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回春院1]《不做采花贼》 作者:蔡小雀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那一个午后,开封府的天空蔚蓝得分外清澈。 “八声茶馆”的茶博士正口沫横飞说道:“虎豹大霸王一个鹞子翻身,堪堪避过飞燕金枪女侠的那一根枪……” 听傻眼的客倌们来不及合上嘴巴,店小二手上拎起的第五条热帕子也尚未甩出去飞到三桌至员外的怀里,剧变突起—— “死王大通!你给我纳命来!” 随着一声愤怒的暴喝声,坐在三桌的王员外不假思索的回过头,恰恰好被一记沙锅大的拳头揍了个正着。 “啊啊啊……”王员外痛得连声惨叫,双手紧捂着流血的鼻子又惊又怕又气。 “你、你干嘛打我?好大的胆子啊你,不知道我是谁吗……哎哟!老爷我的鼻子……” “我自然知道你是谁,我揍的就是你!”一名粗黑汉子瞪大眼睛怒吼,愤恨地抡起袖子又要捶下去,总算及时被王员外的管家给死命挡住了。 一时之间,茶馆里压根没人听茶博士说书了,所有的人都满眼好奇兴致勃勃地看着这场好戏。 “啊,我认得你了,你就是那个蠢樵夫!你来这里做什么?当老爷好欺负啊?”王员外鼻子红肿成了两倍大,疼得他龇牙咧嘴。“老爷岂是你能碰的?我一定要告官,告得你倾家荡产光屁股——” “王大通,你黑心肝、没肚肠,明明说好三个月八十担的柴火一两三钱银子,你却让账房苛扣我一两二钱,你这要我们全家怎么过日子!你这个鱼肉乡民的恶霸,没天没良的混蛋……”粗黑汉子气急败坏的大吼。 茶馆里所有人鄙夷的眼光全投向王员外,没想到他非但不觉羞愧,还一脸洋洋得意。 “搞什么?就为了这样揍老爷一拳?你们这种下等人就是没脑子,我是何等金贵之躯,碰一下都掉金屑的我告诉你……”王员外打鼻子重重哼了一声,随即又疼得皱眉。“会不会算哪你?你那些柴要成本吗?满山遍野的树枝要花钱买吗?你不过是费那么一点点蠢蛮力罢了,值得了几多钱?八十担柴火算你一钱银子已经是便宜你了。” “你、你……”粗黑汉子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气得脸红脖子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说错吧?像老爷我这种宅心仁厚的人可不多了,你去外头打听打听,还有谁比老爷我慷慨?比我更懂得体恤劳工的辛劳,照顾劳工的福利?” “你、你……”粗黑汉子被他毫无道理却又理直气壮的话给搞得头晕脑胀了。 “所以我要是你呀,就乖乖的跟老爷说声谢谢,顺便磕个头,谢谢老爷的德高望重、宽弘大量——”满场嘘声不断,王员外忍不住恶狠狠瞪了他们好几眼。“嘘什么嘘?没见过大善人啊?” “嘘——”这下连茶博士、店小二都加入嘘声行列了。 但是王员外能够成为脸皮厚心眼黑的有钱人也不是没原因的,任由不屑的嘘声再大声,他完全充耳不闻,在下人的搀扶下富富态态的起身,接过上好丝帕捂住鼻子,对拼命拦住粗黑汉子的管家道:“把他给我扭送官府,治他个侮辱斯文、欺负善良的重罪。” “什么?!王大通你……”粗黑汉子脸色惨变。 “快扶老爷我去‘一品回春院’疗伤治病,哼,真是出门遇灾星,秽气!” 王员外仗着自己财势雄厚横行一方,绝对没人敢来问他吃饱了没,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在下人们的簇拥中走了出去。 茶馆里的客人们个个义愤填膺,可是也不能怎么办,只能用同情的眼光望着垂头丧气被押走的粗黑汉子。 唉,王员外真是越来越坏了,坏到连外头蓝蓝的天空都黑掉一半了。 ※※※※※※ 上联—— 杏林界的传奇人人谈之啧啧称奇 下联—— 医药业的先驱日日展现妙手回春 横批—— 阎王死对头 “一品回春院”古朴的区额高高挂在大门上头,绵延半条街的医馆飘散着浓浓的药香气息,求医抓药的患者们大排长龙川流不息,而在八进八堂的八个院落里,到处都是忙碌的大夫和帮手的学徒,更小的学徒也忙着碾药材,熬煮一壶又一壶的汤药。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哎呀!” 坐在太师椅上长吁短叹的“一品回春院”当家罗一品毫无预警的被巴中后背,痛得他哀哀叫。 “爹,今儿天气那么好,还叹什么气?”一名娇嫩的少女放下手,丝毫没有发现自个儿刚刚险些把亲爹打得喷血,满面堆欢的问:“要不要喝酸辣汤?” “我现在看起来像想喝酸辣汤的样子吗?”他埋怨的瞪了女儿一眼,但还是接过散发阵阵香气的汤盅。“你煮的?能喝吗?” 不过汤还罢了,只要不是她开的方子熬的药就好。 “爹,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罗香圆笑眯眯的,热切地道:“快尝尝看,很补的!” “补?!” 罗一品怀疑的瞅她一眼,把汤盅凑近嘴边咕哝,“不就是略微滋阴润肺的木耳跟猪血,还能补到哪里去?” 不过补不补倒在其次,总比上次她炖了一盅当归鸡,结果害得他食物加药物中毒好太多了。 可是喝着喝着,罗一品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像是咬到了印象中那般亲切又很熟悉的东西! “人、人参?!”他呛了下,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你把我的宝贝人参拿去煮酸辣汤?” “爹,你不觉得这真是一种史无前例的大胆尝试吗?”香圆兴奋得圆脸红通通,神奇的自身后变出了一双筷子,献宝似的夹起了汤盅里的几条切得细长的物事,“瞧,结合汤品和补品,平民化的食材加上顶级药材,在酸辣的口感中散发着人参高贵的香气,从舌尖深深渗透进五脏六腑,澎湃你的元气、振奋你的精神,化郁闷于无形,养天地之精华于丹田中,就连平常不敢吃补品的人也能够轻易入口……” “为父的好想哭啊。”罗一品望着那一筷子人参丝的色泽和香气,认出了是来自长白山三百年左右的老野参。 只要五钱就值四百五十两银子,天知道在这小小一盅酸辣汤里头究竟是放了多少? “也不用那么感动啦,爹,只要你知道女儿一片孝心就够了。”香圆有丝迟疑的顿了顿,接着笑得分外巴结。“这有……你这样就不用怕咱们‘一品回春院’后继无人了吧?我是很有潜力的,对不对?” 听到这句话,罗一品把冲到喉头的抱怨硬生生咽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免谈。” “可是爹……” “等等,你先告诉爹,酸辣汤里除了放了爹的宝贝人参外,没再搀其它药材了吧?”他突然想到这个性命交关的严重问题。 “我本来想放金银花跟绿铁草进去的,可是煮饭的花大娘死都不肯。”她嘟起嘴,委屈地道:“她不觉得花花绿绿的看起来比较漂亮吗?” 罗一品倒抽了口凉气。 大克,剧毒啊! “怎么了?爹,你的脸色怎么变得这么难看?” “乖女儿,记得提醒爹替花大娘加十倍薪饷,外加一百两银子的救命银。” 呜……他真是对女儿糟蹋药材、草菅人命的特殊天赋深感齿冷加胃寒哪! “救什么命什么银?”香圆一愣,“等等,爹,你故意转移话题是吧?我刚刚跟你谈到咱们‘一品回春院’的接班人——” “大补酸辣汤真好喝,就这样,乖。”他拍拍她的头,再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起身。“爹也该去巡一巡前头的医厅了,不知他们忙不忙得过来。” “等等,可我们还没有谈到‘一品回春院’的将来……” 甭看罗神医胡子那么长,脚底抹油的速度可是连小伙子都难望其项背,香圆才一眨眼,她爹就不见了。 她忍不住跳脚,懊恼不已。 为什么爹就是不让她来分忧解劳呢?她来主持“一品回春院”也很不错呀! ※※※※※※ 罗一品拎着长摆飞跑出内堂、长廊,花苑,又穿过重重进院,终于一头冲进了他闻了几十年、也最心爱的药香医厅里,他脸上如释重负的笑容在看到趾高气昂的王员外时僵住了,苍眉越皱越紧。 见鬼了,今天是什么七煞到位的“好日子”? “老罗!老罗,你来得正好,你那些不懂事的下人竟然有眼不识我王员外,竟然还要我跟这堆臭头烂耳的痨病鬼排队……”王员外眼尖的看到他,立刻大呼小叫,“你亲自来帮我瞧瞧鼻子!” “心肠太坏,鼻子长疮吗?”罗一品懒得理他,虽说医者父母心,可惜王员外这种人足祸害还千年,死不了的。 “老罗,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好歹老爷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给你这个机会帮我治伤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王员外跩得二五八万的嚷嚷。 所有人都嫌恶的瞪着王员外,罗一品却是二话不说的摆了摆手,开口吩咐下人。 “来人,关门,放狗!” 王员外登时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再耍威风。“老罗……呃,不,是罗老,您、您有话好好说……我、我真是来看病的……” 罗一品斜睨着他,似笑非笑。“王员外,我们‘一品回春院’哪能入您的法眼呢?医术普通、药材便宜,平时帮一般百姓治治头疼耳热倒还罢了,您的贵疾我们恐怕是束手无策,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罗老,您这么说就严重了,这开封城上下谁不知‘一品回春院’医术了得?简直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我这鼻子只是小小病症,您稍微抬一抬手指就治好了。” “唔,这话倒还中听。”罗一品抚着长须沉吟。 大排长龙的患者们全紧张了起来,难不成罗神医真要替这个浑球王员外治伤吗? 相较患者的惊疑不定,“一品回春院”里其它十数名大夫无不低下头,肩头耸动拼命憋笑。 “对啊、对啊,所以罗老,您肯帮我治了吧?”王员外鼻血是止住了,可鼻子红肿青紫的模样着实滑稽骇人。 “王员外,既然你自己也说了你鼻子的伤只是小小病症,那么随便去外头抓把草捣碎敷一敷也就是了,用不着浪费医疗资源。”罗一品凉凉的讥讽,接过小学徒恭敬递上的桂圆红枣茶,轻啜了一口。“阿福,送客。” 患者们和大夫们不约而同发出好大一声“噗”笑。 王员外慌了,“罗老……您就别玩我了……老爷我……呃。不,是小人我鼻子真的疼得要老命了,不管您要多少诊金我都给……我、我还不想死啊!” 素来嚣张霸道的王员外几时这样低声下气、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过?看得全场百姓是大快人心,就差没大声叫好,顺道砸两颗鸡蛋解解气。 “你呀,少做点缺德事就不用怕当短命鬼。”罗一品没好气道:“阿全,包两帖化淤的伤药给王员外。” 所有人几乎同时发出失望的叹气声。 “谢谢,谢谢,谢谢罗神医……”顾不得瞪旁人,王员外喜出望外,“可是能不能麻烦加点止疼的?我这鼻子真的痛得……” 罗一品摇头晃脑哀声叹气,叹得王员外全身都毛了起来。 “怎么?不、不行吗?”他怯怯问道。 “行,当然行,但是你确定要止疼吗?副作用很大哟。”罗一品本正经的警告他。 “会、会有什么副作用?”王员外暗暗吞了口口水。 “多啰,掉发啦,食欲不振啦,脾气暴躁啦,发作起来想咬人,还有时不时会有忧郁想哭的倾向……” “噢,那不打紧。”王员外登时又得意笑了起来。“这种小小的副作用对我这种贵人来说一点都!” “还会不举哦!”罗一品慢条斯理的补上一句。 王员外霎时如遭电殛,笑容僵在好不悲惨的胖脸上。 “如果你真的不介意的话,我就让阿全帮你加止疼的那味药啰?” “咳咳咳……”王员外被口水呛到,急急忙忙摆手。“不,不用了,不止疼也没关系,真的!真的!就这么一点点疼我还受得了。” “那好,诊金一百三十两,送客。”罗一品气定神闲的挥了挥手。 “什么?!一百三十……” “贵人吃贵药,有什么问题吗?”罗一品冷冷扫了他一眼。 王员外连忙噤声,猛摇头,不敢有意见。 除了王员外和他的下人外,其它人全忍不住对罗一品竖起大拇指——赞! ※※※※※※ 在敲了王员外一百三十两银子的竹杠,罗一品让人打听清楚后,便把这笔钱送给了差点被扭送官府的莽樵夫,好让他安顿一家老小用。 罗一品就是这样一个日行好几善的老好人,所以他更怀疑为什么像他这么有正义感的人,还得为家业无人继承的窘境而烦恼? “唉……”“一品回春院”里,再度响起那个孤独无助老男人的叹息。 而在后头辽阔的药圃、菜园子里,一个高大的男人戴着顶斗笠,正专注地摘除菜园里的杂草。 他穿着简单朴素的布衣,宽大的袖子卷至肘上,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肌肤。 蝴蝶翩翩然在他身边逗留飞舞,翠绿色蜻蜓停留在他肩上,不时抖动着剔透的双翅,仿佛与他嗡嗡呓语着什么。 好一幅国泰民安,天人合一的静谧安详景象啊。 “大哥,你不闷吗?”香圆咬着她最新发明的休闲零嘴山楂条,好奇地蹲在他旁边问道。 她的出声惊飞了蝴蝶和蜻蜒,也抖落了一颗菜叶上滚圆的露珠。 “不闷。”罗家大少爷罗苍术摘下了斗笠,抬手抹了一把汗水,英挺的脸庞微微一笑,“怎么会闷呢?” “哟,俊男哪!”尽管是自己的亲大哥,香圆还是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一声口哨换来他一记容忍的白眼。 “我又没说错。大哥,你这副皮相不站在咱们家药铺门口招揽客人实在太可惜了,我敢保证,只要你换件雪白的袍子,乌黑的发丝束成冠,站出三七步,露出忧郁悲伤的眼神……” “人家还以为我们药铺医死人,有鬼。”他从容接过话。 “大哥,你可不可以严肃一点”。”香圆懊恼地道:“我们现在谈的可是‘一品回春院’千秋万载的将来呢!” 他不禁失笑,“圆圆,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不要叫我‘圆圆’啦。”她连忙捏捏自己的手臂和肚子。“我最近又胖了吗?应该没有吧?爹给的瘦身方我一直都很勤劳在喝呀!” “在我的心目中,你永远是当年那个粉粉嫩嫩圆圆的小胖娃。”苍术疼爱的轻拧下妹妹珠圆玉润的可爱脸蛋。 她不甘心地揪住他的袖子,“不要想转移话题,今天你就别再跟这堆菜呀草呀的揽和了,我要去城郊发宣传单,你陪我一起去。” “什么宣传单?” “就是宣传我们‘一品回春院’里名医如云,个个医术精湛了得,尤其是我们家的药材更是经过朝廷认证过,保证绝无搀假药劣等药西洋药……”她热切地道。 “反正我单子全准备好了,只要你跟我出去发就行了。” “亏你想得出来。”苍术一脸骇笑,大掌拍拍妹妹的肩,“这样吧,‘一品回春院’将来的当家之位非你莫奇Qisuu.сom书属,所以发宣传单这种重责大任也不该旁落他人,我祝你今日顺利成功、一本万利、鸿图大展……我可以继续拔草了吗?” “你真的不跟我去?”她气恼的两手抆腰。 “对。”他已然戴回斗笠,自得其乐地拔起草来。 “你的手足之情到哪里去了?” “哦,你说得对!”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这顶斗笠给你戴好了,外头太阳大,戴大哥的斗笠出去就不怕晒坏了。” 香圆被迫戴着那顶蠢斗笠,气得头顶快要冒烟。 真是的,难道就没有人跟她一样关心“一品回春院”的将来了吗? 二哥也一样,月初就带着刀匆匆忙忙说要去抓江洋大盗,结果一跑近半个月不见人影,她怀疑他根本是假藉缉盗之名行落跑之实。 “算了,我自己去!”她咕咕哝哝的绑紧了斗笠,气咻咻地转身。“哼!你们就等着看我怎么替‘一品回春院’拉高百分之两百的营收吧!” 低头摘着草的苍术,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傻妹妹,真可爱。 第二章 虽然戴斗笠看起来一点都不天真活泼又可爱,也压根和“专业形象”扯不上半点关系,但至少挺防晒的。 尤其夏日的骄阳那么大,像是不把人晒脱两层皮不甘愿似的。 “来来来,进开封不可不知的名店,‘一品回春院’是您出门旅行身心灵最佳的良伴,里头有名医一十八名,包括人称当世华佗的罗一品罗神医,时时刻刻关心您的健康!”香圆热情地吆喝着,不管是进城的商队,还是拎着几串鱼要去卖鲜的老百姓,全都人手一张精美宣传单。 她自掏腰包请人印了五百张油墨清晰纸质细致的宣传单,可说是不惜重金呢。 好不容易发了四百多张,香圆兴奋的喘了口气,掏出帕子擦了擦满头热汗,自言自语,。“就不信他们收到了传单不会好奇去咱药铺瞧瞧……这下子爹该对我有信心了吧?” 就在她考虑是要继续发完剩下的宣传单,还是回城里喝碗冰镇酸梅汤时,突然有几名小混混不怀好意的晃了过来。 “啧啧啧,小美人儿,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呀?要不要情哥哥陪陪你?”其中一个吊儿郎当的对着她嘻嘻笑。 香圆警觉地盯着他们。“不用。” “甭客气嘛,我们这儿这么多人,你随便挑一个也好哇!”另一名壮壮的少年涎着笑脸道。 “你们想干嘛?”香圆话一问出口,登时暗骂自己笨。“啐,我当然知道你们想干嘛,可是你们要是敢对我干嘛,我保证你们……呃,以后病了没人医,伤了也无人治,还有连带你们家里的老老小小近亲远戚左右邻居不管谁要是打了个喷嚏,全开封城里里外外都不会有半个大夫肯帮你们号脉开药!” 够狠了吧! 几名小混混面面相觑,瑟缩了下。 “不要以为我是随便说说,‘一品回春院’就是我家开的,你们随便打听一下,要是有人敢碰我一根寒毛,保管是生不如死。”香圆开始胡乱恐吓。 小混混们面色有些惊吓,围成一圈交头接耳窃窃商量,随后像是重新鼓起了勇气,再度邪里邪气地笑了起来。 “嘿嘿,你当我们是第一天出来混的啊?” “对啊对啊!” “识相的就跟情哥哥走,不然的话,哼哼!” “是啊是啊!” 话声刚落,壮壮的少年登时被自己人海扁了一顿。 “你猪啊?只会对啊对啊、是啊是啊,叫你来干什么的?” 香圆看得目瞪口呆,实在不知该做何反应。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淡红劲衫的美丽姑娘出现在他们面前,严峻地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几名小混混一看到她,登时腿软。 “霞、霞影帮帮主?!”他们的表情像看到鬼一样。 “青城七鬼,上回在沛县饶你们不死,没想到你们来到开封,又想作案了吗?”美丽姑娘娥眉一撩,冷冷道。 “不不不,您误会了,我们只是在向这名小姑娘问路,没、没有作案的意思!”青城七鬼结结巴巴的说,急忙转身争先恐后逃命。“快跑啊……” 美丽姑娘望着他们的背影,冷哼一声。“下回再让本姑娘遇上。包你们断手断脚。” “哇……”香圆掩不住满心的崇拜和感激,冲向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姑娘,谢谢你救了我!太厉害了,才一句话就让他们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你实在是当世第一的女中豪杰啊!谢谢、谢谢……” “哪里,他们没伤害到你吧?”美丽姑娘淡淡一笑,温和地问。 “没有、没有,他们还没来得及对我怎么样。”香圆感动地紧紧握住她的手, “这位姐姐,你真是太了不起了,他们刚刚叫你霞飞帮帮主……” “是霞‘影’帮帮主。” “对对,是霞影帮帮主,没想到你年纪轻轻,长得这么漂亮,竟然还是一帮之主,怎么会这么了不起呢?”香圆艳羡敬仰得不得了。 “这没什么,只不过是江湖人士抬爱罢了。”她笑笑。 “怎么会没什么?你救了我一条小命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该怎么报答你?”香圆突然看到她身上背着包袱,“咦,你背着包袱,难道也是来开封玩的吗?” “我到开封办点事。”美丽姑娘黑眸亮晶晶的,“姑娘,你是开封人?” “对啊,我是土生土长开封一枝花哟,本来我爹要把我起名叫罗开花的,可是我娘嫌难听,所以还是让我跟两个哥哥一样,用药草来做名字,我叫罗香圆。”她兴奋地问;“这位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她迟疑了一下,随即微笑道:“我姓贾,贾仙童。” “哗,好美的名字哦!像仙女一样。”香圆又在那里羡慕半天。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她注视着香圆,明媚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光芒。 “嗯,既然你没事的话,那我就告辞了——” “告什么辞?仙童姐姐,你救了我,我应该报答你的,怎么可以让你就这样告辞?”香圆眼儿陡然一亮。“对了,既然你是来开封办事的,总得有个落脚处吧?不如你就到我家里住,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好好的报答你。” “这不好吧?”仙童婉转的推辞。“毕竟咱们萍水相逢,你甚至不知道我是好人坏人……” “仙童姐,你当然是好人了,你可是霞飞帮帮主,还是我的恩公呢!” “是霞影帮……”她有些无力的解释,可是兴奋热情过度的香圆根本没在听她说话,而是眨动着充满期盼的可爱大眼睛瞅着她。 “好不好?好不好嘛”。我爹说今世受人恩情不还,下辈子得当母鸡生蛋赔给人家,我下辈子不想当母鸡啊,仙童姐姐,你就让我报答你的恩惠吧!” 仙童被她粉嫩小脸上的央求和不断抓着她摇呀摇的小手晃得头晕,再听到她软语呢哝的声音,不自觉心软了。 “好……”只要别再继续晃下去,她什么都好。 “哇,太好了!”香圆抱着她快乐的跳着。 她也太热情太好客,太来者不拒了,是因为在幸福富足安详的环境中长大的小姑娘吧。 仙童神色有些复杂的望着她。 ※※※※※※ “爹……爹……”香圆拉着仙童飞快奔进“一品回春院”的俊堂里,眉开眼笑地对正在挑拣药材的罗一品道:“快来见过我的恩公!” “哦,恩公,你好。”罗一品自满箩筐晒干的当归中抬起头,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 仙童一阵错愕。 他就是名满天下的罗神医?怎么看起来呆呆的?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学人叫恩公也没察觉? 她盯着面色红润神清气爽,长须紫袍的罗一品,眼神有些疑惑,随即又微微锐利起来。 “爹,你一点都不专心。”香圆哭笑不得,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我在同你说话哪。这位是我的恩公,她是霞飞帮的帮主,叫贾仙童。” “是霞影……”唉。 “有有有,有在听。”罗一品总算神魂自天外归来,眨眨眼,仔细端详着面前的陌生姑娘。“姑娘,你好,是哪儿觉得不舒服吗?嗯,我瞧你身子没什么大碍,可是眉眼神情间有一丝纠结,不是生病,是有心病……常常胸闷是不是?常常一口气突然上不来是不是?啊,心情不好就容易肝郁,肝郁就……” 仙童往后退了一步,警戒地望着他。 他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怎么会知道她这么多? “爹,人家不是来看病的。”香圆插嘴道,“她是我的恩公,刚刚救了我的。” “救了你?!”罗一品霎时忘了望闻观切这回事,激动地上前握住仙童的手,“谢谢你,谢谢、谢谢……” 如果不是仙童心中有事,她差点就被他们父女俩一模一样的动作给逗笑了出来。 “呃,其实也没什么,你不用客气。”她小心谨慎地将手自他温暖的掌心里拔出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种场面中。 “爹,我今儿在城郊遇到几个小混混,他们想调戏我,可是仙童姐姐一出现大喝一声,他们就全吓跑了呢!”香圆眼神充满崇拜的望着她。 仙童觉得自己的双颊一热,“只不过是几个曾经被我狠狠教训一顿的恶人罢了,幸好他们还没来得及对香圆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罗一品听到这儿终于长长吁了一口气,“真是谢天谢地啊!恩公,多亏你及时出现救了小女,这样的大恩大德,我该怎样报答你呢?香圆,你跟恩公磕头了没有?” “啊,忘了。”香圆搔搔头,尴尬地笑着。“对喔,我现在马上磕!” “不用行此大礼,真的没什么的。”仙童破天荒的有一丝手足无措。 “恩公,你觉得不自在吗?”罗一品天真地问。 “呃,对。”废话,谁会觉得自在啊? “既然恩公这么说,那么就免去磕头,可是恩公你一定要住下来,让我们全家 有好好报答你的机会。”罗一品又再度握住她的手,上下摇晃着。“拜托。” “那就……叨扰了。”她再度努力把手抽出来。 就这样,仙童“莫名其妙”的在“一品回春院”住了下来。 ※※※※※※ 仙童被奉为上宾的住在药圃畔的一栋临水小楼中,碧波绿水竹影摇曳的美景宛若不似人间。 原本罗一品还派了个随身伺候她的丫头,是她威胁说要走人,他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把丫头叫了回去。 她喜欢清静的生活,尤其她打算要办的事,根本就不需要多个人在旁边碍事。 是的,仙童千里迢迢前来开封,就是为了某一个重要的任务。 她握紧拳头,坚决的告诫自己,“我一定不能松懈,我一定要谨慎,我一定不能心软,我一定要——” “你踩到我的人参了。”一个低沉浑厚却无恶意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 “对不起!”她下意识急忙缩回脚,继续对自己打气,“尤其一定不能忘了我是为了什么目——喝——你是谁?” 仙童总算惊觉面前杵了个高大挺拔的男人,心底警戒的锣鼓咚咚狂响,她立刻后退了好几步,瞪着他。 渊泞岳峙、器宇轩昂,浑身肌肉垒实,平静的脸色,莫测高深的眼神……百分之百不是保镖就是打手。 “我是被你踩到的那株人参的主人。”苍术蹲下身,不舍的轻轻扶起被踩扁的、翠绿叶子,上头娇艳欲滴的人参果也变得垂头丧气。 “对不起。”她有些愧疚,讷讷的道歉,可是当视线落在那株“人参”上后,、突然一阵心火上涌。“你耍我啊?这根又不是人参!” 不要以为她不认识人参的长相就可以胡乱唬弄人,这根东西又白又粗又长又壮,哪是什么鬼人参?明明就是白萝卜! 他微微责难的瞥了她一眼。“姑娘,知耻近乎勇,人做错事并不可耻,可耻的是做错事还不认错。” “谁做错事了?谁又不认错了?讲话给我小心点啊!”她警告的盯着他。“还有,这明明是萝卜,不是人参。” “有的时候,眼见未必为真。”他温和地道。 “什么真不真的,它明明就是根萝卜!” “人们总是太执着于眼睛所瞧见的,却忘了真正去用心体会。”他低喟。 她怒瞪着他,“你是故意胡言乱语把我搞得头晕脑胀吗?你居心何在?你到底是谁?你有什么目的?谁派你来的?” 苍术注视着她,没有回答,也没有生气,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红尘痴儿啊。” “你在说谁?”她因为弄下清楚面前的人而躁郁了起来。“什么痴不痴的,说点中原话好吗?” “一切都足孽缘呀。”他叹了一口气,徒手将那株人参挎掘出来,小心翼翼的捧着沉重的参身,“参兄,你我缘分已尽,这里地气已然不属于你,就让我为你敞完这最后一件事吧。” 仙童张口结舌的瞪着他。 她懂了!原来“一品回春院”里除了帮人治病外,也关了得失心疯的人。 “你……这种情形已经很久了吗?”她眼底闪过一丝同情,小心地问道。 可怜哪,瞧他一身气质,挺拔昂藏,没想到原来是个疯子。 “什么情形?”他转过头,一脸茫然,手上还捧着那条巨无霸人参。 她不禁呛咳了声。要命,还真是人参?! ……高大疯子手持巨型人参,他该不会接下来想对她怎样吧? 仙童二话不说立刻退离得他远远的,两手圈放在嘴边喊道;“很——高——兴——认——识!你,谢谢再联络!” 苍术诧异地望着她慌慌张张离去的身影,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不是见鬼了? “我长得有这么丑吗?”他疑惑地摸了摸脸庞。 还是妹妹说得对,他着实晒太多日光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模样清丽、气质孤傲的女子又是谁? ※※※※※※ 仙童跑得气喘如牛,好不容易逃回百合小楼里。 关上门,拴紧门闩,她心儿怦怦狂跳,戒备地自花窗张望出去,不见那人追来才松了口气。 太怪异了,这一切都太怪异了。 奇怪的男人,奇怪的言行举止,甚至连人参都长得特奇怪! 不过……他为什么会疯了呢?他看起来就是个意志坚强、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男人,完全不像是会神经兮兮对人参讲话的疯子。 唉,其实他也怪可怜的,想来也是和她一样,有段不为人知的悲惨过去吧。 “不过话说回来,‘一品回春院’果然不是个寻常的医馆,卧虎藏龙危机重重,我得分外当心才行。”她喃喃自语,走到花几边坐下,动手斟了杯茶。 正要喝,鼻端却嗅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气息袭来,刹那间仿佛沁透心脾,她觉得积郁在胸口多年的一口气,出奇的有一丝丝松弛…… 仙童像烫着手般急急把茶杯放下,连喝都不敢喝。 这是什么茶?里头到底加了什么鬼东西?怎么会让她没来由的冒出这种奇怪的感觉? “笨蛋!怎么一点警戒心都没有?”她低声暗骂自己,懊恼的自腰间取出一只小布包,抽出一根银针。“刚刚那个男人说不定就是被毒疯的,然后被迫留在这里种田种菜做牛做马……” 将银针放进碧绿的茶水里半晌,她微颤着手取出银针仔细端视。 没变黑,就跟这三天来所有送来的饭菜一样,没毒。 她真不知道该失望还是松口气。 但是就算银针检查不出茶水里有毒,她知道这世上还是有很多无色无味无臭的药,是会让人比死还痛苦的。 看刚刚那个疯子就知道了。 仙童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把银针随手搁在桌上。虽然口渴饥饿令她很想抓过杯子大大灌一口清凉,但她还是不敢,将整壶茶提到窗边,全数倒进荷花池里,就跟这些天来的饭菜一样。 唉,再这样下去,甭说任务难以完成,恐怕她自个儿就先得找大夫治脑神筋衰弱症,以及胃溃疡了。 该死,真是天杀的饿啊, 她脚步有一丝虚浮的走到床边,包袱就藏在床底下,她弯下腰摸了半天,总算把包袱拉了出来,解开布巾取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 几天来,嘴里啃的尽是这些淡得出鸟来的干粮,眼睁睁看着大鱼大肉从眼前过去,然后全数便宜了荷花池里的鱼呀虾呀的。 这样的折磨究竟到要几时才能得以结束呢? 但远比身体上的饥饿更要折腾人的,就是每当她望入香圆那双天真热情,充满信任的大眼睛时,她良心寸寸纠结凌迟的痛楚。 她真是痛恨自己正在做的事,更痛恨自己不得不这么做。 第三章 “仙童姐姐,有没有空啊?要下要跟我一起去发传单?” 香圆蹦蹦跳跳的奔进仙童住的百合小楼。 仙童急忙把还没来得及啃的干粮塞回包袱里,强忍住饥火中烧,抬头对她浅浅一笑,“还去?你不怕再遇到那些小混混吗?” “有你在呀。”香圆想当然耳道,满脸笑眯眯的。 “你对我还真有信心。”仙童暗暗叹气,提起精神道:“不如这样吧,今儿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我们就在你家的园子里逛逛如何?” “可是我家园子有什么好逛的呢?”香圆有些疑惑,“不就是小桥流水,花田菜圃药图那些……对了,如果你遇见一个高高大大的,蹲在田里闷不吭声拔草的男人,你可别被吓着,那是我大哥。” 仙童微挑眉,有一丝恍然。“你大哥?你指的是那个对着萝卜……不,对着人参说话的疯……呃,男人,他就是你大哥?” 不知怎地,她有些喜悦,又有些如释重负。 原来那个英挺男人不是疯子……苍天有眼哪! “哎呀,你已经见过他了。”香圆笑了起来,“那你觉得怎么样?” 她陡然警觉地盯着香圆,心里有一丝慌张,脸上浮现红云。 “怎、怎么样?我怎么会觉得他怎么样?我根本不了解他……不对,我根本不认识他,我也不是那么随便的女孩,还有他完全不是我喜欢的那一型的,而且我……” 香圆困惑地望着她涨红的小脸,拼命解释的奇怪表情。“我只是想问你,觉得我大哥种人参的技术怎么样?” “人参?!”仙童顿时呆住,小脸变得更红,尴尬得要命。 “对呀,我只是想知道这个。”香圆抓抓头,滚圆眼睛突然因领悟而睁大。“仙童姐姐,你刚刚是在跟我说别的吧?” 对,但是她死也不会承认。 仙童的脸色窘红成了美丽朝霞,但还是极力装作冷静淡然。“我们当然是在谈人参了,哪有别的?话说回来,那么大的人参真是你大哥种的吗?” “是啊,我看普天之下也只有他有本事把花呀菜呀药草呀种成那么大,我爹也说我大哥真是他这辈子所见过最具天赋异禀的医学界奇才,但是我大哥偏偏不爱继承家业,他只喜欢整天跟泥土药草搅和在一起。”香圆说得一脸感慨,“要是我有他千分之一的本事,我爹早放心把‘一品回春院’交给我了。” “我听说‘一品回春院’里名医如云,罗神医的医术更是冠绝天下!”她别有深意地问;“你爹……想必看了不少医书吧?” “对呀,我爹的藏书阁里至少有上万本医书吧,他说他全部看完了,而且还能纠正其中不少谬误的地方。”香圆提起她父亲,便是满脸的崇敬。“我爹真的很了不起哦!” “是啊,真了不起。”仙童眼角有一丝抽搐,皮笑肉不笑道:“香圆,我可以参观你们的藏书阁吗?里头想必有许多珍贵的医书……当然,我对于医术是一窍不通,但是对于鉴赏古董颇有心得,上次在江南就曾有缘见到一本汉代手抄本的‘易筋通气大全’,拥有它的老婆婆又穷又病,却不知道家里有此珍宝,后来我帮她鉴定出此书的价值后,便在古董奇书市集上卖得了三千两银子。 “哇,真的?!那老婆婆从此以后不就衣食无忧了吗?”香圆听得目瞪口呆。“仙童姐姐,你真是个功德无量的大好人耶!没想到你除了武功厉害心肠好之外,还有那么不得了的本事。” “哪里,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仙童不动声色的将话题转回到藏书阁,将阵阵饥饿奇Qisuu.сom书感和翻腾的良心不安统统硬压下去,深吸一口气后说:“所以我能见识见识你家的医书吗?当然,我是不勉强的,毕竟那些都是你们‘一品回春院’不能外传的珍藏秘本。” 香圆摇摇手,“也没什么不能外传的呀,我爹常说他最痛恨的就是凡事留一手的人了,师父教徒弟留一手,徒弟再教徒孙又留一手,就这样留来留去,到最后什么都给留光了,这样后人不就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了吗?所以只要有人想看医书,想学医,我爹是再欢迎不过的了。” “他……真的这么说?”仙童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对啊。”香圆亲亲热热的勾着她的手,把她往屋外拉。“走吧。” “去哪里?”她如陷迷雾里,直到走进夏日烈阳底下,才被刺目的阳光惊醒过来。 “去藏书阁看医书呀。” “等等。”仙童脸上有一丝古怪之色,毫无心理准备。“现在……就可以去吗?” “现在就去呀。”香圆愣了下,开口问:“还是你有事要忙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你就这么随便带人进藏书阁,这样好吗?万一那些珍贵的医书被偷了怎么办?” “我爹说偷书是雅贼,偷医书就叫有良心的贼,起码他偷了医书是学医术,学了医术将来可以济世救人,很好啊。”香圆笑嘻嘻的解释,随即不解的看着她,“仙童姐姐,你怎么了?脸色很是难看啊,哪儿不舒服吗?” 仙童觉得脑子一团乱,完全没办法正常思考,更无法平复心情。 什么偷医书叫有良心的贼? 贼就是贼,偷就是偷,既然偷了就是贼,哪里还会有良心?那个罗一品到底在胡说八道个什么鬼? 深呼吸!仙童,你要冷静,深呼吸!她在心底不断自我催眠,可是还是完全无效。 搞什么啊?这一切为什么会如此诡异?为什么会跟她原先设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为什么罗家这一家子行为举止根本不像正常人? 这是陷阱吗?他们察觉到什么了吗?是故意在她面前这么说的吗? 仙童胸口里似有千军万马杂杳飞踩而来,紧绷多日的神经和疲劳纠结着提心吊胆的心绪,饿得半死的空虚绞痛,可恶的刺眼的骄阳,终于令她的自制力在这一瞬间断折成两半。 仿佛有什么在地面前摇晃并逐渐扩大开来,好似是香圆带着焦灼的小脸,又像是爹发酒疯时的灿烂笑脸,可恍惚间又好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呼喊着她的名字 光影与意识错乱交晃间,有张英挺脸庞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就在她觉得自己无力地直直往下坠落的刹那,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及时接住了她—— 仙童就这样晕倒在苍术的怀里。 “她究竟怎么了?”他瞥向妹妹问道。 “我也不知道,刚刚还在说话,说着说着她就晕倒了。”香圆都快急哭了。“仙童姐姐不会有事吧?” “她不会有事的。”他伸出一指轻搭在她的脉搏上,随后讶然地耸起一道浓眉,“她只是饿昏了。” “饿昏?!怎么可能?我天天都让厨房送好吃的饭菜到百合小楼的。”香圆吃惊地叫了起来。 “她都没吃吗?”他微微蹙起眉头。 “不会吧,厨娘说她每盘都吃光光,还说仙童姐姐将来一定会是个好贤妻,不会暴殄天物,她甚至连辣椒和蒜头都吃得干干净净呢。” “是吗?”苍术深邃的眸光落回怀中人苍白的脸庞上。 她胃口会好到把辣椒蒜头都吃光?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 好香…… 有东西好香……香得令仙童在沉睡中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隐隐约约间,有个温热的东西轻碰她的唇,她情不自禁张开了唇瓣,感激欢迎地吞咽下那口芳香温润…… 是燕窝粥吗?还是鲍鱼粥? 好像很久很久前曾经尝到过的,但是后来已经很久很久没能再品尝过的美味了。 在一切变故还没开始前,她也还没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人以前……但是她要报复,她要报仇,她得拿回所有被夺去的东西…… 可是那好吃的粥又再度出现在她嘴边,她迫不及待大口大口的吃着,意识飘浮在这是一场美梦中,而在梦里她不用担心被毒死,也没有良心不安的问题…… “她真的很饿。”一个在抽噎的声音同情地响超。 谁?谁很饿?她吗? 对,她很饿,感觉上有一辈子都没吃这么饱过了。 “呃……”仙童打了个饱嗝,随即心满意足地又躺回那温暖舒服好闻的枕头。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吃这么饱了,也好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枕头,这个枕头硬得恰到好处,还有强壮结实的肌理,香香的药草气息,但是也未免太暖了吧?她开始觉得有点出汗了。 仙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抬头望向上方,想看清楚—— 吓! 她惊吓得差点魂飞九天外,僵瞪着那张有点熟又不会太热的英挺黝黑脸庞。 罗苍术?!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对……应该是说她怎么会在他的怀里?! 仙童震惊得完全不敢动,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僵在他怀里,仿佛只要动一下,就会导致无可救药的可怕大灾祸。 也许只要她不动,就会发现这一切真的只是在做梦。 “仙童姐姐,你终于醒了。”香圆鼻子红通通的,在一旁泪汪汪地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我讲话太无聊了,所以害你晕倒了。” 她看向泪眼婆娑的香圆,胸口堵着的硬块蓦然柔软、融化了开来,美丽的脸庞缓缓地露出一朵笑,温柔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 “傻瓜,才不是因为你呢。”她安抚的低声道,“乖,快别哭了,我真的没事。” “仙童姐姐……”香圆忍不住扑过来抱住她,放声大哭。“我真是快吓死了……” 苍术缓缓放开她,离开床畔,若有所思的凝视着她们俩,尤其是面色白皙如玉石,又被他妹妹紧搂得很尴尬,显得格外不知所措的仙童。 不止是尴尬,她看起来好像从来没有被温暖亲密地拥抱过一样,身体僵硬得一如刚刚在他怀中醒来时的模样。 他心下微微一动,胸口有股燥热莫名骚动了起来。 她很纤瘦,腰肢简直不盈一握,尤其当他抱起晕倒的她时,怀里的人儿几乎跟羽毛一样轻。 仅是匆匆地一指搭脉,他非但知道她是馋昏的,还可以察觉到她可能从来没有吃饱过,胸口出现肝郁的先兆,燥热又虚寒的怪异体质更是令他不得不皱眉。 简单来说,她的身子是长期缺乏妥善的照顾,但她胸中又藏有一股熊熊的,压抑的烦躁怒火,所以才会变成这种又虚又燥的奇特体质。 只是现今天下太平,国富民强,他实在想象不出怎么还会有人把自己饿成这个样? 她缺银两吗?很穷吗?可是她身上穿着的衣裳布料极好,虽然式样有些过时,却仍可看出是上品丝缎和精致昂贵的绣工。 尤其美丽、淡漠的她,浑身上下更是笼罩在极大的谜团中。 “呃,我已经没事了……”仙童勉强忍耐不熟悉的陌生亲密感,半晌后才轻轻将香圆拉开。“你放心吧。” “你还饿不饿?我再去帮你盛一碗燕窝干贝粥好不好?大哥特地交代厨房加了几味药材熬煮的,最是滋补身子了。”香圆抹掉眼泪,重现笑靥,殷殷勤勤地道, “好不好?” “不用了,我不需要……”另外一碗不知加了什么东西的粥。天哪!她刚刚在半梦半醒之间真的全吃掉了对不对? 要不要去催吐?不对,吃解毒丸!吃解毒丸比较快。 可是解毒丸在包袱里,而她绝不能当着他们的面打开包袱。 “香圆,你去请丫头泡杯参茶来吧。”苍术温和地开口。 仙童猛然转过头,明亮的眼眸里满是防备。“谢谢,但是我也不需要参茶,我什么都不……” “我去泡,我去泡!”香圆全然没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掉头就往外跑。 “我马上就去泡,要等我哦!” “香圆,回来,我真的不用……”见唤不回人,仙童懊恼的瞪着他。“你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的。” 这下可好了,她待会儿怎么忍心拒绝香圆泡的参茶?万一里面有毒,她也只能喝下肚。 不对,香圆不会下毒害她的……不。不能这么想,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呜,头好痛!她觉得自己都快疯了。 “泡参茶吗?我是让她去请丫头泡又不是我泡,你应该可以比较安心吧。”苍术微微一笑,没注意到妹妹离去前说了什么。 她的心一紧,警戒地盯着他。“安心?我、我有什么好不安心的?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便说说。”苍术走向摆在梳妆架上的铜盆,替她打湿了条帕子,递给她。“擦擦脸,你满头大汗。” 仙童戒备的瞪着那条帕子,好像他递来的是条毒蛇。“谢谢,不用了,我很好。” “你常常这么容易紧张吗?”他露齿一笑,不由分说的就替她擦拭头脸起来。 “人生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这样想就不会常常紧张了。” “喂!不要乱摸!”她惊得拼命闪躲,可是哪里敌得过他坚定的大手?一下子小脸便被他动作迅速擦得干净清爽。“你到底是什么毛病?有没有在听人家说话呀?我都说‘不要’了!” 而且他说的是什么谬论?什么人生有什么大不了?人生本来就是天杀的大不了,要不然她现在怎么会把自己搞到这步田地? 相较于仙童气得小脸涨红,苍术却是好整以暇地洗了洗帕子,然后拧干搭在架上。 “喂!你耳聋了吗?”她气急败坏的开口。“我在跟你说话!而且我警告你以后不准再乱摸我,你听见没有?” “要不要喝点薄荷茶?”他拎起茶壶,拿起一只杯子询问,“有舒心醒脑的功效。” “我也不要喝什么鬼薄荷茶!”她咬牙切齿,又是恼怒又是气馁。 他究竟是不是人哪?怎么被她破口大骂成这样,还毫无所觉的一脸笑意? 她真是讨厌透了“一品回春院”,讨厌透了行事古怪又热情过度的罗姓一家人,讨厌自己跟个疯婆娘一样猛发辑,更讨厌自己不得不扮演的角色…… 对,她一定快疯了,也许就是现在! “你最好快走,否则我等一下会做出什么事,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她沮丧地低头看着掐握得好紧的拳头,愤怒和无力感交织在胸口,搞得她累得半死。 “依我看,你一直在伤害的是自己,不是别人。”苍术走近床边,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扳开她掐握得都快出血的拳头,俯下头轻吹了吹她红肿的掌心。“很多人不知道,其实指甲片有时比刀锋还锐利。” 她呆住了,背脊窜过一阵酥麻栗然,屏住呼吸不敢置信的盯着他一举一动间流露出的温柔。 被他握着的小手仿佛触电般,刺刺痒痒又热热的感觉自掌心蔓延开来,肘心,手臂、胸口……就连她的胃都变得莫名其妙纠结灼热起来。 快逃! 理智不断在她脑海深处叫嚣着,可是她的情感却自有意识连动都不想动,只想耽溺在他温暖的男子气息里,就这样任由他握着手,深深的注视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有种她久违了的保护和安全感,宽阔的肩膀和胸膛,坚毅沉稳的气质,深邃内敛的眼神。带着一丝探索、一丝深究,甚至还有一丝丝怜悯 仙童陡然清醒过来,猛然抽回自己的手。 “我说过不准再碰我的。”她气恼极了,小脸却呈现可疑的娇红。 “你知道自己生气的时候,这里会有条小青筋浮起来吗?”他轻轻触碰她雪白颈项处,认真地问。 “不关你的事!”这下子她连脖子都红了,急忙捂住脖子,心慌地大吼。 要死了,这边摸过来、那边摸过去的,存心要让她无法冷静的吗?这个大色狼,害她心头卜通卜通乱跳,又想揍他又想对他傻笑,但是仙童觉得自己目前最该做的就是赶紧抓起包袱,跑得越远越好。 “一品回春院”里的人根本都是扮猪吃老虎,表面善良热情天真又可爱,其实私底下都是莫测高深得教人看不清的……浑球! 尤其是罗苍术。 但她更气愤的是自己为什么会被他影响?明知道他是个心机很重的浑球,明知道他们一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她还是不知不觉心软了。 “好,我不碰你。”苍术点点头,顺从地道。 她吁了口气。 “算你识!” “但是我很喜欢碰你……”他脸上微带迷惑地道;“你很软,碰起来很舒服。” 仙童差一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你!你不要乱讲话啦,谁、谁很软?我很硬,而且很坚强,我又坚强又硬!” “不对,我比较硬。”苍术语气温和的反驳她,并朝她伸出手臂,“你看,很硬,都是肌肉。” “笑死人了,用看的根本不准。”仙童不知道为什么跟他杠上了,不服气的也伸出手臂。“我也有哇,你看!还会抖呢!” 他险些失笑,“一点都看不出,还是我的比较硬,我是男人,而且我长年都在劳动。” “你长年劳动,我可是长年劳累啊,你怎么跟我比?”她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手臂,“你看,这才叫做历尽沧桑的手臂,你现在看到的手不只是拔拔草挖挖地,它可是曾经在江南的天星码头扛过三个月谷包的哦!” “真的假的?”他大感讶异。 “不信你自己摸摸看。”她得意的抓过他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看吧?姐姐可是有练过的。” 他脸色有丝古怪又赧红地握着她纤细的手臂,一时间也不知该放开还是该继续握着。她真的好软、好香,尤其现在靠得这么近,他觉得更是情难自禁的心慌意乱起来。 可是在此同时,他心里也不由自主泛起一股深深的怜惜和不忍。 她曾经在码头扛过谷包?为什么?她这么瘦弱的小女人,怎么会沦落到必须做这么艰苦沉重的活? 她家里人呢?难道都没有人能照顾她吗? “你……怎么了?”她终于察觉到他的异样。 “命运不该这样对待你的。”他心痛道。 “你在说什么?”她眨眨眼睛,一时还未能会意过来。 他们刚刚不是在比谁的肌肉比较硬吗?怎么比着比着,他的眼眶就泛红了? 等一下,她为什么会跟他比起谁比较硬这种荒谬事来的? 仙童还来不及抓狂,香圆已经捧着杯人参茶大呼小叫的跑进来。 “烫喔!热烫烫的千年人参茶来啰!当心当心,借光借光,烫着不负责哟!” 他俩不约而同望向开心得满脸发光的香圆。 “千年人参茶?”她一定是听错了。 “千年人参茶?”苍术嘴角有朵小小的笑容正逐渐扩大。 “对啊,千年人参茶。我可是翻箱倒柜找了好久才找到的,爹还以为把它藏在床底下我就找不到,嗯哼,这种事可难不倒我金牌小神偷!”香圆咯咯笑着,好不志得意满。“我整根都给煮下去了,厚,有够痛快的啦!” 只要一想到爹发现自己宝贝珍藏了几十年的千年人参王被女儿拿去削片煮参茶,苍术就忍不住笑到肩膀抖动……糟糕……哈哈哈…… “你不是的吧?”仙童下巴都快掉下来。 就算她对罗一品再不爽、再有意见,也不确定自己乐见这种可怕的惨剧发生,千年人参……整根被煮掉…… 完全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的香圆还兴高采烈的望着他俩,满脸邀功的说。“我很厉害吧?很够意思吧?” 苍术笑到一半突然想到一件事。 “等等,这参茶是你自己煮的?”他的脸色登时古怪了起来。 “那当然,我亲手切、亲手熬的呢!”香圆得意洋洋。 苍术二话不说接过人参茶,把它拿得离仙童远远的。 “大哥,你干嘛啦?” “阻止悲剧发生。” “什么嘛!你怎么跟爹一个样,都瞧不起我呀?”香圆气得跳脚。 “我是不想你铸成大错。”他长长的叹口气。“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是百年身。” 仙童听不懂他们俩究竟在说些什么,但是她当下决定要把包袱换个地方藏。 东西藏在床底下真是世上最不明智的行为了。 第四章 果不其然,当罗一品发现自己珍藏多年连闻都舍不得闻一下的千年人参王,居然被女儿拿去谋杀殆尽……不,是糟蹋之后,当场晕厥过去,后来还是苍术向他保证,一定能够种出比那株千年人参王更有神效的人参,他才稍感安慰,没有捧着人参渣老泪纵横。 但是香圆也被罚得很惨,不但被禁足,扣月费,以及不准再碰“一品回春院”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任何一根药材。 “一根的不行,那切片的行不行?”她还想做困兽之斗,端出天真可爱又无辜的笑脸。 “不准跟我嘻皮笑脸。”罗一品破天荒的板超面孔。“哪一种都不行,一根的。切片的、。圆的、细末儿的,统统都不行。” “哎哟……”香圆哀叹一声。 “总之,你乖乖回屋里学刺绣做女红,月底访交五十个荷包来给我验收!”罗一品难得端出做父亲的威严,语气坚定地道:“我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是——”香圆只得乖乖听命。 也许这次她实在太过分了,早知道应该切一半拿去煮就好,唉。 “呃,那个……”在一旁努力保持面无表情、只想置身事外的仙童,看着香圆垂头丧气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替她求情。“罗神医,请你不要处罚香圆,她都是为了煮人参茶给我喝,才会无心闯出大祸的。如果真要罚,就请你责罚我吧,都是我的错。” “恩公,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是香圆丫头莽莽撞撞的做错事,所以该受罚,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罗一品转过头看着她,好声好气的解释。“如果她早告诉我是要泡给你喝的,我绝对是恭恭敬敬亲手奉上,还帮你配上一帖宁神养气的上好方子,可是她居然用偷的……这丫头,不好好教训怎么行呢?” “可是她都是为了我……”等等,她到底在做什么?她竟然为了一个罗家人跟、另一个罗家人求情?但饶是内心自我痛谴,她还是没法不替香圆说话。 “恩公,我知道你宅心仁厚,可是这丫头实在太天不怕地不怕了,不好好罚她……一回是不行的。”见她对自己女儿那么好,罗一品感动极了,但是立场依旧坚定不、改。“而且还得感谢老天爷庇佑,让她没有又突发奇想加点别的药材进去,又幸亏你一口都没喝,要不然谋杀恩公可是天理不容的啊,到那时候她岂不更罪大恶极?” “但是她真的只是……”有那么夸张吗?还谋杀恩公…… “恩公,你也累了,快回屋休息吧,我让人炖个沙锅人参老母鸡给你补一补。” 罗一品疼惜地注视着她,“一个女孩家离乡背井的闯荡江湖,很是辛苦吧?” 突如其来的长辈关怀令仙童一震,胸口掠过一抹酸楚又有些温暖,但更多的是警觉和骇然。 她怎么可以觉得罗一品真的在关心她呢?他明明就不是什么好人! 仙童往后退了一步,面上极力掩饰震惊与气愤,淡淡地道:“谢谢,我没什么辛苦的。不过你说得对,我是有点累了,请容我先告退。” “啊?哦,好啊。”罗一品愣了下,依旧慈爱好脾气地道。 “我送她。”苍术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切,直到这时才出声。 “不用!”仙童反应过度激烈,在吼完后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呃,我、我是说,不用送了,我认得路。” 话一说完,她急急忙忙转身仓皇的逃开。 “你们觉不觉得……仙童姐姐怪怪的?”香圆迟疑的搔搔头。 “对啊、对啊,怪怪的。”罗一品若有所思的猛点头。 苍术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仙童迅速消失的身影,眼神里有一丝忧心。 “爹,难得咱们有志一同耶!”香圆惊喜的睁大眼睛,热切道。 “对呀、对呀。”罗一品也很是雀跃。 “既然咱们父女默契这般好,那就不用罚了吧?”香圆眼珠子骨碌碌的转着。脸上笑容好不俏皮可爱。 “不行。”罗一品皮笑肉不笑的,断然拒绝。 “哎呀!爹……” “五十个荷包,只准多不准少。” “爹……”香圆惨叫。 若是平常,苍术早已被这老不老小不小的两人逗笑,但是他此刻却置若罔闻,思绪兀自停留在方才仙童仓皇逃离的怪异行径上。 ※※※※※※ “一品回春院”真是个恐怖的地方,很恐怖很恐怖很恐怖,会让人失去理智,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本来的目的是要干什么的……” 仙童走在热闹的大街上,余悸犹存的低低自喃。 她要不是撞了邪就是卡到阴,不然怎么会变得心软得一场胡涂,甚至还替罗家人求情? “绝对是那碗燕窝干贝粥搞的鬼。”她愤慨道。 仙童,从今天开始,重新做人,牢牢记住自己的任务,并且致力于把罗家搞得鸡飞狗跳,最后拿回原本属于她家的一切! “罗一品,我会让你尝到身败名裂、生不如死的滋味!”她咬牙切齿立誓,可是街角那头飘来的哽咽啜泣声却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仙童心下一揪,忍不住望向哭声来处。 只见一张楚楚可怜的小脸蛋,瑟缩在过大又沾满灰尘的红衫里,乌黑的辫子垂落在瘦削的肩头……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 幼年的,不晓世事的,备受轻蔑欺凌又一点也不懂得反抗的自己。 她胸口像破了个大洞,痛楚的过去全流淌了出来,脑子晕眩嗡嗡然,呼吸低促到几乎无法喘息。 仙童不能自已地移动着飘浮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近“自己”……不,不对,是一个跟她小时候境遇相似的小女孩。 她害怕,想抗拒,想转身逃离这个宛若她童年翻版的小姑娘,但是那脏兮兮的清秀小脸和滑落脸庞的泪珠却让她无法就此狠下心肠离开。 “小姑娘,你怎么了?为什么在这边哭呢?”她走到小女孩身边,柔声地问。 小女孩身子僵了下,抬起那双受惊的大眼睛仰望着她,眸光里的惊悸熟悉得令仙童肚子仿佛中了重重的一拳。 “你、你是谁?”小女孩嚅嗫的问道。 “你可以叫我仙童姐姐。”她温柔的微笑,心里的怜疼更深了。 “你是仙女姐姐?”小女孩一时忘了哭泣,狂喜的睁大双眼。 “我不……”但她不忍心摧毁小女孩眼里希望的光芒,硬着头皮承认,“呃,我是。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小女孩霎时惊喜地哭了出来,一双小手紧紧攀着她的手。“仙女姐姐,你果然是仙女姐姐……我姥姥说得对,世上真的有神仙,神仙会保佑我们……你真的就出现了!” 她的话让仙童一阵心酸。 小时候她也曾经这么幻想过,世上是有神仙的,就像满脸和气慈祥的土地公公,悲悯温柔的观世音菩萨……但是她祈求了又求,拜了又拜,就是从来没有任何一尊神祇现身在她面前。 也许是她不值得它们眷顾,不值得它们疼惜,所以它们从不在她身上显现神迹。 强忍着记忆中的心痛,仙童温柔的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发,“究竟发生什么事?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豆。仙女姐姐,我姥姥病得很重……”小女孩咬着下唇,拼命想憋住不要哭出来。“我想跟隔壁小虎子的爹借点银子给我姥姥看病,可是小虎子他爹不肯借……说我们是穷人,穷人就得认命,活该给天收……仙女姐姐,“给天收”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要我们给天收呢?” 仙童胸口窜上一股熊熊怒火,“小虎子他爹在哪里?告诉我,我马上去揍得他当场被天收!” 小豆困惑又害怕的望着她龇牙咧嘴的狠劲,“仙、仙女姐姐?” “没事,我很好。”仙童这才发现自己吓到小孩了,急忙抑下火气,挤出和气的笑脸。“小豆,你的爹娘呢?他们也没法子吗?为什么是你去跟小虎子他爹借银子呢?” “我爹不见了,我娘到天上去了,我姥姥说我娘是什么……贤良孝顺的好媳妇,老天爷在天上会照顾她的,仙女姐姐,你有瞧见过她吗?” 小豆充满希冀盼望的童言童语让她又差点当场飙泪。 “我见过她,她很好,过得非常好,真的。”她鼻酸地撒着谎,柔声道:“你娘很爱你,她在天上也都庇佑着你的……事实上就是她请我来帮你们的。” 这一刻她也不管撒这种漫天大谎是不是会遭雷劈了。 “真的吗?”小豆惊喜地望着她,小嘴开始颤抖。“我娘没忘了我?她让仙女姐姐来照顾我?” “对,我会照顾你的。”仙童怜惜的摸摸小女孩的头,眼眶红红的。“来吧,你先带我去看你姥姥,我会帮她请大夫的。” “谢谢你,仙女姐姐……”小豆忽然又迟疑了起来。“可是……仙女姐姐,你不是有法术吗?你可以变一下就让我姥姥身子好起来,对不对?那还用得着看大夫吗?” 糟糕! 望着小豆满满信赖和崇拜的眼神,仙童只觉一阵头皮发麻,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仙女姐姐下凡来的时候太匆忙了,忘了带法术。”一个低沉温和的男声在她俩身边响起。“不过我有。” 仙童猛然回头,瞬间呆掉了。“罗……” 罗苍术?!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迎视她惊愕迷惑的眼神,微微一笑。“很高兴看到我吗?” 天杀的!她还真的不能不承认,在最初的震惊褪去后,她心头的确塞满了莫名的雀跃和欢喜之情。 仙童的双颊没来由的晕红了起来。 “才没有。”她仍旧嘴硬,低低咕哝。 他笑逐颜开,对她的否认压根不信。 “你也是神仙吗?”小豆望着苍术,怯怯的拉了拉他的衣摆。 “秘密。”他亲切地对她笑着,“小豆,现在你可以带我们去看你姥姥吗?” “可以呀!”小豆开心得快飞上天了,可是她不忘问一句:“我们……可以经过小虎子家嘎?” “当然可以经过小虎子家,但为什么?”他一怔,眸光里有一丝迷惘。 “这个我知道。”仙童忍俊不住,扯扯他的衣袖,凑近他耳边低声说:“炫耀。” “为什么?”她在他耳畔吐气如兰,苍术的胸口蓦地掠过一阵麻痒悸动,心脏漏眺了好几拍。 “这也不知道?傻瓜。”她嫣然一笑。“晚点告诉你。” 他大受震荡的痴痴望着她,几乎无法回神。 她笑起来好美…… ※※※※※※ 当美丽如仙子的仙童和英挺高大如神祇的苍术牵着小豆的手,大剌剌地晃经小虎子的家门前,在那儿搓肚皮晒太阳的小虎子他爹,和光着脚骑着竹马的流鼻涕小虎子全看傻眼了。 他们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小豆发誓这真是她这辈子最快活、最得意的时候了。 直到他们踏进老旧狭窄的破屋时,方才愉快满意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 “家徒四壁”尚且不足以形容这间破旧的茅草屋,应该用“摇摇欲坠”更为贴切。 小豆和姥姥就住在这危险的破草屋,真要命,要是突然吹来一阵风,只怕就会当场倒塌了吧? “姥姥!姥姥,你瞧我给你带谁来了?”小豆迫不及待伏在卧病在床的姥姥身边,轻柔地替她拂开落在满布皱纹老脸上的白发。“姥姥,你睁开眼看看,是神仙来了,神仙来治你的病了。” “小、小豆?”姥姥醒了过来,爱怜地摸摸孙女的脸,气息虚弱奇+shu$网收集整理的开口,“姥姥的心肝宝,你到哪儿跑得一头都是汗呢?肚子饿不饿?姥姥帮你熬点米汤喝……不对,咱们家好像好久没喝过米汤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过晌午了吗?姥姥得去挖点山薯回来……” “姥姥,小豆不饿。”小豆紧紧握着姥姥的手,轻声安抚。“小豆吃过了,吃得好饱好饱的。姥姥,你觉得怎么样?还头晕吗?” 仙童死命咬紧下唇,拼命维持面无表情,但是失控的泪雾早已弥漫住视线,紧缩的喉头逸出一声低低的哽咽。 一只强壮的手臂保护地环住她轻颤的身子,她透过泪眼迷蒙惊愕地望着苍术,却看见他温柔的眼神充满慰藉与了解地注视着她。 她心头蓦然一热,原本在胸口撕扯揪疼的悲伤竟奇异地逐渐变得模糊了。 “我们会帮她们的。”苍术只是简短地说了这几个字,可是字字磊落铿然如山。 刹那间,她真的相信能够放心把一切交托给他,他绝对会安顿好这一切的。 这股深刻不移的信任是从哪儿来的?她有些惘然,可是心底深处却再确定不过了—— 罗苍术是个好人,而且言出必行。 可是他是罗家人哪…… 仙童在自己又开始内心交战前,快快的甩了甩头,挥去这些耗损她心神的矛盾念头。 现在最重要的是小豆跟她的姥姥。 “谢谢你。”她低声道。 “为什么谢我?”苍术微微讶然。 “你本来可以什么都不用搭理的……”她深吸一口气,再度望入他那双深邃含笑的眸子里,一颗心又开始一通乱跳。“就是小豆和她姥姥的事。” 他淡淡一笑,“你原来也可以不用搭理,可是你不也挺身而出了?” 那朵笑容迷人得几乎令她一阵晕眩,仙童忙调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脸。“我没有挺身而出,我只是……走过去随口问问罢了。” 他凝视着她,脸上笑意更深。 可恶!他可不可以下要一直对她笑?笑得她心慌意乱,脑袋都快打结了。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只是想闲着也是闲着,所以随便问两句,本来想说问问就要走了的,是你突然冒出来,所以我才会跟着你们到这儿来的。”她口不对心地道,“总之,我没你那么烂好人,我也不是来当好人的。” “嗯,原来如此。”苍术还是笑吟吟的看着她。 她的心更慌、更乱。“你、你笑什么?别以为我乱讲的,我真的只是太无聊了……我……” “你为什么一直想说服我,其实你根本不是什么善心人士?”他好整以暇地问着,笑意隐约。 “呃,什么?我?我才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乐善好施,反正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天,她语无伦次到连自己都听不懂。 她的拼命自我诋毁非但没达到令他厌恶的效果,反而逗得他乐不可支。 “笑笑笑,笑死你好了!”最后她恼羞成怒,懊恼地咕哝。 “你真可爱。”他笑着拍拍她的头。 仙童气恼又无力的瞪了他一眼,真是完全搞不懂这个男人。 他就像座稳重的大山,又像团毫无脾气的棉花,教她怎么踢、怎么打、怎么踹也使不上力,只会把自己搞得精疲力尽跟像个傻子一样。 罗家人绝对有邪术,而且一个比一个厉害! 可是当她回过神时,却发现小豆和姥姥两双好奇的眼睛直直瞅着她,显然已经看戏看很久了。 “神仙也会吵嘴吗?姥姥。”小豆满脸纳闷地望向姥姥问道。 “傻孩子,他们不是在吵嘴,他们是在打情骂俏。”姥姥回答得有气无力,一朵会意的笑容却始终挂在脸上。 仙童双颊燥热起来,紧咬下唇忍住一声羞窘的低咒。搞什么啊?这位老太太下是病得快断气了吗?现在看起来精神倒挺好的嘛,还有气力消遣她。 她的背后传来一声憋住的笑,气得仙童又回头恶狠狠的白了他一眼,小脸红若桃李。“都是你害的啦!不准笑。” “是。”苍术抑下笑意,清了清喉咙,把注意力移到躺在床上的老人家身上。“姥姥,请容我帮你搭个脉。” 姥姥受宠若惊的望着他,“你、你真是神仙吗?真是神仙来救我这个老婆子?” 苍术但笑不语,只是伸出一指轻轻搭在老人家的脉搏上,专注地号起脉来。 仙童屏住呼吸,掌心沁出冷汗,深怕从他嘴里说出老人家已经病入膏肓、药石罔效的残酷消息。 呸呸呸,乌鸦嘴。她气愤的低骂自己。 小豆也同样紧张害怕,小小的手掌不自觉求助地握住她的手。 仙童心一紧,轻轻地将小女孩揽在怀里。“不会有事的,他是活神仙,本事很大,一定会治好你姥姥的。” 小豆无助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希望光彩。 “只是肺痨。”苍术小心翼翼地将老人家的手擒回床沿,替她拉高被子掖好,回头对她俩一笑。“不难治。” “肺痨?!”仙童差点闭过气去,眼泪就要滚出来。 肺痨是无药可治的呀,不但会传染,而且几乎是中者无救…… 小豆,小豆怎么办? “不难治吗?”小豆根本不知道肺痨是多么可怕的病,只听见后头那三个字,便欢天喜地叫了起来。 “对,不难治。”他低下头温柔的对小豆笑了笑,“你可以放心了。” 放什么心? 仙童心痛、头痛、胃也痛,气急败坏地一把揪住他,沉声道:“你!跟我出来一下!” “咦?”他迷惑地抬头,随即被她不由分说的给扯了出去。 哗,这女人必要的时候可真是蛮力惊人! ※※※※※※ 直到他被拉出破茅屋外,一株老槐树底下,仙童悲愤激动痛苦的情绪全爆发了出来。 “你怎么可以告诉她肺痨不难治?怎么可以给她这种毫无希望可言的安慰?”她激动得浑身发抖,泪眼婆娑。“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你放轻松一点。”苍术眨眨眼睛,温声的试图安抚她。 “不要再叫我轻松一点!我很轻松,因为这根本不关我的事!可是你怎么可以告诉她不难治?怎么可以在给了她大大的希望后,又让她跌入深深的失望里?她本来已经对她姥姥的身子没有多大指望,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你的话又让她相信姥姥会好……”她泪如雨下,像疯了般的猛捶他的胸口,气愤的指控。“接下来该怎么办?当她姥姥因为肺痨呕血断气的时候,你要怎么告诉她?你让她怎么面对这个可怕的事实?” 苍术注视着她,眸光掠过一丝了然,柔声道:“这就是你所经历过的?” 仙童瞬间停止了呼吸,也停止了哭泣,僵硬而戒备地盯着他。“你……在说什么?” “小豆让你想到自己伤心的过去吗?”他怜惜地凝视着她,心底许多的谜团正逐渐清晰起来。“所以你总是对人保持距离,你不相信世上有值得你快乐的事……你甚至不敢让自己快乐。” 她像当头捱了一记闷棍般,脸色变得苍白。“不是!才没有,你到底在胡诸什么?我根本听不懂你的话!” “那么就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伤心,这么难过?” “我没有伤心,没有难过,我、我只是……”她闪躲他关注的眼神,话说得结结巴巴,“讨厌你骗小孩。” 他知道了些什么?他打探过她的底细吗?他知道她的目的了吗? 她混乱紧张得完全无法思考,受惊的心疯狂的在胸口咚咚擂动。 “我没有骗小孩!”他察觉得出她的防备和退缩,轻叹一口气,决定还是别将她逼得太紧。“我可以治好她姥姥的肺痨,而肺痨也的确不难治。” “你……你说真的?”她睁大双眼,小脸上满是惊讶。“可以治好的?!” “‘一品回春院’什么都能治。”他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她,轻声道:“除了一颗破碎受伤的心除外。” 仙童一震,却硬是不肯落入他关怀探究的陷阱里。“这是你自己说的,你可以治好姥姥的肺痨,不能食言而肥。” “你可以对我有信心。”他补充了一句:“看我种的人参就知道了。” “噗!”她差点笑出来,忙又忍住,没好气道:“对啦、对啦,如果你的医术有你种人参的一半技术好,那不止可以治好姥姥的肺痨,连帮她返老还童都没问题了。” “那个是属于另外一个领域的专业,‘一品回春院’里的劳大夫的门诊有在看。”苍术一本正经的回答。 她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去!差点就被你唬过去了。” 那个劳大夫她曾见过,不过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大夫,恐怕还在学着怎么分辨当归和淮山呢,哪里是什么了不起的返老还童神医? “劳大夫今年四十有二了。” 她的狂笑瞬间呛着了,“咳咳咳……你说什么?” 他伸手替她拍拍背顺气,好脾气的重复,“劳大夫,今年四十有二。” “不是的吧?!”她在他英挺黝黑的脸庞上搜寻说笑的痕迹。 “‘一品回春院’什么都能治。”他露出招牌微笑。 仙童瞪着他良久—— “好吧,我输了。” 劳大夫的返老还童术,大获全胜! 第五章 他果然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而且从不骗人。她叹了一口气。 其实仙童是很欣慰、很高兴的,因为自那一天起,苍术就自备上好药材和熬煮的药罐、红泥小火炉,外加蒲扇一把、滋补的鸡鸭鱼肉和柴米油盐酱醋茶等进驻破茅屋。 “一品回春院”的几名小学徒热心的洗洗切切,煮饭的煮饭,熬药的熬药,甚至还有个专门打扫环境的仆人阿福也跟着来凑热闹,把茅草屋打理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效率超好,看得仙童是目瞪口呆合不上嘴巴。 “英雄无用武之地啊……”她有些自怨自叹。 若论出钱,她就算扛上几百年的谷包也没法赚得比他家一天的多;若论出力,她光是看“一品回春院”里的人手来来去去就眼花缭乱了,还要比什么? 她真是越来越气馁……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他们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一开始,她真的是来报复外加替天行道的,可是瞧瞧她现在把自己搞成什么处境?根本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内心的煎熬就不用提了,光是要在苍术灿烂如朝阳的笑脸盖上“好人”二字,就令她的良心跟直觉和理智在那儿打成一团,怎么也无法再将他归类成“天杀的罗家人”那一区的。 仙童,你到底在干什么? “问得好,我也想知道。”她喃喃自语,一脸苦瓜。“可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啊。” 那你的计划呢?都忘记了吗? “我一点也没忘,就是没忘才这么痛苦,这么矛盾挣扎。”她眉头打结,沮丧的低骂自己。“天杀的王八蛋!” “仙女姐姐,你是可以骂脏话的吗?”小豆咬着刚出炉的雪白大胖包子,突然自她身边冒出来,满脸困惑。 仙童的脸迅速羞红了,尴尬得差点自椅子上捧下来。“呃,小豆,刚刚我那个是错误的示范,小孩千万不能学哦!” “喔,只有大人才可以骂脏话吗?”小豆似懂非懂的点头。 “大人也不能骂。” “很老很老的老人呢?”她天真地追问。 “……最好也不要。” “那神仙可以吗?” 她觉得自己心虚惭愧到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让她钻进去,声若细蚊地道:“一定不行的吧。” “噢,那——”求知欲旺盛的小豆还想再问,幸亏苍术出现吸引开了她的注意力。 ※※※※※※ “小豆,张妈来了,她要帮你洗澡,然后换上漂亮的新衣裳。”他俯下身,疼爱的替小豆擦掉嘴边黏着的一颗葱粒。“晚点她还会送你去‘开心书院’,你今年七岁,可要学着读圣贤书了。” “哇!”小豆高兴得扑抱住他,“神仙哥哥,谢谢你。小豆喜欢认字,小豆要读书,以后就可以读古记给姥姥听!” “乖,快去吧。”他轻点了点小豆的鼻头,笑意荡漾。 仙童又是感动又是羡慕的看着这一幕。 她真希望扑过去跟他搂搂抱抱尽情撒娇的是自己啊! 仙童,你脑袋坏掉啦? 她叹了一口气,理智就是不肯让她稍稍作点白日梦。 “怎么了?在叹气?不开心?”苍术注意到她的落寞,心里微微一疼,温柔的摸摸她的头。 没鱼虾也好,有摸总比没摸好,虽然被他摸摸头,觉得自己简直是跟小豆一样的幼稚等级,但是他掌心的温暖和笑容里的疼宠就足以补足一切。 仙童没有发觉自己一日一日逐渐地信任他、依赖他,已经到达了无法回头的地步了。 她只知道每当他走近身边时,她的胸口就塞满了暖暖甜甜的滋味,她的双眼会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只要他对她一笑,她就觉得仿佛有一千只蝴蝶在胃里苏醒飞舞了起来。 “没有不开心,只是替她们高兴,太高兴也会忍不住叹气的。”她现在就想叹气了,因为他身上的药草香气真的好好闻。 苍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眸光里的笑意带着掩饰不住的倾心与怜爱。“姥姥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以后我们还是可以常常来探望她们。” 她忍不住被他那句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我们”惹得心头怦怦跳,连忙抓起搁在裙裾上方的绣件,动作不自然的假意绣了起来。“你、你去忙你的吧,我也要来忙了。” “你对绣花有兴趣?”他讶异的看着她。 “一点点啦。怎样?” “我以为身为霞影帮帮主。你会喜欢舞刀弄枪胜过刺绣做女红。” 仙童闻言,险些被针刺到。“我、我是啊,但是因为月底快到了,香园就算做到死也做不完五十个荷包,所以我……我鸡婆,就随便帮她做几个。” 他哑然失笑。“那个丫头……是她死皮赖脸求你帮着做的吧?” 不过爹这一招可真够狠的,闷得香圆这小妮子也好多天无暇四处喳喳呼呼乱闯祸了。 “不是她求我,是我自愿的。”她怕他生气,急忙解释。“你别告诉你爹,也别骂香圆,真的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我不会告诉我爹,也不骂香圆,只是你在我家中做客,怎么好让你也跟着香圆做苦工?”他心疼的看着她。 “我一点都觉得不苦!”她一时忘情,热烈地道;“这些丝线都好美,有梅花红的、柳丝绿的、鹅儿黄的,还有靛青的、甸金的、葡萄粉紫的,绣起来好看极了,花样像是活的一样,会发光……” 苍术痴痴地望着她快乐得发亮的小脸,心下柔情万千,刹那间好想把这世上所有的美丽丝线全搜罗到她面前,以求博得佳人笑靥永不消退。 ※※※※※※ 杨柳儿丝丝,桃花儿点点,开封的夏日灿烂得更加耀眼了。 仙童坐在一架秋千上,轻轻摇向前又晃向后,蜜蜂嗡嗡嗡的绕着秋千架上缠绕着的红蔷薇打转,树梢间传来唧衔唧的蝉鸣声。 花香清风醺人欲醉,她觉得自己都快睡着了。 印象中,这辈子还没有过过这么舒心悠哉恬适的幸福日子。 暖暖阳光让人懒洋洋的,她的身子下想动,脑子也不太想动,现实和报复仿佛离得她好远好远,虽然从没能真正像断了线的纸鸢那般飘然远去消失。 这样的日子,像美梦,所以她内心深处不断挣扎着不愿去面对清醒的时刻。 能拖就拖……她替自己找了千百个借口…… 比方,该去看看小豆字练得怎么样了?姥姥纳鞋底的针线需不需要再穿过了? 香圆上缴了荷包以后,又开始忙着印新的宣传单,上头的字有没有写错,她也得帮忙校正一下。 尤其是苍术,药圃的杂草又多了,她没有去帮忙拔草也是说不过去的。 就是这边忙一点,那边忙一点,匆匆一个半月就过去了。 “正所谓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我才拖了一个半月而已,不算晚吧?”她自言自道。 可是报仇这件事就像个长在她身体里的毒瘤,不时会冒出一阵隐隐的抽痛感, 容不得她忘记,也由不得她放弃。 爹整天泡在酒乡里醉醺醺的情景依旧会闯入她的脑海,他喝醉了后鬼吼鬼叫的痛声控诉更是一声一声鞭打烙印在她心上。 “天,我该怎么办?”她用脚顶住了前后摇晃的秋千,红润的小脸又变得苍白了起来。 该来的还是会来,该做的还是要做,否则她怎么对得起爹?对得起病逝的娘? 更重要的是,她怎么对得起这些年来挣扎求生长大的自己? 要把所有失去的统统讨回来!是这个信念一直支撑着她,让她苦苦挣足了能够把爹安置在江南酒醉勒戒堂里的一笔银子,然后放心地前来开封讨回公道。 冤有头,债有主,这一切她可以只找罗一品讨还,绝不殃及他人,伤害无辜的苍术和香圆。 一想到苍术,她的心就一阵天翻地覆的纠结绞拧,既甜蜜又心痛…… ※※※※※※ 仙童在“一品回春院”里已经是众人熟得不能再熟的贵客了,甚至私下还有奴仆猜测她几时会成为大少奶奶。 因为她和苍术之间缱绻缠逗的情丝是越缠越紧,就算是瞎子也感觉得出他俩之间难以自拔的相互倾心。 这天晚上,仙童抱着深深的内疚感,打算在夜深入静大家都睡了以后,偷偷摸到藏书阁。 她一定要夺回原本属于爹的东西…… 月儿弯弯挂苍穹,四下已是万籁俱寂,一身黑衣打扮的仙童鬼鬼祟祟地打开百合小楼的大门,然后再悄俏关上,警觉地左看右看。 她的心脏都快自紧闭的嘴巴蹦出来,紧咬牙关走过小桥要经过药圃……真要命,平常晚上没有出来乱逛,不知道这儿白天的幽静到了晚上会变成恐怖。 “平时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这句话蓦然闯入她脑海里。 就是因为她现在要去做亏心事,所以才会变得疑神疑鬼的吗? 咻地一阵冷风吹过,她登时全身寒毛直竖。 是谁?有鬼? 恶人无胆指的就是她吗?因为她牙齿开始打战起来,疑心生暗鬼地四下张望。没想到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黑色的影子,还提着一盏烛光微弱飘摇的灯笼—— “鬼!”仙童僵在当场,脑筋吓得一片空白。 快逃,不能在仇还没报之前就身先卒,这样她不是白来开封了吗?她这些年来辛辛苦苦的究竟是所为可来啊? 说是这么说,她的双腿还是犹如生了根的人参般,牢牢的钉在地上。 快跑呀,你又不是千里迢迢跑来这里被鬼掐的! “仙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惨白?”高大黑影提高了灯笼,烛光终于照映出苍术英挺的脸庞。 她一颗差点破胸而出的心脏登时跳回原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苍白的小脸瞬间又冒出火气来。 “喂!你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吗?做什么三更半夜拎着个灯笼夜游啊”。”她一颗心还在卜通卜通狂跳,忍不住大吼。“很好玩哪?明天我收惊的费用会记得寄给你,还有强心汤、安魂丸以及无敌镇定散,一样都不能少!” “是。”苍术忍着笑,歉然道:“对不住,我真的不知道这样会吓着你,也不知道原来你还没睡。” “你提着灯笼在我屋外晃来晃去的,谁睡得着啊?”她突然惊觉不对劲,怀疑地望着他,“你!在监视我吗?” “送甜汤。”他拎起一只小沙锅,脸上笑意灿烂。 “这么好?”她差点流口水,随即意识到不对。“三更半夜送甜汤?你……” “我注意到晚饭你几乎什么都没吃……”他有一丝腼腆地道:“所以就做了甜汤,来问问你想不想吃一点。” 她心头一暖。 这个傻子……三更半夜的跑过大半个园子,就是怕她肚子饿? 仙童窝心极了,可是心底深处也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和挣扎——为什么他要待她这么好?完全不知道现在她就要去做对不起他家的事…… 不!不是这样的!她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该死的罪恶感不能再冒出来了。 “仙童,你不想吃吗?”苍术眼底掠过一抹失落,但语气依旧温和地道:“没关系,你不想吃也行。我这就回去了,你早点睡。” “等等,我没说我不想吃。”她最后还是屈服在情感之下,小手怯怯地搭在他手背上。“我、我还真的有点饿了。” 他的黑眸倏地在夜色中亮了坦来。 她双颊红红,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这傻子,但愿他可以不要笑得这么欢欣快乐。 也不要让她觉得自己就像个骗财骗色的大恶棍一样卑劣! ※※※※※※ 尽管觉得像两个傻瓜一样,有觉不睡还在外头吹夜风晒月亮,仙童还是跟着苍术来到药圃旁的小凉亭里,坐在冰凉微带露水的石椅上,吃着热热的桂圆红枣汤团。 夏天吃热呼呼的甜汤,这种滋味还真是前所未有过,无论怎么想,夏天的夜晚应该剖西瓜吃才够凉够劲。 但是仙童虽然嘴上嘀咕着,心底还是觉得这是她所吃过最甜蜜可口的甜汤了。 “这真是你自己煮的?”她咬破一颗饱满多汁的红枣,忍不住有些怀疑。 “我的厨艺还行吧?”他笑笑的问。 “很好吃。”她不得不承认。“比我自己煮的好吃多了。” 他眼底笑意更深。“你要是喜欢,我天天都做给你吃。” “谢谢,但是每天晚上都吃这么好的夜消,我一定会胖死的。”她喝了口甜汤,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而且人不能太好命哪,老天爷会看不顺眼的。”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呢?” “本来就是。”她放下汤匙,有一丝自我解嘲的说“命运捉弄人,你没听过吗?” “你曾经过得很苦,对不对?”他注视着她。 她微微一僵。“谁说的?我身为霞影帮帮主,要什么有什么,跺一跺脚全城乱颤,我几时受过苦了?” “你不是曾经在码头搬过谷包吗?” 仙童暗自懊恼自己的大嘴巴,但脸上依旧毫不在乎。“那也不苦呀,只不过是闲暇之余的小小乐趣罢了。” “搬谷包是乐趣?” “对啊,你都不知道那有多好玩。”她硬着头皮胡诌,“在明亮的阳光下流着汗水,替有需要的人把谷包搬上船,非但能促进经济繁荣,还可以体验平民百姓贩夫走卒的辛劳……你知道的,我们霞影帮是永远站在老百姓这一边的,瞧我们平常锄强扶弱的义行就明白了。” 苍术沉默半晌,眸光狐疑地瞅着她,“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们帮里的其它人。” 她自夸的笑容瞬间凝结在小脸上,好半天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呃,你不知道,平时我们是很低调的,我们不喜欢抛头露面让太多人注意到,所以……所以大部分帮里的徒子徒孙都是隐没在人群中,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出现。” “原来如此,”他一脸恍然。“果然是了不起,为善不欲人知。” “对啊、对啊,就是这个意思。”她心虚的连忙转移话题。“你为什么不想继承‘一品回春院’?” 他的动作顿了顿,若有所思道:“就是不想。” “为什么?你家的事业做得这般大,一天光靠诊金收入就上万两银子,你的医术又好……” “我的兴趣不在那儿。”他舀起了一匙汤团,语气愉悦道:“种菜、种药草比较适合我。” “但是你分明拥有世上每个大夫最想要的天赋和才华,不去用它不是太浪费了吗?”她盯着他,忍不住替他惋惜。“想想看你可以救多少人?” “‘一品回春院’里多得是医术高明的大夫,不需要我也行。”他微笑,“何况种药草有成就感多了,而且每个大夫都需要好药材来治病。” “傻瓜。”她微叹口气。冒田大夫又有名又有利,还能够被病人当作救世神仙,是多么光荣的一种行业,偏偏你避之唯恐不及,真是怪人一枚。” “我不适合在幕前发光发热。”他笑道。 仙童瞪着他,实在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若照她看来,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他帅、称头、有专业又有才华的大夫了。 他不当大夫真是太糟蹋人才了。 难道在热死人的大太阳底下挥汗如雨的种菜、种药草有比较舒服、比较快乐吗? “呆子。”她咕哝。 苍术听见了,却一点也不以为意,依旧笑眯眯的。 “你这样不食人间烟火是不行的,”看着他的笑脸,她实在是很无力。“须知江湖险恶啊。” “也没有你想得那么险恶,假如你肯放松心情,抛掉肩上背着的沉重包袱,一定可以发现人间处处皆是美景,好人也比坏人多太多了。”他别有深意的凝视着她,语声温柔。“仙童,我希望你变得更快乐些。” 她的心陡然一紧,瞪着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包袱?我哪有什么包袱?还有我哪里不快乐了?我很快乐,太快乐了,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快乐的人了!” 仙童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他怜惜的眸光却紧紧注视着她,透着一丝丝了解。 那深邃得似能洞察世事的眸光像是要直直望进她内心深处,把她看得透透彻彻、一清二楚。 她突然站起来,气息急促、声音紧绷地道:“夜深了,我该回去睡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就这样。” 苍术没有起身追她,只是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迅速消失的身影,心脏深深牵动揪扯。 究竟到几时,她才能真正对他卸下心防和戒备呢? 他感觉得出她别有目的,也察觉得出她经常不自觉流露出的矛盾痛苦和挣扎,只是他下明白。“一品回春院”里到底是什么令她如此警戒和痛苦? 还有,他为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明知道她还不能够真正安心的信任他,却还要勾起她不快乐的心情呢? 在太阳底下晒太久,真会把一个男人晒笨吗? ※※※※※※ 那个傻瓜,没有问她干嘛穿着夜行衣,也没有问她那么晚了还溜出小楼做什么,却偏偏提到沉重的包袱和快不快乐的烂话题。 她会快乐的,只要夺回她家的东西,只要成功报复,只要能获得正义,她不止会快乐,还会快乐的发疯。 但只怕她什么都还来不及做,就被那个该死的罗苍术给搞疯了! “可恶!他干什么一副很温柔、很了解我的样子?”她气愤的捶桌子,对着幽静的花厅大叫。 如果他以为这样就可以软化她,让她忘记自己原来的目的,那他就太天真了, “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去把药书给偷回来!”她咬牙发誓。 果断的,坚决的,快狠准的结束这一切! 但是在她用完早膳,踏出百合小楼时,远远就看见了那个高大伟岸的身影,又蹲在那儿。 她愤恨的心情和坚定的决心在刹那间又融化得一塌胡涂。 那个傻瓜,今儿天那么热,他竟然还在这儿锄草?一天不锄草就会死吗?笨蛋! 嘴里碎碎念着,她的双脚却自有意识的往前走,经过飘送着淡淡药草香气的药圃,来到苍术身边。 “又来照顾你的宝贝药草?”她讽刺的开口,“不怕被太阳晒死啊?” 她没忘记自己还在生气,气这个愣头青…… “起床了?”苍术抬起头,俊脸上的笑容灿烂得令她一阵眩目。“来,这个给你。” “什么给我?”她还没完全回过神的被动接过来。 真要命,干嘛笑得害她心儿怦怦乱跳? “这是我种得最好的一支人参。”他满脸都是柔情,诚恳讨好地道:“就算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但是也差不多了。”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她一愣,心底滋味复杂万千的看着这支饱满香气飘扬的人参。 “给你补气用的。”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想你原就体虚,昨晚又被我惹恼了,你一定很生气,生气又伤身子,所以我就想你应该会需要这个。” 她瞪着他,一时间哭笑不得,可是心头又是一阵抑不住的激动震荡,整个胸口暖烘烘了起来。 这个大傻瓜,就为了这样把种了那么久的人参拔给她? “我又没有生气。”她低下头,声音微带了丝哽咽。“也没什么好补的,你实在不用因为这样就拔了这么价值连城的珍贵药材给我。” “你不喜欢吗?”苍术看着她,有些手足失措。“你、你别哭,既然不喜欢的话,把它扔了就是……你、你快别难过了。” “干嘛要扔掉?”她破涕为笑,忍不住爱娇地白了他一眼。“浪费人家的东西,我就算不吃,留着也高兴。” “好哇、好哇,只要你愿意,挂在墙上除虫也行。”他脸上如释重负的快乐让她见了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真是的,他就这么在乎她的心情吗? “等一下我要去小豆家,你……去不去?”她清了清喉咙,故作平静的问,双颊却红得似苹果。 “去,我要去。”他喜上眉梢,用力点头。 “那……等我把这个拿回屋里放好,就……一起去。”她有一丝别扭腼腆的说。 “我等你。”他深情的对着她笑。 仙童脸蛋热烘烘,微微僵硬地转过身,同手同脚地走向百合小楼。 他还在看着她吗?还在对着她笑吗? 她的心又不争气地狂跳了起来。 “爹,你觉不觉得……” “对啊。” “我们是不是应该……” “要啊。” “那我现在可不可以……” “行啊。” 香圆收起傻笑,没好气的侧过头,“爹,你到底有没有在……” “有啊、有啊。”罗一品嘴巴都快笑咧到耳边了,猛点头。 “有什么?”她怀疑的看着老爹。 “我有在听你说话呀。”罗一品笑得像小老鼠偷吃油股得意。“你是不是要问、我觉不觉得他们俩是不是好事近了?所以我说对啊;还有我们是不是应该开始准备婚事了?当然要啊;至于你现在可不可以开始唤她未来的大嫂了?行啊。” 生平第一次,香圆对她爹佩服到说不出话来。 第一次,她觉得爹爹不愧是当世神医。 别说是神医了,就算去当铁口直断的活神仙都没问题了。 “爹,你真的太厉害了。还有,我帮你想到将来你退休后可以从事的第二专长了——你可以去当算命仙哪!” “不用太崇拜我。”罗一品得意的吹吹胡子,志得意满地道:“没有三两招,你爹我怎么纵横杏坛啊?” “佩服佩服!” “谢谢谢谢!”罗一品潇洒的挥一挥手。“好说、好说。” “爹,他们从后门溜出去你侬我侬,着实令人好生羡慕啊。”香圆叹气,满眼充满梦幻之光。“真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找到这样知心的人儿……当然是在我接手‘一品回春院’之后。“ “除非我死。”罗一品瞬间被女儿的话吓醒,吹胡子瞪眼睛。“不对,就算我死也不行。” “爹……” “没得商量!”。 “爹啊……” “收工了,收工了,回去绣你的荷包!” “哎哟!爹……” “俺什么都没听见!” 第六章 夏日花香处处,莺飞蝶舞,知了在翠绿树梢唧唧乱叫。 他们俩探望了小豆和姥姥,又陪着她们聊笑了一会儿,这才双双告辞走出已被整建得安全舒适的老屋。 “今儿真热。”仙童吁了口气,抬头眯着眼打量高挂天际的骄阳。“怎么会热成这样呢?不是已经夏未了吗?” 苍术没有回答,只是左顾右盼,倏地眼睛一亮,跑向路边池子折了一大支绿意盎然的荷叶。 “你在做什么?”她笑了起来,好奇地看着他。“没下雨呀。” “谁说下雨才能打荷叶伞?”他将圆圆的大荷叶遮在她头顶上,微笑的问:“觉得好些一了吗?” 带着荷叶清香的凉荫笼罩着她,浑身的热汗仿佛也被挥发一空,仙童美丽的小脸透过半掩映的荷叶,不禁痴痴地仰望着他。 “你也热,不如一道遮吧?”她心里甜丝丝地道。 “我是男人,不怕。”他柔声道:“倒是你身子弱,晒多了日头不好,容易中暑。” “从来没有人担心过我会中暑。”她低声喃喃,感动得鼻头微微发酸。 她爹从来没有担心过……他比较担心的恐怕是家里没半毛钱,没钱就买不起酒喝了。 她突然有些愤怒。 那样是不对的!漠视女儿孤独的躲在角落里,无助的望着他发疯般找银子好买酒喝,也无视子家中早已断炊,米缸没有米的窘境,一心只想要吞下一口又一口的酒来麻痹自己。 只有偶尔清醒的时候,会愧疚的抱着女儿流泪,但是这样仍旧无法阻止他下一次的醉酒、发酒疯。 也唯有发酒疯的时候,她才能从爹口里听到他所怨恨的,痛苦的一切。 所以渐渐的,仙童就把爹受到的委屈和愤恨全往身上揽,如果不是“那个人”夺走了爹的一切,爹就不会变成这样!她也不必像个孤儿般挣扎求生,吃了将近十年的苦! 但是今日苍术对她的备加呵护和疼宠,却让她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因为温暖而清晰澄澈了起来。 爹的确遭受到重大的打击,但是他潦倒痛苦的一生,却有大半原因是他自己造成的啊! 没错,可恶的罗一品是在二十年前偷走了他的家传医书,可是爹在那之前为什么没有好好研读那本医书呢?他们是同期的医药研究学院的学生,也是好朋友,两家也都是世代行医,但为什么打从她有印象起,爹就是每天晃来晃去,养鱼遛鸟,和娘吟诗作对,却从来没有露一手行医的本事呢? 她越想脸色越凝重,长久以来陷入愤恨漩涡里的仙童,生平头一次跳脱出了悲情的身分,首次冷静客观地思索这件事。 直到娘在她七岁时生了重病,请来的群医束手无策,爹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辞世,就在那之后,爹便开始藉酒浇愁,并在喝醉后怨恨叨念,若不是罗一品偷走了他的医书,爱妻也不会死…… 她脸色愈来愈苍白,脑子乱哄哄的,胸口熊熊波涛汹涌沸腾翻搅着,重重地拍打撞击着她一直以来的信念。 能够把这一切全怪罪到罗一品身上吗? 但是他偷了爹的医书是事实,不管爹是不是对医书有兴趣,是不是有习得一招半式的医术,他都不应该这么做! 只是他也不知道后来娘会生重病,不知道爹会酗酒…… 不!不能再这么想了!就算不全是他的错,可恶的罗一品也是间接害得她一家凄惨的凶手! 一定是罗一品的错,否则她这些年来……这些年来所受的苦、所恨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仙童?仙童?” 苍术关怀的声音穿透她晕眩翻腾的脑袋,她这才发觉自己紧紧掐着他的手臂不放,脸色惨白得跟个鬼一样。 “我……我没事。”她硬生生抑下排山倒海而来的内心冲击,勉强对他挤出一朵笑,虚弱地道;“可能……真的有些中暑了。” “我就担心会这样。”苍术英俊的脸庞满是焦急之色,不由分说扔掉荷叶,一把将她拦腰抱了起来。“来,我带你回‘一品回春院’!” “不!”她喘息地大叫,随即又紧紧环住他的颈项,小脸一阵红一阵白。“我、我是说……我们在奇+shu$网收集整理附近找间客栈喝杯凉茶,或许就好了。” “但是你的脸色真的很苍白,我们快快回去,我熬帖补气散热驱日毒的汤药给你喝——” “我现在好多了,真的。”她将脸偎靠在他的胸口上,轻声恳求道;“我还不想回去……” 他一怔,不自觉的放柔了声音。“你确定吗?我真的担心你……” “我很好。”她眼眶发热,小脸深深埋进他怀里,有些哽咽道:“只要在你身边,我就会好的。” 不再只是个被仇恨冲昏了头,不再只是个用尽心机到连自己都讨厌的女人。 她就是个小女人,一个被他疼爱眷顾照拂着的幸福小女人。 苍术心头一股热流荡漾了开来,强壮有力的双臂紧紧地抱着她,俯下头温柔地在她耳畔轻声保证,“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我永远永远不会离开你。” 仙童不敢抬头,不想离开他温暖坚实的胸口,因为她害怕自己会哭得无法喘息,控制不了自己。 他对她做了一生的允诺…… 可是她值得拥有他的誓言吗? 只要他们之间还卡着深仇大恨,这个诺言就不能成真,只要她还不放过他爹,有朝一日他一定会恨她的。 除非她忘掉身上背负的家族仇恨,决心不再报复,也不讨回公道,可是这样她会恨自己,这辈子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到底该怎么办? 因为在这刹那间,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法不爱他了呀! ※※※※※※ 后来,苍术还是依了她,没有回“一品回春院”,而是将她带到一处美丽的荷花园。 这儿是开封有名的荷花观光休闲圃子,它的主人也算是开封一大奇人,专门致力于开发各项荷花荷叶莲蓬的相关产品。 把开封的荷花事业推广到全国各地,甚至是大漠、海外,是他毕生的志业。 他的为人也相同的古怪特殊,生得玉树临风、英俊非凡,却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尤其特爱乔装打扮,有一次苍术来,却被一个老头子扯到荷花田里“校外教学”啰唆碎碎念了半天,后来才知是他易容装扮的。 也许是因为他的名字叫做商有咸,所以他才会有够闲,闲到没事找事做,以捉弄人为乐。 不止是苍术,凡是来过“半田荷园”的人大都被他“玩弄”过。 只是就算对他又爱又恨,但是这里的菜肴美味可口、点心精致鲜甜、服务周到,又有大片仙境般的荷花景致,还是吸引了络绎不绝的游人前来赏游。 就像现在,当苍术看着脸色恢复红润、正埋头大吃的仙童时,他心底真是欢喜无比,对“半田荷圜”有说不出的感激。 “好吃吗?”他不停的替她夹菜,还不忘添了碗能清凉润肺宁神的藕粉汤给她。 “来,喝碗藕粉汤,驱驱暑气。” “真是好吃得不得了。”她抬头对他甜甜一笑。 这儿的美食好吃到她连舌头部差点吞下去,再加上这大片随着清风摇曳的粉荷花海,香风荡漾,更是令人顿时忘却俗世的烦忧。 有他在身边,温柔眷恋地凝视着她,又有这么可口的菜肴和美丽的景色,仙童觉得自己几乎快忘记背负在身上的仇恨。 如果时光可以永远静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她不用报仇,他不会恨她,他们俩可以肩并着肩,甜蜜蜜地对彼此微笑,该有多好? 仙童将筷子搁在碗旁,轻轻吁了尸口气。 “怎么不吃了?” “我饱了。”她情不自禁把头斜靠在他宽阔的肩头,唇边浮起一朵脆弱而幸福的笑。“风好凉……” “是啊,很凉。”苍术怜惜地替她拂去颊边被风吹落的一绺发丝,“这儿游人虽然多,幸好园子实在太大,所以不会觉得吵杂。如果你累了的话,在这儿休憩一下可好?” “在这儿睡午觉肯定很舒服,睡了就不想醒。”她嫣然一笑,眼底有无限留恋。“但是太浪费辰光了。” “怎么会呢?想睡就睡吧,我会在这儿守着你的。”他温和地道,垂眸笑看着她。 “可我想跟你说说话、聊聊天。”她依旧偎靠着他的肩,小手握住他的左手,玩着他修长又粗糙有力的大手,这是一双顶天立地的男人的手。 她从来没有碰过男人的手,但是她觉得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男人的手比他更温暖、更有力量了。 “你的手好小。”苍术也惊叹着她小巧的手掌,纤细如玉葱的十指;只是她的手并非细致无瑕,依稀可见曾经做过不少粗活儿,在指节和指腹间有着小小的薄茧。 他怜惜地轻抚触那些见证过她辛劳岁月的痕迹,这是一双吃过苦的小手,虽然小,却充满了坚毅的勇气。 他好想问她,关于她曾经历过的种种艰辛过去,却又怕再度引起她的防备和不快。 苍术自知耐性十足,所以他可以等,等待她真正放心能把自己交给他的那一天。 “可是我很有力气哟!”她忍不住骄傲的提醒他。 “对,你扛过谷包。”他笑叹。 “我不是要说这个啦,”她忍俊不住。“不要说得好像我的丰功伟业就只有扛谷包这回事。” “哎哟,对不住,我洗耳恭听就是了。”他眼底笑意更深。 她摊开自己的十指,未语先笑。“我呀,还曾经狠狠揍过色狼哦!” 苍术的心脏瞬间提得半天高,笑容僵凝成了紧张与担忧。“你……什么?” “色狼。”她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色狼啊,就是‘嘿嘿嘿,姑娘,你好漂亮,可不可以给哥哥我摸两下’的那种,不然就是穿着件大氅,站在街上突然掀开,等着听姑娘家尖叫的那一种……啊,不对,那种不叫色狼,是变态。” “你……还真研究过?”他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是替她担心和不舍。 “当然研究过,我可是这方面的专家。”仙童挺起胸膛,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 “这几年走跳江湖,我什么没遇过?尤其是独自一个姑娘家,遇到的混蛋可多了。” 他心疼地看着她。 “比方说呢,瞧我独自走在街上,就兴匆匆跑上来跟我装作很熟的样子,说我长得像他乡下某某表妹,然后就打裤腰里抽出了!” “抽出什么?”他倒抽一口凉气。 “一卷纸来,然后跟我介绍他是某种养生食品、还是什么壮筋强体用品的传销人士,并保证加入会员后只要每拉三人人会就能创造人生的伟大事业版图等等,还有下线人数到达多少便能升等成为红宝掌柜、蓝钻副理什么的。”她满脸毫不掩饰的不爽。“然后缠着我一讲就是大半天,也不管我是否肚子正饿得紧还是急着上茅房。” “噗!”苍术差点呛笑出来。 “你别笑,江湖上这种人、这种事可多着呢。”她别了他一眼,继续同他说起江湖血泪史。“还有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问我死了以后想不想上西天的?他现在手头上有保证名列仙班的座位,五星级福座一百两银子,六星级福座三百两银子,七星级福座是一千两银子……” “福座是什么?那个几星几星的又有什么差别?”他听得一脸茫茫然。 “差别可多了。”她扳着手指头数算。“五星级的可以当土地公的邻居,六星级的入住大罗金仙那一层楼,七星级可就气派了,能跟佛祖共享同一个公共游乐设施……” “有人会相信这种毫无事实根据的漫天大话?”他下巴险些掉了下来。 “多着呢,我瞧过他登记的名单,有几位县太爷和富商士绅都订了和大罗金仙同一层楼的福座。”她顿了顿,又说:“对了,福座指的是人完蛋以后住的阴宅……你知道我的意思。” 苍术听得吃惊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现在外头的世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是该懊恼他窝在家里种药草,同外头脱节太久?还是得庆幸还好他是在家里种有益百姓社稷的药草,而不是跟着去加入什么红宝掌柜、福座代言人? 这世上真是什么都有。 “不用太讶异,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嘛。”仙童耸耸肩,早已见怪不怪了。“所以平均下来一个人一个月至少会碰到过两三回这种的,尤其是一个女人,只要长得不会太抱歉的话,一天起码也会遇到一两次色狼搭讪,所以我这双手虽小,但着实揍过不少色狼呢。” 这一切都得拜多年来做过的粗重活儿所赐,她一拳就算不能隔山打牛,至少也能打得那些色狼掉出几颗大牙来。 “哗……”他不由得佩服得五体投地。 “没什么啦。”她被他敬佩的目光看得屁股都快翘超来,得意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仙童,你真了不起。” 她被他赞得心花朵朵开。“呵呵呵,普通啦,还好啦。” 他的双眸盛满了深情和喜悦的紧瞅着她,也笑得好不开怀。 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 仙童望着晾在窗边的那一支大人参,边望边偷笑,神情甜蜜极了。 清风徐来,人参幽幽地散发着特别的香气,不断沁入她的鼻间,也不知是她自己心理作用还是真有神效,她觉得整个人都快活舒畅了起来。 傻笑了老半天,她才回过神执笔描着绣花样子。 上次帮香圆做荷包的五彩丝线和绸缎还有剩,所以她想帮苍术也做一个,最好是潇洒的、大器又好看的。 只是非皇室中人不得绣龙,那么绣那些鹰呀虎呀的又不符合他悠然出众的气质,所以描这个绣花样子着实令她费了好一番脑筋。 男人又不好绣些鸳鸯呀、梅兰竹菊的…… “哎呀,好难喔。”她叹口气,不满意地把手上描好的图样揉成团:桌上已经有一堆的纸团球了。 “仙童姐姐在吗?”香圆在门口探头探脑。 她抬起头,忍不住笑了起来,朝她招了招手。“进来呀,我在这儿呢。” 香圆笑眯眯地跑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将手上的物事郑而重之的奉上。“送给你。” “谢谢。”仙童眨眨眼睛,困惑的看着那双奇怪的东西。“这是……” “鞋子啊,我帮你做的。”香圆满脸殷勤讨好,笑吟吟地道;“他们说小姑要是亲手帮嫂嫂缝制一双鞋,就能保障嫂嫂在夫家生活稳当顺遂、平安如意,是大吉大利呢。” 仙童的脸颊瞬间羞红了起来,又是感动又是惭愧。“我……我怎么当得起呢?” 还有说什么小姑、嫂嫂的,她都还没想到那儿去呢。 “当得起,自然是当得起的。”香圆开心的望着她,“是我大哥那个老实头好福气,能够娶到仙童姐姐这么美丽又善良的大好人。” “不、不是这样的啦……”她连耳朵都红了,结结巴巴道:“什么娶不娶的,我们……我们还没打算这种事……不对,我的意思是说,那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同你大哥是好朋友……对,就只是好朋友而已。” “你们什么都嘛说是‘好朋友’,”香圆拍拍她的肩膀,笑得好不暧昧。“我了解,我了解。” “总之,你别想太多了。”仙童强忍着娇羞,由衷道:“但是我真的很感动,谢谢你亲手替我做鞋,我会一辈子好好珍惜它的。” 香圆咯咯笑着,“这没什么啦,最重要的是你喜欢。” 呃……仙童低头看着这双分不出左右脚、又一大一小尺寸不同的鞋子,上头绣着的不知是新品种的鸳鸯还是鸡,笑得有点心虚又尴尬。 “你不喜欢吗?”香圆有点怀疑地看着她。 “喜欢,我太喜欢了。”她二话不说的猛点头。 “太好了!”香圆笑了起来,如释重负。“我还真怕你不喜欢,会笑我呢。” 仙童握住她的小手,嫣然一笑,“傻瓜,我怎么会笑你呢?你这么可爱,又待我这么好,我感动都来不及了。” “呵呵呵,只要你答应当我大嫂,我天天都帮你做鞋子。” 仙童一怔,差点呛到。 这…… “不止鞋子喔,以后你穿的衣裳、带的荷包、用的手绢,统统都包在我身上!”香圆拍胸脯保证。 “我、我好感动啊……”她苦笑。 呜…… 第七章 幸福了好些天,仙童也挣扎了好些天,最后,她还是忍痛决定再次夜探藏书阁。 出来跑,总是要还的。 “长痛不如短痛,该做的还是要做。”她深吸一口气,再度换上了夜行衣。 这些日子来,她也摸清楚了大得吓死人的“一品回春院”里,每一处园子,每一栋楼阁的方向,所以就算摸黑不点灯笼也不怕了。 加上“一品回春院”的护院和家丁大部分都守在大门、后门和围墙下,以确保不会有人闯空门偷银两还是通天柜里的珍贵药材,所以她这一次一定能成功。 仙童带着惴惴不安和愧疚的心情,蹑手蹑脚地打开门,迅速掩上,然后小心翼翼地隐没在黑暗中。 藏书阁就在中翼一座富贵锦鲤池上头,她得穿过一道九曲桥才能抵达。 她的心跳急如擂鼓,甚至有些害怕睡着的人都会被她的卜通卜通狂跳的心跳声给吵醒了。 掌心不断冒出冷汗,她的胃像是纠结了个沉甸甸的铁块,举步维艰。 会被人发现吗?找得回爹的医书吗? 如果苍术知道了,又该怎么办? 悲喜纠结着期待和心痛、惶恐,不断在她心底翻腾搅动着,终于她来到了门口,望着紧闭的紫檀木门。 娘亲病逝,爹沦为酒徒,家道中落,她颠沛流离挣扎求生,尝过多少白眼,吃过多少苦楚,终于来到了这里。 这一步……她足足走了十年,只要再向前跨一步,就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仙童深深吸了一口气,自怀里掏出一根铁丝,打算挑开大锁打开藏书阁的大门。 可是她在昏暗的月色下摸索找寻了老半天,却没瞧见半个锁影。 “难道是打里头闩上了吗?”她纳闷,随即又讪笑自己,“笨蛋,那里头的人怎么出来呢?” 还是……里头有人看守着? 她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呼吸停顿住了。 可是里头没半点烛光,乌漆抹黑的什么都没有。她暗笑自个儿神经过度紧张,颤抖着手轻轻推了推门。 呀地一声,门居然轻而易举的开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双眼所见,这么重要的医药藏书宝库,居然连锁都没有锁? 罗一品到底在想什么?他真的觉得医书被人偷了也不打紧,那是行善积德做好事吗? 揉了揉隐隐作疼的眉心,她边摇头边摸进去,还不忘回身关上门。 再一次,她对罗一品的为人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自从来到“一品回春院”,所见到听到感觉到的罗一品,根本和她这些年来所想的那个十恶不赦大坏蛋天差地别。 难道他有同名同姓的兄弟吗? 她猛然甩了甩头,挥去这个不切实际的盼望?!难道内心深处,她也希望是自己认错人了吗? 就因为这些日子来,罗一品待她亲切慈爱得一如家申长辈,凡是香圆有的她也有,还常常说笑话给她听吗?还是她来到这儿后,却发现“罗神医”真的视病如亲,和气善良热心,也不苛扣员工,甚至施医赠药造桥铺路…… “一定是因为他良心有愧,所以现在勤作功德拼命回向。”她喃喃自语,说服自己。“对,肯定是这样。” 饶是如此,仙童还是难以挥去内疚之情,咬着下唇翻找起了足足有十大架,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医书。 有灵枢、素问、黄帝内医经、孔氏疗筋治骨经、穴道八十八谈、脾胃调理秘籍等等,甚至还有“如何正确吃药”、“大夫不是你丈夫”,“漫谈灵芝十大功效”、“心病还需心药医”、“我在杏坛七十年”,以及“不要爱上随时出诊的男人”这种怪名的医书。 她惊愕到下巴快要掉下来了。 实在是藏书太多,她要从何找起? 但是凭着一股意志力,仙童就这样不断燃起火折子,靠着微弱的光线看过一本又一本的书名,这当中起码失手被烫着了三七二十一回,烫到她都快火大到直接拿本书来点着烧。 但是这里的每本书都像是很重要的样子,她怕自己一烧就烧掉了能够流芳千古的好医书,到时候她就变成民族罪人了。 就在她找得眼花缭乱,眼苍苍而视茫茫的当儿,终于看到一本名为“京师医大第三期之新生代俊美神医写真本”的怪异医书。 这是医书吗?她忍不住好奇翻开,却看到一个个画得活灵活现的美男子在那儿搔首弄姿、频送秋波。 里头还有一张画的是个丰神俊朗的超龄美少男,穿着象征神圣的白色衣袍,做出潇洒的拨头发姿态,旁边龙飞凤舞地写着:京师医药研究学院毕业生代表诸葛小春敬上之勿忘画中人。 仙童震惊了好半晌,这才勉强收起下巴,低声喃喃,“杏林界果然很复杂。” 果然不是她这种小老百姓可以理解的。 但是诸葛小春……怎么觉得有点耳熟?好像皇宫里鼎鼎大名的御用神医也叫这个名字,不过这位诸葛御医今年都六十好几了吧?都是白胡子老公公了。 “这是几年前的书了?”她把书翻来覆去,找寻着蛛丝马迹。 这该不会就是他们那时候读医药研究学院时的毕业纪念本吧?有爹吗? 她仔仔细细地翻过一页又一页,可是上头都是当代赫赫有名的神医年轻时候的模样,甚至包括罗一品。他年轻的时候没胡子,长得还挺英俊的,怎么越老看起来越慈眉善目到有点滑稽呢? 苍术可比他帅多了。她心窝一暖,甜蜜蜜地想。 咦,怎么就是没有爹的画像? “怎么会这样呢?他们不是同学吗?”她自言自语,满是疑惑。“噢!烫烫烫!” 她又被烧到短短的火折子烫着了。 找不到家传的医书,仙童又是失望又是懊恼,但不知怎地又觉得有点松了一口气。 “仙童,你也太没骨气了吧?”她敲敲脑袋,气愤道;“怎么能就这样放弃呢?他绝对是把医书藏到更隐密的地方去了,哼哼,说不定是藏在他自己的房里,因为心虚嘛。” 对,她越想越有可能,只是医书若真是被罗一品藏到他屋里,那麻烦就大了。 溜进无人住的藏书阁找书是一回事,要进去罗一品的屋里翻找医书又是另一回事,难度当场提高五百万倍了! “天哪,你就不能让我轻松一点吗?一定要这样整我吗?”她仰天哀哀叫。 ※※※※※※ 因为晚上去作贼,所以仙童第二天是顶着两个黑眼圈,没精打彩有气无力地来到大院。 这些日子来,大家都拿她当自家人看待了,所以从一开始由丫头送饭给她,到现在她也跟着所有人坐大圆桌一道吃饭,热热闹闹得就像个大家族一样。 这种感觉温馨到常常令她忘了自己是谁,又是来干什么的。 因为“一品回春院”里人口众多,包括十几名大夫、二十几名助手,十几名小学徒、三十几名佣仆大娘丫头,外加十数名护院,光是红木大圆桌就得开上十桌。 仙童自然是被推去坐首桌,就坐在笑眯眯的罗一品和深情款款的苍术之间,有时候香圆会搬椅子挤进她与罗一品之间,热切地和她商量着周年庆该办什么活动或是打什么强档促销之类的。 今天早上香圆压根没注意到她脸上的黑眼圈,也没发觉她大哥心疼仙童的温柔眼光,就硬生生卡位。 “仙童姐姐,我想到了!”她兴匆匆地开口,“不如来做个‘全民健诊大优惠’如何?比方说来一个打九点五折,来一双打九折,集三个人就打八五折……以此类推,你觉得如何?” “很好呀,但是……”仙童睁着一双熊猫眼,努力振作地笑着。“你应该问问你爹一声才好,毕竟他才是‘一品回春院’的主子,而且他就在你右手边。” “你们?” “嗯咳!”罗一品清了清喉咙,对仙童有掩不住的欣赏和喜爱。“听见人家仙童恩公说的没有?你真该跟人家学学,那才叫做大家闺秀的气质和风范。” 仙童听得越发汗颜,心情复杂矛盾的对着他迟疑一笑,“呃,罗神医,你别叫我仙童恩公了吧,听起来好像什么坛还是什么庙里在拜的那种……就唤我仙童吧,还有,其实我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好,真的。” “仙童恩公,你真是太谦虚了。”罗一品听得很感动,忍不住又对着女儿啰啰唆唆,“听听!你听听!人家说话多么温良恭俭让啊!” “我也喜欢仙童姐姐的温良恭俭让啊,但是爹啊,你别忙着叨念我了,先看看我企画的内容怎么样?你喜欢‘全民健诊大优惠’这个点子吗?” “哎哟,说起你那个全民见鬼大优惠……”罗一品挑起苍眉。 “是全民‘健诊’大优惠!不是见鬼啦!”香圆气急败坏的纠正。“我要见鬼大优惠干什么?又不是要观落阴——” 父女俩你三一口我一句又吵了起来,同桌的其它大夫早就见怪不怪了,依然面不改色地喝着粥,已经被训练到不至于常常喷饭了。 “要不要把他们……”仙童虽然也见过几次,但她还是忍不住求助地瞥了苍术一眼。“先隔离一下比较好?” 苍术伸手越过香圆,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微微一笑。“不打紧,他们在练肺活量。倒是你,昨晚没睡好吗?脸色好憔悴。” 一提到昨晚,她的神经顿时绷得老紧,努力挤出希望是神色自若的笑容。 “我、我昨晚有睡啊,很早就唾了,早上也起得很晚,半夜都没有起来……总之,我睡了很久很久,但是可能作了噩梦吧,就睡得不好……脸色差了点。” “作噩梦?”他满脸关怀的问:“很可怕吗?待会儿我熬碗安神汤给你喝,咱们再到普救寺上个香!” “不、不用了。”她怕现在去庙里会给雷劈。 “可是你不是作噩梦吗?” “对呀,我梦见香圆开一帖整胃健脾的药方子给我吃。”一时情急,仙童只好信口胡诌把香圆拖下水了。 不过她瞎掰的这个理由却获得了苍术的信服,而且是毫无困难的,因为他心有戚戚焉。 “我明白,我明白,的确是个可怕的噩梦。” “对啊。”她心中暗自歉疚的望了还在跟父亲五四三的香圆一眼。“所以我吃点热粥和小菜,把那种感觉冲淡就行了。” “好好,来,你快多吃点。”他急忙替她夹菜。 “谢谢……啊,太多了、太多了……”她受宠若惊,脸红心跳地看着他替她夹得似小山高的美味小菜。 别人还要吃呢,怎么全都夹给她了? 唉,他为什么待她这么好?害她的罪恶感更深更重了。 ※※※=※※※ 在藏书阁里找不到她爹的医书,仙童无计可施之下,也只好盘算起该怎么进去罗一品的屋子里。 晚上一定是不成的,因为他在屋子里睡觉,白天困难度也挺高,虽然罗一品大多数辰光都在前头的医厅帮病患看诊,不常回屋去,但因为白天佣人来来去去,光是丫头就会不小心撞见三、五个。 “该怎么办呢?”她坐在凉亭里大大叹气。 真是太煎熬了,顾忌这个又顾忌那个,既想要报复,夺回医书,又不想伤害她心爱的男人,最喜欢的小妹妹,还有“一品回春院”里的每个人。 她觉得自己都快疯了,再不也会像伍子胥那样一夜白头的吧? 仙童曲抱着双脚,下巴靠在膝头问,瑟缩地蜷坐在凉亭的石椅上,盯着石桌上头忙碌搬着小米粒的一行蚂蚁。 如果可以像蚂蚁一样只为生活奔走,没有仇恨,也没有包袱,那该有多好? 可是看到蚂蚁搬米粒又让她想到自己在码头上当捆工扛谷包的血汗回忆,她记起了自己咬牙经历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讨回一个公道吗? 但她现在软弱懦弱得完全不像她了,复仇的恨意一日日莫名地淡去了,她在这儿尝到了十年来没有享受过的温暖和亲情,那个愤世嫉俗的仙童渐渐变回了十年前那个天真快乐的小女孩…… 可爹还在痛苦里,她又怎么能把仇人当亲人看待呢? “老天爷,你可以告诉我究竟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吗?”她抬头望着晴朗广阔的蓝天和朵朵白云,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迷惘。 “天空好蓝,对不对?”一个温暖的男声在她背后响超。 她没有回头,只是闭上双眼……就算闭上双眼,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温柔和他的味道。 仙童感觉到他结实有力的双臂自后头环抱着她,她安心地往后偎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倾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声。 “真的好蓝……没想到开封的天空这么美。”她柔柔低语。“不知道秋天的时候,是不是还会一样的蓝?真希望我还能亲眼看见。” 苍术一怔,将她搂得更贴紧自己,心下没来由的掠过一丝恐慌。“你当然会亲眼看见,因为接下来每一个春夏秋冬,你都会在这里的。” “再怎么说,我只是借住你家,总不能一辈子都在这儿叨扰。”她鼻头微酸,强颜欢笑。“哪有那种死皮赖脸住着不走的客人呢?” “你还当自己是客人吗?”他冲口而出,焦急地叫道:“我……我们早已经把你当成一家人了。” 她心头一热,却更想哭了。“可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还是得走的。” 当她拿回医书后,她怎么能不走?难道可以继续留在这儿享受他的疼宠和温柔吗?东窗事发的时候,该怎么办?他说不定会恨她入骨,说不定会为了她爹与她反目成仇。 “你别走。”他坚定地将她扳转过身,深情的眸光透着一抹惊悸。“也不能走!” “你不明白……”她艰难的试图警告他。“其实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善良、那么好,也许有一天我会重重伤害了你……虽然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希望伤害的人就是你,但是……有许多事是命运注定,就算想反抗也……” “傻瓜,你在说什么?你不可能伤害我,也伤害不了我。”他注视着她,充满柔情与信心。“一直以来,我所见到的都是你在伤害你自己,压抑自己不许快乐,逼迫自己和每一个人保持冷淡的距离。也许你想说服我,你就是这样的人,但是我比谁更清楚,那根本不是真正的你。真正的你,热情、可爱,急公好义又心软得一塌胡涂。” 仙童瞪着他,呼吸急促、小脸灼红,想要大声否认他说的每一个字,可是不知怎地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他非但没有被她的愤世嫉俗吓跑,还对她这么欣赏、信任又宠爱…… 老天,这一点都不公平!这样教她怎么狠得下心去报复他最亲的家人?怎么忍心教他痛苦? “你不想留下来吗?不喜欢‘一品回春院’吗?在这儿你觉得不快乐吗?”他每个问句都逼得她无法闪躲、逃避。 对!就是不快乐,不喜欢,而且讨厌得要命! 她多么想大声吼出这些话,多想编出许许多多更恶毒的反驳来,可是她没办法天知道她真的好喜欢“一品回春院”里的每一个人,她在这儿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快活,她几乎想抛弃一切的恩怨、仇恨与痛苦永远留在这儿,留在他的身边。 可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呢?为什么不能抛弃一切的恩怨、仇恨与痛苦,一切重新开始呢? 心底深处冒出了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反问着她。 为什么不行?当然不行!因为爹和她都是被罗一品给害苦了的,如果不是他抢走爹的传家医书,或许娘就不会死,爹就不会变酒徒,她就不会…… 仙童悚然一惊。老天!她现在的口吻跟老是怨天尤人,喝得醉醺醺的爹简直一模一样! 一切都是别人害的,一切都是别人的错! 这就是她吗?听起来好丑陋、好可悲。 她的脸色登时惨白了起来。 “仙童,你可以安心把自己交给我吗?”苍术紧紧地握着她的双手,神情有一丝腼腆,语气却真挚地道:“让我来照顾你、保护你。从今以后,你可以尽情欢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害怕,我会在你身边守着你的。” 她感动得胸口阵阵灼热揪紧,几乎喘不过气来,可是脑子一阵乱哄哄,根本无法清楚思考。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就在你身边。”他轻轻捧起她的小脸,怜惜地道,“而且永远都在。” 她眼里闪着泪光,哽咽道:“我相信你,但是我害怕……” “你什么都不用怕。”他的语气十分坚定,“天塌下来也有我,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你的。” “可是……” “没有可是。” “但是……”。 “再可是但是下去,我就要吻你了。”他半真半假的说,眸光炽热的盯着她。 她全身窜过一阵强烈的、无关恐惧的战栗和热浪。 “可是其实我……” 苍术不许她再担忧、胡思乱想,低下头吻住她的小嘴,封住了她所有想说出口的犹豫和畏缩。 他真是天杀的唐突,失礼…… 仙童娇喘呻吟了一声,小手环紧他的颈项,羞怯地迎向他在两人之间点燃的炽热缠绵风暴。 刹那间,没有恐惧,没有惶惑,没有仇恨,没有挣扎,只有他痴狂销魂的吻,强壮的臂弯,温暖的气息笼罩着她,变成了她的天…… 第八章 仙童失魂落魄的走在热闹的大街上。 她是出来想法子的,因为待在“一品回春院”里,根本就被铺天盖地而来的内疚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凡是看到的每一双热情的眼、灿烂的笑脸,都让她怎么也狠不下心来做偷鸡摸狗的事。 “仙童,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还想拖多久?”她痛恨自己的心软和无能。 想当好人当不成,要做坏人又坏不下去,她就这样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简直是里外不是人。 尽管时时催眠自己,她即将要做的是迟来的正义,一点错都没有。但是她的良心可不这么认为。 就在仙童心神震荡恍惚间,蓦地,一个重力撞得她差点跌倒,总算及时稳住身形。 “哎哟,姑娘,对不起!”一个脸孔脏兮兮的少年心慌地频频向她道歉。“我刚刚没注意到你。” “不要紧,没什么的。”她连忙摇头,微笑着安慰他。“你自己呢?没有受伤吧?” “我没事、没事。”少年讪讪笑着,匆匆忙忙转身离开。 “唉,这年头的大人是怎么回事?都不晓得要好好爱护照顾自己的孩子吗?让他流落街头还浑身脏兮兮,也不知有没有得吃?有没有地方住?”她满脸同情又忍不住愤慨。 她还在感触良多,突地,一个大鹏鸟般的黑影从天而降,手上还抓了个不断拼命挣扎扭动的身影。 仙童吓了一大跳,连忙倒退两步。“你们……” 一个身形高大,身穿蓝缎镶红边的劲装男子拎着方才撞到她的那名少年,两道英气勃勃的浓眉挑高,声如洪钟地道:“喂,姑娘。” “嗳。”仙童应了声之后才惊觉到眼前的突兀景象,“你抓着他干嘛?你哪位啊?” “我是哪位?我是为了黎民百姓而奔走天涯海角四处缉凶三过家门而不入也永不懈怠的正义人士,我就是——”男子热情的自我介绍到一半,顿觉不对。“喔,那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小贼利用人性的善良和弱点,顺利成功的达成了一次天理不容、人神共愤的丑陋恶行——” “可以直接跳到他‘到底做了什么’吗?谢谢。”她强忍住叹气的冲动。 “没问题。”男子咧嘴一笑,仙童突然发觉那朵笑容有些熟悉。“你的荷包还在吗?” 她悚然一惊,瞬间忘了他到底笑得像谁的问题,急急低头摸索着系在腰问的荷包。 “好你个臭小子,竟然扒我的荷包?!”她又惊又气。 亏她还乱同情他的! “是你笨哪,怪谁?”少年一改方才的怯弱,满不在乎的嘲笑道,“白痴。” “嘿,你这个幼年偷球大了偷牛的——”正义人士大为恼火,拎着少年衣领的铁拳收束得更紧。 他话还没说完,仙童已经拾起绣花鞋,一脚狠狠踹中了少年的小兄弟! “啊啊啊……”少年登时凄惨的哀哀叫。 正义人士忍不住瑟缩了下,满脸又是崇拜又是敬畏地望着她。 “死小孩,以后对姑娘客气点!”她神情凶恶地道,小手一摊,“把我的荷包还来!”。 少年痛得面青唇白,可是不敢再嚣张,抖着手自怀里摸出荷包还她。“在、在这里,我、我一个子都没动……” “很好。”她收好荷包,眯起眼睛瞪着他。“你呀你,正经一点做人。小小年纪就学人家当扒手,动作那么灵活干嘛不去‘一品回春院’应征学徒拣药材?再不苦海回头,早晚给人剁手剁脚当球踢!” “是是是……”少年惊畏的嚅嗫着,不敢顶嘴,因为刚才被她狠踹中的地方还疼得要命。 仙童教训完毕出了口恶气后,连忙转向正义人士,脸上漾满了感激之情。“谢谢你拯救了我的荷包,我余生都会深深感佩你的高风亮节义行可风的。” “啊,好说、好说,此乃我辈中人分所当为。”正义人士炯炯眸光里有丝诧异之色,“呃……姑娘,你刚刚提到‘一品回春院’……好像跟他们很熟啊?” 她没来由的一阵脸红,不敢承认。“嗯,喔,那个……还好啦。谢谢侠士的拔刀相助,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根本顾不得突然落跑会不会失礼,仙童只怕给人发现她和“一品回春院”里的大少爷关系匪浅,正陷入热恋,所以心虚得跑得飞快,直到城南才喘着气停下脚步。 “哎呀!我在干什么呀?人家又怎么会瞧出我同苍术有没有暧昧关系?就算给他看出来了又怎么样?”她一手捂着额头,实在是快被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自己给搞疯了。“我跑什么呀我?” 她的心情真的好复杂,矛盾到了极点。 更糟糕的是,天杀的究竟该怎么摸进罗一品的屋子偷医书? 她的脑子简直是一片空白啊…… ※※※※※※ 仙童矛盾痛苦挣扎了好几天,没想到天大的难题居然在那一个早上被开封有名的浑球王员外给解决了。 “王员外又给人打得仆街了!鼻青脸肿、眼斜嘴歪的来求助老爷,大伙快出去看戏哟!”小学徒枸儿兴奋得到处嚷嚷。 “什么?王员外又来自找苦吃了?” “哈哈哈!老爷今儿不知会怎么对付他,咱们快去看!” “等我、等我,我也要去——” 就这样消息传遍了“一品回春院”,正在院落里帮忙晒药材的香圆也兴高采烈的拉了拉身边的仙童,“耶!太好了,咱们也出去看好戏……” “什么好戏?”她将削好的当归一片一片放进竹筛上,因为还在苦恼中,根本没听清楚大家嘻嘻哈哈说的是什么。 “罗神医替天行道惩治为富不仁王员外之番外篇!” “噗!”仙童差点笑出来。什么呀? “总之就是大快人心的一大乐事啦,我们也去看吧!”香圆极力邀约。“快点快点。” “你去吧。”她微微一笑,“我这儿弄完了再去。” “哎呀!这个又不急——” “你先去,我待会儿就到。”她坚持,轻推了下香圆。“快去帮忙占好位子,也许晚了就挤下进去了。” “对喔!”香圆跳了起来,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她忍不住笑了,摇摇头道:“真是个可爱的傻丫头。” 王员外究竟是做了多少缺德事,搞得大家放下手边正事忙着去看他被恶整……等等,全部的人都挤到前头的医厅去了,那…… 她心脏狂跳,颤抖着手松开指尖,当归片纷纷落入竹筛里。 正是好机会! 顾不得内心交战,顾不得理智和情感的拔河,她只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无论如何,她都不能错过! 脚像踩在云端般飘浮着,好不真实,但仙童凭着本能和一股堵在胸口的热气;迅速飞奔过亭台楼阁,花苑曲径回廊,终于来到了罗一品居住的药乐园。 她指尖微颤地推开门,映入眼里的是间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屋子。 没有华丽的摆设,没有昂贵的古董,只有朴实的床,大书案,太师椅,还有满柜的医书。 甚至连她住的百合小楼都比他的舒服高雅十倍,而那些都是他吩咐张罗添置的。 她眼眶热热的、湿湿的,想哭。 不能不承认,他实在是个很好的长辈,非常疼爱她,所以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就更加寸寸凌迟着她的心。 提起了精神,她怀着满满的愧疚,发抖的手仔细地翻遍屋子里的每一个地方。 书柜、书案、房间的各个角落、床上、枕头里,甚至连床底下她都找过了。 可是不知该失望还是高兴,她什么都没找着。 怎么会这样? 仙童整个人陷入深深的迷惘租茫然失措,完全无法思考。 接下来呢?她又该怎么办? 最初的计划蓦地跃进她的脑海里,像条火辣的鞭子狠狠地划破了她的心头。 那就是先取回医书,然后设局陷害罗一品,让他尝到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滋味! “不……”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 当晚,仙童趴在床上痛哭得几乎快断气。 报复和宽恕这两股力量不断在她脑子里,心里撕扯纠缠对抗着,她觉得自己就快被撕裂成两半了。 “仙童?”一个熟悉的气息和体温轻轻靠近她,一双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丫头们说你从晌午到晚上都没有去吃饭,也没有露面,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我帮你看看好吗?” 她哭得喘不过气来,却不敢抬头,只能把脸深深埋在枕头里,真希望就这样闷死好了。 她没有办法面对他,也没有办法面对自己了。 “仙童,你在哭吗?”苍术脸色大变,心疼地吼道:“快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谁把你弄哭的?是谁欺负你?” “没有人……欺负我……”她终于抬起头,满脸的泪痕和悲伤教他心碎。“你几时回来的?上山采药还顺利吗?过午有飘了点雨,你没淋着雨吧?”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他怜惜地捧起她泪迹斑斑的小脸,心痛欲裂。“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我……”她还能怎么说? 因为找不到你爹偷了我爹的传家医书,所以难过痛哭?还是原本要报仇却怎么也做不到,所以自责大哭? 他浑深地注视着她,“难道你还不信任我吗?” “不是这样,只是我觉得好累……”她呜咽着投入他怀里,双手紧紧攀抱着他宽阔的背。 “也许把心里压抑着的痛苦说出来,你就会舒服些的。”他语带双关,眸光温柔极了。“心病,还要心药医。”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没有看见他的眼神,也不敢看他的眼神。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语音模糊道。 她脑子乱成一团,就算秘密已经憋得她胸口剧烈抽瘪,每每想要一吐方休,但是她不敢冒险,也不能冒险。 “我实在舍不得见你这样,把痛苦都藏在心底不愿倾诉,任由自己受煎熬。仙童,把一切都说出来吧。” 她僵在他怀里。“告诉你什么?” “你是为了某个目的来到开封的吧?不,应该说,你是为了某个目的来到‘一品回春院’。”苍术轻柔却坚定的握住她的双肩,微微推开一些距离,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究竟是什么?” 她如遭电殛,小脸惨白。“你……你在说什么?哪有什么目的?” “你告诉香圆,你是霞影帮帮主,前来开封办事,但是你几乎每天都在‘一品回春院’里,除了去探望小豆和姥姥外,绝少出门,这点并不像是个肩负着一帮重责别有任务的帮主。”他剖析着她的言行。“但这都在其次,最令我怀疑的是你每回见到我爹的时候,神情特别紧张戒备。” 仙童悄悄握紧拳头,试图维持面无表情,可是身子却已僵硬的往后退,直直退到墙角,强抑住痛楚冷冷的望着他。 “还有许许多多的蛛丝马迹,但是我却因为害怕问起后,你会再度警戒退缩地逃开我,所以我什么也没有说,就是希望有一天你会放心的信任我,说出一切,也释放你自己——” 她注视他的眼神越来越苍茫冰冷。 他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掌狠狠掐拧住,心痛的低唤:“仙童,我并不是要拆穿、伤害你,我只是再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你被心底的秘密折磨得体无完肤,我希望你能够告诉我,你来到这儿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仙童心头又是冷又是热,愤怒受伤内疚羞愧和绝望在最后汇集成了一股深沉凄凉的悲哀感。 再也不需要在内心挣扎了,不是拆穿就是死。 反正她现在这样已经是比死还难受了……亲眼看着心爱的男人一字一句揭开她丑恶的面具。 报仇无望,陷入绝境,还有一切再也不可能回头了。 对啊,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解脱…… 苍术痛楚地看着她遥不可及的神情,心底深深自责了起来。 “报复。”她胸口冰冷,语气平静,脸上挂着一朵奇异的微笑。“我来这儿的目的,就是报复。” 苍术一惊,心里掠过一抹不祥的感觉。 他铸下大错了! 自以为是地揭开了这层密密遮掩住事实的迷纱,却没想到有可能把这一切逼迫,到最糟最可怕的绝境去。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若纸,刹那间已经后悔了。 “你一定想知道,我要报复谁?”仙童的笑容飘忽而诡异,声音虚弱却清晰。 “不。”他心下一痛,迅速将她拥入怀里,沙哑道;“我不想知道,你不必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用说,把刚刚我提起的话统统忘掉!” “太晚了。”她凄凉地笑了,尽管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药草香,一颗心却越来越凉。 “不晚。”他试图安抚她,试图微笑,试图把这一切轻描淡写一笔带过。“那些都不重要了,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原因或目的来到这儿,都改变不了我爱你,还有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事实。” “你真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人。”她低喃一声,“善良的让我自惭形秽……但是你错了,这世上没有改变不了的人与事。” “不,别说……”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惧意。 她缓缓抬起头,口齿清晰地道:“我来‘一品回春院’的目的,是毁掉你爹罗一品多年的心血,让他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仙童……”他的神情悲痛,像是狠狠被她甩了一巴掌。 “那就是我的目的。”她慢慢退开他变得僵冷的怀抱,故意火上加油的笑了起来。“你看起来好伤心啊,那表示我成功了一半,对吧?” “不是这样的,你不是那个意思……”他高大的身子微微一晃,连忙甩甩头,极力稳住自己即将崩溃的悲哀与不敢置信。“发生在我们之间的,和你的目的一点关系都没有!还有你一定是弄错人了,我爹从未做过对不起任何人的事!” “你怎么对我,还有对你爹都这么有信心呢?”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后悔,也知道自己正在亲手扼杀她的爱情,伤害她最心爱的人…… 但是命运早已注定他们是仇人、是死对头,她这些日子来拼命反抗,挣扎,却也逃脱不了这个悲惨的宿命。 事实就是,他爹重创了她爹的人生,也间接毁掉了她的人生。 所以他们只能是仇人,不能是爱人。 仙童,你真傻,怎么现在才真正领悟这一点呢? “你在骗我,你只是想要逼我对你绝望。”他在巨大的痛楚中依然努力维持一丝理智。 “我干嘛要做那种事?”她冷笑。“怎么事到如今都摊牌了,你还跟个傻瓜一样?我坦白告诉你,你爹早年偷了我爹家传的医书,害得我一家凄惨落魄,所以现在我也要毁掉你们全家!” “不可能!”苍术始终充满爱意的双眸头一次燃起了怒火。“我爹不是那样的人,你污蔑他!” 她抬起手抚顺了凌乱的长发,不屑地撇唇笑笑,“不要说得那么好听,你不知道你爹私底下原来是什么样的人吧?你可以去问他,我爹姓甄,甄傅郡,是不是他以前的同学?他是不是曾经做过对不起我爹的事?” “我会问清楚。”他紧紧盯着她,语气痛楚地说:“但是他们上一代的恩怨是一回事,可发生在我们俩之间的……” “纯粹虚情假意。”仙童心如刀割,却仍旧做出讽刺的神情。“真是的,你一定要我说得这么明白吗?你爹对不起我爹,你家是我家的仇人,我怎么还会爱上你呢?根本是天大的笑话。” 他苍白的脸庞仿佛她刚刚不是讥笑他,而是一刀刺进了他的胸膛里。 仙童死命地握紧拳头,指尖深深陷进柔软的掌心里。 她的心痛得快死掉了,可是已经走到这一步,她宁可他恨她,也不要他像她一样,在心爱的人与家族仇恨之间痛苦徘徊。 恨她,他就会很快逼自己忘记她,这样他就不会伤心太久。 至少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心爱的男人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如果……我爹真的做了对不起你爹的事,那么你让我爱上了你,又狠狠地将我的真心踩碎在脚底……”苍术的声音破碎得几不可闻。“你就觉得快乐了吗?” “对,我非常快乐。”她心痛得快无法喘息了,却依旧硬着心肠道,“但是我只报复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还会找你爹全部讨回来。” 她的话让他犹如再度捱了一记闷棍,英俊的脸庞毫无血色,只剩下悲恸。 “如果我爹真的伤害了你们全家,你可以杀了我,讨回公道。” 为什么他要这么说?为什么他不反击?不说些恶毒的、报复她、让她也痛彻心扉的话?! 不应该是这样的。 “杀了你,只会脏了我的手。”她闭上双眼,绝望地给予他最后一击。 “你真的太残忍?”苍术深邃的黑眸首度浮现一抹沉痛的恨意。“我终于了解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了,你没有心,没有感情,因为你已经让盲目的仇恨毁了你自己……” 仙童霎时脑子一片空白,耳朵完全听不到任何一丝声音,她整个人化为无生命的石像。 “我真是替你感到悲哀。”他轻声地道。 心死了,一切都会静止了……不是吗? 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死掉了,死在他鄙视轻蔑怜悯的眼神和话语之中,可是为什么可怕的痛苦还在胸口持续着,不断扩大荡漾开来? 越来越痛,越来越痛…… 当苍术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开时,仙童只觉眼前一黑,宛若整个世界在此刻也跟着倾覆消失了。 但是她强自支挣着不要哭,不要晕过去,慢慢地下了床,慢慢整理包袱。 她也该走了,回到过去,回到爹的身边。 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束吧? 她最后还是没能把医书拿回来,但是她牺牲了自己的爱情来报复罗一品的儿子……这样也算足够了吧? 第九章 两天后,弱水江。 明明是夏末的凉爽天,江上却弥漫着沁寒的蒙蒙大雾,天空灰得仿佛就快滴出泪来。 一艘行驶在江上逐渐远离岸边的船上,有人拉起了缠绵又苍凉的二胡。 抱着包袱蜷坐在船板上的仙童红肿着双眸,倾听着声声摧心裂肺,如泣如诉的弦音,心里无声地淌着血。 近两个月来,在开封的一切就像个美丽的梦境一般,但梦就只是梦而已,现实就像这场凄迷寒冷的大雾,qi書網-奇书不管她逃到哪里都躲不了也抛不开。 现在他们应该已经知道她“逃走”的事了吧? 是松了口气?还是怒火中烧地诅咒她?抑或是拚了命要把她追回去碎尸万段杀人灭口? 她都无所谓了。 虽然她浑身虚弱得像行尸走肉,但起码她再也不用面对是不是该报仇这件事,拆穿了一切,果然让她解脱了。 也许早就该解脱的,在她爱上他之前。 “但是这样我就永远不会知道爱上一个人的滋味,也没有这两个月幸福快乐的回忆了。”她喃喃自语,笑得温情又凄凉。 做人好难,对不对? “小姑娘,要不要吃一块糕?”一名坐在她身边的老婆婆亲切地递了块糕给她。 “婆婆,谢谢你,我不饿。”她摇摇头,勉强一笑。 “人是铁,饭是钢,怎么会下饿?我瞧你瘦得风吹会倒的模样,是生过一场大病吧?你看起来好虚弱呢。”老婆婆好心地关怀着。 仙童鼻头一酸,急忙忍住。“婆婆,没的事,你别担心了。我真的不饿,你自己留着吃吧。” 老婆婆让她想起了小豆和姥姥……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想念她?还是当她们从苍术口中知道原来她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时,也会同样的唾弃厌恨她? “唉,小姑娘,你还这么年轻,不应该这样愁眉深锁的呀。”老婆婆倾身过去,拍拍她的小手安慰道:“人哪,要是活到像我这把年纪了就知道,人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吗?没有什么大不了?”她茫然地抬起头,那为什么失去了心爱的苍术,她会连呼吸都感觉到痛? “人生就是这样,豁达点,看开点。”老婆婆边说边吃起糕来。“我记得我小的时候,我的姥姥同我说,人要饿了才吃,累了才睡,喜欢的就去追求,讨厌的就把它忘掉,是自己的就要好好收着,不是自己的就别拿,有时候原谅别人就是放过自己,施比受更有福……” 原谅别人就是放过自己,施比受更有福…… “可是……可是公道呢?正义呢”。”她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急急地追问。“难道有人明明遭受到不平,也不能讨回公道吗?” “公道自在人心哪。”老婆婆笑了起来,温和地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冥冥之中是有神祇的。” “我不懂,难道有人做错事,伤害了别人,就只等着老天爷来收拾他吗?不是我对老天不敬,但这未免也太消极了吧?”她忿忿然抗议。 “傻丫头,婆婆说个小故事给你听吧。”老婆婆吃完了糕,舔干净了手上的糕屑,笑吟吟地道:“我家那个老头子,年轻的时候还当过县宫,你别看婆婆我不起眼,当年我好歹也是个县官夫人,可是有一年呀,师爷瞒着他收受贿赂,老爷子心好,耳朵又软,抓到一次就轻纵他……” “那糟了。” “是啊,真糟了。老爷子自以为用善心感化了师爷,便不当一回事,后来师爷变本加厉,终有一天东窗事发,师爷被前来巡视的巡按大人给逮着了,我家老爷子也落了个监督不周纵容属下的罪名,幸亏是平时还算清廉能干,乡亲父老们联名保住了,这才只被贬为平民百姓,永不叙用。” “婆婆,他也是被陷害的呀!”仙童深感同情,为他们抱不平地道:“都是那师爷害的。” “我那老头子起先也是怨天尤人,恨师爷陷他于不仁不义,后来倒也看开了,他说这一切不能怪别人,因为是他自己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却没有做任何抵抗和补救,所以最后被罢官也算活该。”老婆婆笑了起来,“我呢,倒也放了一百二十个心,虽然不做县太爷夫人以后,再无佣仆可使唤,可日子却过得安安乐乐好生自在,这个呀,就叫做塞翁失马,焉之非福。” “就算是这样,你们还是不怨吗?”她看着老婆婆知足惬意的笑容,心头深深被撼动了。 一样遭逢变故,可是婆婆他们非但没有失志落魄,反而豁达地过着知足常乐的生活。 可爹呢?爹选择的是最糟的一种方法,就是喝酒喝到毁掉自己接下来的大半人生,甚至波及她…… “怨什么?喜怒哀乐都在心念之间,别人都伤害你了,你自个儿还拿人家的过错来惩罚自己,那不是跟自个儿过不去吗?”老婆婆边说边又摸出一块糕,愉快地咬了一大口。“如果把人生比喻成一大片田地,一个人就是一颗萝卜的话,在大风大雨过后,为什么有的萝卜会烂?有的萝卜反而长得又大又好呢?” 仙童瞬间呆住了。 老婆婆的话就像是暮鼓晨钟般,重重敲开了她让悲愤哀伤与迷茫笼罩住的心,让她所有纠缠在一块的痛苦与盲点刹那间全部清明透彻了起来。 背负在身上的沉重包袱,紧捆在心头绝望的情伤,在转瞬间仿佛日出蒸散了乌云般,逐渐烟消云散……她惨白忧伤的小脸慢慢恢复一丝血色,心头一松。 是啊,冤冤相报何时了?何况罗一品偷了爹的医书,这么多年来心中想必也是日日被良心吞噬、痛苦不堪……不管怎么说,他这些年来也医治了那么多病人,救了无数条性命,功过就算不能相抵,起码也是造福而不是造孽人群。 坦白说,以爹烂漫不羁的性子,那本医书就算留在家里也只是拿来垫桌脚吧? 虽说当时娘病重,若有医书在手上,也许可以救她一命,但是那么多大夫都努力过了,而且“也许”就只是“也许”而已,有医书也许有用,也许没用,谁能预言未来呢? 既无法预知未来,也无法改变过去…… 仙童整个人如大梦初醒,眉宇间的愁郁登时烟消云散,一朵小小的笑容跃上了唇边,“婆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明白了!” “好丫头,婆婆就知道你一脸聪明相,不会继续折磨自己的。”婆婆欣慰地笑道,摸摸她的头。“笑了就好,开心就好,人生在世嘛……” “有什么大不了的。”仙童接话,忍不住和婆婆笑开怀。 但是笑着笑着,她的胃陡然又打结了。 因为她领悟得太慢,已经重重地伤害了苍术! 当年他爹造孽,现在却换成是她造孽,伤害的都是无辜的人,那她和他爹有什么两样? “不行!我得回去补救!”她连忙站起来,顾不得船被她弄得左右摇晃,情急地叫道:“船家,我要回岸上,可不可以请你把我送回岸上?” “小姑娘,当心哪!”婆婆赶忙扶住她,吓出一身冷汗。“摔进江里可不得了哇!”。 “姑娘,没法子啦,这船上不止你一个客人,大家都是过江到对岸去的,怎么能因为你一个人就折返呢?”船东大嗓门嚷道,一脸爱莫能助。 “可是我一定要回去!我……”她快急哭了。 “姑娘,不是我不帮忙,而是……”船东叹了口气,摊了摊手。“我们就要靠岸了。” 仙童整个人愣在当场。 上了岸后再搭下一艘船过江,对!就是这样。 只是……有个技术性的大问题…… 她伸手摸向怀里的荷包,里头已经一文不剩了。 为了要快快逃离开封那个伤心地,她用掉一半的银子雇马车离开开封,然后剩下的银子全给了船东好过弱水江。 怎么办? ※※※ 她走了。 不告而别,带走所有的一切,包括他送她的人参。 那当然,那支人参可说是价值不斐,她拿去卖掉至少也能过上几年舒服日子吧? 撑了两天,忍了两天,极力阻止自己崩溃,或是在爹与妹妹面前露出任何一丝异状,但是此时此刻,当苍术失魂落魄地伫立在药圃里,痴痴的望着人去楼空的百合小楼时,眼眶再也抑制不住地灼热了起来。 明明是她丢弃了他们之间的情,为什么他还是对她魂牵梦萦无法忘记?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风趣和温柔,她的防备与脆弱……历历在目,没有一刻或忘。 “罗苍术,你何其没志气?”他低吼,紧握拳头。 难道你还想死缠烂打,硬生生追回一个厌恶你、视你为仇人之子的女人吗? 但是……如果她说的是真,那么他们罗家便是欠了她即使千万个道歉也弥补不了曾经造的孽啊。 他苍白憔悴的脸庞悚然一惊! “如果爹真的做了对不起她爹的事……”真该死,他怎么忘了要向爹追究求证呢? 失去她的痛,让他完全忘了一切,以至于忽略了最重要的,素性仁德良善的爹,是不是真的偷了她家的传家医书? 苍术猛然转身,大步疾奔而去。 一定要问清楚! ※※※※※ “爹,你说仙童姐姐怎么会不告而别呢?她到底是去哪儿了?她不想我们吗?为什么连跟我说一声都忘了呢?”香圆泪汪汪地坐在花厅里,连珠炮似地追问着父亲。 罗一品也是长吁短叹。“唉,那孩子真是教人担心,独自一人浪迹天涯,身边也没有个人照顾她,不知道会不会捱饿受冻?” “爹,你不要再说了……哇……”香圆放声大哭。“以后……以后我没姐姐了啦……不对,是没大嫂了啦……” “别哭、别哭,你没瞧见你大哥这两天脸色跟鬼一样难看吗?要是给他听见更添烦恼,而且咱们也得等他平静点,再来暗暗打听他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吵嘴还是言语不合!” “吵嘴跟言语不合不一样吗?”香圆一脸困惑。 “哎呀!总之问题肯定是出在你大哥身上。”罗一品虽然对大儿子的人格欣赏又放心,但是卡到了情之一字,理所当然都是男人的错。“再怎么说,男人都不该让姑娘家流眼泪。” “不是我。”一个强忍住痛苦与愤怒的沙哑声音响起。 罗一品和香圆不约而同惊跳了下,心虚的回头。 糟,白天不要说人,晚上不要说鬼,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真灵啊。 “我要做‘一品回春院’的新当家!我要做‘一品回春院’的新当家!”香圆双手合十念念有辞。 罗一品又好气又好笑。“现在不是说那个的时候。” 难道她没瞧见她大哥一副想找人打架的样子吗?呜,他好害怕儿子要打的对象就是他。 “爹,我有事想请教你。”苍术沉声开口,“圆圆,你先回房。” “为什么?我也想听。” “回——房。”他的口气从来没有这般凌厉过。 香圆吓了一大跳,嚅嗫道;“呃,好,好,没问题,全都听你的。” “圆圆,对不起。”他这才惊觉吓着了香圆,疲惫地揉揉眉心,歉疚道:“我不是故意对你大吼,你乖,先回房去。” “好。”香圆松了口气,同情地望向她父亲,“爹,你好自为之啊。” “不、不要吓我呀,香圆。”罗一品慌了手脚,求救地望向女儿。 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可是儿子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呜呜,他不要被“请教”啦,好像很可怕的样子说。 待香圆闪人后,罗一品紧紧张张地望着儿子,暗吞了口口水。“苍术,你……想跟我说什么?你慢慢说,不要太生气……我会紧张。” “爹,”苍术目光直直凝视着父亲,“我希望你告诉我,你以前是否有个同学名唤甄傅郡?” “咦,你怎么知道?”罗一品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听见是这个,憋着的一口气登时一松。 “那么是真有此人了?”他的呼吸几乎停住,脸色更苍白了。 “当然有,他也算是我当年的死党呢。”罗一品轻松了起来,笑嘻嘻地道:“他呀,模样生得俊俏,可是天天在课堂上打瞌睡,我们都笑他以后不该当大夫,应该去当仵作,因为他睡了以后简直跟具死尸没两样,哈哈哈!” “爹,你还笑得出来?”他心头是翻腾搅动得连呼吸都困难,没料想到爹还有心情说笑? “为什么笑不出来?”罗一品疑惑的看蓍他。“唉,想想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啊,那样年轻的时光也会过去,想当年真是年少轻狂呢,还记得有一次——” “你有拿了人家的医书吗?”苍术再也按捺不住,咬牙切齿的低吼。 “有哇,这你也知道?”罗一品满脸敬佩的看着儿子。“真厉害,虎父无犬子,你果然有乃父之风啊,哈哈哈!” “爹,我实在太痛心了,你、你真的做了这么卑劣可怕的事?而且非但不为自己的行为内疚自责忏悔,还笑得这般得意?”他遭受双重打击,心痛如绞。“爹,你怎么能这么做?” “我要忏悔什么?”罗一品被骂得一头雾水,“他自己把医书硬塞到我包袱里,千叮咛万交代要我拿回家藏起来,他说只要家传医书不见了,他爹就没理由再成天逼着他学医了。唉,说起他爹也真够顽固的了,明明儿子的兴趣不在行医救人,就别逼人家要继承家业嘛,搞得孩子精神濒临崩溃,只能天天趴在学堂上睡觉装死。” 说别人,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吗? 苍术强忍住吐槽的冲动,因为他此刻热血沸腾、脉搏狂跳,脑子乱哄哄成了一片。 “爹,你的意思是……那本医书是甄伯父自己拿给你的?”他不敢置信地盯着父亲。 “对啊。”罗一品脸理直气壮。“都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不想继承家业不敢明说就罢了,硬是要把医书藏在我这儿,而且一藏就是二十年,我呀,还得时不时拿出来给太阳晒一晒,不然书都要给蠢虫吃光了,很麻烦呢。” “可是……可是为什么……有人直指爹抢走了甄伯父的家传医书,究竟哪个版本才是真?”他迷惘地道。 “谁?是谁侮辱我罗一品的清白?”罗神医登时火大。“想我罗一品一生堂堂正正做人,从不做亏心事,为什么外头还有这样的谣言说我?” “爹……”他心底止不住歉意上涌。 他早该知道爹爹是个敦厚仁义的好人,也是个好大夫,怎么可以因为仙童的误解,就对爹产生怀疑呢? 该死!是他的错,他完全做错了。应该一开始就来向爹问个明白,甚至不惜对着干! 他是可以解开这个错误的死结,但是他却被伤心击溃了理智,纵容自己也跟着陷入悲愤的境地中,以致错失了机会。 仙童…… “我知道了,一定是那个死老王!上次他给人打得鼻青脸肿来求医,我就该看出那个王八蛋是用了苦肉计,其实!” “爹!”苍术激动的打断父亲的话,一把抓紧了他的肩头。“你可有证据证明你的说法?” “证据?那本书就是证据啊。”罗一品眨眨眼睛。 儿子干什么这么激动?那个死老王不要理他也就是了,哼!反正早晚恶人自有天收,再不然顶多就再找机会下巴豆拉死他! “不,那本医书不能代表什么,对方也可以说医书确实在你手上,是你偷的没错。” “可是书里面夹了封信,我就是瞧见那封信的内容,才知道那本‘百病消散大全医经’是傅郡塞进我包袱里的,不然我怎么知道要找谁理论呢?”罗一品愤慨地说着,随即又神秘兮兮的凑近儿子。“你知道的,我们当年年少轻狂,包袱里总会藏着一两本美女图啊,绮诗艳词的,就连毕业要收拾行囊回家,我们先生还要一一打开包袱检查看看有没有带什么违禁品回家。” “那封信还在吗?”苍术双眸陡然亮了起来,两天来头一次生起了一丝希望光芒。 “……果不其然有人被逮个正着吧?也不知道那个花梦诗在想什么,竟然偷拿了一瓶学院教学专用的鹏头牌强精丸,说是要回去孝敬爹娘的,当场气得我们先生喷血——”罗一品回想起往事不禁咯咯笑了起来。 “爹!” “啊,对对对,信?那封信还在,一直夹在里头哪!”罗一品一惊,连忙陪笑道:“你想看,爹拿给你看就是了,别气别气。” “对不起,现在紧张时刻,我实在没有说笑的兴致。”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丝不稳。“那一封信,可以救了两个家庭,救了我的性命与爱情……最重要的,是能让我心爱的女子获得真正的解脱!” 罗一品像是被震慑得完全说不出话来,十分感动。 但也许是他完全有听没有懂,从头到尾压根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 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儿子又重现生命力,就好了,呵呵呵! 仙童在弱水江岸上的码头做了半个月的捆工,这回扛的不是谷包,是运往对岸的整篓整篓大西瓜。 因为这儿是圆满镇,镇上的名产就是又甜又多汁的大西瓜。 仙童扛了一颗又一颗的西瓜上了一艘又一艘的船,她挥汗如雨,用自己的实力向其它臭男人证明了,谁才是码头小霸王。 最重要的是,她得快快揽银子回开封,希望还来得及弥补一切。 苍术会原谅她吗?会相信她当时只是出自子绝望和痛苦,所以亲手扼杀他们之间的真爱吗? 无论如何,她都要求得他的原谅,就算用尽一生的辰光也要让他重新相信她,爱上她。 喜欢的就去追求,是自己的就要好好收着……老婆婆的话犹在耳边,更加坚定了她的心志。 总而言之,她能用十年挣扎求生好报复一个仇人,就能用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来挽回深爱自己的男人。 但在这之前,她必须先去见一个人。 仙童细心妥帖地收好半个月的工钱,决定先去江南酒醉勒戒堂找爹说个清楚。 对不起,请恕女儿不孝又无能,不能帮爹娘讨回公道了,可是我已经试过,甚至让自己被恨火煎熬了十年,到最后才发现仇恨是一把双刀刀,刺痛了别人也割伤了自己…… 以后她会好好孝顺爹,让他下半辈子遇得舒心自在,完完全全从过去的痛苦中释放出来。 她一定可以做得到的! 仙童清丽的小脸上写满了决心和毅力,坚定地走向圆满镇上的驿马站,询问最快一班前往江南的马车。 第十章 苍术仔细看着那封信,上头的一字一句龙飞凤舞地写在泛黄的纸张上,看得出并非出自爹的假造。 他松了一口气,但是还有个重大的问题待解决,如果爹所言属实,那么仙童便是从她爹那儿得到了错误的消息。 所以她被愤怒和复仇的火焰折磨成这样,不惜利用自己的感情来报复他…… 不对,这当中一定有什么出了大错,他可以感觉得到……但那是什么呢? 他浓眉深锁,极力苦思。 “大哥,你跟爹‘请教’完了吗?我可以跟你说说话吗?”香圆在他房门口探头探脑的。 “进来吧。”他眉头微徽舒展。 香圆总算放下一颗心,一溜烟跑进来,开门见山的问:“大哥,你跟仙童姐姐究竟是怎么回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此刻苍术的心绪已然稍稍平复,甚至挤得出一抹笑来。“唉,一言难尽。” “没关系,我很有空,你可以慢慢说。”她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小手支着下巴眨动大眼睛。 他摇摇头,扬唇苦笑。“总之现在仍是一团混乱,待我厘清之后再说吧。” “大哥,男人要让女人啦。”她义愤填膺地道;“而且仙童姐姐待你一片真心,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人家。不是我对你没信心,实在是男人天生贱骨头……当然我不是指你跟二哥。” 闻言,苍术笑容越发苦涩,“问题就在这儿,我害怕她对我并非一片真心。” 香圆霎时沉默了下来,圆圆的小脸蛋透着一抹沉思。 他望着妹妹,心头绞拧得更紧更疼,恐惧地问:“为什么不说话?还是你也这么觉得吗?” “我觉得男人真是天生贱骨头。”她终于开口,小脸满是不爽。“大哥,你不要让我那qi書網-奇书么失望好不好?我还以为你是这世上少有的好男人咧,没想到半斤八两一个样。” “我半斤八两?”他呆住了。 “不然要怎么说?你连喜欢的女人是不是真心喜欢你都感觉不出来,还敢怀疑她待你的一片心,你这样还不算坏吗?”香圆气呼呼的双手抆腰。“仙童姐姐看着你的时候,连眼睛都会发光,爹和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不止我们,连‘一品回春院’里的每个人都瞧见了,不信你问劳大夫。” 他如遭电殛,心下大大一震。 一股强烈的狂喜和如释重负如巨浪殷冲刷过他,可是接着又忆起了当时她冰冷的眼神和尖刻不屑的语气,他不由得沮丧的垂下肩。 “也许包括我在内,大家都看错了呢?”他语气里有着明显的庸楚。“而且她亲口跟我说,发生在我俩之间的只是虚情假意,其它什么都没有。”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香圆不解的问。 “也许那就是事实。”他憔悴清减的脸庞掩不住受伤。“她误以为爹曾经做过对不起她爹的事,所以她……” 不,就算仙童重重伤了他的心,他仍旧不愿破坏她在妹妹心目中的形象。 不管怎么说,他相信她待香圆是真心的好,他看得出来。曾几何时,他也以为她是真正的爱上了他,可是没想到…… 他的眼神越发苍茫伤痛。 “等等!”香圆眯起眼睛,深思了一会儿后,小心翼翼道:“你是说仙童姐姐以为爹对不起她爹,所以她就让你爱上她,然后再告诉你,她其实根本不爱你,最后扬长而去?” “是。”她三两句就解释了这残酷的事实,但唯有苍术自己才知道个中的痛楚有多么深、多么重。 “那她为什么不继续报复下去?如果爹真做了对不起她爹的事,应该到最后连爹都会有事吧?可是为什么她就走了?”香圆摩挲着小下巴,生平头一次脑筋这般清楚。“她也可以找我麻烦呀,像是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我头发剪光光之类的,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只有帮我,没有害我呀。” “仙童是个本性善良的姑娘,就算要报复、要折磨,也不会忍心伤及无辜的。”他的眸光因思及她而变得温柔了起来,唇畔甚至浮起一朵温情的笑。“我是看在眼里的,她的挣扎、她的痛苦、她的煎熬我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但直到最后,我才恍然大悟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大哥,我觉得你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喔!”香圆单手支着颊,笑意盈然地睨着他。 苍术一怔,登时傻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是爹的女儿,她都舍不得伤害了,更何况是你呢?”她瞅着怔愣的兄长,唉!男人陷入情网里还真不是普通的迟钝。“依我看哪,仙童姐姐是真的爱上你了,不然她干嘛要狠下心说那些让你对她失望透顶的话?她为什么要让你恨她、赶她走?要是我呀,就等跟你成亲了以后,天天把你搞得鸡犬不宁、家宅不安,那才真够呛的!” 香圆的话就像当头棒喝,所有纠缠在他心里的疑虑和迷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苍术的双眸狂喜的亮了起来,心脏狂跳,胸口热浪翻腾。 “她舍弃了报仇。”他喃喃自语,所有的事终于串起来了。“因为不忍心伤害爹、伤害我们,所以才会故意刺激我,要我和她恩断义绝……” 那个大傻瓜,不忍报仇,又觉得对不起自己的爹,所以便牺牲了爱情来让他恨她,以为从此以后两不相欠,也许她还会以为,这样他就会很快将她忘得一干二净吧? “仙童姐姐好伟大,事情一定是这样的。”香圆感动得鼻子红红的。“不然她为什么连爹的一根寒毛都没碰就离开了?要报仇的人怎么会那么笨呢?而且她还把我送给她的那些绣得歪七扭八的鞋子、手绢、荷包都带走了,她一定是想带在路上,好日日赌物思人……啊,我就说嘛,我跟她果然是好姐妹,她也绝对没有辜负我的。” “我送她的人参,她也带走了,这表示她心里还是爱着我的,没有被我的浑帐和不信任给伤透了心吗?” “你追上她以后,再亲口跟她求证不就得了?”香圆慧黠地眨眨眼睛。 “对!”苍术如大梦初醒,立刻大步冲向房门。“我要去把她追回来,告诉她,她以为的仇恨只不过是桩天大的误会……还有我爱她,我永远也不可能放开她的手 “大哥!”香圆本来是感动得要命啦,但见他直往门口冲,忍不住在后头大声嚷嚷,“你没带银子没带包袱要怎么去啦?” “对,银子、包袱——”他立时又飞奔回来。 “还有你知道她家住哪儿吗?”香圆也被他搞得好紧张,看着他收拾东西团团转。“等一下!你拿枕头干嘛……团凳也不用拿……铜镜给我放回去……大哥,你错乱啦?” 苍术真的已经急乱成一团,只想要赶紧收拾好包袱,快快追上心爱的姑娘。 最后终于在香圆的相助之下,他收拾好了一大包银两银票外加两三件替换衣裳就要出门。 “你知道仙童姐姐家住哪里吗?” “爹是她爹的同学,他一定知道!” “可是他们要是搬到别的地方去了,该怎么办?”香圆情急追问。 “那我就找她一辈子!”他眼眶都红了,坚定地大吼,随即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哗……”香圆忍不住深受撼动地望着她大哥的背影。 大哥真是男人中的男人啊! ※※※※※※ 半个月后,苍术终于赶到了甄家居住的临水小城。 家家门前有流水潺潺,桥边岸上有五彩缤纷的花树开得灿烂,和清澈的小河相映成美丽的波光花影。 初秋的和风尚未吹黄杨柳的绿叶,在晴朗的阳光底下,依旧流动了一城翠意盎然。 他无心欣赏这动人的小城风光,迫不及待找寻甄家。 沿路不停问人,最后终于让他找到那栋古典宽阔的大宅。 他心跳如擂鼓,眸光痴痴地凝视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她就在里头吗?她肯不肯见他?愿不愿意听他解释?会不会原谅他? 他就这样伫立在门前心慌意乱了好久,最后终于鼓起勇气要敲门! “喂!年轻人,你要干嘛?”一个白胡子老公公也站在那里好奇地盯了他老半天,见他举手要敲门,才忍不住开口。 苍术回头,挤出一抹温和有礼的微笑。“老先生,您好,我正要敲门。” “我眼睛没花,当然知道你要敲门。”白胡子老公公挑眉,没耐性地道:“我是问你敲门要找谁。” “我找贾……不,她应该是姓甄……” “什么假的真的,我老人家听得胡里胡涂的。”白胡子老公公不耐烦地问:“傻小子,你到底要找谁啊?” 虽然被老人家骂得莫名其妙,苍术还是好脾气的回答,“我要找甄姑娘。” “甄姑娘?”白胡子老公公上下打量他。“找甄姑娘做什么?” “我找她是要告诉她——”他总算及时想到,尴尬一笑。“呃,老先生,请恕晚辈失礼不能说。” “神秘兮兮的。”白胡子老公公一脸失望。“同我老人家说一不会怎么样?你不知道人老了就怕无聊,格外爱听八卦吗?” 他歉然地笑,“对不起。” “好吧,看在你还算敬老尊贤的份上,我就坦白告诉你,甄家已经搬走了,这里现在是我家。” 苍术原就疲惫不堪的英俊脸庞登时惨然变色。 “搬……他们搬走了?”他摇摇欲坠,神色大恸。 “别别别吓我老人家,你你你该不会要晕倒了吧?我老人家可是扶你不动的啊!”白胡子老公公慌忙道:“而且你也先别晕,他们是搬走了,可我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我告诉你就是了。” “老先生,谢谢,谢谢您!”苍术惨白的脸色迅速恢复了一丝血色,激动地握住老先生的手。“他们搬到哪里了?” “喔,很远喔,在江南酒醉勒戒堂。” 他心脏瞬间又被掐住了,几乎喘不过气来。“江南?他们在江南?” 老天,江南离此至少得走两个月的路程,天知道当他赶到的时候会不会太晚?仙童会不会又决定逃离到遥远的天涯海角,到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年轻人,你身体看起来不太好啊,脸色一下子白一下子红又一下子黑的。”白胡子老公公啧声道:“我看你去找江南酒醉勒戒堂的大夫瞧瞧也好,他们不止帮人戒除酒瘫,也兼治伤风中暑呢。” 苍术苦笑,大夫治得了心碎吗?何况他自己就是大夫。 他的心痛只有仙童治得了,除此之外,就算大罗金仙来也束手无策。 “你当我老人家骗你啊?不信的话你往前走到底右转,看到一株老槐树再左转,看到的第一间大宅子就是江南酒醉勒戒堂了。”白胡子老公公补了一句:“那里的大夫真的还不错。” 苍术猛然抬头,沉痛落寞的黑眸倏然一亮。 “老先生,你,你说江南酒醉勒戒堂就在这附近?不是在江南吗?” “谁规定江南酒醉勒戒堂一定得在‘江南’?满街的山东大馒头也不是真正打‘山东’来的呀!“ “对,您说得太对了!”他忍不住深情的拥抱了白胡子老公公一记,随即转头狂奔。 “谢谢您,晚辈将来一定会好好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白胡子老公公傻眼,半晌后才喃喃道:“呃,别客气。” 可眼前哪还有人? ※※※※※※ 仙童静静地站在柱子后头,热泪盈眶的望着她爹在院子里,和五,六十名高矮胖瘦正在勒戒的酒友们挥舞着手脚,练习强身健骨宁神的少林神拳。 在前头带领打拳的正是当年少林鼎鼎大名的醉罗汉,他戒酒三十年有成,便以自己的戒酒经验来指导大家如何脱离被酒控制的人生。 爹看起来精神抖擞,脸色也红润不少,笑容满面吐气扬声地打着拳,和以前的模样简直是天差地别。 现在他人丰腴了一些,出拳虎虎生风,完全没有以前手抖脚抖的症状了。 “甄姑娘,你爹现在恢复得非常好,在参与课堂上心灵分享时,也能勇敢地说出自己为什么酗酒的原因。”副堂主夫人,也是当年江湖上赫赫有名醉八仙之一的何鲜姑,温柔地对她说。“我们相信再过不久,你爹就能完完全全痊愈了。” “夫人,谢谢你,谢谢你们如此尽心尽力帮助我爹。”仙童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深深的欣慰和感激,不禁喜悦地哭了起来。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何鲜姑安慰地对她一笑。“待会儿他们打完拳,你可以跟他聊聊,他好久没有看见你,想必你也有许多话想要跟他说吧?” “谢谢你。”她泪水盈眶,重重点头。 终于,所有人打完了拳,出了一身大汗畅快淋漓,边聊笑着边喝冰凉解渴的酸梅汤,甄博郡一回头,立刻就认出了女儿来。 “小、小仙?!”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先是一呆,随即脸上浮起惊喜之色。“小仙,我的宝贝女儿!”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过爹这样宠爱的叫唤着她的小名了,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踉跄的冲进她爹的怀里。 “爹……”她紧紧抱着他,落泪纷纷。“你终于认得我了!” “爹可怜的心肝宝贝啊……”甄傅郡也是老泪纵横,“都是爹的错,爹好像作了个长长的噩梦,醒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竟然做了那么多错事,荒废了那么多年的时光,爹根本就没有好好照顾过你,实在不配让你再喊我一声爹啊!” 父亲发自内心的忏悔和自责宇字句句敲痛了她的心,仙童又是感动又是伤心,更多的是不舍,她哽咽得几不成声。 “都……过去了,那些全都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爹你好起来了,你又记得我了!” “我真是该死,怎么会变成个连女儿都不顾的死酒鬼呢?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临终前的交代呀!” “爹,你不要这么说,我知道你是因为失去娘太伤心的缘故……”她反过来安慰父亲。 “那也不是我堕落和不负责任的借口!天知道我害你吃了多少的苦啊……”甄傅郡哭得像个孩子。 “爹,不要紧,那些真的统统都过去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她眸底噙着欢喜的泪水,深深的望着父亲。“可是……有件事,女儿也要求得你的原谅。” “傻孩子,你根本没有做错什么事,哪里要爹的原谅呢?”他吸吸鼻子,总算稍微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女儿有错,不能帮你要回我们的家传医书,也没能成功报仇,因为……”她垂下头,心如刀割。 “干嘛要回家传医书?”甄傅郡先是一脸茫然,随即惊叫:“咦?你怎么知道医书的事?” “是爹说的呀,在一次喝得醉醺醺之后,你边哭边骂,说若不是罗一品拿走了咱们的家传医书,娘也不会死……”她瞪着父亲越来越窘红心虚的表情。“爹,你自己说过的,你都忘了?你不要跟我说你忘了!” “我……呃,没忘……”甄傅郡搔了搔头,吞吞吐吐的道;“可是……呃,你也知道的,酒是害人精嘛,我喝了酒以后什么话都讲得出来……包括……颠三倒四的不实言论……不过我跟你保证,爹已经全好了,真的!” 青天霹雳瞬间劈中仙童脑门。 什、么?! “医书的事是你乱说的?”她震惊气愤得脑子完全无法思考,身子也无法动弹。 “呃,事情是这样的,医书是有,但是……”甄傅郡在女儿的怒视之下声音越来越小。 突然,有个低沉浑厚的男声又好气又好笑地替他解围—— “但是医书不是被抢走,而是你亲手塞进我爹的包袱里请他代为保管的。” 甄家父女俩不约而同望向声音来处。 “苍术?!”仙童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他深情地注视着她,“你瘦了,是不是又忘了吃饭?” 他的一句关怀刹那间让她心头一热,整个人顿时苏醒了起来。 苍术!是苍术! 他柔情似水的眼神,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味……真的是他! 她想上前碰触他,却猛然想起最后一次看见他时,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怒火和悲哀之色……她的心脏像是被狠狠鞭打了一记,畏缩了下。 她伤得他好重、好重…… 他怎么还能带着如此温柔的神情关心她是不是瘦了?记不记得吃饭?他不恨她吗?不怨她吗? “怎么不回答我?”苍术的语气轻柔如风,好似怕再大一点点声就会把她吓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拼命吞咽下冲喉的泪意,仙童勉强挤出了一个傻气的问题。 “凡走过必留下足迹。”他微微一笑,“何况有缘千里来相见,我说过,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既然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我当然要跟着来了。” “你为什么不生气?”她又问了第二个同样傻气、但对她而言却非常重要的问题。 “你指的是气你不告而别?还是气你对我是虚情假意?”他眼底的热意迅速凝聚成了深情的泪雾。 这个小傻瓜!难道他人都出现在她面前了,还不是以说明一切吗? “后面那个。”她吸吸鼻子,却觉得鼻头越来越酸。 老天,甄仙童,你这个大笨瓜,还啰哩叭唆的做什么?重要的是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你对我不是虚情假意,你只是想气走我,对不对?”他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 “对……”她终于坦白承认,捂着嘴低低啜泣了起来。“对,我的确是想气你,让你对我失望、死心。可是我很快就后悔了,我好想好想你……差点就在弱水江上跳船,死命游向开封,回到你身边了。” 所有防堵、否认、隐藏的深深情感瞬间决堤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够改变她爱他爱得好惨的事实。 “我也是。日日夜夜永无停歇。”苍术再也抑止不了满腔的激荡缠绵,含泪微笑了起来。“我对人参自言自语,我对当归自说自话,你的百合小楼外头每天都会出现一个大傻瓜,站在大太阳下,望着那两扇关上的门,傻傻盼望着或许有一天你会打开门,笑意吟吟地从里头走出来。” 他形容的情景深深揪疼了她的心,惹得她心口又是痛又是一阵暖洋洋,又想哭又想笑。 “但我还是比你傻,每天在码头上当绸工,每搬一颗大西瓜,就想着一枚铜钱落口袋,我又距离你近了一步。”她笑得好不甜美满足,一点也不觉得苦。“后来我终于揽够了盘缠回开封,可是在去找你解释清楚之前,我必须先回来看看我爹,谁知你竟然也找了来,我好像在做梦一样,你捏我一下好吗?我的头还晕晕的,真怕这只是好梦一场。” “老天,你去扛西瓜?!”他心疼得不得了。“为什么不把那株我给你的人参卖掉呢?那么你就有盘缠回来看你爹,也能回开封找我了。” “那是你送给我的,我一辈子都会好好珍藏着它,怎么可以卖呢?”她猛摇头,“不卖,多少钱都不卖!” “真是个傻丫头……也是我最心爱的傻丫头。”苍术终于缓缓地走近她,温暖的大手捧起她的小脸,“你真的瘦好多,也晒黑了……这一路好辛苦对不对?扛大西瓜?真亏你想得出呀!” “你又何尝不是?”她心疼地轻触他为爱消瘦的脸颊。“傻瓜,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你才傻,把所有的痛苦全揽在自己身上,还故意说那些伤人心的话,你就这么不相信我的心吗?”他怜爱又气恼地道,“我说过,无论是再天大的事都放心的交给我,可是你一个字也没有听进耳里,害我头也痛心也痛胃也痛,都快被折腾疯了。” “对不起……可是那时候我真的以为只有这样,对你才是最好的,只要你恨我,你就不必承受爱上仇人女儿的痛苦了。”她又哭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紧紧将她揽入怀里,气息急促,语气充满了浓浓的深情和怜楚。“都是我的错,没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清楚,让你白白煎熬了那么久……” “不,是我的错……”她把脸深埋在他温暖的怀里,情不自禁又哭了起来。 “是我的错。我还让你离开我,消失在我生命里,明明伤心欲绝却还是赌气了好几天,就是不愿去看清一切。”他将她拥得更紧。“全是天杀的男性自尊作祟!可是以后不会了,我全都明白了……失去你,我这辈子就算再种九千九百九十九株人参又有什么意义呢?” 甄傅郡虽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还是忍不住在旁边跟着泪水哗啦啦的流。 “呜……这一幕真是太感动了,让我不禁想起‘情深几许西游记’里曾说过的一段话!曾经有本超有意义的好书出现在我面前,但我没有珍惜,等到被借走了才后悔莫及,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爹……”仙童抬起头,突然想起一件事,咬牙切齿的开口,“我想想,这件事的起因全是你的错,你要不要好好的解释解释?” “啊?我?”甄傅郡登时惊吓到,随即满脸赔笑。“哈哈,你也知道的,那个……喝醉酒的男人不能信,酒醉说的话不能听……” “再、说、一、次!”她脸色铁青。 “哇!救命啊,我下次再也不敢喝酒兼说醉话了啦——”甄傅郡见苗头不对,一迭连声讨饶,随即抱头鼠窜。 “爹,站住!你给我回来说清楚讲明白!”仙童火大的吼道。 搞什么东西啊?一句酒醉讲的话不能信,害她这十年来跟个白痴一样历经沧桑艰苦想报仇,白白伤心了那么久,最后还险些失去她这一生最重要也最心爱的苍术怎么能甘心?怎么能放过? “乖,别气、别气,气坏了身子可没人替。”苍术又好笑又心疼,将她再度搂回怀里。“而且我们现在还有比找你爹算旧帐更重要的事得做。” “是什么?”她傻傻的抬头问他。 “互诉别后绵绵相思啊。”他深情地俯下头吻住她。 仙童娇喘一声,刹那间气也没了,魂也飞了…… 软软的、甜甜的,全心全意彻彻底底把自己全交给了他。 他缠绵悱恻地吻得她更深、更深…… 真是好一个—— 平生不做采花贼, 姻缘自有天做媒, 良辰美景春常在, 人月团圆永相随。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