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之珠1]《上海宝贝》 作者:蔡小雀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一九三一年上海 这是一个繁华的世界,也是一个交杂着黑暗的黎明。 这里什么都有、什么都卖,包括了人、情、爱和尊严……有买得起的赢家,也有卖得起的输家,端看你怎么削尖了脑袋、揉碎了身子去钻营,好在这个紊乱的大时代里活下来。 上海除了有鳞次栉比、紧紧偎在一块儿的小小杂乱民宅外,还有洋人洋房的一片天,他们那些有钱人和老百姓们的生活与居住环境天差地别,甭说旁的,单是那些花园洋房出入黑头车的气派,就是小市民们望了一辈子也不能够希求到的高级享受。 然而,上海是出了名的十里洋场,小市民们在庸碌忙于生计之后,也还有闲暇上上茶馆听听戏,在澡堂享受上午皮包水(喝茶),下午水包皮(泡澡)的痛快,比起更低下阶级的黄包车夫或小贩、船夫们,已经算是好上好几倍。 这就是一个人上人、人下人,有钱人比有钱,穷人还有更穷的世界。 当然,上海除了有钱的洋人之外,还有一些是自立自强、从国外喝过洋墨水回来的年轻大亨,他们不像时下一般的青年,沉溺在懒洋洋的驴打滚儿生活里,要不就是堕落在纸醉金迷的寻欢、跳舞里;他们是身怀祖先世家累积的富产,再站稳脚跟在这上海——“冒险家的乐园”里大展身手,创造出更多的权势和财富。 李卫就是这样的一个成功企业家。 他虽然年仅二十八岁,外形英俊高大又儒雅,但他可是顶着英国剑桥大学的企业管理硕士头衔,还有身怀李氏家族唯一继承人的身份;在上海,他光靠办船务和银行,还有大大小小的洋货商号,就已经赚进了许多人一辈子都梦不着的巨额收入。 他是成功的,也是最虚怀若谷的上海滩新大亨。 上海偏北部李氏大宅“小莲、小莲呀!”一名身着红色旗袍,外貌富贵、娇滴滴的美女,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迭声地叫喊着。 梳着两个小髻的清秀小婢匆匆忙忙地蹑步进来,“少奶奶,小莲在。” 身着红旗袍的美女轻扬画得弯弯的柳叶眉,一噘红唇蔑然地道:“你这丫头死到哪里去了?不是叫你吩咐厨房给我做酥酪椰奶鸡吗?怎么到现在还没送上来?” 小莲吓得打颤儿,急忙跪下,“回少奶奶,小莲照您的吩咐跟厨子说了,可是厨子说……” “说什么?”她娇眉一挑。 小莲连头也不敢抬,讷讷地道:“回少奶奶,厨子说这是印度阿三的菜呢,他不会做。” “好大的胆子,竟然连我的话也敢驳了!少爷一个月花十块大洋雇他,就是冲着他会做多国料理的份上,怎么少爷要吃的时候什么花样儿都有,换作我使唤他,就连个屁都没有呢?”身着红旗袍的美女倏然站了起来,气得杏眼圆睁,“你去告诉他,甭说印度阿三的菜,就算是大英帝国的御膳料理,如果我点名了要吃,他就是死也要给我弄来,要不我就辞了他,让他到路边去讨饭!” “是。”小莲颤巍巍地点头,手软脚软地就要起身去传达。 少奶奶可不是说着玩儿的,上回她趁少爷不在,就把跟在少爷身边好多年的贤姐儿给赶出去了,少爷回来的时候,她还口口声声跟少爷哭诉着贤姐儿执意要走,她怎么留也留不住。 温文儒雅的少爷样样精明,偏偏就是看不穿少奶奶在他面前装出的贤慧样儿……他们做下人的却也不敢点醒,生怕在外头为事业忙碌的少爷还要烦心家事,再者,少奶奶的手段厉害,谁也不敢稍有造次,更不敢在少爷面前告状。 所以下人们只得继续忍气吞声,就算是为了少爷吧。 “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几个欢喜的声音由远至近的吆喝着。 小莲闻声,眸儿一亮。 少爷回来了!那少奶奶就会收起那股子泼辣刻薄样,造作乖顺到少爷再度出门做生意的那一刻。 身着红旗袍的美女艳容也亮了起来,小嘴儿满是止不住的笑意,“快快快!去帮少爷沏杯碧螺春来,还有点心,少爷最爱的椰丝千层糕,还有桂花糯米糕……你死人哪,快去啊!” “是、是、是!”小莲兴奋得差点忘了,转过身急忙去办。 高大挺拔的李卫一身白色西装,皮鞋擦得晶亮,儒雅地跨进了花厅? 身着红旗袍的美女急急地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换上了最温婉的神色,“老爷。” 李卫英俊爽朗的脸庞堆满笑意,低头温柔地凝望妻子,“雪红,我说过了,叫我的名字就可以,咱们夫妻已经一年多了,难道你还要拘礼成这样?” 雪红的脸红了,娇柔地道:“丈夫是天,我怎么能这样唤你呢?” “咱们新一派的子弟虽说不要忘了传统,可有些陋习改了也好,这个老爷不老爷的……我听了就很别扭,又不是在叫爹,再说我很老吗?”他微笑。 雪红偎入他的怀里,“老爷,人家也是大家闺秀出身,怎么好学外头那些个不正经的女子,乱了规矩呢?” 他叹了口气,轻笑道:“你样样都好,就只这一样,实在太放不开了。” “老爷,你这趟回来多久呢?能不能多留几日?”雪红哀怨地道。 “雪红,我实在也想多留几日,可外头事业忙,你也不是不知情的。”他温和地道:“等这阵子的事儿忙完了,我再带你到伦敦游玩一趟,你觉得如何?”雪红喜出望外,却强忍着狂喜,“谢谢老爷。” “你先坐会儿,我去梳洗、梳洗,咱们夫妻好久未见,今儿个让老张多做几道好菜,我们开瓶红酒庆祝、庆祝。” “少爷,喝茶。”小莲难捺兴奋之情,端过茶盘放在茶几上。 李卫回头,欢然微笑,“小莲?呀,我多久没见你了?有三个月了吧?果然是女大十八变,漂亮得我险些认不出了。” 小莲好高兴,脸红地道:“多谢少爷夸奖。” 雪红脸上闪过一抹嫉恨之色,不过她随即挤出一抹笑容来,“可不是,老爷,小莲都快能嫁人了呢!您在外头得多少帮着留意点儿,若有不错的人,就替小莲作主吧!这也算是我这个当家主母的心意了。” 小莲脸色微变,俯首敛起笑意。 这是警告! 少奶奶生性善妒多疑,只要她觉得于她地位有碍的,就会想尽法子撵了出去,贤姐儿不也是这样才被赶走的吗? 少奶奶怕贤姐儿跟在少爷身边多年,有了感情,更怕少爷把她收做二房小妾…… 其实少爷哪会是这样的人呢,他待下人只有宽厚如一家人,从没有什么别的念头,偏偏少奶奶就爱乱吃醋、乱疑猜,可苦了他们这一些下人哪! 雪红与小莲心思各异。 李卫则单纯以为雪红当真有主母的风范,一心一意只是为了下人的福祉着想。 他笑了,心满意足地道:“说得是,小莲在咱们家也好多年了,就像是我们的小妹妹一样,倘若真寻着了不错的人家,咱们也该准备丰厚的嫁妆送她出阁。” 在雪红警告的眸光下,小莲只得轻声道:“谢谢少爷、少奶奶。” “好了,你先下去休息吧!”雪红忙把她撵走。 “是。”小莲应道。 “等会儿,小莲,你娘前一阵子不是风湿痛吗?”李卫温暖地笑道:“我这趟带回了几种洋药膏,热敷用的,听说对风湿挺有疗效的,我让阿福收着呢!你待会儿去找他拿,回头带给你娘用。” “谢谢少爷、谢谢少爷!”小莲受宠若惊,噙着泪伏身道谢。她就算磨碎了身子,也难以报答少爷的大恩大德啊! “快去吧!”李卫温声嘱咐,“去帐房支两块大洋,看是买点儿礼物或是给你娘都好,难得回去一趟,可不能空手。” “谢谢少爷。”小莲擦着眼泪,欢天喜地地退下。 雪红瞪着小莲,却半声都不敢吭,心底只是盘算着,死丫头,等少爷出门了,有你好受的! “雪红……” 她猛一回神,连忙应道:“老爷有什么吩咐?” “冬天也快到了,你得多注意些给下人添棉袄或是厚袜子、毛帽子,千万别让他们冻着了,这冬天要下雪发寒是转眼间的事,不能咱们主子穿得暖暖,却教他们打颤挨冻。”他细心叮咛着。 “我晓得。”雪红一咬牙,脸上还是笑吟吟。 他就只顾着家里下人的吃穿用度,她一柜子大衣不是兔毛的就是羊毛的,连件昂贵显眼的雪貂或紫貂都没有,穿了出去给其他富家太太见了,那多寒酸啊! 可偏偏这么一大笔钱她也不能直接向帐房支了花用,因为帐都还要给他过目的。 她也不敢直接跟他要求什么,免得坏了自己贤良的印象,以后在家里头就不能这么要风是风了。她这么想着,心头火勉强熄了些。 “小莲帮你沏的茶都凉了,要不要再换一杯?” “不用了,我先去梳洗再说。”他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笑然转入帘后的花廊。 雪红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这才敢露出怒容。 “什么玩意儿,敢在少爷跟前露出那狐媚样儿,这个小莲,以后有她好受的!” 她嫁入李家已经一年多了,肚皮始终不争气,甭说怀个男丁了,就连个蛋也生不出来。 李卫又是喜欢小孩子的,如果她再不赶紧为他生个儿子,恐怕逃不过让他纳妾的命运。 届时,李家庞大的家产……不行,她不能冒任何危险! 她手指紧紧地抓握着质地细滑的太师椅扶手,脸上的神情阴沉诡怒。 从花厅望出去,庭园里的梧桐树悄悄地落下了几片黄叶子,已是秋色逼人了。 在黄埔公园的后方,一片贫民百姓居住的小进落房子里,有几只老狗懒洋洋地趴在树下,百无聊赖地舔着鼻子。 小小窄窄的巷道内,几名流着鼻涕、鼻头冻得有些发红的小孩子赤着脚跑来跑去,互相用自己削的竹蜻蜓搓飞而起,看看谁的飞得最高、最好。 几名老人家身上穿着印丹士林布缝成的老旧袄子,蹲在自家门口抽着烟屁股儿。 女人们有的晒点儿蚕豆,有的晾些儿酸菜条儿,贫穷的生活、贫穷的脸庞,都是这么一副懒洋洋又无可奈何的气弱模样。 韦蝴蝶就住在这条巷子里头。 一样是小小的天井、小小的屋檐,可蝴蝶就是有法子让自个儿的家与旁人有一点点的不同。 从路旁搞来的白色小野花插放在一个盛满清水的小小破瓦罐里头,就这么往窗台边一摆,煞是摇曳生姿。 蝴蝶令年才十八岁,却聪明能干,独力将家里打点得舒服干净,虽然对于贫穷的环境无力改变,但是至少每日卖花所得,也还能让自己有个三餐温饱。 她的父母已经早早撒手人寰,留下她一个人继续为生活奔走,但是她一点都不怨天尤人,反而还尽可能地帮忙邻居的老太太们,无论是做针线活儿,还是要帮忙晒晒衣裳。 虽然大家都是穷人窝里的,但是人都该互相帮忙,这是她的想法。 “蝴蝶……哎哟!”隔壁胡奶奶传来一声惊叫。 蹲在自家天井底下,正低头绣着鞋面的蝴蝶闻声一动,急忙丢了针线往小门跑去。 这儿左右邻居墙中间都会留道小门,方便互通讯息用,无论是借葱、借酱油都方便得很。 她赶到了胡奶奶家,只见到胡奶奶勉强扶住了墙角没摔下,手上的一碗盐水蚕豆奇#書*網收集整理已经撒了一地。 “胡奶奶!”蝴蝶急忙扶住她,让她缓缓地在一旁板凳上坐下,“您怎么了?要拿什么吗?” 胡奶奶喘了几口气,摇摇头笑道:“真是老喽,不济事了,刚刚煮了些蚕豆,才想要拿一碗给你尝尝,没想到不过走这几步路就绊着了……我这双眼睛真是……唉!” “胡奶奶,您留着自个儿用就行了,蚕豆我也还有,怎么还麻烦您捧来给我吃呢?”她温和地道:“幸好没摔着了,要不然我怎么对得起您呢!” “别这么说,平常都是你照顾我这个老太婆,我不过是煮碗豆子分你罢了。”胡奶奶摇头,“唉,以后真不知哪家有福气娶到你哪!这么惜老怜贫的,蝴蝶呀,胡奶奶敢说,以后你一定福气无穷,嫁入好人家的。” 她笑了,“胡奶奶,现在这个世道,稍微了不起的人家自然是要配那个大富大贵的人,我又算什么呢?” “话不能这么说,你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你的模样儿长得这么好,又是聪明伶俐的,以后一定有出头的一天啊!”胡奶奶苦口婆心。 蝴蝶只是温和一笑,“谢谢您,我明白。” 其实她心里头多少有打算,机会一来,她是不会错过的……女人呀,无论结不结婚,都得努力当个人上人。 “对了,今儿个你还要到夜总会去卖花吗?”胡奶奶问。 “是啊,小虎子呢?令晚会回来做饭给您吃吧?” 小虎子是胡奶奶的孙子,也是她唯一的亲人,现在每天都跟着渡船夫帮忙,晚上就会回来陪老奶奶。 “小虎子自然会回来,他这孩子也实在是孝顺,在外头有个好东西就是带回来给我吃,上回客人随手给了他几块打赏的铜钱,他一个子儿都没有用,用汗巾裹着带回来给我……”胡奶奶欣慰地擦着眼泪。 “他孝顺是件好事呀,您就别垂泪了。”蝴蝶喟叹,“这年头孝顺的孩子不多了,小虎子以后会是您的福气,您该高兴的。” “蝴蝶……”胡奶奶忽然抬头,老眼发着光,“你也觉得小虎子不错吗?” 她心一动,立刻闻歌而知雅意,“胡奶奶,小虎子是个好人,将来自有适合他的好女子,您甭替他操心这些了。” 胡奶奶叹了口气,“你实在是个再伶俐不过的孩子了,可惜我们家小虎子没这福分,配不上你。” 蝴蝶温柔地笑笑,“人各有志,各有姻缘莫羡人……您这里坐坐,我答应帮人家绣的一只鞋面还没完成呢!我先回去了。” “蝴蝶呀,晚上记得有空过来和我串串门子,小虎子也说好几次都没碰见你呢!”胡奶奶犹不死心。 “看看回来早或晚。”她笑着起身,“我帮您把地上的豆子收拾一下。” 胡奶奶看着身段轻巧、模样秀丽的蝴蝶,忍不住再咕哝,“唉,真是个好孩子,怎么偏偏就不喜欢咱们家小虎子呢……” 丽池大酒店蝴蝶绣好鞋面,提着花蓝赶至夜总会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音乐悠扬了。 这时候的男客人总会帮女伴买朵玫瑰花,有时买上一打也无所谓。 也许是蝴蝶的笑脸灿烂甜美,所以多数的人都买了花,因为不看花,至少看看她明媚如花的笑容也值得。 况且蝴蝶的嘴巴很甜,像掺了蜜糖似的,从不教人吃半点亏,也绝不会让人吃半点豆腐。 丽池大酒店的经理也喜欢她来卖花,因为增色不少。 有不少脑满肠肥的商人一见着她惊为天人,迫不及待想拿大把银子买下她做情妇或小妾,可是蝴蝶三两句话就打发了,她的志向并不在此。 她希望能够了钱,做个小生意,再逐步往上发展,要不就做个女中豪杰,再不然就嫁个风云人物做正室,扬眉吐气一番。 跟着一个男人幽幽暗暗、不见天日的过一辈子,她想也没想过。 何况这样的女子、这样的生活,上海市里已太多、太多了。 乐队吹奏着轻快的华尔滋,自有一种繁华太平的声音。 “先生,买朵玫瑰花吧!你的女伴这么美,系朵玫瑰花一定更添娇艳。”蝴蝶笑容可掬地道。 她嘴甜的一桌绕过一桌,多半的客人都会买。 就在她绕到一桌坐满日本人和洋人的台子边,一个喝得醉意醺醺的肥胖日本人突然伸手一抓,硬将她拖到身边来。 “来啵儿一个!”他噘着肥嘴就要亲上她的脸蛋。 蝴蝶一惊,急急地挣开他。“先生,请自重。”她正色道:“您是丽池的贵宾,怎好为难我这个小小的卖花女呢?” 其他客人都望向了这边,显然对于日本人的举止不太高兴。 丽池大酒店不是其他下作酒家,出入的都是上流社会的人,虽然私底下各人也不见得都是柳下惠,可是在这种高级的地方,谁也不愿意失了身份。 所以有几位客人已经摆出怒目而视的警告眼神了。 同桌的洋人和日本人都喝得三分醉了,却也不敢太过放肆!急急地揪了企图对蝴蝶非礼的日本人一把。 “中岛,算了,待会儿咱们到金巴黎去,那儿的美女如云,你又何必撩拨这个瘦巴巴的小东西呢?”其余人用生硬的中文劝道。 可这位中岛不知是平常要风得风、要而得雨惯了,居然老羞成怒起来,伸手又要去抓蝴蝶,“我不要别的,就要这个卖花女!” 蝴蝶慌乱间往后一退,却跌入了一个宽阔有力的怀里。 李卫本能的扶住撞人怀中的小女人,微微讶然,“当心!” 丽池的经理原本哈着腰跟在李卫身旁带路,见蝴蝶撞着李卫,连忙低叫道:“蝴蝶,你怎么了?没见到客人来了吗?这么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蝴蝶赶忙道歉,“对不住,这位先生,是我不小心……” 她才一抬头,却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好一个器宇轩昂、英挺儒雅的男人啊! 他穿着一身合宜优雅的白色西服,乌黑浓密的发丝梳理整齐,英俊好看的脸庞带着一丝温和的微笑,那模样、那神气简直足以傲视全场。 一想到自己方才撞入他温暖宽阔的怀里,蝴蝶的脸庞迅速红了起来,刚才的惊吓都不算什么了。 两人眼神交会,李卫一时也被蝴蝶眼中绽露的晶莹神采震慑住了。 好一双明眸,好似眼底写满了所有动人的女儿心事,教人不由自主想要一探究竟他悚然一惊,摇了摇头低笑,他在想什么啊? “李先生,您别见怪,她是我们这儿的卖花姑娘,平常手脚自是伶俐轻巧的,怎么今天就乱了章法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别同她一般见识了。”经理陪笑着。 李卫低头看着蝴蝶,脸上温和谦冲的笑容不减,“不打紧的。你撞疼了哪里没有?” “没,谢谢李先生。”好一个徇徇君子! 上海已经多久不见这种翩然丰采的男子了?蝴蝶惊叹。 “你给我过来!”中岛不懂见好就收,他气冲冲地一把将蝴蝶扯过去。 蝴蝶猝不及防,被扯得往后跌,“啊——” 李卫想也没想的便伸长手臂挡住了中岛的手,也及时环住了蝴蝶往后跌的身子。 “这位先生,大庭广众下拉拉扯扯的,不好看。”他微微蹙眉,还是温和语气。 蝴蝶眼珠子一转,立刻躲到他身后,怯怯地道:“求李先生救我,这位客人许是酒喝多了,一直缠着我不放呀!” 中岛眼见快要到手的美人一把被搅走,他气得满脸通红又口齿不清,“巴该野鹿!你是什么东西?敢跟中岛大爷抢女人?” 李卫还未说话,中岛的友人就赶紧拉住他,咳了几声,道:“中岛,这位是“李氏船务公司”的董事长李卫先生……你快快坐下,别让李先生看笑话了。”中岛闻言,酒意顿时醒了三分。 李氏船务的李卫?! 连中岛任职的公司的总经理还得低声下气去求见巴结的大人物呢!他虽然是公司的经理,权大势大,可对上了这个李卫……他就是有一百个酒胆子也不敢同他起冲突。 “呃,李……李先生!”中岛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变,顿时变成哈巴狗,“小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怎么就冲撞到您了……呃,请您大人有大量,我只是多喝了几杯……呃,这……” 看着中岛又抹汗又道歉的模样,就连酒店里其他桌的客人都纷纷投来倾慕的眼光,蝴蝶这才知道李卫原来是个鼎鼎有名的商场大亨。 他果然是龙凤之姿的大人物,虽然如此,难得的却又是不卑不亢、谦冲为怀…… 蝴蝶几乎是瞬间就作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这份气度风华、翩然儒雅……就是他!她若要嫁,也要嫁予这样令人激赏、值得她倾心终生的男人。 转念间,蝴蝶已经假装晕厥地向后软瘫。 她算准李卫一定会及时抓住她的。 果不其然,他一见到她晕倒,情急之下也不及顾到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连忙将她搀住。 才打了一次照面,他就已经仗义救助她三次了。 “小姐、小姐!”他微蹙眉头,有些焦虑地抬头望向经理,“有安静的房间吗?” “有有有!”经理忙不迭地点头,“三楼贵宾室,我帮您准备一间。” “还有,倒杯热茶来……”他低头凝视了她单薄的身子和憔悴娇小的脸蛋,“再准备一些吃得饱的糕点,或是一些饭菜……” “我明白。”经理极识时务,连声答应。 李卫将人拦腰一把抱起,不由得一愣。她好轻,身子骨像根羽毛一样。他摇摇头,大跨步走出音乐沸腾、人声嘈杂的场地。 可怜的卖花女!娇娇怯怯的一个女子抛头露面不说,还被迫得面对像中岛这样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无耻男人。 唉,中国女性……在战火和艰苦生活里被折磨得也够了。 他将她抱往三楼,在经理的引导下来到一间装演得高雅清幽的贵宾室。 经理退出房外,体贴地关上门,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蝴蝶紧闭着眼睛,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而且他又偏偏是把她带到专供丽池贵宾与女人狎戏的地方…… 她会不会看错人了?他也不过是个披着羊皮的狼,满嘴仁义道德,满肚男盗女娼……上海多的是这样的人哪! 天啊!如果她的判断错了,那她岂不变成了自动送上门的笨羔羊? 此时,李卫已经将她轻轻地放在大沙发上,自己则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丝毫没有逾矩、非礼的动作。 暗室不欺,守正端方……真不愧是真君子。蝴蝶在心中赞叹着,脸上却不敢有任何表情。 第二章 一室静默,安静到蝴蝶都忍不住快打起呵欠了。 开门的声音又出现,一个个脚步声伴随着一阵阵香气直窜人蝴蝶的鼻息。 呵……好香! 接着是物事放上桌的轻微声响,再来是脚步离开、门扉关上声。 蝴蝶强忍住吞口水的冲动。 一个微带稳重清新的男子气息靠近了她,她感觉得出是李卫俯下身来看着自己,也感觉得出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最后,他还是微带不忍心地轻唤着她,“小姐,你醒醒。” 蝴蝶假意苏醒,茫茫然地盯着他,“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李卫轻吁了口气,微笑道:“你晕过去了,来,先喝杯热茶再说。” 她缓缓地坐起身,愣愣地看着他,“李先生……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但笑不语,只是先把热茶递给了她。 蝴蝶接过那盅飘荡着清香的茶,心底一暖,“谢谢。” 待她喝了几口,李卫才开口道:“再吃点蛋糕,我瞧你一定是饿坏了,是不是?” 她羞涩地点点头,端过雪白的椰丝蛋糕吃将了起来。“谢谢……哇,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笑了,近乎怜惜地盯着她的吃相,“你几岁了?十六?十七?” “我满十八了。”她嘴里含着蛋糕,微微地抗议道。 他笑着道歉,“抱歉,我不大会猜女子的年龄,尤其年纪大的女子向来渴望少算几岁,年纪小的又希望多添几岁……时常搞得我晕头转向的。” 蝴蝶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你真是个好男人,才懂得体贴女人的弱点。” “你才十八岁,怎懂得好男人与坏男人的分别?”他饶富兴味地问。 从来没有女子在面对他时敢与他侃侃而谈的,她们多半娇羞、拘谨得紧,仿佛怕多说了半句,就奇#書*網收集整理会惹来他的不快似的。 可是这个小女子不同,轻快爽俐。 “我虽然只有十八岁,看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蝴蝶低垂眼睑,自我解嘲地道:“环境使然,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十八岁的女孩……我妹妹与你同样年纪,她在花旗国(美国)读书,每天只晓得弹琴、看莎士比亚、交小男朋友……比起你来,她是幼稚多了。”李卫情不自禁地道。 “莎士比亚是谁?” 他一愣,随即笑道:“他是一个外国大文豪,这不重要,如果你是在外国读书的孩子,你也会知道莎士比亚的,可是在中国……你不需要懂。” 蝴蝶叹息了,“一样是十八岁的女孩子,际遇差别如此大,我也很想知道这个莎士比亚是在做什么的,为什么要取这么长的名字?” 他盯着她,“你家里没法子供你读书?” “我父母双亡,目前孑然一身。”她摇摇头,甩开缠绕上身的孤独,“别说那个了,令天真是谢谢你替我解围。” “举手之劳罢了,我也没有出太多力气。”他温和地道:“你时常到这儿卖花?” 她点点头,再吃了一些蛋糕,浓郁的椰子香气飘荡在她口腔、鼻息,令她不由得一阵悸动。 这一客椰子蛋糕的钱,她得卖掉多少玫瑰花才有办法攒到? 有钱人的世界果然是丰富、满足的,不需要为了米缸剩下几粒米而烦恼,也不用担心衣裳、鞋底穿破了以后补不胜补…… 她要有钱,她渴望脱离这种贫穷、令人绝望的生活。 如果她有钱了,她可以餐餐吃雪白细致的椰子蛋糕,下雨天不用担心屋里漏水湿答答的,她还可以救济胡奶奶和一些可怜的街坊邻居,像是丈夫战死在沙场上,还得独力拖着个孩子过活的李寡妇,或是被儿女遗弃,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守着一小亩旱田的江爷爷…… 如果她有钱了,就能帮助许多人,让他们过好一些的生活。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滚雪球似地越滚越大,她抬头凝视着李卫,心底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激动和兴奋。 他是个出色的好男人,又是个权势滔天的有钱人…… 无论如何,她都要跟着他! 蛋糕吃着、吃着,蝴蝶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吓了李卫一大跳。 “怎么了?蛋糕不合你胃口吗?”李卫追问。 她噙着泪摇头,凝望着他,“李先生,我是感叹身世……”她放下盘子,突然起身跪至他身前,“李先生,求求你,收留我吧!” 李卫一震,有些吃惊地看着她,“赶快起来!别跪着说话。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起来慢慢跟我说。” 她摇头不肯起身,声儿哽咽、面容凄楚地道,“我知道我这么要求您很过分,可是经过令天的事情后,我再也不能在丽他卖花了,那个日本人以后会再骚扰我,更有甚者,他就算把我抢回去加以凌辱了,也没有半个人会为我挺身而出!” 李卫脸色微微一变,心想这件事的可能性。 日本人在上海已是越来越嚣张了,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卖花女,兼之父母双亡,中岛若硬是要将她带走,这也不是件难事。 见他脸上透着思索之色,蝴蝶连忙抓住机会,幽幽怯怯地道:“如果您肯收留我,我不会白白浪费您家粮食的,我会做菜、会洗衣、会绣花,劈柴、挑水的活儿我都能做,无论是为奴、为婢、为妾……我都无悔。” 李卫微微一震,双眸瞥向清秀飒爽的她,虽然是单薄的身子、苍白的脸蛋,却难掩她秀丽的美貌…… 他蓦然笑了,轻轻地扶起她,“你的年纪与我妹子差不多,我怎么会要你为妾呢?不如这样吧,你就跟着我干活,我现在经商四处跑,的确也需要一个聪明伶俐的小丫头处理些起居杂事。” 她眸儿一亮,“是,谢谢李先生!” 呀,计划得逞,他果然是见不得弱女落泪的君子。 “以后唤我少爷吧!”他微笑。 “是,少爷。”她笑得甚是开心,眼圈边的泪花在笑意里打转着。 这总是一个大好机会,可以脱离这卖花女的生涯,能够多少学些新东西,还能早晚都跟随在他身边,近水楼台…… 她相信日久见真心,以后少爷一定会看见她的好处,喜欢上她的。 蝴蝶抱持着满满的希望,兴奋不已地望着这个她万分仰慕的“少爷”……他果然是个善良宽厚的好男子啊! 她期待、梦想已久的新生活,没想到在这一瞬间统统实现了! 晚上蝴蝶回到家,还兀自陷在狂喜中无法自拔。 她环顾着徒然四壁、简陋却熟悉的家,心底既喜又悲。 终于要离开这里了,可是为什么她还是有千般的舍不得? 毕竟在这里住上了好些年了,这儿的墙角哪里裂缝、哪里漏水,她都一清二楚;屋顶的瓦破了几块,桌子的哪只脚歪瘸了,她也都知道。 终于要离开了! 她轻轻地抚过怎么擦也擦不甚净的木椅,上头的一个刮痕是她用小刀子挖的,因为生了蛀虫,若没有当机立断地挖除,这整张椅子就会被白蚁吞噬、侵蚀掉。 她向来做事都是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犹豫……壮士断腕,势在必行,她独自一人长到这么大,靠的就是这一招保身。 不然已是孤女了,做人做事若再是那么温温弱弱、没有主张,就得注定被风雨撩拨、飘摇一辈子了。 如今,她总算有些熬出头了,要离开此处去谋求更新、更好的未来了。 蝴蝶忍不住掉下泪来,流连不舍地紧紧攀住一桌一椅…… “再见了。”她强忍住泪,声音沙哑地道。 这儿原是胡奶奶家旁边的一进小宅院,胡奶奶留下她住了这么多年,只收她微薄的租金,所以她要走了,于情于理都该去跟胡奶奶说一声的。 她同李先生讲好了明日要去城内的“李氏大通银行”找他,因为他明日在那儿办些事儿,等她一到,就得开始准备听候使唤了。 蝴蝶擦干了泪,两眼红红地走向隔壁院儿的胡宅。 乡下人睡得早,不过胡奶奶年纪大了之后就习惯晚睡了,每每都是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就着微弱的灯火勉强替小虎子挑缝些衣裤。 讲究些都是蝴蝶接过去帮忙做的,可是这种机会以后恐怕不多了。 “胡奶奶。”她在窗边轻唤,怕吵了小虎子,明天一大早他还得到渡河口边帮忙船东渡河。 胡奶奶一动,高高兴兴地蹭到门边开门。 “蝴蝶,令儿个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胡奶奶老手紧紧地握住她,“来,进来坐会儿,陪我说说话。” 蝴蝶乖顺地跟着胡奶奶进去了。 她们在昏暗、微微透光的厅堂里坐下,胡奶奶将衣裳和针线挪到一旁去,笑呵呵地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心的孩子,早回来还会过来陪陪我。” 蝴蝶温柔一笑,紧紧地握着胡奶奶干枯清瘦的手不放。“胡奶奶,这么晚了,您不早些歇着,又在做针线活儿了?” “是呀,小虎子今天不小心被竹竽子刮破了袖子,我得给他补好,这天是越来越冷了,他也就只有这么两件厚衣裳,不赶紧补补就没得换了。”胡奶奶笑道。 看着胡奶奶脸上的皱纹有着岁月无情刻画的痕迹,里头藏着的是生命一点一滴的波涛和折腾。 也许她一晃眼也会到了胡奶奶这年纪,可是她希望届时的她是个儿孙满堂的老太太,和心爱的老伴互相扶持着共赏落花垂柳,闷了去听听几场京戏,嘴儿馋了就去吃个天津烧栗子。 她知道自己很自私,一点儿都不符合传统女子必须具备的容忍耐苦、听天由命、无欲无求、无私奉献……她有希望、有期待,必要的时候还会全力争取自己想要的。 可是一旦她的夫婿需要她,刀山油锅她也敢闯……这就是她,敢爱、敢恨、敢担当。 “胡奶奶,”蝴蝶的心头对胡奶奶有更多的怜惜与不舍。“我来吧,您的眼力不好,针线活儿做久了禁不住的。” 她接过了篮子里的针线,巧手匀了黑色丝线,开始一针二针密密实实地缝紧了破损的地方。 胡奶奶欣慰地看着她,怜爱地道:“蝴蝶,你真是个可人儿,以后不知是哪家有这福气娶到你呢!” 蝴蝶微笑着,绣花针轻轻地戳人再挑出布面,手上的动作不停。“胡奶奶,你太夸奖我了,这挑花刺绣有哪家姑娘不会呢!” “可就没有你绣得这么鲜活利落的,这换作是以前啊——你绝对是被选人皇宫绣坊里去的。”胡奶奶叹息,续道:“可是现在不同了,什么衣裳都是工厂做,认真要做这绣花为生,恐怕就得饿死了。” 蝴蝶收起了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是啊,现今这个世道,挣钱不容易……胡奶奶,不过您放心,以后蝴蝶绝不会忘记您的。” “怎么突然这么说?”胡奶奶见着一丝不对劲儿。 蝴蝶看着胡奶奶焦急的神情,温柔地道:“胡奶奶,我寻了一个好差事,可能明天就得搬出这里,到老板那儿帮忙去了,不过以后我会抽空常常回来看您的。” 胡奶奶愕然地张大嘴,还来不及表示什么,窝在房间里头的小虎子突然跑了出来。 他晒得黑亮的老实憨厚脸庞净是错愕和惊惶。“蝴蝶……你要离开我们了?你要去哪里?” 蝴蝶吓了一跳,随即温柔地看着他,“小虎子,我以为你早睡了。” 他尴尬地抓了抓头,黑脸红得发亮,“我……我是睡了,可刚刚听见你同奶奶在说话的声音,就……醒了。你到底要去哪儿呢?为什么不住这儿了?如果你白天做事,晚上也是要回家的呀!” 蝴蝶像个大姐姐一样的微笑看着他,神情温暖柔和,“我老板是个商人,我得跟着他东奔西走地伺候着,所以也就不方便住这儿了,我是想搬走了也好,你们还可以把房子租给别人,多收些租金过日子也不无贴补的。” 胡奶奶险些急哭,死命地握着她的手,“蝴蝶,住得好好的不是吗?怎么突然间想走?” 蝴蝶眼眶一热,鼻头酸了,“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总之,我很舍不得你们,可是又不能不去追求我所想要的……不过我不会忘记你们的,以后一定常常回来看你们,也会时时照应着你们的。” 小虎子忍不住向前一步,却又不敢冒犯地拉她的手,只是满头大汗地道:“你一定要走?其实你若留下来,也可以不愁吃穿的……” 弦外之音如此明显,蝴蝶诚恳地堵住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轻柔坚定地道:“小虎子,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要的不止是这些。” “我知道我们家穷,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小虎子近乎赌气地道。 蝴蝶叹息了,“不止是这样的,人各有志,我图的不止是一个钱宇,还有其他的,我说了你也不明白,我也很难说得清楚。” 小虎子烦躁地看着她,“蝴蝶,我的确听不懂你的意思,可是我们邻居这么多年了,难道苦日子你过不下去吗?” 小虎子对她说话向来是羞涩中带着敬意,此刻却是又急又气,忍不住大声了起来。 胡奶奶惊惧地看着孙子,正要喝止,蝴蝶轻轻地按住她的手,安抚地摇了摇头。 “小虎子,我七岁丧父,十二岁丧母,从北方辗转到这儿生活六年了,你几时听过我叫苦?苦吃不了苦,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早就断气了,哪还能活到现在?”她凝视着他,温和而沉痛地道。 小虎子低下了头,咬住了唇。 “小虎子,虽然我们同样岁数,可我一直拿你当作自家弟弟看待,以后我不在这儿了,老奶奶得劳你多费心照顾,倘若我出去发展得好,我不会忘了报答你们;若是在外头沦落了、流浪了,也不会回来耽误、拖累你们的。”蝴蝶眼眶红红地道:“好好照顾老奶奶,没事儿就回来陪陪她,老人家最是怕寂寞,怕早上眼睛一睁开就是等待太阳下山……”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害怕再开口会泪水决堤。 与胡奶奶相依为命这么久,虽然隔邻而居,却是最亲近的,此刻临到离别,又怎能不心如刀割? 胡奶奶早已哭得泪水满襟,一双老手紧握着她不放。“蝴蝶,你这孩子……你这么说是要揉碎老奶奶的心肝吗?说什么沦落了、流浪了也不会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无论你发生了什么事,奶奶永远等着你。” 蝴蝶再也忍不住了,扑进胡奶奶温暖的怀里哭了起来,“胡奶奶……” 小虎子的眼眶也红得跟什么似的,他同蝴蝶认识多年,从未见过她掉眼泪的,现在看她哭得肝肠寸断,他的心也快跟着碎掉了。 他也舍不得她走哇! 原以为她心里是有数的,等到他攒够了钱就将她风风光光娶进门,可没想到…… 小虎子又气又难过又舍不得,众多的思绪将他整个人塞得满满的,一时之间呆在当场说不出话来。 胡奶奶频频摸着蝴蝶的头发,拭着眼泪,叹了口气道:“孩子啊,以后得空了就回来看看我,我知道你是最伶俐的,决计不会让自己吃了亏,老奶奶也没有什么要嘱咐你的,只不过真受了委屈千万别憋着,随时回来,老奶奶都在。” “是。”蝴蝶吸吸鼻子,稍稍退开了一些。“老奶奶,您千万得保重自己,我有空就回来看您。咱们开心些吧,又不是生离死别的,一样在上海,近得很,说不定老板一高兴赏我些好东西,我还能马上带回来给你们呢!” 胡奶奶被她逗笑了,“你呀,若真有好东西就自个儿留着,女孩子家身边存点儿钱是需要的,知道吗?” “是。”她柔顺地笑道。 她们又谈了一会儿,眼见夜已深了,胡奶奶这才依依不舍地抓着她的手道:“自个儿在外头要当心,要记得吃饭,有空就回来……” “我会的。”蝴蝶温柔地放开她的手,回头再看了一眼老泪纵横的胡奶奶和一脸憨厚的小虎子,猛地一咬牙迈步离开。 夜冷了,秋凉了,明月高悬在天空,透着清清亮亮的光。 这天中午,蝴蝶只拎了一个小小的皮箱,就来到了“李氏大通银行”门口。 她的细软本就不多,再把几件棉被和大棉袄给了胡奶奶,几件小时候穿的衣裳给了邻居的女孩子,这边给一点,那边再给一点,就把她六年来存积在屋内的东西都给清理一空了。 现在小皮箱里只放一小块香皂,三件夏天的蓝旗袍,还有两件大棉袄,几件换洗小衣和一只梳子和镜子,小钱包则是搋在怀里…… 她多年存下来的两块银元和几串钱都在里头,万一丢失了,她就得去跳黄埔江了。 来到了李氏大通银行辉煌宽阔的门前,她突然有些却步。 这儿进进出出的都是衣饰高级的男女,门前停靠的不是黑头车,就是豪华马车,她忍不住低头瞧了自己一眼,更加心虚了。 一件宽松的印丹士林布旗袍,由于天气微寒,肩上多披了一件自己织的方胜镶花毛线披肩,虽增加些许温暖,却衬得她的身子更加寒酸单薄。 她轻轻喟了一口气,勉力一振,扫去眉间的落寞,一抹坚强勇敢的神采跃上了眉宇。 “既然已经来到这儿了,我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她毅然决然地走进李氏大通银行。 里面到处是外国人和衣着高贵的中国人,美丽的女子们穿着优雅的外国蓬蓬裙,再不然就是一袭缕金绣花旗袍,仪态大方地勾着绅士的手,走在铺满光滑大理石的银行大厅。 几个在柜台工作的男人穿着西服,上面还打着洋人的须结,恭顺有礼的与客人交谈外,还有数钱的声音,有银元的响声,还有一叠叠的纸钞…… 蝴蝶看到眼睛都直了。这是一个怎样的富贵之地啊! 她知道银行就跟钱庄、商号是相似的,只不过规模更新、更大,却没想到这城里有名的李氏大通银行,也是李卫名下的产业之一。 他实在是个商场大亨,比她以前在丽池大酒店见过的商人们还有本事。 她吞了口口水,走向悬挂着“服务台”的柜台前,轻声说:“这位先生,我找你们董事长李卫先生。” 里头一名中年男子看了她一眼,精明的眸光随即上下打量着,“你?你是哪位?” “我与李先生的好的,我是他新聘的丫头。”她迎视他的眸光,不惧地道。 中年男子掩不住讶异,“你是我们董事长新买的丫头?你诓我的吧,我们董事长要买个丫头难道都还得亲自出马,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又是一个狗眼看人低的!蝴蝶柳眉一扬,冷静有力地道:“的确是李先生要我来大通银行找他的,请你转告他,我是韦蝴蝶。” “告诉你,我们董事长不轻易接见人的……”中年男子根本不打算帮她通报。 “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男子一愣,眉毛一竖,“你要做什么?” 蝴蝶直视他的名牌,“江天福,大通银行服务部主任……我记住你了,如果你到现在还认为我是谁骗你的话,不要紧,尽管将我轰出去,但是如果我是真的,那么以李先生的脾气,你觉得他乐见属下仗势欺人吗?尤其这个属下又是身居服务部的要职……服务部是做什么的?是不是得好好安抚、伺候客人的工作?” 江天福脸涨红了,又惊又疑,正在犹豫间,一串清朗畅快的长笑倏然响起。 “董事长!”江天福惊看来人。 李卫高大的身子静静地伫立在蝴蝶身后,显然已经把他们刚刚交谈的话都听进去了。 “蝴蝶,没想到你的反应如此快,又这么有勇气……”他丝毫不掩讶然与赞赏,微笑凝视她,“我倒没收留错人。” 蝴蝶看着他,一颗心早就不由自主地乱跳了起来,但脸上表情还是强自镇定,似笑非笑地道:“少爷,您果然是贵人,要见您一面好不容易呵!” 李卫哈哈大笑,随即脸色一沉,眸光射向江天福,教他不禁打起寒颤。 “董……董事长……”江天福讷讷地说。 “你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也辜负了当初升上这个职位时你对我说过的承诺。”李卫眼神清明锐利,口气却依旧平稳温雅,“你当初怎么对我说的?” 江天福脸色苍白,汗水直冒,“董董董……董事长,我……” “嗯?”他微挑眉毛。 江天福抹了一把汗,战战兢兢地道:“担任主任后,必将秉持着以客为尊的理念,务必……务必让所有的客人来此都有宾至如归的亲切感受……董事长,请您原谅我这一次吧!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李卫温和却坚定地道:“我对你们一向视若家人,无论福利、薪饷都比别家银行更优渥,我期望的就是你们对顾客绝对的尊重和服务,无论来者是王亲国戚,还是贩夫走卒,不管他是不是进来存款的,统统是大通的客人。” “小的……明白。”江天福脚一软,几乎要跪倒在李卫面前恳求了。“董事长,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李卫凝视着他,还未开口,蝴蝶就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袖,“少爷,请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再怎么说他也是忠心为主,帮你挡掉不必要的客人……何况我不过是小小的丫头,并非银行里的大客户,就算得罪了也不要紧的。” 李卫转过头来,微讶地看着地,“你不乘此机会要我好好严惩他一番?” 蝴蝶微微一笑,“何必?我与江主任不都是你的手下吗?” 李卫瞅着她清亮含笑的眸子,好半晌才缓缓地摇了摇头,莞尔一笑,“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任何人了。” “谢谢董事长,谢谢!”江天福感激涕零,差点磕头谢恩。 “要谢就谢蝴蝶吧,她以后是我的贴身丫头,认清楚了,下次再拦着人狐假虎威的,我就照规定行事了。”李卫低沉地道。 “是,天福再也不敢了。”江天福又是汗颜又是羞窘,忍不住再看了蝴蝶一眼,“蝴蝶姑娘……谢谢你美言。” 蝴蝶巧笑情兮,“江主任言重了,还要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方才蝴蝶对您的出言不逊呢!” 她的话是刀切豆腐两面光,不但说得江天福脸上有了光彩,也让此刻的气氛有了缓和。 江天福对她满心感激,李卫也忍不住用惊异的眸光打量着她。 果然是个玲珑剔透的女孩儿,懂得应对进退,却也不会得了理就不饶人,甚有气度风范。 实在难以想象她才十八岁,还是卖花女出身。 李卫的眼神更温柔了,轻咳了一声,微笑道:“好了,天福,去做事吧!凡事谨慎有礼就是了。蝴蝶,你跟我来。” 蝴蝶依顺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大门,一辆擦得晶亮气派的黑头车早就等着他们了。 第三章 司机礼貌地帮他们开了车门,蝴蝶有些窘然地呆站在当场,脸色犹豫。 “怎么了?”李卫站在她旁边,等着她先坐进车内。 “少爷不先坐吗?”她别扭地道。 李卫哑然失笑,“你这么飒爽、潇洒的,让我都忘了这里是中国……在外国,男士都是要礼让女士的,这叫绅士风度。” 蝴蝶笑了,紧张顿时烟消云散。“少爷,您说的那个外国倒还真符合我的胃口,男女都是一样儿的,甚至于男子还得对女子礼貌有加……这在咱们中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哪!” “你也觉得男女理应平等?”他惊异。 蝴蝶眸光亮闪闪,轻快道:“我不知道什么叫作男女平等,我只是觉得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不该分什么贵贱高低的,天生我材各有用处嘛!” 他爽朗地笑了,对两人的言语投机颇感高兴。“你真是个伶俐的小丫头,你说的话正是我心头的想法,我们中国的妇女有千般好,就是这一点……太想不开了,有时平白无故教男子欺侮了,还得一辈子做牛做马、甘之如饴。” 蝴蝶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卫,心底震动而悸然。 怎么可能呢?男人不都认为女人应该牺牲一辈子的吗?是不是读了书、识得了学问的,就自然会有如此卓绝开通的想法? 他看出她眼底的崇拜,微笑地说:“照道理说男人都希望妻妾为自己牺牲奉献、无私无悔,而且不得有怨言,这样才有男人的主权和地位,可是偏偏我喝了洋墨水后,就觉得这种现象是十分不公平的。” “岂止十分不公平?”蝴蝶有些激动,想到了千百年来的传统加诸在女人身上的压力,更有甚者,一些不人道的枷锁套在女人身上也套太久了,可是从未有人发现这是不合理的。 比如巷尾的李寡妇,丈夫已死在战场上了,她抱着个孩子孤苦无依的生活着,也没人可以依靠,好不容易卖猪肉的荣哥喜欢她喜欢得要命,却碍于世俗的眼光和礼俗,不能娶她这个据说命中带煞的女人…… 命运,对李寡妇又公平吗? 李卫的话简直是为女人大大地吐了一口怨气和无奈! 李卫盯着地满是激动的小脸蛋,止不住笑了,“咱们别站在这儿说话了,进去车里,待会儿我先让你把行李放入我的公寓里头,然后咱们出去吃顿饭,再慢慢谈这个未完的话题。” 蝴蝶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微笑地道:“说得也是,我是丫头,也不该让你这位少爷陪着我在这儿罚站。” 李卫微笑地看她钻进了大车里,随后才坐了进去。 没想到她是个有思想的小丫头啊! 虽然他平时没有以言谈深度与否的角度去考究、衡量任何人,但是自英国回来的他是孤独的,除了处理庞大事业之外,他的心灵却是空虚的。 他渴望与人交心,说的话可以有人懂,可以互相倾诉、侃侃而谈,但是上海是不一样的,甚至于整个中国……若非急于功利,就是耽于老旧的传统陋习里,没有人能够真正与他坦白地敞开来谈话。 唯有这个蝴蝶…… 他忍不住笑了,心情又放松了些。 这个蝴蝶啊!看似莽莽撞撞、勇气十足,但也是细腻的、玲珑婉转的。 她尊敬他,但不怕他,似乎也不以巴结他为荣,这样的一个女子,让他分外有种发现宝贝的惊喜感觉。 对她倒不是有什么男女之情,在某方面他也还是个传统的中国男人,对自己的发妻绝对忠实,只是觉得意外得到了一个清新可喜的解语花、开心果,这让他情不自禁地愉快了起来。 黑头大轿车缓缓地发动驶离,李卫看着蝴蝶新奇地环顾着车厢,又强忍住露出发问、惊叹的表情,他不禁又想笑了。 由于方便办公的关系,李卫在美丽繁荣的港边买了一栋维多利亚式的房子,是上海目前最流行的小花园洋房。 他平时就以这个距离“李氏船务公司”很近的公寓作为办公、接见员工和客户的场所,还可兼以休憩。 房子里有一个厨子,一个老佣人和一个司机,成员不多,却是忠心耿耿的。 他们见到李卫带了个女孩回来,脸上都难掩讶异。 “福伯,福妈,开顺,她叫蝴蝶,是我新买回来的丫头,以后你们得多多照顾她了。”李卫微笑介绍。 大伙儿这才恍然大悟。少爷最是惜老护幼的,蝴蝶姑娘铁定又是被他给“捡”回来的。 “蝴蝶姑娘。”上海人习惯称呼年轻女子为姑娘,因此他们对蝴蝶亲切地叫唤了声。 蝴蝶又惊又喜地看着这对和蔼老夫妻。“福伯,福妈,我可以这样叫你们吗?你们看起来好慈祥啊……” 福伯、福妈互观了一眼,忍不住笑容满面,“蝴蝶姑娘真会说话。” “以后唤我蝴蝶就好了,我也是在少爷手下当差的,”蝴蝶甜甜地笑道:“不用叫我姑娘不姑娘的,听来别扭又生疏呢!” “你们依她吧,以后都是成天要碰面的,这么姑娘、姑娘的叫,的确也不顺口。”李卫微笑,“再说她也只是个丫头片子,你们再怎么说都比她年长,应当是她尊称你们才是。” “是。”福伯、福妈同声应道。 “福伯,待会儿我要去洋行办个事儿,午饭就在外头吃了,你们不用准备我的饭菜。”李卫道。 “好的,少爷。”福伯恭敬地道。 “福妈,麻烦你带蝴蝶去她的房间好吗?”他再转头看向福妈。 福妈笑吟吟地点头,对蝴蝶亲切地道:“跟我来。” 蝴蝶温柔地望了李卫一眼,提起行李跟着福妈往美丽的走廊而去。 福妈随时都把所有的客房和卧房整理得非常干净,所以当蝴蝶走进了福妈安排的卧房后,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是……给她睡的房间吗? 简直比她原来的屋子还要大,而且有西洋式的大床和清爽明亮的落地窗,窗外就是船只和商贾络绎不绝、景色如诗如画的港口,商船、货轮、大大小小的船只都停泊在港湾里,水上起了一阵蒙蒙烟波,将整排的英式房子和美丽的船儿都笼罩得如同在梦里、雾里一般。 卧房里的摆设简单而雅致,一张红木桌子、一盏台灯、精致绣花的沙发椅子,还有花几和一个大大的衣橱。 “好美呵!”她讶然呆愣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宇来,人都晕晕然了。 福妈掩着嘴儿笑道:“蝴蝶,以后你就住这房间,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别客气。” “谢谢福妈,这已经太好了。”她激动地道。 福妈笑孜孜地道:“你觉得舒适就最好了,少爷人脾气好得很,是个绝世无双的大好人呢!咱们能在他手底下做事都是个福气呢!” 蝴蝶笑了,心底有一丝甜滋滋的喜意。 倘若以后……李卫喜欢上了她……那就更美好了。 “福妈,谢谢您,以后您有什么杂事儿要做也千万得叫我,别同我客气啊!” “你服侍好少爷便行了。”福妈一寻思,“那么以后这早上替少爷端水洗脸、接接电话留留信儿的事就交代给你了,我老喽,又不过读过两年的私塾,有时写起宇来弯扭得紧。” 蝴蝶温柔地笑道:“是,您放心。” “蝴蝶!”李卫在房门口微笑,“该走了,或者你要在家里休息会儿?” “不,我不累,我要一道去服侍少爷。”蝴蝶把行李摆在一旁,迫不及待地奔向他。 福妈笑了。这孩子实心得紧,这么快就存着报答少爷的心,真是难得! 李卫点点头,笑着转身便行,蝴蝶也急急地跟在他后头,还没忘跟福妈道再见。 蝴蝶跟着一道去洋行瞧新鲜,一会儿看李卫跟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说话,一会儿又看他吩咐这个、嘱咐那个的,忙碌得紧。 她只恨自己无能为力,没办法帮他分担一些工作。 待出了洋行,两人坐进了黑头车里,蝴蝶忍不住问道:“少爷,你没有请个秘书之类的帮帮你吗?”她看过气派的商人身旁都跟着好几个秘书先生或小姐的。 李卫失笑,“你怎知我没有秘书呢?” 蝴蝶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那您的秘书是隐形人吗?怎么我都没见着他的影儿呢?” 他笑出声来,“没见着人,只见到影子,那也很恐怖了;小丫头,我的秘书都在公司里头先帮我依公事的轻重缓急一条条分类,等我回去之后再行处理,难道身边跟着个秘书才叫在办事吗?” “原来如此。”蝴蝶懊恼,“真是的,我真是个乡下土蛋。” “别这么说,你是关心呀!”他还是笑吟吟的。 “少爷,接下来咱们要去哪儿?”蝴蝶的懊恼一闪而过,随即期待地问,“船公司吗?我听说你有很大的船务公司。” “我们现在要去吃饭了,带你这小丫头去尝尝鲜。”他微笑。 蝴蝶微挑柳眉,“少爷,别一直小丫头、小丫头的叫,我真的不小了,别把我像五岁小孩子一样唤着,这样会伤了我的……” 她在思索着该怎么说才好,李卫已经接了下去,“会伤了你的自尊?” “是。”她用力点头。 他突然若有所思地望着地,“你有时稳重得像个饱经沧桑的女子,有时又纯真无邪得如同小女孩,教人实在难以对你下定论,究竟该称你姑娘,还是丫头。” 蝴蝶止住了笑,幽幽地道:“我的思想是个成熟的人,灵魂与心房却渴望继续逗留在美丽童真的岁月里,因为我的生活促使我坚强早熟,然而我却无法放弃对天堂的想望。” 李卫惊异地凝视着她。这是何其太雅、何其美丽的诗篇?居然是从一个稚嫩年轻的卖花女嘴里倾诉出来的? 她是一块璞玉,一块等待雕琢、令人惊喜的璞玉! “你读过书?”他讶然地问。 她眸光微微闪动着一丝晶莹泪光,低低地道:“我父母皆是书香世家,小的时候便教我看书学诗,后来父亲去世,我与我娘相依为命,那时候家中还颇有恒产,也还有余力读书,可是母亲病死之后,家中财产为叔伯所占,再加上北方战火摧残……我只身一人逃到了上海来,那一年正好十二岁。” 李卫怜惜地看着她,低叹道:“命运摆弄人,你堂堂一个书香千金,却沦落到抛头露面,以卖花为业……” “我不认命,从来就不认。”她一抬头,眸光闪动着坚定与毅力,“就算是吃苦,赚着微薄的金钱,我还是相信我以后不止于此的,生命此刻给我的是历练,熬得过的便是粹出金来的人上人,熬不过的就等着被命运的巨轮辗压过去,如此而已。” “说得好。”他简直目不转睛。 蝴蝶被他这样专注的眸光盯得羞涩了起来,轻咳了声,“话题别净往我身上打转儿了,今天不过是我上工的第一天,就对你背完了所有的祖谱,那以后我还跟你掰什么呢?” 他被她逗趣的口吻惹笑了,边笑边摇头道:“你呀!” “咱们坐了好久的车了,要去哪儿吃饭呢?” “去曼尼顿。”他放松身子,闲适地靠在椅背上,“那是一家英国馆子,闲雅得很,可以在那儿喝喝咖啡、吃吃下午荼,最好的是那儿全天供应美味的食物。” “咖啡是什么味道?”她好奇地问。 “苦苦涩涩的,滋味却香醇、浓厚无穷。”他微微一笑。 蝴蝶满心向往,“像黄连那样吗?还是像冷了的隔夜浓荼?” “待会见你可以点一杯试试。”他微带宠溺地笑看着地,“我个人倒觉得它的滋味像极了人生。” “嗯!”她重重地点头。 她一定要尝尝这个如人生一般滋味的咖啡。 车子平稳地驶近了一栋美丽典雅,带着浓浓异国风情的小宅前,蝴蝶巴在车窗前看着,不由自主地轻叹了。 “我觉得现在好似置身天堂,这一切只有天堂和最美的梦境里才有的。”她回头,感动地对他嫣然一笑。 这个笑容让李卫刹那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瞬间狂跳得老高。 当他努力压抑下异样的狂动时,车子已停稳,蝴蝶已然像只真正的蝴蝶般翩然飞舞而出。 秋日午后的阳光柔柔地洒在她身上,将她的黑发映照得莹然生光。 “好苦。”浓黑飘香的液体被盛在雪白的有耳杯子里,侍者才刚端到桌上就被蝴蝶迫不及待端起啜饮了一口,但见她一张小脸瞬间苦成了一团。“的确像,像极了悲惨的人生。” 李卫不能自己地哈哈大笑起来,“好评语,只不过你忘了加糖和奶精了。” “咦?”她眨了眨眼,苦着的小脸有一丝放松。 李卫主动伸出手来帮她从白瓷罐子里舀了两匙的粉状奶精加人,再夹了两块方糖放进她的杯里,最后用小汤匙搅拌了数下。 蝴蝶好奇地看着他的举动,暗暗记了下来。“原来要这样。” “你再喝喝看。” 她有点犹豫,但还是在他鼓励的眼神下端起喝了一口。 苦涩、浓香味儿依旧,可是却有种苦尽甘来的醇厚感,她忍不住再喝了两口,喜色跃上眉梢。“真的好喝多了,而且喝来有种特别的感觉,我也不会说……好像那种会越唱越上瘾的感觉。” “没错,咖啡里头有咖啡因,喝多了容易上瘾。”他微笑,“在英国,讲究点儿的就自己买咖啡豆来煎焙、磨粉,然后再自行烧煮,那种滋味更是难得。” “真好!”她无限向往。 “你倒是异类,我认识的人里头鲜少有喝得惯咖啡的。” 蝴蝶笑眯眯地道:“能人所不能者,是谓大丈夫;我喝得惯,也该算得是半个女中豪杰了。” “是、是、是!”他许久没有笑得这般开心了。 他们点的餐点就在这时送来,接下来李卫又很细心地教导蝴蝶如何使用刀叉吃牛排,如何分辨肉有几分熟,还有餐后的甜点该选什么较合胃口。 老师教得精,学生学得勤,气氛自然融洽、愉快得紧,眼见午后的辰光转瞬就过去了,等到他们吃完了午饭,都已是下午四点多钟了。 李卫的兴致很高,心情也非常好,温文儒雅的脸上虽然常带着一抹笑,却从未有像今日这样连番大笑好几次的。 蝴蝶的翩然来到,让他原本平凡枯燥的生活也变得有趣儿了。 他突然有种错觉,自己像回到了在异国求学读书的时期,快乐与笑声是如此单纯、简单,生命就算抛掷在这样小小的、美丽的事物上,也是无啥妨碍的。 第四章 清晨,阳光尚未露脸。 闹钟响起第一声,李卫就按掉了喧噪的声音,利落地翻身起床。 二十多年如一日,他素来不贪困多眠,就算天气再怎么冷,前一晚工作到半夜,他必定是清晨就起床。 屋里还是幽幽暗暗的,只有一盏晕黄的灯光轻轻地笼罩着床头,他一起身,换掉了睡衣,就揿亮了卧房里的大灯。 光明乍现,门外已响起了两声有礼的轻敲。 “进来。”李卫说道。是谁?这么早? 蝴蝶穿着一身轻便的蓝色女佣衣裤,黑亮的长发已绑成了两条辫子,盘在两耳耳侧编成俏皮又带典雅的花髻,雪白的小脸上乌黑晶莹的眸子闪动着盈盈笑意,小手端了一盆温热的清水进来。 “少爷,你起来啦?先洗把脸吧!”她巧笑情兮,手脚伶俐的将水放上了一旁的花几上,“奇#書*網收集整理福妈说您惯用西洋的牙膏,所以我就没帮您准备青盐漱口了。”“你何必这么早就起来服侍?”李卫心底一暖,见到她温柔轻灵的笑容,莫名地觉得一整天都可以愉快了起来。“下回也不用替我捧水进来了,我都习惯在浴室里头盥洗的……外国的东西有时的确实用得紧,有机会你也可以试试。” 蝴蝶一愣,“那这……水……” 他不忍见她满脸兴头却被泼了冷水,连忙微笑,“既然是你一片心意,今天我还是在这儿洗脸吧!” 蝴蝶欢愉地笑了,帮他拿过了舒服柔软的羊毛拖鞋,轻轻快快、絮絮叨叨地道:“我是你的丫头啊,早起服侍你是应该的。对了,福伯煮了绿豆稀饭和几样道地小菜,他说您最爱吃他做的葱烤鲫鱼了,所以一大早就到鱼市买了好几斤新鲜的鲫鱼呢!” 什么叫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李卫倒是见识了。 她的声音干净清脆又利落,说话间又是有条不紊、清清楚楚,语气怡然潇洒又明快,比起他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还要来得爽脆好听。 他笑道:“看来该送你到上海广播公司去播报新闻,我保证你的声音一定能够唤醒昏昏欲睡的上海市民。” 蝴蝶脸红了,手上的动作也一顿!“少爷最爱戏谑人了,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丫鬟,哪上得了抬面去播报新闻呢!” 他笑着,穿过她递上的拖鞋,并洗了把脸。“昨晚睡得好吗?被子够暖和吗?你的衣裳都是这样单单薄薄的,冬天快到了,找机会让福妈带你去买些新袄子吧!” 蝴蝶摇头,“我够穿了,反正也没有什么特殊场合要穿新衣裳,我带来的几件衣服已经够了,再说福妈刚还给了我两套衣服。” “才一天的辰光,没想到你与他们夫妻已经混得这么熟稔了。”他接过了地递给他的雪白衬衫,再套上黑色羊毛衣。 一身黑毛衣、白长裤的模样,将李卫衬托得格外英爽出色。 “福妈他们对我都很好。”蝴蝶心中有若无限感激。 他点点头,温雅地微笑,“那我就放心了。帮我准备大氅和手套吧!” 她连忙打开大衣柜,选了一件纯黑色羌皮大氅,正发呆寻思着往哪儿找手套,李卫这才微微一笑,道:“都在第二个抽屉里。” 他向来是自己动手的,但是蝴蝶初来乍到,不给她点事帮忙着做,恐怕她会更觉得手脚失措、茫然无依。 蝴蝶赶忙儿打开抽屉掏了双黑兔毛手套,然后恭恭顺顺地捧上,“少爷,你待会儿要出去?” “是,去上班。”他微笑,“你先将手套、大氅拿到楼下,等会儿再拿给我,我还没梳洗、吃早饭呢!” 她恍然大悟,忍不住敲了自己一记,“是呀!难不成让你穿着大衣、戴着手套吃饭吗?我真是笨瓜。” “笨是不笨,只是太忠心、殷勤了些。” 蝴蝶心一动,有点紧张地道:“您觉得我太过殷勤了?” 太殷勤就是太做作、落了痕迹,难道她讨好他有讨好得这般明显吗? 他是不是对她有像印象了?觉得她是个用心机的女子?还是…… 她心里头乱糟糟起来,小脸微微发白。 李卫虽不知道她脑子里的念头,却也笑着解释道:“我没有说你这样不好,只是别太紧张了,以后的日子长得很,要服侍帮忙还愁没机会吗?” 蝴蝶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并吁了口气。 是呀!以后日子长得很……他终会喜欢上她、明白她的心的。 “是的。少爷今天要去上班,不需要我跟着伺候吗?”她笑道。 “我在公司里会很忙,也没时间陪你说话,你去了只是发闷而已。”他温和道:“不如你在家里帮着福妈,多多少少分担些家事,若真要服侍我,等我下班回来再说吧!” “是。”她有些垂头丧气。 李卫只是笑看她一眼,“你可以先下去了。” “是。”蝴蝶低着头退出房间,小脚踏在走廊上时,才幽沉地叹了一口气。 她从未像现在这么深刻地感受到,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能言善道的“佣人”而已。 是啊,她不能共同参与他的生活,陪在他身边,因为她的身分是佣人,只要他一声令下,就得乖乖地去做佣人该做的事。 她不是不甘心为奴、为婢做家事,只是有些心酸……他的眼底心里,总当她是个买回来的丫鬟而已啊! 蝴蝶忧郁了一下,随即振作而起。 这才是第二天呢,她会用尽所有的心力表现,让他发现她的心,让他也喜欢她…… 蝴蝶又眉开眼笑了起来,细致的小脸漾着纯粹的快乐。 她又蓄满了精神,准备帮福妈擦地。 当晚,李卫直到钟敲过了十响后才回来。 福伯夫妻都是很早睡觉的,不过他们总会轮流一个人帮李卫开门,可是今天蝴蝶自告奋勇要等门,因此两个老人家自然就乐得早早里被窝去。 听到开门的声音,蝴蝶飞奔出卧房,兴奋地帮李卫拿过了大氅和手套,还替他准备了厚拖鞋。 “少爷,你一向都工作得这么晚吗?”跟在他身后,她忍不住问。 李卫微笑,侧头看着她,“怎么是你等门呢?” “我想天也冷了,福伯和福妈忙了一整天,该早早去歇着,反正我是年轻人,晚点儿睡又不打紧。”她嫣然笑道:“少爷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消夜?”他抚抚肚子,倒真的有些饿了。晚上和几个客户边聊边进晚餐,大家都忙着敲定合约的细节,倒也没认真地填饱肚子,现在已近深夜,腹内仅有的食物早已消化光了。 “那就麻烦你了。” 蝴蝶欣然地点头,笑得好不灿烂,“少爷,您先在客厅坐着,我帮您准备消夜去……要不要先喝杯热茶呢?” “也好。”他盯着热心娇俏的蝴蝶,唇边怎么都抑不住笑容。 忙了一整天回来,能够见到个笑靥如花的脸蛋儿,还是令人欣慰满足的。 他心窝暖洋洋的,看着她纤小的身子一下子奔进奔出,不一会儿就帮他把茶捧了来,然后又一溜烟儿地不见了,想必是帮他下厨准备消夜去了。 他放松身子往后靠,倚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夜已经深了,可是这初燃起的晕黄灯光和清新飘散的荼香味,都令他浑身精神松弛,舒服得恍若跌入梦乡般。 他啜了口沁香的茉莉香片,有些讶异着蝴蝶怎么如此清楚他的口味,将荼湖得不浓不淡刚刚好。她是个伶俐的小女子,这一点实在没话说,若不是他早已有了妻室,恐怕是无法抵挡这个玲珑知心的小女人的。 “少爷,消夜来了。”闻声人到,蝴蝶笑吟吟地捧着一个大托盘,上头放了一只热腾腾飘烟气的大碗,还有一双牙筷和汤匙、一小碟子物事。 待她放妥了之后,他忍不住惊喜地道:“麻油鸡丝面,鲁干焙酸菜,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这个?” “福伯提过,不过我还来不及跟他学,所以今天这碗是我自个儿做的,还不知道合不合少爷的口味。”她微笑。 他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口汤喝,一入口,那又香又浓又带些甘甜、麻辣的滋味瞬间掳获了他的胃。 “太好吃了!”他忍不住赞叹,拿起筷子便夹起面条吃,“你哪儿学的厨艺?这么精湛。” “下厨久了,自然就会几手厨技,不过只是些家常菜,难上抬面。”她谦逊地道。 “你太谦虚了。”李卫心满意足地吃着消夜,赞赏有加,“你都是自己下厨的吗?” “是。十二岁那年学会做北京菜,后来一路流浪到上海,沿途倒学了不少东西。” “你还会做北京菜?”他惊讶地道。 “是。”蝴蝶微笑回答,“我做的北平烤鸭不错,可惜不太有机会买鸭子做。” “为什么?”他一愣。 “没钱呀!”她笑声如银铃。 他随即失笑,柔声地道:“你的日子过得很苦?” “过得是很苦,但是我颇能自得其乐。”她微笑回答,“一个人的快乐与否与他拥有的财富多寡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他击膝喝彩一声,“说得好!” “不过少爷看起来像是既拥有了财富又能怡然自得,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幸运儿。”她没有忘记赞美他一下。 他笑得好愉快,“我平日还觉得自己工作辛劳呢,没想到被你这么一赞美,倒不好意思诉苦了。” “怎么会?我是你最忠心的小丫头,有什么话少爷尽管跟我说好了,我绝对不会笑你的。”她盈盈笑着,故意打趣道:“嗯……是不是觉得为谁辛苦、为谁忙呀?或者是睡到半夜有种寂寞的感觉?” “你这小丫头知道什么叫作寂寞吗?” “当然知道,我也是寂寞过头的人。”她的眼睫毛低垂,语气轻柔了起来,“以前住在小屋子里面,看见蟑螂爬来爬去,心里就好想爹;经过人家的厨房,闻到了煮饭的香味,就好想娘……现在大了,心底的空虚也越来越深,不单只是想念父母,总觉得身边好像少了什么一样。” 他同情地看着她,“或许你该找一个好对象嫁了。” 她的心猛然一跳,看着他的眸光有一丝羞涩,“找好对象太难了,尤其又要知心的,更难以寻觅了。” “需不需要我帮你留意?”他热切地笑着。 这么娇媚又可爱的小女子,如果打扮得整整齐齐地带到社交圈子,多得是仰慕者排排站着追求呢! “不用了,我心里自有打算,现在我只想好好地在少爷身边当差,报答少爷的恩情。”她嫣然一笑。 “别说报答我的恩情,以后我倚仗你的地方还多着呢!一他吃完了面,得碗筷推至一旁。 蝴蝶就要动手收走碗盘,李卫轻轻地咬住她,“待会儿再忙吧,如果你还不累的话,坐下来聊聊天。” 她受宠若惊,想掩性芳心暗喜,却又掩不住跃上眉梢的喜色。 “是。”她温顺地坐在他对面。 李卫看着她一身淡雅打扮,慧黠、娇媚得令人眼睛一亮。 虽然他对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但是寓所里有如此一个贴心佳人伴随左右,也是桩赏心悦目的事,何况她还精厨艺、擅家事,而且与她交谈更是件异常愉快的事。 “少爷,你怎么一直傻笑?” 他回过神来,“傻笑?我才不会傻笑,这叫作微笑。” 她甜甜地道:“是啊,我很少看见男人像你这样成天笑眯眯的,真好,像个好脾气的书生一样,谁都看不出你原来是个事业成功的大老板。” 他感慨道:“我以前从没想过会经营事业,还能经营得有声有色,你知道吗?当初我父母将我送到英国去读书,我那时就没打算再回国了。” “为什么?” “那时的中国太令我失望了,官商勾结、国家积弱……战火蹂躏了太多的家园,”他微眯起眼睛,保陷在回忆里,“现在总算还好些,至少维持平静。” “你在英国一定过得很快乐吧?”她感觉得出他在英国的快乐时光。 “是。”他的眸光柔和了,雀跃地道:“那是一个比起中国来开通好几倍的国家,人人相待有礼,平时还有许多乡间或城里的宴会,晚上想热闹点的话则到歌剧院里听歌剧,再不然就是夜游莱茵河畔,听着晚风低吟、秋蝉轻唱……总之,那里的生活像诗、像歌……” 蝴蝶望着李卫眼神发亮的神态,心底一荡。 好一个伟岸男子,他该是多有深度的男儿啊!与她在上海所见过的其他男人都不一样。 能够一辈子跟着他、守着他,将是她此生最大的幸福吧! “我好羡慕这样的生活,没有忧愁、没有烦恼。有时我会想,我只要穿着一双最舒服的鞋子,带着一壶水,便可以穿梭在绿树幽湖、碧草如茵里……”蝴蝶想起小的时候,跟着父亲到乡间去收租时的情景,语气低沉而温柔了起来。 李卫奇异地看着她,因为他也曾有过这种独自带着两颗苹果,就往英国乡下寻幽访胜的经验。 那一段时期是他最惬意、最愉快的时候,现在虽然是大权在握、主战商场,可以发挥所学,可是他向往的还是平静的乡间生活,还有一个知心的好伴侣。 雪红是每个男人梦寐以求的贤良淑美对象,可是不知怎地,他与她总是没什么话题交谈,虽然她温柔可人,但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呀,不过男人是不能太贪心的,雪红知书达礼、娴淑贞静,照看家里老小都是这么尽心尽力的,大丈夫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呢? 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微笑了。 他是满意而满足的。 “夜保了,”想到了乡间大宅的爱妻,他对蝴蝶就本能地避嫌了起来,虽然与她相谈甚欢,但是他得尽量避免任何暧昧的情况发生。“你也该睡了。今天晚上我非常快乐……从没想过我能拥有一个这么体贴解语的好丫头,谢谢你,谢谢你今晚陪我。” 蝴蝶娇羞、兴奋得脸颊都配红了,心儿卜通卜通地狂跳。“少爷,您太过奖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天天晚上都陪你说话。” 他的心蓦然一动,本能地别过头去,还是笑了,“再说吧,我也累了,你收拾完以后就早些睡吧!晚安。” “晚安。”她跟随着他起身。 “希望你今晚有个好梦。”临去前,他还是给了她一抹温暖的笑。 这抹笑容点燃了蝴蝶所有的希望。 呵,多美的夜啊…… 带着不知名的愉悦和满足回到卧房的李卫,在幽暗的房中,他蓦然被一股缭绕至鼻息的幽然沁香给惊动了。 从哪儿传来的花香? 他揿亮了灯,看见在他窗台边静静地盛开,装盛在玻璃水杯中的粉红色百合花。 幽香从此吐露出,大方地包围着他所有的嗅觉。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眼神更加温柔。“除了蝴蝶,恐怕没人会做这种天真烂漫的举止了。” 不过无论如何,能在幽幽花香中睡去,总是一件令人心旷神怡的事。 蝴蝶对李卫有着好多、好多的希冀,可是她却渐渐变得有些失落了。 因为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李卫对她的态度始终如一,温柔、谦和、亲切,但也没有更进一步的交谈,更谈不上什么情感表示了。 她知道他没有女朋友,因为就她每天的观察,没有女人打电话给他,来往的除了客户与员工外,就是朋友。 他不常举办什么宴会的,但是不时会在家里招待三五好友,在大大、温暖的起居室里,几个朋友坐在极富异国风情的沙发椅里,喝着咖啡、吃着精致美味的点心,愉快地谈着局势和商界要闻。 蝴蝶几次送茶点和咖啡进去,都陶醉在那种悠然自在、谈天说地无所不聊的轻快气氛里。 香烟味、咖啡香气、男士的古龙水味和女士的香水气息,奇异地融成了一股令人遐想的氛围。 男人与男人的友谊,女人与女人之间的话题……在在都令她抬不得举步退去。 可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丫头,尽管李卫曾亲口赞赏过她的“内涵”,但是实际上,她在他们之中什么也不是……只不过是个佣人罢了。 蝴蝶拒绝让挫败与心酸爬上心头,她见了人依旧笑脸迎人,一如当卖花女的时候。 这一天,又有几个洋人来找李卫,蝴蝶送上了点心和咖啡后,就静静地退出起居室。 隔着核桃木门扉,她依旧听得见李卫那温暖愉悦的笑声,轻快地和外国人的低沉笑声交杂在一起。 他们用洋文交谈,叽哩咕噜的,她一点儿也听不懂。 蝴蝶突然觉得好寂寞……这与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呵! 她有气无力地回到了厨房,把托盘放回橱柜里。 福伯和福妈眼见她的失意,忍不住关怀地问,“蝴蝶,怎么了呢?哪儿不舒服吗?” 她抬头看着他们夫妻俩,心头塞满着酸楚和失落,怎么也说不出口。 总不能说她是因为少爷始终对她没有青睐之意,始终没有喜欢上她,所以她难受到极点吧?不! “我没事,只是天冷了些,就比较不爱说话吧。”蝴蝶勉强一笑,眼眶红红。 “要多穿点儿衣裳啊,这天可是说翻脸就翻脸,冷得冻掉了鼻子也不赔人的啊!”福伯道。 “多谢福伯,我会多穿点儿的。”她温柔地道:“倒是您和福妈,这么冷的天,要洗菜、做饭什么的很吃力吧?以后我做好吗?” “那怎么成?你已经接过擦地、打扫家里的活儿了,每天这么辛苦,这做饭就交给我们两个老东西,不碍事的。”福妈微笑地说:“唉,老实说,自从你来了之后,咱们这家热闹多了,不但这样,我们两个老东西也好命了许多呢!” “这都是我该做的。”蝴蝶连忙道:“不算什么的。” 她多么感恩能和这对热心善良的老夫妻一同做事啊! 尤其和他们一同吃饭的时候,那种有说有笑的家庭生活,更令她几番险些忍不住心中的悸动而落泪,心中温暖得像是围聚着一盆炉火般。 如果爹娘不死,此刻的她还是父母捧在手中的珍宝吧! 她笑看福伯夫妻,努力不让泪水落下来,“今儿个天冷,我做道拿手的沙锅鱼头可好?看来少爷会跟洋人们出去外头用餐,咱们令天就偷个闲,好好在这个冷天里犒赏自己一回吧!” “那敢情好,我昨儿个才跟老刘买了条大黄鱼呢!那鱼头炸得脆脆的再下去炖……”福伯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嗯……风味一流。” 福妈忍不住笑拍了他一记,“说到吃的你就眼儿发亮,老眼也不昏花了吧?令天中午要你挑的豆子呢?” “我……” “福妈,那豆子我都挑好一盆了,放在橱柜里头。”蝴蝶轻轻地笑了,“这样吧,干脆今天晚饭都交给我了,你们就只管站在一旁监督,看我这手艺可还行?” 他们说笑着,各自打理着手上的工作;火炉、灶口将厨房烘得暖暖的,任凭那冬雨淅沥哗啦,屋内自有一番温暖景象。 第五章 当司机载送着应酬得极为疲累、酣醉的李卫回来时,洋钟已是敲了十二下。 蝴蝶没有睡。 窗外下了好久的雨,白昼至夜不肯止歇;也许是这雨声撩乱了她的心吧!虽然已是半夜,她却无丝毫睡意。 躺在大床上,身上覆着温暖柔软的棉被,此刻的她该是比在小进落的窄屋里更幸福,单单是不用起身寻铁盆儿接着自屋顶渗下的雨水,就已省了她好些折腾的工夫。 可是世事总难两全,现在的她虽然不必为生活里的困顿而苦,却注定得为心里头的人儿揪心、苦恼…… 人哪,总是习惯了庸人自扰,虽然明明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却总是铙不出团团的迷雾,只因这迷宫是由自己的情筑成,自己就算在这迷宫里徘徊也甘之如饴。 她不也是吗? “唉……”蝴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司机搀扶李卫开门、关门的声音。 “少爷,当心……” 司机的声音隐隐约约,有些模糊,但在寂静的黑夜里却听得一清二楚。 蝴蝶心一揪动,急急忙忙地掀被下床,在离开温热被窝的刹那,冰空气扑身而来,可是她浑然未觉,赤着雪白的小脚走过冰冷的地板,只为迫切见到李卫。 “江大哥,少爷怎么了?”蝴蝶奔近,一股浓浓的酒味袭来。 李卫温柔微醺的睁着眸子,满是歉意地道:“蝴蝶,吵着你了……阿江,你先回房睡吧,我自己可以走的。” “少爷,我扶您到房里吧!”阿江忍不住叨念,“那几位洋人老爷一点儿也不顾念情面,灌您酒灌得这般顺手,真是的。” “不打紧,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这次他们千里迢迢到上海来,我怎能扫兴呢?”尽管玉面已呈绯红,李卫还是微微一笑。 蝴蝶关心地盯着李卫,“少爷,先让江大哥扶您到房里歇着,我帮您沏盅普洱好吗?” 李卫眸光有些述离地看着她,绽出了一抹欢喜的笑,“不愧是我的贴身丫头,这般体贴……可你连鞋子也没穿,不冷吗?快快去穿暖了再沏茶吧!” 没想到他在半醉的时候还能注意到她没有穿鞋,语气依然关心若斯。蝴蝶心头大是震动,对他的依恋也更加深重了。 她使了个眼色给阿江,让他快点儿撑扶着李卫回房去,她自己则是小跑步地匆匆回房趿了拖鞋就往厨房里去。 福伯、福妈寒夜里睡得比较入眠,她不敢惊动他们,所以自己烧了壶水,泡了一盅浓厚的普洱就往李卫房里去。 她敲了门,便急急地推门而人。 李卫已换过了睡裤,正好褪下了上衣,净裸着伟岸宽阔的胸膛。 蝴蝶一见,失声低叫了一声,“啊!” 他转过身来,俊脸有一丝窘意,不过随即释然,“你帮我送茶来了?谢谢你,搁在花几那儿就行了。” 蝴蝶放好了茶,口干舌燥、舌头打结,却拼命想着要说些话,“呃,少爷……要不要我服侍?” 月黑风高、孤男寡女的……其实地也有点害怕,但是渴望私下接触李卫的冲动胜过了一切。 她得把握每一次难得的机会呵! 李卫是世家出身,自小被家里头的老妈子、小丫头们也都服侍惯了的,因此立即爽俐干脆地道:“好啊!” 他光明正大的将脱下来的衣裳交给她,大手微微爬梳过黑发,难掩浑身的疲惫之色。 蝴蝶接过衣裳并折叠整齐,心底却是好生不舍,忍不住道:“少爷,你要多保重身子,虽然事业要紧,可身体更重要啊!” 李卫拿过了一袭柔软舒服的短袍要自头上套下,身子因微醺而有些不稳,蝴蝶急忙向前扶住他的身子。 当她的小手一碰触到他光滑发烫的肌肤时,她整个人像被电着一般,心儿大大一跳。 “怎么了?”他惊觉,回头一望。 蝴蝶强忍着害羞,战战兢兢地服侍他穿好了衣裳。“没、没有。少爷,你要不要喝茶?还是要这样睡下?” 李卫揉揉眉心,在床沿坐下,吁了一口气,“我很累……却睡不着。” 或许是精神绷太紧了,连续好几日招待客人与朋友,再加上沉重的工作压力,他若非身子骨强健,早累瘫了。 “那……”她将荼捧给了他,温柔地微笑,“我陪你说说话可好?” “你不累吗?”他抬头凝望着她。 她摇摇头,“家里的杂事也很少,我每日甚至都愁找不到事儿做,又怎么会累?” “这样的日子对你而言,会不会太枯燥了?”他啜了一口荼,精神好了些。 她低语,“不枯燥,只是觉得……好像应该再多做些什么来报答少爷。” “别这样说,你是个好女孩,家里上上下下都很称赞你。”他往后半倚躺着,不知怎地,突然好想同她谈话,“既然你不累,拿张椅子过来,咱们聊聊。” 或许是夜这样静,气氛又这样温暖怡人,站在自己身前的妙龄丫头又如此窝心知趣,李卫平素盘桓在心中的一些压力竟像有了出口,迫不及待想倾泄而出。 “是。”蝴蝶好生惊喜,依言拉了张皮椅过来。 “坐。”他示意。 “是。”她窝人柔软的椅子里。 尽管有些倦累,他依然被她的模样逗笑了,“蝴蝶,你向来不是这个性子的,今天怎么说一样才做一样?这般拘谨?” “你是少爷。”她的语气淡然中带着一丝丝幽怨,“我是个丫头。” 他眸光不由得放柔了,“是不是我平日待你太过严苛了?我注意到你近来沉默了很多,不似一开始我所认识的那个玲珑剔透、敢说敢做的韦蝴蝶了。”她岂会不想变回那个玲珑剔透、敢说敢做的自己?只是他的地位回复了高高在上,这主仆之分斩断了多少可能衍生情愫的机会? “不,你对我很客气,客气到……”她情不自禁轻叹了一声,“完全是主仆之分,没有其他的情分。” 他凝视着她,心底有一抹异样情怀,可是醉意陡然涌上,模糊了他的思绪,从迷濠的眼眸望去,她柔美的脸在晕黄灯火下更显娇俏。 “你希望……有什么其他的情分呢?”他有些碍口。 “我……”她欲言又止,小脸散发着一股莹然、忧郁的光芒,“我……” 李卫自以为晓得少女心事,轻轻地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了。” 蝴蝶倏然抬头,小嘴因愕然而微放,“你知道?” 他微笑了,“与你相处也有些时日了,你的心事,我又怎会摸索不出?” 她的脸红了,心儿怦怦乱跳,“那……” “你是个乖巧懂事的女孩子,知书达礼、贤慧聪颖,”他越说,蝴蝶的眼儿越亮,“这样的女子,谁不疼惜?” 她紧紧地盯着他,惊喜得几乎晕倒,“所以……” “我就收你为义妹吧!”他轻笑道,喝着热茶,忍住了呵欠。 蝴蝶脑子瞬间“轰”地一声,整个人都呆住了。义……义妹? 这是多么可笑的一刻,她对他满怀爱意,他却笑着说要认她为义妹……爱情要化作亲情?不!她宁可一辈子都在他身旁当丫头,也不扛起这个沉重的头衔。她勉强地道:“少爷,你会错意了。” 他再揉了揉眉心,几口热茶下腹后,浑身的感觉和骨骸都散发着懒洋洋的暖意,微微沉重的脑袋也仿佛无法清晰的思考。 他努力眨了眨眼,却抑制不住呵欠逸出。 “你不是希望成为我的义妹?”他再喝了口茶,醉意和睡意舒适地交错在他的脑袋,现在的他已无法正确思考。 他的眼神迷蒙,俊脸漾着倦意……蝴蝶凝视着他一脸的酒意、睡意,挟带着疲惫,她不禁幽然地叹了口气,站起身。 算了吧…… “少爷,今晚我们说的,就当作一场梦吧!”她眼神哀怨,声音轻柔,“待你明日醒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是李家大少爷!我依旧是小小的丫鬟……” “蝴蝶,你的话里有谜团……”李卫努力想理清,“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究竟是……” “少爷,”她轻轻地为他拉过了暖被盖上,扶着他往枕上躺下,“没事的,我只是陪你随便聊聊,你不必太认真去追究我们谈过的内容,睡吧!” 他被动地接受着她的照顾,虽然还想问点什么,可是被窝实在太舒服温暖了,他一躺下眼皮就不由自主地沉重,再也无力思索什么。 “你好好睡吧!” 他闭上了眼睛,英俊的脸庞化作柔和的人睡神态,蝴蝶在旁轻轻地低语,情不自禁地伸手为他拂开了散落额际的发丝。 他睡着了,俊美神态十足惹人心折。 她失落的噙着泪水,轻轻地凑向前去吻了他的颊边一记。 李卫啊李卫,究竟到何时,你才能明白我的这颗心呢? 今天她为他插上的是一束表白的红玫瑰,只可借他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那束代表渴望爱情的花。 正如他一点也没注意到她的真心。 窗外,雨落得更急了……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不知不觉的,蝴蝶来到李家工作也已经两个月了,李卫是个心胸宽大又待人宽厚的老板,从不糟蹋、也不刻薄底下人。 她两个月的薪饷就领了五块钱银元,比她卖花卖了一年还多,她应该知足感恩的。 可是……为何手里握着五块钱银元,心底却是空虚不已呢? 她要的不是钱的慰藉……而是李卫了解她、珍惜她、爱她……可这是何等困难呵! 他酒醉那一夜,她差点就对他诉出了情衷,却被他的一句“义妹”给逼了回去。 她猜得没错,待他隔天醒过来后,他们昨夜交谈的一字一句,他统统都不记得了。 这样也好,省得相见徒增了一分尴尬。 这些日子以来,蝴蝶都陷在一种莫名低落的思绪里,她被动地吃饭、洗碗、擦地、扫庭院,直到今年第一片雪花飘落在她发上,她才悚然而惊。 那时她正在扫着庭院里落下的无数心形梧桐叶,那一片片枯黄了的心形叶片,令人触目惊心。 当薄薄的雪花冰冰凉凉地融化在她发际,她沉淀已久的凝重思绪仿佛被什么给惊醒了一般,本能地伸出手来,接住了从天空飘落的淡淡雪片。 隆冬已经到了吗?怎么今年的雪,像是来得特别早? 她就这样呆立在当场,让雪花冰凉地沾在她的睫毛上、发上,几乎把她变成了个雪人儿。 “蝴蝶,快进来!” 一道略显焦急的声音响起,蝴蝶愣愣地转过身来,看见了李卫高大的身子伫立在大门口,神色有些着急地唤着她。 李卫今日不必至公司办公,但依然一早就在书房里批公文。 她还是呆愣在原地,“嗯?” 他急急地走下阶梯,拉住她冻得冰凉的小手欲走回屋内,微带谴责地道:“下雪了,怎么也不晓得要躲呢?瞧你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杉……” 他的温情让蝴蝶一时鼻头酸楚,泪水几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仰头看着他,轻轻地道:“少爷,别对我这么好……” 李卫愣住了,黑眸不能自己地盯住她。 她的眸光温柔又凄然,有着两族小小的火苗燃烧在黑亮如水银的瞳眸里,紧紧地锁住了他的视线。 他凝望着她,气氛有刹那间的亲昵暧昧……他们俩的脸庞靠得好近、好近,好似稍稍一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个失控,凝聚在他们之间的某种火花便会跳跃、迸发出来。 薄雪静悄悄地飘落他们的发上、肩上,他们微微喘息呼出的淡淡白烟交织在一起,随即消失。 李卫猛然惊醒,仿佛从某种梦魇里逃脱出来般,他用力地摇了摇头,脸色微微苍白、不自然。“进去吧!下过小雪后地上会湿答答的,落叶就让它留在原处吧!” 蝴蝶怅然若失地低下头来,“是。” 方才奇妙神驰的一刻旋即消失,就像她呼出的白色烟气一样,美丽而缥缈,如昙花一现,快得让人怀疑这美丽是否只是眼底的一种幻觉。 蝴蝶跟随着李卫步入了前檐,李卫则脚步不停地没入了长廊尽头。 而她却还是执着扫帚站立长廊,痴痴地望着他的身影,什么也说不出口。 将来的生活会因此而有变化吗? 不!方才只是一场幻影,对李卫的心起不了半点影响,暗恋、倾慕的终究只是她自己啊! 落雪后的第二个星期,地上虽然没什么雪迹,却总是潮湿得像拧得出水来,偏偏这冷天又开始下起绵绵细雨,把整个十里洋场笼罩得更加朦胧、迷离。 福伯的风湿因这湿冷的天而更严重,因此蝴蝶自告奋勇地接下了买菜的工作。 李卫早上由阿江载送去上班后,蝴蝶便挽着篮子,裹上了一条毛线围巾就出门。 天气好冷、好冷,冷风简直会钻人人的骨髓里,戳刺所有的神经般,蝴蝶身上仅穿着女佣服和一件棉袄,没有大袄,斜风细雨几乎整个儿笼罩上她。 她撑着一把油伞,僵冷着身子走向菜市场。 “阿嫂,请给我两斤雪菜,一颗大白菜,一斤豆芽。”蝴蝶努力不打哆嗦,微笑道。 可那个雇摊子的菜贩妇却还径自跟旁边的妇人聊天,压根儿没注意到她。 蝴蝶呵了一曰气,强忍住要跳跳脚、动动身子以取暖的冲动。“阿嫂……” 可那个雇摊子的菜贩妇却还径自跟旁边的妇人聊天,压根儿没注意到她。 蝴蝶呵了一口气,强忍住要跳跳脚、动动身子以取暖的冲动。“阿嫂……” “侬(你)个十三点,还不过来看摊子!”菜贩妇身后的窄门蹦出了个大汉,冲着菜贩妇喝道:“早晚只会嘴碎,哪天真该把侬这婆子的舌头割了,这么多话!” 大汉的破口大骂让蝴蝶吓了一跳,本能就要踱开这一摊到别处买去,可是那个被骂的菜贩妇立刻一脸受惊地转过头来,害怕地看着大汉,直到大汉走开了,她才望向蝴蝶,表情又惧又气又嫌恶,扬声道:“你要买啥子?啊?” 菜贩妇的口气不善到极点。 蝴蝶快冻死了,闻言不禁蹙起两道柳眉,“我不买了。” 她举步就要绕到别摊去,可那老羞成怒的菜贩妇竟然跑了出来,揪住她的袖子高叫,“侬拿我当猴葸子耍啊?一会儿要买、一会儿又不要买的,侬这贱皮货给我说清楚,到底要不要买?” 蝴蝶被她揪骂得脸色一白,又气又恼,“你是怎么了?不买你的菜也不行吗?对待客人拉拉扯扯的,你这是经营之道吗?” 闹哄哄的菜市场顿时有不少人转头望向这边,买东西和卖东西的人眼睛都直勾勾地看着她们,好像不愿错过一场好戏般。 菜贩妇可不管这么多,方才大汉当着众人的面给她没脸,都是这起子贱皮货给她惹的,现在却又口口声声嚷着不买了,她怎么吞得下这口气。 她索性泼辣地一手紧扯着蝴蝶,一手将菜摊上的蔬菜,不管是不是皮焦叶烂的都扫人蝴蝶的菜篮子里,嘴里还胡乱地嚷着,“我叫侬给我买!这些都拿去,你给我拿两吊钱来!” 蝴蝶又气又想哭,冰冷的空气已经冻得她整个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再被这个无赖妇人一番拉扯折腾,她的小脸一片惨白。“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是好意要同你买东西的,你却这样子不分青红皂白地欺负人……” “我就是欺负侬,怎么的?”菜贩妇越发大胆,手掌直接往地怀里掏去,“钱呢?” 蝴蝶再也忍不住,用力地掴了她一巴掌,“请你放尊重一点!抢钱啊?当心我叫警察来了!” 菜贩妇被掴了一记巴掌,气焰顿时弱了不少,她眨巴着细小眼睛,不敢相信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竟然敢动手。 可是她随即撒泼、鸡猫子鬼叫了起来,“侬当侬是个什么东西?还不是丫头一个?死贱货,一个下三滥的女佣就这么张狂,侬是哪家子的啊?我告你主子去!” 蝴蝶心头一酸,却扬着下巴道:“我才要向这儿的管理委员投诉你呢!待客这么不尊,往人怀里抢钱活像个盗匪似的,这以后谁还敢来这儿买菜?” 那菜贩妇还想再闹,一旁的摊贩们见时机不对,也不敢看热闹了,连忙七嘴八舌地道,“柳嫂子,侬甭再闹下去了,把客人净得罪光了,侬叫我们以后吃什么哪?” 客人们也从最初的惊愣醒觉,纷纷同仇敌忾起来。 “是啊、是啊,上回就是这个泼妇,卖给我一条烂冬瓜,害我回去被婆婆骂!” “怎么做生意的?亏她还有脸跟人出来摆摊,脾气泼辣得跟什么似的,谁同她买菜谁倒霉!” “就是、就是!” 眼见要引起众怒了,菜贩妇赶紧低声下气起来,慌忙的把一堆菜从蝴蝶篮子里往回捞,“这、这、这……我今日是去犯着小鬼了?不买就不买,犯得着这么糟蹋人吗?”她还是嘀嘀咕咕地叨念着,一点儿都没有自省之意。 蝴蝶心头怒火中烧,本想再与她理论一番,可是天气实在太冷了,她又经过方才的惊吓,整个人都冰冷虚弱起来,像不着一丝力气儿。 蝴蝶一咬牙,强撑着身子急急地走开。 她特意走到更末端的摊子处买食材,以避免掉方才那番骚动所引起的注目眼光。 她好不容易将该买的鱼虾、蔬菜都采买完毕,走回李宅的路上,原本已经停了的细雨又飘落下来,还越落越粗急。 “真是人在凄惨的时候连喝口水都会噎死。”她无可奈何地瞪了天空一眼,小手紧握油伞,“现在连雨都来欺负我……今日出门时真该先看过黄历,说不定就是‘诸事不宜’的大凶日哪!” 等到她一手提着重重的菜篮子,辛苦地一手撑着油伞回到李宅时,几乎一半的身子都被雨淋湿了。 这就是典型的为情憔悴、为爱伤风吗?蝴蝶在心中自嘲道。 “哎呀!我才刚跟你福伯说呢,蝴蝶这一去定是要淋雨的。”开门的福妈惊叫着,连忙将她接进屋内,“快点儿去洗个热水澡,少爷房里有洋玩意儿,叫什么莲蓬头的……转一转就有热水出来了,方便得不得了,趁少爷去上班了,你就到他那儿洗个澡,然后换上干衣裳吧!” 一见福妈焦急关切的模样儿,蝴蝶心中一暖,全身的寒意仿佛被驱走了不少。 至少她还有福妈和福伯关心,可稍稍安慰为情所苦的寂寥、忧伤。 “可我得先把菜提到厨房……”她话还没说完,就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喷嚏,“哈啾!” 福妈急急地接过篮子,催促道:“快去、快去!我是来不及帮你烧热水了,再耽搁下去真会生病的,快先进来吧!衣裳待会儿我帮你送去。” “可是那是少爷的……”蝴蝶咬了咬唇,嗫嚅地道。她喜欢少爷是一回事,但是擅用他的东西又是一回事。 唉!少爷啊少爷,你可知我爱你也难,不爱你也难吗? “不打紧,我家那口子老骨头犯酸疼时,少爷也会吩咐他去浴室里头泡泡热池子,你快些去吧!” 被福妈三推四推来到李卫房里,入了李卫宽阔洁净的大浴室,蝴蝶一时之间有点傻眼了。 “这是……怎么用呢?”她敬畏地摸了摸镶嵌得十足洋风的水龙头和一些钢制把手,然后再看了看那雅致屏风后由雪白陶瓷做成的大浴缸。 好豪华的享受啊! 浴室里头有大片的洋玻璃,大大的雪白洗手台,还有软绵绵的毛巾,以及几瓶上头书写着洋文的美丽瓶子。 她不敢动那些高贵漂亮的瓶子,可是那大大的浴缸却保深地吸引着她。 蝴蝶一早所受的闷气统统不见了,她欢愉地褪下了衣服,并且仔细的把衣服折叠整齐放在最里间的架子上,待钻人屏风后,便试着扭动浴缸上头的把手和水龙头。 冰冽冽的冷水冲了出来,淋得她迭声惊叫,她赶紧将它关上,好半晌才又试探地扭着另外一边上头贴着个红印子的记号处。 热腾腾、温暖的水流了出来,蝴蝶舒服到几乎呻吟出声。 “噢,这真是人间天堂!”她不可思议地掬着暖洋洋的水往身上泼着。 不一会儿,水便保及胸口处,蝴蝶这才关上把手,吁出一口长长、满足的芳息。 缥缈的温暖白烟袅袅地飘荡在浴室内,蝴蝶向后躺着,愉快地放松身子。 如果能一直浸在这温暖如华清池的春波荡漾里,那么就算一辈子浸在这儿不要起来她也甘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福妈好像忘了帮蝴蝶拿衣裳这回事,蝴蝶也舒服得忘了要起来,几乎在浴缸里睡着。 直到紧闭着的浴室门外,传来了的走动声,她才恍然地醒觉过来。 蝴蝶雪白的小手滑了滑已经渐渐变温了的水,正要叫唤福妈时,一道隐约、模糊的男声却响起,吓了她一大跳。 “你就照这样去办吧!东印度公司那儿我会处理的,我跟他们的少老板是老同学了,这一点面子他不会不给的。”李卫正在卧室里请电话,他的房里特意设了一支电话,供半夜有紧急商务的时候用。 听清楚了李卫的声音,蝴蝶一头,光溜溜的屁股坐得不稳,一下子失势滑人了浴缸保处。 她急急忙忙地拍着水挣扎起身,边抹着满头满脸的水,边忍住呛咳,怕外头的李卫听着了声响,发现浴室里有人。 这下糟糕了,他不是去银行看帐了吗?怎么突然中午跑回来? 她急得要命,可是又不能这时起身逃走……就算她换上了原本半湿的衣裳,也难以对他解释自己为什么大胆到擅用他的浴室! 在他眼里,她只是个丫鬓啊! 她着急得五内俱焚,小手一下子抹抹额头的汗,一下子爬梳着头发,她着急地想,怎么办?怎么办? 她只能祈求老天爷,让他赶紧有要事出门,别逗留在卧室里了呀! “阿弥陀怫,千万别让他进来浴室……”到时候她跳进扬子江也洗不清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冒犯主子”、“蓄意勾引”的罪名啊! 她是想他喜欢自己没错,可……可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呀! 蝴蝶冷汗直流,心儿跳得快从胸口弹跳出来了,可偏偏李卫还在卧房里磨蹭来、磨蹭去的,一会儿拉柜门、一会儿开窗口的,一点儿都没有要离去的迹象。 “快来人救命啊!”她哭丧着小脸,小小声地恳求。 福妈究竟跑哪儿去了呢?为什么还不来帮她解围? 正当她以为自己会变成梅子干状死去时,李卫的脚步声悄然远去。 蝴蝶大大地松了口气,差点又因过度放松而滑进水底,她七手八脚地连忙挣扎着起身,抓过架子上的衣服,也不管还半湿不干的就往身上套。 突然间,浴室的门被打开来,一股冷空气窜入了荡漾着余温的室内。 蝴蝶像瞬间被强光照到的蟑螂一样,僵直着身子不敢动弹,憋着气并以裤子遮住了下半身。 她她她……才套好上衣而已…… 李卫进人浴室原是想洗把脸,可是里头水气犹存的温热让他不由得一愣,本能地环顾四周。 咦?是谁刚用过浴室吗? 他不是小气的主子,因此念头一转,也就坦然地笑了。 福伯的筋骨又酸疼了吧,也不怪他,这种湿湿冷冷的天气,甭说是老人家了,就连他这个青年少壮的身子都有点发倦。 只是……他从回家到现在,怎么一直没看到蝴蝶?她最近不知道怎么了,眉宇间总是笼着一般淡淡轻愁,连笑起来都不甚快乐的样子,他忙得没时间多问她,她也从不主动对他说些什么,总觉得……她好似有心事。 蝴蝶……他有刹那的闪神,随即失笑地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啊?她不过是个体贴逗趣的小丫头片子罢了。” 他的自言自语听在蝴蝶耳里,又是苦涩、又是酸楚。 自己是不是更该勇敢做些表示呢?她是不是表现得不够,所以他才丝毫无法体会出她保保的爱慕之意呢? 可是她每次想开口,就会想起他曾对她说过要收她做义妹的事。 义妹……难道她在他心里,不是小丫头就是小妹子吗? 蝴蝶咬着下唇,想痴了。 李卫用热毛巾擦拭了脸,顿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起来,他随手爬梳过浓密的黑发,一派优雅、闲适地走出了浴室。 他的轮船进港了,下午还得去处理进货的事情呢! 他离开了卧室,浑然不知蝴蝶就在屏风后头。 蝴蝶缓缓地穿好了衣裤,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在门口刚好撞见探头探脑、怀里搂着干净衣裳的福妈。 “吓死我了,少爷突然回来……他撞着你了吗?你……呃,有没有……”福妈支支吾吾。 蝴蝶回过神来,嫣然一笑,“我躲着呢,少爷一点儿都不知道,只是福妈您好讨厌喔,差点儿害死我了。” 福妈想起方才危险的情况,又是好笑、又是骇然,“哎哟,你都不知道,我刚才连汗都急出来了,正在想着该怎么把少爷骗出房来,好替你解围……幸好少爷自个儿出来了。” “少爷又出去了吗?”蝴蝶难掩一丝落寞。 “是啊,说是回来拿点儿文件的。”福妈把干净的衣裳递给她,又笑又怜地道:“可怜的丫头片子,又是这么一身湿的,快快换上干衣服吧!” 蝴蝶接过衣服,闻言也笑了,“唉,我这下子可不敢在少爷房里换了,再这么三吓四吓的,说不定胆子也给吓破了。” 福妈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哎哟,我的天啊……” 蝴蝶看着福妈笑得好不畅快的模样,心头纠缠的结不自觉松开了些。 古往今来,有哪一段轰轰烈烈、凄美绝伦的爱情不是靠自己争取的? 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有毅力、爱得真、爱得深,最终李卫一定也会喜欢上她的。 经过一番心思转折,她的心情也变好了,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希望。她要重拾以往的积极勇敢,想要什么就该极力去争取,不是吗? 第六章 “少爷!” 一早,蝴蝶就笑吟吟地来到李卫房门前。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衫子,虽是荆钗布裙,却也见淡然雅致。 李卫才穿整好衣服,打开房门,一见到她笑得如初阳灿烂的模样,心情也为之一畅。“今天心情这么好?真好,终于笑了,前几日总是见你心事重重的,想问你又怕开口太冒昧了。” 他的眼神真挚温暖,看得出是真话,蝴蝶只是一个劲儿地盈盈浅笑着。 她哪能直接告诉他,说是为了他而揪心苦恼呢? “少爷,我想过了,我是你买回来的丫头,专门要帮你打点杂事的,所以不能再像之前一样,只是窝在屋子里头混忙,一副无头苍蝇的样子。”她一脸下定决心的模样,“从今日开始,我要跟着你,当小跟班。” 他吓了一跳,“咦?” “帮你提提重的东西,帮你泡泡茶、跑跑腿儿,你要起身出门我就帮你拿大衣、拿帽子,天下雨了我帮你撑伞,你饿了我替你出去买饭。”她都想好了。李卫笑了,眸光一片温柔,“你当真这么想帮忙我?” 她重重地点头,“是。”不这样怎么有机会与他朝夕相处,培养感情呢? 他微笑,温和却坚定地道:“这样不好,在生意场所,总有些女子不宜的场面,你跟在我身边也只是徒增尴尬罢了,你就留在家里帮忙打点吧。我注意到了,自你来之后,家里舒适了不少,这是你的功劳,一点一滴我都记在心底的。” 她眸底希望的火苗倏然黯淡了下来,几近苦涩地道:“少爷……你当真都记得吗?” 她为他熨得平整的衬衫,替他修好的床头灯,为他烘得暖暖的床褥……他是否记得有人在黑夜总是留一盏灯?无论多晚,厨房里总有着热烫、飘香的消夜? 只怕他将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或者,根本就完全忽视过去。 唉…… 她振作起来的精神又瞬间溃散了。 盯着她失落的神情,李卫心底竟不自觉地隐隐抽痛起来。“别这样,在家里是不是很闷?” 她没有说话,失望已经快将她的心撕扯成一片片的了。 “这样吧,今天我要到丽华轮上与人议事,带你一道去瞧瞧新鲜也好。”他低头微笑。 突来的惊喜令蝴蝶措手不及,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她灿笑若花。 “谢谢少爷。”她双眸发光,满眼堆欢。 他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头,心也荡漾着柔软。“去换件暖点的衣裳,我今儿个顺道带你到铺子里买些冬衣,见你时常穿着那几套旧衣,只怕已经不能御寒了吧!” 她欢喜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是,谢谢少爷。” 当她奔回厨房帮李卫盛稀饭备点心时,脸上的笑容甜美得几可醉人,福伯夫妻在一旁也忍不住跟着笑,打探着。 “你今儿个怎么这么开心呢?” “少爷要带我去丽华轮,听说那是全上海最大、最豪华的客轮,里头载着好多、好多有钱有势的客人,到世界各处去游玩呢!”她掩不住喜悦。 福伯频频点头,也替她高兴,“太好了,你记着帮福伯多看点儿新鲜的菜式,回头我学着弄给你吃啊!” 福妈看着蝴蝶配红的双颊,那欢喜至极的模样……她眼底蓦地闪过了一抹忧心。 蝴蝶,你可别是喜欢上少爷了啊! 蝴蝶并没有注意到福妈的眼神,她顾着高兴,还拉起了福妈的手,道:“福妈,如果我在船上有见着了什么好玩、新奇的洋玩意儿,我一定回来告诉你。” 福妈微笑,拍了拍她的手,“好哇!” 孩子啊,但愿你还是小女孩心性,这眼底的狂喜和颊边的春色,并不是为了少爷而起…… 整理就绪后,阿江驱车载送李卫与蝴蝶至江边,他们旋即登上丽华轮。 丽华轮是艘中英联合打造的豪华客轮,载客量可达到七百多人,据闻船上的设备豪华,足以媲美五星级的饭店,而且无论吃的、玩的、寝具设备,统统是最高级的享受。 单单是船上的美食菜肴,就有好几百种的花样。 上船的票价自然是天价,可是多得是有钱人花得起这个钱!因此在船上除了员工外,任何一个客人都是百万富翁的身价。 李卫和船长热,此趟相约就是要跟他谈一些合作问题。 蝴蝶穿着一身宝蓝色旗袍,披着一条自绣的十段锦坎肩,清爽文雅地跟随在李卫身畔。 虽然衣着依旧淡雅无华,但是搭配得宜,雅致得任凭谁也挑不出一丝缺点。 她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梳成了一个花髻盘在脑后,白皙的小脸雪嫩嫩,弯如柳叶的黛眉和被寒意冻得有些红红的俏鼻,以及小巧嫣红的唇……站在李卫身边的她,清雅得像个杨柳化成的仙灵。 李卫带着她上船,翩翩儒雅的他搭配着婉约清丽的她,简直就像一对天生璧人,在船上自是引起了不少注目倾慕的眼光。 美籍的中年船长看到他们时,更是对蝴蝶惊艳。 他操着一口美国西部腔调,满是胡须的脸上有着一抹对蝴蝶倾倒的神采,先是与李卫热情拥抱,最后才瞅向蝴蝶,“李,你有一个美丽的妻子。” 李卫微笑,并不愿多作解释,省得带来麻烦。“谢谢你。你好吗?此番自美国前来上海的航程,一路上辛苦了。” “辛苦虽辛苦,但我们有一船完美宾客,我们玩得十分开心。”船长大笑。 他们用洋文交谈着,蝴蝶在一旁虽然听不懂,但还是感受得出他们言谈问的愉快气息。 两个男人聊着,她已经控制不住好奇的眼光,左溜溜、右瞟瞟地打量着道宽阔洁净的白色甲板。 这船身好大呵,她甚至还没进入到里间,单是在外头,就已经被这一张张洋伞、蓝椅分怖摆设而成的异国情调给吸引住了目光,几乎移不开视线。 一阵阵笑闹声和异国音乐轻扬,有许多衣着华丽优雅的男女执着水杯,在甲板边笑看着岸上的景物。 这是一个浑然不同的世界。 男的俊、女的娇,有喝不完的美酒,跳不完的舞……欢笑声时时可闻。 蝴蝶想起中国还有大部分的土地、大部分的人民沦为贫穷无依,他们可能一辈子都喝不到一口真正的美酒,一生之中还经历不了几次的欢畅大笑。 唉……她情不自禁地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了?”李卫注意到她的黯然。 她抬头微笑,轻轻地道:“没事,少爷,别让我打扰你们谈正事……对了,我可以四处走走吗?我保证不会惹麻烦。” “不怕你惹麻烦,只怕你迷了路,我们要进去餐厅里坐下来谈,你不想和我们一道吗?”他低头凝视她。 蝴蝶望着他,“你希望我与你一道进去吗?” 他毫无心机地笑道:“那当然,你这个‘贴身’丫鬟当然得跟着我贴身行动了,这不就是你今天所希望的吗?” 她心头有些酸楚又有些甜蜜,轻轻地点头,“是。” 她只是希望他能够说得更有感情……她多希望他是出自于依恋她,舍不得她走开,所以才要她寸步不离的陪在身旁…… 唉……别傻了。 蝴蝶振作起精神,跟随着他们的脚步往华丽的餐厅走去。 这已经是一大进步了,她得把握才是。 只不过呆呆地坐在一大堆洋人之中,耳朵听着叽哩咕噜的洋话,对蝴蝶而言就已是一大折磨。 尤其像个小呆子一样只能净对着人笑,却有口不能言,这一点更是严重地考验着地的耐心和嘴唇的毅力。 她笑得嘴都酸了,两颊还会隐隐抽搐,可是又不敢跟李卫说她想出去透透气……他们一堆人抽着一种粗粗大大的烟,喷得满桌子的烟雾弥漫,害她有几次都快憋不住气而咳出来。 她不禁回想着之前李卫在家里招待洋人,她还在伤心不能进去相陪聊笑,唉,早知道窝在一堆洋人中间有这么苦,她当初实在应该庆幸,而不应白白为此掉眼泪的。 她坐在他们之中,听着他们的洋话咕噜来、咕噜去的,只能拼命想着自己的心事来打发时间!不过坐在她身畔的李卫好像也有一丝心不在焉,可是他依旧保持着很完美的礼仪。 真奇怪,她竟然能够敏感地感觉出他的感受和心情……对此,蝴蝶情不自禁地芳心窃喜。 或许,他们慢慢地就能心有灵犀了。 就在这时,另外一个身穿黑色燕尾服的洋人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雅致、神秘的黑色绒盒。 蝴蝶察觉李卫精神陡然一扬,仿佛期待已久地起身迎向前去。 “罗勃,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李卫含笑与罗勃热切有力的交握双手,“坐,我们都等着你呢!” “那位是?”罗勃看了蝴蝶一眼,疑惑地道。 “她是我的丫头,今日陪着我来的。”李卫以洋文解释。 罗勃欣羡地道:“真是羡慕你们这些东方世子,家财万贯不说,还有着许多美丽的侍女服侍。” “我只爱我妻子一人。”李卫认真地道,“你知道的。” “嫂夫人还是那般温柔娴德吗?其实她大可跟在你身边,一道出来涉足社交圈。” “她是典型的中国女人,对丈夫三从四德,甘心在家中照看一家老小,我更不忍心她跟着我受奔波之苦了。”提起乡间大宅的爱妻,李卫眼神温柔得像掐得出水来,“她真是个好妻子,没话说的。” 罗勃好生羡慕,“你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李卫笑得心满意足,“多亏了她,我才能心无旁骛地在外拚斗事业,而无后顾之忧。” “我真羡慕你,不如这样吧,你身边的这个丫头看起来也很不错,你就将她拨给我做侍妾如何?我听说上海女子知书达礼、温柔婉约,我早已心仪很久了。”罗勃一脸想望。 “蝴蝶?不,她今年才十八岁,”李卫胸口没来由的一闷,“还是个小女孩,不适合你的。” “年轻好,不会有太多的心机与城府,正是最可口稚嫩的时候。”罗勃咧嘴一笑。 李卫强忍着与老友反唇相讥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道:“别说那些了,谈正经事,你帮我买到上好的珍珠项链了吗?” 罗勃将黑绒盒子往前一递,“幸不辱命,我可是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弄到手的,这是最完美的珍珠项链了,据说大有来头,还有一个传说呢!” “什么传说?”李卫打开了黑绒盒子,顿时一愣,再也说不出话来。 饶是他经商多年,家中所珍藏的珍珠宝贝也不少,可是这条静静躺在黑绒盒内的珍珠项链,却比他以往所见过的珠宝更加美丽珍贵。 数十颗雪白如云的圆滚珍珠,每一颗的大小尺寸都完美相符,静躺着时自然流动着柔和晶莹的光彩,如星片、如月光,闪耀着动人心魂的魅力,当他大手轻捞起那柔润的珠身时,却听得隐隐约的的玉石之声,轻轻敲击在空气中。 果然是完美无瑕的极品珍珠!李卫于心中深深赞叹。 罗勃见他的神态就知满意,他笑着道:“这串珠子据说是英国皇室之物,当年温莎公爵爱美人不爱江山,为心爱的女子添置了数种奇美的珠宝上顶条项链也是其中之物,传闻拥有此链之人,皆能够拥有一段刻骨铭心、海枯石烂的坚贞爱情,也听说它每成就一段良缘后,便会自动消失踪影,辗转流浪红尘,继续牵成下一对有情人……你听,这珠子的神话是否很美?” 李卫叹息着,“它的确美得不似凡间物,只不过这神话毕竟是神话,一串珠子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神迹?” “这是卖这串项链给我的吉普赛人说的,你知道他们的,是美国最有名的流浪民族,擅长以神话和传说倾倒世人。”罗勃笑道。 “还是要感谢你,帮我找到了这么美的珍珠。”李卫看了好友一眼,心中充满无限感激,反倒奇怪起方才为什么想对他反目了。 “咱们是多年老朋友了,还说什么谢不谢的。你这串珠子是要送给嫂夫人的吧?” “是的。”李卫笑得好深情,“我准备在我们结婚两周年的时候送给她,这是一个惊喜礼物。” “你简直比我这个外国人还要浪漫啊!” “中国人对情向来是嘴上沉默,但心底情意保重,有些事情会做但不见得会说,不像……” “不像我们这些洋鬼子,成天嘴里嚷着情啊爱的,私底下又是另外一回事,是不是?”罗勃眨眼。 李卫爽朗大笑,“罗勃兄,这我可没说。” “得了,还不知道你老兄的脾气吗?外表温文却是精明聪颖,你脑袋瓜子在想什么,我岂会不知。” “对了,我该开张票子给你,我知道对你这个知名珠宝商来说,这不算什么,可是亲兄弟明算帐,我是不该也不能占你便宜的。” 罗勃潇洒地挥挥手,爽快地道:“就当作是我送给嫂子的吧,我们是什么交情了,还要提钱?真俗气。” 李卫又好气又好笑,“老兄,这是两回事,若是你自己买来送给雪红的,我自是可大方收下,可是这珠子是我央你代为采买的,自然就得由我付帐。” 罗勃挤眉弄眼,开玩笑道:“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就把那个俏丫鬓送给我吧!” 李卫胃里不舒服的感觉又升起了,他正色道:“罗勃,我是和你说真的,蝴蝶不行,她像我的小妹妹。” “那你更该把妹妹介绍给我认识了。”罗勃朗笑,不以为意地道:“我也是跟你说真的。” 李卫别过脸,有些忧郁,“再说吧,等我问过她本人的意见再看看。” “那你这方面是没问题喽?”罗勃大喜。 李卫很疑惑地看着他,“你与蝴蝶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你为何这么执意跟我要她?” 罗勃望向蝴蝶的方向,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随即笑道:“我说过了,我想要一个像嫂夫人那么好的女子为伴,蝴蝶看来如此玲珑剔透,正是我心目中中国侍妾的对象,既然她又是你家的丫鬓,那就更好办了。” “你不想正式迎娶她?”李卫脸色有些难看。 罗勃大笑,“我才三十,还不想被绑住呢!中国女子的好处是温婉柔顺,不会同我争东要西的,以后若我找到了真正的爱人,那么她也不会争风吃醋,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你倒比我这个中国人更懂得享齐人之福。”李卫心底越来越不舒服,无法忍受蝴蝶被他人视作可随手亵玩的女子。“只不过既然是我家里的丫颦,我就有这个责任令她们有幸福的归宿,你的论调不适合我家的丫头们,所以你还是改变心意吧!上海还有其他甘愿委身为妾的女子,你慢慢找去。” 罗勃看着好友有点脾气了,不禁愕然道:“李,你是不是喜欢上这个蝴蝶了?” 李卫悚然一惊,“你在胡说什么?” 罗勃盯着他,“要不然你怎么会不高兴?照说嫁我这个珠宝商为妾,也是个不错的归宿,你为什么极力反对?” 李卫也摸不清自己心底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喜欢蝴蝶吗……不!他唯一爱的只有雪红,怎么可能再将心分给另外一个女子呢? 他不能如此自私,身为男人虽然有权娶三妻四妾,但是这么做却是一个严重的自私表现,何况伤害的将会是两个女人的一生…… 一思及此,李卫不禁打了个寒颤。 “罗勃,有点君子风范。”李卫叹气,随即露出真心却忧伤的笑容,“这样吧,我帮你问问蝴蝶的意思,如果她同意的话,我绝对没有第二句话。” “太好了!”罗勃抓抓头发,愉快地笑了。 李卫胃里翻搅着,心头也莫名地沉重了起来。 蝴蝶望着他们俩在另外一头低声交谈,心下有些慌乱。 那人是谁呢?他们又是在说些什么?有什么是不能在这儿讲的?她胡思乱想着,小手慌乱地绞扭。 在这一瞬间,她分外觉得与他们的世界相差得好远、好远,怎么都打不进去他们的圈子里…… 是不是……她真的太过高攀了? 她悄悄地起了身,对着几个向她投注关切眼光的洋人微笑了下,小手往外头指了指。 餐厅外是一大片透明的玻璃,隔着甲板与室内,从此处望去,就可以看到外头的景象。 她迫不及待想出去透口气,好好地整理一下心绪,至于李卫……他已经顾着与朋友谈话,顾不得她了。 走出餐厅,外头正好飘起了淡淡、薄薄的雪花,外头的客人连声惊呼着,有的人忙着要进里间躲雪,有的则是仗着穿得暖和,在外头赏起雪来。 蝴蝶愣愣地望着自天空落下的轻雪,她缓缓地伸出手去,接住了一片、两片、三片……雪花渐渐地沾染上她的黑发、她的肩。 冰清沁心……她不由自主地悸动着,方才在餐厅里所受到的冷落和孤立,像这雪花带给她的感觉一样,一开始只是一点一点,后来却是漫天大雪向她袭来,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傲梅霜欺,不胜寒苦…… 在这一刹那间,她觉得好累、好累……处处用心良苦,希望能够得到李卫的青睐,可是在她面前的是一大块千年顽石,单凭她自己的力气,怎么推也推不动。 只要他给她一点点的力量,哪怕只是一个深情的眼神、鼓舞的微笑也好,她就有了更大的气力可以去斩开堆积在面前的一切荆棘,管他什么主仆之分,地位身分之分…… 可是他没有,沉重的压力快把她整个人给压碎了,他却浑然未觉。 蝴蝶再也忍不住心头的酸楚委屈,泪水夺眶而出,在这漫天的轻雪中,犹如两颗晶莹的珍珠,缓缓地滚落颊边。 而在餐厅里—— “你一定要把她给我,你看!”罗勃的低呼赞叹,让李卫本能地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你看她多美!” 李卫见状,心倏然一紧。 蝴蝶站在雪中落泪,那冰寒的雪花仿佛也在见证着她的悲伤,将她蓝色的杉子沾染成一点、一点触目惊心的白…… 李卫再也忍受不住,大步冲出了餐厅,来到了蝴蝶的身畔紧紧地抓住她,“你在做什么?难道不知道下雪了吗?” “少爷……”蝴蝶回眸,眼底的凄怆震得他心大大一痛。 他蓦然将她拥人怀中,用温热的身体去包围、温暖地冰凉的身子。“蝴蝶,你这是何苦?” 他突如其来的温情和低语,震动了蝴蝶的悲伤,她不敢置信地抬头望着他,却见他英俊的脸庞上有着隐隐的不舍和怜惜。 她闭上眼睛,陡然觉得一阵晕眩。老天!你听到我的祈祷了吗?谢谢你、谢谢你! 李卫紧揽着她往餐厅内走,像是害怕她一转眼间就会消失在雪中;他这样的温柔教蝴蝶不由自主地心生悸动。 罗勃见着他们俩的模样,有几秒钟的呆滞,满脸皆是质疑之色。 李卫接触到他的眼光,骞然一颤,随即缓缓地将蝴蝶放开,冷静地道:“蝴蝶,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她还兀自陶醉在方才的柔情里,眸光美丽得醉人,“是,少爷请说。” “你先来见过我的好友,罗勃。”李卫深吸一口气,低沉地道:“他会说些中文,你与他交谈没问题。” 蝴蝶惊喜地看着李卫,以为他已经预备将她纳人他的社交圈中。 “罗勃先生,你好。”她真挚地望着罗勃,微笑道。 罗勃眼中疑色净去,咧嘴笑着,“你好,你果然跟我想象中的一样可人。” 蝴蝶被赞美得有些害羞,嫣然道:“你过奖了。”难道李卫曾经跟他的好友说过她吗? 李卫在一旁有些不是滋味,温文儒雅的脸庞有一抹不自然。“呃,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同你商量,我们到另外一桌坐吧!” 蝴蝶抱着欢天喜地的心情,跟着他到另外一张红木桌前坐下。 李卫却不忙着说话,招来侍者点了一杯黑咖啡。 “想再喝点什么?”他问。 蝴蝶深深地凝视着他,“咖啡,我也要咖啡。” 他点点头,吩咐侍者后,他再吸了一口长长的气,脸色凝重。 蝴蝶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怎么了?” “你今年十八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其实……也该找个好归宿了。”他缓缓地开口。 她有些心慌意乱,“少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不看她,继续道:“其实做丫鬟并不是长久之计,你心底有没有过其他的打算呢?” 她咬着唇,难掩心头怦然,“有的,只是……不敢高攀。” 李卫像瞬间被敲了一记闷棍般,神色也复杂难辨起来,猛然一咬牙道:“如果,只是如果……有个机会可以让你脱离丫头的身份,让你得到一个好归宿,你愿不愿意?” 她以为他在向自己表白,脸红了,眼神也迷离了,“我当然愿意,天知道……我盼望这一天盼多久了。” 他闻言,脸色越来越难看。 蝴蝶惊疑地凝视若他,心头更加乱纷纷了。“少爷,你怎么了?” 他强忍着心头怪异的戳痛,勉强露出一抹微笑,“那太好了,罗勃……罗勃很喜欢你,他跟我要了你回去当侍妾,他是个好人,你跟着他可享尽荣华富贵,是比做丫鬟或卖花好得太多了。” 蝴蝶脸色瞬间刷白,像是陡然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摇摇晃晃起来,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昏厥过去。 李卫脸色也变了,急切中忘情地握住了她的手,“蝴蝶,怎么了?你……你不舒服吗?” 蝴蝶强自支撑着不晕过去,她紧紧地盯着他,眼底盈泪,“少爷,你……你说什么?可不可以……再说一次?” 他只得硬着头皮重复,“罗勃喜欢你,希望娶你。” 她尖锐着声音道:“你漏说了侍妾两个字,他希望收我做侍妾,是不是?” 这一切都变得尖锐而清晰起来了,她仿佛走出美梦,却发现现实不过是一潭挤满鳄鱼的黑暗沼泽。 而她,竟然还以为身在天堂中。 李卫从未见过蝴蝶的表情变得如此可怕,她脸色惨白、神色凄厉,唇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嘲讽。 “那少爷的意思呢?”她低着头,冷冷地开口。 这会儿换李卫心慌意乱了,他苍白着脸,轻轻地道:“我没有任何意见,只要你愿意,我立刻会……” “会什么?把我丢给一个陌生人做侍妾?”她倏然抬头,眸光冷若冰箭,“没错,我是自愿成为你的丫鬟,也感激你伸出援手救我于贫困水火中,可是我韦蝴蝶人穷心不贱,还不至于要沦落到做人侍妾的境地。” 李卫闻言愣住了。 蝴蝶的眼眸照亮,像团燃烧着的火焰,“少爷,你以为做侍妾比当丫头风光吗?你错了,做丫头至少不偷不抢、不出卖灵魂,我做得心安理得,可是做侍妾……你真当我韦蝴蝶就是如此贫贱,反正已经做了卖花女,那就做人小妾又如何是不?” 李卫呆住了,盛怒中的蝴蝶像朵怒放的红玫瑰,狂野却美丽逼人。 他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蝴蝶倏然起身,强忍住正在滴血的心痛,沙哑、冷漠地道:“我现在马上回去收拾包袱,我也会把我所领到的工资统统还给你,我……” 她的话结束在一声哽咽中,李卫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掩口奔出了餐厅。 他只能傻傻地看着她窈窕的蓝色背影消失在船头…… 对不起!蝴蝶,对不起…… 罗勃看着蝴蝶飞快离去,而李卫愣在当场,他忍不住快步来到桌边,急急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谈不拢吗?还是她要什么额外的条件?” 李卫没有回答,只是径自沉浸在内心的悸动中。 半晌,李卫缓缓地抬头,受伤的眸光紧紧地盯着好友,突然觉得他变得面容鄙恶不堪。 他们两个自以为是的大男人,连手重伤了蝴蝶的心。 是啊,亏他平时还自朝是两性平等的拥护者,没想到……他枉自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却还是跟五千年来的冬烘、丑恶的中国男人没两样,竟然允许“纳妾”这种事在他的身边发生……而且还是他一手造成! 他突然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飞快起身,“罗勃,纳妾的事就当作你从来没说过,我也从来没有答允过你,现在我还有急事,我先走了。” 罗勃见李卫拿起黑绒盒子匆忙就走,讶异得嘴巴大张,完全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会这样? 第七章 蝴蝶奔在雪阵里,泪水狂奔而出,她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哭泣。 这就是她心心念念所深爱的男人……是她有眼无珠……她竟然爱上了一个想把自己让给友人做妾的男人…… 命运对她未免也太残忍了! 让他不爱她也就罢了,竟然还让他……让他转手给人做妾! 如果不是为了爱情,她早就随便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做妾、做姨太太了,哪还要跟着他? 委身做个丫头,每天吃苦耐劳的,她就算为他做死也甘愿,只盼有朝一日能够得到他的真心相许,可是他竟然这样对待她! 以她这样的姿色、这样的青春,若真要贪图荣华富贵,还用得着等到这时吗? 他和小虎子一样,都以为她是吃不了苦的女人,妄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只是因为受不了穷苦…… 难道一个人努力上进,也错了吗? 她只是希望得到心爱人的真心相待,得到一个健全幸福的温暖家庭啊! 蝴蝶哭得满颊是泪,冷风钻进了她的衣袖也不管,薄雪落人了她的领口也不理,只因她现在的心早已经凄寒得比天山古冰还冷,这些小风小雪还不及她心上的凄冷。 李宅距离港口相当近,所以蝴蝶很快便跑了回去。 当她浑身发抖地回到了自己的卧房,看着已日渐熟悉的房间,再想到李卫从一开始的温情对待……到现在狠心地要将她丢给外国人做小老婆…… 她猛地扑倒在床上,放声大哭,让所有的委屈和伤心统统狂泄出来。 她哭得像个无依无靠、无人可助的孩子,就像十二岁那年,母亲病逝,让她成了孤儿。 那时举目四望,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人,无根无蒂、无亲无戚……现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她肝肠寸断,哭得声嘶力竭、几欲岔气。 福妈被惊动了,连忙在她房外敲门,急得不得了,“蝴蝶,你怎么啦?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怎么了呀?少爷呢?少爷怎么没跟你回来?”福伯也被她吓着,迭声问着。 蝴蝶最是勇敢的,有一次不小心被热炭烫卷了手上的皮,她非但没有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哭,还强忍着痛楚自己去冲水抹药膏,这样坚毅的女孩子,怎么会失声哭得这么凄惨? 门外两个老人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回家路上的李卫也急得跟什么似的。 他在途中恰巧遇上了堵车,因此尽管回家的车程只有短短五分钟,车子却只能僵在车流中原地不动。 “阿江,快点想办法!”李卫连声吩咐着司机,心急难忍。 “少爷,没法子啊!前头是李司令的游行队伍,咱们怎么也挤不过去的呀!” 李卫颓然地瘫回椅背上,满脸焦急。 蝴蝶,你等着我,我很快就会回去向你解释的,事情……并非你想得那么不堪啊! 蝴蝶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红着眼睛,噙着始终未断的泪水,开始麻木地收拾起行李。 最后地掏出了在这儿工作两个月领到的薪水,缓缓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拎着单薄的皮箱,慢慢地打开房门。 福妈和福伯在她打开门的那一刹那松了口气,但是看到她红红的眼眶和手里拎着的行李,不禁又着急了起来。 “蝴蝶呀,你要去哪儿啊?发生什么事了?你要走吗?为什么?”两个老人家七嘴八舌地问着。 蝴蝶好不容易筑起的冷静又崩溃了,她低叫了一声,紧紧地环抱住两个老人家,“福妈,福伯……别留我,请你们别留我……求求你们……” 福伯愣了一下,随即热泪盈眶,“蝴蝶呀,你别哭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们,我们给你作主啊!” 她哭着摇摇头,仿佛下定决心似的,松开了他们,“我走了,以后……我无论到了哪里,都会为你们祈安祝福的。” “蝴蝶……” 福伯、福妈来不及拦住她,她已经哽咽着冲出长廊了。 这一切像是一场梦,她蓄意强求的一场美梦,待梦碎了,也就该清醒了。 待李卫匆匆地回到家,第一眼见到的就是频频拭泪的福伯、福妈。 “福妈,福伯,蝴蝶呢?”他脸色白了。 “她走了。”福妈呜咽。 福伯眼眶红红,声音沙哑,“少爷,究竟是怎么了啊?蝴蝶不是跟您出去吗?怎么匆匆忙忙地回来,又匆匆忙忙地拎着皮箱走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李卫被问得哑口无言,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他努力振作精神,忧伤地道!“她有说她会去哪儿吗?” 福伯、福妈摇着头,一脸失意难过。 李卫颓然地倚靠在墙边,痛楚得恍若跌碎了心房。 蝴蝶…… 她离去后,他的心为什么变得好空虚、好空虚? 蝴蝶一身狼狈地回到了小宅院里。 当她站在老旧的巷道内,望着扬起炊烟袅袅的老烟囱,蓦然悲从中来。 她曾说过,就算落魄了也不会回来拖累胡奶奶的。 可没想到,她注定得食言了。 才不过多久,她就从上流人的圈子里落荒而逃,再度回到了熟悉的老地方。 可是这里也不是她的家了。 “当初我既然已经选择了要走,今日怎能回来乞求收留呢?”她低声自语,拎着皮箱的手又冻又僵,可是她还是没办法潇洒地跨进胡奶奶家门槛,再度乞求他们收留。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就要离去。 “蝴蝶?你是蝴蝶!”胡奶奶正好打开大门,捧着盆水要往外泼,见着了蝴蝶,连忙呼叫着,“蝴蝶,你回来了!” 蝴蝶脚步一顿,颤抖着身于,缓缓地回头,“胡奶奶……” 胡奶奶连忙把水盆儿一放,急切地向前跨步一把抓住她的手,“真是蝴蝶!哎呀,回来了怎么不往家里坐去呢?” 蝴蝶的泪水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跌落衣襟,“胡奶奶,蝴蝶……蝴蝶没脸见您。” 胡奶奶也被她吓住了,又不舍又心疼,忙将她往屋里拉,“别哭、别哭呵,有什么事进来再说,你跟奶奶讲,奶奶同你出气。” 蝴蝶噙着泪水呜咽着,只得跟着胡奶奶进屋里去。 胡奶奶摸索着帮她倒了杯茶,尽管眼力不好,她却依旧看得见蝴蝶脸上的泪和红红的鼻头。 “你在外头受委屈了吗?”胡奶奶温言地慰问道。 不问还好,这一问蝴蝶的泪水更加决堤了,她低低啜泣着,哭得胡奶奶心儿都快碎了。 “好孩子,别哭、别哭,跟奶奶说啊!”胡奶奶眼眶也红了,颤抖着唇,道:“还是……你什么都别说,过去的事儿就算了,还好,总算你记得回家,以后奶奶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就别伤心了。” 蝴蝶强忍住泪水,她知道再哭下去,只有让老人家陪着伤心而已。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吸了吸鼻子,努力冷静下来,“胡奶奶……没事,我只是想你,回来见到了你……就忍不住了,我真没用。” 胡奶奶熟于人情世故,怎会相信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这孩子一定是受到更大的伤害了,可是她又怎能在此时问起,再挑破她的伤心处呢? 胡奶奶凝视着她,眼眶含泪,却不点破,“那好,你就陪着奶奶住下了,好不好?别再到外头去闯了,外头豺狼虎豹那么多,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姑娘,太危险了。” 蝴蝶咬着下历,犹豫了,“可是……” “你怕小虎子是不是?放心,他见你回来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数落、嫌弃你呢?”她拍了拍蝴蝶的手。 蝴蝶黯然地道:“我不是怕小虎子嘲讽我,而是我既然已经决定离开这儿,到外头去发展,就没有再回来打扰你们的道理,我今天只是回来看看您的……待会儿我就会离开。” “你要去哪里?”胡奶奶一急。 蝴蝶愣愣地看着远处的某一点,幽幽地道:“或许……买张火车票到黑龙江吧,那里虽然是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却淳朴、单纯得多。” “可黑龙江多得是野兽啊,好危险的。” “野兽比起人类来,善良太多了。”她露出一抹飘忽的笑,“或许那个地方正适合我,没什么人烟,没什么好期望的,心……也会平静许多。” 她以前就是奢望太多了,还以为自己能够得到快乐,得到幸福,得到人上人的生活。 她现在才知道,人最大的错误就是“贪图”,最好的药方就是“止心”,心如止水之后,就不再有波涛和伤痛,也不会有非分想望的苦果了。 胡奶奶从没看过蝴蝶这么失落黯然,拼命想留住她,“孩子,别做傻事;你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儿都告诉我,千万别自己想不开啊!” 她愣愣地看着胡奶奶,轻轻地道:“我不会想不开,只是觉得累……好累、好累。” 她已经独自撑了许多年了,多渴望有个温暖的怀抱包围住她,让她免于外头的凄风苦雨侵袭。 她曾希冀这个怀抱是李卫的,但是没想到结果却是让她如此痛苦难堪。 她会忘了他,忘了温柔的他,爱微笑的他,爱穿黑白羊毛衫的他,忘了总会投给她一抹温暖眸光的他…… 老天!曾几何时,他的印象已经如此地深植她心底,变成了烙印在她心头上的影子,怎么也挥不开了。 看着她黯然神伤的模样,胡奶奶又是叹气、又是心疼,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才好。 “我来照顾你。” 一道男声陡然响起。 恍然间,蝴蝶还以为听见了李卫温柔的轻语,她猛然抬头,嘴边的笑容还来不及绽放,却倏然看见小虎子搓着手,紧张地站在门边盯着她。 她的笑容终是绽放了,却笑得有几分凄然和失落,“小虎子,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雪越下越大,所以船东叫我先回来。”他贪婪地望着她,慢慢地蹭进屋内,“蝴蝶,你总算回来了。” 胡奶奶看着孙子回来,松了老大一口气,连忙道:“小虎子,你快来帮着劝劝蝴蝶,她说她要离开这儿。” 小虎子黝黑的脸庞有一丝震动,“离开?你要去哪里?” 蝴蝶还来不及回答,胡奶奶就急着道:“黑龙江!你说她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去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做什么?上海难得下几场雪就已经冻死人了,到了那个长年积雪的黑龙江,还能生活吗?” “奶奶,您先进去休息,我来劝劝蝴蝶。”小虎子眸子热切地紧瞅着蝴蝶,大手却轻扶起老人家。 胡奶奶本想开口反驳,又见了孙子满是爱慕的脸庞,她只得暗暗地叹了口气,依言回房。 有什么话,就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去谈吧! 无论如何,蝴蝶都不能走。 此时,厅堂里剩下两人,蝴蝶坐在椅上,长睫轻轻地眨动着,犹如受伤的彩蝶有气无力地鼓动着翅膀,模样怯弱得教人心碎。 小虎子再度紧张地搓手,迟疑着不知该从哪儿先开口。 “小虎于,你不用劝我了。”还是蝴蝶先开口,她轻轻柔柔地道:“我不愿再留在上海了,远走他乡,对此刻的我来说是最好的一条路。” 走出了这里,还是会有另外一片天。 小虎子急得一个箭步向前,抓住了她的手,“蝴蝶,你……” 她惊惧地挣开了手,黑水晶般的眸子瞅着他,“小虎子,别这样。” 他又咬牙又搔头的,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难道你就不能接受我吗?” 她叹息了,“你明知道的,又何苦再问起呢?” “可是我不甘心,难道我对你不够好吗?或者是我太穷了,所以……” “小虎子!”她叫了一声,美丽的眸子漾着泪意,“你很好,我也不是因为你贫穷才嫌弃你,只是我并不爱你,这才是重点。” “为什么呢?你讨厌我吗?”他受伤地道。 “不,我不讨厌你,但我视你若自家弟弟,所以我们两个只有姐弟的感情,根本不可能有男女之情的。”她话里有一丝痛楚。 她视小虎子为弟弟,李卫视她为妹妹……难道这是报应吗? 或者她也该这么严厉地告诉自己,李卫只是拿她当小妹妹而已,她又何苦痴缠不休? 唉!这人世间的恩怨情愁,又有谁说得清、理得明? “你是不是在外头被人给骗了?”小虎子老实直接地问道。 她脸色一白,“你说什么?” “你一定是喜欢上了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说是去工作,其实是被他给拐骗了吧?蝴蝶,你为什么要自甘堕落?你应该清楚,他们那种上等人跟我们这种下等人是完全不同的,你这样妄想要飞上枝头做凤凰,到头来只是白日梦一场啊!”小虎子愤愤地叫道。 蝴蝶脸色都变了,她不敢相信地瞪着他,厉声地叫道:“住口!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偏不住口,明明就是这样,咱们是下等人,就该安安分分地过咱们的生活,我就不赞成你去卖花,你看,卖出楼子来了吧,你说,是不是那个男人对你始乱终弃了?所以你才会哭着回来的?”他对蝴蝶一向又敬又爱慕,可是她一连串异样的行为都令他再也忍受不住了。 他就是想不明白,难道她不能跟着他好好地过日子吗?一个女人偏要想东想西的期望那么多,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啊! 蝴蝶脸色苍白若纸,恨恨地盯着他,“胡小虎,你说够了没!” “我还没说够,我已经憋够久了,你去问问左右邻居是不是都这样想的,他们都说你去夜总会卖花,迟早会把自己给卖了,你……” 胡奶奶突然冲了出来,举起手劈头给了小虎子一记重重的耳光。“畜生!你在胡说什么啊!快跟蝴蝶道歉!” 厅堂里有几秒钟的僵静。 小虎子被胡奶奶一记耳光打得清醒过来,他傻傻地张大了嘴巴,好像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胡奶奶气得浑身发抖,老脸净是愤怒之色,“女孩儿家最重要的就是清白,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诋毁蝴蝶的名誉,你教她以后要怎么做人,啊?” 蝴蝶又难过又感激,可是方才小虎子的话已经刺伤得她难以在此立足了。 原来在他们的眼中,她是个贪图富贵荣华的卖花女,只要有机会,就会不惜一切地把自己给卖了。 他们说对了一半,她是把自己卖了,却不是卖给荣华富贵,而是卖给爱情。 可是枉她端正自守了这么多年,努力地洁身自爱、力争上游,可是到头来落得……心爱的男人视她如婢、如妾,可随意扔给他人,而亲若家人的……却视她为拜金女,追不及待拿清白身子去交换富贵! 她心寒了…… 这世间人……实在是太残忍了。 她恍若幽魂似地站了起来,拎起皮箱,再度往外走。 胡奶奶哭着急急地抓住她,老泪纵横,“孩子,别走啊,你别理那小混蛋说的话,他全是气头上乱说的,你也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 蝴蝶缓缓地回头,给了胡奶奶一抹心碎的笑容,“胡奶奶,我知道您是疼我的,可是现在的我已经太累、太累了,我没有力气再挣扎下去了。这个世间,像是一道流也流不完的沙河吸我下沉,有太多的人希望看见我松手……我再也撑不下去了。” 她轻轻地挣开胡奶奶的手,大踏步地奔人了雪花片片的黄昏里…… “蝴蝶!” 一整天,李卫都陷在深深的自责和痛楚情绪中,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是想着蝴蝶离去之前的那一抹景象,总是令他揪着心、难以安枕。 他烦躁不堪地起身踱步,窗外是雪花纷飞的黑夜,港口几盏船灯的光亮被遮掩得隐隐约约,似明似暗。 一样是孤独静谧的夜,可是今晚却好像分外的凄凉寒冷,或许是没人烹煮香热可口的消夜吧! 他想念蝴蝶的笑语嫣然,想念她特制的麻油鸡丝面。 “我是怎么了?”他胸口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烦困地再踱了几步路,他索性坐下;可是一坐下又想起蝴蝶笑着捧面给他的景象,他整个人又惊跳了起来。 坐也不能坐,站也站不稳……他今天就是没有一根筋是对劲儿的。 心底千回百转地缠绕着太多、太多异样的思绪,揪扯得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其中最强烈的一种情感是心痛和愧疚。 是他亏欠她、对不起她…… 他猛然抬头,坚定地道:“冲着这一点,我就该找回她,好好地对她解释才对,并且……用最大的力量来弥补她。没错,就是这样。” 可是该到哪里去找? 他浓眉又蹙紧了,一个踱步转身时,眼角正好瞥见了房里插得幽香奔放的一束君子兰花…… 他心又是一紧。自从蝴蝶来了后,家里处处都插故着鲜艳美丽的花朵,他从来没有仔细注意,却总是不知羞惭地享受着那清香环绕的生活。 他从来没问过她究竟去哪儿买来这么新鲜灿烂的花,又是怎样一番巧思把花儿插得如此生气盎然、满室生香。 花……他脸色陡然一亮。 他知道该到哪儿探听蝴蝶的讯息了。 第二天清晨,神情憔悴的李卫坐着黑头车来到了偏远的贫区宅落。 黑头车闪闪发亮地驶进了黄泥巷子时,几乎惊动了所有的人家,小孩子、小狗追前跟后,欣羡地瞅着那缓缓前进的黑亮高贵车体,想伸手出去摸一摸,又怕被喝斥。 老人家、妇人家也都纷纷探头出来看,议论著究竟是哪家的贵亲戚来了。 车子最后停在胡奶奶家门口,儒雅英俊的李卫下了车,立刻引起一阵掩口的惊呼。 他望向司机阿江,语气忧郁而清晰地问,“就是这个地址吗?” 阿江点点头,“是的。” 李卫挑眉望着这栋陈旧的小四合院子,那斑驳的老门看得出已不堪岁月的折腾,这儿的人家,看来日子都过得不太好。 蝴蝶就是在这儿住了六年…… 他突然不敢举起手来敲门。 若开门的正是蝴蝶,他要怎么反应? 心脏不能自己地狂跳着,他舔了舔干涩的唇,深吸了一口气,还是举起手来轻轻地敲了两下。 “谁啊?”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他的心头一紧。 找错家了吗?还是丽池大酒店经理给他的地址根本就是错的? 他屏息以待,直到老门“呀”地一声打开。 “请问……蝴蝶在吗?”他温文却略显急迫地问道。 胡奶奶愣了一下,呆望着面前斯文气派的年轻男人。“蝴蝶?你是哪一位要找蝴蝶啊?” “我是……”李卫松了口气。蝴蝶果然是住这儿的。“我是她的老板,我姓李。老人家,您好。” 胡奶奶张大嘴巴,有些愣了,“老……老板?” “是的,蝴蝶不告而别,我……我们家里都很担心,怕她是出了什么事了。”他焦急地望向胡奶奶身后,“她在吗?方不方便请她出来一谈?” 胡奶奶盯着人中龙凤、英朗的李卫,心下有些明白了。“蝴蝶不在,可是老太婆有几句话非跟你说明白不可。” 他强接捺下焦虑,温文地道:“您说。” 她盯着李卫,心底又是叹息、又是悲喜交杂。这个男人果然是比小虎子优秀多了,也难怪蝴蝶会不接受小虎子。 蝴蝶和他站在一起才是一对璧人呢! “蝴蝶虽然不是我的孙女儿,我却总拿她当自己的孙女看待,如果你找到了她,请你好好对待她吧,她是个苦命的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命运待她太刻薄了。”她诚挚地抬头,眸底有泪花。 才听到一半,李卫脑中便“轰”地一声,底下的话怎么也听不清楚了。 “她……她不在?”他口干舌燥地问。 胡奶奶眼圈儿一红,黯然地道:“她昨天下午回来过,可是拎着皮箱又走了……我看那丫头好伤心,大概是不会再回来了。” 小虎子昨晚被她骂了一整晚,也低着头拭眼泪的,可是有什么用哇?人都已经教他给逼走了,伤心难过又有什么用呢? 她只恨这些糊涂的男孩子,为什么每一个都要伤蝴蝶的心呢? 站在她面前的这一个,只怕就是伤蝴蝶伤得最重的一个了。 “她走了……”李卫呆住了,半天不能思考。 “她昨儿个有说过可能会买张车票到黑龙江去隐居,我不知道她是说真的还是说假的,但是请你找到她之后,从此好好地待她吧!既然你对她也是这么牵挂难舍。”胡奶奶叹息了声,续道:“如果你找着了她,也请帮我老太婆转达一句话,就说胡奶奶这儿是她永远的娘家,要她无论如何都要回来看看我,行吗?” 李卫的思绪纷杂紊乱,对胡奶奶的话并没有听得十分清楚,依旧苍白着脸,礼貌地向老人家辞别。 李卫步伐沉重地走回了黑头轿车,胡奶奶紧紧地盯着他的身影,想着体贴可人却命运多舛的蝴蝶,眼儿再度被泪水迷蒙了。 希望这个李先生能够把蝴蝶找回来,从此能好好地对待她,别再让她吃苦受罪了。唉…… 第八章 蝴蝶走了! 这个消息始终在李卫脑子里重重敲打、回荡着,他的心一直往下沉…… 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沉重忧郁的气氛一直笼罩在车厢内。 司机阿江心情也好低落,却半句话都不敢说。 终于,李卫绶缓地抬起头来,嗓音沙哑地对阿江吩咐,“阿江,我们到火车站去。” “是。”阿江松了口气,双手稳稳地掌控住方向盘,往火车站方向疾驶而去。 蝴蝶是个好女孩,他也不希望她是带着伤心离去的……虽然他不知道少爷跟蝴蝶究竟是怎么了,他也担心倘若他们俩发生了感情,好心善良的蝴蝶将会被善妒的夫人欺负,可是……可是他还是希望少爷找到蝴蝶。 他们匆匆地赶到火车站,经过了一夜的时间,李卫实在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或许蝴蝶早已上车走了,前往不知名的遥远地方,又或许她根本没来搭火车,而是不知消失、流落到何方去了…… 他心急如焚。一整晚未能好睡的他,脸色苍白得像鬼,初生的胡碴也来不及刮,憔悴地在他英俊却气色忧郁的脸庞。 一到火车站,由于天色刚刚破晓,时候还早,所以来搭车的旅人只有三三两两,空旷的车站大厅内,长条的木椅上空荡荡的,甚是寂寥。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入大厅内,举目四望。 偌大的厅里只有淡淡的冷空气,外头初融的雪夹杂着翻卷而起的风,撩拨得景色更是凄凉。 跟随在他身后的阿江也叹了一口气,失望了。 李卫颓然地吐出一口长气,失落得要转身离去时。一道轻微细碎的嗽声蓦然响起,惊动了他。 他的心悚然抽紧了,抱持着最后一丝希望,缓缓地走向传出声音的大梁柱后方的木条椅。 一个蜷曲的身子偎在梁柱旁,那抹熟悉的蓝色衣衫重重地震动了他的心。 “蝴蝶!”李卫狂奔上前,紧紧地抱住她的身子,“蝴蝶,我终于找到你了!” 蝴蝶冰冷纤弱的身子动了动,乌黑秀发掩盖住的小脸缓缓地转过来,只见小脸冻得青紫苍白,她失神地看了他一眼,无动于衷。 看她变得这么虚弱,李卫的心底像是被几百根针狠狠地戳刺着,戳得他鲜血淋漓、痛楚难耐。 他想也不想的将她拦腰抱起往外走,阿江急忙帮着拎拿她的小皮箱,赶到前头帮他们开了后座车门。 李卫紧抱着蝴蝶坐人了柔软的沙发内,紧紧地搂着她,希望能用自己的体温暖和她的身子。 车子很快地驶离火车站。 蝴蝶陷入高烧与昏迷中。 一整夜待在寒风与细雪中,又仅着单薄衣物,就算铁打的人也会着凉,更何况只是个娇娇弱弱的女子。 阿江急忙去请医生,福伯、福妈则急忙地煮萋汤、熬稀饭,等待蝴蝶醒来好喂她喝下。 福妈已经帮她换过干燥、保暖的衣裳了,李卫则痴痴地守在床边,不时帮她将棉被拉高些,要不就拽紧她腋下的被子,生怕她会再着凉。 她发着高烧,火红滚烫的小脸上眉头紧皱,小嘴低哑地发出呓语,有时叫唤着李卫的名字,有时低低地啜泣。 “不要……不要把我丢给别人……我不要做别人的妾……不要……我只喜欢你……少爷……不要……不要赶我走……”蝴蝶紧闭着眼眸,神情害怕狂乱,高烧已经将她折腾得神智紊乱了。 他听着她的啜泣及破碎的呓语,心痛得快被撕裂开来般。 可是他在心痛之余也不免有些震惊。 “蝴蝶,难道……这一阵子造成你忧郁的原因是我?”他声音沙哑地喃喃自语,震撼得脑袋几乎停止运转。 蝴蝶喜欢他? 所以她才会对于委身给罗勃做妾这件事如此伤心,甚至不惜决裂离开! 他紧紧地将她的小手包覆住,心底交杂着酸涩、甜蜜,复杂不已。 “蝴蝶,你这个傻姑娘……我是个已婚男人了,你知道吗?” 为什么要把一颗芳心牵系在他身上呢?这是不值得也不允许的啊! 他已经结婚了,也很爱他的妻子……他也不能对不起雪红……他和蝴蝶注定是永远无法交集的平行线。 如同徐志摩发表过的一首诗——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他是不能,也无力承担她保重的爱呀! “你这又是何苦?”李卫深深地喟叹。 “少爷,医生来了。”福妈轻轻地敲门。 一位带着出诊箱的中年医生快步进来,对着李卫恭敬地点了点头,“李先生。” “秦医生,劳烦你了。”李卫往后挪了挪身子,急切地道。 秦医生很快地打开出诊箱,取出听诊器和水银温度针,迅速地帮蝴蝶诊治。 “怎么样了?她要不要紧?”李卫盯着他。 福妈、福伯和阿江在门边探头探脑着,脸上都有几分忧心。 “是重感冒,幸好没转成肺炎,我帮她打一剂退烧针,等会儿回医院后,我再开个药过来,一日服四回,开个一星期的药该是够了。”秦医生吩咐道:“病人很虚弱,我看得多准备一些流质、好吞食的营养食物,等到精神好些了以后,最好能再熬些清淡的鸡汤或是鱼汤给她喝,滋补身子。” “好,我知道了。”李卫回应。 秦医生离开后,福伯擦着眼角,道:“今天正好买了条新鲜的大石斑,我去给蝴蝶熬鱼汤。” “我再帮她准备几套暖一些的衣裳,这退烧会流汗,不能再让她穿着湿衣裳冷着了。”福妈也道。 李卫嘴角微微地牵动着,想笑却又笑不出,最终还是一声叹息,道:“她有你们这样疼着,也是福气。” 福伯、福妈相视一眼,苦笑了。 蝴蝶最需要的是少爷的关怀和爱,只可惜就算少爷愿意纳蝴蝶为侧室,善妒尖刻的少奶奶也不会给蝴蝶好日子过的。 这年头,男人有个三妻四妾也平常,可是依少爷的性子和少奶奇www书Qisuu网com奶的脾气……蝴蝶这丫头,还是多情自苦啊! 想着、想着,他们无言地退下。 李卫心头又何尝不是千头万绪,难以平复。 他心底隐隐地抽痛,为蝴蝶的憔悴和多情而深深撼动,可是他还是不能接受她的感情。 尽管这个决定让他心头莫名地酸苦、闷塞了起来,但是男子汉大丈夫,该有的原则还是不能忘。 他已有妻室,焉能再娶? 他愣愣地瞅着蝴蝶白皙的脸庞,心里还是乱成了一团。 蝴蝶整整昏迷了三天,直到第三天下午,她才微微地轻颤眼睫毛,似醒未醒。 李卫正好在书房处理完了成堆的公事,脚步又自有意识地绕到这儿来。 他的眸光恰巧捕捉到她眼睑轻颤的动作,心下一喜。 “蝴蝶?” 谁?是谁在叫唤她的名字? 蝴蝶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睛,还无法清楚地凝聚眸光,脑袋有刹那的空白。 随即,她清醒了过来。 火车,她不够钱买火车票……票价最便宜的一班火车能到长沙,可是要好久、好久以后才会驶进上海火车站。 她只能窝在冷冷、坚硬的木板椅上,缩着身子等待车子来……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蝴蝶?” 李卫的声音惊动了陷在回忆思绪中的蝴蝶,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呆愣地回望着他。 “少爷?” 李卫的鼻头刹那泛酸一热,强忍住眼眶的湿意,微笑道:“你总算醒了,想吃点什么吗?饿不饿?这几天都是灌你喝牛奶、稀饭的,你肚子一定饿了,我让福伯帮你准备点吃的,噢,对了,他去买了只老母鸡,已经炖了一整天了,说要等着你醒来吃,没想到你今天真的就清醒过来了。” 李卫像个老婆婆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一点儿也没有平常的沉稳潇洒。 蝴蝶愣愣地看着他,记忆片片段段地回到脑海中,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忧伤。“少爷,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他愣了一下,道:“是的。” 一颗晶莹的泪珠潸然滚落眼角,她低低地道:“少爷,你又何必呢?让我走了不是更好?” 他屏息地忍住热泪,清了清喉咙,勉强一笑,“为什么这么说?你就像我们的家人一样……” “我只是个丫头!”她冷冷地提醒。 他深吸一口气,忧郁地道:“蝴蝶,你在生我的气吗?” 她心一酸,哽咽道:“我……我只是个丫头,又怎么敢生少爷的气?” 他长叹了一声,“是我的错,我不该擅作主张答应罗勃的要求……不过请你相信我,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她眨了眨眼睫毛,泪珠还是控制不住地掉落,“什么?” “我拒绝罗勃了。”他舔了舔下唇,有些紧张地道:“从今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违背你的心意,将你胡乱指给任何人了。” 她的心脏像是停跳了一拍,小脸苍白了一瞬,“啊?” “这表示你以后还是我李家的小丫头,就跟从前一样。”他温和地道:“难道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 她怔忡着,心底又是喜又是惊,“少爷,你是说……” “你不是要留在我身边服侍我吗?”他唇畔有着温柔的笑,眼底的笑意却有着一抹凄伧。“所以以后我绝不会把你胡乱指给别人的,你放心。” 蝴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李卫的声音这么诚挚,宇字句句又铿然有力。 那么是真的了? 难道他已经知道她的心意,也觉得舍不得她了? 噢,老天爷! “所以……所以……”她眸中涌出了喜悦泪水,这几日堆积在心底的千重愁、万种怨,统统在瞬间就被他的温柔轻语给冲走了。 “小傻瓜,所以以后别动不动就离家出走,吓死我了。”他这几日急得白发都冒出好几根了。 蝴蝶忘情地扑人他怀里,狂喜地啜泣了起来。 李卫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暗暗地叹了口气,大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背。 他心想,无论如何,等她的病好了再说。 那时的她,应该有足够的力量来承受事实了吧! 爱情的力量真大,蝴蝶迅速地恢复了健康;毕竟是年轻人,身子骨好,再加上精神愉快,因此还不到几天,她就能跑能跳、能说能笑了。 大宅里再度响着她银铃般的清脆笑声,气氛也更加雅致温馨了。 只是李卫的心情一日复杂过一日,既沉重又轻快,矛盾得不得了。 他发现蝴蝶的一颦一笑都自动地跑人他的脑海里,无论是在谈生意时,还是私底下在办公时,只要一闪神,蝴蝶清新娇媚的脸庞便跃上眼前。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还会突然间傻笑,要不就是嘴边总是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他怎么都控制不住。 像此时,他在书房内批阅公文,才不过一个闪神,他就发觉自己正对着放于窗抬上的腊梅微笑。 看来他得快快跟蝴蝶说明白,省得日思夜挂着这件事,脑袋里还常常想到她。他倏然站起,烦躁地负着手踱起步来。一股甜香扑鼻而来,他微微一愣,转头看向书房门口。 蝴蝶噙着浅浅的笑意,捧着一碗烟气直冒的物事走了进来,“少爷,吃点心了。” 她的笑容再度席卷了他的心,李卫心一动,话就冲口而出,“蝴蝶,你别再对我这么好了!” 她动作僵了一瞬,随即疑惑而怯怯地微笑,“少爷,你……你为什么这么说?” 连日来的烦扰、紧张和甜蜜的复杂思绪已经塞得他快爆炸了,他不能接受她的爱意,却又情不自禁地想着她的好……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做出失去理智的可怕事来! 李卫再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一个箭步向前,低沉有力地道:“我知道你对我的心,可是我已经有妻子了,你再这样待我好也没用了。” 蝴蝶手里的大碗“铿”地一声跌碎了,滚烫的八宝粥溅了一地。 蝴蝶没有注意到究竟有没有被烫着、割着,她的脸色苍白,整个人僵在当场,不能反应,也几乎不能呼吸了。 李卫闭了闭眼睛,强忍着心痛道:“我结婚快两年了,妻子是名门闺秀、世交之女,她叫殷雪红,为人温柔善良,与我情深义重……我不会对不起她。” 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教蝴蝶觉得痛苦了。 她宁愿在外头被大雪掩埋,被雷电劈死,也不愿意接受这一刻的震撼与剧恸。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可是他的眼神、声音,身上每一个反应都说明了他是认真的,他并没有说谎。 她倒退了一步,神色苍白若死,“你已经有妻子了?” “是的。” 她身子轻晃了一下,他本能的欲伸手搀扶,她却颤抖着身子往后一缩。 他颓然地松开了手,“抱歉。” 蝴蝶再难支撑,贴靠在墙低低喘息,“不……别跟我说抱歉,是我自己傻……” 她早该想到的,以他这么好的人品、学识和身家,怎么会没有对象? 可笑的是,她一直避免成为别人的侧室,却差一点将自己献给了他做小老婆! 她的这片柔情芳心……完全变成了个大笑话! 她沉痛地闭上眼睛,希望自己能瞬间消失,就可以避掉这一切可笑复可悲的现实。 “我明白了。”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眸中干涩无泪,再缓缓地开口,“少爷,很抱歉,这段日子打扰您了,对于造成您的伤害和不便,我感到很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他听得心神俱碎,“蝴蝶,别这么说,求求你不要这么……贬低自己,也不要跟我道歉,这只是个令人……的误会。” 她摇了摇头,小脸惨白得跟什么似的,表情却出奇冷静,“你别再说了;我明白,什么都明白。” 李卫好担心地看着她,俊脸霎时刷白。 她转身就要离去,他急急地道:“你要去哪里?” 她背着他,身形微微一顿,声音冷静得惊人,“去拿扫帚来扫碎碗。” 他愣愣地看着她离开,再愣愣地看着地拿来扫帚扫去地上的碎碗片和八宝粥黏粒。 直到她再拿了湿抹布,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来擦拭地板时,李卫再也忍不住了,他冲过去拉起她,嗓音沙哑、急促地道:“蝴蝶,我求求你不要这样,不要憋着,如果……如果你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 她缓缓地抬头,黑水晶般的眸子清冷空洞,“我为什么要哭?” 他眼眶微微地红了,咬了咬下唇,“你这样憋着……会生病的。”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长长的黑睫低垂下来遮住眸子,两手径自擦着地板上的黏腻。 她的样子吓住了他,李卫又心疼又自责地紧紧瞅着她,却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才好。 如果她有哭、有闹、有叫骂,或许他还寻得出法子安慰她,可是她什么反应也无,只是如行尸走肉似地做着自己的事,整个人明显失了神,一点点生气也没有。 他的心好痛、好痛,怎么也不愿见到她变成这样啊! 可是他无能为力,什么都帮不上她,除了接受她的爱,可是他怎能对不起雪红呢? 他颓然地站在当场,只能无助地看着她拭地的动作。 蝴蝶收拾好地板的碎碗片和八宝粥黏粒后,跟李卫轻轻弯腰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忍不住亦步亦趋跟着,生怕她有什么差池,做了什么想不开的事。 李卫跟着她来到了厨房,福伯、福妈看见他出现在厨房门口时,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福伯诗异道:“少爷,您怎么来厨房了?” “我……”他有一丝狼狈,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呃,没事,我只是肚子饿了。” “蝴蝶不是捧了碗刚熬好的八宝粥去给您吗?” 蝴蝶轻轻地将抹布放在水盆里洗着,低低地道:“我不小心打翻了,所以少爷没吃着八宝粥。” 福伯、福妈还未察觉出异样,忍不住相视而笑。 “少爷,那您先回房去吧,我再帮您盛一碗去。”福妈好脾气地道。 李卫有苦难言,他看着始终在拧着抹布的蝴蝶的背影,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等会儿再让蝴蝶帮我送来。”他转身离开。 “蝴蝶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摔破碗呢?有没有割着手啊?”福妈赶忙问道。 “我没事。”她对他们俩露出一抹美丽的笑靥,将抹布拧干晾在一旁,“福妈,我去打扫屋子了。” “等等,少爷不是要你再盛碗八宝粥给他送去吗?”福伯笑道,动作利落地舀了满满一大碗的八宝粥递给蝴蝶。 “我先把外头的衣裳收进来好吗?天阴阴的,我怕又下雨了。”蝴蝶央求道。 “那待会儿我再端去给少爷就好了,你先忙去。”福伯体贴地道。 蝴蝶旋即依言离开。 “你说咱们少爷是不是也喜欢上蝴蝶啦?”福妈忍不住以手肘顶了下老伴。 福伯脸上露出笑容,“我瞧肯定是的,你没看见蝴蝶生病那几天,少爷那副魂不守舍心急如焚的样子,现在蝴蝶病一好,少爷又成日笑眯眯的了。” “可是少奶奶是不可能允许少爷再娶二房的。”福妈忧心地道。 “你别担心啦,少爷若真喜欢蝴蝶,他自然会风风光光地把蝴蝶给娶进门当二房,少奶奶反对有什么用,这中国社会里头,男人娶个三妻四妾平常得很,再说我们少爷是何等人物,他平常对少奶奶已经够好的了,就算再遇上了个知心的人儿娶回家,也不算什么呀!”福伯乐天地道。 “你这老头子,怎么想得这么简单?” “这有什么不简单的,再说少奶奶那么坏,上天罚她生不出儿子,就算少爷娶个回去传宗接代,在外国的老太爷知道了只有高兴。”福伯咧嘴笑着,“如果蝴蝶真成了咱们的二夫人,那一家老老小小、上上下下,可就有福喽!” “怕只怕少奶奶不可能这么容易放过蝴蝶。”福妈叹气,“你忘了小贤子是怎么走的?她是硬被少奶奶给撵出去的,谁敢说半句?当家做主母的是她,在少爷面前扮贤良妻子的也是她,你说我们能吭半声吗?” 毕竟是夫妻,就算少爷知道了,顶多是说说她几句,难不成还把她给撵出去吗? 唉!总之下人的命不值钱哪,有少爷在的日子就好过,若是少奶奶当家的时候…… 幸好他们俩是跟着少爷到城里来伺候的,要不然在老家还不是得受少奶奶的欺凌。 “咱们也别烦恼这么多,如果少爷当真喜欢蝴蝶的话,他会自有主张的。”福怕还是很乐观。 福妈不再搭话,她只希望少爷真的会对蝴蝶有所安排。 第九章 蝴蝶在三楼的天台上,仰望着天上厚厚的云层。 山雨欲来风满楼,浓浓的乌云早已经堆积得厚重,为何还迟迟不下雨呢? 就这么狂野地泼洒下来,不管一切漫天盖地的倾倒下来,洗去人间一切的喜怒哀乐、痛苦与忧愁。 她怀抱着被风吹得干爽的衣裳,愣愣地仰望着天空,还有那一栋栋美丽的洋房,和如诗如昼的海港。 她的黑发在风中飞扬,苍白的小脸笼罩着深深的沉思与忧郁,迎风伫立。 李卫缓缓地走上了天台,来到了蝴蝶的身边。“为什么不肯见我?” 她没回头,幽黯的眸光眺望着远处的某一点,“你为什么要见我?” 他心口一窒,随即低低地叹道:“我想跟你解释清楚。” “何必?!”她动也不动,淡淡地嘲讽道:“我已经跟你说过这件事情是我的错,是我误会了,从今天开始,我不会给你带来困扰了,这样不是很好吗?事情已经结束了。” 他一咬牙,无法控制住狠狠啃噬着的心痛,“蝴蝶……” “我不会做人家的小妾,就算我再怎么爱这个男人都一样。”她幽幽地道:“我虽然穷,却还有三两骨气,你尽管放心,我无意去破坏你的家庭,凭我的条件要做狐媚子也太困难了点。” 她字字句句戳痛了他的心,李卫忍着胸口的问痛,低低地道:“蝴蝶,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 “怕我想不开?”她终于转过身来,眼神好疲倦。 他儒雅温文的脸庞漾着失意,“我始终对你有所亏欠。” “你没办法拒绝别人爱慕你,这压根儿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谁教她要贪图幸福,贪图这么一个出色卓绝的男子? “或许我们可以寻求另外一种方式,来解决现今的状况。” 蝴蝶直直地望人他的眸中,意兴阑珊。 李卫一咬牙,还是说出口,“不如你就认我做义兄吧,我会好好疼爱你这个妹子的。” 她微微一颤,随即凄艳地笑了,“不用了,我不想折磨自己,明明是心里深爱的男人,却还要故作堂皇地称作义兄,我没有怎大的胸襟和气度,你饶了我吧!” 他震动地看着她,歉疚狠狠地鞭打着他的心脏,“那你的意思呢?” “很简单,你还是少爷,我依旧是你的丫鬓。”她冷冷地道:“我们之间没发生过任何事。” 她就算爱他至深,也不愿背上诱拐人夫的千古罪名,更何况他根本就不爱她。 到头来,原来只是自己痴缠一场。 “蝴蝶,请你别这样待我,”他心慌意乱了,“原来那个玲珑剔透、慧黠体贴的蝴蝶呢?到哪里去了?现在的你,冷漠得教我都不敢认你了。” 她蓦然笑了起来,笑声痛苦而无奈,“你要我怎样?装作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依旧每天开开心心地笑着伺候你?就算我能,也请给我一点时间,不要在我心头淌血的时刻,还对我如此苛求……” 他还要她怎样?跪在他的身前向他道不是,然后再笑着说下次不敢了,绝对不敢再非分贪图他的感情了? 他凝视着她,眼眶瞬间一热,“我从来不想伤害你……可是没想到还是伤害到你了。” 他话里的温柔和自责,令蝴蝶的心陡然一震,却随即硬起心肠不受蛊惑。 再沉沦下去,最后只有粉身碎骨了,她从令天开始,再也不让他惯性的温柔所煽动、迷惑了。 只是她的声音也不再那么冷硬,而是淡然了,“人生在世,总避免不了伤害人或是被伤害……你虽伤了我,我也伤了别人……算是一报还一报吧!”话说完,她抱着满怀的衣服径自走下了天台。 他虽然疑惑着地话里“一报还一报”的意思,但是她的神情和眸色却让他的心口泛着疼。 “我应该松口气才是,毕竟问题已经解决了,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口……”他忧郁地捂着左胸,闷闷地道:“会这么痛呢?” 有谁来替他解答这个疑惑? 一天一天过去,蝴蝶开始不着痕迹地避着李卫。 她依旧做着自己身为丫鬓该做的事,可是她避免与李卫两人独自待在一个空间里,也逃开了他所有可能与她讲话的机会。 她自信没有怠忽职守,可是福妈和福伯却都用不解与关心的眼神偷偷地瞅着她。 他们看着蝴蝶和李卫两人尴尬的模样,也就没人敢多问了。 福妈担忧地想着,希望只是小俩口斗斗嘴,很快就好了……如果能在过年前和好的话就更好了。 因为春节将到,他们都得随着少爷回到老家准备过年,届时少爷带着美丽的蝴蝶回去,两人之间又是这么柔情百转的,少奶奶一定会看出不对劲。 如果少爷快点给蝴蝶一个名分,那他们就不用担心回去老家后,蝴蝶会被少奶奶给刁难欺负了。 蝴蝶事先已经知道得随着李卫一同回到他的老家过年,因此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见了他那个温柔贤良的妻子,她就得按捺下所有的心痛与嫉妒,好好地唤她一声“少奶奶”吧! 天知道,这对她有多难…… 李卫也同样心神不宁,但他还是督促着他们去街上采购了大批携回家的高级年货和礼物。 即将过年了,人人几乎都是忙着做新衣、新帽,家家户户都贴上了喜气洋洋的门联,不时传出的隐约炮竹声和欢笑声,都宣告着中国人最重要的年节到了。 乡下人家无论是富贵、贫穷,总是会自制一些腊肉香肠什么的,好在大节祭拜完祖先后切着下酒配饭的。 大大的黑头轿车和两辆黄包车缓缓地驶近了洋溢着春节喜气、到处刷洗得焕然一新的李氏大宅。 几乎全家的人都出动来迎接李卫回来,李家老太爷和老夫人是长年都住在国外,享受着清闲和环游世界的好福气,就算是过年也难得回上海来,有时反倒是年轻的一辈到英国与他们同聚。 也因为如此,雪红在家中的权力非常大,几乎没有人不怕她这个当家主母。 只见雪红今儿个穿了一身大红旗袍,衣衫上绣满了富贵牡丹,她乌黑的发髻边簪了一支金凤钗,手上还戴着一只翠绿硕大的祖母绿镯子。 当她笑吟吟地迎出大门来时,甫从黄包车上下来的蝴蝶有一刹那的震动。 果然是个绝美无双的雍容少妇,如果是以前的她,可能会欣羡李少夫人一身珠环玉绕的打扮,可是现在的她,最感叹与嫉妒的反而是她能拥有李卫所有的宠爱。 李少夫人是衔玉出生,被骄宠、关爱的富贵小姐,而她呢?注定是到这世间来苦命的。 这人生…… 她没有感叹太久,就被李卫与雪红相逢的恩爱模样给刺痛了双眸,她急急地别过头去,恰巧接触到福妈同情心疼的眼光。 蝴蝶鼻头酸楚,差点儿就泛红了眼眶,可是她不能,她还有该尽的责任未了。 于是她跟着福妈与福伯、阿江一齐躬身向雪红行礼。 “少奶奶万安。” 雪红笑得合不拢嘴,乐得做出当家主母的贤淑模样,“哎呀,快起来,一路上辛苦了……咦?老爷,这位姑娘是谁呢?怎么这般眼生?” 几个人心头一震,均抬头向李卫看去,唯有蝴蝶依旧敛容沉静,没有丝毫反应。 李卫看着一脸苍白、神色淡漠的蝴蝶,心抽搐了下,但还是勉强微笑,“雪红,我给你介绍一下,她是蝴蝶,是我在城里买的丫头,在寓所里帮忙的。” “少奶奶好。”蝴蝶轻轻地道,欠身行了个礼。 雪红不用鼻子就嗅得出异样了,她戒慎地盯着娇小娇媚的蝴蝶,心底警钟大作。 可是这皮笑肉不笑的功力她已臻于化境,忙浅浅地笑着并扶起了蝴蝶,奇www书Qisuu网com“唉,这个小姑娘可真玲珑剔透,模样儿标致得很……老爷,怎么你都买得到这样好的人来使,单单我就碰不到呢?” 李卫凝视着妻于的笑靥,忍不住满心愧疚。雪红是个宽容善良的妻子,她甚至一点都没有起疑,而且还这么亲切地对待着蝴蝶。 而他,竟然还暗暗地对蝴蝶动了情…… 不!他得趁理智还能控制前,快快慧剑斩情丝,否则届时伤害的是三个人啊! “我们先进去吧,外头天冷,进去喝杯热茶好说话。”李卫说道。 “瞧我,都乐糊涂了。阿金,阿银,老贺,快帮忙提东西啊!”雪红挽着李卫的手,甜甜蜜蜜地笑着走进屋内。 蝴蝶看着他们恩爱、相互依偎着进门的模样,唇边不禁牵动了一丝苦涩的笑。 她的心还能经得起什么样的摧残、折磨呢?恐怕此刻已是伤痕累累了,可是她连一点疗伤的机会和时间都没有,只得被迫着不断接受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唉!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福妈过来悄悄地搂住了她瘦弱的身子,有些哽咽,“孩子……你忍着点吧,等少爷跟少奶奶商量过了以后,应该就能正你的名分了。” “福妈,谢谢您……”蝴蝶凄然地道:“只是我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和少爷回来只是因为我是他的丫头,他是我的主子,我不得不跟他,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奢望。” 福妈震动了,“可是你和少爷不是……” “早就过去了。”她飞快地道:“何况少爷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 “可是少爷看起来……” “福妈,我好累,”她可怜兮兮地道:“我们以后再谈这个问题好吗?我们的房间在哪里呢?我需要躺一下。” 福妈也只能叹息了,“来吧,孩子,这边走。” 一切的混乱与初来乍到的不适应都会过去,只是每当蝴蝶一见到李卫偕雪红漫步轻语时,她的锥心刺骨却怎么也不肯罢休,总是要一遍又一遍地戳刺、折腾着她。 她苦笑着,“难道心痛就不能习惯吗?” 再过五天就是大年夜了,她被分派着照顾一盆盆寒冬里的盆栽,细心地保护着它们不被寒霜雪雨侵袭,出太阳的时候还得将它们一盆盆地捧出来晒晒日头,免得冷坏了。 她平时就爱弄弄花草之类的,所以这个工作对她而言再好不过了,所以她每天寄情在这些花草上,工作完了就吃饭,晚上时间到了就睡觉,日子过得既平凡又平稳。 令天一早李卫就出门去拜访一些乡间的老亲戚了,所以家里的气氛从一大清早就变得很奇怪,好像每个人都开始战战兢兢起来。 蝴蝶照例照顾着花草,细心地为它们修去枯叶残枝,就在这时,一个物器跌碎的声音响起。 接着是一连串尖刻扬声的叫骂,声音却教蝴蝶感到好熟悉。 蝴蝶本能地停住了手,转头问捧着盆热水走过的周嫂,“周嫂,发生什么事了?” 周嫂见是好相处的蝴蝶,忍不住哀声叹气地道:“你不知道呀,这少奶奶又找小莲碴了,你自个儿也要当心点,少爷这一出门恐怕得大半天才回来,少奶奶一定会再找几件事惩治、发泄的。” 蝴蝶呆了一呆,“少奶奶?” “你难道不知道吗?”周嫂苦着脸,声音却压低了,“咱们这个少奶奶是个面善心恶的泼辣主子,只要一不顺地的意,就算你跪在地上跟她求饶了,她还是能把你活生生地剥掉几层皮的。” 蝴蝶简直不敢相信她听到的,又呆了好几秒,她才张口结舌地道:“可是……少爷不是说……少奶奶是个温柔宽厚的主子?” “那是少奶奶在少爷跟前的面貌,可是倘若少爷一不在,她就露出本性来了。”周嫂说着、说着就想掉泪,“我们都替少爷难受,谁也不敢告诉他这回事,省得他操心啊!” “你们为什么这么善良,任凭她欺负得这么惨?”蝴蝶忿忿不平起来,她最见不得老弱妇孺被人欺凌的。 “再怎么说她也是当家主母,就算她要打我们或把我们给卖了,我们也没有第二句话说呀!”周嫂老实极了,吸着鼻子道。 蝴蝶心头怒火烧了起来。好个不长眼睛的李卫,这就是他所谓的“贤妻”! 好一个“扶老惜弱、温柔婉约”的“贤妻”!他的眼睛都没在用吗?难道看不出这一大家子人被欺负? 就在这时,小莲的惨呼和求饶声又凄厉地钻进她的耳膜,蝴蝶热血一涌,随手抛下剪刀往客厅冲去。 才到客厅口,就见到年纪稚嫩的小莲被罚着跪在算盘上,手上还捧着一对大红烛,那滚烫的烛泪正一滴滴掉落,烧灼、熨烫着她白嫩的手背。 天!世上竟有如此残忍的女人! 蝴蝶想也不想地冲了过去,一把夺过小莲手上的蜡烛往外丢去。 “小莲,起来,别跪了!”她飞快地拉起了小莲,后者则是一脸震愕、惊喜地看着她。 “蝴蝶姐姐……”小莲傻住了。竟然有人为了她,敢反抗少奶奶! 雪红更想不到,她狠狠地瞪着蝴蝶,尖叫道:“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死丫头,别以为是少爷带你回来的,你就拿大爬到我头上来啦,我教训下人,你来逞什么英雄?” 蝴蝶将小莲往身后拉,义正辞严地道:“教训下人也有个限度,你这是在教训人吗?你根本是变态的在凌虐佣人!” 雪红快气疯了,从没有人敢这样当面真撞指责她!“死丫头,我都还没有拿你开刀,你倒先对付起我来了,贱胚子、死烂货!你是哪家窑子爬出来的烂污货!竟然敢教训我?” 蝴蝶也好生气,她不可思议地瞪着雪红,缓缓地摇头道:“真是太可怕了,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还以为你真的是个优娴贞静的大家闺秀,没想到你的嘴巴比扬子江里的河水还臭……拿你比扬子江,还真污辱了扬子江呢!” 佣人越围越多,大家都惊疑地躲在大门后探头探脑,对于蝴蝶的挺身而出,他们既觉得感动又觉得她脑袋定是坏掉了,要不然怎么敢这样对少奶奶说话? 她可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当家主母啊! 雪红看着外头的下人越发聚集过来,又羞又气又怒。她的面子都被这个死丫头给糟蹋光了! 她忍不住抓过家法的竹蔑棍,冲向前朝蝴蝶挥去。 蝴蝶虽然身形比她娇小,可是做了多年的劳力活,力气自然比雪红大,只见她很快地握住了那根根子,用力地夺了过来。 竹蔑棍被抢走了,雪红瞬间呆了呆,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敢反抗她。 蝴蝶把棍子往身后一甩,一声坠地重击让雪红惊跳了下。 蝴蝶不由得冷冷一笑,真是恶人无胆! “你这个下人敢跟我……”雪红扭曲着脸尖叫。 “下人也是人,下人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吗?”蝴蝶微眯起眼睛,狠狠地道:“别以为是主子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告诉你,如果不是我们这些下人,你哪能过得这么舒爽的日子?没有我们这些下人服侍你,你事事样样还不是得自己来?你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从没有人敢对她这样!雪红气得失声大叫,好似要借此震慑蝴蝶,可是蝴蝶毕竟也见过世面,又独自经过大风大浪过来的,连理也不理她。 “我无意挑战你当家主母的权威,只是希望你扪心自问,难道管教下人就得用这种残酷的手段吗?你是他们的主子,正是应该照顾他们、为他们作主的人,如果连你这个主子都不好好爱护下人了,那么还有谁肯真正为这个家付出呢?”蝴蝶沉痛地道。 门外的佣人们都听呆了,没想到他们服侍了近两年的主母,竟然比不上一个才来了几日的姑娘关心他们…… 他们的眼眶都聚泪了,每个人都感动得乱七八糟,若不是惧于少奶奶平素的虎威,恐怕早有人站出来感激蝴蝶了。 “你敢这样对我,等着瞧,我一定叫老爷把你撵出去,不,是把你卖给上海最贱的妓女户,到时候看你还能不能这样嚣张?”怒火和刻薄已经将雪红整个人变得像女妖一样恶毒可怕。 蝴蝶一扬下巴,夷然不惧,“如果李卫是不是非黑白分不清的男人,那算我瞎了眼好了,不过你记住一句话,举头三尺有神明……别以为苍天会饶过谁!” 雪红打了个寒颤,她气吼吼地尖叫,“你这个……” 她瞥见了佣人们正议论纷纷,用不满的眼神投向她,雪红又是气得七窍生烟。 “你们看什么看?都给我滚下去工作,有谁敢跟老爷嘴碎一个字,当心我挖了你们的眼睛,把你们卖给人口贩子!你们知道我说得出就做得到!”她恶毒地吼叫道。 果不其然,佣人们瞬间吓得惊逃四散。 小莲也想逃,可是她却没办法抛下蝴蝶自己跑了。 蝴蝶回头安慰地笑了笑,“我不要紧的,你先去上药,这烫伤是会感染细菌的,不能轻忽。” 小莲只得依言离去,可是临跨出门槛时还是忍不住回过头看了蝴蝶一眼。 她好担心蝴蝶姐姐的安危啊! 得快点叫人去找少爷回来救蝴蝶姐姐呀! 第十章 大厅内只剩下雪红和蝴蝶,两人都彼此怒视着,谁也不肯让谁。 雪红咬牙切齿道:“你等着,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蝴蝶突然笑了,淡淡地道:“你没办法的,因为我是自由之身,并没有卖身契在你们手上,你们谁也奈何不了我。” 雪红杏眼圆睁,“这怎么可能?” “我是自愿跟着少爷支薪做丫鬟的,所以要走、要留都看我自己,你也奈何不了我。” “原来如此,”雪红心里恨意更深,“是你自己缠上我们家老爷的,是不是?你根本就是另有企图接近他的,是不是?是为了钱?你贪图李家的钱,对不对?” “不,我接近他是因为我爱他。”蝴蝶索性豁出去了,反正经过今天这一闹,她也不可能再留在李家了。 或许就此远扬他乡,不再看到李卫与他妻子亲亲热热的模样,对她来说才是最大的解脱和福气吧! 雪红大大一震,她不敢相信蝴蝶竟然直接承认。 “你这个嚣张的贱女人,李卫是我的,他一辈子都是我的,你休想得到他和李家的半毛钱!”雪红疯狂般地冲向前,重重地甩了蝴蝶一记耳光。 蝴蝶闪避不及,也没想到她居然打人,她被打得脑袋一阵嗡嗡然,随即怒气和傲然的性子一起,也狠狠地掴了雪红一记耳光。 “你住口!你凭什么阻止我的爱?”她早就已经败了、退了,可是她不能忍受雪红如此的欺辱。 蝴蝶的力气之大,反而打得雪红没三两肉的身子往后头跌去。 就在这时,一道惊怒震动的男声响起—— “你做什么?”李卫站在门口看着蝴蝶狠狠地将雪红打倒在地。 雪红一听,故意可怜兮兮、怯弱不已地伏在地板上,顿时哭得像个波人儿一样。 她甚至故意咬破了历角,让鲜红的血溅染了下巴。 “老爷……”她发出快断气的惨呼呻吟。 李卫看着妻子被打成这副模样,心底又惊又痛又怒,震惊于蝴蝶竟然会这样出手伤人。 他气急败坏,想也不想便抬起手来甩了蝴蝶一巴掌,“你欺人太甚了!” 他这样真心真意的将她带回家里来,原本还想告诉雪红他想纳蝴蝶为二房的决定,没想到……她竟然因爱生妒地伤害雪红! 但在他失手打了蝴蝶之后,也瞬间呆愣住了。老天!他竟然打了她,他从不打女人的…… 蝴蝶…… 可是情况不容得他多想,因为雪红就在这时痛呼一声晕厥了过去,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来人,快去叫医生,快!”他焦急得只得先奔过去抱起了雪红,往卧房里冲去,在经过蝴蝶身侧时,他身形有几秒钟的停顿,“蝴蝶……我晚点再跟你谈!” 蝴蝶自始至终都直直地站在原地不动,李卫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已经彻底将她的心打碎了。 佣人们来来回回急忙奔波着,有的捧热水盆子、有的拿药膏,又忙又焦急地进出厅堂。 蝴蝶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管人来人往……最后她凄厉地失声笑了出来,转身就往大门外走去。 这世界、这世人都太可悲、太可笑了…… 她为他们挺身而出,下场却落得每个人都去服侍、照顾那个恶毒的少奶奶,根本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对人性和爱情完全心灰意冷。 蝴蝶就这样直直地走出了李家大门,没入在此起彼落、热闹的鞭炮声中,再也没有回头。 经过一番诊治后,医生说雪红只是一点皮肉伤,并不要紧,李卫一颗高高提着的心这才缓缓地回归原位,可是他却无法真正放心,因为蝴蝶的事还没处理妥当。 究竟为什么她要这样打雪红?难道真的是嫉妒凌驾了理智吗? 李卫将雪红安抚好了之后,脚步急促地走出了卧房,赶到蝴蝶的卧室。 福妈和福伯正相对垂泪,小莲更是哭得像个泪人儿,气氛凝重、凄惨得紧。 才到门口,他一愣,以为他们是在替雪红难过。 他未语先叹息,轻轻地道:“你们别担心难过了,少奶奶没事了。” 福妈见他来了,竟流露出怨溪、埋怨的神情,“少爷……” “怎么了?”他一愣,“蝴蝶呢?” 一提到蝴蝶的名字,所有的人眼眶又湿了,“走了。” 他的心猛然一痛,血色迅速从脸庞消褪得一干二净,“你们说什么?再说一次!” “蝴蝶姐姐走了,”小莲哀怨、自责地道:“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为了我,蝴蝶姐姐也不会走的。” “讲清楚。”他脸色白了,一股不祥之感从心头升起。 福妈掉着泪,以手肘顶了顶小莲,道:“你说吧,方才我们两个老东西都不在家,你是当事人,你说最清楚。” 小莲颤抖了下,随即深吸一口气,勇敢地向前跨了一步,拉高衣袖露出手臂。 李卫瞪着她小小手臂上点点的瘀青和鞭痕,“怎么会这样……告诉我,是谁打伤你的?” 小莲咬了咬唇,强忍着泪,“是少奶奶。” 他大大一震,“不,不可能。” 福妈噙着泪,语重心长地道:“少爷,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可是这是千真万确的,自从少奶奶嫁过来以后,只要你不在家,她就开始凌虐、欺负下人,小莲是她的丫头,自然被打得更惨。” 李卫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吞下这个消息,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了。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美丽贤淑的妻子…… 这个事实对他来说太惊人了,他怎么也不敢相信。 几个佣人开始往这儿聚集,每个人脸上都有着难过、悲伤和惭意。 “少爷,是真的。” 佣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曾经遭受过的折磨,以及雪红又是如何想各种法儿惩罚他们。 几乎每个佣人都被雪红打骂过,再不然就是罚着不能吃饭等等。 李卫又惊又怒又震痛,他环视若这些服侍了自己二十几年的老佣人,嗓音沙哑心疼地道:“你们好傻……为什么瞒了我这么久?” 佣人们脸上都有着明显的泪痕,有的甚至偷偷用袖口擦着眼泪。 福妈缓缓地开口,“少爷,我们都在李家做了几十年的老奴才了,每个人都把这儿当作自己的家一样,少爷更像是我们的孩子……少奶奶这样待我们,我们不要紧,只是希望她能好好地对待少爷就够了,所以我们怕你伤心,总不敢说。” “你们……”李卫环顾着每个人,每张熟悉又亲切的脸,他也忍不住眼眶盈泪了,“你们实在太傻了呀!就为了怕我伤心……宁可被欺侮了这么久……那今天的事呢?” 小莲吸着鼻子,想着蝴蝶又忍不住想哭,“我今天不小心把少奶奶的杯子打破了,少奶奶就用竹蔑棍子打我,还罚我拿着蜡烛不准动,可是蜡泪掉下来实在好烫,我忍不住就叫了,蝴蝶姐姐就冲进来扔掉了蜡烛,还把我拉到她背后去。” 这就像蝴蝶的性子……李卫闭了闭眼睛,自责和心痛已经快把他撕扯成两半了。 “后来少奶奶好生气,她要打蝴蝶姐姐,可是棍子又被蝴蝶姐姐抢走扔掉,然后少奶奶骂了好多难听的话,说要教少爷把蝴蝶姐姐给卖到妓女户去……”小莲啜泣地道:“后来少奶奶就把我们轰出来了,只剩下她们俩在大厅里,然后……” “一定是雪红先动手,所以蝴蝶才会回打她的。”听到这里,李卫都明白了。 蝴蝶的脾气他难道还不知道吗?可恨的是他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她,还冤枉她。他恨不能立刻把自己掴蝴蝶的手给剁掉! “少爷,我们回房时已经没见到蝴蝶了,其他人也都说没看见,我看她一定是生气走掉了。”福妈难过地道:“怎么办呢?” “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无论天涯海角!”李卫坚定地低语,沉痛地道:“只是现在……我必须先去解决一件事。” 佣人们面面相觑,狂喜了起来。 小莲轻轻地走近雪红的床铺,躺在床上装作病恹恹模样的雪红一见到她,便立刻坐起,咬牙切齿、低声地道:“死丫头,你总算知道过来服侍我了!少爷呢?” “少爷去帮您拿药了。”小莲怯怯地道。 一知道李卫不在,雪红立刻大胆了起来,她死命地掐了小莲一记,怒道:“都是你这个死丫头,你是不是跟那个贱货串通好的?啊?你们两个居然敢这样顶撞我,不要命了是不是?你们是为了李家的财产,是不是?你们少做梦了,李家半毛钱都不会落入你们手中的!等一下我就要人把你给撵出去,让你去做乞丐!” “该被撵出去的人是你。” 一道冰冷若寒霜的声音响起,李卫缓缓地跨步进来,眼神冰冷似箭。 他恨不得把这个披着人皮的恶毒女人立刻扔出去。 可恨他居然还爱了她两年,真心真意地待她,从不拈花惹草,全心全意地信任她,相信她会好好对待家中每一个人…… 她太伤他的心了! 雪红呆住了,随即勉强地挤出一抹甜美温柔的笑,“老爷,你不是去拿药了吗?我…… “如果小莲不这样说的话,你敢在我面前现形吗?”他狠狠地咬牙,“没想到你是这么可怕的女人,表面上做的是一套,骨子里却比蛇蝎还毒!” “老爷,你听我说呀!”雪红吓呆了,她万万没想到李卫会看到她凌虐小莲,“我、我……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李卫重重地甩了她一记耳光,吓得雪红尖叫了一声,“哇!” “这一下,是为了小莲和家里上上下下的佣人而打的。”他微眯起眼睛,再飞快地重掴了她一记,雪红的脸颊登时肿得老高,“我生平最恨打女人的男人,可是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这一下,我是为了蝴蝶而打的!” 雪红脸颊肿得跟红面龟一样,又痛又害怕,哭得好凄惨,“老爷,我……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下次不敢了呀!” 他闭上了眼睛,心好痛、好痛……这也是他用心爱过的女人,今日却是这番狰狞面貌…… 如果她好好地待他的家人,真是贤良温淑的,那么他会将自己对蝴蝶的爱统统埋在心底深处,今生直到死的那一天都不会说出来。 他早打定了主意与她厮守到老,不离不弃的…… 可是现实如此残忍,不仅深深地伤害了蝴蝶,也打破了他的誓言。 李卫冷冷地看着雪红,仿佛从不认识她一样。“快点打包行李,我眼你两个时辰内滚出我家,我会让律师拿休书和离婚合同上你家的。” 雪红登时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不,老爷,不……卫,求求你别这样,再给我一次机会。” 李家的财产,还有器宇轩昂的李卫……不,她会失去这一切的! 李卫不再理会她,转身拂袖离去。 雪红终于崩溃了,她趴在大床上,哭得凄惨不已。 没了,什么都没了。 “少奶奶……不,殷姑娘,少爷要我监督你收拾行李。”小莲瞪着她,一吐怒气、怨气地道。 雪红哭得更大声了。 李卫动用他所有的势力和交情,誓言就算翻天覆地也要把蝴蝶给找回来。 可是蝴蝶像是消失在茫茫大海的泡沫般,一点儿讯息、踪影也无。 李卫深深地自责着,他每天晚上都睡不安枕,经常对着蝴蝶留下来的几件旧衣裳发呆,再不然就是愣愣地摸着那干净、微粗的布料落泪。 他说了好几次,要帮她做新衣裳的,可是他每一次都食言……他也说过不伤害她的,他也还是食言了。 现在想起她的一颦一笑,他的心都碎了。 他和福妈一行人已经回到了上海的寓所,虽然日子依旧一天天过去,可是他始终没有放弃寻找蝴蝶。 而福妈他们看着李卫越来越消瘦、沉默,除了办公事之外,就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蝴蝶曾住过的卧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夜。 再这样下去,少爷可能还没找到蝴蝶就会先垮掉的。 他们又心疼又着急,可是也总劝不住他,看来蝴蝶再不出现,他就会先伤心而逝了。 胡奶奶那儿也问过了,丽池大酒店那儿也打探过了,甚至于上海大大小小的每一寸土地都快被翻遍了,就是找不着蝴蝶的踪影。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萌芽、欣欣向荣,迎接着美丽的春光。 李卫却越来越沉郁,人越来越瘦,也越来越不爱说话了,昔日微笑的唇畔此刻噙着浓浓忧郁,温柔的眼神也凝聚着深深的裒愁。 他想念蝴蝶,想念到快发狂了。 “蝴蝶,你真的不见他吗?”胡奶奶叹着气,对坐在天井下绣花的蝴蝶问道。 蝴蝶也瘦了,小小的脸蛋上没有了笑容和光彩,有的只是寂寥和落寞。 小虎子在一旁也干着急,“我真不知道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就喜欢对方……尤其是你,明明爱他爱得要命,为什么三番两次他的人来找你,你都避不见面呢?” 几个月又过去了,初春走到暮春,天气渐渐地转热了,可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没有降温的迹象。 福伯、福妈也经常来胡奶奶这儿探问蝴蝶的消息。 而胡奶奶和小虎子都骗他们骗到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可是没有法子,如果他们泄漏了蝴蝶在这儿的消息,她又会马上消失的。 他们祖孙也渐渐地知道了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他们这对一波三折的苦命恋人是又叹息又撼动,可是就不知该怎么帮忙李卫说服蝴蝶。 她这次是吃了秤坨铁了心了,怎么都不肯见李卫,甚至不让他知道她人在上海。 蝴蝶听着胡奶奶和小虎子的劝说,心底又何尝不难过,可是她实在够伤心了,再也不敢随随便便付出真情。 那苦果太苦也太涩了,她尝了那么多次,难道还学不乖? 因此她一直沉默着,就算他们祖孙俩频频在她耳旁叨念,她也充耳不闻。 只是当福妈来过之后,胡奶奶就会跟蝴蝶说李卫的近况,听着他一日比一日更憔悴、消沉,她的心也一日比一日更加融化,心疼、不舍的情绪也日日加剧。 终于有一天,李卫病倒了的消息传来了。 胡奶奶在蝴蝶身边哀声叹气地说出了这件事,还顺道弹了几颗泪珠。 蝴蝶再也无法安安静静地坐着做针线活儿了,她大叫一声丢开了绣花锻子,直冲到上海李寓。 她投降了,她再也忍受不住相思之苦。也忍受不住李卫为她伤心消沉而生病。 “开门!福妈,我是蝴蝶呀!让我见见少爷!”她疯狂地拍着门,心急得泪水频频滚落。 门很快地被打开了,一个熟悉温暖的臂弯倏然将她揽入了怀中,搅得好紧、好紧…… 她呆住了,手脚都吓僵了。 “少……少爷?”蝴蝶结结巴巴地道,挣扎着抬头看向眼前熟悉的英俊容貌,“你不是……病了?” 瘦削清减的李卫贪婪地、深情地盯着她,仿佛要一次把她看个够,用眼神紧紧地将她留住。 “我就知道以你的个性,知道我生病以后,一定会捺不住性子冲来看我的!”他笑了,笑容却是浸在狂喜的泪光中,“你这个小丫头,就这么狠心折磨我呵!” “可是你怎么知道……”她甩了甩头,这才有几分清醒,“你们知道我躲在胡奶奶那儿?为什么?” “多亏福妈,前几次她去找胡奶奶的时候眼儿尖,看见了你那天穿着离开的宝蓝色衣裳披挂在天井的竹竿上。”他紧紧地拥着她,嗅着她身上幽然的香味。 天……难怪福妈老往胡奶奶那儿钻,还不时把李卫的近况“泄漏”给胡奶奶知道。 蝴蝶又想笑,又忍不住瞪着他,“我还没说原谅你。” 李卫的脸色瞬间一变,身子也摇晃了下。 蝴蝶慌得连忙紧揪住他,“好了、好了,我原谅你了……你没事吧?” 他顿时又笑了,笑得好愉快、好幸福,“我就知道,你是最舍不得我的。” 蝴蝶心窝儿温暖极了,她喜悦得止不住泪水,笑瞅着他,“我注定落在你手掌心上了,怎么逃也逃不掉。” “因为我们俩彼此相属,早注定了相爱……”他情不自禁地俯下头去,吻住了她的芳唇。 这是一个迟来的爱吻,却象征着千言万语…… 长长的一吻结束,蝴蝶早就脸红心跳、意乱情迷了,她无力地偎在他怀里,这才发现他们还在大门口。 幸好没有什么人车经过,要不然也算是惊世骇俗的了。 “蝴蝶,快进来吧!”李卫迫不及待的将她拉入屋里,蝴蝶却本能地抗拒了一下。 她犹豫地道:“可是你的妻子…” 在经过这么千辛万苦的相爱后,她难道还是逃不过做小妾的命运吗? “我已与她离婚了。”李卫静静地、深情地道:“从今以后,你将是我名正言顺、唯一的妻子,也是唯一的小老婆了。” 蝴蝶吁出一口气,嫣然一笑,举步就要跨入门槛,“卫……” “等等,”他突然拦住她,慎重其事地自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黑绒盒子,将它放入她的手心,“这个给你。” 她的心猛地一跳,缓缓地打开了盒子,一串仿佛流转着喜悦与柔光的美丽珍珠项链静静地躺在黑绒布上。 “这是……” “说也奇怪,我本来买它是要送给雪红的,可是等临要送给她时,却怎么也找不着它的踪迹,”他有些纳闷又有些惊叹地道:“但是刚刚我要到门口来守着等你,又突然在我的外套口袋里发现了它……你说神不神奇?” 她惊异地、爱怜地抚过雪白、美丽的珍珠项链,低叹道:“好美的珍珠,好神奇的巧合……” “听说它会选择有情人为主人,等到成就了一对好姻缘后,它就会消失并再度流转人世,到下一对有情人的手中……”他对她说着那个听来的传奇。 “这么说,不知在什么时候,它就会再次跟我们玩捉迷藏,变成下一对有情人的定情物了?”蝴蝶心中只有满心的感恩欢喜,没有丝毫的惋惜贪图。 美丽的东西就像是珍贵的感情,流转人世千年万载,唯有有情人居之……就像从古至今流传不歇的爱情,一代传过一代…… 蝴蝶轻轻地合上了盒子,感动之余又轻偏着头瞅他。 “嗯?怎么了?”李卫被她看得疑惑起来。 她娇媚又没好气地笑了,戳了戳他的胸膛,道:“李大少爷,我究竟能不能进去了呢?” 他们在这门口已经站了大半天了呀! 他一愣,蓦然朗声大笑。 蝉声也快乐地唧唧大响,上海热闹、喧嚷的夏季即将来临了……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