逼入下水道中，并将所有下水道口封闭，务使这些祸害无穷的巨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些生灵被狂鼠害得家破人亡，不得已才逃到龙城栖身，早就琢磨着如何报仇雪恨。寻提出要求来的时候，生灵们连一个犹豫的都没有，全数慨然应承。生灵们行动的时候，寻虽说没有亲眼见到是如何对付狂鼠的，但照着出发时诸多生灵咬牙切齿的模样，和狂鼠们狂暴嗜血的习性，怎么都不象有平平安安归来的打算。

第三步重中之重的活儿依旧落在龙族身上，由青龙长老带领所有龙族族民，破开大堤，引水入城，使激流倒灌下水道，将所有被逼入下水道的狂鼠冲入洪峰滚滚的大江。这几个城市的设计本就有考虑到洪水到来时如何应对的成分，水入城中，会被分流为两部分，大部分涌入下水道冲往下游，小部分漫过城市表面，流进江中。龙族掀起大水，水流一入城被转入下水道，自然就对上了被困在下水道中的狂鼠，就算不能够悉数灭了，好歹也溺死它一大半。因为江流宛转，城市却是直线排列，再加上下水道本就狭窄，水流湍急，路途又比江流原有的水道要短，所以当激流倒灌入第一座城市的下水道，一口气穿过四座城市到达最后的出水口时，江中的洪水还没有赶上，下游出水口依旧可以正常排水，狂鼠就被悉数冲进下游的江中了。只要巨鼠们被悉数由下游冲进海里，守在那里的二郎就会悉数笑纳。

只是这一来，本已人丁凋零的龙族再经此苦役，以血肉之躯动摇天地间的平衡，能有多少在精疲力竭之后存活下来，寻实在已是不敢去想了。

如果不是海底歼灭大王棘皮章鱼一役，导致死灵所剩无几，寻真想勉强它们一举收取四城巨鼠性命。那样，也许生灵就不必付出如此重大的牺牲。但或是缘分，或是凑巧，生灵造下的孽，最终也只有生灵自己来收拾。

“唉，向为身死而不受……”寻沉重缓慢地自言自语，看着大江东去，逐日不息。多少人多少生灵追逐理想，就如逐日的大江，奋勇前进，将成败置之度外。只是，此时结果，却是这等不堪。如果有得选择，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如果世上有如果，那该有多少美好和幸福可以挽留！

可惜，真能使人警醒的，不是如果，而是结果。

一摊摊浮在水面上的狂鼠被江中后来赶上的洪峰快马加鞭地冲激，小股的被冲散往下沉，大股的被冲激合在一处，就像一个冲积起来的江心岛。有些狂鼠逐渐已经清醒过来，在同类的尸体上紧紧凑在一块，抓住脚下的尸体，不让它们被江水冲散，继续充当它们的救生艇。

但是它们很快就发现到这样做不是太安全。

远远地望去，前方已经出现了海平线，洪水很快会将它们冲出海，到了大海之中，就算不遇敌害自生自灭也撑不了多长时间，到那时哪儿还有活路？

巨鼠虽说视力不好，但是辨别地平线和海平线的能力还是有的。留在它们本能深处对大海的恐惧，深深地刺激了它们的神经。它们开始慌张地啸叫，东奔西跑，但浪头跑马，比桥头上跑马更是走投无路，四下洪水滔滔，纵然想逃，却要逃到哪里去？

寻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它知道，只要这批疯狂的巨鼠被洪峰推出海，准备停当的二郎自会率众出现，把它们收拾干净。自此，陆上再没了狂鼠这一号威胁，人类、生灵又能够互不相扰，安居乐业。他们会知道自律，纵使有什么天灾人祸，也应在控制的能力之内，不至于出现狂鼠这般几乎无计可施的附骨之蛭。

为着这样一个结果，世上本该被珍重爱惜的生命，已经牺牲了太多太多。

（四）

出海口渐渐地近了，陷于恐慌之中的巨鼠发现逃生无望，居然铤而走险，一只只跃向被冲散到江面上的同类尸体，想要借着这些尸体当跳板，试图侥幸上岸逃出生天。无奈江面太大，江流太急，江面上的尸体载沉载浮，它们跳了出来之后，预定的跳板就往往不在它们落脚的位置了。一只只巨鼠跃了出来，却没能够找刚才看见的落脚的目标，扑通扑通地往水里头掉。江水是如此的湍急，掉下去了，就没见到有上得来的。

不想，有一只巨鼠碰巧或是运气到了，它第一跳跳到了一只即将沉没的同类身上，第二跳居然又踏上了一堆同类尸体，坚持跳了有三、四下才被巨浪吞噬。余下的巨鼠眼见有效，纷纷仿效，一时间四面开花，跳鼠如跳蛙般纷纷不绝。虽说大部分旋即为江水吞没，但也有一小部分，已经相当接近岸边。

这时候出海口瞬息即至，寻等苦心策划的计谋大功告成在即。但哪怕是仅仅有一对巨鼠逃脱上岸，以它们藏匿自己的本事和灾难中学到的经验本事，这个做出了伟大牺牲的计划，难免为山九刃，功亏一篑。

寻知道，这时候哪怕是只有一条龙族族民在旁，弄个小浪也能把它们全给掀翻了。但是，这当口根本没有一个龙族族民知道状况，就算知道，也没有一个龙族族民能够在倾尽全力的作法中强制中断，瞬息从源头赶到出海口。别说龙族族民没有这个本事，就算是有，照龙族全族这会儿的状态，估计在大堤全趴下了，爬不爬得起来还很难说。

寻知道，自己现在下不得水。自己本就是火相，水火不容。以前有着龙王赠与的水晶，水火并济，畅通无阻。但现在水晶送给了貌似，自己平静无波的小河小溪还凑合，而面前这条大江这样地张牙舞爪，这样的奔腾巨浪，自己现在一下水，搞不好片刻就跟漂着的巨鼠似地成浮尸一条。

寻也知道，自己活到现在不容易。从死灵之身逐渐变成生灵，作出了巨大的牺牲，舍弃了永恒的存在，舍弃了永恒的王位，就为了鲜灵而短暂的生命。这个生命还三番四次因为自己的不慎，而陷于有与无的边缘。

只是群策群力作出的无数牺牲，无数的生灵抛头颅洒热血，无数的心血忍痛割爱，就这样罢了不成？

众多硕鼠旧交的回忆在寻眼前一闪而过，音容笑貌，历历在目。无论是圣诞树般的梦肃，还是大腹便便的梦丸，亦或是大度潇洒的大老鼠，都已这样去了，永不再。它们在试图舍命终止这份贪婪时，想必不像自己这般犹豫。

只一眨眼间，寻不见了踪影。

江面上的巨鼠已经觉得胜利在望了。

借助着无数同类死命换来的经验，已经有几十头巨鼠抓住机会，稳稳踩在近岸漂浮的同类尸身上。只要再有一两个跳板浮出水面，幸存的巨鼠们就能够一举跃出死亡线，在宽厚安全的土地上再次等来呼风唤雨的机会。到那时，到那时……

只是就在这时，一种不太熟悉的感觉，从紧抓跳板的脚爪传来，瞬间遍布了巨鼠们的全身。

数十头硕果仅存的巨鼠，无一例外地感到全身麻痹。紧紧捉住跳板的脚爪没有松开，却不由自主地渐渐跟跳板的位置分离。洪水剧烈的冲击下，这种麻木渐渐把绝望从巨鼠的心脏深处唤了出来。只差一步，就能够跃上岸去。但这一步是常人的一小步，却是此刻巨鼠们难于登天的一大步。

巨鼠们仰着痉挛的脸，脸上带着心有不甘的狰狞栽倒，沉进了水里。它们没有受到影响、还能够骨碌骨碌转动的双眼，甚至还来得及发现水面上闪过的一抹浅蓝色电芒。

水流浩瀚，势若奔马，一转眼，已经将这无数巨鼠抛进了大海。

如果谁能够这时在水下观看无数巨鼠咕噜噜往下沉的痕迹，当然也能看到远处水底下二郎壮硕高大的身影，以及出海口两边列着的数百矫健扭动类似龙族的身躯。雪白的身躯，尖锐的独角，那是蝼蚁龙，也就是二郎本要剿灭的三大威胁之一（详见八十七章丈夫独行非无泪），二郎最终并没有剿灭它们，反而把它们收编了，终于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蝼蚁龙见了头顶上漂着的无数不时往下沉的巨鼠尸体，都兴奋地乱动起来。二郎见状，冷笑一声，所有的蝼蚁龙立即敛容肃立，直挺挺地呆在自己的位置上，没一个敢乱动的。

“别说我饿了你们那么久，去吧，用它们把肚子都给我填饱！记住！一头也不要剩下！”二郎狞笑一声，把手一挥。

蝼蚁龙们在兴奋的怪叫声中，纷纷朝着大堆大堆的巨鼠扑了上去。它们伸长了脖子，张口就吞，吞不下就撕咬一番，撕分成几块再吞下。一时间，疯狂的海底血腥四溢，浊浪滚滚。

（五）大结局

大群蝼蚁龙打着饱嗝吞下最后一头巨鼠，已经是一周后的事情了。

作为改造制作的成果，蝼蚁龙完全的没有生殖能力。所以二郎放心地把这活儿交给它们。吞噬再多的变异巨鼠，对它们的身体也没有半点影响。当然，按照这些巨鼠的数量，蝼蚁龙的消化能力多少要受到点儿挑战。

不过，这个数量的巨鼠完全在长着橡皮肚的蝼蚁龙的承受范围之内。

这一役，大功告成。

洪水过后，龙族还活着的族民在青龙长老带领下，化了人形，率领着余下生灵细细搜过所有的下水道，确认了再也没有巨鼠残留其中。巨鼠就此灭绝，人类与生灵朝不保夕、惶惶度日的生活就此成为历史，巨鼠的凶残与恐怖从此只存留在回忆与教科书里。

这一役，伤亡惨重。

龙族掀起洪水，损身折寿，当场力竭而死的族民一个接着一个，最终统计损失过半，不仅如此，残余的族民还用上整整五年时间，以绝对不造成减员的乌龟速度，修补被破坏了的水道。人类更是凄凉，用上整整十年的时间，修补被破坏的大堤和遭洪水洗劫的城市。各族生灵之中，不少种族在对抗巨鼠时捐躯数量过巨，陪着巨鼠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但这些，还不是令二郎、青龙长老、老鬼、龙王它们最为震动的。

因为更严重的是，寻不见了。

假如是往时，这只死猫动不动玩失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放着它随处穿越的能力和所向披靡的电芒，一整年不出现都没人会担心，甚至希望它别急着出现，自己好多过几个舒心惬意的安静日子。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损失是如此之大，大得再受不起额外的挫折。据说有生灵看见，寻在那巨鼠伏诛前垂死挣扎的最后一刻窜到江面上去了，发一道无声的闪电放翻了所有垂死挣扎的巨鼠，之后就不见了踪影。忧心忡忡的老鬼和与寻相熟的几个家伙坐在一起议论纷纷。

“或许它溜走了？是不是啊？”貌似怯生生地猜测。

“放屁！江面上那种颠簸不停的地方，它没法子穿越的！”老鬼勃然大怒。

“又或者它游上岸去了？”龙王小心翼翼地猜测。

“胡说！它没了水晶就是头旱鸭子猫！你见过哪只猫能在那样的洪水里游泳？”老鬼更怒了。

“它以前驮着我漂洋过海的喔。”貌似左右张望一番，还是决定提出不同观点，“难道被蝼蚁龙当做尸体给吞了？”

“你欠揍！”老鬼气冲冲捋着袖子过来了，“那时候它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死灵！我揍死你……”

“我去把所有蝼蚁龙的肚子都给剖了！”二郎一声大吼，赤红着双眼立起身就要走。

场面乱成一团。劝架的，吼叫的，动手动脚的跑来跑去，烟尘滚滚。恰这时奔来的胡子老头见状，出其不意的化了原身，一条绿油油的藤蔓瞬时间缠住了所有的脚，轰隆一声，跑来跑去的全都趴下了。

“干什么？”八双眼睛直瞪着变回化身的胡子老头，就差翻脸。

“你们谁说寻死了？”胡子老头毫不示弱地瞪回它们，“出来！老子不要命了就揍你！”

没人应声。

谁都知道，寻在这等情况下，很难有活路，但谁也不愿意承认，这只令人无语，却难以忘怀的猫已经陌路作古。

“我们再去找。”老鬼吸了口气，语气重重地，“二郎，不必冲动再枉造杀虐了，我和龙王钻进每一条蝼蚁龙肚子里找去，只要有，总能找得到。”

“我要去！”貌似不甘示弱，“我能下水！我到水里去找……”

“我这次来，是有样东西要带来，”看到没人想听自己说话，胡子老头叹了口气，“你们不要急，看完了再商量去。”

说罢，胡子老头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瞧了瞧面前站着的几个，伸手递给了老鬼。老鬼接过，三翻四翻，展开成了一张薄纸。纸上有字，老鬼逐行看去，看得脸色阴晴不定，汗下连连。

“这是什么？”龙王不由分说，抢过来一看，“唔？寻的信？”

呼啦一声，貌似跑到龙王的头上去，俯下脑袋想看信，就被不耐烦的龙王一把摔地上去了。貌似在地上摔成了一滩水迹，马上又凝聚成形，躲到了胡子老头背后，不敢再出来了。二郎大踏步走上前来，伸手与龙王一同持信，细细读去。须臾读完，都叹了口气，跌坐地上沉思不言。

信飘落到地上，貌似终于抢着，迫不及待地从头读起：

“我原以为我是寻，但如今，我真的不知道我是谁了。

我这些年，从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到认定了自己就是寻。而寻应该只是一只猫，而不是盖世英雄，不是挽救世界的救世者。我为何要扭转这一切，为何要决定做出这一切呢？其实这一切，并不如何重要。

谁都在做着自己不情愿却又自以为是的事情，是吗？这场浩劫中，谁都在拯救自己的世界，可是，这个世界是不是应该继续这个样子，还是说，它因为你们的任性而不得不这个样子维持下去？既然每一个有思想的脑袋都喜欢自己认同的世界，那么这个世界，能够让每一个脑袋都着手去实现成那样，无数个既定模样的世界吗？这不可能。

假如会循环变化的东西在规则中，我们可以把它称之为生命，那么这个世界也可以称之为生命。我们这样做，只是令它保鲜，保质，却没有任何进展。为什么要把一个生命硬生生压抑在某一个状态，不让它发生发展呢？维持它的现在，就是扼杀它的未来，难道这样的思考，从来就没有谁想过？

我对这个世界，如今并不是特别喜欢。我喜欢的是看着它渐渐长大，渐渐坚强，从而扭转自己受保护受限制的角色，而并不愿意看到它在许许多多的保护之中被紧紧压抑，直至某一天它的不同之处成为嫩芽破土而出，随即被当做毒草扼杀。这是保护它吗？还是保护自己？

毁灭一个强有力的生命为了保护自己，这只是一种自私，而不是一种正义。为了自己生存的权利，剥夺另一个生命存在的权利，这一切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我毫不犹豫会用尽一切努力来反对我的存在被剥夺。

狂鼠不灭，无数生灵的生命将会受到威胁，是的，它们是以自己不受束缚的疯狂占有的欲望，来破坏所有其他的一切。而如果作为我现在的想法，我愿意用尽方法，授予它们智慧以自律。

我要走了。之前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我想要的。我更希望把自己余下的日子留在自己手里，不让它随波逐流。

大家好，我的告别就到这里。”

“啥意思这是？”貌似眼前群星闪耀，晕头转向。寻所说的，要求这只脑子长在嘴巴和肚皮之间的老鼠明白，未免太过勉强。

“寻走了。”老鬼长长叹了口气，拍拍貌似，“它要你以后聪明点，听话点。”

貌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知道水晶与自己融为一体，自己的寿命已是难有穷尽的一天。寻的吩咐，自然要照办下去，期待着重逢的一天。

胡子老头还有龙王等等看过信的，都对信里所言很是郁闷。对它们而言，该干嘛就干嘛，有那么多胡思乱想的时间，还不如多做点儿实事。但是看完了信，它们第一次对自己的果断有了怀疑。但是，这已经不重要。

寻就这么消失了。一切在它扶持下转动的轮回撑过了灾难继续运转，而它却离开了这个轮回。

只是，所有的朋友的记得它，画出画像纪念他，回忆它的笑话谈论它，年年月月，都是它在回忆中回来的时候。

只是……寻在回忆中的模样，半点没有新意。

所有的朋友都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寻，只是回忆中的寻。回忆中的寻，便不是真正的寻。

因为真正的寻，每一天，都是新的。

不，它也不是寻，寻只是大家称呼它的名字。

它只是它自己。它从来就是如此，丝毫不为昨天而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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