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有志气]《向谁去告白》 作者:蔡小雀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那是一座被蓝蓝的天空和大海包围著的小岛。 岛上有花有草、有贝壳也有沙滩,鱼网和漂浮木与老古石墙错落隔开了一片又一片的绿野,数艘蓝色小船泊在岸边,像是倦极归来的小鲸鱼。 岛上有一间年代久远的中国式老宅,据说没有人知道是在什么朝代时建的。 老宅里住著一对没有人知道他们身家背景和来历的俊美兄妹,他们宣称是这老宅的主人,姓蓝。 俊美神秘的蓝氏兄妹将老宅规画为饭店,加上精心的布置与设备,天然的小岛摇身一变为魅力四射的度假仙境,立刻吸引了无数的观光客造访驻足。 徐徐的海风轻吹起,沙滩上的紫色牵牛花仿佛也在微笑,恋恋四季盛夏的海岛上,爱情,注定在夏天发生。 第一章 她的爱情只燃起了一弹指六十个刹那的时光,在最初也是最後的惊鸿一瞥後,旋即像璀璨过後的烟火般,转眼间消失在沉沉时空浩宇中。 那时,金色的桂花怒放得正美…… 是深深爱过,也痛苦地放手。 她永远记得在最初邂逅时,那一刹那映落在眼底的温柔。 却也没有忘了,他在得知她的抉择时,那痛彻心扉怒遭背叛的火焰双眸—— 从今以後,我会彻彻底底地忘了你,像怒火燎原寸草不生那样地忘了你! 他沉痛沙哑的低吼声仿佛还一直回荡在她脑中。 她惊极心痛的无言以对,因为终究是她先负了他,虽然她有千千万万个不愿与伤心…… 她是永远永远不会忘了他的。 千年前,一个器宇轩昂的男人仅以一抹淡淡的,若有所待的眼神便带走了她的心。 千年後,海蓝蓝且风清清,当她不经意自手里细补的鱼网中抬起头凝望蔚蓝天际时,心中却多么渴望可以再见到他一眼。 可是回答她的,始终是这永远不变的朝朝暮暮、潮来潮往。 然後……夏天到了。 ※※※※※※※ 佟至宇蓝色手术口罩後的唇紧抿著,深邃的眼眸透著一丝思索。 但是他的大手是坚定的,毫不迟疑或犹豫退缩地执著锐利手术刀,仔细划开患者的腹部,一旁的护士和实习医生与麻醉师恭恭敬敬却难免紧张地待命。 “剪刀。”他语音清晰地开口,“镊子,准备五CC的药剂。” “是。”护士连忙照他的话去做。 在五十分钟後,他俐落地切除了患者子宫内的肿瘤,迅速而细密地缝合了层层叠叠的皮肤组织。 大功告成。 他对实习医生点了点头,随即结束了手术,到一旁用消毒药皂洗刷薄手套,再脱掉手套,重新用药皂洗净每一根手指。 这是他今天开的第三台刀。 走出手术室,他对在外头焦急等候的家属沉稳地道:“手术非常成功,肿瘤清除得很乾净,请放心,她会好起来的。”他拉下口罩,性感微薄的嘴唇微微往上一扬,低沉好听的男音有种神奇的安抚能力。“她会在恢复室里等麻醉药消褪,大约三十分钟後会送入病房。” “佟医生,谢谢你,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病患的丈夫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不客气。”他微微一笑,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後,便迈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他是佟至宇,中外驰名的医界年轻大圣手,也是北市某大医院的副院长。 今年二十九岁,高大瘦削,容貌性格,沉默寡言。 待人礼貌而疏远,气质冷冷的,但是对病患却有著绝大的爱心与耐性,自二十四岁学成归国以来,救人无数。 他可以连续在手术台站上一整天而毫不疲惫,眼神依旧从容冷静,手指仍然稳定俐落,但是他今天却觉得累了。 有一种从骨子里深深渗出的倦意攫住了他,但是他在走回办公室的路上,宽肩还是坚毅,背脊还是挺拔,在经过每一位对他恭声叫“副院长”、“佟医生”的护理人员时,他的神情还是一样微笑淡然。 终於他踏进了属於自己的办公室里,他立刻收起了笑容,深沉而徐缓地吁了一口气。 专业又不失舒适的办公室里,一面墙上挂著一幅蓝天白云和大海孤岛的水彩画,那是国际画坛大师UGW的画作,是一座名唤“蓝岛”的小岛屿写生。 至宇并不特别喜欢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无意中在电视上见到关於这幅画的介绍时,那抹蔚蓝碧阔的天空和大海,以及那座神秘又美丽的小岛,却深深吸引住了他的眸光,於是他让他的财务律师到巴黎投标买回了这幅画。 每当他的眸光瞥过这幅画一眼,就像是从画中得到了莫大的抚慰。 为什么? 他也不了解。 “蓝岛……”他坐入椅子里,若有所思地凝视著墙上的水彩画。 真的如同画上那样地美吗? ※※※※※※※ 蓝岛 岛主兄妹之一的蓝婇,绾著黑亮古典的发髻,身穿粉红色蝴蝶绸衣,雪白色牛仔裤,挥舞著纤纤小手送别游艇上的一对璧人。 她的哥哥和嫂嫂即将离开蓝岛,展开为期一个月的欧洲之旅。 “要玩得开心哪!”她小手圈放在嘴边笑嚷道。 俊美的蓝瑟眉开眼笑,搂紧身旁可爱的妻子,“我们会的。” “婇儿,你确定你一个人可以吗?会不会太累?或许我们应该等冬天才去度蜜月……”白小红语气十分犹豫。 “不行!”蓝瑟和蓝婇异口同声大叫。 “可是……” 蓝瑟看起来像是快急昏了,“小红,我们是去年夏天结的婚,你足足拖延了一年才qi书+奇书-齐书答应去度蜜月,这次说什么都不能再晃点我了。” “但是生意那么忙,婇儿一个人……”小红还是不放心。 蓝婇粉嫩的小脸漾起一抹甜甜的笑靥,摆摆手道:“大嫂,你别担心了,我行的,你们就安心去度蜜月,最好能够快快有个小侄儿给我抱。” 小红刹那间脸如其名,红得一场胡涂。“婇儿,你以为我们两个是去“努力增产、为国争光”啊?” “我一点都不介意。”光想到那个画面,蓝瑟笑得合不拢嘴。 “蓝瑟先生。”小红忍不住暗暗捏了他一记,在他皱起脸时咧嘴一笑,“气质,气质,请保持你的玉树临风。” “呵呵呵……”蓝婇看著哥哥立刻咽下呼痛声,恢复一本正经的表情时,忍不住笑弯了腰。 果然是一物克一物,太有意思了。 “婇儿,你这个没有同情心的,到底是谁的妹子?”他抱怨道。 那还用说? “我的。” “嫂嫂的。” 小红和蓝婇不约而同咧开笑脸,踌躇满志地手插腰。 蓝瑟不禁翻了翻白眼。 他早该知道素来温婉柔顺的妹妹一定会被小红“近朱者赤”掉的。 “哥,嫂嫂,你们的船该出发了,记得到欧洲的时候打个电话回来报平安。”蓝婇止住笑容,温柔地说。 “会的,你也要一切当心注意,如若人手不足就重金招聘吧,千万别累坏自己。”小红切切叮咛。 正所谓长嫂如母,她罗唆一点也是情有可原。 “我会的,你们快出发吧。” 游艇很快乘风破浪,往澎湖本岛前进;他们将从马公机场搭机北上,再转机飞往欧洲…… 蓝婇静静地伫立在海边,她看著游艇很快消失在蓝色海平线的那端。 坦白说,她从未尝试过和哥哥分开,并独挑大梁,可以想见的是,这一个月她将会非常非常地寂寞,尤其没有小红,她的日子将会变得分外无聊空洞。 “我应该要适应的,学著有一天单飞,不变成他们的负累。”她这么告诉自己。 但是身体上的独立简单,精神上的独立却困难得太多了,就像今天晚上,她得一个人吃晚餐,一个人做完帐本,一个人对著夜色发呆。 “唉……”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蓝婇一转身,蓦然发现一名高大严肃面无表情的男人站在她对面,他肩上背著一只沉甸甸的黑色旅行袋,简单的白衬衫与黑长裤将他一身的刚毅气息表露无遗。 他在眸光接触到她容颜的那一刹那,不禁呆住了,但是随即他便恢复了常态,淡淡地问:“你是蓝岛的主人?” 她的身高勉强只到他的胸口,不得不退後了两步,然後再抬高头迎视他,漾出一贯的甜美笑容。 “我是。”蓝婇微带歉意地道:“抱歉,我刚才没注意到你,你是搭交通船过来的客人吗?” “还不算是。我并没有事先订房,但是我想在这里住十五天。” 她有一丝为难,“先生,请问你贵姓?” “佟。” “佟先生。”他的回答还真简洁,她不禁一怔。“请听我说,我们度假村是订房预约制,非常抱歉,目前的贵宾房间都客满了,所以这次恐怕没法为你服务,可以请你先预约,下次再让我们有机会帮你——” 他不待她说完,冷冷地开口,“我不在乎是贵宾或平民房。” “可是我们……”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哗啦啦响亮的落水声转移了他们俩的注意力—— 初初靠岸在小码头的交通船上有几名当地居民正在陆续下船,但其中一名老先生不小心踏空,滑摔进海里。 在众人惊呼声中,蓝婇还来不及反应,但至宇的应变能力很快,他抛下行李想也不想地跃入水中。 “小心!”她心脏没来由的一紧,一时间紧张过度,浑然忘却了自己有“能力”助他一臂之力。 至宇划动双臂,在载浮载沉的海水拍打中,一把抓住了拚命挣扎呛咳的老先生,手臂环过他的胸口,将他往岸边带。 岸上的人们七手八脚地将老先生接拉上岸,或许是惊吓过度或吞下过多的海水,虽然老先生被救上岸,却手脚瘫软地昏了过去。 “快,快点救人哪!” “那个CPR……” 在众人乱成一团之际,蓝婇挤进人群中,她伸出手掌平贴在老先生跳动微弱的心口上,焦急著就想使用异能医治与唤醒他。 “我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伴随著湿答答的身影蹲落在她身旁,黑色湿发还在滴水的至宇轻拨开她的手,熟练地做著CPR心肺复苏术。 众人关心地围了过来,又是敬佩又是惊异地看著这名陌生男人。 “啊,醒了、醒了,阿永伯醒过来了。”眼尖的人发现老先生嘴角溢出水,渐渐苏醒过来的迹象。 很快的,老先生咳出了更多的海水,长长地缓过了一口气。 “他没事了,但是现在身体还有些虚弱,有人开车过来吗?”至宇抬起头问道,自然散发出一股领袖发号施令的气势。 一名中年人连忙点头,“我有开车,我来送阿永伯回家。” 好不容易骚动平息後,在一旁看得感动莫名的蓝婇忍不住轻声唤住他。 “呃,佟先生……” 至宇回头看著她,平静的望著她,等待著。 “那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还有一间空的员工小木屋。”她顿了顿,随即补充道:“当然房价会降低很多很多,但是我跟你保证,你依旧可以享受蓝岛度假村的一切设备与服务。” 他盯著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谢谢。” 蓝婇从没有看过像他这样的男人,惜字如金的程度真是令人甘拜下风。 “佟先生是自己一个人吗?”她在前头带路,边走边找话与他聊。 他微微挑眉,“你还有看到别人吗?” 她小脸不禁一红,“对不起。” 不过她心中著实有一丝懊恼。真是的,为什么要拚命想话题引他讲话?而且还问出这么奇怪的白痴问题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变得有些怪怪的。 所以她又无预警地做出一件更怪异的事——她完全不能控制自己满满的疑惑,因此在下一瞬间闭气凝神,将念力集中心眼,试图探寻这位佟先生的点滴底事。 不料,她的探索直直撞上了一堵墙! 怎么会呢?通常只有两种情形:如果不是她的异能失灵了,就是他的心墙太固若金汤;第二种情形可能是他道行高深。 “咦?”她忍不住惊讶出声。 他低头瞥了她一眼,“怎么了?” 她有一丝狼狈尴尬地忙摆手,“没有、没有,没事。” 一定是她方才心绪不稳,所以才能力一时失效,因为她在蓝岛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过道行精深的同道中人,人类体内的“气”比她以前所感觉接触到的混浊太多了。 为了化解方才的尴尬,她又开始不能自已地滔滔不绝起来。 “我们唯一剩下的员工小木屋本来是我嫂嫂住的,自从她嫁给我哥哥後,小木屋就空了出来,但是它非常的乾净舒服,不过也许你会觉得布置上来讲有点女性化,但不要紧,我们还有全新的海蓝色床单组和窗帘,甚至藤椅沙发上的布套也可以换……”天啊,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了。 “细节部分可以不用向我详述,我无所谓。”他轻描淡写地道。 蓝婇可以感觉到自己连耳朵都红透了,“是。” 在走回度假村的一路上,她没有再说话,可是说也奇怪,身畔这名高大男人却像是很习惯这样的沉默与静谧,他的神情与气质总是冷冷的,却又不会给人高不可攀或骄傲自大的感觉。 “你是医生吗?”度假村的大门近在前方,她再也忍不住开口。 至宇微诧地瞥她一眼,“我是。你怎么会知道?” “你做CPR时态度沉稳、动作熟练,还有你过後还看表测量了阿永伯的脉搏。” 她虽然无法用天生异能探索他的底细,却可以藉著观察所得了解一些东西。 他眼底闪过一抹赞赏,“你很聪明,观察力也很敏锐。” “谢谢你。”她嫣然一笑,青春的气息袭人而来。 至宇不是不惊艳的,面前的女孩看来很年轻,中国式典雅的装扮揉合出现代的时尚感,只要是男人,很难不为之惊艳。 但他的反应也仅止於惊艳而已,并没有想继续发展下去的欲望。 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女人。 到蓝岛来是要享受孤寂与清静祥和的抚慰,他没有兴趣来一段无意义的夏日恋情。 他们缓缓走进度假村,蓝婇突然心儿微微一怦,微笑的开口问:“佟医生,你打算一个人吃晚饭吗?” “对。”他很乾脆地道。 唉,友好的表示又被拒绝得这么彻底,蓝婇不禁有些讪讪然。 她这是在做什么呢?为什么一反平日的礼貌客套,莫名其妙地问了那么多问题,做了那么多平常打死也不会做的事,例如试图邀他吃晚饭…… 蓝婇揉了揉眉心,命令自己清醒一点,不能因为哥哥和嫂嫂离开她去度蜜月了,她就变得异常脆弱和神经质起来。 为了弥补方才的一连串失态,她很快迈开步子带领他来到一间红顶白墙的小木屋前,秀手往袋口中一摸,钥匙立刻出现在掌心,她神色不变地掏出钥匙打开门。 “你随时都将钥匙带在身边吗?”他注意到了。 “是呀,以备不时之需。”她巧笑倩兮,轻描淡写地回道。 推开了门,屋子虽不大,但屋内摆设布置令至宇不禁挑高了眉毛。 “比我想像中的好太多了。”他的目光缓缓扫视过中国式红木衣柜、红木桌椅,一张舒服的藤椅沙发,雪白绣红梅花的大床,还有洁净的卫浴设备,甚至还有一架电视机。 这是员工的房间?那么蓝岛果真犹如天堂,名不虚传。 “谢谢你的赞美,有什么需要换过的地方吗?我们马上为你服务。”蓝婇含笑的问道。 “都很好,不用换了。”至宇将行李袋放在一旁的红木描金矮柜上,“我跟你到柜台登记订房吧。” “没问题。” 蓝婇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另一个平常的贵客人住蓝岛,只是另外一段假期的开始。 但这个男人实在不像是泛泛之辈、寻常人物呢! 第二章 蓝婇是蓝岛的主厨,加上蓝瑟与小红去度蜜月,她又一肩扛下度假村里大大小小的管事,这一个晚上简直是忙得人仰马翻。 幸亏几名员工都是做熟了的,所以她指挥若定发号施令得也挺顺手,在厨房里做出一道道喂饱客人身心灵的美味晚餐时,还可以一边解决其他琐事。 饶是如此,当她忙到晚间九点半,客人们都陆续吃饱了後,她已经想瘫在椅子里喘大气了。 “没想到我的体力也不过如此。”她暗笑自己。 晚风习习,夜色朦胧,她做了一份简单的熏鲑鱼起司三明治,带著一大杯冰凉的水果茶,经过燃著的绿玻璃圆灯,由漂流木筑成的二楼平台,走到另一边的沙滩,在一张白色休闲椅上坐了下来。 她舒适地蜷缩起站得发酸的两条腿,吁口气地往後躺。 客人三三两两,有的在平台上听著海洋音乐,边啜饮著香茶点心静静谈心,有的则是躺在沙滩上抬头看著夜空中,那颗颗闪耀眨眼的璀璨星子。 银河在夏季越发明显灿烂,那传说中的鹊桥即将在七夕搭起,为牛郎与织女一年只此一次的相会…… 牛郎与织女一年尚且有一次的相会,而她呢? 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应该早就忘了我。”她有一丝忧伤地低下头,握紧手中沁凉的杯子,“不,他恨我,他已经说了要忘了我。” 曾经海誓山盟,也是刻骨铭心,最後缘断情绝,她面对的惩罚恐怕比想像中的还多吧? 但是蓝婇只允许自己哀伤一分钟,她很快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到现实来。 她咬了一口咸香又浓郁的三明治,缓缓咀嚼著。 今晚的星空真漂亮,好似众神的眼都笑吟吟地睁开了,凝视关注著这片大地。 “蓝小姐。”一个男声在她头顶上响起。 蓝婇蓦然抬头,勉强咽下一声无奈的呻吟。 “张先生。”她礼貌地微笑,并对他点点头。 唉,她还以为今天晚上烦心的事都结束了呢! 昨日入住蓝岛度假村的某建筑业小开张天野,带著未婚妻说要婚前蜜月,可是打从他看到蓝婇後,整个人像是得了失心疯般,竟把未婚妻甩在一旁,时时想方设法要站在蓝婇身边,乘机大献设勤。 现在又给他逮到机会了。 张天野拖了一把休闲椅过来,脸上带著自以为英俊潇洒的笑容,深情款款地看著蓝婇。 “我今天想了你一整天。” 蓝婇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唰地全站了起来。 “怎么没见到你美丽可人的未婚妻宋小姐?”她顾左右而言他。 一提到未婚妻,张天野困扰地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呃,她……她在睡觉呢,别提她了,杀风景,其实这桩商业婚姻的安排我完全不同意,你知道我心里真正爱的是谁。” 谁?他最爱的是自己吧。 “宋小姐温柔体贴,会是个最好的妻子。” “请你千万别这么说,我跟她真的没有感情。”他赶忙大呼冤枉,神情姿态间好似她对他误会重重。“是她自己要温柔体贴的,我其实烦得要命呢。” 如果张天野和宋可妮也是当年被毁掉脚上红线,今日得靠她撮合的姻缘偶之一,那么蓝婇可能一辈子也没法子完成任务。 她早知道世人的情感越来越复杂且不负责任,男爱男、女爱女,或你爱我、我不爱你的满街头,但是像遇到张天野这样脸皮老厚的烂胚子,她实在是大开眼界了。 “我还有事要忙,你在这里慢慢乘凉。”蓝婇暗暗叹了一口气,决定快刀斩乱麻,起身往回走。 张天野如她害怕地追了过来,亦步亦趋地要浪漫,“如果没有你在身旁,我一个人在这里乘凉又有什么意思呢?” 蓝婇翻翻白眼,老天。 她乾脆加快脚步,来个闭口不谈,这时真恨娘亲只生给她两条腿,让她没法逃得更快点。 “婇儿,你明天晚上有空吗?可否跟我一道共进晚餐?” 真是六月债还得快,她下午脱口而出的鬼话,晚上就溜回来扑向她了。 “很抱歉,我很忙。”她略感著急地望著前方中国古宅的大门,怎么突然变得那样远? “我保证你不会後悔的,和我共进一顿浪漫的晚餐後,相信你一定会重新认识我,重新爱上我。” “重新?”她差点吐血,这算什么会话逻辑?根本没开始哪来重新? “是的,我会让你见到我有多么的诚恳。”张天野把左手平贴在胸口上,誓言道。 “我想宋小姐会更乐意见到你对她诚恳与“忠诚”的。”蓝婇再也忍不住地轻讽道。 “她?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想娶她,这桩基於商业利益的婚姻我完全不同意,而且我真的跟她没有感情……” 没想到这个花花公子大嘴巴根本一点都没感觉,继续絮絮叨叨地对她诉起苦来。 万能的天神啊!请赐给她神奇的力量封住这个男人失控颠乱的嘴吧! 有一刹那的冲动,蓝婇差点使出法术让他的嘴巴突然从脸上消失不见,但最後一丝的理智和良心阻止了她。 “晚安。”她挤出一朵咬牙切齿的微笑。 真讨厌自己干嘛还要礼貌成这样? 张天野跟著她走进布置典雅的大厅,完全不理会她的逐客令暗示,嘻皮笑脸地道:“除非你肯给我一个晚安吻,否则我绝对不跟你说晚安,亲爱的。” 蓝婇真的真的快晕倒了,不过在这之前她可能会先被气死。 “张先生……”她正色地开口,“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词,自尊自重。” “爱情让我失却理智。”他耍嘴皮子卖弄肉麻的功力已经到达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她控制不住了,不管了、不管了,就算事後会被惩罚也无所谓了,她非得给他个教训不可。 蓝婇握紧拳头,正要有所动作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冷响起—— “跟蓝小姐道歉。” 不知怎地,她竟有松了一口气的释然与被拯救感……蓝婇激动地望向她qi书+奇书-齐书绝不会错认的声音来源。 至宇缓缓将一本介绍中国神话传奇的书放回大厅的书柜上,态度还是那么淡淡的,可是张天野却感到一股庞大的压力袭来。 他吞了口口水,却也忍不住恼怒,冲口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正在跟婇儿谈心,道什么歉?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 谁跟他谈心啊? 蓝婇正要愤慨反驳,至宇已经冷冷地开口。 “谈心?在我看来倒像是骚扰,如果你没有向蓝小姐道歉,我想我会在法庭上作证那一点。” “法、法庭?”张天野有一丝慌乱,“哪、哪有那么严重?你疯了!” “我的律师会很乐意告诉你我有没有疯,但是在那之前,恐怕你会先因为骚扰一案而身败名裂。”至宇的态度还是那么的从容不迫。 蓝婇在一旁简直乐到想拍手叫好,却又迷慑於他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王者之风。 他怎能在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就有雷霆万钧锐不可挡的气势呢? 张天野被他冷冷的眼神与语气逼得不由自主退了好几步,“呃,慢著,老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没那么严重的,我一点都没有骚扰婇儿……我是说,蓝小姐……的意思。” “道歉。”至宇眯起眼睛森冷的开口。 “是是。”张天野一头冷汗,转身急急对蓝婇道:“蓝小姐,对不起,我不是存心的。” 蓝婇不想讲场面话,只是点点头。 “呃,我、我好像听到可妮的叫声了。”张天野轻咳了咳,不著痕迹地落荒而逃,“晚安。” 待他离去後,蓝婇不禁呼出一口气。 “谢谢你替我解围。”她感激地道。 “举手之劳。”至宇顿了顿,蹙眉道:“你对那样的无赖大可不必和颜悦色。” “他是客人,蓝岛一向以客为尊。” “那样的人只会得寸进尺,”他凝视著她,不悦地道:“我想他明天还是不会放过纠缠你的。” “是呀,我也很困扰。”她无奈地一笑。 看著她犹自巧笑嫣然的模样,至宇不禁有些愠恼。 “你难道不懂得保护自己?” 她眨眨眼,“我一向有贵人相助,瞧,你不就救了我吗?” 至宇瞪著她,像是不相信怎么会有人消极被动到这种程度? “你纵容犯罪。”他严肃不悦地道。 啊? 她傻眼了,有这么严重吗? “对不起,我不太懂你的意思。”她小心翼翼,不耻下问。 看著她天真的神情,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了?他今天怎么会超越平常的界线,涉足他人闲事? 至宇甩了甩头,表情又恢复淡然疏远,“没有什么意思。” 她一怔。 “晚安。”他转身就走。 留下蓝婇一脸愣愣地站在原地。 啊,这这这…… ※※※※※※※ 第二天,新的一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蓝婇忙完了早上的餐点後,又立刻到柜台招呼入住与退房的客人。 今天她绾了个俏皮的飞凤髻,穿著件嫩绿色的凤仙装,底下穿著白色七分裤,绣花凉鞋,站在柜台後就是蓝岛度假村最佳的活招牌。 “非常谢谢你们的光临,希望下次有机会再为你们服务。”她轻笑著递上一小篮包装得典雅可爱的东西。“我记得耶林先生和耶林太太挺喜欢我们的苏杭糕点,这里面有两位最爱吃的口味,可以在回程的路上当点心。” 面前的英国老夫妇又惊又喜,感动得不得了。 “婇儿,你真窝心。”耶林老太太忍不住上前拥抱她。 耶林老先生则是一直想要偷偷拈一块尝尝,他咧嘴一笑,“太好了,婇儿,你怎么知道我正想吃这个呢?不过我实在舍不得吃完,真想让我那些儿子、孙儿也尝一尝这美妙的滋味。” “下次有机会的话,请全家一起过来玩,我非常期待再见到你们呢!”蓝婇甜甜地道。 “一定会!一定会!”耶林老太太拭去欢喜又感伤的泪,吸了吸鼻子道:“我迫不及待要跟我儿子说,这真是一趟最棒、最美妙的假期了,明年我们一定还要再来玩。” 依依不舍地互道再见後,蓝婇直送到门口才让员工开休旅车送耶林老夫妇到码头搭船。 她心底著实喜爱、羡慕这对白发苍苍又深爱彼此的老夫妇。 真是好大好大的福气,才有可能拥有这样幸福的姻缘,彼此相看两不厌,随著时光的历久而越发弥新,更加深爱对方。 “真是不容易呢。”她轻声叹息。 “蓝小姐……”一名怯怜怜的女孩出现在她面前。 身穿粉紫色香奈儿洋装,鬈曲的长发披在肩後,相貌清秀的宋可妮紧张地绞拧著双手,欲言又止,像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见到可妮,蓝婇更想叹气了。 “我们去喝一杯吧。”她温和地牵起可妮的手,带著她走向充满海洋风情的小酒吧台。 可妮乖顺地跟著她,却是满脸感激之色。 换作是自己,恐怕在她面前站上一个小时也还缺乏勇气开口邀约。 “小贝,请给我一杯水蜜桃果汁。”蓝婇笑望向她,“你想喝什么?” “随便。”可妮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都可以。” “今天有新鲜的草莓和麝香葡萄,你想喝哪一种现打果汁?” “给我草、草莓好了。” 蓝婇温柔地凝视著她,心底不禁泛起一抹怜惜。 可恶的张天野,根本配不上这个可人儿般的未婚妻。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当人家未婚夫的,竟然把未婚妻搞得退却怕生,不敢有主见。 “你想跟我聊什么呢?” 可妮怯然地看著她,随即沮丧地低下头。 “蓝小姐,你真美,又温柔又大方,也难怪……天野会喜欢你而讨厌我。”她伤心地道。 蓝婇吓了一跳,“宋小姐,你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我是真心这么想。”可妮对著甫送过来的红艳草莓汁发呆,眼眶里隐约有泪。 蓝婇觉得鬓角隐隐抽痛,“你听我说,我跟张先生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不太认识他,也不想要太认识他,事实上……我并不是很喜欢张先生,呃,抱歉。” “你不喜欢天野?” “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 这样说有点伤人,但也许可妮最想听到的也只有这一句。 “你怎么可能不喜欢天野呢?他是那么地英俊、风趣、浪漫。”可妮崇拜得双眼闪闪发光。“我就觉得他很棒、很棒……” 蓝婇听得瞠目结舌。 呃,只能用“什么锅就配什么盖”来形容他们俩的关系吧? “恭喜你。”她想不出还可以说什么。 “不客气。”可妮羞人答答。 这、这是什么跟什么对话? 蓝婇决心快快退场,免得待会连最不适宜的政治话题都讲出来了。 “我还有事要忙,你在这里看风景、喝果汁。”她匆匆起身,对小贝比画了一下。“宋小姐的果汁我请。” “蓝小姐,你要走了吗?” “对,我得去准备午餐的东西,以後有机会再聊。” 蓝婇飞也似地逃进古宅大厅,却冷不防地撞上一具坚硬温暖的胸膛。 “当心!”对方稳稳地扶住她。 是那个严肃不苟言笑的佟医生。 “谢谢,呃,你早。”她心儿一怦,有点尴尬地打了声招呼。 “早。”至宇放开手,待她站稳後就二话不说走出去。 蓝婇忽然很想去照照镜子,她是不是长得很惹人厌?否则为什么佟医生不是对她视而不见,就是一看到她就匆匆皱眉离开? 她心头憋了一口气,蓦然很想追出去问个清楚。 等到她意识到时,她已经追在至宇的屁股後面跑了,所以当他伟岸的身形突然停住时,她也煞车不及地直直撞了上去。 “你到底在做什么?”至宇用一种不能忍受笨蛋的眼神瞪著她。 蓝婇摸著撞疼了的鼻头,顿觉有些委屈。“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做什么。” “所以呢?”他很少生气,充其量只是眼带不屑。 “那个……早上的早餐还可以吗?” “很美味。”他就事论事,耸了耸肩。 “还有今天早上的茶,还合你的口味吗?我特意沏了上好的龙井,可以解腻。” “我喝了。”他眉头一撩,不知道她到底还想问什么,而他忍受废话的耐性向来很低。“你到底要做什么?” 蓝婇惊跳了下,眨眨眼,“我吗?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厌恶看到我?” 闻言,他目光古怪地看著她,“我没有厌恶看到你。” “那你为什么看到我就跑?” 至宇一怔,随即语气愤慨地道:“我从来不会看到谁而拔腿就跑,那不是我的风格。” “是吗?”她甚感怀疑,因为打从蓝岛度假村开张以来,还没有哪个人一见到她就露出不豫的神情,更不会皱著眉头像是在打量一个白痴。 “蓝小姐,我无意冒犯。”他一撩眉毛,“你确定你现在的精神状况稳定吗?有没有可能因为过度忙碌而有些歇斯底理与妄想?” 她简直不敢相信,他是在暗示她疯了吗? “佟医生。”她昂起小下巴,美丽精致的小脸上充满傲然,“我的精神状况百分之百稳定,不劳你操心。倒是你,过度孤癖自闭可是忧郁症的前兆,有机会你何不替自己诊治诊治?” 至宇不得不讶异,原来这个小女人并不是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如果你用现在的攻击方式对待昨天那个男人,我想他一定当场吓到阳痿。”他盯著她说。 她呆了一呆,想生气,却忍不住爆出大笑来。 “哈哈哈……”原来他身上还是残存了一些些的幽默,真是可喜可贺。 他怔怔地看著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笑得花枝乱颤。 “我刚刚并不是在讲笑话。”他一本正经地提醒她。 “我知道。”可是她就是觉得超好笑,尤其他正经八百讲出搞笑的句子时,更令人喷饭。 至宇惊异地瞪著她,从以前到现在,还没有人敢指著他的鼻头大笑。 可是奇怪的是,他倒也不怎么生气。 “唉。”最後,他揉了揉隐约作疼的眉心。 女人,无论是美是丑、是高是矮、是大是小,有谁能摸得清她们的心思?就算是医术最精湛的脑科医生,恐怕也难从她们的脑袋瓜里窥知二一。 他自己就曾经深深地尝过个中滋味…… “别唉了。”蓝婇笑意吟吟,踮高脚尖轻轻抚去他眉心的皱折,“你来度假,应当放松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而且常皱眉头容易老的。” 她柔软的指尖像是有种奇异的魔力,他感到眉心一阵暖洋洋的,犹如被冬阳照拂过地暖和,紧蹙的眉心缓缓松了开来,脸部线条看起来也不再那么的严肃。 “嗯,这样好多了。”她满意的笑著。 “你对我做了什么?”至宇纳闷地问道,察觉到浑身上下有种松懈自在的轻松感,这是他行医多年来,再也没有感受过的滋味了。 “法术。”她似真似假地道:“我对你施了一个小小的法术,叫清心普善咒。” “那不是金庸武侠小说里的瑶琴曲名吗?” “你也看金庸的小说?”她惊喜地看著他,“我到现在为止还未遇过一个真正看完金庸小说,而不是金庸小说改编电影的男人。” “那是我最喜爱的一套书,我有他所有旧版与新版书册。”至宇也很高兴谈到自己熟悉喜欢的领域与话题。 “真的吗?”她忍不住惊呼,语气掩不住的羡慕地道:“我只看过新版,一直很想搜集到全套的旧版,两年前托人在上海好不容易买到了《倚天屠龙记》的旧版,可是其他的却还是无缘一见。” 他微微一笑,“家父也是金庸迷,多亏他早年搜罗周全,那将是我佟家最珍贵的传家宝之一。” 她双眼亮晶晶,羡慕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至宇凝望著她充满希冀渴望与羡慕的神情,不禁脱口而出—— “改日有机会,我可以借你一阅。” “真的?”她欢天喜地,忘我地抱著他的手臂猛摇,“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怎么会这么好呢?天哪,你真是个大善人。” 至宇想笑,却也觉得感动,“不客气,书借知己理所当然。” “你真是太好太好了。” 他还是微笑,仍觉得女人是世上最难懂的动物,方才在她心底,他还像是个目中无人的恶棍呢! “对了。”蓝婇兴奋过度,一个想法闪过脑海,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问:“你想不想尝尝黄蓉做给北丐吃的菜肴?” 至宇双眸倏然亮了起来,“君子好逑汤?” “还有兰花拂穴手挖出的豆腐球,安在整只金华火腿里蒸的“二十四桥明月夜”喔!” “你会做?”他兴奋了起来。 她甜美地一笑,“尝尝看罗。” 至宇淡漠的气质瞬间丕变,像个渴望吃到糖果的孩子一样,黑眸闪闪生光。 蓝岛开始如同他想像中的那样充满惊喜、神奇有趣了。 ※※※※※※※ 两个小时作工细致的传说中美食终於出炉子。 用近百颗新鲜红樱桃和斑鸠肉,与铺底绿意盎然的绿樱桃熬煮出一大碗清甜甘美娇红嫩绿的鲜汤,这就是取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好逑汤,意喻深远,滋味悠长。 还有在火腿里挖出二十四个小洞,嵌入吸饱火腿咸香浓郁气味的柔嫩小豆腐球,装盛在淡红色的薄贻瓷钵里,“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萧”是它的典故。 至宇不敢置信地盯著摆放在面前,犹如自《射雕英雄传》中盛盘出来的香味扑鼻菜肴,手边还有一碗米香弥漫的晶莹白饭,一双镶银紫竹箸。 “真不可思议。”他敬畏地看著这一切,舍不得动手。 蓝婇充满期待地看著他,“尝尝味道好吗?” 她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金庸小说中特殊的菜肴她都试做过了,所以她很想让他尝尝这种鲜美可口的美味。 至宇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汤匙先舀取一颗豆腐球放入嘴里。 啊,入口即化,而且鼻腔中满满都是浓郁的火腿香气,却又清爽极了,丝毫不嫌腻。 她屏息以待。 “太好吃了,跟我想像中的一样。”他叹息,心满意足地说:“不,甚至比我想像中的滋味还棒。” 蓝婇大大松了一口气,不忘催促道:“还有好逑汤哦!” “啊,好逑汤……” 他食指大动,每吃一口就赞叹一回,直到狂风扫落叶般地一气将两道美食吃光了,这才畅然地长长吁了一口气。 放下手中的筷子,他难掩一丝激动地看著她,“谢谢你。” 她小脸微红,“别客气,我也很高兴看到你吃得这么开心。” 这大概是每个厨师最大的满足吧! “你的手艺太好了,没想过要到大都市发展吗?” “没想过,也不会想。”她浅浅一笑,双手支著下巴瞅著他,“对我来说,蓝岛就是我的世界。” “你不想看看放眼繁华更加宽阔的大世界?” “我喜欢安定的日子。”她起身整理碗筷,至宇很自然地帮忙端盘子到水槽。 在她洗涤碗盘的当儿,他忍不住轻蹙起眉头,“你不觉得对自己的才能来说,是种浪费吗?你可以在大城市里让更多的人品尝欣赏到你的手艺。” “蓝岛需要我,而且客人也很喜欢我煮的菜,这就足够了。”她的动作奇快,不一会儿就洗好了碗盘放回大型烘碗机里,转身对他一笑,“我并不贪心,只要一点点就会令我快乐很久很久。” 至宇凝视著她,良久後点了点头,“也对,知足常乐。” 她就像这座美丽的岛屿,安详宁静自有一番喜乐,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有那么多的人想要来这里休憩充电。 大城市的生活步调太过紧凑,过久了想不心肌梗塞、精神紧绷也难。 他不正是这样吗? “婇儿,茶花房的客人想要吃两客香草舒芙里。”员工小福探头进来,在看到高大俊挺的至宇时,不禁呆了下。 蓝婇没来由的一阵羞赧和心虚,她不假思索地挡在他面前,高声道:“好的,我马上做。” 相较她的紧张,至宇依旧一派沉稳从容,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佟医生,你在陪我们婇儿姑娘做饭呀?”小福在最初的惊讶过後,慧黠地眨了眨眼。 “小、小福!”蓝婇小脸炸红了。 “是的,我乘机在学习厨艺。”他神色自若,微笑的回答。 “那你们慢慢教,慢慢学。”小福笑嘻嘻地跑掉了。 “不好意思,蓝岛的员工们一向热情过了头,你不会介意吧?”蓝婇有一点忧心,她不确定他是否能接受被人调侃,毕竟他是个医生,又是个男人。 “没什么好介意的。”至宇看出她的疑虑,只是耸耸肩。“医生也是普通人,我并不比一般人尊贵,何况我知道她是好意。” 她听了不禁松了口气。 “你也会做法式点心?”他比较关心的是这个。 “略懂一二。”她忍不住抬头笑问:“吃完了中国菜,换吃个法国点心如何?” “香草舒芙里是我的最爱。”他叹息。 光是为了这种种美妙可口的餐点,他就可以断定蓝岛真是人间天堂。 第三章 连续好几天,蓝婇都很开心。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每一天早晨醒来时,就觉得空气分外清新,阳光格外耀眼。 一走进厨房,就连锅子、盘子、炉具都变得异常可亲。 她的笑容大大的,眼儿甜甜的,每个不经意瞥见的人都情不自禁为之倾倒。 可是她的好心情维持到张天野冒出来的那一刹那就戛然而止了。 “张先生有什么事吗?”她坐在柜台後头,开始假装很忙碌。 “婇儿,陪我喝杯咖啡好吗?”张天野不知从哪变出了一大束红色玫瑰花,殷勤献礼。“来,送给你。” 蓝婇努力咽下不悦,勉强微笑,“多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不方便。还有,我对花过敏。” 他一呆,“你对玫瑰花过敏?” 不,是对你送的任何花都过敏。她坏心地想。 “我相信宋小姐会非常喜欢这束玫瑰。”她婉转地暗示。 张天野嗤之以鼻,“她哪里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那种没有主见的人,只有我告诉她她喜欢什么的份。” 她皱起柳眉,强忍住反唇相稽的冲动。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忙了。”她低下头,不想理会他。 “婇儿……”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跟佟医生约好了要去检查他屋里的排水孔问题。”她突然站起来,砰地一声合上重重的订房簿。 一听到他要去找至宇,张天野果然有些忌惮,脸上露出了犹豫退却的表情。 这就足够她甩开“八爪章鱼”黏人的脚,成功地离开现场。 蓝婇到各处巡视了一下,发现员工们都处理得很得心应手,她不禁满意地微笑起来,索性真的去找至宇。 她宁可跟他蹲在沙滩上研究小青蛙跟欧阳锋的蛤蟆功姿式有何异曲同工之妙……诸如此类的无聊事,也不愿意听张天野胡吹牛皮肉麻当有趣。 “佟医生。”她走近小木屋,远远就看见他坐在屋檐荫凉下的木质躺椅上,静静地看著书,她心头一喜,情不自禁唤道。 至宇闻声抬头,对她淡淡一笑,眼神却是温暖极了。 蓝婇呆了一呆。 这抹笑容唤起了她千年前的一抹记忆,似曾相识的那一朵笑…… 不,是有点不太一样,“他”的笑容是淡淡的,却如光辉莹莹荡漾,而他的笑容却是严肃中有著内敛,但掩不住一丝真心的喜悦。 她有些失魂落魄了,脚步茫然地停顿在原地,一时之间也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她怎么会把他们的笑容同时想起? 至宇疑惑地看著她僵立著,小脸迷茫而忧伤地呆望著他,他心头一动,一跃起身大步走近她身边。 “你还好吗?中暑了吗?”他有一丝焦急,俐落地检查著她的脉搏,甚至翻了翻她的眼皮,最後命令道:“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舌苔状况。” 蓝婇这才惊醒过来,眨了眨眼,困惑地笑道:“啊?什么?” “你吓了我一跳。”至宇一口气总算回到胸腔内,缓缓地摇头道:“我以为你病了。” “我?我不会生病的。”她一时说溜了口。 “这世上没有人是不会生病的。”他眯起眼眸,研究地盯著她。 她连忙改口,“对对对,你说得对,我只是……很少生病,刚刚讲得太快了点。” 他凝视著她不安的小脸,总觉得还有内情。“是这样吗?” “当然。”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她故意大声地问:“佟医生,你想不想到沙滩上捡贝壳?我知道有一处位置很隐密的沙滩,那儿的贝壳种类众多,而且美极了。” “谢谢,但是我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他低头对她微微一笑,“那是你们年轻人才该玩的玩意。” “我是年轻人,难道你是老人哪?”如果她将自己真实的年龄说出,恐怕会把他吓傻了。“我看过你的身分证,你今年才二十九岁,别装成熟。” 至宇被她逗笑了,无奈地摊摊手,“我没告诉过你,我读幼稚园的时候就长这副苍老少年的德行了吗?” “骗人。”她骇笑。 “有照片为证,改天你看了就知道。”这又不是什么好得意夸耀的事,他没必要骗人。 “一言为定,一定要给我看。”她坚持道。 “没问题。” 和他做了约定後,蓝婇突然心头有些异常怦怦跳,这好像在订下某种长久相见的盟约呢。 不不,她千万不可以忘形了。 她的任务,她千年来一直萦挂在心头的那抹微笑、那个人,还有,她的秘密…… 蓝婇没有天真到以为像哥哥与大嫂的奇迹能够再发生一次,他们能够穿越生死、穿透时空地结合在一起,那是因为他们有前世的绸缪情缘。 她不一样。 她一直念念不忘千年前的那个身影,但是他恨她,要彻底斩绝地忘了她……想到这里,蓝婇心头狠狠剧痛了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除却之外,世人也不可能了解她惊人的身分与她神秘的任务,并进一步地接受她。 她和哥哥不同,她已注定了千年的孤寂,一半自愿,一半天成。 “佟医生,我真想跟你做朋友。”蓝婇抬起头,小脸真挚又心意复杂矛盾地望著他。 就是朋友,仅止朋友。 “我们会是朋友。”至宇大方地伸出手,主动地握住了她,“你是我一个非常非常特别的朋友。” 他很荣幸拥有像她这样温柔婉约又慧质兰心的可爱小朋友。 这正是蓝婇要的,可是为什么当他毫不迟疑地应允,她却觉得胸口有种奇异的闷痛感渐渐萌芽,并且有茁壮扩大的迹象? 她甩了甩头,不去理会那陌生的感觉。 “奸朋友。”她也握紧他的手,展颜一笑。 这种知道世上有人真正欣赏她,知道她,听得懂她的想法与心情的滋味真好。 “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实不相瞒……”她讪讪地摸摸头,“我是逃难来的。” “又是他?”他反应很快。 她苦笑一声,“暧。” 他眉头打起结,“你何必纵容他?” “不要紧,反正他下个星期四就会离开了。”蓝婇乐观地道,随即叹了一口气,“我反而比较为他的未婚妻抱屈。” “他有未婚妻?”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长得很美,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她轻轻地道,“是不是人们对越善良美好的人事物越不珍惜?觉得得来太容易了吗?” “人是很矛盾的动物。”他深思地回答,“纵然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永远在渴望没有选择的另外一个人、另外一条路,是不是会比较美好。” 蓝婇怔怔地咀嚼著这一段话,最後感慨地轻喟一声,“我懂了,这正是人性。” “这是人之常情,但是想得越多越不满足,也就越痛苦。” 她点点头,“我想像得出来。” “你很珍惜自己所拥有的,我想你是个非常幸福的人。”他微笑的看著她。 “是呀,但是我也有我的烦恼,有我的期待与渴望……”蓝婇摇了摇头,眸光凄然,没有再说下去。 “例如?”他心一动,关切地问道。 再见那人一面,再见那灿烂的笑容一遍……她也想回到从前那无忧无虑的清静世界。 她还是摇头,“都过去了,没什么。对了,今天晚上会播放露天老电影,你会来看吗?” “会的。”他礼貌地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属於自己的秘密,他也有他的,而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有权利窥探另一个人的隐私。 “那么……晚点见。”她迟疑地挥了挥手。 他点点头。 蓝婇难掩一丝失望之情地转身离开,其实她还想跟他多讲讲话,但是她不能失控。 他只是另一名旅客,在夏天来,很快又离开了。 纵然是知心朋友,当他回到大城市之後,也会很快地忘掉她。 蓝婇心情沉重地走进古宅大厅,眼角余光瞥见可妮畏缩落寞的身影,心情更糟了。 女人究竟到几时才能不为情所伤?千年来她看得太多太多了,更沮丧地发现,就算再过一个世纪,女人仍然是感情上的弱者。 她是胆小鬼,此刻对可妮也著实无能为力去安慰,所以趁可妮没有注意到前快快溜进安全的厨房。 那才是她熟悉的天下,固若金汤的堡垒。 就在蓝婇动手揉面的时候,墙上的悬挂式电话响了起来,她连忙拍去手上的面粉,轻轻接起话筒。 “喂?” “婇儿,我们现在在赛纳河上泛舟看灯景,真是美极了。”小红兴奋的声音从电话那端清晰传来,“唉,真希望你也在这里。” “嫂嫂,我也希望我与你们同在,只不过当电灯泡不是我的志愿,而且哥哥也会抗议。”蓝婇忍不住快乐地笑了。“你们尽管放心玩吧,这里一切都很好,别操心了。” “我只是怕你太累,而且我真的想你来……” 手机被蓝瑟接了过去,只听见他在那头紧张兮兮地道:“婇儿,千万、千万别听qi书+奇书-齐书小红的话,她足足念了你两天半,再这样下去,我真会怀疑她到底爱的是我还是你。” “蓝阿瑟,你在瞎搅和什么啦?”手机又被小红抢回去,她气喘吁吁地道:“婇儿,你哥怪怪的,别理他。就像昨天我们走进一家卖童装的店里,他就一直对著一架蓝色娃娃车傻笑,我还得连拖带拉的才能把他带离那儿,可是等我一转身,他又跑回去对著娃娃车摸来摸去上下其手了。” “呀。”蓝婇又惊又喜。 她知道这代表什么,哥哥一定是有所感应了。 一个小宝宝! “呀什么?你的反应怎么跟他一样怪怪的……”在小红的抗议声中,手机再度沦入丈夫手中。 “婇儿,我们会带一份大大的“礼物”回去给你,敬请期待。”蓝瑟笑意深深,欢喜得不得了,他知道妹妹一定懂的。 “哥哥,太好了,恭喜你们。”她也乐得飘飘然。 一个小宝宝,她就快要有一个小侄子或小侄女了……如果来个龙凤胎也不错。 蓝瑟感应到她乐陶陶的想法,忍不住失笑,“我不认为小红可以接受这么大的惊喜,再说我怕她身体承受不了,还是一次来一个好。” 他爱妻情深的感情款款流露在每一个不经意的言谈间,蓝婇真的很羡慕他们。 “无论如何,我都好开心。”她一脸欢然,随即体贴地说:“你们好好玩吧,赛纳河的风景如此动人,就别虚掷时光了。” “好的,那么你一切小心、保重。”蓝瑟的语气有一丝的担忧,“婇儿,我有点心神不宁,是关於你的……最近岛上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吗?” “没有,都很好。”她连忙安抚他,要他放心。“如果我会有什么事,我自己会感觉得到的,哥,你就别过度精神紧张了。” “啊,我肯定是得了准爸爸症候群。”他叹息一声,“我现在连看到小娃娃的童装都有感动到掉泪的冲动。” 她噗哧一笑,“你会习惯的。” 结束了电话後,蓝婇笑吟吟地将话筒挂回去,继续揉著手上的面团,心底的喜悦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 一个即将诞生在蓝岛上的小生命,一个充满爱与承诺的小生命…… 代表蓝岛更加充满希望的未来吗?她真心希望如此。 只是蓝婇也忍不住有点羡慕,孕育著心爱人儿的小宝贝,那种感觉一定很棒、很棒。 ※※※※※※※ 深夜宁静的沙滩上,至宇若有所思地凝视著黝暗的大海,伸长双腿坐在一张休闲椅上。 蓝岛大部分的人都入睡了,没有人声,只有海浪还有虫吟。 他喜欢万籁俱寂的夜晚,静静独处的时光。 他必须想一些事情,一些在白昼时不愿想起,只能在黑暗中暗暗触碰的心事。 卸下冷静沉默内敛外表的他,也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男人,能欢笑会受伤,并且深深渴望著某一项事物,某一个人。 他眼神掠过一抹痛楚。 不可能了,他将永远不可能再继续拥有著那最珍爱的人,他即将失去她,也注定失去她了。 下个月的十五日,当月儿圆时,他将被迫作出决定。 他疲惫地捂住脸庞,却捂不住一声发自内心深沉痛苦的呻吟。 蓦地,一股清新的香气飘散而来,他立刻抬起头看向来处。 蓝婇站在他身边,身上穿著一件月牙软缎织锦长袍,赤裸著雪白可爱的小脚,长发如瀑披散背後,笑容温婉动人。 她手中握著一只晶莹的杯子,缓缓递了过来。 “这是我一个好朋友教我的调酒,它叫“相思”,我很喜欢它甜蜜中带著一丝青涩与浓郁的味道,也许你也会喜欢喝。” 至宇怔怔地接过那色呈淡淡困脂色的“相思”,咀嚼著这名称的深意,情不自禁地痴了。 蓝婇有些提心吊胆地看著他,“你、你不喜欢喝调酒吗?” 真是的,她怎么会这样冒昧?或许他不想有人来打扰呢! 只是当她自房间的窗台望出去,看到他孤独的身影坐在沙滩上,心头情不自禁绞拧了起来,一股莫名的心疼攫住了她,她没法眼睁睁看著他继续一个人坐在这儿,於是就调了这杯酒,跑来了。 “我没喝过调酒,所以没什么喜不喜欢,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调这个名称的酒给我。” “螺丝起子”或“新加坡司令”,甚至“血腥玛丽”都是一般人耳热能详的调酒选择,她因何偏偏给了他一杯名唤“相思”的酒? 蓝婇的脸蛋奇异地臊热了起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好胡乱搪塞了个藉口。 “我说过,我喜欢它的口感,所以也想让你喝喝看,就像我希望你尝我挖空心思做出来的菜一样。” “谢谢你。”他接受这个理由了,事实上此刻他心乱如麻,也顾不得思及太多。 “好喝吗?”她看著他啜饮了一口。 至宇沉默了半晌,像是在品味相思的滋味,接著又喝了好几大口,很快地,杯中的酒已所剩无几了。 “味道很特别。”他忽然抬头对她温柔一笑。 这个笑容夺走了蓝婇的呼吸,她有一瞬间完全不能动弹也不能思考。 他、他他他……为什么会有和“他”一模一样的笑容? 是她眼花了吗?可是这抹笑容的神韵已经深深烙印在她脑海、心底千年了,她不可能错认。 蓝婇如遭电殛,千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重新跃现,关於甜蜜的、窝心的、痛楚的、哀伤的…… “是你吗?”她颤抖的问出口。 至宇一愣,迷惘地看著她,“什么?” 她也顾不得这样的问法太过奇怪,捂著小嘴逸出一声像是笑也像是呜咽的声音。 “你也谪下凡间了?为什么?怎么会呢?你还记不记得我?你……你该不会全忘了?你真的把我给忘了吗?” 相较於她的激动与迭声追问,脑袋已经开始晕眩的至宇露出了一朵有趣的笑容。 “我听不懂你的话。”他边笑边疑惑地看著她,“你为什么要左右摇晃?我有点看不清楚你了。” 蓝婇没有觉察到他的异状,只是心神激荡情难自己。 “天,我是在作梦吗?”她用力捏了下手臂,痛得龇牙咧嘴,“我是醒著的,可是……可是这是真的吗?” 她怎能有这样的幸运在睽违了千年後,能够再见到他? 他的长相不一样了,但是气质还是很相近,尤其是此刻浮现的那抹笑意……难怪她一直觉得对他有某种奇特的熟悉感。 原来……是他?! “你没有作梦,是我在作梦。”至宇捂著沉甸甸的脑袋,迷惑地问:“我在这里做什么?我现在应该睡了。” 他挣扎著起身,高大的身形摇晃了一下,几乎绊倒,蓝婇惊呼一声,连忙用肩头扛顶住他,并使出全身力气撑著他。 “佟医生,你、你该不会是醉了吧?”她这才发觉他的脸庞浮现可疑的潮红。 至宇努力想支撑自己的体重,可恨迅速虚软的双腿不肯配合,而且他非但头越来越晕,身上也开始渐渐发痒了。 糟了!起酒疹。 他还以为不过是杯酒精含量少少的调酒,应当不至於会勾起老症状的,没想到一时大意下的後果如此凄惨严重。 “酒、酒疹……”他的舌头开始不灵活了。 蓝婇呆住了,都是她调出的这杯酒惹的祸! “对不起、对不起……”噢,他好重。她气喘吁吁地边道歉,边努力撑起他的一半体重。“佟医生,你撑著点,我扶你回房间休息,你、你千万要撑住……” 他也很想,可是脑袋与身体四肢渐渐不听使唤,在脚下一个踉跄後,他整个人向前倾倒,还顺道把她也压在身下。 “哎呀!”蓝婇被压在他沉重的身体下,就快喘不过气来了。 一半是因为他的重量,一半却是因两人肌肤与气息亲昵无比的状态……她的心脏狂跳,柔软的胸房与他的胸口紧紧贴靠…… 她羞得眼睛都不敢睁开了。 “对、对不起。”至宇勉强撑著维持最後一丝的神智,想要从她身上爬起来,可是又晕又茫又痒的滋味攻击得他完全无法还手,他咬著牙,滴滴冷汗从额头渗出。 “佟医生,你振作一点,再保持清醒一下下……”蓝婇话还没讲完,他已经头一歪,整张脸垂落在她肩窝处晕过去了。 天啊!天啊!天啊! 可是此刻叫天也没用了,蓝婇努力想将他推离自己身上,但半是羞涩半是软瘫的四肢根本起不了太大作用,使劲用力了老半天,最後只有在原地喘的份。 偏偏她残存能使用的法术异能里不包括“移山倒海”这一项。 蓝婇挣扎了片刻,最後还是对这个事实现况投降了。她在最初的又惊又羞又诧之後,慢慢地恢复了冷静,也渐渐地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温热悸动感。 她突然惊觉到,这是她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能够如此近距离的贴近他,凝视他,感受到他的机会了。 在按捺住羞意和怦然慌乱的心情後,她慢慢地侧过脸,温柔地盯著他脸上的每一寸轮廓线条。 他睡著……呃,应该说醉倒的模样还是那样严肃却迷人,有种令人心悸的抑郁忧伤。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就连陷入昏睡中时,眉头依旧深锁? 他不快乐吗?是为了何事或何人不快乐呢? 蓝婇多想探索他内心深处的忧伤,倾尽全力帮助他治疗伤痛,可是她却无能为力,因为她什么也搜寻感应不到。 她静静地、痴痴地凝视著他,内心甜蜜激荡也澎湃汹涌。 真是他吗?可能是他吗? 她能够光凭他与“他”一模一样的笑容与气息,就断定他就是“他”的投胎转生吗? 蓝婇心头止不住一阵黯然涌来。 就算真是他,但他恨她呀!怎么可能还会记起她?就算记起了她,也只会更恨她。 想到这里,她鼻头一酸,泪雾模糊了视线,就连他俊挺严肃的脸庞都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她轻颤著试图偎近他的脸,哽咽地贴近感受著他的每一寸温热呼息与味道。 是你吗?昊阳…… 第四章 千年前,她是天上的姻女,和哥哥缘童共同在月下老人座下,职司掌管姻缘红线与配偶堂的娃娃。 那是一段最美丽宁静祥和的日子,她与哥哥各自有心上人,就等月老为他俩作主,上书玉帝答应首肯,赐下姻缘结合。 没想到哥哥心爱的女子羽娘爱上了一个凡人,为了他,她不惜诱迫哥哥让她进配偶堂,却乘机将她脚上的红线与那名凡人系在一起,并且还剪断了数十对佳偶脚上的红线,以乱视听。 天网恢恢,事迹败露的羽娘被谪下凡界生生世世轮回,她与哥哥缘童为了弥补大错,也下了人间,用仙凡合一长生不老的肉体与灵魂,辗转每一个年代,就是为了要找到那数十对红线被断的配偶,伺机重新为他们系上红线。 没有完成任务,绝不能回到“家乡”,可是就算完成了任务,他们或许也永远没有资格回去了。 後来他们落脚在蓝岛,为了撮合世间有情有缘的男女,便开了这中国式的老宅度假村,努力寻找那剩余的二十八对配偶。 至於她与昊阳的故事…… 也就是另一桩千古的伤心情事,她为了与哥哥同进退,选择了抛弃昊阳的深情,抛弃了天上的种种,下谪滚滚红尘,从此仙凡相隔遥远的一方。 是她背叛了,辜负了他的一片深情。 “昊阳,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凄楚地闭上眼睛,颤抖著更加贴近他的面颊,“我不能弃哥哥於不顾,我只能够选择放弃你……你一定很恨我,恨到已经完完全全忘了我了。” 蓝婇心痛欲死,她宁愿被他深深地恨著,也远胜过被他遗忘得一乾二净。 恨是爱的负面能量,可是遗忘就是一切已微不足道,云淡风清了。 “昊阳,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喃喃低问,泪眼凝望著他。 自她走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蓝婇就这样又哭又笑又痴又伤心地对著他诉说了一夜。 等到东方乍露鱼肚白的曙光时,她这才惊觉到此刻两人的姿势实在是太暧昧了。 “昊阳……呃,佟医生?”她连声轻唤著他。 可怜的他,酒疹虽然稍稍退了,可是他的脸还是有著点点红印。 现在大概早上五点多,夏天天亮得特别早,员工们会在六点时陆续醒过来上工,她也该到厨房去做准备工作了。 但重点是,她现在完全动弹不得,而且全身四肢都已经麻痹了。 恐怕就算他醒过来,她也没有力气从沙滩上爬起来。 “佟医生……”她快急哭了。 终於,他长长的眼睫毛有一丝颤动。 “佟医生!”她大喜,声音加大了些,“佟医生,你醒醒啊!” 他身体动了动,温暖的肌肤缓缓摩擦过她的,蓝婇小腹不禁涌起阵阵陌生的热流。 她心跳得更急更快了,脸红透成了番茄,但现在她哪里管得了这心旌摇曳的滋味,不要被别人撞见这暧昧的一幕才重要。 “我……我怎么会趴在这里?”至宇终於苏醒了,低沉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他迷惑地眨了眨眼,随即眼睛睁得大大的。 蓝婇尴尬得真想躲进沙洞里当寄居蟹算了,但是目前冷静的解释一切是最明智的。 “那个……”她脸红心跳,不敢看他,清了清喉咙道:“昨晚我拿调酒给你喝,你就醉倒了并昏倒在地上,刚好……我就在你下面。” 至宇惊震又窘然地立刻翻起身,平素的冷静早已消失无踪。 “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对你……”他本想扶起她,却又像怕触电般地缩了回去。“对不起!” 蓝婇身上一轻,她忙不迭地大大喘息了一口气,好像觉得空气又再度回到胸腔里了。 她到今天才知道男人的身材真是沉重有料,尤其是看似高大瘦削的他。 至宇满脸焦急地看著她,见她迟迟不起身,还以为自己把她压伤了。“你还好吗?肋骨痛吗?喘气的时候会不会痛?” 眼看他又要发挥医生救人的本能,为她细细检查起来,蓝婇羞红著脸,连忙道:“我只是手麻脚麻了,现在动不了……” “对不起。”他急忙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大步往古宅走去。 “不要进去,会被误会的!”她急急地阻止他,“你只要把我抱到椅子上等我手脚不麻了就好,而且……而且我还有话想要对你说。” 至宇停下脚步,依言将她放到休闲椅上,深思地凝视著她;脸庞上还有淡红色的酒疹未消褪,可是神情却非常专注严肃。 “你想说什么?” 蓝婇怔怔地望著他,眼眶不争气地湿热了起来。 “你……你对我有没有一丝丝印象?”她努力咽下哽咽,强自镇定地问道。 他的眼神掠过一丝迷惘,“印象?” “对。”她充满希冀的看著他,双眸湿润而晶亮,“你看到我时,没有一点点的熟悉感吗?” 他纳闷的摇摇头,“我不懂。” “没有吗?真的一点点都没有吗?”她急急地追问。 “你确定你现在只有手脚麻痹吗?”他怀疑地替她量起脉搏。 “我的脑袋没有坏,我也没有精神分裂。”她急急地告诉他,“我只是想要知道,你……你对前生的事一点都没有记忆吗?” 他眯起眼睛,随即弯腰将她抱了起来,“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太过紧绷了,等你好好休息过後再说吧。” “佟医生,我没有疯……”她气急败坏的声明。 但显然他已经认定她精神不太稳定,坚决地将她抱进古宅。 “佟医生……”蓝婇大惊失色地瞥见员工正在大厅里做清洁工作。“快把我放下来,快!” “我不能。”至宇根本不理睬她的紧张,继续抱著她走上楼梯。 她又惊又累了一个晚上,还被他压得全身僵麻,精神状态不好也是应该的。 “可是我……啊……走快点,走快点!”她乾脆把脸埋入他的怀里,鸵鸟心态地暗自祈祷员工们不会注意到。 但是她的祈祷并没有发生效用,小福第一个惊喜地叫了出来。 “佟医生,婇儿,你们……呵呵呵……很好,真好。” “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至宇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迅速声明。 可是太迟了,大厅里的几名员工纷纷咧大了嘴,笑得乐不可支。 “天哪!”蓝婇惊慌失措地道:“你们误会了,我和佟医生只是……呃,去散步,然後……呃,我脚扭到,结果……他抱我回来,就这样。” “是呀、是呀,我们相信。”员工们点头窃笑。 他和她无奈地相视一眼。 果然不会有人信! ※※※※※※※ 在至宇的坚持下,蓝婇还是被迫回到房间休息,可是等到他走出房门时,已经恢复动弹能力的她很快跳下床,飞快地梳洗後,换上衣服,绾了头发,便偷偷地溜下楼。 她冲进厨房,迅速取出海鲜食材与蔬菜,熬煮著一大锅的什锦海鲜粥。 昨晚蒸好的馒头也派上用场,还有她习惯在前一天腌拌的海蜇小黄瓜丝,云南椒油大头菜,一一装入盘中,分成了一份份,最後再将热腾腾的海鲜粥添入大碗里,也摆放入条盘里。 她揿铃让员工们过来拿,好趁新鲜香热时送给每位客人。 “婇儿,今天早上……” “误会一场。”她的表情明白表示严正的警告。 “是是。”他们吐了吐舌,捧起条盘连忙跑掉。 蓝婇叹了一口气,神情困顿疲倦地坐在椅子上,她对著待整理的蔬菜发呆。 她昨晚精神紧绷了一整夜,泪水与激动的情绪彻底掏空了她所有的力气,在挤出残存的一点精力做完早餐後,整个人便再也无法动弹了。 昨夜是一场梦吗? 她会不会思念“他”过度,以至於错把佟至宇认成是“他”的今生? “我该怎么办?” 斩断这一丝丝微弱可能的希望,接受他终究不过是另一个陌生人? 可是她渴望再见他好久好久了…… 不,她一定要查清楚,必要的时候动用一切能量也在所不惜。 ※※※※※※※ 中午过後,蓝婇趁较不忙时,鼓起勇气再度走向小木屋。 来到门口,她内心犹豫挣扎不已,想敲门,却又硬生生抑下冲动。 她想要请他与自己做一个实验,一个测出他有否可能是昊阳的实验。 但是身为医生,满脑子科学观念的他会接受吗? 她实在没有把握……而且又该怎么跟他解释为何要做这个实验呢? 他可能会直接叫她去挂脑科做诊断治疗吧。 “婇儿!”一记欢呼在她头顶响起。 蓝婇霎时呕死了,後悔自己没有早早敲门躲进小木屋里,才会被那个自命风流的张天野逮到了。 “我在忙。”她忍不住气恼地冷冷别了他一眼。 没办法,现在的她根本礼貌不起来。 张天野一呆,愕然地问:“你、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对。”她很乾脆地回道。 他有一丝难堪与错愕,“我……” “张先生,你与宋小姐是来度假的,我除了提供亲切的招待和优质的食宿外,并没有额外卖笑的服务。”她破天荒地咄咄逼人,一脸愤慨的模样。“而且你最应当对宋小姐负起责任,而不是让她尴尬伤心地接受未婚夫追著别的女孩跑的残酷事实,再说我以前、现在、未来都不可能爱上你,这样说够明白吗?” “我、我……”张天野作梦都没想到一向温柔甜美的蓝婇会发飙,并且发起飙来这么锐利尖刻、句句不留情。 “我什么?我现在要和佟医生谈重要的事,是关於蓝岛上医疗体系设施的正事!如果你没什么问题的话,请自便,平台上、沙滩上或房间里都很凉爽,我建议你可以往那儿去。”她盯著他,断然地道。 “我、我我我……” “失陪。”她二话不说转开门锁,大步踏进後立刻砰地一声甩上门。 虽然她马上就後悔用这么恶劣的态度对待客人,可是痛骂他一顿的滋味实在是……太爽了。 是呀,她早该这么做的。 “我没有听到你敲门,不过我完全不介意。”伫立在她面前的至宇微笑的开口,黑眸里闪过满满的赞赏。“因为你方才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谢谢。”她满腹的怒气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消失无踪,又变得害羞腼腆起来,“对不起,我没有敲门就自己进来了,还有……呃,声音太大,扰乱安宁。” 他浅浅一笑,关切地看著她,“你好点了吗?” “我没事,倒是你的酒疹……”她满心愧疚,“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能喝酒。” “不打紧,至少我这次没有肿成猪头脸。”他自我调侃,“上一次我喝酒是在同事的婚宴上,因为是证婚人,被迫喝了一杯高粱酒,事後浑身麻痒得恨不得把头切下来。” 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捂住嘴,“啊,抱歉。” “不用道歉,我自己也觉得很好笑。”他无奈地道:“自从那次之後,打死我绝不可能再碰一滴酒精。” “我昨晚真不该调那杯“相思”给你的。”她一脸懊恼。 “不,我很高兴我喝了。”他诚实地说:“因为它的滋味真的非常美妙,我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种感觉。” “那今天要不要再来一杯?”她提议。 “不用了!”他吓了一跳,直觉反应。 蓝婇忍不住大笑起来,他在最初的尴尬过後,也跟著咧嘴微笑。 “对了,你专程来找我,想必是有事要谈吧。”他指了指藤椅沙发,尔雅地道:“请坐。” 她有一丝忐忑地坐下来,绞拧著双手,考虑了好久才开口。 “你相信轮回吗?” 至宇在她对面坐下,闻言想也不想地说:“我只相信今生今世,还有,科学可以证明一切。” 她一愣,心慌地道:“为什么?” “我是医生,用科学态度求证事物是最小心谨慎的作法,我认为很合理。” “可是……” 他挑高一眉,“这和我们要谈的话题有关吗?” 他的态度如此坚定固执,蓝婇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接续下去。 她有些退却了,对自己新燃起的一丝希望失去了信心。 “如果我可以让你想起前世的事来呢?”她小脸苍白,紧张地看著他。 至宇哑然失笑了,“那么或许我会愿意相信,这世上的确有轮回这回事……等等,你指的是外国某心理学派的催眠说吗?相信我,我曾经接受过某些自称大师的挑战,但是事後证明那不过是某种暗示与强灌的“前生记忆”,就像CD一样,你烧录什么,大脑就接受什么。” “我并没有要催眠你。”她急切地倾身向前,极力说服他。“我只是想打开你通往过去的记忆之门,我……我想让你知道,你以前是谁。” “我并不想知道我以前是谁,我只在乎现在,今生,此刻的我。”他毫不犹豫地断然拒绝。 她脸色霎时一白,“可是我想知道,我真的想知道你……是不是我曾经很熟悉的那个人。” 至宇眯起眼睛,怀疑地盯著她,有一些忧心忡忡地道:“婇儿,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不,我没有疯,我也不是压力过大、精神失调。”她激动地喊了起来。 “婇儿。”他温柔安抚地握紧她冰冷颤抖的手,“放轻松,冷静点。” “我没有不冷静,我很冷静。”说到这里,她小脸垮了下来,颓然地道:“你根本不相信我。” 他静静看著她,心头不禁掠过了一丝纠疼的怜惜。 “我并非不相信你,只是不懂你究竟要做什么?你所说的话并不合逻辑,而且一点也不科学,完全无法解释。”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并不是科学解释得了的。”她抬头凝视著他,苦涩地道:“你如何解释内分泌?还有灵魂?甚至是花香?” 他一怔,有些无言以对。 “我相信那是现今科学尚未探讨到的神秘领域,但是我绝对不承认你的前世今生说。”他目光紧盯著她,“你想告诉我什么呢?说你记得前世的事,而我是你前世见过的一个人,认识的一个朋友吗?” “恐怕比那个还要更艰涩深沉一些……”但他连轮回都不信了,她也不敢指望他会相信“神话”。 他笑了,“婇儿,你应该多休息,放松心情。” 她神情哀伤地看著他,沮丧和深沉的绝望失落感紧紧攫住了她,四肢百骸远比被压了|奇+_+书*_*网|一整夜还要软弱僵麻。 目前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绝对不是昊阳,二是他是昊阳,但是已经完完全全抹去了对她所有的爱与记忆。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再也没有拥有他的机会了。 所以她还徒劳无功地想尝试什么呢?她是注定永远失去他了。 蓝婇虚弱地起身,踩著虚浮的脚步越过他。 “你还好吗?”至宇心头怱地窜过一抹熟悉的心痛感,本能地伸手握住她的肘弯。 她缓缓回首,泪水盈盈。 他胸口顿时像被重锤猛地击中了,“婇儿,你别这样。” “放手吧。”她语音破碎,低低地道:“我不想为难你。”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他是对的,但是他的情感却怎么也舍不得看她流泪难过。 “我……”他咬著牙,内心强烈交战。 “佟医生,我该走了。”她轻颤著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就当我今天下午没有来过,真的,这只是一个……蠢极了的提议,把它忘了吧。”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至宇不肯放手,紧紧抓住她,黑眸温和坚定地望著她,“说服我!” 蓝婇忧伤地回应他的眸光,欲言又止。 她可以直接的告诉他,因为她怀疑他是自己千年前的心爱男人吗?可以说服他相信,她在这漫长的千年时光里,从来没有忘记过他,所以决定放手一搏,只为赢回这个可能是唯一拥有他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她想要一个肯定的答案——他究竟是不是昊阳? 不不,她并不认为他会懂,能接受这听来荒诞不经的故事。 “对不起。”蓝婇强抑下心里的苦涩,轻轻挣脱开他的手。“我真的该走了,我无法用你能够理解的方式解释这一切,如果你有疑虑且不放心的话,就算勉强做了这件事,你还是不能够面对与接受所想起的种种记忆。” 她说得越来越扑朔迷离、玄奇难解了。 至宇蹙起眉心,努力想要弄清楚个中缘由。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是你……前世认识的那个人,那么对你有什么意义?你预备如何?”他盯著她问道。 她深深地望入他的眼眸里,“我不知道,决定权不在我,假如你真是他,又假如你想起了前生所有的事,那么你会知道该怎么决定面对我、处置我。” “处置?”他悚然一惊,“你用了一个好严重的字眼。” 她泪水盈眶,“这是我欠你……不,是我欠“他”的。” 她的话让他不知该做何回应,因为她所说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遥远。 “再见。”她轻声道,随即转身走出房间。 至宇凝望著她的背影,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阵慌乱迷惑痛苦。 可恶!他还以为来到蓝岛,他的日子就会恢复简单和无忧,就可以厘清思绪下定决心做出抉择。 可是这个典雅清丽的神秘少女却将他的生活、他的心池扰得更乱、更惘然。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无法理智地、无情地将她的身影笑语驱逐出脑海里了。 至宇深感挫败地爬梳过浓密的黑发,深邃的瞳眸无奈地眺望向窗外蓝蓝的海洋。 他到蓝岛来,究竟是找到了答案?还是搅出了更多的问题? 第五章 蓝婇机械式地做饭、煮菜、烤点心,每一道出炉的食物还是那样完美可口,但是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思早就距离这些遥远得十万八千里。 她一整个下午、一整个晚上都在想这件事,想得头晕头疼了,却怎么也无法解开这团情感的乱丝线。 也许千年的惩罚是要她看破情关,突破情障,可她的心枉自平静了这些年,原来都是为了等待他再一次的出现,再一次的回眸。 “昊阳,我真的好想念你,如果你没有历劫人世,请你给我一个感应好吗?我知道你恨我,但是只要给我一个小小的,微弱的感应,让我断了这一缕希望,让我不要因为过度想念而误认了另外一个他。” 她仰头望著天空繁星,繁星却无言。 这一夜,她又失眠了。 第二天早晨,她睁著迷蒙朦胧的大眼睛,坐在柜台後头处理众多杂事。 新的客人来了,旧的客人走了,无论是欢喜的、甜蜜的、酸涩的……一段段的恋情,一对对的恋人来来去去,她却始终在这儿,像是个过路红娘一样,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虽然她也不是不快乐的。 只因她内心渴望拥有更多更多,尤其在至宇出现後,她心底深处的骚动更大了。 电话铃声惊破了她沉沉的思绪,蓝婇接起电话。 “蓝岛您好。”她清雅地开口。 “婇儿!” 她一怔,郁郁的心情顿时豁然清朗了起来。“樱果?” “还有我。”电话那头传来另一道灿烂的笑声。 “嘉嘉?”她又惊又喜。 甜护士樱果和黑道少主,以及可爱的连锁量贩店新任老板娘鱼嘉嘉,是她前年认识的好朋友之一,他们也是千年前在配偶室里被剪去红线的配偶娃娃,她和哥哥找到机会为他们重系上红线,这次绑得更牢更紧了。 许是缘分使然,前年夏天觅回的四对佳偶在因缘际会下也成为很好的朋友,她们不时和蓝婇联络,感情好得像姊妹一样。 一想到这几个好姊妹,蓝婇这些日子来的寂寞孤单瞬间烟消云散了,她紧紧握著话筒,激动得声音几乎哽住。 是呀,至少……至少她还有她们。 “你们在台北吗?”蓝婇吸吸鼻子,欢然道:“最近好不好?我很想你们。” “婇儿,我们也很想你呀,今天樱果休假,我也逮著机会溜出来和她喝下午茶,说著说著就想起你了。”嘉嘉大说大笑,真性情流露无遗。“夏天又到了,我们真想去找你。” “你们快来,蓝岛随时等著你们呢。”她满是希冀期待。 “我们会去的,但是要过一阵子喔,最近我们量贩广场在做周年庆活动,忙到快哭出来。” 樱果在一旁笑著催促,“我来、我来,我要跟婇儿讲话……婇儿,你最近好吗?夏天到了,一定更忙吧?” “是很忙。”她又笑又想哭,揉著眼睛道:“但是还没有忙到没空欢迎、招待你们。” “哇,那我要吃你做的奶油海鲜总汇,还有椰丝千层糕。” “没问题。” 蓝婇和好友们闲聊了近半个小时,才依依不舍地挂上电话。 她的心情因这通电话而云散月明,又充满了新的动力和希望。 “宋小姐,你今天搽的口红颜色真漂亮。”她笑吟吟地对著正好经过柜台的可妮道。 可妮受宠若惊,一手轻抚著唇,迟疑的问:“真的吗?可是天野说粉红樱桃色不适合我,他说这种颜色太俗艳了,但我总是会忍不住偷偷搽,因为我实在很喜欢这种颜色……” “别听他的,你搽这颜色美极了,就像粉红色的山茶花一样。”蓝婇忍不住仗义执言。“如果他不懂得欣赏,那么是他没有眼光。” 可妮呆住了,眼里闪过不敢置信的喜悦。 “真、真的吗?你不会觉得我配不上天野?” “实不相瞒,我觉得他才配不上你。”蓝婇温柔却坚定地道:“你的条件这么好,美丽动人性情又温顺,再说以你的家世,你大可不必委屈自己嫁给一个完全不懂得珍惜你、欣赏你优点的男人。” 可妮眼底浮现泪雾,她眨巴著眼睛努力不让泪水掉下来,“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样的话,我妈总是说我太胆小了,她说除了天野以外,是不会有别人要我的……天野也是这样说的,他们都是这样说……都是。” “只要你自己相信你是最好的,其他人的意见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尤其像张先生那样的人。”蓝婇已经预见了他悲惨的未来。“我是旁观者,照理说不该劝离不劝合,但是张先生……他显然重视你丰厚的嫁妆远胜於重视你。” 像张天野这样卑劣的混帐是越来越多了,他们自以为是,又没能力,恬不知耻地尽情挥霍著妻子的钱,还俨然以家中的帝王自居。 也就是有他们这样的人,月老爷爷配对绑红线的工作才会越来越辛苦累人。 可妮张大嘴,愕然地望著蓝婇,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蓝婇激动地脱口而出後,这才後悔自己的冒失嘴快。 再怎么说,感情的事只有当事人最知晓,她这么直接地戳入痛处也太不应该了。 可是没想到可妮突然哭了起来。 “宋小姐,你、你别哭,对不住,我不该瞎提这些的。”她顿时慌了手脚,急急忙忙拿起一盒面纸塞到可泥面前。 可妮抽了一大把面纸,边擤鼻子边啜泣。 “不不,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错……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说“不”,也有资格挑选别人,也有权利做我喜欢做的事,搽喜欢搽的口红……” “你当然可以!” 天哪,可妮到底是在什么样畸形奇怪的教育环境下长大的?贤妻良母准太太忍气吞声协会吗? 都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女人还是逃脱不了被扣上“女子无寸便是德”、“相夫教子方为贤慧”的大帽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蓝婇愤慨不已,也或许是想到了张天野那样德行的男人居然能娶可泥为妻,从此以後张牙舞爪威风八面还边吃边嫌,她满肚子的火气就忍不住一窜一窜地冲上来。 “蓝小姐……”可妮颤抖著唇,“你真的不觉得我很笨,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只能靠嫁妆嫁个乘龙快婿的千金小姐吗?” 她柳眉一扬,“张先生这么告诉你的?” “对。” “你自己觉得呢?”她素来的好脾性被这样过分鬼扯的言论气得跑光光,此刻燃烧在胸中的尽是为女性抱不平的怒火。“你相信他这样自私自利的男人说的鬼话?” “以前信,但是……”可妮突然有点开窍了,“我现在已经受够了,我不喜欢他这样说我,我就要这么告诉他,他以後再也不可以这样说我!” “呵,恭喜你。”蓝婇欢喜快慰极了,紧握住可妮的手,“就算你还是决定嫁给他,但是对自己有信心,并且懂得爱自己,会是你最有力的两项武器,千万不要为了任何人践踏自己的美丽与优点。” 可妮怔怔地看著她,掩不住心里的惊异与感动,“你真好……可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为什么不帮你?”她微笑地反问。 “你应该很讨厌我才对,毕竟……”可妮嘴唇又颤抖了,“我之前还误会你跟天野……” 蓝婇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那没什么,你不必放在心上。” “蓝小姐……”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可以叫我婇儿。”她嫣然一笑,“我的朋友都唤我婇儿。” “你真的愿意把我当作朋友吗?”可妮的表情好像蓝婇送给她一顶加冕的王冠,而不只是一份单纯的友谊。 蓝婇真心地笑了出来,双眸亮晶晶。“当然,我可以叫你可妮吗?” “可以……”可妮又激动得哭了,“可以,当然可以。” 蓝婇含笑地看著她,鼻头也乱酸一把的。 唉,也是一个寂寞人儿呀。 ※※※※※※※ 平静之後的蓝婇,回想起这两天自己失控的情绪与痴狂的举动,心头不禁有些愧疚和尴尬。 佟医生著实被她吓到了吧? “我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心事,就无故骚扰他,将他拖入这淌浑水中,就算他真的是昊阳转生,我也没有权利苦苦相逼……” 她越想越觉忐忑不安,在做完了晚餐後再也忍不住,随手抓过一个东西,起身就往外走。 可是至宇已经伫立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等待著她。 她猛地抬头,又惊又喜。 他的笑容有一些腼腆,“有我可以帮忙的吗?” 她展颜一笑,强抑下满满的狂喜,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他的问题,最後忍不住轻笑著摇头。 “还好,都忙得差不多了。” 呀,她怎么会笑得跟个花痴一样? 冷静!镇定! “我方便进来吗?” 看著他困窘害羞的模样,蓝婇频频想笑,“呃,请进,我刚刚还想去找你呢,真巧。” 他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缓缓走进厨房,好奇地研究著她手上亮晃晃的菜刀,“带菜刀去找我?” 蓝婇这才注意到自己随手拿的不是一盒特意要送给他的点心,小脸乍然爆红了起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放下菜刀,结结巴巴解释,“我本来不是拿这个,我只是……” 他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不要紧,我知道你也下不了手。” “根本不是这个原因好吗?”她啼笑皆非,没好气地道。 他却认真极了,“昨天我的态度太坏,不管你想怎么做,我都没有话说。” 她小手支著频频抽搐的鬓角,忽然觉得头很痛。 啊,她该怎么解释他才听得进去? “要不要到沙滩散步吃点心?”最後她提议道。 至宇双眼亮了起来,愉快地点点头,“好。” 晚间九点多,客人们随著佣懒的萨克斯风乐音跳著慢舞,时时可见亲密地依偎在一起款款摆动轻舞的身影,有些人则是选择在乎台上喝著调酒,轻松地聊天。 空气中弥漫著一股懒洋洋的气息,渐渐地释放散发开来,席卷迷醉了每一个人。 蓝婇和至宇走到另一头较为宁静的沙滩,在海浪轻轻卷吐声浪间,各自坐了下来,用最舒适自在的姿势。 “晚风好凉。”他闭上双眼,舒服地感受著扑面而来的清爽海风。 “嗯。”她浅浅笑著,满怀欣喜地打开手上的盒子,捧至他的面前。“这是做给你吃的点心,敬请不吝笑纳。” “点心?”他开心地拈了一颗小小的黑糖包子,惊叹地把玩观赏了一会儿才放入嘴里。 一咬之下,浓稠的糖香四溢,细致弹牙的面皮则是充满了嚼劲,越嚼越有滋味。 没想到看似简单的黑糖小包子,居然也做得这么美味动人。 “好吃吗?”她期待地望著他。 “太好吃了。”他赞叹道,忍不住再拈了一颗。 她大喜,笑意殷勤,“那么你多吃点,这里有十颗呢。” 至宇一怔,不禁失笑了,“我们之间最常听到话,就是你叫我“多吃点”、“再尝一点”,看来我变成大胖子是指日可待了。” “抱歉,厨师的本性作祟。”她汗颜。 “不,其实我很喜欢这种感觉,非常窝心。这对我来说,也是种不寻常的体验。” “怎么会?你人这么好,应该会有很多人争相讨好你。” “讨好与真心关怀是有分别的。”他温和地解释。 “就算是勉强的,笑久了就变自然了,人生的事不必研究的太清楚,难得胡涂一下会更快乐的。”她话一说出口,不禁有些愣怔了。 劝人容易劝己难,她何尝不是苦苦追求著一个答案? 是不是归根究柢就是在自寻烦恼呢? 至宇目光敏锐地盯著她,“那么你还会想要知道我上辈子是谁吗?” “唉,我很想知道,可是又害怕知道了。”她郁郁地道。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揉开她揽起的眉心,学著她那一天的动作,轻声道:“别唉了,常皱眉容易老的。” 饶是她心绪抑郁,还是被他逗笑了。 “好。”她乖顺地答应,尽量不揽眉千度。“我眉开眼笑,我不皱眉头。” 他这才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头,像是医生叔叔在抚慰不舒服的小朋友一样,“乖。” “我不是小孩子了。”她娇憨地提醒他。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给你贴纸的。”他打趣道,大手却将她的头发揉得更乱。“小丫头。” “我不小,我……”啊,她险些说溜嘴。 “我们相差至少十岁,对我而言,你够小了。”他脸上的笑意忽然黯淡了下来,“十年是一段不短的时光,十年可以将一个少年变成男人,十年也可以将一份感情摧枯拉朽,碎成片片消失不见。” 蓝婇惊疑地咀嚼著他话里的意思,他指的十年感情是…… 他随即又振作起精神,甩甩头大笑道:“瞧我在做什么呢?比你大了十年就是这样,已经渐渐有老化自言自语的症候了。” “时间会凝聚锤链出智慧。”她舍不得听他这么说自己,大声地道:“在我的心目中,你就是个很有智慧、很内敛的好男人,你真的非常非常好……” 也许是星光璀璨醺然,也或许是她眸中崇拜炽热的光晕远比星星还要醉人,还有她语气中满满的钦服与温柔,脸上那抹甜美的笑靥…… 至宇心头倏然一荡,怔忡地轻触著她柔嫩的脸颊,然後缓缓移至她娇艳小巧的唇儿 刹那间,一股强烈的渴望涌上心头,像是被唤醒了沉睡已久的悸动与情焰迅速点燃了起来。 至宇知道他一定会後悔,可是理智拉不住脱序的缰绳,他轻轻地捧著她的脸蛋,热烈渴求地吻住了她的唇瓣。 刹那间,时间与天地仿佛凝结了。 所有的一切只剩下最炽热缠绵的唇与唇,吻与吻,气息滚烫耳鬓厮摩,他温柔又狂野地需索探求著她湿热芳津的唇…… 千年的梦回等待终於成真了! 蓝婇全身颤抖地偎紧著他,眼前七彩绚烂晕眩痴醉,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可是她宁愿喘不过气来。 她盼了这一刻已经好久好久,从未曾想过有一天竟会实现。 他的气息是那么地熟悉,那深刻渴求到激狂地缠绵亲吻的方式她绝不可能错认,甚至於他那狂悸的心跳也用著他特有的节奏怦怦、怦怦、怦怦……像是在低沉叹息著爱你,爱你,爱你…… 她忍不住热泪盈眶,紧闭著的瞳眸却关不住那万马奔腾的爱意。 昊阳,昊阳,这是你的味道,这是你的心跳,这一切一切都是你啊! 她不会认错,她永远不可能认错! 你醒过来,苏醒过来,记起自己的前生,记起你的身分。 激切火热的心跳渐渐趋为一致,怦怦,怦怦…… 直到这失控的一吻缓缓结束後,他们俩呼息急促,额头紧抵著额头,滚烫的肌肤还留有方才激情的余温。 有一瞬间,至宇不知今夕何夕,他是谁非谁? 晚风徐来,微微撩拨醒了他的思绪。 他深深望进她的黑眸里,忽然像是遭到电殛般,脑海轰地一声—— 电光石火间,他突然认出她了! “姻女?!是你?”他震惊地瞪著她。 蓝婇捂住了险些尖叫出声的小嘴,她睁大明亮的双眼。 “你……你叫我什么?”她呆住了。 至宇松手放开她,全身僵硬,脑子里一片乱烘烘。 前生的记忆源源不绝而来,像插座通上了电流一般,一古脑统统涌进他的脑海,和今生的记忆交杂著,纠缠旋转著。 “老天!”他紧紧捧著沉重剧痛的头,痛楚地低喊了一声。 为什么他会在这一刻记起前生的点点滴滴?他的身分、他的爱情、他的凄苦、他的挣扎,还有他失去了最心爱的女人,且惨遭背叛的撕心裂肺之痛。 是她,是她亲手将他们的爱全盘捣毁,毫不珍惜地亲手扬弃在空中随风飘逝。 至宇眼中的迷惑与痛苦渐渐被一抹深沉的恨意取代,他在这一瞬间像是变了个人一样,盯著蓝婇的眼神,熟悉却又陌生得教她打了个寒颤,无比心痛。 “你真的是他?”蓝婇嘴角在颤抖,痴恋地搜寻著他脸上的神色,试图找回一丝丝潜藏在恨意底下的爱。“你……记起来自己是谁了?真的记起来了?全部吗?” 至宇文风不动,只是冷冷地盯著她。 他花费了好一番力气与工夫才得以封印对她的所有记忆,无论是爱是恨,抑或是酸甜苦辣的滋味。 他说过要忘了她,永远永远地忘了她,可是她为什么偏偏要唤醒他? “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他的声音更深沉寒冷了。 蓝婇浑身一震,脸色登时惨白成一片,“昊阳……” 他冷哼一声,“那个名字、那个人早就消失了,我是佟至宇,一个全新的凡人,与你完全没有一丝丝干系的男人。” 蓝婇不知道唤醒他的代价会残酷到这种地步,如果早知道,她是不是还会执意让他想起前生的事? 她不能自抑地剧烈发起抖来。 蓝婇蓦地想起了天上某位仙女曾偷偷下凡与凡人男子结为连理,她要丈夫不能偷看她藏在箱中的东西,方能保夫妻恩爱厮守终老,可是有一日,他还是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打开了箱子。 那原来是妻子的一袭美丽羽衣,他才知道原来爱妻是天上的仙子,可是窥破玄机的他也在那一刻注定失去心爱的妻子,在妻子伤心地换回羽衣後,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她头也不回地飞升,到一个他永远也攀触不到的地方。 蓝婇打了个寒颤,她怎么会忘了这个人尽皆知的惨痛教训呢? “我……”她的喉头紧缩,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 “你一直想知道我是谁,一直想要我记起前生,现在如你所愿了。”至宇眼神轻蔑地瞥著她,嘴角噙著一抹冷笑,“现在你又打算怎么做?” “昊阳。”她终於挤出声音来。 “我说过,我是佟至宇。”他淡淡地道。 “好,佟、佟医生。”她勉强镇定心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之当初是我的错,我负了你,可是……可是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那时候她不能眼睁睁让哥哥坠眨凡间,自己却与他恩恩爱爱留在天界,她只有这一个哥哥啊。 现在命运又将他们俩拉拢到了一块,莫非这是老天垂怜她,再次给她一个重新弥补,并且得到真爱的机会吗? “你几时听过破镜可以再重圆?”至宇毫不留情地拒绝。“就算勉强拼凑在一起,也已经是裂痕无数,不是原来的那面镜子了。” 她咬住手指,深怕自己会失去控制地哭出来。 “我该走了。”他起身,冷漠地往来时方向走。 “昊阳……”收到他警告的眼神,她声息微弱地改口,“佟、佟医生,你要去哪里?你要离开蓝岛了吗?” 老天,拜托不要!在她好不容易终於再见到他之後。 “我不会离开蓝岛,至少在假期结束前不会。”他冷淡地道,“因为我想不出有什么好回避你的,我们已经是陌生人了。” “我们不是陌生人……”她伤心破碎地低喊。 “我们是。”他挑高一眉,“晚安。” 蓝婇孤独地站立在夜风中,悲伤地看著他的身影渐渐远去。 第六章 蓝婇发现至宇刻意疏远和闪避她。 她只要捧著盘子走近他,他就故意起身和邻桌的一位美丽时尚女郎聊天,而那名女子看起来满脸受宠若惊,对他著迷得不得了。 蓝婇知道那美丽女郎,她是台北时尚界的知名社交名媛,每年花在追逐流行与时尚衣鞋包包上的钱不只一、两千万,而且每年夏天都会来蓝岛度假,还会随身携带一名美容按摩师。 昊阳……不,至宇会喜欢这样的女子吗? 蓝婇胸口纠结了起来——为什么不呢?江小姐美丽又妩媚,随时搭配妆点得姹紫嫣红、风流可人,她就连睫毛都刷上了和紫色CD洋装一样的色系。 他们看起来相谈甚欢的样子,而高大黝黑严肃却英挺的至宇,胸前的衬衫松开了两颗扣子,微露出宽阔性感的胸膛,更是令江小姐看得目不转睛,边说话边靠得更近。 蓝婇的胃像是被狠狠地捣了一拳,脸色苍白地站立在原地,掩不住一丝凄惶。 “婇儿,你脸色好难看,快快坐下来。”一只柔软的小手焦急地拉她坐下。 她怔怔地,被动地转过头来。 是可妮! 可妮眼底满是关怀之色,频频追问:“你还好吗?你刚刚好像快昏倒了一样,吓死我了。” “我没事。”她闭了闭眼,这才发现自己有多晕眩。 “佟医生怎么会和江柳月在一起?” “你说什么?”她迅速睁开眼眸。 “你不知道时尚女王江柳月吗?真奇怪,佟医生这种医界菁英怎么会看上她,还跟她聊得这么高兴?他们能聊什么?讨论哪家品牌的保养品好,或是哪种睫毛刷最好用吗?” “你也认识佟医生?” “当然,他是大名人呢。”可妮叹了一口气,“只可惜他已经有未婚妻了,而且他也不会喜欢像我这么畏缩没个性的女孩。” “未婚妻”三个字像青天霹雳般劈中了蓝婇。 “他……有未婚妻?”她僵住了,小脸白得再无一丝血色。 “已经订婚两年了,原本预计今年底就要结婚,可是……”可妮神秘地压低声音,“可是听说婚事有可能告吹,因为他的未婚妻好像跟青梅竹马又旧情复燃了,所以他们俩现在的关系很冷很冷。” 蓝婇悲极又乍喜,神情复杂地盯著可妮,嘴唇微微颤抖,“他、他们……” “就是这样。”可妮下结论地点一点头,“唉,我觉得他的未婚妻实在太傻了,怎么会放弃佟医生这样优质的好男人,回头去跟姓高的绒袴子弟搅和?” “他一定很伤心。”蓝婇眼睛迷蒙地痴望著至宇的方向,心疼忧伤地道:“屡|奇+_+书*_*网|屡受到无良的心上人伤害……” 原来这就是她乍遇见他时,总感觉到他身上有种忧郁气质的缘故。 她现在所有的心思全都投注在怜惜他、替他感到委屈与抱不平上,反而冲淡了一开始知道他已经爱上另外一个女子的残忍事实。 “婇儿,佟医生是一个很好的男人,你或许应该好好把握。”可妮热烈地倾身向前,为她加油打气。“趁这个时候抚慰他受伤与空虚的心灵,刚好将他的人和心全盘接收过来。” 果然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娇怯软弱的可妮在剖析别人的情事时,一反过去的茫然无助与被动。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蓝婇悲哀地想著,他恨她。 此刻在他心目中,恐怕痛恨她远比移情别恋的未婚妻还甚。 “婇儿,事情很简单的,尤其你又这么美这么好,他一定会为你心动。”可妮善意地鼓励她。 蓝婇苦涩地低下头,没有回答。好半晌後,她才勉强打起精神笑问:“怎么没有看到你那位未婚夫?” 立刻换可妮苦笑了,“他现在不知道在对哪个美女献殷勤……婇儿,有时候我真想……跟他解除婚约。” “为什么不呢?” “可是我会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父母说。”可妮心底的情怀也是矛盾犹豫难解。“我真的要离开他吗?可是我……我又有点舍不得。” 蓝婇轻轻地叹了口气。 果然情孽半点不由人,有谁真能当得了爱情中的诸葛孔明? “随缘吧。”她感触好深好深。 就像她想挽回他,却让他更恨她了。 她突然觉得好悲伤…… 在这世上,她纵有亲人、好友,可是最终她也不过是一个孑然一身孤孤单单的女人了。 纵倾天下,难慰寸心。 “可妮,我去做糕点给你吃,你慢慢坐。”她倏地站起来,不顾晕眩与心痛的感觉,还有他刻意回避自己眸光的无情。 她还是一贯逃入了熟悉安全的世界里。 ※※※※※※※ 晚饭後,至宇烦躁地坐在平台上看著沙滩上播放的露天老电影,他修长的手指旋转著蓝色玻璃杯,杯中的沁凉茉莉香片幽幽散发香气,但是他却冲动得想要喝点更烈性的饮料,例如酒之类的。 该死的,他为什么有这种一喝酒就起酒疹的可恶体质? “嘿,原来你就是鼎鼎大名的佟医生啊!” 张天野对那出老掉牙的“金玉盟”一点兴趣都没有,偏偏所有的女孩子都看得好入迷,抱著盒面纸边哭边看,为电影中的情节深深感动,无聊的他只好抓著瓶海尼根到处晃。 他一眼就瞥见了独自坐在平台上的至宇,突然想起昨日在其他有头有脸的客人嘴里知道的事。 这个高大严肃的男人原来就是那个知名的医界大国手,被称作台湾最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的副院长。 原来他就是那个拥有显赫政商背景家世的佟至宇。 只要能跟他套好交情打好关系,以後真是天太好处滚滚来,说也说不尽,所以他厚著脸皮就晃上来哈啦打屁了。 至宇抬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有什么事吗?” “之前我不知道你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大医生,对你诸多冒犯,真是不好意思。”张天野咧嘴一笑,“你愿意忘掉一切,重新再来过吗?” “我们之间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但是我也不想跟你有什么重新再来过的。”他啜了一口香片,摆明了不想多谈。“你请自便。” “别这样嘛,老兄,我知道那天是我不对,不知道原来蓝婇是你预备要泡的马子,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所以我不会再动她的脑筋了。朋友妻不可戏,这个道理我懂,我懂。” 不知为何,当至宇听到面前这个无赖这么恶意轻浮地形容著蓝婇时,胸口猛然涌现了熊熊的怒火狂涛。 他暗暗捏紧了拳头,拚命克制住掐断张天野脖子的冲动。 “你最好该走了。”他语气冷得像冰。 如果张天野还有一点脑筋,他就应该噤若寒蝉地火速逃走,可惜他今天啤酒灌得太多了点,夜色又稍微暗了些,以至於没有看出至宇那慑人的危险气息。 “老兄,我是真心跟你道歉的,啊……对了,我注意到了你今天跟那个美丽的社交名花江柳月走得很近喔,嘻嘻,你真是好眼光,好品味,我不得不说,蓝婇虽然很甜,但是太青嫩了点,若要比丰华和味道,还是江柳月最够劲。” 至宇眼神更致命森冷了。 张天野继续一张嘴叭啦叭啦,完全不知该停,“不过我真羡慕你,江柳月可不是对每个男人都愿意垂青的……哼,像那个自以为是的蓝婇,你甩了她是应该的,她以为她是什么东西啊,拽得二五八万的,其实也不过就是烂芭乐装苹果……” 猛然间,张天野被至宇重重的一拳揍飞了出去,沉重的身子撞倒了一片桌椅,却没有惊动任何人,因为此刻电影正演到女主角在前往赴男主角的私奔约会时,被车子撞倒了,凄美震撼的音乐响起,众人是看得齐声惊呼,根本没有人发现这戏外火爆的一幕。 张天野痛得差点爬不起来,他又惊又气又惧地抬头望著缓缓逼近的至宇。 他冷静从容如昔,一点都看不出方才出手的狠劲。 “如果再让我从你口中听到任何一字侮辱蓝婇的话,我保证下次出手绝不会这么轻。”他优雅地,冷冰冰地道,“你听明白了吗?” 张天野头晕脑胀颊边剧痛,浑身都痛……他惊恐地发著抖,点头如捣蒜。 “我懂,我懂,我听明白了。” “很好,整理好桌椅後,你就可以走了。”他越过张天野缓缓步下平台。 张天野眼底散发出怨毒的怒火,可是他也不敢不依从至宇的话,只好强拖著抽痛酸疼的全身,满腹怨气地把撞倒的桌椅一一扶正。 可恶,他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 至宇很生气,非常、非常地生气。 他气蓝婇又该死地干扰搅乱了他平静的生活,更气自己为什么又多管闲事地跳出来为她出头? 难道他还没有学乖吗? 而且现在蓝婇跟他一点干系也无,就算有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在他面前诋毁蓝婇,他也应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可是他就是他XX的不能! 他大步走回小木屋,却在半路上和蓝婇撞了个正著,狭路相逢! 他们俩同时一呆,空气霎时凝结住了。 “你在生气,为什么?”她困惑地问道,有些担忧地看著他。 她太了解他了,深深知悉他每一个扬眉、每一丝撇嘴所代表的意义,还有他潜藏在平静底下真正的情绪和感觉。 听她这么说,至宇更愤怒了。 “还不是因为你!”他咬牙切齿的吐出这句话。 她一愣,“我?我又做了什么?” 看著她依旧纯真动人得无尘无垢,仿佛丝毫看不见这尘世间的丑恶与污秽……他没来由地一阵忧心与气狂。 他一把抓紧了她的肩头,咆哮低吼道:“你为什么总是看不见别人在利用你,想伤害你,要诋毁你?为什么总是把所有的过错和乱七八糟该死的责任统统背在自己身上?你难道不懂你的肩头只有这么小小一丁点,如何承担得了倾天压地的重担?” 蓝婇儍住了,肩头被他捏得好痛好痛,可是他眸底的狂焰却炽热汹涌得她难以抗拒,怎么也移转不开视线。 他……是在替她抱不平吗?这是不是代表他仍旧有一丝丝在乎她的? 蓝婇晶莹的眼眸浮上泪雾,浑身轻颤了起来,心底却是重燃起一丝盼望。 “我……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他瞪她,咬牙道:“我不是在赞美你。” 她瑟缩了下,“对不起。” “你总是这样给我带来麻烦,以前是,现在还是!”至宇恶狠狠地将她抓近自己,然後俯下头吻住了她。 她刹那间晕眩迷醉得完全无力思考,可是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像来时般迅速地结束了这狂热的一吻。 “我恨你!”他声音低沉嘶哑地咒道,然後给了她一抹愤怒的眼神後,大踏步的离去。 蓝婇怔怔地抚著犹有热度的唇瓣,想著他的吻和他的恨,一时间竟自痴了。 夜晚沙滩上的露天电影已播映完毕,扩音机里缓缓传出金智娟温柔又沙哑忧伤的歌声,唱著一首名叫“後悔”的曲子—— 在夜晚的风中想起过去的种种我试图寻找你行踪 你有没有空只要不太放纵或许可以谈谈我们过去的梦 悄悄的哭泣震耳欲聋你说我伤你心太重 时间不知罪还我两行泪我该如何将你挽回? 变来变去的世界没有绝对情场终究起误会可是离开你教我後悔 和你去过的地方都最美…… 变来变去的世界没有绝对离开你是我不对因为现在没有谁 可以笑著和我泪眼相对…… 蓝婇心痛地听著这首歌,泪水再也管不住,疯狂地滚落了下来。 ※※※※※※※ 当晚蓝婇躺在床上,怎么都无法入睡。 想著他的愤怒和恨意,又想著他炽烈的吻……想著他的每一个皱眉和每一个淡淡的微笑,她的心痛和渴望交缠著绞拧成了一团,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她辗转翻覆了许久,最後还是坐了起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到底该怎么办?” 忘不了他,恨不起他,爱不尽他……她已经乱了方寸,失了方向。 想爱而不能爱,想要却要不起,偏偏又斩不断情丝,她真恨自己此生注定只能在爱与痛里浮浮沉沉,无法解脱。 蓝婇下床走向窗台,望向天边的明月繁星。 她在寻找属於月下老人的那一颗星宿,她好想问一问月老爷爷,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她还有机会再次挽回他吗? 或者,她该毅然决然地放开他?毕竟他们最美好最灿烂的那个时代已经消失了,她历经红尘多年已俗不可耐,他关闭心门大步创造未来,就算勉强接续以前的爱情,是不是最後只会带来痛苦? 蓝婇紧紧地抓著木质窗沿,用力到指节都泛白了。 可是光想到要就此将他们之间的缠绵深情爱恋一笔勾消,她的心口就痛到几欲破碎撕裂开来。 放手?还是追回? ※※※※※※※ 因为至宇昨夜的那一吻,蓝婇抱持著最後一丝的期望,鼓起勇气端了早餐来到他门。 白云飘飘,晨风习习,空气中有种咸咸清新又暖和的味道。 但是她却感觉到手心沁汗,胃部绞拧翻腾几欲想吐。 最後她终於用没有抱托盘的那一手,发抖著敲了敲门。 “马上来。”门後传来低沉的回应。 然後是喀地一声,门开了。 “佟医生,早安。”她的声音不争气地轻颤,里头充满了深切的盼望与祈求。 看来他昨晚也睡得并不好,性格的脸庞留下了疲惫无眠的痕迹,黑眸有些微血丝,坚毅方正的下巴也冒出了暗青色的胡碴。 他好像很累,但还是那么教人心慑的英俊呵! 只是……他的脾气却大得同样教人震慑敬畏,瞪著她的眼神越发不悦深郁了。 “你来干什么?” 她勇敢地一笑,献上早餐。“我来送早餐。” 至宇眯起眼睛,莫测高深地扫了她一眼,一手迅速夺过她手上的托盘,直截了当地道:“你可以走了。” 他随手就甩上房门,蓝婇在情急之际伸手阻挡,纤小的手掌被重重夹在门板与边框的缝隙间。 “噢!”她小手一阵剧痛,本能哀喊。 “我的天!”他脸色大变,急忙打开门,匆匆抓过她的小手仔细审视检查起来。 蓝婇痛得几乎喘不过气,她额头冷汗如雨下,却紧咬著下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仅仅这一瞬间,她雪嫩的手掌已经夹出了一道淤青红肿,每一根手指更是僵痛得完全不能动弹。 至宇心痛如绞,捧著她的小手轻吹著气,一时间所有的怒气与恨怨统统被此刻的不舍与怜惜取代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他愧疚欲死。 “不、不是你的错,”她憋著的一口气松懈下来,察觉手掌的疼痛增加数倍,她乾涩地咽口口水,才得以继续说话。“我太莽撞了,是我给你添麻烦。”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他又气恼又不忍,不由分说地将她押进屋里。“给我坐下,我去拿医药袋。” 她没有受伤的左手捧著紫红肿胀的右手,强忍著痛楚望著他自红木柜中取出一只皮质袋子。 医生通常都随身带著这个吗?就连度假时也不例外? 他一定是个好医生。 蓝婇痴痴地望著他,直到他坐近她身边,打开皮质袋子的拉链,从里头取出消毒药剂、碘酒、软膏和一小盒的棉花棒,以及……一小管注射针筒。 她立刻往後缩,一双大眼直瞪著针筒,“我不要打针,我只是皮肉伤,很快就会好了。” “你除了夹伤外,还被门锁的铁片刮出一道血口子,为防万一,必须注射破伤风的预防针。”至宇挑高一眉,轻讽地道:“除非你要告诉我,你昨天才打过破伤风的预防针。” “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她老实招认,但随即央求道:“可不可以抹药就好?真的,我没有那么脆弱,不会有破伤风的,我甚至很少感冒。” “破伤风眼感冒是完全不一样的。”他又好气又好笑,拿起棉花棒和消毒药剂开始处理她的手伤。“闭上嘴巴,在我还没有治疗结束前,如果你再说一个宇,我……这一针会打在你的屁股上。” 她登时噤若寒蝉,哪里敢再哼一声。 他动作很俐落,不到五分钟已经消毒完,抹上碘酒与药膏,打过破伤风的预防针,然後用纱布细细扎裹起来。 从头到尾,他的动作都很温柔,还带著一丝无法掩饰的疼惜。 是他的温柔,深深地抚平了她手上、心底的伤痛。 “谢谢你。”她的声音好柔好柔,好怕惊醒了这一刻的幸福。 至宇陡然有一些不自在,别过头去轻咳一声,“别客气,毕竟是我弄伤你。” “你是无心的。” 他蓦然回头,紧紧地盯著她,“纵然是无心,伤害也已经造成了。” 蓝婇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也语带双关地道:“世上谁能完美无缺,谁能永无差错?既是无心,何不放开胸怀试著原谅?” 至宇微微一震,良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收著纱布药膏。 “你的手至少要休息一星期,尽量不要碰到水。”他吩咐道。 “不,我不能休息。” 他浓眉又危险地皱了起来,“你说什么傻话?手肿成这样了还想工作,你是存心想废了这只手吗?” “我的手很快就会好了。”她急急地安慰他,“是真的,我和蓝瑟的体质都是这样,就算受了伤也会愈合得很快,你不用担心。” “我见鬼的才担心你。”他不悦地瞪了她一眼。 她小嘴微张,随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不起。” “我最讨厌你说对不起!”他揉著眉心,心情恶劣地道:“对不起能弥补什么?只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的欺骗罢了。” “但对我来说,它是一种绝对彻底的自觉和领悟。”她幽幽道:“我真的觉得我很对不起你,但如果事情重来一遍,我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并不是因为我不爱你,而是我不能抛下我哥哥。” 至宇目光炯炯地盯著她,“你很清楚当初的错误不在你,你大可不必承担同样的惩罚,天体运行律法严明,每个人都该为自己做出的事负起所有的责任。” “我明白,但他是我哥哥。”她眸光凄然却坚定地道:“我们是生命共同体,也职司同一份任务,无论今天是谁犯了错,另一个人都难辞其咎。” “就算如此,你有必要连我也舍弃吗?”他眸光伤痛地凝视著她,“我以为我们相爱,就算天上人间也阻隔不了这一份感情,但你选择做了逃兵,你丢下我一个人孤独痛苦愤恨地留在天界。” “我不能自私地让你跟著我下来受苦……” “是受苦吗?对我来说,痛苦不在人间,而是在心田……这方寸之间才是一切苦痛的凝聚之地。” 她哀伤地望著他,“可是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你的牺牲和奉献是为了成全我的幸福?”他嘲讽地挑眉。 她哑口无言了。 “真正的爱是对彼此有信心,无论身在天堂或炼狱都要坚定地握紧双手走下去,生死与共。”至宇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失望,“但事实证明,你对我的爱并没有深刻到这个程度。” 蓝婇又羞又愧的泪水夺眶而出,一颗心已经绞拧得没有寸寸的完好处。 她完全被击败了,也完完全全无法为自己再辩解什么。 他说得对,她就是爱得不够深,所以注定失去他的爱。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转世为人?”他说得更疾更重,咄咄然地道:“我发誓要忘了你,一切从头再来,所以我恳求上天让我再度轮回历劫,我要在人间找寻真正属於我的幸福,我要找到一个真正懂得我,了解我,能够和我共同牵手面对一切考验与磨难的好女人。” 她一震,“你……” “终於,我找到真心相爱的好女人,我们很快就要结婚,我会永远地忘了你,从此以後与你情断缘绝,无论在天上或人间都再无一丝丝牵连。”他咬牙赌咒道:“我发誓我再也不会笼罩在你的阴霾底下,我会走出属於我自己的人生。” 蓝婇呆住了,脸上的血色消褪无踪。 万针钻刺、烈火焚烧哪里能形容她此刻的痛楚於万一? “我对你来说……就只剩下阴霾?其余的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她的气息虚弱如游丝,挣扎著挤出最後一丝力气问。 至宇闭上双眼,狠下心肠冷然道:“是,我希望这场梦魇能够结束。” 梦、梦魇? “我……明白了。”她如同槁木死灰,缓缓地,幽幽地点了点头。 至宇紧紧握著拳,青筋凸冒,可是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想睁开眼睛的冲动。 不能再看她一眼,只要再看她憔悴凄美的容貌一眼,他恐怕会做出令自己大大後悔懊恨的事来。 就在这里做一个结束吧。 无论过去是美丽、是丑恶,还是好是坏,一切恩义俱成灰飞烟灭。 “佟医生,打扰你了。”她站了起来,这一次没有衰弱摇晃,也没有虚浮踉跄。 她站得很挺很直,眼神凄艳哀绝却很美。 缘已错过,人也倦了,她如何能期望爱情千年不变?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 她再苦苦强求一个已经不属於她的人,一颗已经不属於她的心,又有什么意思? 真个从此後,各人只得各人的眼泪罢了。 蓝婇打开房门,坚强地走了出去。 直到听见门扉关上的声音,至宇才睁开双眼,苦涩无言地盯著那紧闭的大门。 第七章 蓝婇没有崩溃。 崩溃是需要力气的,可怜她全身上下已再无一丝丝多余的力气了。 早晨的那一番话掏空了她的心和灵魂,从今以後,她再也没有期盼和希望,她深深渴望再见到的那人,那抹眼神,那青春芳华最美好的一份悸动……也已经付予东风流水了。 她不顾依然红肿疼痛难当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切著青菜、剁著鸡肉、片下鱼片,不理会手上的纱布已渐渐透出殷红。 她煮了一道又一道的菜,包了足足可以喂饱一整支军队的水饺,还蒸了一个月也吃不完的馒头。 她不断地做做做,直到小福心痛的惊呼声响起,这才惊醒了她。 蓝婇怔怔地低头看著自己握著菜刀的右手已经肿成两倍大,血渍快要渗透纱布滴出来了。 小福飞快地冲过来,捧著她的手惊慌失措的嚷道:“婇儿,你的手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没事。”她有一丝茫然地望著小福,像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还说没事,你的手都流血了。”小福又急又气地夺过她手中的刀,几乎哭了出来。 “我不痛,真的。”她麻木地看著右手,“不过我应该去换新的纱布,免得弄脏了食物。” “婇儿……”小福担忧又害怕地看著她,不明白她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她看起来像是……变透明了。 像一层淡淡的雾气,即将消散无踪了。 “你帮我看著炉火,汤滚了就可以关掉。”蓝婇轻飘飘地走出厨房。 小福内心的忧虑更深了。 一路上,蓝婇对大厅里和长廊中遇到的客人亲切微笑,巧妙地掩饰自己血痕斑斑的手,直到踏进房间里,她才颓然地紧贴著门板渐渐地往下滑,软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可以施法让手上的伤口红肿愈合得快一些,也许两天内就可以完好如初,但是她却不想这么做…… 因为手上的剧痛可以提醒她认清事实,接受现实,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他已经不爱她,不要她了,她再做什么也没有用,一切都没有用了。 蓝婇紧紧环抱著自己,低低地,沉痛地哀哀恸哭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好冷、好冷…… ※※※※※※※ 午后,蓝婇换过一身暗紫金色绣花长袍,绑了条长及腰间的乌黑大辫,衬得她如皓玉的小脸越发剔透苍白。 她蹲在屋後那片香草园里,轻轻地掘出几条新鲜的红萝卜放进小竹篮里。 紫色薰衣草和迷迭香幽幽散发著香气,她摘了几片鼠尾草的叶子,打算下午腌制鸡肉时用。 绿丛里的大番茄已经红了,她晚上可以煮一大锅普罗旺斯浓汤。 太阳暖暖地轻拂著她的脸、肩,温柔地抚慰了她心底一些些的清寂与哀伤。 她会撑下去的,但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将有一大片永远笼罩在黑暗冬天里,是永远好不了了。 “婇儿,你还好吗?”可妮悄悄地来到她身边,柔声地问道。 蓝婇微微一震,她抬起头,随即嫣然一笑,“来,你想不想亲手摘茄子?” “茄子?”可妮稀奇又近乎著迷地望著那株株绿意底下的亮紫色胖茄子,“这就是茄子?我还没看过……活生生的茄子耶。” 可妮霎时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兴奋地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碰触著油亮的紫色茄子。 “你帮我把它从这儿……对,上面一点的地方,把它掐断,这样就可以顺利摘下茄子了,而且留著这藤,以後还能开出花朵再结茄子。”蓝婇柔声教导著。 可妮兴高婇烈地跟她一起摘茄子,除杂草,最後还新辟了一小块的地好种玉米。 “澎湖的珍珠玉米甜美香Q极了,去年我们种了二十株,几个员工和我与哥哥抢不够,最後一根还是比赛游泳决出胜负,才决定谁能够吃它。” 一想起去年夏天的乐事,蓝婇苍白的小脸上漾起了一抹晕红和快乐。 这是她这两天以来,第一朵真正发自内心喜悦的笑容。 可妮这才想到她急急跑过来的原因,她忧伤地看著蓝睬,“我听说你受伤了。” “只不过是小伤。”蓝婇低下头用没有受伤的手拔著杂草。 “我还听说……”可妮有一丝迟疑了,“你和佟医生……” “我和佟医生是互动良好的主客关系。”她回答得很快,嫣然一笑:“有什么风声吗?那么我实在太不应该了,引起客人们的议论或造成佟医生的困扰就不好了。” “可是我问小福……” “他们都误会了。” 蓝婇心底幽叹一声,记得提醒自己得找小福好好谈一谈;她明白小福是关心她,可是她目前最需要的是一个人静静的疗伤。 “幸好是误会。”可妮松了一口气,真挚地道:“我好害怕你会受到伤害,我见过佟医生和他未婚妻相处时的样子,他真的很爱她,我想就算玫莲……那是他未婚妻的名字,赵玫莲。” “就算她怎样?”纠结著一颗心,蓝婇还是忍不住问了。 可妮欲言又止,最後还是道:“就算玫莲移情别恋了,他还是爱她,就算玫莲後悔“出轨”了想回头,他还是会二话不说接受她,你没见过玫莲,她就是有种能让男人疯狂著迷的气质,我敢打赌佟医生会为她赴汤蹈火。” 蓝婇已经後悔把话问出口了,她的心情沉到谷底,方才稍微恢复的一丝平静与安祥全被破坏怠尽。 她做了好几次的深呼吸,才能忍住不掉泪不颤抖地开口。 “你想帮我提篮子进厨房吗?”她转移话题。 “当然好哇。”可妮立刻帮她拎起收获丰硕的篮子。 她们绕到占地宽阔的古宅前面,却遇到了嘴里叼著根烟,穿著夏威夷衫和短裤的张天野。 “哟哟哟,瞧瞧这两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在演“亲亲姊妹花”吗?”他轻蔑地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瞪著她俩。 蓝婇感觉到他的恶意,她不著痕迹地挡在可妮身前,平静地道:“张先生,请你让一让路。” “我为什么要让路?”张天野一见到她就思及那天遭到的羞辱,以及被|Qī|shu|ωang|至宇修理的愤恨,怨毒怒火登时凌驾了仅剩不多的理智。 “否则你打算做什么?拦路痛打我们一顿吗?” 他恼羞成怒,“难道你们两个贱货不应该被惩罚吗?妈的,耍什么架子?你们以为自己有多高贵?一个是被我玩玩不要的笨女人,一个是被佟至宇玩过扔到一边的蠢女人,你们俩还真相像!” 可妮在她身後气得浑身颤抖,可是久慑於他淫威之下,她张口欲辩却又本能地退缩了。 但蓝婇可不一样。 她紧紧盯著他,目光凌厉,“威胁辱骂女人算什么男子汉?男人若不能保家卫国,至少也要能照拂妇孺弱小,有这样的火力、有这样的利嘴,何不上电视台痛批社会乱象?尽伤害我们两个女人很有成就感吗?” 张天野一窒,有几秒间话都说不出话来。 但是和她的正气凛然一比,张天野在自惭形秽後又产生了极端扭曲自大的怒火。 “对,我就是喜欢欺负弱女子,怎样?再去叫你的护花使者来呀,只可惜他现在和社交名媛卿卿我我呢,懒得理你了。”他狞笑道。 蓝婇心一痛,但是她拒绝让他知道自己得逞了。 “天野,你、你太过分了。”可妮真是心痛极了,她真要嫁给这样任意伤害人的混蛋吗? “过分?不然你想怎么样?你给我闭嘴,乖乖在下个月嫁给我就是了,其他的事女人不要管。”他对她大吼。 “我不会嫁给你的!”可妮终於大叫出来,她急促地喘息著,又悲又愤。“我要取消婚约,你找别的笨蛋帮你解决公司资金的困难吧!” 张天野又惊又怒,不敢相信可妮竟敢反抗他,猛地挥起拳头就要揍下去—— 在这电光石火间,蓝婇小手轻扬,张天野的手像触电般地一颤,随即酸麻得颓然落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对我做了什么?”他惊恐地鬼吼鬼叫。 “谁都不能在蓝岛上动粗伤人。”蓝婇冰冷的眸光令他为之悚然惊悸,“张先生,你已经触犯了蓝岛的规矩,限你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退房离开,否则我会教你後悔终生!” 他一呆,恐惧地尖叫:“你不是人,你是鬼,你是鬼……” “没有听过蓝岛上有守卫的神祗吗?任何人都不得在蓝岛放肆,否则就丧失了被蓝岛众神保佑守护的资格。”她疾斥一声:“让——开!” 张天野踉跄畏惧地往後退,他嘶声大叫著:“不,我不信,我不信……你一定是唬弄我的,你别想唬得了我。” “走!”她不想浪费唇舌。 张天野跌跌撞撞逃走了,可妮在感到大快人心之余却又忍不住惊疑地望著蓝婇。 “他……你……” “我骗他的,蓝岛上的神明很温和,弛只会静静地眷顾著这片土地,张先生恐怕是急怒攻心,挥起拳头的时候扭到了筋骨。”她轻描淡写地微笑解释。 “原来是这样。”可妮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把抱住她,“你好厉害哟!竟然可以凭三言两语就把天野吓跑了,你真棒。” “可妮,你真的要跟他解除婚约吗?”她轻轻一笑,关切地问道。 可妮有一丝迟疑,随即点点头,“我不能把我的终身幸福浪费在一个可以预见的悲剧里。” “我相信你离开他,一定能够找到真正属於自己的幸福。”蓝婇真诚地祝福著。 不像她,此後的永生不老也只有永生孤寂和她相为伴了。 因为蓝瑟找到了心爱的女子小红,他决定放弃永生的仙骨,和她做一对此生不渝的凡人夫妻,与爱妻手牵手笑看晨昏。 哥哥是幸福的,也是幸运的,只要有爱,只要两人知心相许,就算放弃了千年的道行,也一点都不可惜。 可是她呢?她将注定永永远远不老也不死,孤孤单单地一个人,直到完成任务的那一天。 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她自己。 ※※※※※※※ 第二天早晨,蓝婇刚包扎好伤口,自厨房走至柜台时,蓦地一阵香风盈盈袭来,她抬头看向门口。 触目见到的是一张绝美动人,宜嗔宜笑的鹅蛋小脸,鬈曲的长发似有万种风情荡漾,玲珑的身段罩著一件粉红色古雅典式洋装,雪白修长的小腿下蹬著粉红色缎质细跟凉鞋。 就连她一开口,都似黄莺鹂啭。 “我要找我未婚夫。” 女人总有种奇异的第六感,尤其是蓝婇——她在乍然见到这名美丽女郎时,心蓦然一沉。 “你要找佟医生?”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怎么知道?啊,一定是至宇又大嘴巴,到处跟人家谈我了。”赵玫莲轻掩小嘴,笑得灿若春花,满眼幸福。 蓝婇是女人,都看得为之目眩,其他的男人就更不用说了。 她根本一点机会都没有! 有哪个男人会瞎了眼睛、疯了心智地选择她而不是玫莲? “你请稍坐,我马上通知佟医生。”她想挤出一朵笑意,却流露出了无助的惊恐。 “好的。”玫莲环视著四周,欢然地拍手道:“这里好美呀,难怪至宇一来就好些天。” “谢、谢谢。”蓝婇深吸一口气,颤抖地微笑,“你请坐。” 她先揿下内线,通知员工斟一杯澎湖特有的甘甜香茹茶,这才鼓起勇气打了小木屋的内线电话。 “喂?”至宇低沉的声音传来。 她心弦一震,几乎无法讲话,停顿了几秒才勉强道:“佟医生,你早,很抱歉打扰你,柜台有一位小姐找你,她说是你的……未婚妻。” 至宇僵住了,沉默好久才开口,“我的未婚妻……” “是的,她请你马上过来大厅接她。”她的声息已经不稳,再说下去可能会失态地痛哭,於是匆匆挂上了电话。 蓝婇小手紧紧抓握著话筒,指节用力到颤动不已,过了好久好久才能放开。 “佟医生待会就到,你请稍等。” 她本想逃走,远远地逃开这一切,可是陆续有客人询问点心的作法或浮潜的行程表,她不能走,只好留在柜台後头,痛苦地等待著这一切发生。 终於…… 至宇高大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大门口,蓝婇不能呼吸,胸口剧烈抽疼了起来,她拚命克制不让眼光望向他俩,偏偏双眼违背了意志。 “至宇!”玫莲欢唤了一声,翩翩如蝶舞般飞扑进他的怀里,“我好想你,好想你!” 至宇紧拥住她,脸庞埋入她幽香的颈项内,难抑激荡地低叹:“玫莲。”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好像不在乎她是不是在现场…… 不,在他眼底,早就已经没了她这个人。 蓝婇浑身渐渐发冷,眼前发黑…… 快走!快走!趁还没有失控前,她必须快点逃开这一切! “安安,你过来代替我一下,我、我得到後头巡巡水井。”她保持最完美的微笑,脚步却虚浮踉跄。 “好的。”送香茹茶来的员工安安二话不说过来接手,脸上难掩忧心关切地看著她,“你……还好吗?” 难道所有人都知道她被至宇“甩”了吗? 每个人都用同情怜惜的眼光看著她,仿佛她是个悲惨的下堂妇…… “我非常好,好得不得了。”她回以嫣然一笑,内心却想疯狂大叫。 不要再问我!不要再看我!不要再关心我! 我只想要让这一切痛苦渐渐地过去……我只想要遗忘,遗忘! 蓝婇几乎是逃出了大厅,顾不得留心姿态是否从容优美,也没有看到当她冲出大门时,至宇猛然抬起头,痛楚而神情复杂的望著她离去的背影。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 第八章 蓝婇疯了一样地拔腿狂奔到後山隐密的绿荫水井旁,强忍了好久的悲恸登时失控,她放声狂哭,像受伤濒死的野兽般嘶哑痛哭。 她用受伤的手猛力捶打著井沿,重重地一下又一下,捶得井上玄武岩斑斑血渍触目惊心。 “不要!不要!不要!”她发疯般地大叫大哭,心痛已经将她整个人凌迟寸割得体无完肤了。 为什么上天要让她再见到他?又为什么让她再一次失去他? 这么残忍……还让她亲眼见到他和心爱的未婚妻深情款款,两心相系的恩爱模样? 她疯狂地拍打猛捶著井沿,整只手已经被鲜血浸染得几乎无一处乾净完好。 她想要藉由剧烈透骨的疼痛,发泄内心深沉悲愤的痛苦,可是就算她将手捶烂了,却还是不能稍解心头的苦於万一。 “昊阳,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哭得声嘶力竭,浑身颤抖地跌坐在井边草地上,钗横发乱涕泪点点。 她全身乏力地倚著井边,目光散乱茫然地盯著远处的大海。 不知道过了多久,轻缓的脚步声走近她身边。 她不想动,也没有力气动,长发披散遮掩住了她的脸庞和绝望与哀伤。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至宇俯视著她的发顶,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不应该来的,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追来。 蓝婇动也未动,头也未抬,幽幽地道:“什么都不用说。” “我和玫莲……”他微一咬牙,“快要结婚了。” 她沉默著,片刻後才低低道:“恭喜你们。” 至宇瞪著跌坐在地上头儿低垂,像是一点都不在乎的蓝婇,忽然怒从心头起。 “恭喜什么?干你什么事?”他暴躁地道。 她麻木地想著他的问题,对,千她什么事呢? “对不起。”她道歉。 “你——”他更生气了,忍不住大吼:“你就只会说这句话?” 否则她还能说什么呢?蓝婇苦涩地笑了。 恭喜也不是,道歉也不行,所以她乾脆选择沉默。 至宇愤怒焦躁地在原地踱步,咬牙切齿道:“我真不知是著了什么魔,干什么再跟过来同你说话?我心爱的未婚妻在等我,我们会有一个最快乐欢愉的假期,我根本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联。” “你走吧。”她低低地吐出这句话。 他又是大怒,蓦然眸光瞥见石井上骇人的鲜血痕渍,心猛地一震。 “你……你的手?” 他迅速蹲下身抓住她的肩头,扳转过来面对自己,在看见她那鲜红脏污淤肿得惨不忍睹的小手时,整个人一瞬间呆住了。 “婇儿!”他的声音登时破碎了。 他心如刀割,颤抖地捧著她受伤的小手,热浪倏地冲入眼眶。 “你何必这样伤害自己?”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蓝婇苍白的小脸怔怔地望著他,涩涩地道:“我并没有博取同情的意思,我只是……在宣泄。” “你又何必?”他声音暗瘂,满眼痛楚地轻轻拆开她血痕湿重的纱布,在看到严重的伤势时,不禁倒抽凉气,“你的手……情况很糟糕。” 她没有理会自己的手,只是用未受伤的另一只手轻柔地碰触著他紧蹙纠结的眉头。 “可怜的佟医生,老是为了我而烦心,可是有些伤不是你用药物就可以治疗得了的。” “你不要这样。”他喉头紧缩,低低地道。 蓝婇抽回受伤甚重的手,坚强地道:“我没事,你走吧。我会用法术医治我的手,今天好不了,明天也会好,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至宇心疼地望著她,却又暗恨自己为何又为她牵动了一颗心。 “你不要逞强。” “我从不逞强,也从不强求。”她别有所指地盯著他,“强摘的果子不甜,强求的姻缘不圆,我最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你大可不用担心我会破坏你们的婚事,我虽然是你的梦魇,却不会成为你未婚妻的。” 他一震,自疚地道:“我不该说你是我的梦魇……” “你不用解释,我都懂。”她缓缓站起身,悲哀地道:“相识一场,能落得这两个评语,也算是种纪念吧。” “婇儿……”他惭愧又心痛。 “我得去准备午餐了,你知道的,人总是这样,每日忙忙碌碌就是为了三餐一宿,所以吃饭这种民生问题比皇帝还大。”她轻轻地一敛首,“再见。” 他不敢置信地瞪著她,“你的手伤成这样了还要去做饭?我不准。” “佟医生,我是蓝岛的主人,我有义务准备可口美味的饭菜给客人……”她顿了一下,深吸口气後继续说:“包括你和你的未婚妻。” 他像是当头挨了一棍般,脸色白了。 她转身就要走,没想到才踏出两步就被腾空抱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她惊喘一声。 “强迫你休息。”他面色严肃固执,坚定地抱紧她往古宅方向走。 她又惊又急又气,“你不可以这样做!” “我当然可以。” “难道你不怕被未婚妻看见误会吗?”她大嚷。 “玫莲对我有信心,她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女人。” 他的话又再一次地伤害了她,蓝婇明知道不应该,但她还是被刺痛了。 那么她是那种对他“没信心,又小家子气”的女人罗?想必在他眼底,玫莲是个完美的女性模范,是和她蓝婇不一样的。 “我相信。”她僵硬地道。 “对不起。”至宇叹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的话又闯祸了。“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放我下来。” “不行!” 她破天荒对他怒目相视,“佟医生,我知道你很善良,但是我受伤的是手而不是腿,如果有哪一天我的腿断了,到时候再请你来抱也不迟。” “你何苦这么咒自己呢?”他脸色大变。 “我只是指出事实。”她忿忿地道。 “别说了,再说我就把你的嘴巴堵起来。”他威胁道。 她脸一红,随即愤慨地道:“你是有未婚妻的人了,说话请自重。” “你的小脑袋瓜想到哪里去了?我指的是用布堵住你的嘴。”他故意取笑她。 蓝婇气极了,“你、你不是好汉。” “我从来没有承认我是。” “你根本就不是昊阳,我认识的医仙昊阳才不像你这么无赖。” “我说过,我不再是昊阳了,我现在是佟至宇。” 她冲口而出,“你也说过你跟我再也没有干系了。” 他脚步停顿了,神色郁郁心情复杂地盯著她,“我还是不能不管你。” 若是昨天的她,可能会再度对这句话生起希望,但是这些天下来她已经经历够了,也体悟得一清二楚了。 他现在是别人的,永远也不可能回到她身边。 “我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她幽幽地道:“放我下来,趁这一切还没失控前,也趁你未婚妻还未看到前。” 她不相信有哪个大方明事理的女人,会受得了心爱的未婚夫怀里抱著另一个女人。 闻言,至宇不禁犹豫了。 他果然还是在乎未婚妻的想法。 蓝婇心酸而温柔地道:“把我放下吧。” “可是你的手……” “我不会有事的。”她挤出一抹自我解嘲的笑,“像今天这种蠢事是不会再发生了。” 他沉吟了很久很久,最後终於将她放落地来。 她噙著泪水,微微一笑,“谢谢你,你一直就是个善良体贴的好男子,我知道你不会让我为难的。” “不……”他心痛如绞,沙哑地道:“我一向对你很坏,尤其是这几天更恶劣。” “没关系,那是我欠你的。” 凝望著她清丽温柔苍白含笑的小脸,他心底掠过了一阵栗然与悸痛。 这种痛楚比得知玫莲要与青梅竹马复合,并且要他在下个月十五日前答应解除婚约时,还要更令他痛彻心扉。 玫莲今天突然出现在蓝岛,是来告诉他,她已经後悔了,要再回到他身边。 他原本是惊喜万分的,可是当他发现自己竟然匆匆舍下她,忐忑不安地追出来找寻婇儿行踪时,这一切就像毛线球被滚乱成了一团,复杂得再不是他能够当机立断地厘清现况了。 原本一是一,二是二的情形已经模糊成一片。 “你和玫莲小姐午餐想吃什么呢?为了庆祝你们爱侣相会,我应该准备盛大的法国套餐……餐後甜点巧克力舒芙里加两杓香草冰淇淋如何?”蓝婇温柔地问道。 至宇痴痴地注视著她,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这样强颜欢笑的眼神,更教他椎心刺骨。 ※※※※※※※ 今晚是周末夜,度假村会安排特别的秀。 上个星期是放了好多好多的灿烂烟火,而这个星期,蓝婇布置了一个缀满星星灯光的小舞台,上头放著一张高脚椅与麦克风,一名吉他手和萨克斯风手静待在两旁。 夜很凉,风很清,满天星光璀璨明亮。 沙滩上众多的休闲桌椅边已经坐满了住宿的客人,少数几个形单影只,多数双双对对,但是他们都共同好奇且屏息期待著“秀”开始。 玫莲纤纤小手紧握著至宇的大手,娇弱地依偎著他高大的身子,满脸笑吟吟的。 “这里真的好浪漫喔,我们蜜月的时候再来玩一次好不好?” 至宇勉强地一笑,“你不是比较喜欢到巴黎度蜜月吗?” “不要了,我还是觉得蓝岛比较浪漫。”她甜甜地撒著娇,不过也有一丝醋意,“但是老板太年轻也太美丽了点,我有些担心你会不会被她迷走了。” 他脸色闪过一抹不自在,“你又胡思乱想了。” “两位点的柠檬伏特加和仙人掌果汁。”小福不友善地将饮料重重一放,狠狠瞪了至宇一眼,显然她一开始对他的好印象已经完全破灭。 “这个服务生是怎么回事?太没有礼貌了。”玫莲娇嗔。 他苦笑,“算了吧,人家也没有怎么样。” “你就是这样,一点都不懂得替自己争取利益,这样以後怎么跟那票豺狼虎豹竞选呢?” “我说过,我不会从政。”至宇的口气有一丝冷冽。 “为什么不要?那么好的背景和政商关系,只要你肯出马,随随便便也能捞个立法委员当当。”玫莲热烈地盘算著。 “玫莲。”他温和却坚定地道:“这件事已经决定了。音乐开始了,我们听音乐吧。” “好吧。”玫莲撇了撇嘴,不过她还是相信有一天自己能够成功说服他。 萨克斯风悠悠地吹出了深情婉约的前奏,就在这时,一抹月牙色的纤纤身影缓缓走上舞台。 “是婇儿!”台下眼尖的人惊喜地低呼起来。 “是老板蓝睬!” “今天是她登台演唱吗?” “哗……” 至宇呆住了,目不转睛地紧紧凝视著台上长发飘飘,轻衫抉然的蓝婇,一颗心倏地揪紧了。 蓝婇薄施脂粉的清丽小脸上神情幽幽,噙著一抹隐约若丝的笑,她轻轻开口唱—— 承认吧对我还有好多感觉只是你不敢再亏欠 要不就这样算了吧这样散了吧至少你不会辜负了她 这些我都从无埋怨先给爱的人并不可怜 早知道最後的结局多落得分离我走有理由不死心塌地 我当然不恨你也从来不怨你会试著不想你…… 虽然曾经也是唯一若要忘记狠下心就可以 我打算不见你也决计不寻你会从此不想你 只要是偶尔回首过去在记忆里还有甜蜜能这样就可以…… 她的声音清亮动人,像是幽诉哀曲,又像是带著一抹淡淡的惆怅和醒悟,她的歌声婉转飘送在整个沙滩与空气中,也深深地沁入了每个人的心底。 所有的人听得如痴如醉又感动,有女孩开始跟著低低吟唱,有的男人则是情不自禁地低低叹息。 至宇更是激荡得不能自已,他的心收缩绞紧成了一团,鼻头强烈地疼痛酸楚了起来。 他深深地,痴痴地与她的眸光在夜空中交会,彼此眼中释放出了所有的情感与哀愁,千言万语纠缠难分了。 她的眼神、她的歌声是在跟他道再见?! 至宇悚然惊觉,冲动得几乎大吼出——不! 蓝婇的眼神更加凄美明亮,她的唇畔甚至漾起了一抹苍凉的微笑。 她的歌声随著萨克斯风的柔柔叹息中结束了,台下登时爆出了热烈疯狂又激动的掌声。 蓝婇嫣然一笑,倏然一个弹指,气氛刹那一转,充满五十年代上海霞飞路风情的“处处吻”,她没有受伤的小手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柄紫金羽毛扇,翩翩然地笑舞而起。 ……柳叶正吻著波心蜜蜂正吻著花心花草也吻虫儿也吻 你我别辜负了别辜负了这良辰…… 空气瞬间热烈了起来,充满了歌舞升平十里洋场的繁华欢愉,众人眼睛一亮…… 唱罢了“处处吻”,再来的是欢乐娇媚的“蔷薇处处开”—— ……天公要蔷薇处处开也要人们尽情地爱 春风拂去我们心的创痛蔷薇蔷薇处处开…… 大家仿佛跌入了当年霞飞路、丽池、百乐门的歌台舞榭繁华浪漫里,情不自禁随著歌声乐声点著头、摇摆著身体。 至宇睁大了黑眸,不可思议又迷慑地盯著台上那甜美笑曲满场飞的身影。 她受伤的小手始终藏在身後,却反而带给人们一种俏皮妩媚的味道。 那如梦似幻又款摆动人的笑靥和歌声像一张迷网,深深地包围笼罩住了所有的人,大家深深为之倾倒沉醉著,他却在悸动中闪过了一抹惊疑。 她是要告诉他,她要倾尽全力将他忘掉,从此以後就只有快乐、快乐、快乐……脑里,心里再也没有他这个人了! 他心口瞬间像被滚烫炽热的刀狠狠划破了—— “不……”他忽然胆战惊心,大汗涔涔。 一切……结束了吗? ※※※※※※※ 蓝婇允许自己为逝去的恋情痛哭哀悼最後一夜。 天亮後,一切重新开始,再世为人。 为已经洒倒的牛奶赖著哭泣不肯走,又有什么用? 所以她很早就起床梳洗,扎了条辫子,换上宽松的亚麻绣花上衣和同色宽管长裤,她准备去慢跑。 清晨的蓝岛空气更加清爽舒适,她沿著大路跑,奔过绿野和大片天人菊,奔过老牛与老古石宅,越跑汗水越冒,整个人也越来越舒畅,好似所有的郁闷悲伤都随著汗水排出了不少。 蓦然间,她感觉到身後有同好者的脚步声接近。 “早安。”她回头打声招呼,随即一愣,不过还是露出真心笑容。 跟在她身後的是一身蓝色休闲服,与穿著慢跑鞋的至宇。 “早。”他眸底闪过一丝惊喜。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呢?”她笑咪咪地问道:“玫莲小姐呢?” 至宇脸色微微一变,笑得有一丝勉强。“她习惯睡得晚一些。” “这样啊。”她嫣然的点下头,对他挥了挥手道:“你慢慢来,我要先跑了,待会还有很多事要做呢,再见。” “等等……”至宇怅然若失地望著她早已快快乐乐跑走的背影。 婇儿……真的已经打算客气而疏远,当作他们只是简单的主客关系吗? 是他主动要求这么做,而她也照做了,可是为什么当它变成事实时,他却深深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该死的,我究竟在做什么?”他怒斥自己。 这正是一个最好的结局,他和婇儿各走各的路,从此以後不再有任何恩怨情愁纠缠,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他揉了揉眉心,甩了甩头,继续大步跑著。 只可惜跑著跑著,他的双腿下意识地想要赶上那个纤弱灵巧的身影。 天,他到底是怎么了? 回到小木屋,冲去了浑身的汗水和黏意後,他心情沉重地走出浴室。 “至宇,你怎这么早起床?”慵懒地伏在大床上的玫莲娇声地问,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嗯,都还没九点呢,你昨晚睡得好吗?地板一定很硬吧?” 她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坚持到婚後才和她欢好?毕竟现在性行为一点都没什么,别说是未婚夫妻了,就算是男女朋友和一夜情的做爱也比比皆是。 “我睡得很好。”至宇静静望著窗外的蓝色海洋,远处有海鸥盘旋飞降。 他真想化身自由自在的海鸥,不必再为这儿女情长烦恼。 只可惜一切都已经太迟了,谁让他当初选择的是一个人的身分?早知道做条蚯蚓也比当人没烦恼多了。 一个柔软温香的身体自背後抱住他,玫莲甜甜地道:“你知道其实我不介意……我们先同床共枕的。” “我以为我们说好了的,玫莲,我希望我们是以坚贞的真心看待这段即将到来的婚姻,我也尊重你。” “你真是……”她欲言又止,最後气冲冲地别过头,“算了。” 她心里很著急,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浪费时间下去了,可恨他偏偏就是不愿与她同睡。 难道是他发现什么了吗?不不,至宇很爱她的,就算她做了再多的错事,他一样会包容她,接受她。 玫莲咬著下唇,自我欺骗地微笑起来。 至宇望著她美丽却别有深意的脸庞,暗付著她脸上的心虚是什么意思?是对自己喜新厌旧的一种歉意吗? 这次他会原谅他的——他必须原谅——因为她终究还是回到他身边了,这个事实胜过一切的。 只是他昨日到今天,却对玫莲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她好似哪里不一样了。 “你饿了吗?要不要吃早餐?”他抹去疑虑,强迫自己露出微笑。 “不要,呵……我昨晚看电视看到快天亮,困死了,你去吃吧,我不要了。”她回到床上准备睡回笼觉。 他深思地盯著她,最近她会不会太嗜睡了? 但是她的回答反而教他松了一口气,他实在没有办法再|Qī|shu|ωang|和她一起卿卿我我地出现在蓝婇面前。 他至少欠婇儿这个。 至宇郁郁地走到门边,正要拉开门时,忽然心一动,回头望了她一眼—— 玫莲强抑著呕吐的张皇神情落入他眼底,他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第九章 至宇徘徊在厨房外头,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一丝落寞与紧绷。 他很迷惘,心很乱……他突然渴望见到蓝婇,听到她温柔婉转若抚慰的笑语。 可是他又不敢踏进厨房,因为他已经丧失了和她维持友好关系的权利。 连朋友都没得做了……这就是他当初口口声声要的。 现在不过才过了一晚,他就反悔了吗? 他几时变得这样婆婆妈妈,反覆不定了? “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他低咒一声,懊悔地转身就要离开。 今天效率出奇的高,早早做完了全部早餐的蓝婇,神清气爽地走出厨房门口,边在淡朱红色的围裙上擦著微湿的小手。 至宇首先注意到了她原本受伤的右手,它神奇地恢复到只剩淡淡的淤青,那划破的伤口也已愈合了。 “你的手好了?”他震撼地盯著她,不敢置信。 蓝婇见是他,立刻露出笑靥,没有任何的不悦与慌乱。“是呀,特殊的复原能力,我早说过你不用担心我的。” “特殊的复原能力……”他怔怔地看著她,蓦地心中一痛。“你的心也复原了,不再有伤口吗?” 她的笑容有一丝小小的僵硬,但转瞬即逝,又恢复同样的亲切嫣然。“差不多快好了,原来退一步海阔天空是真的,我现在终於明白放过别人也就等於释放自己,觉得心情轻松了好多好多。” 至宇眼底闪过一抹悲伤,勉强笑道:“那多好。” “是啊。”她也笑著。 他们维持著完美亲切的笑语问候,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上教导的人际关系谈吐应对进退的范本一般。 可怜谁也不愿去戳破这一层。 至宇蓦地胸闷,且异常烦乱焦躁了起来,“我、我去沙滩散散步。” “好的。”蓝婇一怔,随即微笑的点头。 他才走了一步,忍不住回过头看著她,“你……没有要告诉我什么吗?” 她困惑地望著他,“应该没有吧,你指的是什么?” “我……”他苦涩地闭了闭眼,摇摇头,轻喟一声,“没什么。” 他是个傻瓜,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已经没有资格要什么了。 蓝婇凝视著他步伐沉重地走出大厅,她在松懈之际,心头也不禁浮上一丝丝的酸楚。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他期望她再给他什么样的回应? 不是维持最好不碰面,就算碰面也要当作是一般的点头之交吗?那么他为何要满脸失落与凄伤呢? “够了,记住不可以再随他起舞,你已经走出来了,你已经潇洒地放手了,你不能再重蹈覆辙回到原点。”她咬牙切齿地告诫自己,提醒自己。 若是在身上刺青可以让她时时刻刻记住这点的话,她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几句话剌遍全身。 噢,可是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蓝婇有一丝失神地伫立在原地,想了好久好久。 直到两个钟头後,她在外头指挥完员工收拾好昨日的小舞台与灯光音箱时,不经意抬头一瞥,讶然发现至宇还是独自一人走在白色沙滩上,高大的身影清寂落寞……她鼻头蓦地一酸,眼眶冲进了热意。 他看起来好孤独。 “婇儿。”可妮边对著她跑来边大叫。 她神色微微惊醒,仓卒地转回眸光,唯恐被发现在看他。“嗨。” “你现在有空吗?”可妮气喘吁吁的开口。 她情不自禁再望了他的方向一眼,至宇微郁的眼神也恰巧迎来—— 他俩心神各自一震。 蓝婇口乾舌燥了起来,连忙转头,对著可妮挤出一朵笑,“有,你想聊一聊吗?” 可妮主动拉著她的手,两人缓缓走到另一边的饮料小吧台边,找了座位坐下。 蓝婇命令自己的眼睛不可以再乱飘,尤其不能飘到他那边去。 “你还好吗?”她专注地问著可妮:“张先生已经离开了,我想这对你来讲很不好受……” “其实还好耶,我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可妮一手支著下巴,“所以我更坚定决心,明天回台北後就要请我爸去跟张家退婚,但是……我好怕我爸生气。” “他不会的。” “可是他很喜欢天野,觉得天野是个很有办法的人。”可妮愁眉苦脸的说。 “好好跟他谈吧,天下父母多是爱子女逾命的,把你真正的感觉与想法告诉他,他不会拿你的幸福开玩笑的。”蓝婇温柔地握紧她的手,“加油,幸福是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上,我相信你有很好的智慧来解决这件事。” 可妮感动得乱七八糟,“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有信心过,婇儿,你真好。” “别客气,我们是朋友呀,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支持你的。”她抿唇轻轻一笑,“但是我“确信”伯父不会生气,他会接受的。” “真的吗?” “我对伯父也有信心呢。” 可妮看著她巧笑倩兮的模样,渐渐也乐观了起来。“嗯,我也相信你,那我就放心了。” 蓝婇忍不住被她逗笑了,“呵呵呵……” “对了,那个佟医生……” 蓝婇心豁地一跳,眨眨眼强作镇定道:“你要找佟医生?他在沙滩那头啊。” “我不是要找他,我是想问你和他……” “他是一个很好的客人呢。”她嫣然笑道。 “我不是要问你这个啦,我是说……” “可妮,你到蓝岛来还未浮潜过,对不对?我让他们带你下去看鱼,美丽得不得了。” “我……” “走了、走了,天气这么好,浮潜了!” 蓝婇不由分说地拉著她往浮潜方向跑去。 ※※※※※※※ 下午时分,蓝婇正在厨房点收方才交通船送来的新鲜花果鲜肉菜蔬,忽然厨房门口的璎珞门帘被人掀起,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这是她今早拿来替换以前的绣小梅棉布门帘的,一切全新的开始啊。 “是蓝小姐吗?”优雅的玫莲走了进来。 蓝婇有一丝被冒犯、不被尊重的感觉,但她还是温和地问:“我是,赵小姐有什么事吗?这里又热又乱的,不如你到外头坐坐,喝杯果汁,我马上就出来。” 玫莲却置若罔闻,挑著柳眉抱臂盯著她,“原来你就是勾引至宇的狐狸精。” 蓝婇差点笑出来,狐狸精?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恐怕连真正的狐狸精都不屑四处勾引男人吧,更何况这样古老的名词从身穿CD洋装的她口中讲出来,真是不太搭轧了。 “我是蓝婇,但我不是狐狸精,赵小姐可能找错人了。”她笑吟吟的开口,“蓝岛也没有动物园喔。” 玫莲没想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小岛上竟然有人敢不拿她的话当话。 “你在讽刺我吗?”她拔高了声音。 “赵小姐,你究竟是从哪得来的消息,怀疑我是勾引佟医生的狐狸精?”她有一丝疑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玫莲冷哼。 她轻叹,“赵小姐,佟医生为人正直不阿,是你的未婚夫你应该最清楚,不管外界诱惑有多大,他是不可能动摇立场的。” 玫莲忿忿地看著她,“你还想狡辩,我有证人可以证明你诱惑至宇,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 蓝婇闭上眼眸,脑中灵光乍现——她知道了!是心怀愤恨的张天野。 她缓缓睁开眼眸,蹙眉道:“如果你指的是张先生,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此人操行很有问题,他告诉你的话起码得打个五折。” “你怎么会知道是他?”玫莲又惊又疑。 “猜的。”蓝婇莫可奈何地低喟,“赵小姐,我现在真的很忙……” “我警告你,不要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花样,至宇不会爱上你的,他从头到尾爱的只有我。”玫莲得意洋洋地道:“他对我非常忠心。” “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怕你无所不用其极抢走他啊,人家说女追男隔层纱,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用什么激烈的手段拐走他?”玫莲撇了撇唇,轻蔑地道:“我了解你们这种人,这种穷乡僻壤的乡下村姑,一心想要拐个金龟婿嫁到大城市里当少奶奶,享受荣华富贵,你死了这条心吧!” 蓝婇非常怀疑这位赵小姐平时在家中无事可能都在看老掉牙的八点档旧片吧。 “我很忙。”她边说手上动作还是不停,熟练地打著蛋花。 “总之你给我小心一点!”玫莲愤然地撂下狠话,这才离开。 蓝婇停下动作,无奈地幽幽一叹。 这就是昊阳的选择。 罢了,各有前因莫羡人,说不定他们俩在一起会非常的幸福呢! 她心底恻然生痛。 忽地,璎珞声又起,蓝婇突然受不了了,她愠怒地开口—— “你究竟想要撂几次狠话?” 至宇一怔,迟疑地道:“怎么了?谁对你撂狠话?” 一看到是他,她心头又是委屈又是愤怒。 “你们是轮番上阵吗?”她冷冷地质问。 她心底同时涌起了一股深沉的悲哀与倦意,她现在只想过平静的日子,他们还想怎么样?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去问你的未婚妻吧。”她低下头继续做事,在一盅盅蛋液中加入鲜虾、蛤蜊与白果,打算做蒸蛋。 至宇皱起眉头,“玫莲?她刚刚过来说了什么?” “警告我不可以诱拐你。”她微微一笑,笑意却一点温度也无。“对了,她顺道还替我取了个外号“狐狸精”,我个人是觉得我功力尚且没有那么深厚,受之有愧呢。” 他脸一阵红一阵白,随即咬牙道:“我会让她向你道歉,对不起,我……” “你走吧。”蓝婇语气平静的说,“我祝你们幸福。其他的都别再说了,多说无益。” 他痴痴地凝望著她,警觉到她脸上有种淡淡的倦,仿佛……仿佛她真的心淡了、厌倦了,此生永远不愿再见到他! “不!”一股强烈的恐惧袭上他的心头,他忍不住低吼一声。 她一震,“你……” 他闭了闭酸涩的眼眸,昨夜他心痛了一整晚,今天一整天又被即将失去她的致命痛楚包围著,所有的压力与恐惧慌乱已到达临界点,在惊觉到她就要从他生命中飘然远去,他再也控制不住地爆发了出来。 “不,我不要!”他狂野地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沉重破碎地呐喊出灵魂中最深的恐惧,“我不要再一次让悲剧发生!我已经痛苦彷徨矛盾渴望了千年,今生好不容易我们俩又聚首,我不再让愤怒和过去的阴霾斩断这一份失而复得的爱情,也不会再让我混帐自傲的性格毁掉我们的未来……我们可能会有的幸福的未来。” 蓝婇被他紧搂在温暖宽大的怀抱里,整个人乍然呆掉了。 他、他说什么?他刚刚说了什么? “佟医生……” “我是昊阳,也是佟至宇,但是我发誓从现在起,这两个名字、这两个身分都不会再让你从我手中溜走了。”他深深地、坚定地望入她眸子里,“我、要、你!” 蓝婇惊喜震撼地瞪著他,觉得这是梦,这一定是作梦……可是就算只是梦,也美得教她心醉。 “可是你说……” “那时候我失去理智。” 她想哭,又想笑,“可是你又说……” 他飞快接口道:“而且我也半疯了。” “可、可是……”她终於再也忍不住地哭了,紧紧地揪著他胸前的衣裳。“你还说……” “我是混蛋。”至宇叹了口气,黑眸忏悔深情地凝视著她,“你愿意再给我这个千年大混蛋一个机会吗?” 纷纷扰扰纠纠缠缠许多年後,他这才更清楚明白自己的心,他的心早就系在她的心房底,再也不属於自己的了。 “我愿意,我愿意!”她喜极而泣,却又蓦地松开他,“不行,你已经对另一个女子许下承诺了。” 至宇深吸口气,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疼楚的眸光。 “你知道我们原本预计在下个月十五日取消婚约吗?”他涩涩地道。 蓝婇睁大双眼。 忽地,一阵璎珞哗啦啦响起,玫莲冲了进来,状若疯妇地指著蓝婇的鼻头道:“你还骗我说没有诱惑至宇!” “我并没有诱惑他,我远在你认识他前就认识他了。”她语气平静的回答。 “你……” 至宇一个箭步向前,大手将蓝婇护在身後,语气坚定而温柔地说:“玫莲,很抱歉,我想我们之间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了。” “你、你说什么?你要抛弃我?”玫莲尖叫了起来。 “你很清楚,你已经要我下个月十五日前解除婚约,你要我别妨碍你追求真爱的脚步。”他语气沉重地问:“你忘了吗?” “可是我已经後悔了呀!”玫莲尖叫,怒气冲冲地说:“我来找你就是要跟你复合,你不能够不接受!天,要是给我的朋友知道会有多丢睑?还有我爸妈会怎么说?” 蓝婇忍不住在他背後轻轻偷笑。 啊,显然昊阳这一世挑选妻子的眼光也不怎么样! 至宇与她心有灵犀,无奈地回头对她一笑,这才正经地对玫莲道:“我很抱歉,我应该在前天你来的时候就坦白告诉你,我们并不合适,我答应你解除婚约。” “你不能!” “我当然能,你并不是真的爱我,但你现在不得不回到我身边,是因为……” 玫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你不会知道的,你……你……” “为什么你不愿意和他结婚,共同抚育你腹中的胎儿呢?”他终於把心里的问题说了出来。 玫莲所有的怒气与尖刻、咄咄逼人统统不见了,她颓然地一手扶著墙壁,几乎无法站立。 蓝婇有些不忍,走过去扶她坐下,毕竟她现在是孕妇。 “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玫莲,你知道我会愿意帮助你的。”至宇柔声的说。 玫莲浑身的骄纵与愤怒消失无踪,她低低地,悲哀地道:“我想嫁给他,他也想娶我,可是……我爸妈不会答应的,他们中意的是你,不愿意我嫁给一个小职员,可是他人真的很好、很勤奋,我真的慌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蓝婇和至宇相视一眼,在彼此眼底看见了一抹释然。 这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各人心中都各有所爱,那么他们才能光明正大毫无遗憾地共度幸福。 光是凭这一点,他们就该好好帮助这一对也是坎坷的情人。 “我很害怕,怕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会被发现,所以我才希望你赶快娶我……”玫莲啜泣地解释著。 “玫莲,你不用再说了。”至宇露出一抹真挚的微笑,保证的说:“我会帮他的,无论公私两方,我一定会尽全力帮助他,你放心地接受他吧。” “至宇……”她呆住了,“我这样对你,你还愿意帮我们?” “有何不可?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他温和道。 “是前世姻缘切莫错过。”蓝婇偎近他,盈盈一笑。 玫莲透过泪眼看著眼前的这对璧人,她好像……好像看见了他们身上散发出淡淡莹然温暖的光芒。 一种不似人间像天堂的祥和光芒。 玫莲看傻眼了…… 她眼花了吧? ※※※※※※※ 美丽的夜,有晚风轻起。 至宇紧紧拥揽著蓝婇,黑亮的眸子感激地眺望著远方那一颗隐约喜红的星子。 “你看,我们之间所发生的这一切,是否早已在月老的预料之中?”他低沉含笑地问道。 蓝婇清丽的小脸上漾满了幸福之色,无比虔敬地回道:“我相信,这一切都多亏了月老爷爷的预料和照拂,我们才会在千年後再度姻缘重圆。” “是啊,他一直在笑著照看我们呢!”至宇将她搂得更紧,深情地许诺,“这一生一世,与生生世世……我永远永远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了。” “你一定是偷偷听到了我心底的愿望。” “嘘……别说话。” “为什么?”她一愣。 “因为我要吻你。”话声甫落,他已经深深地、缠缠绵绵地吻住了她。 天边,那属於月老的星子又绽放出美丽的七彩光华来了—— 愿天下情人终成眷属,是前世姻缘切莫错过。 文中所引用的歌曲,曲名与作词者分别是: 1。後悔,作词者是郑华娟。 2。承诺,作词者是潘协庆。 3。处处吻,作词者是江涛。 4。蔷薇处处开,作词者是陈歌辛。 “全文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