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并不遥远》 作者:郑德鸿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如果你是知青,这部小说将伴你回到那并不遥远的地方;  如果你不是知青,这部小说将带你走进那极其遥远的地方。 ——题记     内容介绍 右派分子白基兴的女儿白晓梅与工人的儿子李卫东自幼青梅竹马,1969年响应毛主席关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号召,与同学马聪明、侯成宝、游清池、吴莲英、王莉莉一起,到山区插队落户。不久,白基兴与儿子白小松也被遣送农村插队落户,和女儿在一起。 在农村,知青们经历了种种生活上、思想上、人格上的磨难,付出了艰苦的劳动。他们对上山下乡运动的认识,也走过了一条从狂热——盲动——怀疑——抵触——抗争的道路。但是,由于社会环境的约束,他们的不满与抗争只能是一种极端压抑下的发泄,无力也无奈。真正能够改变他们命运的只有回城一条路。 为了回城,知青们使尽了浑身解数,从拉关系走后门始,继而补员招工,办理病退,参加“文革”后恢复的高考,到最后的大返城,演绎了一幕幕惊天地、泣鬼神的人间悲喜剧。 本小说以较为生动翔实的一个个故事情节,表现了知青们在各个不同时期的生活状况、思想动态以及他们所做的种种努力,并结合各个时期的政治背景,使读者可以从中了解上山下乡的全过程,做一番全景式的鸟瞰。       序 悠悠岁月,往事如烟。作为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那场旷日持久的大规模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社会的变迁而渐渐地被人们淡忘了。在科学技术日新月异、社会结构不断改变的今天,人们的主要精力在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下,已经无暇回想当年的往事,因此,那一段悲怆的经历也似乎越来越为遥远了。 然而,这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毕竟是中国乃至世界历史上规模最大,人数最多,影响最广,空前绝后的运动。在这期间,中国共有一千七百万人离开城市,到农村插队落户,从生产建设兵团到边远山区的生产队,到处都有知识青年在接受“再教育”。他们被迫从头学起,以适应艰苦的环境;他们的思想与行为也被加以改造,以便最终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这是历史的悲剧,也是人类文明的倒退。 由于当时整个社会经济处于崩溃的边缘,商品奇缺,人民生活水平低下,在农村,特别是边远山区,状况更为严酷。原始的生产方式和不合理的分配制度,以及无休止的政治运动,造成人心浮动,精神紧张,工作涣散,劳动生产率大幅度下降,民众收锐减。人们付出超常的劳动,而所得的报酬却难以填饱肚子,更不要说其它奢想了。在这种饿着肚子干革命的艰苦岁月,土生土长的农民已经难以忍受,而从城市来的知青,其处境的艰难,更是一片悲凉。知青们为了生存,为了适应这种恶劣的环境而付出的精神上与肉体上的代价,是难以用语言和文字所能完整表达的。他们的遭遇是那些没有经历过这场运动的、特别是在这之后出生的新一代人所难以想象的。 如果说,世界因此而封闭,而停滞,那么,这些年青的知青也许会像撒在荒野的草籽一样,自生自灭,同所有的野草一起,最终化为泥土。 然而,历史是在不断前进的。政治思想上的强行封闭无法阻止人们心灵里对美好事物的渴望,残酷的现实呼唤起人们对封闭的反抗,社会的进步与发展更是把这种禁锢人们思想与肉体的政治行为冲得肢离破碎。 随着社会的发展——尽管这种发展是极其缓慢的,就不断会有更新,有更新就需要补充,这是事物遵循的必然规律。由于国家建设的需要,由于一部份人员年老退休以及其它原因所余下的岗位空缺,这就为社会提供了一些就业机会;大专院校恢复招生,军队征兵,也需要人员充实。根据中央的有关规定,上山下乡满两年的知青,政治条件合格,各方面表现好的,经贫下中农推荐,可以进工厂,可以上大学,可以参军。也就是说,可以永远脱离已被视为绝地的农村,过上美好的日子。这些规定的实施,无疑使几乎变成死水一潭的上山下乡运动激一股冲天巨浪。幸福与苦难,城市与农村的天壤之别,似乎只有一步之遥,回城的希望之火在枯焦了的知青心中点燃了。 然而,希望的火花并非照耀宇宙的长明灯,知青们的幻想很快被严峻的现实打碎了。由于知青人数众多,而所能提供的回城的数额极少,形成了僧多粥少的局面。而且这有限的数额控制在一些有权有势的人手中,成为干部子女的专利,并一阵风似地返回城里。作为普通老百姓子女的大部分知青,只能望风兴叹,可望而不可及。 事情并非仅此而已。回城的诱惑促使许多人绞尽脑汁,想方设法以达到目的;而掌握招工、招生大权的一些干部,则利用手中的权力,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交易在暗中进行,并迅速蔓延,由此而产生一系列令人触目惊心的行为:拉关系、走后门成风;请客送礼、行贿受贿成为时尚;更有一些道德败坏的干部,以回城为诱饵,大肆奸淫女知青。凡此种种,严重败坏了共产党数十年在人民心中树立起来的威望,人民群众对此深恶痛绝,怨声载道。 中共中央为了扭转这一被动局面,于一九七三年四月二十五日发布了(73)21号文件,传达毛泽东主席给知青家长李庆霖的复信,并对上山下乡运动以来的有关政策做了调整,从重从快地打击那些破坏上山下乡的犯罪分子。这场大规模的“打击犯罪,保护知青”运动,取得了一定的效果,迫害知青的行为被有力地扼制,知青的待遇有所改善。这在一定的程度上缓解了知青与社会的矛盾,也取得了人民群众的理解。但是,它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知青的命运,知青仍然需要为自身的生存付出艰苦的努力,并且所有的努力都只为了一个目地——回城。 一九七八年,“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国内的形势正逐步从混乱走向有序,全党工作的重点开始从阶级斗争转向经济建设,饱经风霜的人民开始过上较为平稳的生活。但是,国家政策的重大改变,并没有给那些尚留在农村的知青带来实际意义上的好处,而且,婚姻问题、家庭问题、社会问题,甚至吃饭问题,依然困扰着他们。他们当中最长的已经在农村住了十年,他们的青春已经遗失在那里的土地上,他们的前途依然一片灰暗。 对于这种状况,人民大众有目共睹,党和国家领导人也极为关切。如何改变这种状况,成了摆在人们眼前的一道急需解决的难题。是坚持这种以千万知青的青春为代价,建筑起一个空想的政治蛰楼呢?还是脚踏实地,顺应民心,以调动广大人民群众建设社会主义国家的热情?人们在等待着。 终于,中共中央作出了重大决策。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二日,中发(1978)74号文件通知各级党委:“知青工作,涉及千家万户,政策性很强,必须全党动员,各方配合,才能搞好。各级党委要切实加强领导,积极而稳妥地统筹解决好知识青年问题。” 通知发出后,全国迅速掀起了知青返城的高潮。除少数自愿或有特殊原因的知青留在农村外,基本上都回到城里或作了妥善的安置。至此,这场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终于重重地划上了句号。 回首当年,满目辛酸。这场上山下乡运动所造成的损失是无法估量的,那些刻骨铬心的往事,也是每一个曾经经历过这场运动的知青所无法抹去的,并将成为永久的记忆。而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历史,也会永远记住这一切的。 今天,当我们站在历史的高度重新审视这一场上山下乡运动的时候,当我们以满腔的热情迎接未来的时候,我们坚信:历史不全重演,明天会更加美好。 郑德鸿       献稿记 2001年3月16日,秉谦与漳州市图书馆馆长张大伟一同来到店里,相互介绍后,张馆长将一本由市图书馆出版的《漳州掌故大观》赠送给我。出于对文学的爱好及对漳州文坛的关注,而且三个人都当过知青,使得我们有了许多的共同的语言,我们谈得融洽而开心。自然而然地,谈到了我所撰写的长篇知青小说《那里并不遥远》。 谈起这部小说,我的心中顿时充满自豪,尽管这部小说并没有印成书,而是直接在互联网上发表,但影响的深远与广泛,却是纸质的书所无法比拟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其在文学与历史上的价值将日渐显现。我谈起当初创作的动机,谈起写作的艰辛,谈起写成后为如何出书的烦恼,谈起最后毅然在网上发表的气度。谈到如今只需上网进入文学网站黄金书屋,或是在新浪网等中文搜索引擎上键入书名,便可看到这部小说,以及众多的文学网站的转载,由此所得到的社会承认,无不令我心潮澎湃。 正当我侃侃而谈时,张馆长问我能否将手稿献出,由市图书馆永久收藏。因为他们为抢救和保存漳州地方文献,开发宝贵的地方文献资源,正在征集有关资料,文学类作品的手稿,也在征集收藏之列。 我顿时怔住了,张口结舌的竟说不出话来。尽管我知道这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它将为我们的子孙后代留下珍贵的文字史料,文稿能被收藏,对于作者来说,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但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我一点的思想准备也没有。在我的内心里,我早已把这手稿当做我的宝贝,并且层层包裹,准备留给后代。毕竟,这部小说凝聚了我多年的心血,在长达四年多的创作过程里,那一千三百多页近四十万字,是我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如果没有坚定的信念和持久的恒心,是无法完成的。而且,由于这部小说是在网上发表的,不像那些印成书的,可以要多少有多少,这手稿便更显弥足珍贵,更让我难以割舍。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见我犹豫,张馆长说如果实在为难,可过一段时间再说,并说由国家收藏比个人收藏意义要大得多,而且收藏条件好,捐献手稿也是一种奉献。 我完全理解此中的意义。并且,我深知个人的利益必须服从国家的利益。既然我已经无偿地将小说上网,既然献出手稿是一件有益的事,况且,我一直认为,虽然我拥有这部小说的著作权,但这部小说并不仅仅属于我自己,而是属于整个世界,那么,我又有什么理由硬要把手稿留在家里呢? 我不再犹豫了,我毅然地说,我把手稿献出来,现在就献。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说这话的时候,我的眼睛湿润了。我突然感到,这一刻对我来说,如同答应把女儿嫁出去,那倾注了多少关爱的手稿,何尝不是我的孩子?只是如今长大成人了,却要离开家了。 对我的这一举动,张馆长与我一样激动不已。毕竟,这一转变来得太快了,只是那么短短的几分钟,似乎太容易,但又是那么的不容易,折射出来的是我那漫长的心路历程。 我当即把手稿拿出来,交给张馆长。那是用铅笔写在小学生作业本子上的,有几十本,厚厚的一叠,系初稿本。另外,还有一份用钢笔写在稿纸上的,是修改后的正稿,但因放在家里,便说好改日再来取。 第二天,我将正稿带到店里,像对待即将出嫁的女儿一样,做最后的打扮。我把稿里的几处用铅笔修改的地方用钢笔描上,以利长期保存,并将其中几个错别字改了过来,虽然这些看似无关大碍,但我不想让“女儿”带着这些瑕疵出门。最后,我又写了一段文字,叙说这部小说的几个“第一”。即:第一部直接在互联网上发表的由漳州籍作者撰写的长篇小说;第一部以小说的形式完整再现上山下乡运动全过程;第一次将带队干部写入知青小说;第一次将城市遣送“黑五类分子”到农村插队落户写入小说。虽然这么自我标榜有点张扬,但却也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对于漳州的文学史,无疑是浓浓的一笔。 又过一天,张馆长再次来到店里,送来了藏书证。我把正稿交给了他,随他来的工作人员用照相机拍下了这令人难忘的时刻。 张馆长终于带着正稿走了,我望着他们逐渐远去背影,心里默默地祝福着:“女儿”,一路好走! 郑德鸿       经典是怎样炼成的 一提起“经典”二字,我的脑海里立刻就会浮现出四书五经、三国水浒红楼梦、毛泽东选集,以及那些经历了无数代人的传承,历经考验流传至今的文学佳作,那些永载史册的精神食粮。人类的文明与美德,正是由于有了这些经典,才一步步从遥远的过去,走到今天,走向未来。从这个意义上说,经典是人类社会永远的灯塔,文明进步的指南针。经典是神圣的,也是不朽的。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不经意间,我与经典撞了个满怀。 由中国国情网、中国教育发展网、国家文化网、国家中西部网等大型网站机构联合编审,中国艺术文化普及促进会提供艺术指导,中国国情调查研究中心提供版权保护,由北京联合光华科技有限公司精心制作的具有最先进的语音合成朗读系统的电子书系列《中外经典视听图书馆》,从用中文纪录和创造的从古到今浩如烟海的文学作品中,精心挑选2000多部精品佳作,作为经典向世人展示。我所撰写的长篇小说《那里并不遥远》,也荣幸地被选中,收录其中。 2004年8月3日,北京版权代理有限责任公司打来电话,告知这部小说收录在《中外经典视听图书馆》,并且将寄来光盘样品。听到这一消息,我不由一阵激动,想不到当年那纯属偶然的创作冲动,竟然会获得如此丰厚的回报,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这突如其来的盛誉,令我百感交集,数年艰辛,终成正果。这是对我数年努力的褒奖,更是对这部小说在文学领域里所起到的积极作用的肯定。 得知这一消息,朋友们向我表示祝贺,也问我这部小说是怎么写成的,能获得成功究竟靠的是什么。我坦诚告诉他们,除了创作激情、生活体验与文字底子外,靠的是对历史的负责和对文学的敬畏,老老实实做文章。因为,一部好的作品,是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的。 十年前,我家隔壁的女孩老是缠着我讲故事,我便将当年我上山下乡当知青的经历及所见所闻,当做故事讲给她听。 一日,故事讲一半,女孩因有事离开,只好暂停。然而,那讲了一半的往事,却历历在目,令我欲罢不能。于是,信手拿起笔和纸,略一思索,给故事里的人物起了个名字,并将情节稍加改动。写出来一看,竟是一个小说的雏形。我突然大悟,小说原来就是生活的写照,它源于生活,并高于生活。如果我把所有的故事串联起来,加上一些虚构,不就是一部小说了吗?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当年是何等的轰轰烈烈,又是那样的可歌可泣,牵动着亿万人民的心。那是一部令人悲怆又魂牵梦萦的历史,是用千千万万知青的灵魂与肉体修炼而成的——每一个知青,都是这部历史的一部分。不管今后人们如何看待这场运动,但作为历史,它必然永载史册。 但是,由于种种原因,有关这场上山下乡运动的文字记载并不是很多,长篇小说更少。这也许是我的孤陋寡闻,但也引起我的深思:一场历时多年,人数众多,影响广泛深远的运动,为何时隔不久,就几乎消声匿迹了呢?人们在研究着几千年前的历史,但对这近在眼前的历史,却搁之不顾,难道就只能留给后人去研究吗?如果我们今天能尽自己的所能,把这段历史写下来,一定会比后人的研究准确得多。 于是,一个近乎狂幻的想法在那一瞬间形成了——写一部小说,一部全方位、多视角再现当年上山下乡运动的小说,在这部小说里,知青的生活、心理状态,以及在特定环境中知青们艰苦的劳动、观念的转变、人格的扭曲,还有他们为自身的生存所付出的代价,在痛苦的磨炼中对社会上种种现象的思索……等等,等等。这些,都将在这部小说里一一展现。 凭着一股热情,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竟写出了近十万个字。然而,我很快发现,如果想要写出一部与历史背景同步的小说,单凭热情是不够的,必需要有一份准确的时间表。否则,关公战秦琼,岂不令人笑掉大牙。 但是,由于小说里的故事时间跨度大,一些记载早已湮没在历史的海洋里,要想把它从那尘封的史料中找出来,谈何容易。我一头扎进了历史中。我走入档案馆,查阅了一些相关的历史文件;我埋进了图书馆那些过期的报纸中,寻找有关的史料;我注意收集一些回忆录,从那只言片语中获得可靠的依据;我走访了许多老知青及一些经历过那场运动的当事人,从他们的回忆中听到了许多真实的故事。工夫不负有心人,这些宝贵的资料,使得这部小说虚构与真实水乳交融,文学与历史浑然一体。 有了这些资料,我写起来更得心应手。但是,小说不同于一般的纪实文学,单靠罗列事实是完全不够的。如何把那些真实的虚构的故事,理性而合乎逻辑地串连在一起,使之成为一部完整的文学作品,没有一定的语文基础和相关的文学理论是根本无法完成的。而只读到小学六年级的我,面对这无法回避的问题,唯一能做的就是从头学起。尽管在此之前,我对自己很是自信,并且对一些已成白纸黑字的作品很是不以为然。如今轮到自己头上,才知要想真的写好,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重新读起小学语文课本,从最基本的字、词、句、标点符号入手;看起了小学生作文选编,从那些老师的批改中得到启发;搬来了中学语文教材,进行系统的学习;精读了一些名家名作,从中汲取营养与借鉴,使自己的写作技巧得以提高;找到了一些有关文学创作的理论书籍,使自己的认识有了一个新的飞跃。我抱定一个宗旨:要么不写,要写就一定写好! 另外,在小说内容的取舍上,也让我颇费一番苦心。由于上山下乡运动历时多年,期间发生的具有一定影响的事不可计数,,如果面面俱到,显然不是一部小说所承载得了的,而且也将变成大杂烩。所以,小说侧重描写了运动初期的发动,知青们到农村后过革命化春节,将城镇中的闲散人员当做知青送到农村,遣送城镇“黑五类分子”到农村监督劳动,招工,招生,九。一三林彪事件对知青的影响,批林批孔运动,毛主席给知青家长李庆霖的复信,中央为保护知青、打击各种迫害知青的犯罪行为而作出的决策,办理补员,病退,派知青带队干部,恢复高考,右派平反,知青大返城。这些,都是这场运动的组成部分。小说中的故事,便是紧紧地围绕这一系列历史背景而展开的,并力求做到与历史同步。因此,这部小说也可以看成是知青史的文学化,一部典型的《知青演义》。 就这样,经过四年多不懈的努力,终于在1998年12月21日晚上完成了这部小说。巧合的是,这一天正好是那场运动的发端,也是小说故事的开始。 小说完稿后,我便开始寻求出书。但我一个无名小卒,根本没人理睬,给许多出版社写去的信,寄去的内容简介,均石沉大海。好不容易经人介绍了一家出版社,却要自费,没有四、五万元是出不了书的。我辛辛苦苦写了几年的书,却还要花几万元去出书,根本无法接受。 写小说是要给别人看的,难道出不了书便压在箱底?当时,互联网这一具有革命性的新事物正崭露头角,“互联网”这一崭新的名词频频出现在人们的面前。尽管我对互联网一点也不懂,连见也没见过,但我从相关的报道中认定,那里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如果作者不计较稿费的话,那里有任你驰骋的无限空间。况且,我写小说既不为名也不为利,我只是想把那一段历史告诉大家。我毅然决定,将小说上网,无偿地奉献给世界。 几经周折,1999年11月11日,小说终于在文学网站“黄金书屋”发表了,并且作为重点推荐阅读。之后,许多家网站转载了这部小说。特别是最权威的由人民日报社主办的文学网站“人民书城”,在我发去电子邮件请该站直接从“黄金书屋”转载,并且将我的一篇叙述这部小说的手稿捐赠给漳州市图书馆的文章《献稿记》及另一部中篇小说《婚礼进行曲》发去后不几天,便收到了回复,告知小说已登载于“佳作连载”栏目,《婚礼进行曲》也登载在该网站的“原创基地”。面对如此的殊荣,我终于感到,几年来的心血没有白费,要知道,能在那里登台亮相的,只有区区四十几部文学作品,不是国外精品便是国内名家的代表作,而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竟然也能在那里占有一席之地,怎不令我感慨万千呢。 小说在“人民书城”的登载,奠定了它在文学领域里的特殊地位,为最终被确定为经典佳作提供了最有力的依据。虽然我对评审的事一无所知,但它是幸运的,因为它出生在一个实事求是、尊重历史、弘扬祖国文化的时代。它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 如今,小说虽然获得了肯定,但我仍感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作为作者,庆幸之余仍心存愧疚。由于当初完稿后,在输入电脑的过程中,一些标点符号出现了差错;小说中毛主席逝世后《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的广播时间,由于当时一直找不到确切的记载,仅凭记忆写为下午三点播出,直到后来看了一篇回忆录,才确定为下午三点是播出预告,全文播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还有个别字词确是错用,这些,都已成无法挽回的遗憾。 目前,我已将全稿重新核对,并将修正后的稿件发给代理该小说版权的北京版权代理有限责任公司,如果今后再版或出书,这些缺陷将不再存在。唯如此,我才心安。       楔子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一个极其平凡的日子。 冬天的夜晚,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早早地回家歇息了,只剩下架在各处较高建筑物上的高音喇叭还在不停地响着。然而,人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毫不在意它的存在,听任它那声音在夜空中随意回荡。 “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战友们、红卫兵小将们、革命的同志们:第二中学红卫兵团毛泽东思想宣传站,今天广播到此结束。”架在学校楼顶上的那只高音喇叭,传出了女播音员那清脆的声音。紧接着,雄壮的《国际歌》再一次响彻夜空:“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随着电唱机唱头移到唱片的最后一圈,白晓梅把唱头拿起挪到边上,关上开关。 然后,把桌子上的东西整理好,看看没什么需要再做的了,才走出设在学校办公楼的广播室。她见校红卫兵团副总指挥、市“红代会”委员李卫东已经走上楼来,就朝他走去。 “走吧。”白晓梅轻轻地说了一声,同李卫东一起下了楼梯。两人到了学校大门口,李卫东向几个值班的红卫兵和看门的老王交代了一下,便推起自行车,一蹬脚,朝等在路灯下的白晓梅溜去。白晓梅一扭身,坐到了自行车后架上。李卫东踏起车,朝前驰去。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昏暗的路灯隔三差五的有的明,有的灭,路面上交替投下他们或长或短的身影。虽然还不到晚上九点,但丝丝的冷风使这座南方小城充满了寒意,显得格外的冷清。 白晓梅坐在自行车后架上,丝毫不在意天气的寒冷与路上的寂静。多少年来,只要有李卫东在身边,他那宽宽的肩膀,结实有力的双臂,她就什么都不怕了。在她的心中,他永远是安全的避风港。 一路上,两人似乎没有什么话可说,又似乎根本就不用说,一切都是那么默契,那么自然而然。小城不大,不一会儿,就看见江岸边的那棵大榕树了,再拐过弯,也就到家了。       第一章 山雨欲来 在祖国的东南方,座落着一座古老而又美丽的小城。小城三面环山,高高的山峰挡住了西北寒冷的气流,使这里的冬天显得并不怎么寒泠;东南沿海吹来湿润的海风,又使这里的夏天少有令人难耐的酷暑。从千山万壑中奔腾而下的青龙江,经过长途跋涉后,来到这个美丽的小平原,仿佛需要稍稍休息似的,一改以往暴躁的脾气,静静地从小城边流过,滋润着两岸肥沃的土地。这里四季草木常青,花开不断,各种各样的奇花异果,轮番登场,向人们奉献着娇容与甘甜。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为拥有这得天独厚的花果之乡而感到欣慰与满足。 小城沿江而建。江边一棵巨大的古榕树,像一把巨大的凉伞,成了夏天人们乘凉的好地方。过往的行人,运货的车夫,打鱼载物的船家,都喜欢在这里停留歇脚。 久而久之,大榕树下逐渐热闹起来了。 后来,人们在大榕树边建了码头,盖起货栈,这里变成了商品的集散地,山上的香菇木耳,竹子木材,顺流而下;海里的鱼虾蟹贝,逆水而上,各路货物在这里汇集,又流向四面八方。似乎靠着大榕树的庇护,生意红红火火了好长时间,也造就了许多富家大户。 时光流逝,斗转星移。随着全国即将解放,在南下解放军隆隆的炮声中,一些大户人家携妻带子,举家出走。于是,这里的许多房子,一下子成了无人看管的空房。 在欢庆解放的鞭炮声中,这些空房又成了许多无家可归者的乐园。昔日的算盘“劈啪”声没有了,代之而来的是锅碗勺瓢的碰撞声,以及孩子们的哭笑嘻闹声。 大榕树下在经过短暂的寂寞之后,又一次热闹起来了。 大榕树的旁边,有一座较大的货栈,一上一下两层,三个铺面相连,中间有个很大的天井。原有的主人被解放军的炮声吓破了胆,早已举家逃离,留下这座空荡荡的房子和那些无法带走的床橱桌凳。 后来,这座房子被分割成大大小小十多间,铁工厂的工人李顺祥带着妻子与三个女儿,成了这里的首批住户。不久,李顺祥的妻子又生下了一个男孩,全家人高兴得不得了。为了庆祝解放,庆祝李家有了男孩,也祝愿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便给孩子取了个名叫“庆福”。 又过不久,随军南下的大学生白基兴要结婚,也看上了这座房子楼上的两间,一阵劈劈啪啪的鞭炮声响过,也就成了他的新房。随着陆续几户人家的搬入,所有的房间均有了主人。 隔年,又一个小生命在这里诞生了,白基兴的妻子生了个女孩,取名“晓梅”。 又过几年,白基兴的妻子又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小松”。白基兴也转到一个中学任教去了。 就这样,几户人家相安无事,平平稳稳地过了几年日子。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九五七年,中共中央开展整风运动,白基兴所在的学校也号召大家向党提意见。在响应号召,向党提意见过后不久,反右斗争突然风起云涌,白基兴所提的几条意见,竟成了向党猖狂进攻的罪证,一顶右派的帽子就落在了他的头上,厄运也从此开始。右派分子怎么可以为人师表?没被投进监狱就已万幸了。他很快就被学校开除,监督劳动,每月只领取微薄的生活费,仅够自己吃饭。家里突然断了主要经济来源,一家四口的吃饭穿衣,竟成了难以解决的问题。 虽然妻子没日没夜地给人洗衣服,帮人缝缝补补,但所得仅勉强糊口。后来,白基兴被解除劳动监督,就到处打零工,全家生活才勉强维持下去。 但是,一场更大的灾难又一次降临这苦难之家。三年严重的自然灾害,一般人家尚难支持,更不用说他们连一点固定的收入也没有。白基兴的妻子终于熬不过这场灾难,长期的劳累与沉重的精神压力,使她的生命走向终结,撒手而去,留下泪眼相视的一双儿女和呆若木鸡的丈夫。 从此,小小年纪的白晓梅,就担起了照管弟弟、料理家务的重担。白基兴仍然四处找活干,尽可能挣回钱,以维持家里最基本的费用。 白基兴一家的遭遇,住在楼下的李顺祥一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尽管他们也不宽裕,但仍不时给予资助,一有好吃的东西,总要叫庆福拿点给白晓梅姐弟俩。 自从白基兴的妻子死后,白基兴又成天不在家,李家自然而然的成了白晓梅姐弟俩的依靠。李家儿女穿过的旧衣服,缝缝洗洗后,又穿在了这姐弟俩的身上。李庆福更是把他俩当作自己的妹妹弟弟,处处护着,要是有谁欺侮了他俩,非把那人治服不可。因此,在两个孩子的心目中,已分不清哪是李家,哪是白家了。 时光慢慢流逝,几年以后,尽管生活仍然非常清苦,但几个孩子像长在石缝里的幼苗,在经历了风霜雪雨后,顽强地长大了。 到了一九六六年,读初中二年级的白晓梅,已出落成一个俊俏的少女:细细的柳眉下,是一对清澈如泉的眼睛,笔直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乌黑的头发衬托着桃花般的双颊,令人感到娇艳欲滴;苗条的身段及微微鼓起的胸脯,无不散发着青春少女的气息;加上她天性聪慧,被同学们誉为校花。 已上高中一年级的李庆福,长着一副令同学羡慕不已的身体:宽宽的肩膀,厚实的胸脯,粗壮有力的双臂,一使劲,浑身上下尽是鼓鼓实实的肉疙瘩;方方正正的脸,浓密的短发下是同样浓密的二道剑眉,一双大眼流露出聪敏与刚毅,嘴唇上一抹淡淡的绒毛,更增添了几分阳刚之气。因他学习成绩一直较好,加上喜欢打抱不平又乐意助人的性格,赢得了同学们的拥戴。 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以排山倒海之势,迅速席卷神州大地。 学校成立了红卫兵团,李庆福以他的威望,当上了副总指挥。在彻底砸烂旧世界,开创新纪元的浪潮中,他把自己的名字也砸掉了,因为“庆福”这两个字有点小资产阶级味道,就改成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卫东”。 白小松磨磨蹭蹭地上了楼,看了看坐在床上的父亲一眼,连衣服都没脱就钻进了被窝。回想刚才的事,真让人扫兴——与几个小伙伴玩得正开心,可小伙伴们的父母却陆续把他们一个个叫回去睡觉,人都跑光了,他这司令一下成了光杆,也就只好回家睡大觉了。 白基兴见白小松没脱衣服就想睡觉,便掀起被子,把白小松拖了起来,规劝地说:“脱了再睡吧。” 白小松瞪了父亲一眼,才不情愿地脱了衣服,蒙上被子。在他的心目中,父亲实在是太窝囊了。哪像自己,什么时候把小伙伴们一招,自己就是司令,连军长他都不屑当,更不用说当勤务兵什么的啦。而父亲呢,不管什么时候朝人前一站,总是低头哈腰,老是低声下气,人家叫你走东不敢朝西,叫你扫地就扫地,叫你洗厕所就洗厕所,根本不像个男子汉。 在白小松的心里,只有卫东哥才算最最威风。前一阵子闹武斗,枪声、手榴弹爆炸声整天乱响,还打死了好几个人,吓得大人小孩都不敢出门,天没黑就早早把门关了。可卫东哥就不怕——那天晚上,门口突然来了一辆汽车,走进来几个人,个个都背着枪。卫东哥也在其中,不但背着冲锋枪,腰带上还别着一把驳壳枪。 白小松跑前跑后,这边看看,那边摸摸,心里羡慕极了——这可是真正的枪啊! 他一个劲地拉着卫东哥,求着让他背一下。开始卫东哥不给他,还说这会打死人的,到后来,看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就把背着的冲锋枪拿下来,退出子弹,又拉了几下,才把枪给他。 白小松接过枪,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这沉甸甸、乌黑发亮的可是真家伙!他一会儿背着,一会儿扛着,一会儿端着,还不时对着墙壁电灯到处瞄准,手指扣动板机,嘴里不停地模仿枪声“叭叭”直叫。后来,卫东哥他们走了,枪也拿回去了。 第二天,白小松把他扛过真枪的事讲给小伙伴们听,让他们听得都瞪大了眼睛,他自己也似乎成了最了不起的英雄。后来,卫东哥又给他带回了一些子弹壳,让他又风光了好一阵子…… 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此刻,白小松只能带着一点遗憾,一种当不成司令的遗憾,躺下睡觉。 李卫东与白晓梅进了大门,李卫东将自行车推进里屋,白晓梅也上楼进了家门。 白基兴见女儿回来了,便关切地对她说:“锅里还有点地瓜,你去吃了再睡吧。” 白晓梅走进厨房,见小煤炉上,架着铝锅。她掀开锅盖,见半锅的热水中间放了个口杯,杯上一碗地瓜,正冒着淡淡的蒸汽。她的肚子虽然并不怎么饿,但在这寒冷的夜晚,能吃点热乎乎的地瓜——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却也让人感到一种满足。 地瓜甜甜的,白晓梅吃在嘴里,心里不由感受到一种父与女的深情。也太难为父亲了,不管她或早或晚回来,他总要等;有时回来实在太晚了,他已躺在床上了,但只要一听到她上楼梯的声音,总是没等她敲门,他已经把门打开了,而且总有一锅热水等着她。 白晓梅吃完地瓜,倒了热水洗了脸,烫了一会儿脚,感到浑身都暖和起来了。 她不由从心里深深感激起父亲来,因为在她的心里,父亲算得上是一个好人,至少不能算是坏人。从她懂事的时候起,从没见过他与什么人有过争吵,即使有时别人对他太过份了,他也默默地忍受了,过后即使有人偶尔提起,他顶多报之淡淡一笑,似乎早己忘记了;他任劳任怨,再苦再累的活儿也干,却从来不在她的面前讲什么,他把一切苦难都深深地埋藏在心里了;他才四十多岁,头发却已经花白了。然而,命运对他太不公平了,从她记事起,就难得见他有过舒心开怀和日子,那以后…… 白晓梅把厨房又稍稍拾掇了一下,正准备进里屋睡觉,突然听到楼下有人大叫:“卫东,卫东,快开门。” 白晓梅走到楼梯口一看,是红卫兵团指挥部的马聪明,便边下楼梯边问:“什么事?这么急?” 李卫东也开门走出来,边穿衣服边问:“什么事?” 马聪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说:“赶快回指挥部去。工宣队、革委会刚接到紧急通知,有重要广播,可能毛主席又要发表最新指示了,所以要大家马上集合。我先走,还要再去通知其它人。”说完,转身就要走。 李卫东一把拉住马聪明,问:“什么最新指示?” “还不知道,但广播已预告。反正你去了就知道。”马聪明说完,急勿勿地出了门,骑上自行车走了。 李卫东急忙推出自行车,白晓梅也转身快步跑上楼,白基兴已拿件大衣站在门口。 “爸,你先睡,不用等我。”白晓梅匆忙接过大衣,跑下楼梯,又朝门口跑去。 白基兴看着女儿跑下楼梯,便返身走进屋里,站在临街的窗前。隔着玻璃,仍然可以见到李卫东载着白晓梅在急速地离去。站了一会儿,他又回到床前,见白小松蒙着头,就把被子拉了拉,使白小松的头露了出来,他自己也躺了下去——自从“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女儿晚上离家,甚至整夜不归,已经很多次了。 尽管女儿已经长大了,并且有李卫东照看着,但毕竟是孩子,顶多算是大孩子罢了。 前一阵闹武斗,枪声整天响,每当晚上睡觉前,不见女儿回来,他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唯恐那不长眼睛的子弹,什么时候会打着她。只有当女儿回来了,在他眼前晃动着她的身影,他才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安稳。后来武斗的枪声终于没有了,但每次女儿的离去,仍使他感到一种扯不断的牵挂。 女儿也太苦了,自幼失去母亲的慈爱,当父亲的他又常常自顾不及。姐弟俩常常饥一餐饱一顿,逢年过节,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吃的让他们尝尝。别的孩子常年零食不断,而自己却难有零钱给他们。夏天看着别人大口大口的地吃冰棒,他们只能跑回家喝碗凉开水。别的孩子还赖在父母身上撒娇的年纪,她已经学会了烧饭洗衣。 他感到欠孩子的债太多了,却不知道怎么才能补偿,也许永远无法补偿。别的父亲能给孩子的,他无法给。而不该给的,他却给了,并且严严实实地罩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上,甚至连自己头上这顶沉重的右派帽子,也差点传给他们——那一年,兴起红卫兵,但参加红卫兵是有条件的,家庭成份是第一关。在高喊“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崽钻地洞;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日子里,右派的女儿怎能混入左派的革命行列,没叫你们这些“狗崽子”跟着反动老子下地狱就算是够宽大的了。看着同学们个个头戴绿军帽,手臂戴着红袖章,趾高气昂地走在路上的时候,女儿的心里却蒙上了一层灰。 后来,幸亏中央领导及时发表讲话,把这些受父母牵连的人称之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与父母区别对待,女儿才幸免于难。而后,在“团结一大片,孤立一小撮”,“让更多的人加入革命队伍”的时候,加上李卫东的极力支持,她才当上了红卫兵。而且,她那一口标准而流利的普通话,得到了最大的发挥,当上了校广播站的播音员。 思来想去,白基兴心里不禁又恨恨起来,涌起一股深深的懊悔。如果当年不是那么幼稚,不是那么天真地认为是在帮助学校教导主任改正错误,相信是在帮助党洗去脸上的灰尘,那么,这顶右派分子的帽子,怎么会戴在自己的头上? 想当年,学校大会动员,小组讨论,发动大家帮助党整风,向党提出意见与批评。可白基兴怎么也想不起有什么意见好提。几年来跟着共产党走,虽说没有什么建功立业,可工作勤勤恳恳,还一心想加入共产党,哪能对党有意见呢?更不要说是批评了。现在回想起来,当初错就错在听信了教导主任的那一番话——在又一次的讨论会上,见大家都不说话,教导主任又开导开了:“提意见嘛,就是帮助党改正错误。共产党也像一个人一样,总要洗脸,但有时脸上有灰尘,自己却看不到。你们大家就像镜子,把问题照出来了,错误的东西就能及时改正。这不是很好嘛!譬如对我,对其它党员同志,包括校长,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提。提对了提错了都不要紧,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教导主任的这一席话,说得那么诚恳,说得大家心里都动了起来。于是,各种各样的意见都有了:什么宿舍玻璃破了,说了很久却还没换,这显然有点官僚主义;厕所的电灯坏了,晚上上厕所还要带上蜡烛,这也有点不关心群众;其它七七八八问题提了一大堆,教导主任都一一记在本子上,表示尽快解决。 看到大家都说了,白基兴反倒觉得自己不说点什么,似乎太对不起教导主任了,便也提了一条:“食堂原来的王师傅调走以后,新来的炊事员菜烧得不大好,比以前差。有的同学反映饭的份量也比以前少了点,吃不大饱。” 讨论会结束了,白基兴似乎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样就对得起教导主任了。但他哪里料到,就因为这几句话,过后竟像一条无形的绳索,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没过多久,反右斗争开始了。在粉碎右派分子向党猖狂进攻的声讨声中,全国上下同仇敌忾,口诛笔伐,一批批右派分子纷纷中箭落马,全国一下子冒出了一大堆大大小小的右派。按照内部控制的右派分子应占的比例,白基兴所在的学校,也给摊上了几个名额。 那一时,反右斗争如火如荼,所有的人都要参加面对面的斗争,背靠背的揭发。 人人自危,不知哪一天会有一顶右派帽子落在自己头上。终于,一阵狂风过后,学校揪出了几个右派。 正当白基兴暗自庆幸自己总算过关的时候,一封匿名信把他推下了无底深渊,使他遭到了灭顶之灾。匿名信揭发他当时在讨论会上讲的话,是恶毒攻击社会主义制度,是给党的脸上抹黑。言之凿凿,有人为证。 于是,教导主任的笔记本被拿出来了,果然白纸黑字,时间,地点,人物,一应俱全。白基兴讲的“饭菜比以前差,有人吃不饱”的话,不就是影射社会主义制度不如资本主义制度,连饭都吃不饱吗?他终于没能躲过这一关,被挂上了个漏网右派,厄运也从此与他结下不解之缘…… 李卫东与白晓梅进了学校,急匆匆跑上设在办公楼三楼的红卫兵团指挥部。房间里,几个家住在学校附近的同学已在紧张地忙碌着。 李卫东走到正蹲在地上裁剪红纸的红卫兵团总指挥高云峰跟前,问:“毛主席又有什么最新指示了?” 高云峰站起来,说:“还不知道。刚刚接到通知,又听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预告,我就赶快叫人分头通知去了。”他又看着白晓梅,“你赶快去广播室,把广播打开,做好准备。” 白晓梅上了四楼,走进广播室。她把收音机调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频率上,接通扩音器。立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那铿铿有力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园,传向那茫茫的夜空:“同志们请注意,本台第一套节目今晚十点半,将有重要广播,请到时组织收听。” 白晓梅看了看桌上的闹钟,已经快十点了,还有半个多钟头,但还是拿出笔和纸,在桌上摆好,准备到时抄收。 自从当上播音员以后,白晓梅已经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每当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发重要新闻,或是《人民日报》、《红旗》杂志、《解放军报》这两报一刊社论,播完以后,她还要按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所播送的纪录速度全文抄下,往往要到深夜才能抄完。不过,以往的重要新闻一般都在晚上七点的《新闻联播》里播出,并且提前预告,但今晚却推迟到十点半,那么,今天的新闻又会是什么呢? 对此,她无法预料。但按以往的经验,今晚又不用睡觉了。 透过窗口,可以见到操场上、大门口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宣传车也停在大门外,毛主席的巨幅画像摆在大门正中,一面面红旗斜靠在大铁门边,许多锣鼓也紧挨着大铁门摆放着,还有几个同学已经爬在大门的拱顶上,正往下挂鞭炮。整个校园已经沸沸扬扬,似乎正在迎接盛大的节日,等待着那激动人心的一刻。 过了一会儿,人越聚越多,有人跑前跑后地招呼着,人群开始蠕动起来了,慢慢地排成一条长龙。队伍的前面,一面面红旗树了起来,偶尔传来零零碎碎的锣鼓声。望着楼下的情景,白晓梅的心里不由得激动起来——“文化大革命”以来,各种各样始料不及的事时常发生。几天前还在大会小会上作报告、一语千钧的大大小小领导们,突然成了阶下囚,头上被戴上花花绿绿的高帽子,胸前挂上名字被打上红叉的大牌子,手里拿着破锣,步地、富、反、坏、右“黑五类”的后尘,一个个被拉出来游街示众,以“死不改悔的走资派”的名份,成了“黑九类”中的老六,排在右派的后面;以各种劳动模范、积极分子为骨干的“工人赤卫队”、“农民赤卫队”,红红火火没几天,转瞬间变成“文化大革命”的绊脚石、“走资派”的孝子贤孙,成了臭名昭著的“保皇派”;为了表示对领袖和革命的忠诚,各种各样造反司令部、红卫兵团、战斗队、打妖队像变魔术似地纷纷冒出。多者数千人,少者二三人,司令部林立,指挥旗乱舞,人人争当左派,一个比一个革命,结果是谁也管不了谁。 吵吵骂骂,打打斗斗,不断地分化与重新组合,终于形成了势均力敌、水火不相容的两大造反组织。原本针锋相对的文攻,变成了真刀实枪的武斗;原本情投意合的好朋友,甚至发誓白头偕老的恩爱夫妻,也因各自参加不同派别的组织而反目。 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后,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又坐到同一条板凳上,实现了革命的大联合。然而,明争没有了,暗斗却在加剧,说不定哪一天一点小小的火花,又会燃起一场冲天大火。 好在派派紧跟党中央,全国忠于毛主席。每当形势逆转、恶化的严重关头,党中央总是适时的发出指令,伟大领袖毛主席发出的“一句顶一万句”的最新指示,更是成了力拔山河、翻天复地的行动指南,真正的一语定乾坤的至宝。每当这一时刻到来,大江南北,红旗招展,举国上下,一片欢腾;热烈拥护,认真学习,坚决执行,一次又一次掀起不可抗拒的浪潮。 那么,这即将到来的又将是一场什么样的风暴呢?白晓梅已经无暇猜想了。随着时针指向十点三十分,高音喇叭响起雄壮的乐曲声,大门口噪杂的声音突然静了下来。人们似乎屏住了呼吸,只有心脏急烈的跳动告诉每一个人,这一重要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高音喇叭里传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男播音员那雄壮浑厚的声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革命的同志们,现在全文广播《人民日报》明天发表的关于‘甘肃省会宁县部分城镇居民奔赴农业第一线的报道’,题目是《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以及《人民日报》为此所加的重要编者按。” “编者按:”女播音员清脆激昂的声音紧随其后,“甘肃省会宁县城镇的一些长期脱离劳动的居民,包括一批知识青年,纷纷奔赴社会主义的农村,在那里安家落户,这是一种值得大力提倡的新风尚。他们说:奇#書*網收集整理”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这句话说得很对! “毛主席最近又一次教导我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的干部和其它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希望广大知识青年和脱离劳动的城镇居民,热烈响应毛主席这个伟大号召,到农业生产第一线去!“ 高音喇叭的声音,很快被一阵“劈劈啪啪”的鞭炮声淹没了。几乎在同时,东西南北各个方向,都响起了鞭炮声,那连绵不断、震耳欲聋的响声,胜过了除夕之夜。 鞭炮声渐渐少了,但“咚咚铿铿”的锣鼓声则响了起来。很快,一面面红旗高高举起,毛主席的画像被抬了起来,在宣传车的引导下,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出了校门。 各行各业的游行队伍——工厂的、学校的、机关的、连街道的老太婆也扭着秧歌走出来了。一路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鞭炮声、口号声接连不断。游行庆祝的队伍汇成一条条巨大的长龙,朝市中心广场涌去。 李卫东跟在宣传车后面,一面呼着口号,一边认真地听着车上高音喇叭里传出的声音,努力记住主要内容,并加以理解——毛主席的最新指示,与以往历次的指示对照,在所针对的形势与对象上,显然有明显的不同:以往要么是针对“走资派”的,如“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以此掀起“文化大革命”的高潮;要么是为了平息全国性的大规模武斗,提出“要文斗,不要武斗”;以“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的理论,促使了两大派群众组织的大联合;在“革命委员会好”的欢呼声中,实现了祖国山河一片红;尔后又发出了“工人阶级必须占领一切阵地” 的指示,大批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浩浩荡荡地开进学校,开进了各种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真正成了领导一切的主人。但如今,学校正在工宣队的领导下,忙着如何复课闹革命的时候,却突然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那么,今后还能读书吗?或者……他感到有点难以理解了。 游行的队伍渐渐地聚集在市中心广场及其四周的道路上,慢慢地朝广场主席台前蠕动。高高地安装在广场四角那耀眼的电灯,像四个小太阳似地将整个广场照耀得如同白昼。主席台两边的柱子上,“热烈欢呼毛主席最新指示发表”,“响应毛主席号召,到农村去,到边疆去”两条巨大的红色条幅,格外醒目。 广场上人如潮涌,红旗如林,锣鼓喧天。各种宣传车上的大大小小的喇叭,与主席台上、广场四角灯架上的高音喇叭,不停地播出《人民日报》编者按和毛主席的最新指示以及《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报道。广场成了沸腾的海洋。 李卫东他们的游行队伍,缓缓地从东侧进入广场,其它的队伍也纷纷从西侧、东侧进入广场。前面的队伍几乎无法前进了,但后面跟着的队伍似乎越来越多,不断地充填着这似乎越来越显狭小的有限空间。终于,广场暴满了,游行的队伍几乎就在原地站着,偶尔才能朝前挪动一下。但尽管如此,尽管主席台上并没有什么人在指挥,所有的队伍却有秩序的按着各自预定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从主席台前通过。 主席台上空无一人,在耀眼的灯光下,巨大的毛主席画像高挂在正中,画像两旁的红旗鲜艳夺目。人们经过这里,都不由自主地把眼光投向毛主席画像,而画像中毛主席那庄严的目光,似乎注视着每一个人,检阅着每一个人对他的忠诚;游行的队伍,也似乎只有接受了他的检阅,才能得到认可,才能表示对伟大领袖的敬仰与崇拜。 游行的队伍回到学校,已是下半夜了,但同学们仍沉浸在一种无法言状的兴奋中,不愿离去。大家聚在教室里、礼堂里、过道上,议论着各自的看法,预测着今后的发展。 突然,已经停下了的高音喇叭又响了起来:“同学们请注意,红卫兵团指挥部全体同学,马上到指挥部去,有紧急通知,有紧急通知。” 李卫东听到广播,快步跑上楼。进门一看,见高云峰与驻校工宣队的刘队长、校革委会马主任以及其它几位同学已在里面,正在说着什么,便凑了过去。又有几位同学也走了进来。 看看大家差不多到齐了,刘队长扬了扬手中的一张纸,并示意大家静下来,然后,微微“嗯”了一声,似乎是在寻找适当的词汇,稍顿,又用眼睛扫视了大家一下,才说:“同学们,刚才接到市革委会紧急通知,要各单位立即组织学习,贯彻落实毛主席的最新指示。毛主席的光辉指示,是我们今后行动的方向,要大力宣传,认真学习,深刻领会。要结合当前的形势,结合本单位的实际情况,真正的把毛主席的最新指示落实到实处。做到家喻户晓,人人皆知,贯彻落实不过夜。明天…… 嗯,是今天,“他抬起腕,看了看手上的表,”今天早上,大家组织同学讨论一下,下午两点,全校师生员工召开大会。至于下一步该怎么做,具体的事市革委会将统一部署。现在,我把通知给大家给大家念一下……“ 早晨,和煦的阳光暖暖地照着大地,驱散了夜晚留下的寒气。学校门口,许多人聚集在大红的通知下。 通知为认真贯彻毛主席最新指示,全校师生员工今天下午二点,在操场集中,召开“学习、贯彻毛主席最新指示动员大会”,希准时参加。 特此通知。 第二中学革命委员会驻校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第二中学红卫兵团指挥部1968年12月22日 李卫东载着白晓梅,风风火火地回到家,匆匆忙忙吃了早饭,又往学校赶。 自行车急速地驰着,街道两旁的房屋、树木在迅速地向后退去。坐在车后架的白晓梅尽管被一夜的狂热搅得很累了,可仍强打着精神,而且,心中还有一个疑团未解开,便问李卫东:“你说,毛主席的最新指示,是不是又要我们学农呢?” “完全不一样。这次是说要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广播不是说,要大家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吗?” 李卫东一边踏着自行车一边说,还不时回过头来,“说不定还要在农村住上一段日子。你没注意到会宁县让城镇居民和知识青年到农村安家落户?那就是把户口都迁到农村去。” “为什么要到农村去住呢?”白晓梅似乎有点不明白,“我们学校不是也学农了吗?是不是刘队长还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我只是猜测罢了。”李卫东有点不置可否地说。 其实,李卫东也只能猜猜而已。最新指示才发表几个钟头,他能知道些什么呢? 虽然几年前,也曾有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那时,毛主席也号召过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指出“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到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于是,一大批城市中学毕业生到农村插队落户,并且涌现出董加耕、邢燕子、侯隽等一批知青榜样。 另外,由于城市就业机会有限,一批中学毕业又找不到工作的青年,在得到某些领导所作的“去农村煅炼二三年后,保证回城安排一份满意的工作”的许诺后,也纷纷到农村山区,创办起一个个“五四青年农场”。他们在洒下辛勤汗水的同时,也种下了希望,希望有朝一日能进工厂当工人。这样的话,就是辛苦几年也是值得的。 然而,正当那些农场知青日夜渴望的回城期限即将到来的时候,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随着各级政府机构的瘫痪,原先许诺他们、拍着胸脯打保票的大大小小的领导们一个个倒台,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他们?回城的希望逐渐渺茫。 回城的诱惑促使农场的知青们与有关部门进行一次次的交涉。他们据理力争:以前的领导是代表政府说话的,怎能不算数?那些没有下乡的青年很多都安排了工作,而我们下乡这么多年了怎么就没有份?然而这一切终归无济于事,回城的泡影在经过一次次碰壁后终于破灭了,他们纷纷倒流回城市。 几年来辛辛苦苦种下的果树萧条了,开垦出来的土地荒芜了,农场的各种财产成了附近一些农民侵夺的对象。最后,甚至连门窗也被拆走了,只剩下一间间四面临风的破房子。 吃的没有了,住的没有了,农场最终被迫解散。但农场知青们的户口却无法迁回城市,只好装在口袋里,成了一群没有人管也无人敢管的新游民。 前车可鉴! 眼下这刚刚拉起的帷幕,会不会又是一场重蹈覆辙的悲剧呢?只有天知道,谁也无法预料。况且,北京及其它一些城市的知识青年已经先走一步,到农村插队落户了,你能怎么样? 一进学校,李卫东马上找到了高云峰,两人交谈了各自的看法,李卫东也道出了自己的担心。 高云峰却是一脸的无所谓,他拍了拍李卫东的肩膀,用一种老于世故的口气说:“你呀,真是想得太多了。这有什么好想的?不就是到农村去吗?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教育好了再回来,有什么可担心的?对毛主席的指示,理解的要执行,暂时不理解的也要执行。何况我们枪林弹雨都经过了,还有什么比那更可怕?再说,别人能做的事,我们也能做。” “对毛主席的指示,我们是要坚决执行,而且要带头。”李卫东毫不含糊地说,“我并不是怕什么,只是感到有些问题还不大明白,等会儿讨论,要从哪里说起?” “从哪里说起?”高云峰怔了一下,“我们去找刘队长,看他怎么说。” 两人走进工宣队办公室,只见刘队长正坐在桌前看一份文件。见他俩进来,刘队长便招了招手说:“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们。你们先看看,这是市革委会刚刚又送来的文件。”说完,把文件递了过去。 两人接过文件,仔细地看了一遍。文件并不长,除了重复《人民日报》编者按的主要内容外,并提出了凡1966年、1967年、1968年三届初中、高中毕业生,都要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分期分批到农村去。同时要求各有关单位,广泛宣传,密切配合,以保证这场上山下乡运动顺利进行。 等两人看完文件,刘队长又说:“文件你们拿去,赶快找几个人,马上翻印。 每个同学一份。另外抄几份,贴在校门口和食堂边。然后组织同学,按文件的要求开展讨论,结合实际,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到农村安家落户,做上山下乡的先锋。 要争取在中午前把决心书拿出来。“ “我们一定拿出来。”高云峰坚决地说,然后与李卫东一起走出办公室。 李卫东拿着文件,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使命感促使着他必须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而不管对这种使命的前因后果理解认识如何。他感到手中的纸似乎有点沉。 白晓梅在广播室里,对着麦克风念完了校革委会的通知以及市革委会关于动员三届毕业生上山下乡的文件,然后,把收音机调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频道上。 喇叭里不断传出全国各地庆祝毛主席最新指示发表的报道。北京、上海、天津、沈阳、广州等各大城市学校的红卫兵组织,纷纷表示,坚决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毛主席指向哪里就冲向哪里。各种各样的讨论会、报告会内容和决心书充满了电台、报纸。仅仅一夜之间,一场轰轰烈烈、大规模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就迅速在全国开展起来了。 白晓梅拿起抄收的《人民日报》编者按,细细琢磨字里行间的意义,又认真地倾听广播中的各种各样报道,再对照刚才念过的市革委会的文件,隐隐地感到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毛主席仅仅讲了“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编者按则把到农村安家落户当作“一种值得大力提倡的新风尚”;决心书似乎走得更远,号召大家扎根农村,建设边疆,做新一代有觉悟有知识的社会主义新农民;而市革委会的文件更是明明白白地要求各有关单位,全力协调,做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各项准备工作。 这一切,来得是那么的突然,让你始料不及;行动又是那么快,容不得你考虑,就已经把你推向运动的波滔之中。而这一切,又是那么神速,那么有条不紊,似乎这是一场策划已久的运动。 想到这里,白晓梅脑子里的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拉不回——虽说过去读的书,是在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下的学校里读的,可毕竟掌握了一些基本知识。而且经过“文化大革命”的风雨洗礼,人们头脑中的资产阶级观念和生活方式,已被连根拔掉,只剩下对革命的忠诚与对领袖的敬仰。如今,这些思想已经被彻底净化了的红卫兵,却还要到农村当农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白晓梅也曾幻想着哪一天能重新上课,将来当个医生或者设计师,至少也当个工人,就是从来没想过当农民,而且是远离故乡,到山区去,甚至是当一辈子!可眼前的一切,却似乎告诉她,上山下乡当农民是唯一的、也是别无选择的道路。 广播中不断播出各地欢庆毛主席最新指示发表的报道,白晓梅的眉头却不由微微皱了起来。她真有点不明白,既然知识青年需要再教育,城里的工人阶级不是更合适吗?不是说工人阶级是革命的主力军,对革命最彻底、最坚决,是无产阶级革命的领导阶级,而农村中的贫下中农只是革命的同盟军。如果把这大批的知识青年送进工厂,那革命的力量岂不是更壮大,红色的江山岂不是更稳固了吗? “再教育”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再学习。如果仅仅是为了接受教育,那些连自己的姓名都不会写的贫下中农,担当得起教育者的重任吗?如果说到农村是为了学会农业知识,那学校不也开展过了吗? 为了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学生也是这样,也要学工,也要学农,也要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学校不但组织同学到工厂参加劳动,请解放军来校搞军训,而且为了学农,为了使书本上的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不但请了老贫农来讲课,还把操场的土地给翻了,种上了地瓜与水稻;把花圃里的花给拔了,种上了萝卜、茄子;甚至连围墙下也种上了黄瓜。 作为学农小组长的她,在老贫农的指导下,很快学会了怎样识别水稻与稗草,懂得了怎样施肥和撒药。在流下辛勤汗水的时候,也享受到了收获的喜悦。尽管挖出来的地瓜萝卜又瘦又小,打下的稻谷寥寥无几,可毕竟使她对“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诗句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然而这一切又如过眼云烟,风风火火一阵子后,很快又烟消云散。稻田干涸了,菜地荒芜了,苗圃里的杂草长得比白菜还高,似乎这一切在告诉人们,热得太快的东西冷得也快。如此说来,眼下这一夜之间席卷全国、如火如荼的上山下乡热浪,将来会不会也冷下来呢?白晓梅不敢想,也无法想。随着李卫东的进来,随着在那已写好了的决心书上签上自己的姓名,白晓梅已不由自主地卷入了那滚滚而来的浪潮之中了。 午后的天空,万里无云,艳阳高照。还不到开会的时间,校园里已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各种准备工作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校门口,走廊上,过道里,那些人们经常走过又较为显眼的墙壁上、柱子上,都贴上了各种颜色的标语口号:“响应毛主席号召,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毛主席指向哪里,我们就冲向哪里!”“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有志气的革命青年,到农村去,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一幅幅标语,像一声声战鼓,催促着一个个热血沸腾的身躯朝前冲去。 操场上,主席台对面的一半曾被开垦成稻田,现在却已长满了杂草,并且坑坑坎坎,而靠近主席台的一半仍然还是平平整整——那是专为举行各种各样的大会特意留下的。操场的四周,插上了一面面红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主席台正中,大红的横幅写着“响应毛主席号召,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誓师大会”,高高地挂在上面,台两侧悬垂下的条幅分别写着“热烈欢呼毛主席最新指示隆重发表”,“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台上的高音喇叭,正在一首又一首地播送着毛主席语录歌。所有的一切在告诉人们,这里将举行盛大的节日盛典。 下午二点整,一阵“劈劈啪啪”的鞭炮声后,高云峰站在主席台上的桌子后面,对着麦克风大声宣布:“第二中学‘响应毛主席号召,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誓师大会’现在开始。”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过后,站在台上左侧的白晓梅对着另一个麦克风领头高呼口号。那一阵阵激昂的口号声,一下子就把大会推上了高潮。 口号声过后,高云峰又一次对着麦克风:“请工宣队刘队长讲话。” 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刘队长走到桌子后面,用手轻轻地敲了敲麦克风。喇叭里顿时传出了“噗噗”的声音。他扫视了一下乌鸦鸦一片的人头,清了清嗓子,高声地说:“革命的同志们,红卫兵小将们,同学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热烈庆祝毛主席最新指示隆重发表暨‘响应毛主席号召,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誓师大会’。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的干部和其它人,把自己的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 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毛主席的这一光辉指示,是反修防修、永保社会主义红色江山永不褪色的百年大计,千年大计,万年大计。指明了一条知识分子走与工农兵相结合的光辉道路……“刘队长的讲话,被一阵阵热烈的掌声打断了。 “让我们立即积极行动起来,投身到这场伟大的运动中去,去造就一代有觉悟,有理想,有知识,又红又专的社会主义新人,共同建设我们美好的明天。”刘队长的讲话一结束,会场又一次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激昂的口号声。 随后,李卫东代表五十八名在决心书上签名的同学上台宣读了决心书,表示坚决响应毛主席号召,听从党中央安排,到艰苦的地方去,用辛勤的汗水去磨炼出一颗红心,为祖国的繁荣昌盛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做一代有文化、有觉悟的社会主义新农民。表示决不辜负毛主席的期望和党中央的重托,决不让苏联演变为修正主义的历史在中国重演,让毛主席他老人家放心,让党中央放心,让全国人民放心。 决心书还鼓励那些抱有观望态度的同学,要勇敢地站出来,接受时代的考验,走到历史的前列。 大会在隆重热烈的气氛中结束了。 会后,全体师生员工组成浩浩荡荡的队伍,敲锣打鼓,燃放鞭炮,向市中心进发。沿途又有其它学校的队伍走了过来,汇成了一条长龙,最后来到市革委会,向市领导献上了决心书。 小城再一次沸腾起来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围绕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各项准备工作紧张而高效地进行着。市革委会专门成立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市革委会领导亲自挂帅,坐镇指挥。一份份文件、一道道指示,源源不断地从这里发出,流向四面八方。人们从这些文件与指示中,不断地感受到这场运动的热烈与紧迫,以及一种令人发热的伟大使命感。 而几乎与此同时,各种各样的传闻,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像一股看不见的潜流,也迅速地渗透到各个角落。什么中央已表态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一项长期的任务,要下大决心,花大力气,一百年不动摇;对那些没有报名的人,将要举行“学习班”,“学习班”是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进去了就别想舒舒服服地过日子;甚至还提出了“要当上山下乡的先锋,不要当可耻的逃兵”的口号,似乎知识青年面对的不仅仅是到农村插队落户,而是到前线去冲锋陷阵,去打一场大战,与那看不见的对手作一场殊死搏斗。前进者赏,后退者杀,妄想躲过这一场运动的,想当一名逃兵者,决没有好下场,等待他们的将是更严厉的惩罚。 更让人谈虎色变的,莫过于那一份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由于应该上山下乡的人数太多,只能分期分批进行;由于城市附近的农村,人多地少,根本无法接收知识青年,所以安置的地点只能面向山区;而较近的山区也不可能完全接纳得了,只能安置一部份,剩下的人将被送往更远的山区。 随着风声一天比一天紧,一些原先还在观望的人再也憋不住了,抢在第一批报名期限之前,也到报名站报了名。这一来,几天前还显得冷冷清清的光荣榜,一下就被写着姓名的红花纸条贴满了。 又过了几天,到山区联系具体安置工作的刘队长回来了,并带回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这次安置的地点已经定下来了,虽然是山区,但条件还不算太差,路途也不算远,最远的不过百来公里,坐上汽车,几个小时也就到了。 听到这些消息,已经报名的白晓梅不禁暗自庆幸,几天来一直笼罩在心头上的阴影也开朗了些。毕竟,上山下乡这条路是非走不可的,早晚都要走,而早走一点,相对安置的地方条件会好一点,对今后的生活也会有所帮助。 很快,户口迁走了,离城的日期也定下了,并且每人还分到了一床棉被和一张草席,领到了购买日用品的补助金五十元。同时还被告知,在下乡的头半年,将每月领到八元,后半年每月领到六元的生活津贴。这一切,似乎在告诉那些即将到农村的知识青年们,该考虑的事,领导上已经考虑了;该准备的事,领导上也给准备了,你们尽可以放心去吧。 尽管如此,白晓梅的心里仍隐隐地感到一丝不安,不只一次地对着地图辨认那将要去的地方。地图上那几厘米的距离,对她来说,却似乎是无限的遥远——那可是她从未到过,闻所未闻的地方。她无法想象那等待她去的,说不定要扎根一辈子的地方会是怎么一番景象。她只能从心里祈望那里该不会是穷山恶水,一派荒凉,只要肯出力,该不至于衣食无着吧,不然,那里的人们怎么生活呢?说不定那里还别有诗意呢,也许那里青山常绿,流水潺潺,蜂蝶飞舞,鸟语花香,日出遍地辉煌,傍晚袅袅炊烟,一派田园风光,一片世外桃园。如果这样,那可是自己的造化了。       第二章 长路漫漫 离城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清晨,楼上的白家与楼下的李家,就响起了开门关门的“吱吱”声,淘米的“沙沙”声,锅盖碗勺的碰撞声。尽管大家都小心翼翼,唯恐惊动了什么,然而,在这寂静的早晨,任何的声响都显得震人魂魄。 李卫东的母亲特意煎了表示吉祥的几个荷包蛋,叫李卫东端到楼上去。 面对着那黄白相间、香甜可口的荷包蛋,白晓梅却引不起往昔极佳的食欲,只略略吃了一些,大半夹给了白小松,而后又吃了点饭。一家三口在默默中结束了早餐。 该说的说了,该做的也做了,行李棉被也已在昨天送走了,白晓梅拿起装着一些零碎东西的挎包,眷恋地望了一下这生她养她、伴她长大的地方,走下楼梯。 楼下,李卫东也都准备好了。于是,两家人一同送他们到学校去。 校园里已是热闹非凡,到处是一堆堆的人群。前来送行的既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抱在怀里的婴儿,而那些孩子们也紧紧地跟在大人们的身旁,似懂非懂地听着话。 临行的同学们,胸前戴着写上“下乡光荣”的大红花,那朵朵红花随着他们的走动而飘摇晃荡,显得格外的耀眼。他们像一群即将杀上沙场的战士,既兴奋又激动,也流露奇书網收集整理出隐隐的忧伤奇∨書∨網,在互道珍重的同时提醒对方别忘了写信。 八点整,高音喇叭传出了刘队长的声音:“同学们请注意,请大家排好队,马上要出发了。”听到广播,原先乱哄哄的人群,渐渐向通往校门的大道聚拢。 鞭炮声又响起来了。人们在“热烈欢送我校首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横幅与红旗的引导下,缓缓走出校门,朝市中心广场走去。 市中心广场上,更是人山人海。主席台前,几十辆汽车整整齐齐地排成两行,车身两边,贴上了各式各样的欢送标语和口号;车前车后的玻璃上贴着该辆车将要到达的目的地地名。 随着一群群一队队送行的与被送行的人到来,广场失去了以往每次集会所特有的肃穆与庄严,到处是乱哄哄的人群,呼喊声,叫唤声,豪放的笑声与低低的抽泣声,不绝于耳。那些即将出发的同学,忙着寻找自己要乘坐的汽车,匆匆而略带紧张地走着;已经找到汽车的,刚刚上车坐下又走下来,与送行的亲友围成一个个圈;不断有人从车窗朝里塞进一个个袋子或是水果及各种食物。整个广场显得格外的嘈杂,格外的混乱。 出发的时间就要到了,主席台上有人不断对着克风,叫大家静一下,接着,市革委会主任致欢送词。然而,台下仍是乱哄哄的一片,人们无动于衷,好像他的讲话是那么的无关紧要,根本与己无关,以至欢送词念完了,许多人还不知道,也没有了往常领导讲话结束时所特有的暴风雨般的掌声,只有台上几个人零零落落地拍了几下手。广场上的人们,已经沉浸在一种悲壮而哀婉的海洋中。 震天动地的鞭炮声终于把人们的注意力集中到一个焦点上,直到此刻,人们才明白,是到了分手的时候了。鞭炮声过后,广场突然变得寂静非常,许多人的眼里噙满了眼泪,默默地等待那最后的一刻。 汽车一辆又一辆地发动起来,缓缓开出广场,送行的人也跟着汽车慢慢地走着,与车上的人做最后的话别。 白晓梅强忍住即将流出的眼泪,努力告诫自己,不能哭,要坚强些。她将头探出车窗外,对已是双眼含泪的白基兴说:“爸爸,我走了,你回去吧。”她又向李卫东的父母挥了挥手,“大伯,大婶,回去吧。”然后,对紧紧跟在汽车边的白小松说:“小松,要听爸爸的话,别乱惹事。等姐姐回来,给你带些山上的好东西。” 白小松一边走,一边听,一边不断地点头。 汽车开得稍稍快了些,一些跟着的人也停住了脚步,白晓梅也在座位上重新坐好。车上,只听得马达在低沉地轰鸣,以及一阵急促的抽泣声,她的心顿时感到铅一般的沉重,不由低下了头。当她再一次从车窗探出头,只见茫茫的人群中,白基兴搂着白小松还站在那里。随着汽车的渐渐远去,她突然感到父亲的身影是那么的渺小,她不由眼眶一热,两滴泪珠流了下来。 满载着年青的知识青年的汽车,在广播车的引导下,沿着市区主要街道前进,绕城一周后再开往目的地。不断有人从车里往外扔下一串串鞭炮,沿途经过的一些主要路口及党政机关门口,也不时晌起一阵阵鞭炮声。 整座城市又一次沸腾起来了。 人们纷纷涌上街头,站在路两旁,目睹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也记下了这牵动千家万户心弦,令人难忘的时刻——一九六九年一月十八日。 浩浩荡荡的车队,渐渐驶离市区,开上了通往山区的公路。城市的楼房、工厂的烟囱,也随着汽车的远离而逐渐在视野里消失,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个村落和一片片农田。 车厢里,抽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只听得汽车马达的轰鸣与风吹进车窗的呼呼声。大家默默地坐着,谁也没说话,似乎刚才与亲人离别的一幕还停留在眼前。 坐在前面,长着一副略显尖削的脸,说起话来伶牙利嘴,被同学们取了个“猴精”绰号的侯成宝,感到这里的气氛太沉闷了,便站起来,耸了耸肩,把那并不太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故作惊讶地说:“喂,你们都怎么啦?刚刚开完欢送会怎么又开起忆苦思甜会啦?应该高高兴兴才对呀。”他见大家都把眼睛看着他,不由有点得意,便指着坐在白晓梅旁边的王莉莉,“喂,你刚才哭得那么厉害,是不是谁欺侮了你?还是谁欠了你的钱不还?跟我说,我帮你要回来。”几句话,就把大家逗笑了。 长着圆头圆脸,甚至连鼻子都显得浑圆的王莉莉,感到自己被嘲弄了,但又一时想不出还击的话,便指着侯成宝:“就是你,说话不算数,欠人家的东西从来不还。” 王莉莉这么一说,反倒让侯成宝茫然了,他想不起什么时候向王莉莉借了东西没还,忙分辨说:“喂喂,你说话可要负责呀,我可从没向你借东西呀。” “还说没有?”王莉莉一副认真严肃的样子,“上次我们几个站在教室门口,你要进去,不是说借条路让你进去?后来你几时还过?”她一说完,自己先笑了,大家忍不住也笑起来。 侯成宝不由有点尴尬了,只好呐呐地说:“那……那以后再还嘛。”顿了一下,突然像捡到什么似的,眉飞色舞地又说:“有了,等会儿下车,让你先下,算是还你行不行?” “不用还了,你留着自己用吧,这债你算是欠定了。”白晓梅也笑着说。 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大声地谈论起各种各样的事情来,渐渐地把刚才的事情淡忘了。 “我们大家来唱一首歌。”李卫东从座位上起来,站在中间的通道,一手扶住座位的靠背,一手高高地举起,“向前,向前,向前——预备,唱。”他大声地唱起《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同时,那只作指挥的手用力地向下一挥。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民族的希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伴随着李卫东那有力的指挥,全车人一同唱了起来。那激昂雄壮的歌声,压过了汽车的轰鸣,溢满车厢,冲出窗外,冲向那广阔的大地。 尽管这群年轻的知青们刚刚抹去脸上的泪痕,然而,一种朦朦胧胧又极其强烈的使命感伴随着歌声在他们胸中激荡。他们感到自己正背负着民族的希望,他们也认为自己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从不畏惧,决不屈服,英勇战斗,直到把反动派消灭干净,让毛泽东的旗帜高高飘扬……”是的,为了让毛泽东的旗帜高高飘扬,这群刚刚摘下红卫兵袖章的年轻人,又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畏惧的呢?嘹亮的歌声正把那一颗颗激动的心带向远方。 汽车不停地飞驰着,并各各拉开了距离,公路两旁的树木房屋一掠而过。爬过一段短坡,可以看到远处一座桥横跨在江面上——那是城市与县城的分界。 侯成宝像发现什么似的突然大声喊:“大家看,桥!青龙桥到了。”那神态,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 其实大家也都看到桥了,根本用不着侯成宝讲,而且大家心中都有数,过了桥,就算真正离开故乡了。大家都把眼光投向侯成宝,觉得他有点大惊小怪、小题大作的。 然而侯成宝对这根本不理会,他眼盯着青龙桥:“我看,我们应该给故乡留点纪念。”他边说边解下挂在胸前的大红花,“这朵红花已经让我光荣一次了,就让它顺着江水流回去吧,也算是一点心意。”他又请司机待会到桥上时靠边点。说着说着,他的眼睛里不禁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幽伤。经他这么一说,大家似乎恍然大悟,纷纷解下胸前的大红花,拿在手上等待着。 汽车到了青龙桥,放慢了速度,并靠边行驶。随即,一朵朵红花从车窗口飞出,顺着江风,慢慢地飘落在江面上。汽车到了桥中间,司机竟把汽车也停下来了。 随后而来的汽车也跟着停下来了,坐在里面的同学,看到了眼前这突然的一幕,似乎什么都明白了。于是,又一朵朵红花飘落江中。 江水缓缓地流着,并没有因为多了这些红花而停留。然而,那一朵朵在阳光下随波漂流的红花,却像一颗颗跳动的心,倾注着年轻知青们对亲人的眷恋;那汇成一片的鲜红,有如他们一腔滚烫的热血,渐渐地溶入了故乡的水土之中。 “再见了——” “再见了!再见了——” 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声音在空中回旋着,滚荡着,又飘飘洒洒地落在江面上,跳跃着,跳跃着,跳跃着…… 汽车又缓缓地开动了,过了桥,开进了县城。县城很小,只有一横一竖两条街道,像一个大大的丁字。街道两旁虽然也贴上了“热烈欢迎知识青年来我县插队落户”等各种各样的标语,然而却没有锣鼓,没有鞭炮,也没有迎接的队伍,只有一些驻足观看的行人与玩耍的孩子,与刚才欢送的热闹情景相比,显得格外的冷清。 汽车一刻不停地驰过县城的街道,顺着公路,朝山区开去。每经过一个分叉路口,总有几辆汽车分道而驰,使得原先排成的一条长龙一截一截地缩短。公路似乎变得越来越窄,上坡的时间越来越长,下坡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小片平地,但不一会儿又爬上了坡。偶尔可以看到青龙江的波光流影,但突然一转弯,又被一个山包挡住了视线。公路与江水若即若离,仿佛一条蜿蜒的长蛇与弓躯的青龙结伴同游。 坡越来越陡,公路也很久不见分叉了,只有偶尔见到一些通往村落的路口与小路,以及一些依山伴水的小村庄。在一些路口或村头,时不时可以见到成群结队的人群,孩子们的手上拿着一面面小纸旗,大人们则提着锣鼓——他们是在等待前来插队落户的知青的当地农民。每当汽车驶近他们,总是见到一阵的骚动,然而汽车到了他们跟前却没有停下,直开过去。 白晓梅是多么希望汽车能早点停下来,因为现在每前进一步,不但意味着回去的路程增加了,而且越往前走,山越高,生活的条件越艰苦。尽管她对艰苦的生活并不畏惧,在过去的日子里,她似乎什么样的苦都受过了:炎炎烈日下,孤零零地在田野里挖过野菜;冽冽寒风中,一个人在工厂丢弃的煤灰堆上捡过煤渣;扫树叶,拾菜根……如今,这么多的同学将与自己共同生活,而且像亲哥哥的李卫东也和她在一起,她根本不会孤单也无须害怕,但她的内心仍然希望能在一个较好点的地方,因为毕竟要在那里生活。然而她的心中有数,这里还不是她所要去的地方。望着路边的公路里程碑,按现在汽车行驶的速度,她估计也许还要一小时才能到达目的地。 公路继续向前延伸,突然一转弯,甩开青龙江,朝青龙山爬去。远远望去,公路像一条白线,从青龙山脉中间一处较低的豁口横穿而过。 汽车慢慢爬上了这段漫长的坡路,终于到了坡顶。放眼望去,青龙山主峰仍在远处昂首屹立;山脚下的片片农田,宛如一块巨大的调色板,在阳光下显示五颜六色的光彩和无规格的形状;一座座房屋像一个个火柴盒,田里的耕牛如同一只只小蚂蚁;更远的地方,青龙江似一条白色的玉带,静静地横躺在那里,焕发着柔和的粼光。 汽车翻过豁口,开始向下滑行。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山下竟是一片方圆几十平方公里的盆地。青龙江在这里又一次显露出那长长的身躯,从西向东穿过盆地,流到青龙山脚下。由于受到青龙山脉的阻拦,青龙江在这里转了个弯,顺着山脚往北流去,绕过青龙山脉,再转向东南方,流向大海。 盆地里,一个个小山丘像微微倾斜的蒸笼里的包子,错落有序地摆在那里,与周围环抱的大山相比,只不过算是一些小土堆罢了;一条条源于四周高山上的小溪,绕过一个个小山包,汇入青龙江中;大大小小的村落,星星点点地散布在山脚下、小溪旁。好一幅风光如画、美不胜收的景象。 汽车继续沿着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向下滑行,终于落到了平地,公路也到了尽头。这里就是安置他们这批知识青年的公社所在地——青石坑镇。 汽车停在青石坑车站对面的公社革委会门口。马上,在门口响起几串短促的鞭炮声,随后,“咚咚铿铿”的锣鼓声伴着时而高昂时而低沉、让人感到跑了调而不协调的“滴滴嗒嗒”的锁呐声,也响了起来。尽管这种曲调让刚从城里来的知青们感到有些滑稽,但这却是山区里最好的乐曲,除了逢年过节,平时是难得一闻的,能把这支乐队拉出来,已经算是最隆重的礼仪了。 随车同来的市革委会知青办人员与工宣队刘队长首先下了车,和公社革委会领导交谈了一下,随即叫坐在前面另外几辆汽车里的同学下车。下车的同学很快被人领走了,到他们各自所要去的大队。 白晓梅所乘坐的这辆汽车,不但没叫他们下车,而是被告知,汽车将再送一段路程。但几个小时的颠簸,使大家早就想下车透透气,活动活动一下已经坐累了的身体,于是纷纷走下车来。 过了一会儿,刘队长与另外两个人来到车前,叫大家重新上车。汽车再一次开动了,慢慢地驶入一条弯弯曲曲、通往前面大山脚下的道路。 这是一条农村中最常见的路,窄窄的路面仅容一辆汽车通过;路两旁与路中间长满了野草,中间的已经枯黄,而两旁依然顽强地呈现着绿色;从中间稍往两边,车碾人踩露出泥土的本色,远远望去,如同一条青黄白相间的彩带铺在地面。路,显然是为了迎接知青的到来而刚刚修整过,坑坑洼洼都被抹平了,山里的农民以这种朴素的方式,默默无言地送上了第一份见面礼。 汽车慢慢而平稳地开着,绕过几个小山包,已经可以见到青龙江那粼粼的波光了。 路,还在朝前延伸。刚才上车的两个人指着岸边一片开阔地,招呼司机在那里停车。 汽车稳稳地停在江岸边。又是几串短促的鞭炮声和锣鼓的“咚铿”声,只不过这次敲锣打鼓的是一群十多岁的孩子。大人们似乎除了迎接新来的知青外,好像是想帮点忙,拿点什么东西或是搬一些较大件的行李什么的,但看到知青们下车,人人只有一个小挎包,顶多的也不过加了一小袋的水果食品,一点也用不着别人帮忙,倒显露出山里人的尴尬和不知所措,只好簇拥着知青们到岸边,殷勤地扶着知青们上了一条停在岸边的小船,生怕有谁掉了下去。 其实,这里的水并不深,顶多也就一米左右,清澈的水底,一个个鹅卵石和一群群游鱼历历可见。这里的水本来是很浅的,江面也不怎么宽,在离船不远的下游,就可以看到一些较大的鹅卵石露出水面,那里的水顶多也就一尺来深。而这里的水之所以较深,是因为从两岸各向江中用鹅卵石堆了两条小水坝,拦住了江水,使水位提高,成为船坞,这样船才能行渡。 小船一次只能渡过十多个人。白晓梅坐上了小船,在轻轻的摇晃中来到对岸。 她看到其它的同学还在对岸等待着,而那些农民们却从下游水浅的地方趟过来了。 白晓梅站在岸边的草地上,踏着那湿润而松软的土地,回望着刚才经过的地方,不由感慨万千,因为她终于来到了这令她魂牵梦绕、耿耿于怀的地方。 虽然现在已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对面山坡上的野草已显枯黄,但山顶上,岩缝里长出的一棵棵松树,却依然挺拔苍翠;江两岸那茂密的竹林,似乎与山上的松树遥相呼应,更显示出一派生机;岸上已经收割了的稻田里,盛开的紫云英花,把整个田野染成一片紫红。一条与江岸几乎平行的道路,伸向前方不远的村庄,那就是白晓梅此行最终的目的地——青龙潭大队。 “到了。”白晓梅在心里说。她的目光缓缓地移动着,寻找着,终于投向了那神秘而深邃的山谷间。       第三章 山高水清 连绵数百里的云龙山脉,是东南沿海的一条主要山脉,主峰“天岭峰”海拔一千多米,常年云雾环绕;它从西北向东南延伸,似乎要冲向大海,由于受到另一条较小的青龙山脉的阻拦,才停止不前。 源于那沟沟壑壑的无数条小溪,绕过群山,越过岩石,汇成了一条较大的河流——青龙江。江水似乎想挣脱大山的束缚,日夜不停地奔流而下,在越过最后一道山口后,终于冲出云龙山的环抱,从十多米高的大片岩石上倾泄下来,形成接连几个小瀑布,落入青龙潭中。 几年前,人们在青龙潭下游筑起一道小水坝,以灌溉农田。原先小小的一潭水,变成了一个小水库。 沿着江岸边的一个个小村落,在公社化那年,组成了青龙潭大队,并且从下往上依次分成了六个生产队。后来大队又成立了耕山队,开山种树,种茶,还在山脚下种上了柑桔。全大队一千多口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勤地耕耘着这块土地,虽谈不上富裕,倒也不是贫困到哪里,平平稳稳地过了几年与世无争的日子。 然而,“文化大革命”把这里的平静冲破了,老实巴交的农民们在这场运动中被激发起一股冲动,也成立了各种各样的“战斗队”、“指挥部”,虽然没有像城里那样发生大规模的武斗,但小打小闹还是免不了。直到都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农民们才发现田里的活还是要他们干,那种盲目的冲动也很快消失了。 但是,毛主席关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指示又一次的激发起农民们的热情。尽管他们意识深处的小算盘告诉他们,知识青年的到来并不一定会给他们带来实际意义上的好处,但那种可以充当教育者的光荣,那种突然之间又伟大起来了的飘飘然,又在他们——特别是担任着一些领导职务的农村干部们的身上涌起了,并且迅速地演变为一种自以为是的表现欲望。 二十八岁的青龙潭大队党支部书记兰忠林,长着一副与他的年纪不大相称的身材,那已经明显凸起的肚子,那显得粗大了的脖子,还有那过于肥厚的脸颊,都让人们觉得他过早地发福了。今天,他的心情显得特别的兴奋,因为知识青年的到来使他觉得自己的身份在无形中又提高了许多。 当然,令他感到不满意的地方还是有的。尽管几天来,为了迎接知青的到来,他已经不知大会小会开了多少次,要求生产队长们及其它人做好准备,可事到临头仍然乱了手脚。这呼啦啦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城里的知青,虽然让农民们感到特别的新鲜和大开眼界,但也使他们在接待这些城里人的时候显得手足无措——午饭早早就煮好了,可等到要叫知青们吃饭时才发现根本就没有准备桌子椅子,难道叫知青们站着吃饭?幸好大队部旁边不远就是小学,把知青们招呼到学校里,用那里现成的课桌椅总算把午饭应付过去了。不过,他还是把那几个管午饭的人斥责了一顿。 午饭吃过后,兰忠林又与市“知青办”老陈和工宣队刘队长及各生产队队长就具体安排知青到哪个生产队研究了好一阵子。直到名额定下来,看着队长们把知青都带走了,而老陈与刘队长也要到公社去汇总,便叫了两个人用自行车将他俩送去,他才感到这几天来一直忙碌的事情总算有了着落,也可以稍稍松口气。 白晓梅从一大堆昨天就已经送来的行李堆中找到了自己的东西,然后,与李卫东及其它几个同学,随第六生产小队政治队长张金发和那些前来迎接的人,沿着村外的一条道路,朝前走去。 这一回,迎接的人劲就有处使了,他们把知青们的棉被箱子,大包小包,挑的挑,背的背,反让知青们空着手。那股热情劲,仿佛要把知青们都抬着走,令刚来的知青们感动不已,似乎东西不让他们拿,就太不识好歹了,干脆什么东西都让他们代劳,落得个皆大欢喜。 路旁的村落有大有小,甚至有的只是几间房子,沿着江岸形成一长串。走了一会儿,年轻的知青们又跟着走进了一个村落里,一群孩子立即围了上来,其它等待的人也围了上来,大家簇拥着他们,来到一座显然是全村最高最大的房子前,并把那些行李都拿了进去。 这是一座古老的祠堂,高高的屋脊上长着一簇野草,已经枯黄;那灰蒙蒙的颜色告诉人们,它已经历了无数个春秋寒暑,阅尽了人世间的沧桑炎凉。 踏上三级青石台阶,是一块五米来长又宽又厚的门沿石,左右两边各是一间小厢房;同样青石打成的门柱后是两扇又大又厚的门,左右两边又各开一扇小窗。走进门,三米开外是一个大天井,同样也是青石板铺砌。天井两边各有三米多宽的过道,走过去是一个大厅,左右前后四根石柱支撑着屋顶。竹篾编成的谷席正好以石柱为依托,把大厅隔成近三等分,左右成了两间房;中间空荡荡的没遮挡,靠后面墙的地方堆满了脚踏打谷机和犁耙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地面没有铺砖,裸露着黑乎乎的泥土。墙上原先抹上的白灰,几乎剥落殆尽,袒示着黄白色的土墙。整座房屋如同一个垂暮的老人,显得疲惫不堪。大厅两旁又各开一个边门,那刚刚换上的粗糙的门扇,还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才使人觉得这里尚有一线生机。整座房子已经打扫过了,与刚才路上经过的那些农民住的房子相比,也显得干净了些。 李卫东、侯成宝、戴眼镜的老高三游清池和初一的小个子马聪明,住进了大厅西面的房里;白晓梅、王莉莉、吴莲英住进了东面的房里。 白晓梅把行李拿进屋里,感到里面昏昏暗暗的什么也看不清,略停片刻,等眼睛适应了这里的黑暗,才看到后墙上还有一个小窗户,赶忙过去把那两扇小窗门打开,一道亮光顿时透了进来。 房间里,靠墙的一面摆着三张竹床,床上铺着用稻草编成的垫子,墙角处还有一个大缸,除此之外,空空如也。三个人怔怔的站在那儿,一时不知所措。 “这……”王莉莉惊愕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怎么就这样……这样怎么……?”长着细眉细眼,小鼻子小嘴巴,平时说话像发连珠炮的吴莲英,这时说起话来竟感到有点费劲。 白晓梅站在窗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稳定心里的情绪,说:“好了,别再站了,先把窝搭起来再说吧。”她看着王莉莉,“你睡哪一床?” 王莉莉回过神,想了想,就在中间的竹床上坐下来:“我就睡这床。” “那你呢?”白晓梅把眼光转向吴莲英。 “我就睡后面吧。”吴莲英说着,提起行李,放到窗口下的床铺上。 于是,她们各自打开行李,铺好草席,叠好被子,把脸盆放到床下,零零碎碎的东西暂时先放在床上。 “这蚊帐怎么挂呢?”王莉莉看着那光秃秃的墙壁,不知该怎么办。 “我去找几根铁钉。”白晓梅说着走了出去。她看到张金发站在过道上,就向他走去:“队长,有没有铁钉?” “铁钉?干什么?”张金发看着白晓梅反问说。 “要钉在墙上挂蚊帐。”白晓梅比划着。 “铁钉这时是没有。挂蚊帐……你等等。”张金发说着,转身走出大门。 一会儿,张金发拿着锯子、锤子和刀,肩上还扛着一大截竹子,又回到祠堂。 他把竹子锯成一尺来长的一小段,用刀劈成一根根小竹棍,并把一头削尖,不一会儿就削出了一堆竹钉。 “好了。”张金发抓起一把竹钉站起来,“要钉哪里?”他问一直在等着的白晓梅。然后,跟着白晓梅走进屋里,按她指的地方把竹钉牢牢地钉入土墙里。 “我再去拿几条绳子,扎起来就行了。”张金发说着,又走了出去。很快,他又拿着一捆小麻绳进来,帮着把蚊帐一头挂在竹钉上,一头牵到对面谷席口架上扎牢。 这时,又有人挑来几担木桶和畚箕,扛来了一大堆的蓑衣和斗笠。张金发便招呼刚来的知青们每人领一份。 终于,知青们的东西基本上都安置好了,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好再做了,他们才感到切实有点累了。而且,从早上到现在,只顾忙这看那,连脸都顾不上洗,这时,他们才想起该到江边去擦洗一下,便拿着脸盆毛巾,走出大门,来到江边。 江面一平如镜,斜阳下水面波光粼粼,下游的小水坝,静静地横卧在这平静的碧波边缘;上游山口的瀑布,像一匹白练,远远地挂在那里,虽然听不到那水流冲击的声音,但仍然能使人感受到一股奔流不息的气势;不远的水面上,几只野鸭正在追逐嬉戏,时而钻入水里,时而浮出水面,全然不理会人们的到来,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侯成宝拾起一个石头,朝野鸭扔去,石头落在水中,荡起一圈圈的涟漪。尽管石头离野鸭还差得很远,还是把它们惊动了,一只只扑腾腾地划出水面,飞向天空。 走下那用江中大块鹅卵石堆砌的台阶,李卫东首先来到江水边。水很清,阳光穿过水面,照到底下的一块块石头。无数条小鱼在水中穿梭般地游来游去。他把手伸进水里,使劲搅动着,想看鱼儿会不会被吓跑。然而那些鱼儿仅仅是闪动了一下身子,反而纷纷向他的手边游来,有的甚至还在他的手上轻轻地啄了一下,好像是在抢食吃。 李卫东洗了洗手,擦了擦脸,捧起一掬水在口里漱了漱。他感到水很凉,也很甜,含在嘴里细细品味后,竟舍不得吐出来,禁不住地咽了下去。他又咽了一口,还是那么甜,那清凉甘甜的水,一下子沁入五脏六腑,直透心田,令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畅爽;他感到精神为之一振,一天来的疲劳似乎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直起身,用一种抑制不住的喜悦对大家说:“喂,你们快尝尝,这里的水好像加了糖。” 回到祠堂,知青们感到浑身都轻松了许多,便都聚在西面的屋里闲聊着。那些从他们一进村就跟着的小孩,也一直跟着凑热闹,几个大点的站在门口,朝里张望,较小的则跟进了屋,一个个站在墙边,怔怔地望着这些陌生的知青。 王莉莉看着那些孩子,觉得自己初来乍到,应该向他们表示点什么,况且刚才那大女孩还帮了自己一次忙,更应该表示表示,便回到东屋,拿了一包饼干糖果过来,一一分给他们吃。那些大一点的孩子,望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饼干,尽管心里很想要,却迟迟不敢伸出手来接,倒是那些较小的孩子,一下子就接了去,剥开糖纸就塞进嘴里。那些大一点的孩子见了,才纷纷伸出手来,接过糖果饼干也吃起来。 没多久,孩子们嘴里的东西都吃完了。那个站在最前面,看来只有两岁左右的小女孩,似乎还不解馋,不停地伸出舌头舔着嘴唇,两眼直盯着放在竹床上的饼干,慢慢地移动着脚,似乎还想再要一个。站在门旁的一个十来岁,背后还背着个更小孩子的女孩,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并在她肩上拧了一下。小女孩叫了一声,几乎要哭出声来,见大家都在看着她,抽了抽鼻子,忍住了声,两滴眼泪却流了下来。见她这样,王莉莉又站起来,先给小女孩一个饼干,然后又给每个孩子分了一个。 这一回,王莉莉可是看清楚了,这是一群什么样的孩子呀,浑身上下的穿着简直糟透了——这么冷的天,竟没有一个穿鞋子,沾满泥土的小脚冻得微微泛红;穿的裤子短的只遮过了膝盖,长的却卷起好几圈,还有的是接上一截,无一例外的都贴上了补丁;身上的衣服早已洗得不知原来是什么颜色,那一层又一层,一次又一次补上的颜色各异的布块,几乎把整件衣服都贴满了。细细的脖子上是一张张黄黄的脸,干涩发黄的头发硬梆梆的贴在他们的头上,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寒碜。 这时,张金发和一个人拿着几盏煤油灯,走了进来,并把那些孩子赶跑了。 三十出头的张金发看上去似乎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额前与眼角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皱纹,晒黑的脸略略有点黄,洗得发白的衣服穿在他那显得单薄的身上,似乎过于宽大,瘦削而且结满了茧的双手,又似乎在告诉你生活的艰辛,只有那短发下的双眼,透露出一点精明。 他是去年刚刚当上政治队长的。大队成立了革命委员会,根据上级的要求,每个生产小队设立一名政治队长,以加强思想政治工作。政治队长既要选政治上可靠,而且成份也要好,还要识点字,遇到传达上面的指示多少能把文件念一念。选来选去,最后选上了他。因为他人缘好,又读过几年书,拿起报纸勉强也念得出来;家庭成份好,三代都是贫农,这政治队长的位置终于非他莫属,就当了下来,成了在中国职位最小,但在生产小队却权力最大的政治干部。 张金发在竹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个铁烟盒,用一张烟纸把用手工切成丝的烟丝卷成一头大一头小的烟卷,叼在嘴边,然后拿出打火机“劈劈啪啪”接连打了好几下,却打不出火来,就把打火机用力甩了甩,似乎想把里面的什么东西甩出来。他又打了几下,总算打着了,便点燃烟卷,使劲吸了几口。屋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烟味。 张金发见大家都在看着他,就把烟盒递给坐在旁边的李卫东:“你们也卷一下。” “不会,不会抽。”李卫东把烟盒又推了回去。 张金发把烟盒收进口袋,看了看大家,说:“你们刚来,可能还不习惯,但慢慢就会习惯的。这里的条件很差,不能跟你们城里比。那年我去过一次城里,还住了好几天。城里真是好,闭着眼睛走路也不会摔倒。这里可就不一样了。” “你们这里的水很甜。”王莉莉有点赞叹地说。 “那你刚才有没有多喝点?”马聪明故作惊奇地问。 “有啊,我还喝了好几口。”王莉莉认真地说。 “那你以后可用不着吃饭了。”侯成宝在一旁笑了起来。大家听了也跟着笑了。 “这里的水是甜,但就是油少。”张金发也笑着说,“你们看还需要什么,队里能办的尽量办。” 张金发的话刚说完,马聪明就开了口:“怎么没桌子?连凳子也没有。能不能先拿几张来?” 张金发想了想,说:“桌子椅子是没有。这样吧,队里还有些松木板,这里有锯子,我那里还有刨刀,明天我叫人去买点铁钉回来,你们自己做几个先用吧。” 一听能解决桌椅的事,大家的情绪顿时活跃起来,天花乱坠地谈起桌椅的式样,甚至还想在那想象中的桌椅上雕刻上花样呢。 过了一会儿,张金发又卷起了小烟卷:“待会儿你们到我家吃晚饭。这一段时间你们不用烧饭。队里研究了,为了让你们尽快与大家熟悉,你们每天到一家去吃饭。我们队里共有二十五户,除了一户地主和一户富农,还有二十三户。队里每户都给三元钱补贴。你们每人也出五元,是口粮钱,等分红时再扣。下个月后你们才自己煮。另外,厨房外的那堆柴草也是给你们的,你们如要烧水什么的,自己去拿。”说完,便带大家走出西边门。 门外,靠墙用晒干的土坯搭了一个小厨房,几根大竹子当屋架,上面盖了层稻草;也是土坯砌成的灶,上面放一个大铁锅,一截烟囱穿过墙,伸到外面;旁边还有一个大水缸,里面盛着满满一缸水;以及菜刀、勺子、火剪等厨房用具,一应俱全。 看完厨房,张金发对大家又说:“我还有点事,待会儿饭煮好了,我再来叫你们。”说完,便先走了。 傍晚时分,那个背着孩子的女孩又来到祠堂,走进白晓梅她们住的屋里:“我爸叫你们去吃饭。都煮好了。” “你爸是谁?”虽然已经知道晚饭要在张金发家里吃,但白晓梅还是问了一下。 “我爸叫金发。”女孩回答说。 “那你叫什么名字?”白晓梅又问。 “我叫宝英。这是我妹,叫宝莲。”那叫宝英的女孩指着同来的小女孩说。她反手又指着背着的孩子:“这是我弟,叫宝瑞。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叫宝桂,一个叫宝珠。走吧,我妈在等你们。” “吃饭了。”吴莲英走出门,朝西屋喊了声。李卫东他们一听,马上走出来,大家一起随着宝英向村子的西头走去。 村子里根本没有一条像样的路,那绕过房前屋后、猪圈牛栏,时而穿过一片草地,时而越过一段泥泞,人踏猪拱,或黑或白的地面就是路。那曲曲弯弯,四通八达的阵势,如同走入迷宫。不一会儿,一行人就到了张金发的家。 这是一座极其普通的房屋,与刚才路上见的几乎是一个式样。朝南一排三间,低矮的屋椽,几乎一伸手就可以摸到上面的瓦片。墙体是用三种不同的材料建造的:底层是用江中大块鹅卵石砌成的,很难想象那光滑圆溜的石头是怎样垒上去的;离地面半米多高起,是用黄土夯成的土墙,再上去是用土坯修成的墙尖。屋顶上的瓦片又黑又小,密密叠叠铺得像是晒干了的鱼皮。靠西间的屋椽下,是一间更低矮的厨房,滚滚的浓烟夹着点点火星,不断地从烟囱中冒出。连接厨房的则是两个猪圈,插进地里的石板成了围栏和墙,同样石板铺成的顶棚成了晒东西的地方。整个建筑如同一把横放的角尺。房屋前面的空地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这接近正方形的地方,显然是属于张金发家的领地。 太阳已经下山了,但天空还很亮,可是中间屋里的煤油灯正亮着,显然是因为知青们要来而提前点上的。屋里正中摆着一张四方桌,四边摆着四条板凳。桌上已摆好碗筷汤匙,一个小脸盆盛满了炒米粉丝,上面铺了一层切得又大又厚的肥肉;一个粗糙的沙锅里盛着蛋汤,面上浮着一层葱花,正冒着淡淡的蒸汽;一个大盘子放着几条微微黄色的鱼,还有一大碗的花菜。 知青们一进到屋里,张金发与妻子便忙着招呼大家坐下,并给每人盛了一碗米饭,催着赶快吃。 看着这一桌的饭菜,大家才感到肚子实在饿了。虽说中午在大队部吃过,但那时刚下车,一路的颠簸已令人提不起胃口,加上还不知以后会怎么样,所以只是随便吃点而已。现在住的已解决了,吃也不愁了,心也定了,又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身子也轻松了,食欲也开了。 虽然米粉丝炒得算不上好吃,那白花花的肥肉也令人望而生畏,但那香喷喷的白米饭和又鲜又嫩的鱼,以及那清香的蛋汤,还是让大家吃了个尽饱。 吃过饭,知青们又回到祠堂里。村里的人也陆陆续续的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两间屋子都挤满了。尽管双方刚刚认识,彼此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然而山里人朴实的性格和热情使知青们很快消除了初到的陌生;而对城市的好奇又使农民们感到知青们所说的话,所讲的事是那么的新鲜。在无拘无束的气氛中,发问与回答在不断地交换着位置,彼此都很想知道对方的情况,巴不得在一个晚上把所有的事都打听清楚。感情的交融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加深,并且,时不时的因一句话、一个动作而引起哄堂大笑。 “嘟、嘟、嘟、嘟、滴——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十九点整。”挂在柱子上的广播匣子发出了清脆的报时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时间……” 从一进屋就一直默默地卷烟抽烟,听话听得入了神的张歪狗,听到广播的报时声,便碰了碰坐在他旁边的侯成宝:“喂,知识青年,怎么刚才北京时间是十九点? 还有二十多点的?我家里的闹钟就没有,只有十二点。“ 侯成宝一听,不由大笑起来,其它听到的人也都笑了——怎么这么简单的事还有人弄不清楚? “你真傻,这么简单的道理还不懂?”侯成宝本想把道理解释清楚,却突然想就此开个玩笑,便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你家的闹钟那么小,只能写到十二,再多了就摆不下了。而北京的大钟比簸箕还要大,就能写到二十多,就是写到一百都可以。所以你家的闹钟只到十二点,北京的时间就可以二十多点。”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说到后来,忍不住又大笑起来,其它听的人也都大笑不止。 张歪狗并没有笑,他也不知道别人在笑什么,反而点点头:“这一下我就明白了,怪不得我家没有十九点。”他的话一出口,更把大家给逗乐了,笑声久久的没停下。 不知不觉中,时间悄悄地过去了,是该休息了,加之山区的夜晚较为寒冷,村民们也一个个地回去了。 祠堂里安静下来了,白晓梅与王莉莉、吴莲英一起到厨房烧了一大锅热水,让大家都烫烫脚,又把所有的门都关好,才躺到床上。 搁在窗台上的煤油灯发出淡淡的黄色光芒,躺进被窝里的王莉莉茫然地看着灯光中那微小的火苗,回想着一天来的所见,不由有点感慨地说:“这里看来是很穷的。看他们穿的衣服,没一件好的。” “你没听他们刚才说的,出工一天还不到五角钱,哪里还有钱买衣服。”吴莲英也深有感触地说。 “你没看金发一家,”白晓梅接着说,“刚才我算了一下,他每天挣十个工分,他妻子挣七个工分,两人加在一起一天也就八角多的钱,一家七个人,这样算来,只够口粮钱,其它的就没有了。” 经白晓梅这么一算,王莉莉有点担心了:“那以后我们怎么办?要是遇上什么事,钱从哪里来?” “你想那么多干嘛?反正现在有饭吃,每月还有八元钱。真到了不够时,找你妈要去,她总不会让你饿肚子。再说,你这么胖,瘦几斤反而更苗条些。”吴莲英说着说着便笑起来。 “我瘦几斤是没什么,我倒是担心你,再瘦几斤就当柴烧了。”王莉莉也“咯咯”地笑起来。 “别让风把你吹了。”白晓梅也笑着说。 三个人躺在床上,七扯八扯地又说了一会儿,渐渐地都感到困意了。 白晓梅打了个哈欠:“好了好了,别再说了。别人能过我们也能过。可以睡觉了,明天再说吧。” 听白晓梅这样一说,吴莲英便从床上探起身,把煤油灯吹灭,屋子里顿时陷入黑暗之中。 像往常一样,白晓梅早早就醒了。她走到窗前,打开窗门,一股丝丝的冷气便涌了进来。 天已经亮了,透过小小的窗口,只见远处的树木山峰,隐隐约约地如同披着一层薄薄的轻纱;近处屋顶的烟囱,一股股浓烟笔直地伸向天空。清晨的山村显和格外的宁静与安祥。 白晓梅掀开王莉莉的蚊帐,摇了摇她的肩头:“天亮了,可以起床了。” 王莉莉睁开眼,眨了眨,问:“现在几点了?” “大约六点多了。”白晓梅回过身,又朝吴莲英的床叫,“莲英,可以起床了。” 吴莲英一骨碌起身下床,穿好衣服,见王莉莉的蚊帐里没有动静,走过去掀开蚊帐一看,原来王莉莉还躺着,便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赶快起来?” 王莉莉似乎还没睡够,深深地打了一个哈欠:“这么早起来干嘛,今天又没什么事。” “好了好了,起来就是了。”白晓梅一边梳着头发一边说,“我们刚来,待会人家来叫吃饭才起来,多不好意思。早点起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更好。” “我可是宁愿多睡一会儿。”王莉莉嘴里虽是这么说着,可还是起来了。 三个人拿上牙杯毛巾,走出屋门。吴莲英对着李卫东他们的屋子大声喊起来:“喂,各位朋友们,可以起床了,起来吃新鲜空气了。”并模仿电影《箭杆河边》中地主婆的腔调,又把手中的牙杯敲得叮当直响,“吃早饭了,吃早饭了——”然后,三个人嘻嘻哈哈笑着走出了大门。 早晨的江边,格外的寂静,江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薄雾,使得稍远的树木与瀑布显得朦朦胧胧,对岸的山头也在一片云雾中若隐若现。置身在这么的一个地方,仿佛到了一个虚无飘缈的境界。 吴莲英舀起一杯水,刷起牙来。水很冷,漱口时如同含了一块冰,直觉得牙根发紧,刚一入口便急不可耐地把它吐出来;沾了水的毛巾,也似乎失去了往日的柔软,擦在脸上只觉得微微的生痛。然而经这么一刺激,精神却为之一振,头脑也清醒多了。 “咚”,一块小石头落在前面的水中,溅起了小小的水花,使吴莲英稍稍一惊。 “哇,你们可太自私了,也该留点新鲜空气给我们。”随着声音,侯成宝沿着台阶走了下来,李卫东他们也跟在后面。 吴莲英用牙杯又舀了一点水,站了起来:“你这猴精,什么事都怕人家把你抢了。来,新鲜空气,接着。”她随手把牙杯中的水朝侯成宝泼去。侯成宝猝不及防,几滴冰冷的水落在了他的脸上。宁静的江面上,立即荡起了一阵阵笑声。 天空渐渐亮了起来。 “看,太阳出来了。”马聪明先喊了起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把头转向东方。 在淡淡的晨雾中,鲜红的太阳从前方山谷的斜坡上微微露出一个小小的圆弧,缓慢而坚定地朝上升,天空中的云朵,也染上了美丽的霞光。终于,整个太阳出来了,天空也顿时明亮起来。那一轮鲜红的太阳,放射着柔和的光芒,使远近的山川,都沐浴在这温暖的阳光中。这一过程似乎极其的漫长,又似乎只是短暂的瞬间。这一刻,是那么的庄严,那么的肃穆,那么的令人心潮激荡,知青们在无声的注目礼中,迎来了进山的第一次日出。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生产队长张瑞祥都显得比张金发年轻,其实是整整大了六岁。而且两人若站在一起,他的个头几乎比张金发大了半个。他那双整年难得穿上几次鞋子的脚掌,宽阔而厚实,站在哪里都显得稳稳当当;圆圆的腰,厚厚的胸,似乎再重的担子都难以使他摇晃;方方正正的脸黑里透红,又密又硬的胡子茬总是圈在嘴边,又短又黑的头发下,是一对浓眉大眼。每天早晨,他拿着哨子从村头吹到村尾,用粗重的嗓音叫开一户户的门,把一天要干的农活、需做的事情分派一番。 今天,他又在全村绕了一圈后,来到了祠堂。他刚走到门口,等待在里面的知青们便拥了上来。 “队长来了。” “队长,我们今天干什么?” “我们到哪里去?现在就走吗?” 年轻的知青们七嘴八舌,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原来,刚才在张瑞祥家吃早饭的时候,张瑞祥说了,今天要带他们到处走一走,看看队里的情况,让大家知道全队的土地在哪里,都种了些什么。 “就走,就走,现在就走。”张瑞祥宽厚地笑着说,便带领着知青们走出了村。 村外的那条道路两旁的地里,都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蔬菜,那一行行一块块绿油油脆生生的格式,在这冬天的日子,与那些在萧杀的寒冬里枯萎的野草相比,更显得一派勃勃生机。 张瑞祥指着这一片菜地说:“这是我们队里的自留地,每个人口分得一分二厘,如果养只母猪,再加半分地。”他又指着稍远的地方,“队里也给你们分了一块地,正好在我的自留地旁边。走,我们看看去。” 走过横跨在路边水渠上的石板,顺着另一条流过来的小水沟边的田埂,经过一块块显然已被分割到各家各户的土地,他们来到了这片菜地的边缘。 张瑞祥指着脚下的这块地对大家说:“这就是分给你们的自留地,这块地刚好九分,你们每人一分二厘,合起来八分四厘,剩下六厘也都给你们。以后你们就在这里种菜。明天刚好是集日,我叫个人同你们一起去买些菜苗,明天下午就可以种了。” 这是一块长条形的土地,一上一下两条弯弯的田埂,在那一头几乎连在一起,整个形状如同一个大香蕉,细细一看,更像一支磨去尖端的弯牛角。刚刚犁翻过的地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味道。那些被翻了个身,压在地里的紫云英,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从泥块底下伸出绿色的叶子,零零碎碎地开着一朵朵紫红色的小花。 与上边地里那一片片盛开的、如同地毯般覆盖地面的那些茂盛的紫云英相比,显得无奈而凄凉,令人心中感到隐隐的惋惜。 那一条条田埂下裸露的鹅卵石,引起了知青们的兴趣。张瑞祥告诉他们,由于田硬上总是长满杂草,妨碍了庄稼的生长,为了清除杂草,总是连草带土一起削下来,又因为这里都是坡地,天长日久,下块的地势必将上块的地蚕食殆尽。解放前地都是个人的,是农民的命根子,为了避免自己的土地被蚕食,就从江里挑来鹅卵石,垒在自己的田埂上。虽然这样杂草很难除掉,但却去掉了隐患,而且遇上暴雨田埂也不会被冲坏。后来成立了人民公社,原先各家各户的土地都归了集体,再也不用担心谁侵蚀了谁,这些田埂反倒成了障碍。所以每年都要挖掉一些,但实在太多了,这么多年都没挖完。另外,一些坡度较大的地方,为了防止暴雨冲垮,也保留下来。 看完自留地,一行人又回到刚才的路上。走过菜地,不远处是一片密密的甘蔗田,连绵不断地一直快到了山脚下。路就从那大片的甘蔗中穿过。走到那里,放眼望去,前后左右的视线都被长长的甘蔗叶挡住了,只剩下头顶上一条狭长的天空。 走出颜色单调的甘蔗田,眼前的景色令人感到绚丽多彩。一条清澈的小溪静静地从石板桥下流过,缓缓地流入平静的江里。小溪两边一小块一小块的田里,开满了紫云英的花,与那奔腾飞落而下的瀑布,相互映衬着,宛如一幅美丽的图画。大家不由稍稍加快了脚步,来到瀑布前。 现在正值冬季,水量较少,原先远远看去似一匹白练的瀑布,近前一看,原来是几个大石头夹在山谷中间,水从石头上漫过,薄薄的落到下面的岩石上,又分成几股较小的水流,跌落到下面的潭里;另有一股较小的水流,绕过大石头,从旁边一个长长的斜坡直冲下来。与从电影上看到的大瀑布相比,这小瀑布实在谈不上壮观,然而这却是知青们所看到的真实的瀑布,仍然使他们感到一阵的欣喜。 走了这么一阵子,虽然并不感到累,然而,那在阳光下微微闪烁、一平如镜的水面,那水流溅落,冲击水面所发出来的声音,令人赏心悦目,留连忘返。知青们各各找地方坐了下来,尽情地欣赏着这美丽的景色。 马聪明跳到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伸手接着从上面落下来的水流,回过头对大家喊了起来:“你们看,要是在这里安上一个发电机,不就有电了?晚上也不用点煤油灯了。” “是呀,有电可太好了。”王莉莉也兴奋地说,“队长,你们怎么不在这里建个水电站?这么多的水都白白浪费了。” “是很想建个水电站,可这要很多钱,没有钱怎么建呢?”张瑞祥又一次使劲地吸了一口烟,看了看那短短的烟尾巴,随手把它扔进水里,“再说,就算有钱,那些电线、机器也很难买。”说着,脸上露出一种无奈的神色。 被张瑞祥这么一说,知青们那刚刚升起的幻想随即消失了。是呀,贫困的农民吃饭穿衣都还没很好的解决,要想用上电,更是难上难。 歇了一会儿,张瑞祥又带着知青们沿着那条小溪边的路,朝前走去。不多远的地方,立着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张瑞祥告诉他们,那是大队的碾米厂。碾米厂利用这条小溪的水带动碾米机和一台小发电机,这里也是全大队唯一有电的地方。 大家到碾米厂看了一下,又顺着路向前走去。绕过一个小山包,是一处很大的较为平坦的地方。令人纳闷的是这么大的一片土地,竟然没有被开垦,听任野草蔓延;地上到处是一堆堆的乱石头,路旁有几座古墓,上面长满了带刺的灌木丛,一派荒凉。两棵巨大的榕树,遮天蔽地地连在一起,路正好从中间通过。 张瑞祥边走边告诉知青们,这里从前也是一个村子,也曾经有过繁荣。后来一场灾难降临,瘟疫使这里的人几乎死光了,没死的人不得不逃离这里,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到这里住。经过了无数年以后,这里终于成了废墟。 李卫东来到一座最大的墓葬前。墓碑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已略显模糊,但那凹刻进去的“乾隆十七年”的字样仍然可见,告诉你年代已经久远。那用泥土石灰及一些不知道的材料夯成的巨大的墓室、墓阶,依然坚硬如铁,还有墓前那一大片平地,都在告诉你墓中主人生前的显赫——也许是名门大贾,或许是高官望族。 然而,几经沧桑,几度变迁,原有的一切如过眼云烟,渺无踪影,只剩得青山为伴,蛇鼠为邻。 李卫东站在墓阶上,望着眼有空圹的草地。他无法遥想当年这里的景象,然而,这几年所经历的风风雨雨,却令他感到有点迷惘。在社会这个大舞台上,各种各样的角色轮番粉墨登场,演出了一幕幕或者轰轰烈烈,或者平平淡淡的人间悲喜剧。 可是,曾几何时,一切的一切又几乎化为乌有,只留下几多惋惜,几多空叹。眼前这荒凉的古墓,莫非也在向人昭示着人生的枯荣,世态的炎凉? 在这片荒草地的边缘,建着一个养猪场,大家顺着小路朝下走了过去。 养猪场的大门开着,右边的一间屋子是卧室,左边的一间是堆放饲料的仓库,中间的过道与两边的屋子几乎一样宽,靠前放着一张破桌子和几只木板凳,地上堆着一大堆的地瓜。仓库的后面连着厨房,一个大灶上架着两口很大的铁锅,里面煮着的猪饲料还在冒着丝丝的蒸汽。连接在厨房和卧室后面各是一排长长的猪圈。 见大家进来,正在打扫猪圈的张富贵赶忙放下扫帚,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走了过来:“你们都来了!那边坐,那边坐。”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意,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搬动板凳。 其实,那几只板凳根本无须搬动,而且也不够大家坐,然而张富贵还是不停地招呼着,他的神态在殷勤中流露出卑躬。 张瑞祥先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张富贵立即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了过去:“卷一下。”张瑞祥接过烟盒,慢慢地卷起烟卷来。 张富贵又拿起桌上的热水瓶,摇了摇又放下,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似地说:“哎呀,不知你们今天要来这里,没做准备。你们等一下,我马上去烧点开水。” 张瑞祥卷好烟卷,把烟盒放在桌上:“不用了,今天我是带他们走走,顺便到这里看看。马上要走,不用烧了。” 听了这话,张富贵像是卸下一副重担似的,显得轻松了些:“那……那就随便坐坐。” 大家走进里面,只见这些猪圈都建得很大,全部用石板砌成,一排就有十多栏,但养的猪并不多,不过三十来头,有许多的猪圈都空着。张瑞祥告诉他们,这里原先也养过一百多头猪,那是按县里每人平均养一头猪的要求。后来公社又将指标增加到每人平均养一头半猪。那么多猪根本养不起,饲料不够吃,猪也养不大。后来慢慢减少,就剩下这些。 走出养猪场,侯成宝不由又看了一眼张富贵,他对养猪场似乎有点不理解,便问张瑞祥:“这里就他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是他老婆,因他媳妇生孩子,到他儿子那里帮忙去了。”张瑞祥回答说。 “他儿子不在这里?”侯成宝更觉得奇怪了。 “因他是富农。两个女儿早已嫁出,一个儿子因家庭成份的问题,没人要嫁来给他当富农媳妇,前年才被招赘到外村。”张瑞祥边走边说。他又告诉大家,由于张富贵以前学过医,懂得一些草药,碰到有谁病了,他都去采些草药给治疗;也会给猪治病。几年来一直老老实实。自从他儿子离去后,队里考虑到他也老了,就安排他到养猪场来。另外,队里也常派人来帮忙,种些喂猪的菜。 走过一片较为平整的田地,大家又到了一处缓缓地一直连到山脚下的坡地。张瑞祥指着半山腰的一排房子告诉说:“那是大队办的耕山队。山上种的是茶叶,山脚下那一片种了柑桔。我们队里的土地也到那里为止,只隔了一条水沟。几年前也在那里种了柑桔,去年开始结果了。”他看了看头顶上的太阳,“那里今天就不去了,现在可以回去吃饭了。” 张瑞祥又带着知青们往前走,刚转一个弯,村子已在前面——原来他们今天走的是一个圆圈,不一会儿就回到了村里。 晚饭早早就吃了,因为大队部已经通告,今晚知青都到大队部开会;另外,知青们也想到分配在其它生产队的同学那里看看,所以特意叫张瑞祥家早些把饭煮了。 吃饱饭,太阳还没下山,大家就出门了。 李卫东他们沿途一处一处地找同学们的住处。每到一处,总先是一阵如久别重逢似的惊喜,一阵亲热的问候,互相拍打着肩膀,互相拉着手,不停地询问别人的情况,又不停地告诉着自己的所见所闻,好像他们分别不是刚刚一天,而是一年。 热热闹闹一阵子,又一起向别处走去。知青们越聚越多,走到大队部,也都到齐了。 大队部设在村子东头的一座旧庙里,大殿的左右两边被隔成两个房间,一间是党支部,一间是大队部,中间剩下的就是当作会场的大厅。殿堂里原有的神像已无踪影,刷上白灰水的墙壁上到处写着毛主席语录,大厅正中悬挂着一幅毛主席画像,两旁分别写着两条毛主席语录:“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主义”。 大厅里已经摆好了许多木板凳,正中靠近后墙还摆了一张桌子,桌子的后面还有一张靠背椅。大厅正中的梁架下,挂着一盏汽灯,发出耀眼的白光。 见知青们走了进来,兰忠林与大队长张畚箕满脸笑容地招呼大家到凳子上坐,然而大家却纷纷朝前厢房涌去。 这里是供销社的代销店,尽管这小小的店堂根本不能与城里的百货大楼相比,然而它却是全大队唯一能买到东西的地方,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小店里一些日常生活的必须品,几乎都有:糖盐烟酒、毛巾电池、信封工分薄,瓶瓶罐罐层层叠叠地摆满了整个屋子,只留下窄窄的一条通道,几个人一来就站满了。尽管昨天刚来时知青们都已经进去一回了,里面的东西对他们来讲并不新鲜,然而既然到了这里,总想再看看,也还是有人买了些信封、信纸、手电筒什么的。 喧闹了一会儿,知青们终于在板凳上坐了下来,那些看热闹的村民们也围站在一边,大厅里也渐渐静了下来。 兰忠林见大家都坐好了,才坐到桌子后面的靠背椅上,从那褪了色的军装口袋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放在桌上摆好。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见前面的人眼睛都直盯着他,不由怔了一下,一闭嘴,竟没出声,如同一个新演员,刚一上台就忘了台词,尽管先前已背了许多遍。 兰忠林想找一句合适的开场白,既能让人明白他的权威,又能让人感到和蔼可亲,想了几句都觉得不大得体,而所有的眼睛又分明在等他,心里一急,话就出了口:“我是这个大队的党支部书记兰忠林。”他那生硬而带有浓重方言味的普通话,令人感到有点变了味,使得坐在大厅里的知青们感到有点滑稽,有的甚至窃窃地笑了。 话一出口,兰忠林就发觉自己的这句话说得不太理想——谁不知道他是书记? 就算不知道他的名字,待会儿由大队长介绍一下不就行了?他也并不是像有些人那样没见过场面,一上台就怯场,从他复员回来后当上民兵营长到现在当书记,大会小会无数次,哪一次让他为难过?每次都是先国际后国内,先形势后政策,再结合本地的情况大讲特讲,他甚至为自己有这么一副好口才而沾沾自喜。 然而,今天的会从决定下来后,兰忠林就另有考虑了。尽管在这片土地上,他可以说一不二;尽管他是书记,而这些知青是来接受再教育的,也都归他领导,但他也知道,这些人可不是那些可以随意斥责的老实农民,他所面对的是一群曾把一切都搅得天昏地暗的红卫兵,是曾真枪实弹地把一切都打得稀巴烂的年轻人。与他们相比,他真为自己当了三年兵才打了九发子弹而感到汗颜。而且他们当中许多人学历都比他高,政治嗅觉特别灵敏,与他们说话显然要注意点,不然…… 话既然出了口,总得讲下去,兰忠林稳定了一下自己:“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他是我们大队的大队长张畚箕。”并用手指了指坐在前面的一个人。随着他的话音,坐在前面的张畚箕站了起来,转身朝大家笑了笑,又坐下了。 听到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实在令人忍俊不禁——什么名字不好取,却叫了个“畚箕”?照这么说,锄头扁担,木桶犁耙,都可以当名字取了?知青们不由笑了起来。 也难怪知青们会笑,像这种粗俗的名字,城里人怎么也想不出来,更不会把自己的孩子同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可山里人给孩子取名,除了金银财宝,富贵瑞发,就好像再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了。有的孩子刚出生,被算命先生胡乱说一番,做父母的担心孩子将来长不大,就取个贱些的名字,猪呀狗呀的就叫起来,甚至还有叫猪屎狗屎的名字呢。 见大家还在笑,兰忠林也跟着笑了笑,要是让他们知道他以前的名字,那肯定会笑得更利害,为了那令人难堪的名字,他不知苦恼了多少回——那年到县城读中学,当老师第一次点名时,念到他的名字“兰狗尾”时,全班同学哄然大笑,尽管老师不断敲着桌子,课堂里还是久久静不下来。那一刻,真让他把父母恨死了。后来参了军,他曾想把名字改掉,换个好听点的,可在部队里要想改个名字,谈何容易,也就搁下来了。 后来机会总算来了,他复员没多久,“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一个复员军人,牌子响当当,加上他能说会道,很快就当上了公社造反派组织“农民赤卫队”的副指挥。恰好当时时兴改名,他这“狗尾副指挥”名称实在不光彩,得改个又红又亮的名字。他本想改为“兰忠东”,意即忠于毛泽东。无奈这个名字早已被县里的总指挥占了,只好退而次之,改为“兰忠林”,意即忠于林彪副统帅。这一改,果然好多了,叫起来也不再别扭了。 等大家再静下来,兰忠林又用那令人别扭的充满土腔的普通话讲起来:“知识青年同学们,今天,我代表青龙潭大队党支部、革委会,代表全大队的贫下中农,欢迎你们到这里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嗯。”随着这一声“嗯”,他似乎感到舌头灵活了,声音也高了起来,“毛主席他老人家高瞻远瞩,以无产阶级革命家的伟大胸怀,以伟大战略家的眼光看世界。为了反修防修,为了使老一辈革命家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社会主义江山永不变色,为了不让苏联复辟资本主义的历史在中国重演,为了培养和造就新一代革命接班人,为了走又红又专的道路,为了……为了……嗯……”又是一声“嗯”,但这次却是停顿了好一会。每当他讲话感到接不上时,也总是习惯用“嗯”来作铺垫,以便重新调整思路。只是,虽然他已经用了好几个“为了”,也知道还有好多种“为了”,但这时“为了”什么却想不起来。 看了看坐在前面的人好像没什么动静,兰忠林又讲了起来:“所以,我们一定要遵照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导,学用结合,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我们一定不辜负他老人家的期望,把我们在课堂上、书本上学到的理论用到实践上。让我们用自己辛勤的汗水,共同浇灌这里,创造出一个美好的明天……” 兰忠林一连用了好几个“我们”,而不用“你们”,这可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决定用上这个词,好像他不是书记,而是知青中的一员,以此来缩短彼此间的距离。他滔滔不绝地讲着。然而,也许他讲得太多了,他发现前面的人已经开始悄悄地讲着话,他决定就此打住了:“所以,我们一定要认认真真地按毛主席的指示办,在农村这片广阔的天地里发芽,长叶,开花,结果,老老实实地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 话音刚一落,兰忠林突然感到坐着的人又有点骚动,而且显露出一种不满的情绪。猛一回神,才想起自己只顾大讲特讲,却忘了场合——这“老老实实”、“监督”一类的词语,只有在斥责“四类分子”时才用得上,甚至可以加上“夹起尾巴做人”一类的词语。可现在讲话的对象是知青,今天又是第一次正式见面,熬费苦心想让他们对自己有一个较好的印象,却被自己的一句话给砸了,不禁懊悔不已。 他感到一阵憋气,“嗯”、“嗯”几声却说不出话来。 大厅里的气氛慢慢地又平静下来了,虽然还是那些人,虽然没有人说什么,可兰忠林却觉得那射向他的目光有如针扎,赤灼灼的感到浑身不舒服,只好呐呐地自己给自己打圆场:“其实……其实刚才我说的意思是……嗯……其实我也是个知识青年,我也是初中毕业回乡的知识青年。”他感到舌头有些不听使唤,自我解嘲地说。 兰忠林想表白自己不是农民,跟知青们是一样的。其实,在他的心中,就没把自己当作农民,自认为身上流动着的也是城里人高贵的血液。他的父亲本也是城里人,承接了祖父的一份小产业,可经不起几次折腾,连赌带花,不但家业没有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整天东躲西藏。后来一个亲戚让他父亲到山里躲一躲,没料到竟与那亲戚的女儿好上了,并且有了身孕,只好将错就错的成了亲。可孩子生下不久,一场大病就把他父亲的命夺去了。 “我也同你们一样,也是在贫下中农的教育下长大的。”兰忠林又一次懊悔了,应该说“成长”才对,谁不知道你是在农村长大的?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的……”兰忠林一时想不起该怎么说了,便念起了毛主席语录,这是绝对不会错的。可是原先准备要说的许多话,现在却接不上了。看来,得赶快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来。 正好这时张畚箕站了起来,看样子是想抽烟,正在找打火机。这可是个好机会。 兰忠林忙站起来:“我们请大队长也讲几句。”说完,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走到一边,找个位置坐了下来。 张畚箕果然是想抽烟。他从裤袋里摸出打火,把已经卷好的烟卷点燃。他看了看刚才兰忠林坐过的靠背椅,并没去坐,而是站在桌子旁,说:“刚才兰书记都说了很多了,我也没什么讲的。”他又把烟抽了一口,改用本地方言讲了起来,“普通话我实在讲不来,就用本地话讲,反正大家都听得懂。” 张畚箕把这里的一些基本情况大致的讲了一下,末了说:“这里的条件还很差,跟城里不能比。如果你们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而且你们有知识,有文化,不像我,识不了几个字。所以,今后你们要是有什么好建议,提出来,我们更欢迎。” 张畚箕的这一番话,显得很诚恳,也很实在,好像他所面对的不是来接受再教育的知青,而是上级派来检查指导工作、听取汇报的工作组。诚恳中隐含着恭敬,实在中显露出真诚。这一来,知青们的情绪似乎好了起来,不停地问这问那,张畚箕也不停地回答各种各样的问题。兰忠林见气氛缓和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也帮着回答。 王莉莉也凑过来,对张畚箕说:“大队长,这里怎么没有厕所?”说完,脸上微微泛起一阵潮红。 张畚箕以为王莉莉要上厕所,就说:“有啊,屋后树下就有一个。” “我不是说这个厕所,我是说那个厕所。”王莉莉一急,脸更红了,旁边听的人不禁笑了起来。 张畚箕一听,有些糊涂了——这个不要,那要哪一个?他以为王莉莉怕天黑找不到,就说:“那我叫一个人带你去。” 这一来,可把王莉莉羞得无地自容,忙说:“我不是现在要上厕所,我是说怎么不盖一些像我们那里的厕所?那才卫生,也文明。” 这下,张畚箕可是明白了:王莉莉的意思是要同县里、镇里一样的厕所。那当然是好。可这里祖祖辈辈从来没有盖过像样的厕所,只能算是粪坑,家家户户都有,为的是给自己的自留地积点肥。买个大缸埋在地下,随便用点什么遮挡一下就是了,从来没有人想过要盖什么厕所。再说,就算有谁盖了,那谁上你那里去?谁都想在自己的粪坑给自留地留点肥,那厕所岂不是白搭?王莉莉提的问题让他感到有点为难,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还是兰忠林反应快,毕竟他在外面走的时候多。他知道这对山里农民来讲根本无所谓的厕所,对城里来的知青,特别是女知青,却是非常注重的事。现在他们提出来了,无疑是给了他一个好机会,只要他一开口,明天就可以盖,知青们就会知道在这里说话他算数,而且也表明对知青的关心和爱护。如果等研究后再决定,那岂不是自己脸上无光吧? 兰忠林站起来:“刚才那位女同学提的建议非常好,是一件移风易俗,也是改变农村面貌的好事。今后凡有好的建议尽管提出。我马上通知各生产队,明天就给你们建。” 这一着真灵。果然,兰忠林的话刚说完,知青们的情绪更好了,纷纷向他投来赞赏的目光,好像他给大家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王莉莉听了这话,更是感动不已,那从一到这里就困绕着她的难题,没想到就凭兰忠林一句话,轻轻松松地解脱了。也难怪王莉莉感到高兴,昨天那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这时回想起来,还真让她感到心惊肉跳——昨天下午一进祠堂,行李放好没多久,王莉莉就觉得小腹胀胀的不舒服,想找个厕所方便方便。可初来乍到,又不知厕所在哪里,走到门外瞧了瞧,一个厕所也没有。这种事又不好张扬,只好把那背着孩子的女孩叫到一边,轻声地问女孩厕所在哪里,她想方便一下。几句话后,女孩听明白了,对王莉莉说:“你等一下,我马上拿来。”说完就跑了。 王莉莉听了,有些摸不着头脑:我要找厕所,你拿什么来?但一想既然说马上来,那就等等吧。果然没一会,女孩跑来了,手里还拿着几根白花花的小棍子,递给王莉攻莉,说:“走,我带你去。” 王莉莉接过一看,原来是剥了皮的麻杆。她不知道这麻杆有什么用,便问那女孩:“这要干什么?” 女孩在前面走,听王莉莉这一问,就停下来,用手在后面一比划,说:“你不是要拉屎?让你擦屁股呀。” 王莉莉一听,简直目瞪口呆,什么?这种东西是用来擦屁股的?她可是连听也没听过。她赶忙把麻杆扔掉,好像那是一条可怕的蛇似的,连连说:“我不要,我不要。” 女孩以为王莉莉嫌麻杆太粗糙,又说:“那我给你摘点树叶。” 什么?树叶也可当草纸?王莉莉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这里有纸。” 女孩带王莉莉到屋后面的空地上停了下来。王莉莉一看,这里哪有厕所呀?只好又问:“厕所在哪里?” 女孩指着墙边一处说:“那就是。” 王莉莉近前一看,什么?这就是厕所!我的天哪,这是什么呀——一口大缸埋在地里,只露出一层黑乎乎的圈,一块木板搁在上面;满满的一缸粪便,上面还漂浮着许多麻杆;鹅卵石砌成的围墙只及腰高,即使蹲下也可以与外面的人相看,而且那股恶臭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她赶忙逃开,对女孩说:“这里不行,到别处去。” 女孩又带王莉莉找了几处,然而大同小异,有的甚至只用竹子扎上稻草,稍稍遮挡而已。后来总算找了一处较为避静的地方,只好将就了。其实这一处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不过围墙稍稍高了点。 王莉莉走进去,见缸沿上搁着两根绑在一起的竹子,那黑乎乎滑溜溜的样子令人生畏,要是站不好掉下去可不是好玩的。她小心翼翼如同走钢丝般地踏了上去。 幸好,竹子很稳,她也顾不得那股臭气了,便蹲了下去。 当她正想站起来时,猛然看见前面竹丛后有人影晃动,吓得又蹲了下去——被人看见岂不羞死人。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也越蹲越低,恨不得能趴下去,连大气也不敢出。等脚步声越去越远了,她才偷偷抬起头看了一下,原来是一个老太婆从这里走过,让她虚惊一场。 因此,王莉莉对兰忠林一口拍板,明天就建厕所的许诺,真是从心里感激他,因为以后上厕所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第四章 热血迎春 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一大早,张彩凤就来到祠堂,今天,她将带知青们到青石坑赶集,同时也把菜苗买回来。 她是生产队长张瑞祥的独生女儿,今年才十六岁,可却让人感到已经成熟了——两条粗黑的长辫子,微黑透红的椭圆脸,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眉毛;与同龄的姑娘相比,她的身材显得有些粗壮;已经发育饱满的乳房,似乎难于忍受那过于窄小的衣服的束裹,高高地鼓了起来,充满着一股山村妹子的野性。尽管她的容貌谈不美丽,但在这僻静的山村,也算是一个难得的尤物,不时引起人们的注视。 本来她应该有个弟弟,甚至不止一个。但一次不幸的事故,使她母亲受了重伤,腹中临产的胎儿也夭折了,虽经抢救,她母亲的命总算保住了,却落下了不育之症。 后来,她父母虽然抱养了一个男孩,然而她毕竟是亲生骨肉,对她仍然宠爱有加,事事由着她,也造就了她泼泼辣辣的性格,说起话来大大咧咧,成了一朵令人垂涎却无从下手的野玫瑰。 因为大家昨天已在她家吃了一天的饭,已经都熟悉了,所以,当白晓梅她们到江边洗脸,她也跟了过去。她见王莉莉一下就把牙膏挤出一长条,把牙刷的毛涂得满满的,不由大为惊叹——照这样用,一支牙膏能用几天?她不禁对王莉莉说:“哇,你一次就用这么多牙膏!” 王莉莉不以为然,刷牙当然用牙膏,多一点才刷得干净,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怎么,你刷牙不用牙膏?” “当然有,可没用你那么多。你那些,我五天都用不完。我每次只用这么多。” 张彩凤又看了看牙刷上的牙膏,伸出手,用拇指的指甲压在小指的尖尖上,朝王莉莉比划着,好像上面真的沾上了牙膏。 洗完脸,大家仍站在岸边,观看着四周的景色。吴莲英看着那平静而宽阔的水面,不无惋惜地说:“可惜现在是冬天,要是夏天就好了,可以游泳。哪个游泳池也比不上这里。” “是呀,这里的水太清了,潜到水底,还可以看到鱼,简直像游龙宫一样。” 王莉莉双手一前一后地比划着,好像真的在水里游似的。 “那你可得小心,别游得太远,别让鳖给咬了。这里的龟鳖蛇可多了,咬着了可不是好玩的。”侯成宝似乎一本正经的,不紧不慢地说,说完却笑了起来,其它人也跟着笑了。 “你这猴精才要当心,哪天掉下了,可别让乌龟把你的猴毛拔光了。”王莉莉马上反唇相讥,说得大家又是开心地笑了。 张彩凤同大家笑过一阵后,却对白晓梅说:“你们要在这里游?那可不行。到了夏天你们就不能到这里来。” 白晓梅感到奇怪,这么大的一条江,怎么不能来?就问:“为什么不能来?” “可能是有水鬼吧,到了夏天就出来吃人。”马聪明把双手朝前一伸,瞪大眼睛,吐出舌头,装出一副恐怖的样子。 张彩凤见他们这样说,明显地就是不相信她的话,急忙分辩说:“我是说他们可以来,你们不能来。” 王莉莉可是越听越糊涂了,什么你们他们的?她一把拉住张彩凤:“你说什么的?你们他们?你们是谁啊?” 张彩凤把王莉莉的手一推:“你就是不能来。”朝李卫东一指,“他们可以来。” 又指着白晓梅与吴莲英,“你们都不能来,这里女的不能来。” 张彩凤这么一说,可把大家给怔住了——这么大的江,这么多的水,难道也像厕所那样分男女?一下子如同坠入云雾之中,分不清东西南北,谁也不知道那原因是什么,说不出所以然。 还是侯成宝脑子转得快,他眨了眨眼睛,说:“我明白了,这里是男澡堂,女同胞谢绝参观。”又用一个指头朝天上一划,对白晓梅她们说,“所以呀,你们这半边天,只好靠边了,这里没有你们的位置。” 这么一点破,大家突然明白了,不由有点目瞪口呆。王莉莉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又拉住张彩凤的手问:“真是这样吗?” 张彩凤这次没再把手推开,只是稍稍地点了点头:“真的,男人都在这里洗身子。” “他们洗他们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王莉莉还是不太明白,便继续追问。 “他们都没穿裤子,脱得光光的,所以女的一到下午就不敢到这里。”张彩凤说这话时,脸上微微红了起来,好像自己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吴莲英听了,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这么好的地方,却不能畅畅快快地游泳,原因只是男人在这光天化日下裸露身子,这不是太野蛮了吗?这与原始人,与非洲土著人有什么区别?难道社会的文明与进步在这里被阻隔?她可不信这份邪。她用一种无畏的口气说:“怎么不能来?我偏偏要来。我就不信,他们敢不穿裤子走回去?到时候我就是要来游泳,你们敢不敢?” “敢。”白晓梅也跃跃欲试。 王莉莉见她俩态度如此坚决,况且,那水的诱惑是那样的迷人,便也鼓起了勇气说:“只要你们敢来,我也敢。” “对,根本不用怕。要是真的那样,到时把他们的裤子都没收,看他们怎么回家。”李卫东轻蔑地说。他对此根本不屑一顾,好像这里的一切根深蒂固的劣习,只需要一梭子弹,就可以打得粉碎。 青石坑是个很小的镇子,只有一条街,确切地说,只能算半条街。一边以公社革委会、派出所、供销社为中点,再分别开了些理发店、缝纫店、杂修店、饮食店,最前边的也是全镇最高的建筑物是两层楼的公社卫生院。路的另一边是一所中学,操场与路几乎连成一片,只不过隔了条小小的水沟;学校的旁边是一座全街最古老的房子,小小的庙宇就是这里的汽车终点站;车站的旁边和后面,几棵大榕树的树冠上遮天,下盖地,严严实实地连在一起。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段路,却也什么都有,政治,经济,文化,生活服务,卫生保健,应有尽有。真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榕树下便形成了集市。每逢农历一、四、七,附近的山民们就纷纷来到这里,带来了自己种养的蔬菜鸡鸭、山上采来的香菇木耳、水中捕获的鱼鳖等,卖了出去,又买回所需的油盐布匹,农具,日用品等。一些平时难得一见的亲戚朋友,也往往用此机会,约会相逢,互道生涯,或者到饮食店里,痛痛快快地吃一盘炒面,喝一碗肉汤,高兴一回。而一些小商小贩,也趁此机会,带些平常这里少有的发夹香粉、丝线绸带,以及一些小玩意,到这里来卖;夏天有时甚至还可以买到难得一见的冰棒。因此,每逢集日,这里总是热热闹闹的。 然而,到了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各种“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受到了彻底的扫荡。集市这种自发自愿,以自己劳动所得的少量物品换取日常生活必需品的行为,被打上了剥削阶级投机取巧的黑印,成了滋生资本主义的温床,理所当然的被取缔了。 这样一来,原先的流通环节被打碎了。农民自己的一只鸡,一只鸭,甚至一个鸡蛋,都必须交给供销社收购;所需的一切,除了供销社外,再也没处买。那些小贩们更是不见踪影,没一个敢来。谁要是偷偷卖点什么,那“投机倒把”的大棒,肯定打得他抬不起头来。 幸好这种日子没多久。在“占领资本主义阵地,建立社会主义大集”的热潮中,集市又恢复了。但为了阻塞这里买、那边卖的“投机倒把”漏洞,将原来按农历每十天三次集日,各地集日时间交替,循环往复的排列方式,统一改为每逢阳历五、十为集日。尽管这样更改有些不合理,但比起没有可是好多了。集市又很快热闹起来。 从青龙潭到青石坑并不远,大约只有四公里。走在赶集的路上,年轻的知青们尽情地嬉闹着,顽耍着,那心情,如同是在紧张的学习期间一次舒心的远足。 来到集上,知青们这走走,那看看,尽管他们来的主要目的是买菜苗,但这里的一切,对刚从城里来的他们,都觉得挺新鲜,什么都想看个究竟。 “你们看,好大的鳖呀!”马聪明惊讶地说,几步走到一个正坐在地上卖鳖的人跟前,大家也跟了过去。 地上的一个木桶里,一只鳖伸长脖子,似乎想要爬出来,但它的后背边上被钻了一个孔,扎着一条麻绳,使它根本无法逃逸,只能徒劳地用爪子在桶沿抓几下。 木桶的旁边,一只被绑住双脚的鹧鸪静静地躺着,时不时眨了一下无奈的眼睛。 卖鳖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人,他见大家围过来,忙站起来:“要吗?要不要? 还是要鹧鸪?“他见大家只看鳖却不回答,不由有点失望,但仍喃喃地说:”这是我早上刚抓的。你看,这鳖多大。“ “这鳖有几斤?”马聪明摸了一下鳖甲,好奇地问。 “两斤八两,我刚才称过的。”卖鳖人似乎又看到了希望,一下抓起穿在鳖身上的绳子,把鳖倒挂起来,“真的两斤八两,我刚才称过的。” “一斤多少钱?”王莉莉看着那手舞足蹈的大鳖,不由的问。 “一元五角就好。”卖鳖人急忙说。 “哪有那么贵!走吧。”张彩凤拉住王莉莉的手说。 马聪明也站起来,因为他根本就没想买。虽然他口袋里的钱是足够买一只鳖的,可那是要派其它用场的。况且,一只鳖要四元多钱,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只是,好奇心促使他又把手指向那只鹧鸪,问:“鹧鸪多少钱?” “两元,两元就好。”卖鳖人唯恐再失去机会,有点急切地说。 “走吧,要吃鳖回去自己抓,鹧鸪山上也很多。”张彩凤拉拄王莉莉就要走,“再说,鳖太大了人家都不要。走吧。” 眼看围着的人要走,卖鳖人不由有点沮丧。他本想赶快把鳖卖了,好用卖鳖的钱去买点其它东西,可张彩凤却把这里的人不喜欢大鳖的情况讲出来了。因为这里习惯于吃一斤左右的鳖,认为太大了就是老,况且,按重量算钱,那可要多出许多钱来,所以,他这大鳖少有人问津。 “便宜一点给你们。”卖鳖人的脸上现出急切与无奈。 “便宜多少?”李卫东站住脚。 “一元三好了。”卖鳖人回答说。 “连那只鹧鸪一起来要多少?”李卫东又问。 “鹧鸪一元八就好,这鳖……”卖鳖人张着嘴好一会儿,却怎么也算不出个数来,“多少钱你们算,我不会算。” “三元六角肆分。”马聪明随口说出数来,“加上鹧鸪是五元肆角肆分。” “收你五元肆角就行了。”卖鳖人眼巴巴地说。 “买了。”李卫东犹豫了一下说。尽管他也没有多少钱,但那么便宜的美味,以及大家看着想买却又有点无奈的眼神,促使他把钱掏出来。再说,那每月八元的生活补贴过几天就要发了呢,先开个荤再说。 提着鳖和鹧鸪,李卫东他们又买了些菜苗。马聪明更特意买了些鱼钩和鱼线,准备回去大抓一番。然后,一行人高高兴兴地回到了村里。 张瑞祥吹过出工的哨子,便与张彩凤带着知青们来到自留地。他告诉大家,要先把地整平,然后,拿起锄头示范起来。只见他用锄头背把翻起的土块轻轻一敲,把高的地方锄一下,将土带到低的地方,左右一拨拉,一小片土地立即平平整整地呈现在眼前。大家把鞋脱了,也学着他的样,拿起锄头就跟着干起来。 白晓梅握紧锄头,一下一下地锄着。以前在学校开展学农时,她也拿过锄头,可那时与现在,似乎不可同日而语。那时只觉得好玩,锄好锄坏根本不在乎,可现在却是在分给自己的自留地上种将来要吃的菜,弄得不好将来可没菜吃,所以,那股认真劲根本不必说。 可也怪,越想认真越是干不好。那翻起的土块被太阳晒了大半天,已经快干了,轻轻一碰就粉碎,不用费什么劲,也显得很容易。可要把那较高的土填到较低的坑,却是那么难,一锄头下去,使重了,高的是去掉了,可下面却被挖了个坑;使轻了,只削去一层土,高的还是那么高,低的还是那么低。而且,手中的锄头,开始时并不觉得重,可没锄多久,却变得越来越沉,难于使唤。白晓梅锄了一会儿,就感到手有点酸,腰也有点僵,汗珠也从额前沁了出来。 白晓梅擦了一下汗。她看张瑞祥和张彩凤两人都已经平整了一大片地,而自已似乎还老在一个地方打转,并且,整出来的地高低不平,根本没个样。再看游清池,不知是他个子太高了还是锄头太短了,竟弓着背,弯着腰,一下一下地锄着,并不时用手背擦着前额,显然他也不轻松。王莉莉显得更狼狈,也许她较胖,更容易出汗,那甩松的头发紧紧地贴在脸上,竟拄着锄头站在那里直喘气。倒是李卫东脚下的那片土地,同他们相比,平整多了,也大片的多,而且,他把外衣和绒内衣都脱了,只穿件棉毛衫,仍在不停地锄着。 看大家都有点累了,张瑞祥便招呼大家先歇歇。大家把锄头放下,来到田角边,在田埂上坐了下来。 “哎,我这把锄头太重了,没锄几下汗都流出来。”王莉莉一边擦着汗,一边抱怨似地说。 “那是你不会使。俗话说,不会撑船嫌溪窄。这才真叫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游清池一边擦着眼镜,一边字正腔圆地念起古诗来。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拿锄头的姿式根本不对。”王莉莉笑着说,“弯弯的像龙虾,又好像是在挖金子。” “我是在挖金子呀,这里遍地都是金子!”游清池故作认真地说,“这里很多东西对我们来说都是金子。” “怪不得你刚才弯得那么低,原来是眼镜模糊看不清。等会把眼镜擦亮仔细找,找到了明天再买几只鳖庆祝庆祝。”吴莲英的几句俏皮话,说得大家开心地笑起来。 大家嬉闹一阵后,又重新拿起锄头。张瑞祥又告诉了拿锄头的正确姿式,并又示范了一遍。大家经他这一指点,果然,锄头好像轻多了,整出来的地也较平整了。 地整平了,又挖了几条畦沟。尽管知青们挖出来的沟歪歪斜斜,但经张瑞祥与张彩凤一阵修修整整,又变得如同划线似的笔直。然后,用手在畦上挖了一个个小坑,种上菜苗,浇上水,到此,下乡插队后的第一次劳动体验,终于大功告成。 望着这一行行用汗水种下的菜苗,知青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同时,他们心里也升起了一股朦朦胧胧的希望,好像那绿色的菜苗,将来长成的不仅仅是盘中的菜,而是一种美好的未来。 爸爸:您好! 离开家已经五天了,不知家中怎么样,很是想念。 我与卫东及其它同学分在青龙潭大队第六生产队。这里的农民对我们很热情,我们的政治队长和生产队长对我们很好。住的地方虽然不算好,但还可以。目前我们还不用自己煮饭,队里安排我们在各家各户轮流吃,伙食还可以,特别是米挺白,也很好吃。饭也比以前吃得多。队里还分给我们自留地,前天我们已经种上了菜苗,今后就能吃到自己种的菜了。 昨天我们开始出工,砍甘蔗。这里的甘蔗很多,也很甜。今天也是砍甘蔗,以后的几天可能都一样。 我们几个同学相处得很好,请放心。虽然现在还不大习惯,但慢慢就会适应的。 这里的一切你都不用担心,我会自己照料的…… 白晓梅写到这里,把笔停了下来。还写什么呢?她很想把这几天来的所见所闻都写下来,把自己的感受也写下来。她多么希望这时能在亲人面前,把所有的一切都倾泄出来。 然而,这又是不可能的。她只能通过笔尖,把大致的情况写一写,而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父亲。 这里的农民生活是那么贫困,他们一年辛辛苦苦干到头,所得的报酬仅够吃饭,而所有的零用钱都得靠几只鸡鸭屁股所生的蛋,一分一分地攒,花几角钱都得考虑再三。他们烧的菜都舍不得多放点油,只在烧熟了后才浇上那么一点点。他们的穿着是那么的破破烂烂,这里的孩子连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 这里的农民思想又是那么近乎愚昧,他们几乎没有自己的意志,只听从上面的指示,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好像从不考虑自己应该干什么。大部分的人对山外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而最让他们津津乐道、谈得最多的竟是那些极其错综复杂的男男女女关系。在他们眼里,好像除了干活以外,只有吃饭、睡觉、生孩子。尽管白晓梅刚刚来到这里,但在劳动歇息的间隙,那些农民们竟当着她的面,毫不避讳地大谈特谈某男与某女的关系,某人的成绩如何,甚至砍下一截甘蔗头,绘声绘色地比喻起已下台的原大队党支部书记,说他那甘蔗头足足插了一亩地。听得她满脸腓红,然而他们却无所顾忌。 这里的女人也实在可怜,她们在生儿育女的同时,也默默地承受着其它男人的玩弄,既无力反抗也不以为耻。她们也太可悲了,无休止的劳累仅仅换来贫困与屈辱,甚至于夏天连到江边望一眼的勇气也没有,因为那里是男人们的天地…… 白晓梅的笔还停在那里,她无法再写下去了,这一切现在怎么能告诉父亲呢? 他本来就对她担着一份心,而这些让他知道了,岂不是又平添他的一份忧虑了吗? 她决定不多写了,就此为止,便提笔在信纸下面添上了—— 请代向李伯伯、伯母全家问好! 祝您安好! 女儿:晓梅 1969年1月22日晚 白晓梅把信重新看了一遍,放在一边,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小松弟弟:你好! 姐姐离开你已五天了,不知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姐姐很想你,你也很想姐姐吗? 你已经长大了,姐姐不在家,有些事情你要自己做,也要帮爸爸做点事,如洗菜,洗地板,洗衣服等,不要只顾玩。 姐姐现在不能跟你在一起,等春节回来,看看你究竟学会了什么,好吗? 祝你快乐! 姐:晓梅 1969年1月22日 白晓梅写完信,把两张信纸小心地折好,装进已经写好地址的信封里。她见坐在对面的吴莲英还在写,就把煤油灯的捻子转了转,又用一根小竹片把灯芯拨了一下,屋里顿时亮了许多。她见王莉莉还伏在竹床前写,就站起来:“莉莉,我写好了。这里换你写。” 王莉莉却连动也没动,仍然低着头,说:“不用了,我在这里就可以了。” 吴莲英也回过头,对王莉莉说:“在这桌上也比你那里好写。赶快写好早点睡觉,明天还要出工呢。” 其实,所谓的桌子,只不过是用几块木板钉成的,只有面上刨光一下,其余的地方都很粗糙,也很简单,充其量只能算是个架子罢了。然而这毕竟能当桌子用,总比没有的好。 王莉莉还是没有动。吴莲英起身走过去,把王莉莉前面的煤油灯拿到桌子上面:“你又不是写情书,还怕人家看?” “我才不怕人家看,我是写给家里的。”尽管这样说,王莉莉还是把纸和笔拿到桌上,坐了下来,“我的字写得不好,难看死了。” “又不叫你去卖字,写出来别人能看懂就行了。”吴莲英也坐了下来,她看着王莉莉写的字,“写得还可以嘛!看,我也差不多。” 白晓梅也过来看了看:“是不错嘛,让你写对联肯定有人买。” “丑死了。谁愿买?”王莉莉有点羞涩地说。 “怎么没人买?你比外面那些对联好多了。”白晓梅有点赞赏地说。 不过,话虽这么说,白晓梅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也许这里的对联根本就没人买。从那些残留在门上、窗上或猪圈上的已经破碎发白的各种各样的对联上的字迹——那些字显得幼稚而单薄,歪歪斜斜,有的甚至是错别字——就可以看出来,这些对联只能出自当地文化水平不高的人之手,说不定还是正在读书的孩子写的呢。看来,山里的农民对写什么字根本不在乎,只要买张红纸,随便写上几个字,春节时贴上就行了。 “你说对联,我看到一副对联,那可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你们猜写什么?”吴莲英的信也写好了,一边折,一边说。 “写什么?”王莉莉瞪着眼睛问。 “猜不出吧?肯定想不出。”吴莲英故弄玄虚地说,“我告诉你们,那上联是‘斗私批修向前进’,下联是‘猪多肥多粮食多’。你们再猜猜,贴在什么地方?” 她又故意卖了个关子,可没待她们回答就把答案讲了出来,“贴在大门上。更绝的是那横批‘六畜兴旺’,真不知道里面是住人呢还是关猪。”说完,已忍俊不禁,“咯咯”地笑了起来。白晓梅与王莉莉听了,也忍不住笑了。 笑过一阵,白晓梅才说:“其实,有些对联都是乱贴,他们根本不懂上面写什么。那边窗户上有一处贴‘五谷丰登’,‘五谷’是贴对了,‘丰登’却贴倒了。 我想了想也是,‘五谷’容易认,‘丰登’就较难了。你想,这两个字倒过来倒过去的都差不多,难怪贴反了。“说得大家又笑起来。 冬天里的雨水本来是较少的,可这场雨下起来竟淅淅沥沥的没个停,把地里的泥土都浸软了。到处都是一滩滩的积水,脚踏上去,溜溜的滑,冰冰的冷。雨水落在身上,被风一吹,嗦嗦的凉。 尽管身上披着蓑衣,然而雨水还是顺着往下淌,把袖口与裤管都濡湿了,王莉莉看着前面那一长行已经砍倒了的甘蔗,甩了甩手,似乎想把那箍在手臂上的寒冷甩掉。她拿起一根甘蔗,用刀砍去蔗梢,再把根削掉,扔在一边。然后,又拿起一根甘蔗,又是削削砍砍,又是扔在一边。她看了看身后,已经削好了的甘蔗零乱地搁了一地,与她隔着一条垅的吴莲英,也已经削了好长的一片。 泥土粘在手上,与雨水混搅成糊状,王莉莉搓了搓手,把泥搓掉,而手背上被甘蔗叶划开的一道道口子,也显露出来,微微的生痛。 “这种鬼天气,下了这么久还不停。”王莉莉看着吴莲英,又甩了甩手。 吴莲英的手和脚也粘满了泥,她也搓了一下手:“也许还要下好几天呢。” “干脆狠狠地下一阵,做起事来也方便。”王莉莉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地里,“还有这么多的甘蔗,起码再砍五天才砍得完。” “你没听队长讲,我们这些甘蔗十天内都要砍完,这是糖厂安排的计划,早也不行,晚也不行。队里还等着卖甘蔗的钱年终分红呢。说回来,下雨也有好处,甘蔗吸了水,份量就更重了。”吴莲英看着满地的甘蔗说。 “这么说,这雨还真值钱了。”王莉莉有点感慨地说。 李卫东走了过来。他戴着斗笠,却没穿蓑衣,只在肩上搭了一块麻袋片,背后的衣服已被雨水打湿了。他把地上已经削好的甘蔗一根根拢起来,摆放整齐,又捡起几片甘蔗叶当绳子,把甘蔗扎成捆,然后把整捆甘蔗竖起来,弯下腰顶住,扛到肩上,向停在路上的牛车走去。 李卫东把甘蔗装上车,看看车上装的已经差不多了,又到车前用双手提起车把手试了试,觉得前后的重量平衡了,便和叶瑞发用绳子把整车甘蔗绑紧。 叶瑞发把牛牵来,让它站好,然后走到车前,扶住车把手。李卫东把木肩担给牛套上,拉过牛肚子下的绳子扎好,然后自己披上蓑衣。叶瑞发一声吆喝,牛低下头,脚向后一蹬,拉起车慢慢地走了。 李卫东跟在牛旁边,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拿着根小竹子,时不时一声吆喝,并用竹子轻轻地敲打着牛屁股。那牛似乎觉得痒,每敲一次,就用尾巴扫一下,似乎想把屁股上的东西赶跑。叶瑞发眼睛注视着路面,双手紧握车把手,时不时将车把手移来移去,让牛车躲过路上的小水坑。 满车甘蔗晃晃悠悠,慢慢来到渡口,牛车停了下来。李卫东把牛解开,把缰绳绑在路边的竹子上。 渡口旁边有一条长长的坡路,一直通到下游江面最宽的地方。叶瑞发拉起车把手,李卫东也紧紧地拉住车子后面一根竖着的栏木,让牛车缓缓地滑行到坡底,来到水边,停了下来。 这里的水最浅,不到膝盖深,水流也很平缓,水底下都是些拳头大小或更小的鹅卵石,稍大点的都已被捡起,扔到下游去了,这样,牛车经过就不会碰碰磕磕。 由于没有桥,人们就选中了这地方,成为连结两岸的水中道路。除了下大雨,水位上升了车才过不去。但这里的水来得快,去得也快,雨一停,不用两天,水又落回原来的位置,牛车又能通过。这几天虽然一直下雨,但因雨不大,所以水位也高不了平时多少,只是水很浑,平时历历在目的鹅卵石,今天一个也看不见了。 李卫东又把牛牵来,重新套上牛肩担。这头牛虽然天天从这里经过,然而浑浊的水使它看不见深浅,站在江边就是不敢走。李卫东不得不扬起竹子,重重地抽在牛背上,并大喝一声。牛被这一抽一喝,头一低,冲进了水里。李卫东也在一旁握着车把手,帮着叶瑞发小心地把握着方向,牛车摇摇晃晃地过了江。紧接着又是一阵吆喝,牛拼足力往上拖,李卫东也在车后使劲推,牛车终于上了坡,到了岸上的路口。这一段过江与上坡的路程虽然不长,但人与牛几乎都用尽了力气,累得气喘吁吁,只好停下来歇口气。 歇了一会儿,又拿点甘蔗叶让牛吃了,他们才重新上路。牛一边嚼着,一边慢慢地走着,李卫东仍然拉着缰绳,悠哉悠哉地来到青龙镇。雨也在不知不觉中停了。 到了收购站,他们让甘蔗过了磅,卸了车,拿了收条,又把车拉到大榕树下,把牛拴好,并给了牛一些甘蔗叶吃。直到这时,两人才感到肚子饿了,便到饮食店,买面吃了。 吃完面,走出饮食店,李卫东见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推着一辆自行车正朝这边走来,便大步迎了上去,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也加快了脚步,两人几乎同时喊起:“唉呀,是你!” 来的人是高云峰。本来,高云峰也是要同李卫东到青龙潭大队插队的,可他的一个女朋友却分配在青龙山的那一边插队,那里的条件显然比这边要好些。后来,他也跟着到那里插队了。 自从那天欢送会上,李卫东与高云峰坐上各自的汽车后,两人就一直没见面,如今突然在这里相逢,那种欣喜、亲切、激动的感情,顿时洋溢在两个人的脸上。 他们互相看着,都想从对方那里看出有什么改变,他们都感到对方好像改变了什么,可又感到什么也没改变。 “你怎么也到这里来?我给你的信收到了吗?”李卫东问。 “收到了。那我给你的信也收到了吗?”见李卫东点点头,高云峰的脸上现出一种兴奋与激动,“我今天是专程来找你的。” “什么事?”李卫东忙问。 “是这样,昨天县委武书记——就是原来我们那里的武装部长武曲,到我们大队去。听说我在那里,就找到我,并到我们住的地方去了。他说县委很关心我们,准备春节召开知青座谈会,希望我们春节能留在这里,同贫下中农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我们都表示要留下来。我就想起你,拉你一起发起倡议书,号召所有的知青都留下来。武书记还交代,如果倡议书写好,马上送给他,由他向全县广播,还要送到省里,由报纸刊登。”高云峰嘴里不停地说着,眼睛里流露出激动与兴奋。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李卫东:“倡议书都写好了,就等你们签名。我把你的位置都留下了。” 李卫东接过倡议书一看,果然,下面的签名首先是高云峰,后面留着一段空白,接下去是许多不认识的姓名。他把倡议书还给高云峰:“这样,今天你到我那里住一晚,让他们也签上。大家这么久没在一起了,今晚乐一乐。” “我本来也是打算今晚住在你那里。明天一早就赶回去,明天下午就可以送到武书记那里了。”高云峰把倡议书装进口袋,推起自行车,与李卫东一起朝前走去。 倡议书 全省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同志们: 你们好! 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就要来到了。每逢佳节倍思亲。在这举国同庆的日子里,我们也和大家一样,无限思念我们的故乡,无限思念故乡的亲人。然而,我们更热爱这里的土地,热爱这里的贫下中农,是他们手把手的教我们,心贴心地关心着我们,他们就是我们的亲人,这里就是我们的第二故乡。 我们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来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就要坚决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办。毛主席教导我们:“知识分子只有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才有出路。”这条路我们走定了!我们一定要扎根农村,建设农村,用我们辛勤的汗水,浇灌这片土地,让她结出社会主义的丰硕果实。 为此,我们决心留在这里,和广大的贫下中农在一起,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 同时,我们倡议全体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同志们,留在农村过春节,用实际行动同旧思想、旧观念彻底决裂,共同创造美好的未来。 此致最崇高的革命敬礼! 华泰县上山下乡知识青年 高云峰 李卫东 陈云霞 李大勇 宋红兵 白晓梅…… 1969年1月28日兰忠林拿着报纸,眼光停在李卫东的名字上。这个名字好熟悉,莫非他就是六队的李卫东?那个壮壮实实的知青?尽管知青来了这么多天,可除了刚来的时候大家见过面,过后就没有什么接触了,特别是离大队部较远的几个生产队,那里兰忠林这几天还没去过。 不过,对李卫东这个名字,兰忠林印象还是较深的,因为这名字一看就使他联想起自己改名字的事,这类名字都是“文化大革命”的产物,因而他也记得了那个全大队知青中最漂亮的白晓梅,都是六队的。现在,白晓梅的名字也印在这报纸上,这么说,这倡议书是他们写的确定无疑了。 兰忠林继续把报纸看下去。 倡议书的下面加了一段编者按: 华泰县黄坑大队与青龙潭大队的一些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在响应毛主席号召,扎根农村,建设农村的过程中,与广大的贫下中农建立了深厚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他们在各级党组织的关怀、领导下,“朝气蓬勃,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敢想、敢干、敢革命,勇于与旧传统、旧习惯做斗争,是一代可靠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我们高兴地看到他们走出的这可喜的一步,希望他们再接再励,做出更多的成绩。 看着这些,兰忠林敏感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尽管三天前,在县里开“学习毛主席著作先进、积极分子代表大会”时,他已经知道了知青中有人发起倡议书,但当时他正沉浸在荣誉与兴奋之中,对此根本不在意。没想到今天一回来,才发现倡议的知青竟是本大队的,并且编者按还提到了他的青龙潭大队,指出知青是在各级党组织的关怀、领导下,那他的党支部理所当然的也包括在其中了。尽管此事他原先并不知道,但这飞来的赞誉,却使他感到一种捡到便宜般的快慰。 兰忠林的思绪不禁活跃起来了。以他的经验,能把倡议书登到省报上,说明背后有人支持着,也是目前形势的需要。如果他顺着干下去,如果县里、省里再扩大声势,说不定省报还会再登这些事,没准连他的名字也写上;如果再请他作经验介绍,说不定……想到这些,他不禁飘飘然了。然而,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李卫东他们。 兰忠林将报纸装进口袋,兴冲冲地走出大队部,然而没走多远,又返回来,把穿在脚上的鞋脱掉。这是他的习惯。每逢上面有人来,他都要把鞋脱掉,以示他从不脱离劳动,长年坚持在生产第一线;有时为了遮盖那双过于白净的脚,还在脚背上抹上泥土,以混淆黑白。尽管今天要找的并非上级,而是他属下的知青,然而他却觉得今天的会面非同一般,何况这时他们肯定在田里打着赤脚,自己穿鞋,岂不是显得隔膜?尽管踏在地上的脚感到冰冷,然而他心中涌起的热气已经把它抵消了。 兰中林来到第六生产队,得知知青们都到地里砍甘蔗了,便继续走去。 路两旁的甘蔗都砍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留下一条条垅和露出土面的短短的甘蔗头,以及一些残留的叶子。出工的人都在离路较远的地方,那里的甘蔗还没砍完。 兰忠林走了过去,不停地向人点头微笑,算是对招呼他的人的回报。他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终于看到白晓梅和王莉莉在地的那一头,便顾不得再与别人点头了,径直朝她们走去。 王莉莉正忙着砍甘蔗,突然看见兰忠林几乎走到身边,不由感到有点意外,想起那天为了厕所的事,脸上露出几分羞涩,微微红了起来:“啊,是兰书记!你来了……” 兰忠林一步跨过王莉莉站着的那条垅沟,来到白晓梅跟前。也许是走得急了,他那显得白净的脸有些潮红,厚厚的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着,没等白晓梅开口,就从口袋里将报纸拿了出来,递了过去:奇#書*網收集整理“你看,都登上报纸了。” 白晓梅接过报纸一看,果然,套红的框里醒目地印着“倡议书”三个大字,不由又惊又喜:“啊,真的登上报纸了!” 王莉莉也过来看了,赶忙向在另一块地里的马聪明他们招手,大声喊:“你们快来看,都登了报纸了。” 听到喊声,知青们都走过来,围着报纸认真地看起来。细心的吴莲英发现,报纸的日期已经过了三天了,也就是说,高云峰走后的第二天,倡议书就已经登出来了,只不过报纸送到这里迟了几天。她指着报上的日期说:“你们看,早就登出来了。真是太快了!” 大家一看,果然是。虽然他们知道,现代化的通讯手段,可以在一瞬间将所有的一切信息连结起来。可他们没想到,对于政治上需要的东西,更是刻不容缓,几乎一刹那的时间,需要的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所以,他们在兴奋之余仍感到了意外,只是这意外更增添了兴奋。 “你们这倡议书是怎么想起来的?”兰忠林等知青们都看完了,问。 “也没有谁想的,是我们一个同学写好带来的,他在黄坑大队插队。那天带来让我们看,我们也就签名了。”白晓梅不以为然地说。 “那当时你们怎么想的?”兰忠林急忙追问。他没想到这么重大的事情竟是这么简单,他还想知道一些更深层的原因。 “也没怎么想。”王莉莉坦诚地说,“因为高云峰原来是我们学校的,他发起的,卫东签了,我们也跟着签。” “那卫东呢?怎么没见他?”兰忠林又问。 “他运甘蔗去了。”白晓梅回答说。 兰忠林原想通过倡议书的事,对知青们的思想境界做一番挖掘,并加以提高,而这种提高反过来又可以说明他对知青再教育的成绩,这对他是非常有用的。但是,知青们坦率的回答与他预想完全不同,这使他感到一种失望。不过,即使这样,这次机会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他想了想,说:“虽然这不是你们写的,但你们能这样做,就是一种飞跃,一种与旧的传统观念决裂的表现,也是一种移风易俗的行动。 我完全支持你们,我代表党支部支持你们。这样,等卫东回来,大家再商量一下,还有什么事情要办。报纸放在这里,晚上我到你们宿舍去。“说完,顺着原路走了去。 游清池提起毛笔,饱蘸浓墨,又把桌上的红纸扶了扶,一阵龙飞凤舞,一副充满新意的对联就出来了——山清水秀扎根农村谱新曲情深意长大展宏图添锦绣横批——日月同心“好!”“真棒!”围看的人发出了一阵赞美声。 “快贴上,快贴上。”侯成宝迫不及待地说,并赶快把梯子靠在大门上。其它人也忙着粘浆糊,把对联递给爬在梯子上的侯成宝,一阵指指点点,对联端端正正地贴在了祠堂的大门上。 自从倡议书发出后,知青们就蕴酿着,如何才能使这次春节过得更有意义。想到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对联,他们觉得该在这事上露一手,帮村里的农民写对联。 这个想法一提出,立刻得到张金发的赞同,并受到农民们的欢迎。所以,几天来,就不断有人拿红纸来请他们写。特别是今天,大年三十了,村民们更是络绎不绝地来到这里,而且带来了花生、鸡蛋、红米酒,以及刚从江里捕获的鱼或是什么的。 知青们更是忙得不亦乐乎,裁纸的裁纸,写字的写字,一副副对联伴随着一阵阵欢声笑语,在祠堂内外飘荡着。大家喜气洋洋,沉浸在一片过节的欢乐之中。 随着夜幕的降临,除夕的年夜饭也开始了。 一架竹床摆在祠堂大厅的正中,盛着红烧鱼、清蒸鸡、炒鸡蛋、花生米、托人从家里拿来的腊肠和其它食品的大盆小盘,铝锅饭盒,汤匙筷子,把整张竹床几乎摆满了。看着这些热汽腾腾又香喷喷的菜肴,大家的胃口一下吊了起来,纷纷坐了下来,准备用餐。 “大家等一等,大家等一等,还有一道好菜没上来。”侯成宝故作神秘地朝大家摆摆手,“我马上给你们端来。”说完,走进屋里。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猜不透侯成宝又搞什么名堂。 侯成宝很快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高高地托着一个牙杯,上面还加了盖,他如同电影里跑堂的伙计一样地吆喝起来:“来了,各位请。”说着,把牙杯放在竹床上。 大家不知道牙杯里装着什么,谁也没去动它,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侯成宝。侯成宝见大家猜不出,便不慌不忙地把手按在杯盖上,喊了一声:“开。”他把杯盖掀了,从里面拿出一张折成小方形的纸,慢慢打开。这一来,大家都明白了,那是几天前送来的省革委会、省知青办给全省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的春节慰问信。 “全省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同志们:”侯成宝刚念到这里,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地接了下去,“新年好!” 一阵嘻嘻哈哈之后,李卫东给每个人面前的碗里倒上红米酒。他捧着碗,站着说:“让我们在新的一年里,同甘共苦,同舟共济,干杯!” 大家都站了起来,把手中的碗互相轻轻地碰了碰。李卫东抑起头,把近半碗的酒一口喝了下去,侯成宝、马聪明也各喝了一大口,而白晓梅、王莉莉、吴莲英都只是用嘴唇稍稍沾了点就放下了。游清池先喝了一小口,咂了咂舌头:“这酒真不错,虽然有点酸味,但还是很好喝。”说完,又喝了一口。 “好喝你就多喝点。”吴莲英指着游清池碗里剩下的酒,“你看卫东都喝完了,你也干了。” “那可不行。”游清池坐了下来,“这种酒我以前喝过,虽然好喝,但醉起来很厉害。来来来,大家吃菜。” 菜吃了,酒喝了,夜色也渐渐浓了起来。原先点着的一盏煤油灯显得不够亮了,于是,大家又把所有的煤油灯拿来都点上。大厅里顿里亮了许多,墙壁上,谷席上也被投上了一个个晃动的影子。 马聪明的脸已经开始发红,他又给大家重新倒了酒,然后端着碗说:“来,让我们为家乡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新年快乐,再干一杯。”说完,没等大家一起来,就先把酒喝了。 马聪明的话,立即勾起大家思乡的念头,那对亲人们的思念,就像那暗下来的天空一样,迅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时间也似乎停止了,他们仿佛进入了一个无始无终、无边无际的漫漫长夜。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一动,好像都在等待着什么,可等待着他们的又会是什么呢? “今天是除夕呀,怎么都走神了?应该痛痛快快才对。”吴莲英首先打破了沉默,她眨了眨眼睛说,“再给聪明倒上,再干一杯。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说完,端起碗伸到前面。被她这么一说,大家才回过神来,顿时,那“乒乒”的碰碗声在这寂静的夜晚又响了起来。 “大家好!大家新年好!”随着声音,张金发、张瑞祥和张彩凤走了进来。知青们赶忙站起来,又是让座又是摆筷子。尽管张金发他们一再推说吃过了,但还是坐了下来。 “你先尝尝这个。”王莉莉夹了一片腊肠放在张彩凤的碗里。 “这是什么?”张彩凤有点迟疑地问。 “你吃了就知道。”王莉莉笑着说。 张彩凤夹起腊肠,吃了之后,连称好吃。她问王莉莉:“你们城里都吃这东西吗?” “那当然,家家都有。”王莉莉又夹了一片腊肠给张彩凤,“好吃就再吃。” “你们城里人命真好,能吃这种东西。你们经常吃吗?”张彩凤一边嚼,一边问,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 “也不是经常吃,只有春节才有,而且要提前做。”王莉莉又把做腊肠的方法告诉了张彩凤,张彩凤听得连连直点头。 “来来来,大家随便吃。”李卫东热情地招呼着,而张金发他们每吃一种菜,总是伴着“好吃,好吃”的赞美。 张瑞祥看着盆里的炒米粉丝,觉得里面的肉太少了,而且又细又薄,与他家今天炒米粉丝时所切的又大又厚的肉片相比,显得太小气了点。可吃到嘴里,味道竟与他以前所吃过的完全不一样,便问:“这米粉丝是谁炒的?实在太好吃了。” “是晓梅炒的。她是我们的大厨师,这些菜都是她烧的。”侯成宝指着竹床上的菜说。 张金发也吃了一口炒米粉丝,也跟着赞扬起来:“确实好吃,确实好吃。” 菜吃饱了,酒喝多了,话也多了,大家天南海北地扯谈起来。 张瑞祥的脸也红起来了,他不断地称赞着今晚的菜,却又带着一种遗憾的神情说:“可惜不能天天过春节,一年才一次。这么好吃的东西,还要等一年,实在太久了。” 马聪明也红着脸,看了张瑞祥一会,说:“可惜你只当队长,要是当总统,还怕没得吃?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天天让你过春节。” 被马聪明这么一说,张瑞祥不由来了劲:“我要是当总统,我就天天吃……” 他站起来,好像真的当了总统。可当总统后吃什么呢?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吃的东西,想了半天,终于蹦出了一句话:“我就天天吃炒米粉丝,但肉要切大一点。” 张瑞祥这一句话,可让大家笑得不得了——堂堂的总统怎么只吃炒米粉丝?然而张瑞祥却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哪里说错了,还一本正经地说:“晓梅炒的米粉丝好吃是好吃,就是肉切得太细了。”他这一补充,更让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除夕的夜晚就在这一阵阵的欢声笑语中被送走了。 大年初一的早晨,天刚蒙蒙亮,白晓梅还是像以往那样,早早地醒了。从天井投下的曙光,漫过作为墙的谷席,散布在屋里,化成一片柔和的朦胧。尽管昨晚很迟才睡觉,尽管今天没有什么急着办的事,完全可以睡个日上三竿,可白晓梅却再也睡不着了。她静静地躺着,想再睡一会儿,可闭上的眼睛没多久又睁开了。既然睡不着,那就干脆起来吧,她见王莉莉与吴莲英两人的蚊帐里没有动静,不想惊动她们,就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独自一人来到江边。 白晓梅洗完脸,默默地站在那里。四周静悄悄的,没有风,没有雾,也没有其它人影,令她感到一种难得的安祥。而且,随着那渐渐明亮的天空,几天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种神秘感,也渐渐的开解了。为了过这个革命化的春节,他们不知谈论过多少回,激动过多少次。原以为那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壮举,因为倡议书发出后,报纸又登了好几次其它地方知青响应倡议的事,使他们为此而自豪。可这件事其实对她来讲,不过是多住几个晚上罢,而明天,她又将回到家里,这革命化的春节,不也就算过完了? 一想到回家,白晓梅的心稍稍激动了起来。这一个月来,尽管收到父亲的来信,可信中平平淡淡好像什么也没说。她很想知道现在家里的情况,巴不得时间赶快过去,好回家里看看。 白晓梅站了一会,回到屋里,见王莉莉、吴莲英还在睡,便又轻手轻脚地从缸里将一小袋糯米拿出来,到厨房里去。她今天要煮甜粥,因为,按城里的风俗习惯,每年正月初一,家家都要煮点甜线面,可这里买不到线面,只好用甜粥代替了。 白晓梅把淘好的米倒进锅,放了水,把火升起来。等粥差不多快熟了,又把糖及一些冬瓜条加了进去,并把火熄灭,然后回到屋里,把大家都叫了起来。 吃过甜粥,知青们仍在祠堂里闲聊着,等着叫出工。因为革命化的春节就是要打破以前春节不出工的习惯,所以,革命不革命似乎就看你今天有没有出工了。然而,已经快到九点了,出工的哨子声却还没有响。不过,大家心中有数,今天的出工早不了。 九点多钟的时候,张瑞祥走进了祠堂。与往常不同的是,他今天穿上了一套较新的衣服,脚上穿着一双半新的解放鞋,但那天天吹的哨子却没带,而是带着一脸的笑容:“出工了,出工了。” “出什么工呀?”“今天干什么?”知青们也面露喜气地问,尽管他们早就知道今天要干什么了。 “今天都去积肥。”张瑞祥轻松地说。 “到哪里积呀?”“积什么肥呢?”知青们又唧唧喳喳地问。 “你们就把房前屋后的烂泥、垃圾什么的都清理一下,把它们挑到田里去就是了。”张瑞祥笑着说,说完又到别处去了。 其实,说是积肥,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肥好积,倒是全村进行了一次卫生清扫。 大家把一些水沟里的杂七杂八的东西清理干净,在积水的地方填上些石块泥土,房屋周围的烂稻草、树叶被扫成一堆,点火烧成灰。然后,把那些灰烬连同烂泥、锄下的杂草,统统挑到田里去。不一会儿,整个村子都显得干净多了,路也好走了。 张瑞祥这里走走那里看看,觉得差不多了,便一路吆喝着:“收工了,收工了。” 汽车喘着粗气,沿着青龙山公路,慢慢地爬到了坡顶,然后,化为一阵轻松的低呤,顺着下坡路缓缓滑行。坐在车厢里的年轻的知青们,也仿佛从那沉闷的噪声中解脱出来,心情顿时轻盈起来。 “你们看,那江多美呀!”坐在车窗旁的吴莲英,望着远处的青龙江,不由赞叹地说。 “那田,那房子,也真是好看。”坐在吴莲英旁边的王莉莉也赞美着。 “还有那云朵,配着山水,真是美极了。”望着车窗处那美丽的景色,白晓梅的心情显得格外的舒畅。 这也是,刚从那大山怀抱中走出来,即将回到家的这些知青们,是感到什么都好看的。可是,坐在后排的马聪明,对着这眼前的景色,却是不以为然:“那有什么好看的呢?我们不是天天喝那一样的水,种同样的田,怎么到了这里就变得好看了呢?” “你的头脑真是没有艺术细胞。”吴莲英回过头,揶揄地看着马聪明,“这是在欣赏大自然,好看不好看,是各人心里的感受。” “我确实不会欣赏。”马聪明一副了然的神色,“我只知道那水很冷,那房子很破,住着并不是神仙过的日子。不然,你今天怎么不留下,也要回家呢?”说着,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冷冷的微笑。 “你这是偷换概念。风景的美是抽象的,你怎么看都可以,而水冷是具体的,不管你怎么想象都是冷的,这跟回家是两回事。”吴莲英认真地说。 “这就对了,美不美家乡水嘛。”马聪明依然笑着说,他突然指着前方,“你看,学校门口的那棵树在抽芽了!” 大家听马聪明这么说,不由得朝他指的方向看,可哪有什么树?才猛然发觉上了他的当,不由都笑了。[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你是想家想疯了,这么远哪里看得见?”李卫东把马聪明的手拉回来。 “这也是一种抽象嘛。”马聪明开心地笑了。 汽车滑行到坡底,继续向前飞驰,很快把青龙山甩在了后面。随着那轻微的颠簸,知青们的心情也越来越兴奋。毕竟,离开家乡已经一个月了。在这一个月里,他们从实际的生活中,那种从肉体到心理的感受,与一个月前是根本不相同的。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想象着,他们的心早已超越时空,提前回到家里了。 不知不觉中,汽车开进了县城,稍作停留后,又驶上了那条知青们曾经从这里抛下红花与深情的桥。大家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盯着桥下的江面,搜寻着,回味着,似乎想从那长流不息的江水中找到一丝一缕当初的痕迹。然而,一切的一切,早已随着那滚滚东去的流水,一去不复返了。 李卫东望着那一江春水,突然感到,自己的昨天也已经如同那逝去的流水,成为永远的过去。从红卫兵到知识青年,从城市到农村,从倡议书的发起人到急于回家的游子,他突然发现,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所支配,他无法摆脱也不可抗拒。那么,这股力量是什么呢?是政治,是高悬在亿万人民头顶上的美丽光环。如今,这光环依然那么迷人,那么令人目眩,为了这美丽的光环,他必须老老实实地在这坚实的土地上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去耕耘,去流汗。可是,它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呢?他的心不由有点茫然了。 汽车终于开进城里的街道,在汽车站里停了下来。李卫东随着人流走出车站,他看着那些楼房与人群,只感到这城市既熟悉又有点陌生;他走在那水泥铺成的路面,只感到脚下的土地坚硬而有点冰冷。       第五章 暴风骤雨 春夏之交的天气,就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几天前还让人感到有些寒意,可天一放睛,马上燥热起来,满街都是穿着夏装的人。但要是突然一阵雨来,人们又忙着把冬天的衣服穿在身上。几经折腾,夏天终于来了。这时,中、小学校也开始正式复课了。 在过去几年的风风雨雨中,学校的大门时开时关。如今,乘着“复课闹革命” 的强劲势头,学校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因为好久没吃东西了,现在一开口,什么都想往嘴里塞。初中开始招收新生,那些在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时正读小学六年级、五年级的孩子,全部当作小学毕业生,统统收进了初中一年级。 正当那些孩子兴高采烈地拿到入学通知书时,白小松却整天躲在家里,愁眉苦脸,满腹怨屈,时不时地把一些东西当作发泄对象,砸得“乒乓”直响。 而白基兴望着儿子的一副愁容,更是一筹莫展。儿子落到今天这个样子,该怨谁呢?只能怨他这当父亲的了,谁叫他是个右派。原以为这辈子倒霉自己认了,谁知道今天连儿子也牵了进去——老牌“黑五类”子女暂缓入学。谁知道暂缓到什么时候?干脆说一声不准上学也就死了心。不是说反动老子与子女区别对待吗?不是说他们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吗?可如今还不是一个样,学校的大门对他们还是关闭着,你又能怎么呢?他终于无可奈何了。 白小松的心更是烦透了,如同一团乱麻又打上结,怎么也解不开,理不顺。从他记事起,就没什么好日子过。几年前学校停课闹革命,大家都不用上学,乐得尽情玩,甚至希望永远不用上学,永远当他的孩子王。可突然之间,小伙伴们都要上学了,独独他因为父亲的政治原因进不了中学的校门,这使他感到一种无法忍受的耻辱。如今,书也没得读,出去找事干又太小,连玩也没伴。他感到孤独,如同一只迷途的羔羊,走进茫茫的沙漠;他想发泄,可除了木呆呆的父亲,谁听他的?这个家实在太烦了!他想到什么地方走走,只要能离开这个家就好了,可又能到哪里去呢? 正当白小松心烦意乱的时候,李卫东又回家了,他这次是回来向父母要些钱,再带些菜去山里吃。尽管他现在每月还有六元钱补贴,可买上点肉,买上点油,要是再留下一次回家的车费,也就算完了,其它要花的钱只能从父母手中要,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眼下,紧张的夏收夏种即将开始。在那繁忙的“双抢”的日子,是不可能回来的,期间所需的油啦酱啦,现在非准备不可,不然到时吃什么?尽管回来一趟并非易事,可他还是要回来。而且,这两天的时间对他来说,也实在够紧张的了。 昨天一回来,他就忙着把一封封知青们的信送到各家去。每到一处,作为父母的总是不断地问这问那,他也不停地回答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尽可能地把知道的告诉他们。一家呆上那么一会儿,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今天,他又到各家走了一趟,把家长们托带的钱呀信呀,吃的穿的什么的带回家,瓶瓶罐罐包包裹裹,摆了一大堆,实实成了一个“运输大队长”。 白小松见李卫东又提着一袋东西回家,忙从楼上跑下来,跟了进去。他一边帮李卫东递这递那,整理东西,一边试探地问:“卫东哥,你明天就走吗?” “明天就走。”李卫东一边把东西放进袋里一边说。 “那我跟你去好吗?”白小松眼巴巴地望着李卫东。 “那里又没什么好玩的,你去干嘛?”李卫东只顾忙,连头也不抬。 “你不是说那里有很多鱼吗?我去钓鱼给你们吃。我还会煮饭,我给你们煮饭。 我也想看看姐姐,她也很久没回来了。明天你带我去吧。“白小松极力展示自己的能力,轻轻地摇着李卫东的肩头,恳求着说。 李卫东本来就想带白小松上去,让白小松去散散心,如今被白小松这么一说,更想把白小松带走了。他站起来:“我带你去,可你爸爸肯让你去吗?” “肯,他一定肯。”白小松急切地说,“只要你跟他说,准行。” 果然李卫东把这事一说,白基兴马上答应了。这几天,白基兴也正为白小松的事发愁,能有这么一个去处,那是再好不过了。这一来,白小松可真的高兴了,忙着把自己的衣服找出来,七七八八的也装了一袋,就等着明天与李卫东一起到山上去了。 灼热的阳光从头顶上的天空无遮无挡地倾泄下来,把地面的土都晒干了,长得一人多高了的甘蔗,也把风挡住了,使得甘蔗地里热得像蒸笼似的。白晓梅肚子里早就“咕咕”直叫,嗓子眼更是干得有点冒火,汗水在不停地流着。汗水濡湿了衣服,但很快就蒸发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她的脸上和脖子上,被甘蔗叶划开几道浅浅的口子,被汗水一浸,太阳一晒,只觉得火辣辣的痛。 该快收工了吧?白晓梅看了看已经离她不远的田埂,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加快了锄草的速度,想赶在收工前把脚下的这一垅锄完。终于,她锄完了这垅的草,站在田埂上直喘粗气。然而,收工的哨子还没响,她不得不重新走下田埂,又挥动锄头沿着另外一垅锄了下去。她感到已经筋疲力尽了,可是她还必须坚持下去。 收工的哨子终于响起来了,地里的人们像得到赦令似地纷纷走上田埂,白晓梅也扛起锄头,随着大家走回村里。 白晓梅回到祠堂,走进大门,把锄头放在墙边,然后摘下斗笠,挂在墙上。她突然看见从厨房走出来的白小松,不禁一阵惊喜:“小松,小松。” 白小松见是白晓梅回来了,急忙跑过来,高兴地叫着:“姐姐。” “你怎么来的?”白晓梅拉着白小松的手,仔细地端祥着。 “卫东哥带我来的。刚刚到一会儿,饭也煮好了。”白小松兴奋地说。 这时,其它知青也陆续走进来,见了白小松,也都亲切地围着他问长问短。 “你们到这时才收工,肚子不饿?”白小松看着大家问。 “哪能不饿?肚脐早就穿透脊梁骨了。”马聪明按着肚子说。 “那你们赶快吃吧,我已经吃饱了。”白小松催促着说,“今天的饭很香,我烧的火。”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大家纷纷走进厨房,又各自端着一碗饭回到大厅里,或是站着或是坐着,一边吃饭一边与李卫东、白小松聊了起来。 李卫东也已经吃过饭了,他把这次回城的所见所闻告诉了大家:虽然学校已经开始了复课的准备,那些还没有下乡的同学,本以为躲过了到农村插队落户这一关,可中学只招收初中一年级新生,所以,这些同学仍然要下乡。并且,根据文件精神,凡年满十六周岁至二十五周岁,不管是否属于初、高中毕业生,只要没有固定职业,也属下乡对象。目前,动员工作已经开始,可能不久就有新的知青来了。 听到这一消息,大家不由感慨万千。学校的复课曾使这些已经下乡的知青为失去继续读书的机会而暗自叹息,如今,所有的三届毕业生都下乡,谁也没占到便宜,那心中的倾斜是平衡了。可是,社会上那部分既非学生又没工作的人,也要当作知识青年来接受“再教育”,这些人的到来,将会对社会、对他们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 清晨,天还没透亮,张瑞祥的哨子已在村里吹响了。他来到祠堂前,把哨子对着窗口猛地一吹,然后高声喊了起来:“卫东,聪明,快起来,吃饭了。” 尖锐的哨子声把正在睡梦中的李卫东惊醒了,他睁开眼睛,也对着窗口大声回答:“知道了,就起来。” “赶快起来,别再睡了。”张瑞祥在窗口又大声喊,然后,吹着哨子转到别处去。 白小松也被叫醒了,他揉了揉眼睛问:“这么早,叫干什么啊?” “叫起来吃饭。”李卫东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说,“天还早,你自己再睡会儿,等一下我把饭给你端来。” “你到哪里端饭?”白小松睡眼惺松,有点不解地问。 “队里统一煮的。今天开始农忙了,农忙时都吃公家的。”李卫东解释说。 “那我们就不用煮饭了?” “不用了。” “那太好了!”白小松心里真的有点高兴了,这么说,他要来时说过要帮煮饭的事也免了,要是天天农忙那该多好呀!看着外面天井还是昏沉沉的,此刻起床确实太早了,他的睡意又涌了上来,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原来,每逢春耕、夏收夏种、秋收三个农忙时节,时间宝贵,队里为了节省人们回家吃饭而花费在来回路上的时间,所以,凡出工的人,一日三餐外加一顿点心,全部由队里供给,而且每天的工分也加了一半。统一煮饭对于知青来说,是最乐于接受的,因为煮饭就要烧茅草,而上山割茅草是最令他们头痛的事,辛辛苦苦从山上挑下来的一担茅草,烧不了两天就完了。但现在,他们只需准备点菜就行了。 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田里的脚踏打谷机已经“嗡嗡”地轰鸣起来了。全村老老少少,凡能出工的人都出来了:年纪大的老太婆和带着婴幼儿的妇女在晒谷场上,忙着将稻谷摊开;煮饭的人正为着全村的人吃饭而围着灶台团团转;赶牛车的看上去慢慢蹭蹭,但一车又一车的稻谷却不停地被运到晒谷场;其余的人全都在田里,每十来个人为一组,不停地收割着成熟了的稻谷。 十点多钟的时候,点心挑到了田里。已经忙碌了近一个上午的人们,肚子早已饿了,对着那只放了一点点肉丝和油葱的稀饭,一个个放开肚皮,狼吞虎咽。可刚放下饭碗,马上又接着干起来,直到下午快二点了,才回到晒谷场吃午饭。 趁着吃午饭的时间,根据统计出来的各个小组早上收割的数量,张瑞祥为各个小组排出名次,表扬了排在前面的小组,也勉励排在后面的小组要加把劲,不要再落在后面。 这一来,排在后面的小组坐不住了,输得太多确也不好看,唯有加快速度,争取往前靠;而排在前面的小组想保住名次,更是加大力气,以免被人赶上。于是,饭碗刚放下,一场竟争暗暗又激烈地展开了。 白晓梅与马聪明在同一个小组,名次排在最后边。不过,也不能说他们不尽力,因为各小组人员的强弱毕竟有所不同,而明显处于弱势的他们,要想赶上去,只有拼命干了。 一块地割完了,白晓梅连站一会儿的功夫都不放过,马上越过田埂,在另一块地里又割开了。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吃饭吃点心那短短的片刻能坐下来,她已经连续干了十来个小时了。那弯着的腰如同绑着一块木头,硬梆梆的有点麻木,站着的时候很难弯下去,割了一会儿要直起身又需费点劲;拿镰刀的右手酸得抬不起来,只是机械地一下一下地割着;左手因为不停地紧握稻丛,虎口处已被稻杆磨得红肿起来了。 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她很想歇一歇,哪怕是那么站着一会儿。她直起身子,擦了一下头上的汗水,可看到原本与她并排前进的人已经割到前面去了,左右两边那些割下的稻束齐整整地摆在地上,只有她面前的六行稻子还直挺挺地立着,落后了一大截。她不敢停下了,咬咬牙,又弯下腰割起来。 马聪明一只脚站在打谷机的底座上,一只脚在踏板上一下一下用力地踏着。踏板上的连杆带动着齿轮,再带动着滚桶飞快地旋转着,发出“嗡嗡”声响。他和张彩凤一人站一边,接过别人递过来的稻束,按在滚桶上左右一扫,把稻粒脱尽,然后把稻草往背后一扔,又接过了一束稻束。 天气实在太热了,阳光射在身上,热烘烘的,可他因嫌斗笠碍事,干脆不戴,只是不时从田里掬起一掬水浇在头上,身上的背心和短裤已经被汗和泥水湿透了。 他感到站着的那只脚已经僵硬而麻木,踏动着的那只脚酸得快没力气了,他只得轮换着站,轮换着踏,但力量与速度明显地降下来了。他感到有点力不从心了,便从打谷机上退来,换上了别人。然而,他并没有因此而歇息,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 他又拿起镰刀,到前面割起稻子来。直到打谷机上的人又退下来了,他才再换了上去。 就这么换来换去,也不知多少回了,早上初次踏上打谷机的那种新奇的感觉,已经被这一天的劳累冲刷得荡然无存,而那刚听到时还觉得有点激奋的“嗡嗡”声,更是变得单调而刺耳。然而他还是坚持着,一下又一下地踏着。 太阳终于落山了,星星也亮了起来,田里的打谷机一架接一架地停了下来。马聪明挪动着两条像是灌了铅的腿,随着收工的人们走了回去。虽然四周已是一片寂静,可他耳朵里的“嗡嗡”声却还在响个不停,好像身旁还有一架打谷机在轰鸣似的。他来到晒谷场,端起饭来却吃不下,便喝了点开水,把饭端回祠堂。 “姐姐,”灯影朦胧中,白小松见白晓梅走了进来,高兴地迎了上去,“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农忙时都是这样的。”白晓梅把一大盆饭放在桌子上,又把从家里带来的肉酱和咸菜端来,“肚子饿了吧,快吃吧。”说完,拿起毛巾走了出去。 天空虽然暗下来了,但在淡淡的天光中,仍可以分辨出白灰色的路面和江岸边的台阶。白晓梅沿着台阶走下去,趟进水里。吴莲英也趟进水里,用毛巾沾水直往脸上脖子擦,但觉得难以尽意,便又朝前挪了一步,卷起的裤脚立即浸到水里。稍远处,李卫东他们正在江中游动着,虽然看不见他们,但那击水的声音却在“哗啦” 作响。 水,无声而缓缓地流动着,经过一天的暴晒,温温的令人感到无比的惬意。它又是那么强烈地诱惑着站在水中的吴莲英,使她感到再也无法抵挡这种诱惑了。虽然,入夏以来,她已经几次想到水里游一下,可又迟迟下不了决心。如今,浑身上下沾满稻屑泥土的她,再也无法忍受了,双脚一蹲,整个身子坐在了水里。她感到一种从来没有的舒畅,对着白晓梅与王莉莉说:“下来吧,我们也游过去。” 王莉莉虽然也很想到水里游一趟,可仍有点犹豫——要是被人知道了,不知会怎么讲?“算了,还是……这样洗洗就行了。”她有点言不由衷地说。 吴莲英站了起来。她清楚王莉莉分明是心存顾忌,而这顾忌在此之前她也是有的。但是,如果这种顾忌不用特别的勇气来冲破,那么,她们也只能像这里的妇女们一样,永远只能望水兴叹。况且,自从她们来这里插队以后,由于天天到这里洗脸洗菜洗衣服,那些男人们虽然在其它地方仍赤条条地下到水里,可当着她们的面却不敢张狂,并且有意无意地避开这里,从其它的地方下去。另外,此刻是夜晚,而且李卫东他们都在这里,又有什么可顾忌的呢?吴莲英向王莉莉靠过去,一把抓住王莉莉的手,顺势一拉,两人同时倒在水里,一旁的白晓梅忍不住也扑进水里,与她俩抱成一团。顿里,宁静的江面荡起了阵阵欢畅的嘻笑声。 “游过来呀,不要怕。”李卫东在前方不远处大声地喊着。 “游过去。”吴莲英说着,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白晓梅和王莉莉也紧跟着游了去。尽管她们都穿着外衣长裤,游起来有点吃力,可水的抚弄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惬意,那么的令人心旷神怡。她们几乎陶醉了,陶醉在这大自然的怀抱这中;她们也暗暗感到自豪,在与旧世俗的争斗中,终于战胜了歧视妇女的观念,也把自己从自卑中解脱出来了。 江中央的水并不怎么深,她们游到那里,试了试深浅,只及脖子,便站住了。 李卫东他们也游了过来,大家在江心围成一个圈。 “真是太舒服了。”王莉莉兴奋地拍着水面。 “是呀,游一游,浑身都轻松了。以前只像猫洗脸,哪有这么过瘾。”吴莲英说着,猛地没入水里,又猛地跃出水面。 “那以后我们可要天天来游了。”白晓梅也高兴地说。 “其实,你们早就可以下来游了,在学校时不是经常游泳吗?主要是不坚决,怕这怕那。有什么好怕的?”李卫东抹了一下脸上的水,“有些事情看起来好像挺难办的,可实际做了就觉得没什么,只要走出第一步,再坚持下去就是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们游我们的,他们说他们的,管它怎么说。我们游过去。” 吴莲英说完,一蹬脚向对岸游去,其它人也跟着向前游了去。 水,载着历史的沉重,也载着勇敢者的欢欣,缓缓地流着。水面上,又溅起了一阵阵的浪花。 白小松头戴斗笠,肩扛鱼杆,手提小木桶,沿着江岸向下游走去。 几天来,钓鱼成了他的最大乐趣也成了他最大的苦恼。那天傍晚,他用一些半尺来长的竹片,扎上鱼线,绑上鱼钩,穿上蚯蚓,在江边水较浅的地方每隔一段距离放上一个,压上石头作上记号。隔天早上去收回来,竟然钓着了一只大鳖和两条鳗鱼,着实令他眉开眼笑。可过后接连几天,运气不佳,都是空手而归,令他叹气不已。 清澈的江水中,一群又一群的鱼儿不停地穿梭来往,在阳光下闪动着片片鳞光。 要是能钓上几条上来,那该多好呀!白小松看着那些游鱼,不由心动起来——从家里带来的酱、菜,早就吃光了,知青们自留地里那些还没长大的黄瓜也摘了,农忙开始后唯一买到的一次肉,当天就没了。而且,由于劳力紧张,大队硬是强调任何人都不能请假,结果,等了五天的集日去不了,想去买点菜的希望也落空了。唯一能够买到的是大队代销店里那一角八分钱一斤的腌萝卜,可那萝卜又咸又小,嚼在嘴里只能感到酸与咸,还时不时咬出一粒粒小沙子。尽管农民们也送了一些咸菜来,可这么多人要吃怎好意思天天向他们要,因为他们的东西也有限。况且,那些咸菜都有一股难闻的异味,吃在嘴里,让你欲吃不愿,欲吐不舍,只好合着饭勉强嚼几下就赶快咽下去。知青们每天都要付出超强度的劳动,可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呢?此刻,白小松唯一的愿望就是把鱼钓上来。 白小松找了一处较平静的水面,把穿着蚯蚓的鱼钩慢慢地放到一群鱼中间。那些鱼儿见有东西下来,迅速地躲开了,然后又游了过来,围着鱼饵却不敢去咬,好像知道那会要了它的命。 白小松慢慢移动鱼杆,尽量使鱼饵靠近鱼群,有时几乎就在鱼嘴边,想引鱼儿上钩。可那些鱼儿似乎视而不见,或者干脆一闪身,远远地躲开了。他又把一小截蚯蚓扔在鱼饵旁边,马上被一条快速游来的鱼儿抢去了,可那鱼饵还是没有哪条鱼敢光顾,气得他拿起石头狠狠地砸向水里,惊得鱼群四处逃散,可马上又游了回来。 白小松钓了一阵,除了偶尔一些很小的鱼敢咬一下鱼饵外,大一点的鱼根本就不上当,而小鱼的嘴太小,根本钓不上。带来的蚯蚓几乎扔光,他不由有点泄气,便收起鱼杆,沿着岸边又往下游走,想找一处较理想的地方,能有所收获。 白小松来到一处拐弯的河道边,走上一片宽阔的沙滩。这沙滩原先是河床,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江水却拐向一边,走了一个大大的几字。而且那几字上头的江岸,在水流的冲刷下不断崩塌,使得这几字不断的扩张。在这几字中间,慢慢成为一片沙洲,并且长起了灌木和野草。每当山洪暴发,浑浊的水便淹没沙洲,这里便成为整条江最宽的地方,茫茫一片。洪水过后,沙洲又露出来,留下了一个个水流冲出来的水坑和连在一起的弯弯曲曲的小水沟。小水沟承接了岸上田里水沟里的水,又慢慢地汇入几字底下的河道中。 白小松来到一个较大的水坑旁。这个水坑刚好接着岸上的水沟,由于暴雨时从上面水沟冲下的水正好落在这里,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今天的样子,比其它的水坑大且深。但因最近很久没下雨了,上面的水沟已经断流,只剩下沟底的烂泥,所以这水坑里的水也变得浅浅的了。水坑只有三四米宽,歪歪扭扭的十多米长,旁边长满了茂密的野草,与坑里的水草连成一片,使得水面看起来更为狭窄,似乎一跃就能跨过。水坑下面的出口是一条小小的水沟,沟里薄薄的一层水几乎没有流动,与不远处的另一个小水坑连在一起。 白小松漫不经心地用鱼杆敲打着水面上的野草,不想却惊动了那些躲藏在草底下的鱼,一条条地向四处逃窜。他又连着敲打了几处,每次都吓跑了一些鱼。他绕着水坑走了一圈,发现这水坑出口处水太浅,这些鱼根本就游不出去,不禁大喜过望,便找个地方就把鱼钩抛了下去,想好好地钓它几条上来。 可也怪,这里的鱼竟也同江里的鱼一样,就是不上钩,只是快速地从这边游到那一边,从这片草丛游向那片草丛,急得白小松抓耳挠腮干瞪眼。终于,在太阳快到头顶时,他钓上了一条小刺鱼,但却再也没有了,只得怏怏地走了回去。 午饭的时间又到了,马聪明随着急于吃饭的人们来到晒谷场。他照着自己以前的饭量盛了大半盆的饭,又从那漂着几根菜叶、几缕蛋花的清清淡淡的汤里舀起一勺,倒进盆里,然后走到屋角背荫的地方,坐了下来。 看着周围的人正吃得津津有味,马聪明的食欲也涌了上来,毕竟,人总是要吃饭的,他的肚子也同样感到饿。可是,盆里的饭是那么的白花花,而其它几个知青围着的那碗腌萝卜,更令他感到胃里头酸水直冒——天天咸菜腌萝卜,不把胃搞坏那才怪呢。他吃了几口饭,便感到胃里一阵难受,就放下饭盆,怔怔地望着盆里的饭。 “你怎么不吃了?”坐在一边的游清池见马聪明苦着脸,便关切地问。 “吃不下。”马聪明显得无可奈何地摆摆头。 游清池知道马聪明这几天正在闹着胃痛,可是,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自己这几天也感到胃里不在舒服,只不过没马聪明的严重罢。他看着马聪明说:“我看,你这几天最好别再吃干饭,让小松给你煮点稀饭。” “也没用。我还是回去吃两片药。”马聪明说着站起来。 这时,李卫东端着一盆饭,白晓梅端着半盆汤,要送回去给白小松吃,马聪明便同他们一起,走了回去。 李卫东走进祠堂,见地上的脸盆里,一条小刺鱼在水里游动,看来,白小松今天的成绩又是不佳。他走进里屋,见白小松正躺在竹床上,便笑着说:“怎么,今天又是打败战!” “快起来吃吧。”白晓梅把盆子放在桌上,又从瓦盆里拿了条腌萝卜,到厨房洗净后回到屋里。 白小松一边嚼着腌萝卜,一边想着那水坑里的鱼,不由对李卫东说:“我今天到那里,见那里有很多鱼,可就是钓不到,太可惜了。要是有鱼网就好了。要是把那些鱼抓来,几天也吃不完。” “那还用你说。”马聪明躺在竹床上,一边扇着扇子一边说,“要是有鱼网,江里的鱼那么多,一辈子也吃不完。” “我不是说江里,我是说那里有个水坑。”白小松急忙分辩说,并把所看到的情况详细地讲出来。 “这么说,那些鱼还在那里?”马聪明坐了起来。那美味的鱼肉,对于已经苦涩的胃肠,无疑具有极大的诱惑力。“真的跑不掉?”他盯着白小松问。 “跑不掉,肯定还在。我带你们去看。”白小松连饭也不想吃了,站起来就要走,可见他们没有跟他走的样子,只好重新坐下吃。 其实,李卫东也被那些鱼给吸引住了,那美味的鱼肉对他同样具有诱惑力。如果像白小松说的那样,那么,那些鱼是有可能抓到的,对大家来说,也是一次很好的改善。他决定先去看看,便对白小松说:“你把饭吃了,我们一起去看一下。” 白小松一听,便急急忙忙地把饭吃完,带着李卫东和马聪明来到了那水坑旁。 李卫东用竹子往水草处随意拨打了一阵,果然有许多鱼儿被惊得四处逃窜。他趟下水坑,觉得坑里的水较冷,显然底下有泉眼,不然,上面水沟没有水流下来,这里早就干了。他又顺着水沟往下走了一段,心中有数了,便对马聪明和白小松说:“这些鱼能抓到,但只有我们三个却不行。明天一早,叫成宝、清池一起来。这些鱼吃定了。” “干嘛要等明天呢?我们现在就抓不行吗?”白小松有点急不可待的样子,看着李卫东问。 “这里面估计有泉眼,要是只有我们三个人,要把这些水戽干,恐怕天都黑了。 所以,只能等明天。而且,要速战速决,争取一早上完成。“李卫东果断地说。 李卫东和马聪明、白小松走了回去。对于那些鱼,李卫东有足够的把握,可对于抓鱼后可能出现的问题,他可有点拿不准了。眼下正是大忙季节,突然他们都去抓鱼,队里肯定不会同意;要是让大队的干部知道了,肯定会挨批评。看来,只能悄悄地干。况且,什么可吃的东西也没有了的他们,要是放弃了这次机会,那以后的几天会更难过。而且那些鱼也不可能永远留在那里,他清楚那是因为前一阵下的暴雨,鱼儿逆游到那里。雨一停,沙滩地留不住水,游到那里的鱼儿一时来不及游走,才会留在那里。可要是再来一场雨,说不定鱼儿都跑个精光,到时你想抓也没有了。 到了晚上,李卫东把抓鱼的计划向大家说了。一听能吃到鱼,大家都兴奋起来。 尽管大家也觉得在这种时候去抓鱼,可能会造成不好的影响,但是,没菜吃的困境促使他们把什么都抛在了后头,先把这燃眉之急解决了再说。 清晨,知青们依然像往日一样,早早地被叫醒,早早地到晒谷场吃了早饭。只是,他们今天的脸上都带着一丝不易查觉的诡秘,趁着别人不注意,李卫东他们几个便悄悄地若无其事似的又一个个回到祠堂,直等到村里的人都出工了,才拿起锄头畚箕、脸盆水桶,沿着江岸没人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那个水坑旁。 李卫东用锄头把水边的草丛使劲拨弄了几下,顿时惊跑了几条鱼,看来,鱼儿都还在。这一来,他的信心更足了。侯成宝和游清池也试着用锄头拨弄了几处,也赶出了一些鱼。 “看,那条好大。”马聪明看着一条半尺来长的鱼,兴奋地说。 “我说过了,这里鱼很多,没有骗你们吧。”白小松得意洋洋地说。 “嗯,够吃几天的。”侯成宝看着那些鱼,巴不得马上抓到手。他问李卫东:“要从那里开始?” 李卫东拿着锄头到水坑的出口,指着那条小水沟说:“我们先把沟挖深,让水流出去,然后再把水戽干。”说着,便开始挖起来,大家也顺着水沟排了去。 水沟很快被挖深了,水坑里的水很快地顺着水沟流了出去,坑里的水慢慢的变浅了。但是,水坑里的水是不可能完全流完的。于是,他们便从水坑的上头并排着趟到水里,将水拨弄得“哗哗”响,把鱼都赶到下头,然后用稻草在水坑中间隔开,填上沙土,很快就筑起条小水坝,水坑也被一分为二了。 紧接着,他们又拿起脸盆,把下面的水舀起泼到那条水沟里。不大工夫,坑里的水渐渐的少了,那些鱼儿在浅浅的水中露出脊背,艰难地游动着,已经无路可逃了。这一来,大家的干劲更足了,几个人不停地戽着水,其它人则忙着用畚箕把鱼捞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坑里的鱼都抓完了,竟是满满的一脸盆,大家脸上不由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心满意足地走了回去。 正当李卫东他们忙着杀鱼、煎鱼的时候,张瑞祥却在为知青们的突然失踪而纳闷:早上吃饭时还看到他们,可田里的打谷机响起来后却又不见了,问白晓梅她们几个女知青,都说不知道;到祠堂去找,里面连个人影也没有。这可真怪,大白天的,这么几个人怎么都不见了呢?再说,眼下正是大忙季节,真的有什么急事,也该说一声,可又有什么事呢? 这时,张畚箕来了,他告诉张瑞祥,大队刚刚接到公社的电话通知,根据气象预报,这几天可能有台风经过这里,要抓紧在台风来之前,把剩下的水稻收割完。 在与张瑞祥谈完了大队所布置的任务后,他又问起了知青们最近的情况,一听几个知青不见了,不禁着急起来:眼下情况突然变了,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要是他们不回来,收割的进度就会受到影响。他不由有点冒火,便又与张瑞祥一起走向祠堂,想再看看知青们回来了没有。远远地,可以看到祠堂边厨房的烟囱在冒烟,显然,知青们回来了,他俩便大步地走了过去。 厨房里,李卫东与侯成宝正兴致勃勃地煎着鱼,突然见张畚箕绷着脸同张瑞祥走进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你们都到哪里去了?”张畚箕大声地问。 “没……没到哪。”侯成宝吞吞吐吐地说。 “没到哪?没到哪怎么没出工?”张畚箕依然大声地问。 正在这时,马聪明端着脸盆走进来。张畚箕一看脸盆里的鱼,马上明白了,也火了:“原来你们不出工是去抓鱼,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知不知道?现在是农忙。 大会小会说过多少次了,农忙时任何人不准请假,可你们竟然偷跑去抓鱼,还有没有半点组织性纪律性?“ “我们也不是故意不出工,实在是没有东西吃才去抓的。”李卫东辩解着。 “没有东西吃就可以去抓鱼?要是大家都去抓鱼,那些稻子谁割?你自己看看,这里的贫下中农哪一个像你们一样?”张畚箕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瞪着眼睛说。 面对张畚箕一连串的质问,李卫东深感自己的自尊心被强烈地伤害了。如果张畚箕说话和气一点,或者是过问一声为什么没吃的,那么,李卫东也许会坦然的承认去抓鱼是有点不妥——尽管是迫不得已的事。但是,张畚箕的盛气反而激发起李卫东几年来所形成的反抗意识,而且,对大队干部只以有否出工来衡量一个知青的好歹的作法也非常反感。因为出工除了作为生活必需手段外,干部们更是把它当作思想改造的唯一标准,这在很大程度上对知青造成了压力。但是,影响出工的因素是多方面的:比如回家探亲、生病、到集市买东西等,而今天之所以没出工,更是由于他们已经到了非抓鱼就没得吃的地步。 “我懂得稻子要人割,但人还要吃饭。”李卫东也阴沉着脸,“你知道我们现在吃什么吗?聪明的胃已经吃坏了。上一个集日我们没有去买菜,还不是为了抢收? 能坚持到今天已经是非常勉强了。再说,农民有咸菜,我们连咸菜也没有……“ “没有咸菜就可以放松思想斗争了?”张畚箕打断了李卫东的话。尽管他对“思想斗争”这一词语并没有真正理解,但是,对于一个长期在斗争环境中的农村干部,这“思想斗争”所包含的意义却可以包括所有的内容。“毛主席说,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也要上。到底是吃饭重要还是思想重要?对今天的事,你们要做深刻的检查。”他气咻咻地说。 张畚箕这些话,云里雾里的让人不知所以。李卫东还想争辩,被张瑞祥拉了一下,示意别再讲了,便把刚要说的话吞了下去。 “算了算了,这些都不用再讲。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快把稻子抢收回来,因为很快要下雨了。”张瑞祥向李卫东又使了个眼色,又看了看脸盆里的鱼,“这样,你们留一个人把鱼煎了,其余的人马上到田里去。”说完,与张畚箕走了出去。 望着张畚箕远去了的背影,马聪明不由低声地骂起来:“他妈的,一天半天没出工,也这么大喊大叫。真臭他妈的。” “这个老混帐,哪天他要是没吃了,看他思想重要还是吃饭重要。”侯成宝也跟着骂了句。 李卫东心里也是窝着一团火,本来,抓了这么多鱼,大家正在兴头上,没想到被他们一下子搅了。他的思绪不由从这鱼的事情上向一个更深邃的空间飞去——知识青年到农村,接受从思想到行为的教育和改造,能达到什么效果目前还是难以作出结论的,但他仍然以一种较为理想的心态去对待这一被认为是革命性的运动,甚至曾想象通过这一过程,对整个社会做出创造性的贡献。所以,从下乡的第一天起,他就试图把这种理想与实际结合起来。可是,现实的生活使他对这种理想产生了动摇,劳动加吃饭,几乎成了不变的模式,而吃饭在逐渐转化为最迫切的问题后,其它的理想又从何谈起呢? 一股呛鼻的焦味把李卫东从跳跃的联想中拉回到现实,急忙转过身,用铁铲把那些烧焦了的鱼翻了过去。 “真可惜,白白浪费了。”侯成宝看着那些焦黑了的鱼,不无遗憾地苦笑了一下。 “吃饭了,吃饭了。”太阳还没落山,从晒谷场发出的喊声便一处传过一处,传到了田里。 白晓梅直起身子,她看到不远处其它小组的人都已经停下了手中的活,有的已经在往晒谷场方向走了。她走到打谷机旁,把镰刀插在机座的木架上,对还在踏着踏板的马聪明喊了声:“吃饭了。” 马聪明看了看地上摆着的稻束,已经不多了,便更猛地踏了起来,催拿稻束给他的人快点,白晓梅便也帮着把稻束递给马聪明。很快,割下的稻束都打完了,马聪明才从打谷机上走下来。 “这么早就开饭了,今天真是开恩了!”马聪明望着天边的太阳,掸了掸头发上的稻屑说。 “你别想得太美了,今晚不知要加班到什么时候呢。”白晓梅看着那一大片还没收割的稻田,若有所思地说。 “谁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刚才金发不是说,这些两天内都要割完。”马聪明说着,走上田埂。 “还这么多,两天能割完?”白晓梅也跟着走上田埂。 “割不完也得割,这回肯定要豁出去了。”马聪明与白晓梅边走边说,一起来到了晒谷场。 趁着吃饭的时间,张金发又一次向大家作动员:“大家都很辛苦了,连续这么多天都没休息,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因为,气象预报,台风马上就要到了,所以,今天晚上加班。你们家里有小马灯的,都去拿来,到仓库加油,吃过饭马上去拿。大家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坚持下去,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张瑞祥接着把几个关于安全的事讲了一下,并对劳力搭配做了稍微的调整,因为有些妇女晚上确实要料理一些家里的事,而晒谷场上的人则充实到各个小组去。 尽管台风还没有来,但人们已经感受到了它的压力,吃过饭,大家马上又到田里紧张地干起来,直到晚上十一点才收工。 劳累了一整天的人们,刚刚回家躺在床上没多久,又被叫了起来。凌晨三点钟,田里的打谷机又轰鸣起来了,一盏盏煤汽灯、小马灯星星点点地散布着,与手电筒的光柱交织成一幅山野夜战图。田里的打谷机艰难而顽强地向前推进,打下的稻谷一担一担地被运回晒谷场,堆成一座座小丘。然而,田里还有那么多的稻谷没收回来,而时间又如此的紧迫,尽管所有的人都累得快站不住了,但是,谁也不敢因此歇下来。又是一整天的劳累,又是一整天的拼搏,又是到了晚上十一点,田里的打谷机才停了下来。 白晓梅随着收工的人们往回走,她感到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软绵绵的几乎就要瘫了下去,可是,又似乎都锈住了似的,想动一动都觉得艰难无比。她的双脚微微打颤,走起路来一颠一顿,仿佛地上布满了坑。她来到晒谷场,盛了半盆的点心,见王莉莉与吴莲英正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便走到她俩身边坐了下来。 点心还是千篇一律的咸稀饭,只是今天掺在里面的肉要比平常多得多,那是因为今天队里特意杀了一头猪。然而,此时那些肉在白晓梅嘴里,非但不觉得有味道,反面觉得嚼起来太费劲了,巴不得把那些点心一口吞了,好早点睡觉。她感到眼皮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沉重起来,她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只剩下嘴巴还在不停地咀嚼着。 白晓梅终于把点心吃完了,她转过头,见王莉莉与吴莲英正低着头在打盹,而放在脚边的盆子里的点心还没吃完,便把她俩摇醒:“起来吧,要睡回去睡吧。” 王莉莉与吴莲英站了起来,将盆里剩下的点心倒掉,然后,三个人一起到水沟里洗了洗,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回到祠堂。走进屋里,王莉莉与吴莲英一下就扑到了竹床上。 白晓梅因惦记着白小松,便到西屋看了一下,见白小松已经睡着了,又走了回来。她见王莉莉与吴莲英衣服没脱,蚊帐也没放,却已经睡着了,便把她俩的蚊帐放下,然后才将油灯吹熄,躺到竹床上。 黑沉沉中,白晓梅合上了双眼,昏沉沉中,她仿佛感到自己正坐在一只小船上,在波浪中上下左右摇晃,刺耳的马达声在身前身后大声地响着。她想走过去,把马达关了,可怎么也站不稳。终于站起来了,可一个浪头打来,她又倒下了。连着开关的那条粗大的绳子就在眼前,她想伸手抓,却怎么也抓不到,她想爬过去,可身上却似压着千斤重,根本无法动弹。她努力着,不知过了多久,也似乎就那么一瞬间,声音突然没有了,大海也平静了。又是那么一瞬间,变得什么都没有了,她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底的黑洞,四周漆黑一片,她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铅一般沉重的乌云把整个大地罩得阴阴沉沉,令人心慌的疾风一阵接一阵地掠过田野,偶尔,裹在风中的雨点扑面而来,使你无处躲避,也更增添了那么一种的紧张气氛。 李卫东挑着六个空箩筐,顺着田埂向山脚下的那一片尚未收割的稻田走去。本来,他是无需到这里来的,因为一般情况下,赶牛车的人只要在牛车旁等别人把稻谷挑来,然后装车拉走就行了。可今天,那片稻田离道路较远,原先每个小组负责挑谷的人已经无法及时将稻谷挑完,所以,李卫东便帮着挑,争取早点运完。 经过两天两夜的艰苦奋战,田时里的稻谷已经基本上收割完了,然而,疲惫不堪的人们丝毫也不敢松懈,正在做最后的拼搏,争取在台风来临之前把所有的稻谷收回仓库。如今,这最后的一片稻田在天黑之前割完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了,只要大家再坚持这最后的二三个小时,那么,明天就可以安安心心地休息一下了。 李卫东走到那轰鸣中的打谷机旁,把空箩筐放下。稻田里,装满稻谷的箩筐每隔不远就有一两个,正等待人们挑走。那些箩筐里的稻谷比一般情况下装的显然是少了点,那是因为要走的路途远了点,每担装它个一百二三十斤就足够让人感到吃力了。但是,李卫东却觉得,同是走一趟,以他的能力,还是可以多挑点的,便对正弯腰从打谷机后面谷箱里拨捡稻草的张彩凤说:“再添一点。” 张彩凤直起身子,用疑惑的眼睛看着李卫东:“还要?” 李卫东坦然地点点头。张彩凤便又向已经装满了的箩筐添上了一些稻谷:“行了吗?”她试探地问了一声,并用不大信任的眼光看了李卫东一眼。 李卫东感到自己被小看了。眼下的这一担稻谷,已经有一百五六十斤重了,能把它挑走已属不易,但是,一种豁出去露一下脸的念头使他感到浑身的力量倍增。 他指着箩筐,坚定地说:“你再装,装多少都行,” 望着李卫东那副认真的样子,张彩凤不由也较起真来:“真的?” “真的。”李卫东双手叉腰,一副毫不在乎的神色。 旁边的人见他俩在较真,觉得有热闹看了,便都停下手中的活,看张彩凤怎么装。张彩凤更是来劲了,她把夹杂着的稻叶拨到箩筐边围了起来,原先尖尖的一堆顿时被抹平了,她又把一畚箕的稻谷倒在上面,使劲压了一下,站起来说:“好了,你挑吧。” 李卫东沉着地走上前,把箩筐上的绳子挽了一个扣,用力试着提一下,估计有九十来斤,这么说,这一担是一百八十斤了。他将扁担穿过绳扣,蹲下身子,又使劲站了起来,担子便稳稳地搁在了肩上,而原先两头向上翘的扁担也被压平了。他一步一步地迈着,稻田里顿时留下了一行深深的脚印。 肩上的担子实在是过于沉重了,而且又是那么的一段路程,尽管李卫东完全可以在半途中歇一下,但是,他并不想停下,而是顽强地坚持着,一口气挑到了牛车旁。 天上的云越压越低,把所有的山峰都吞没了;地面的风越刮越猛,还未收割的水稻被压得匍伏在地;空中的雨点越落越大,稻田里、水沟里的水迅速地涨了起来。 眼见之处,是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耳边所闻,是一团呼啸着的风声,然而,田里的人们并没有因此而停下避雨,依然镇定地按着原来的方式继续干着各自的活,而且速度反比平时更快了些。 “快,快!”马聪明奋力地踏着打谷机,嘴里不停地催促着。在一个小组里,打谷机的声音就是前进的号令,声音越响,其它人就要加快速度,割下的稻束才够打谷机打;如果声间变小了,其它人也就可以松懈点了。此刻,那打谷机像疯了似地轰鸣着,如同进军的战鼓,强烈地震荡着每一个人的心。 “快,快!”马聪明大声地喊叫着。雨水浇在他的头上,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不时用手抹一下脸,好使眼睛睁开;他的斗笠早已不知被风刮到哪里去了,全身无遮无挡地任凭风雨吹打,背心短裤水淋淋地往下直淌水。但这一切他根本就置之不顾,只是一个劲地催着,不停地踏着,他的整个身心已经同打谷机连在一起了,不把地里的稻谷打完,他是不会下来的。 白晓梅同所有的人一样,也是浑身水淋淋。斗笠是没法戴的了,即使戴着也不顶事。尽管她已经感到十分的疲劳了,但把所有的稻谷抢收回来的念头支持着她,驱使着她,使她忘掉了一切。她弯着腰,埋头不停地挥动着镰刀,把一丛丛的稻子割下来。 风雨中,奋战在稻田里的人们没有畏惧,没有退却,共同的信念使他们产生了一种与天斗,与地斗,勇往直前的毅力。当最后一丛稻子被割下以后,浸泡在泥水之中的人们不由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胜利了,结束了!”马聪明把最后一束打完了的稻草抛向空中,兴奋地从打谷机上跳下来。 “完成了,我们也完了。”从另一架打谷机上跑过来的侯成宝也激动地喊着。 其它的人也走了过来,互相打量着,疲倦的脸上露出会心的喜悦。 风还在刮,雨还在下,原先盼着早点回去的知青们,望着那已经收割完毕的田野,不由生出许多感慨。他们站在那里,没有以往收工时的那种匆忙,反而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如同战场上杀红了眼的兵士,迟迟不愿离去。 收工的人们陆续往回走了,知青们也从那情感的旋涡中走了出来,陆续收拾起各自的东西,跟着往回走。 马聪明又一次望着那茫茫的田野,情不自禁地大声呼喊:“暴风雨,你来吧,我们回去了。” “来吧,快来吧。”侯成宝也接着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六章 殊途同归 紧张而繁忙的夏收夏种总算结束了。田野里,刚插上不久的稻秧已经返青,一片翠绿。虽然,人们依然早出晚归,但已经不再那么紧张了,农忙过后的一段日子里,人们的心情显得轻松多了。在平和的气氛中,中秋节来到了。 然而,与农村松松散散的情况正相反,又一轮更大范围的上山下乡运动正在城里轰轰烈烈地进行着。根据政策规定,除极少一部分人可以照顾留在城里外,凡年龄在规定界限内的青年,即使不是三届中学毕业生,也一律到农村插队落户,甚至连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六日暨“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招工进入工厂的人,也被辞退工作,回到原来的学校或街道报名下乡。 另外,作为上山下乡运动的又一组成部分,城市中没有固定工作的人被视为“闲散人员”,也被动员下乡。而那些挂牌的“黑五类分子”,更是这场运动的重点对象,连同家属一起被遗送到农村,接受监督劳动。 这是一场在上山下乡旗帜下对城市的在扫荡,只要列入名单的人,就无法幸免。 而且,原先在意识形态上泾渭分明,属于不同阶级的人们,不管你是革命的或者是不革命的,甚至是反革命的,在经历了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后,居然殊途同归,一并送往农村。至此,这场以“知识青年接受再教育”为宗旨的运动,其性质已经在逐渐地转化,并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一种惩罚手段,这场运动原先所赋有的革命性也因此而黯然失色。 中秋节刚过,第二批上山下乡的人又来了,这使张金发伤透了脑筋。上山下乡是毛主席的战略部署,他自然要坚决执行,可是,其它的问题也许可以逐步解决,就这住的问题最让他头痛:农民们的住房本来有限,但经过一段动员教育,总算腾出了几间房子,可如今一下来了二十多个知青,比原先预计的多了好几个,叫他一时到哪里找房子?望着晒谷场上东一堆西一堆的行李,以及那些眼巴巴地等着他安排住处的人们,他的心里不由地焦急起来。他把张瑞祥叫到一边,悄悄地说:“这么多都在这里也不行。我看,先把那几个女的安排进去,剩下的再想办法。” “那剩下的怎么办?起码还要再两间才够住。”张瑞祥望着那些在晒谷场上的人,显得有点无奈地说。 张金发想了想,说:“歪狗旁边关牛的那间可以再腾出来,另外的再挤一挤,如果摆得下,一间就多摆一张竹床,先让他们住下再说。” “那我先叫几个人去清理一下,这里你安排。”张瑞祥说着,走到人群中,叫上几个人走了。 张金发走到那几个聚在一起的女知青前,看了看说:“你们几个跟我走,东西也带上。” 一听要走,女知青们马上忙着拿起自己的东西,一旁的几个农民也帮着把她们的行李拿了走。 “那我们呢?”“我们住哪里?”刚来的几个男知青追着张金发问。 “你们先等一下,我把她们安排好就来。”张金发说完,带着几个女知青朝祠堂走去。 祠堂的两间小厢房里,每间都已摆好两张竹床,一张靠窗,一张靠墙,成丁字形,剩下的就是门开处的一小块地方。西厢房里,游清池正在与他那刚来的妹妹游淑惠一起张挂蚊帐。 原来,按有关规定,对于兄弟姐妹之间已有人先下乡的,后下乡的人可到先下乡的人所在地插队,以互相照顾,叫作“投亲”。所以,游淑惠就“投亲”到这里来了。而且,游清池与张金发事先讲好,安排游淑惠在西厢房住,刚才其它知青还在晒谷场等待安排住处时,游清池与妹妹已经直接将行李搬到这里来了。 张金发带着女知青们来到西厢房门口,对跟在他身后的张丽萍说:“你就住这里吧。” 张丽萍走进房内,把手中提着的网袋放在那空着的竹床上。她看着这小小的房间,有点不知所措。她原本已在工厂当了一年的学徒工,谁知一纸辞退书就把她的所有美梦打碎了,短短的几天时间,就从一个工人变为农民。此时,那巨大的反差还在她的心中上下翻滚着,可那其中的哀怨又有谁能帮她排解呢?她怔怔地站着,不知该做什么。 “你的行李呢?拿来叫我哥也帮你挂好。”已经基本上安排就绪的游淑惠以一种先入为主的姿态,主动而热情地对张丽萍说。 “都在外面。”张丽萍有点释然地说,然后与游淑惠一同走出去。 张金发又走进东厢房,看了看,然后走出来,在人群中找到一个看起来年龄及个子均最小的女知青,走过去问:“你是两姐妹一起来?” “是。”小女知青有点怯生地回答。 “我们俩是姐妹。”旁边一个年龄稍大点的女知青接着说。 “那你们俩就住这里。”张金发带那姐妹俩走进东厢房,“你们自己先安排好,晚上就到晒谷场吃饭。有什么事情的话就先找她们。”他指着站在门外的白晓梅、吴莲英说,然后又带着其它人走了去。 姐妹俩把东西搬进房里,白晓梅、吴莲英便帮着布置整理起来。不一会儿,就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几个人便在竹床上坐了下来。 “你今年几岁了?”吴莲英拉着那叫石兰的小女知青问。 “十六。”石兰回答说。 “十六?”吴莲英看着石兰那还是孩子般尚未发育成熟的身子,不由有点疑惑。 “真的十六了,不信你问我姐姐。”石兰已经不再感到初来的生分了,脸上露出一种纯真的稚气。 “那是虚岁,实际上只有十五。”石兰的姐姐石红在一旁纠正说。 “我说就是嘛,你就没有十六。”吴莲英把石兰搂过来,用一种怜爱的目光仔细地端祥着,“那你还不满十六岁怎么也来插队?”她突然想起什么,又问。 “我……”石兰眼里的稚气倏地消失了,像是受到什么委曲似地抿着嘴。这叫她怎么说呢,如果可以完全任她选择的话,那么,此刻她是应该坐在教室里,与同学们在听老师讲课的。以她的年龄,她应该读书,而且,她也很想读书,从收到入学通知书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等待着开学的钟声。可是,中学新生还没报名,上山下乡动员却开始了,她的大哥、姐姐均应下乡。 可是,上山下乡的有关政策规定中,却有这么的一条——一个家庭允许留下一个子女在父母身边。父母为了让家里唯一的男孩免下乡,便劝她替哥哥到农村,还叫了其它亲戚来开导她:如果哥哥不下乡,可以在城里安排工作,找到工作挣到钱,家里的收入便增加,也可以支持她与姐姐在农村的费用;如果哥哥下了乡,她去读书,那一家人靠父母的工资,生活就会更困难。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更主要的原因是重男轻女这一被批判过无数次的传统观念在父母的头脑里,以及在亲友的心目中依然根深蒂固。在这么的一种环境中,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又能有多大的主宰呢? 所以,她唯有收起入学通知书,满腹无奈地到街道革命领导小组报了名,同姐姐一起下乡插队,成了最年轻的知青。 晒谷场上的行李渐渐的少了,这使守在一旁的章华荣不由地心慌起来——天已经快黑了,可队长还没安排他住的地方,那今晚睡在哪里呢?尽管在今天来插队的人当中,他算得上见多识广,甚至称得上老油子了,可面对这杂乱无章的场面,又是人生地不熟,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是耐心等待,别无他法。他点燃香烟,蹲在台阶上独自贪婪地吸着,浓烟淡雾中,那烦心的等待被暂时丢在了一边。 长得瘦巴巴的章华荣怎么也没想到,在他二十四岁的时候,竟也会被算作“知识青年”。他只不过读了两年书,连自己的名字写起来都感到费劲。在他十岁的那年,父亲因犯罪被判刑,又意外地死在劳改农场,母亲也连气带病死了,他就跟着叔叔过。可他书不好好读,老是逃学,跟着一帮孩子东溜西窜,到处惹事生非,不是打了人家就是被人家打了;学习成绩倒数第一,做出来的作业连自己都不知道写的什么,结果被学校开除出来。 他的叔叔对他也是烦透了,有时气不过,打他一巴掌,结果是连续几天不回家,管也管不住,只好任他去。后来长大了,他也想找点事干,可人家一看他那只长骨不长肉的身子和那一副尖腮细眼的容貌就摇头,一打听以往的情况更是不敢要。几次碰壁,他也就死了心,跟着一帮人偷鸡摸狗,倒买倒卖,倒也自由自在。 谁知这一次上山下乡动员一开始,他的名字就被列在下乡对象的名单上,像是板上的钉,抹也抹不掉。就这么着,他也随着别人来到这里了。 一支烟抽完了,章华荣心里不由又着急起来,便站起来四处张望。这时,张金发与张瑞祥又来到晒谷场,章华荣急忙走上前,掏出香烟给他俩递去:“队长,抽根烟。”他等他俩点上烟了,才又说:“我住哪里呀?” “等一下,马上给你安排。”张瑞祥指着大个子的黄唯山与长得有点文弱的程强,“你们两个跟我走。” “那我呢?”章华荣忙拉住张瑞祥问。 “你也一起走。”张瑞祥回答说。 章化荣与程强、黄唯山忙收拾起东西,跟着张瑞祥来到一排低矮的房子前。 这里原先是一座地主的大院,但主房大厅不知什么时候倒塌了,留上几道颓垣断壁;北面西面各有五间小厢房,每间宽度只有二米,长度也不过四米——那是解放前地主给雇工住及堆放杂物的。土改时,这些房子分给了贫雇农,张歪狗分得了北面的三间。公社化后,分得另两间的老雇农死了,张歪狗又把他隔壁的一间当了厨房,最边上的一间便成了队里关牛的地方。刚才,张瑞祥与人忙着清理的就是这间牛屋。 一行人来到这最边上的房门前,打开门,一股霉臭味迎面扑来。章华荣忙掏出烟,先给张瑞祥递上,又很快地将打火机打着,凑到张瑞祥跟前,然后他自己也点上支烟。 房间里没有窗户,几个人站在门口处,更使里面显得昏暗无比,好一会儿,章华荣才看清里面摆着三张竹床,一左一右,后面一张打横。他马上选中了对着门的这一张——这位置比较通风,也亮了点。他迅速地将行李打开,铺在上面,不等程强、黄唯山回过神,这床铺已经归他了。 长相看上去有点憨厚的黄唯山,对睡在哪个铺位根本无所谓,只要能有个地方躺下就行了。他问程强:“你要睡哪一床?” “我睡后面吧。”程强看着这狭小的房间,无可奈何地说。此刻,即使整个房间都归他,也无法抹去他心里的失望。他的家庭条件在一般人的眼里,是属于上等的:父亲在物资局,掌管着全市的钢材、水泥等紧缺物资,找他批条子的人总也顺带着送点时鲜土特产什么的;母亲在市革委会食堂当主任,花同样的钱肯定吃得比别人要好;住的更不用讲了,既宽敞又明亮。就说这次下乡插队,本来按划片分配,他是分配在更远的地方,可父亲略一开口,马上有人帮他弄来了三级证明——即接收地的县、公社、大队同意来本地插队的证明,结果他就来到这里了。只是,他没想到这里的情况竟是如此的糟糕,居然要睡在刚把牛牵出去的房子里。 程强整理好自己的铺位,重新审视着这已经成为住处的房间:地上铺着鹅卵石,石头与石头之间的泥土黑得像是倒上墨;墙壁上刚抹上的黄泥,留下了他刚才按上去的一排指印;屋顶的椽木瓦片一片乌黑,但从那铺盖疏薄的瓦片缝隙中却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夕阳的余辉正从那些缝隙中钻进来,斑斑点点地投在墙壁上。这样的房子也是人住的?他的眉头不由紧锁了。 大批的知识青年被送往农村以后,城市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然而,这种平静没多久,遣送“黑五类分子”到农村插队落户的工作又使城市再一次波动起来。虽然,这种波动与前不久的狂涛比起来显得微不足道,但是,漂泊在这波动之中的人,由于他们在政治上所处的地位,使他们深深感到,他们那脆弱的命运之舟,随时都有可能遇到灭顶之灾。 白基兴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到楼梯前。尽管他知道楼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再搬了,但是,最后再看一眼“家”的欲望驱使他又一次地走上楼梯。 房门洞开,白基兴走了进去。他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不由涌起一阵伤感:十多年了,这里就是住了十多年的家。在这里,他也曾经有过甜蜜与欢乐,憧憬与希望。 然而,那往昔的温柔与欢笑,早已成为过去,几乎被他忘却了,留在他脑子里的,都是那无数的苦恼与悲忿,耻辱与失望。但是,这里毕竟曾经是个家,是他唯一能够免遭侵害的地方,不管他在外面多苦多累,只要一踏入家门,总能感觉到一种庇荫,一丝温情。 白基兴走到临街的窗前,他看着停在门口的汽车。那车上,装着他的“家”:桌子、椅子,床铺、柜子,衣服、被子,脸盆、碗盘……只要用得上的东西,全部都装了上去。只是,他的家当实在少得可怜,半个多的车厢就把他的一切装走了。 白基兴走进厨房。厨房里,已经熄了火的煤球炉孤零零地站在墙脚处,炉身上已经裂开了几道缝,箍扎炉身的铁线锈蚀得快要断开了。他走到炉子前,看着那铁线,回想着当初修理它的情景。如果不是因为山里根本没煤烧,这破炉子他是不会丢弃在这里的。他不由蹲了下去,下意识地伸手在炉子上试着温度,却什么也没感觉到;他又用手摸着炉身,这回终于感觉到了,那里还有一丝残留的余温。他不由用双手扶住炉子,好像生怕它突然倒下,温热散尽似的。 “嘟嘟——”汽车的喇叭突然响了起来。白基兴站了起来,又一次看了看炉子,转身走了出去。 汽车的旁边,驻街道的工宣队黄队长、派出所民警以及街道的几个干部,邻居街坊,还有一些驻足观看热闹的人,见白基兴出来,都把目光投向他。 “还有什么东西?”黄队长看着白基兴问。 “没有了。”白基兴微微地摇了摇头,看了那些人群一眼,默默地走到汽车后面。他见白晓梅与白小松已经坐在车厢里了,便也拉住车门,蹬着车后的铁架想上去。但车厢高了点,他蹬到一半时感到力不从心,眼看就要掉下来,一直关注着他的李顺祥急忙从背后推了他一下,使他上了车。他站在车厢里,感激地望着李顺祥,他想说一句告别的话,但喉咙里却像堵住什么似的发不出声音来。 “坐好了。”黄队长说着,把车厢门关上了。 车厢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随着一阵“咿咿吱吱”的插拴声,“咔喳”的落锁声,马达的轰鸣声,汽车缓缓地开动了。 从一上车就默默坐着的白小松,站起来走到前面,将车厢上的一个小小的窗子打开。站在那里,可以看到车外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似乎对这辆汽车不屑一顾,各自走自己的路;那些房屋、树木,更显得一片冷漠,从两旁一闪而过。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有什么可看的了,便离开窗口,坐了下来。 汽车微微地颠簸着,速度明显地加快了。白小松突然又想再看看这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又来到车窗口,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空旷的田野,汽车早已开出城了。 他猛地感到心中一沉,便紧紧抓住车窗口,睁大眼睛,可哪里还有半点城市的踪影? 他感到那迎面而来的风吹得眼睛难受,便低下头,重新坐了下来。别了,永别了,我的家乡,我的童年,我的朋友——他在心里默默地告别着。随着汽车的晃动,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也再不去想什么了。 汽车终于停下了,白晓梅到车窗口一看,已经到了青石坑公社革委会的门口。 她知道汽车只能开到这里了,前面的路因为很久没有修,汽车开不进去。不过,她也知道,李卫东他们会来接,而且,她已经看到,前方不远处停着两辆牛车,旁边的那头牛正是队里的大黄牛。 车厢门被打开了,随车前来办理有关交接手续的黄队长朝里面喊了一声:“到了。”然后,他便走进革委会的大门。 白基兴与白晓梅、白小松下了车,在车旁等着。不一会儿,李卫东和张金发及其它几个人从革委会里走出来,大家七手八脚地将车上的东西搬到牛车上,捆扎停当。又过了一会儿,黄队长与公社的几个人走出来,与张金发简单地交谈了一下,也向白基兴交代了几句。然后,白基兴一家跟随着牛车,慢慢地向青龙潭大队走去。 在祠堂的边上,有一座破烂不堪的小庙,四四方方不到十平方米,前面既没墙也没门,只剩下一条原来的石台阶。几年前大破“四旧”,小庙是传播封建迷信的场所,理应扫荡,原有的神像壁画被一扫而光。但废物尚可利用,用来关牛是非常合适的,小庙便也因此变成牛的住所。 这次白基兴要来插队,队里再也无法从农民们那里腾出房子了。于是,几天前队里派人对小庙稍加清理,并在前面用谷席竹子挡住,开个小门,另外在旁边又搭了一个小厨房。这样,白基兴的住处算是解决了。 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小庙里,摆在桌上的一盏小煤油灯有气无力地燃烧着,它那微弱的光照在这狭小的房间里,使得整个空间显得更为逼仄。 刚刚吃过晚饭的白基兴站在油灯前,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小小的火苗,打不定主意是让它就这么不死不活地烧下去呢,还是把它捻大点?不过,这对他来讲并不重要,只要这灯光能使他看到这个“家”,也就足够了,何况那煤油也要花钱买呢! 他转身面对床铺——刚才来帮忙的知青曾把它戏称为“窝”。对,这就是他的“窝”!他坐在床沿上,突然想试一试“窝”的效果如何,况且他也感到非常的累了,几天来的奔波,使他的体力与精力都用到了极限。他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在头碰到那硬硬的床板的那一瞬间,他的神经像突然绷断了似的,他只感到头脑里“嗡”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了。 恍恍忽忽之中,白基兴感到背后一阵凉,搁在床沿的双腿有点发麻,那游离于躯体之外的魂魄也回来了。他站起来,伸手把油灯的火捻大了点,然后又在床上靠着被子坐了下来。 在依然并不明亮的灯光中,白基兴重新打量起这已经成为“窝”了的家:床铺紧靠后墙,左边挨着衣橱,衣橱的前面摆着桌子,开着的竹门几乎顶住了桌沿,菜橱背靠着前面的谷席,旁边的角落里,几个木箱叠在石块上。环顾整个房间,除了门开的地方和床前桌边那窄窄的空隙,就再也没有落脚的在方了。房间虽然如此的小,可他知道,能有这么的一个住处,已经是够幸运的了。 白基兴的目光缓缓地移到那油灯上的火苗,他的思绪又像那火苗上的一缕轻烟,飞向那并不可知的未来。住的是解决了,但今后吃的穿的用的又怎么办呢?尽管以前在城里的时候,这几个问题他从来没有真正的解决过,但毕竟在城里要挣点钱维持生活,总比这里要容易。虽然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并不多,但口袋里多少还是有那么的几元钱。可这里明摆着,除了那工分,是很难再有其它的收入,而那工分又是那么不值钱,那今后的日子……? 到今天,白基兴除了这几件啃不动的旧家具,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了。他的心里不禁感到一阵沉重,也为自己的坎坷经历感到无比的悲哀。他没想到当初自己背井离乡,跨大江,越高山,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最后的归宿竟是这举目无亲的深山僻野!面对着这昏暗沉闷的房间,他感到心里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正在一滴一滴地淌着血。       第七章 泥沙俱下 一大早,祠堂里的知青就都起来了,淘米洗锅,抱柴点火,一片忙碌。两边的过道上,新砌了两个较小的灶,西面的灶前,游清池与张丽萍各站一边,看着坐在小凳子上的游淑惠一点一点地往灶膛里添茅草,却一点也帮不上忙;东面的灶边,石红石兰姐妹俩看着那锅盖边冒出来的汽泡,耐心地等待着;而在祠堂外边的厨房里,吴莲英、王莉莉、侯成宝、马聪明四个人挤在灶边,尽管厨房里没有什么事情非得四个人一起做,煮顿饭一个人就足够了,然而谁也没想离开,默默地等着饭熟;至于李卫东与白晓梅,则早已离开祠堂,到小庙边的厨房烧饭去了。 原来,今天是知青们拆散原先合伙吃饭的格局,重新搭配组合的第一天。本来,李卫东等七个人在一口锅里吃饭,勉强还过得去。游淑惠一来,当然凑合上去。现在白基兴白小松又来,原有的锅很难煮十个人吃的饭,拆伙分吃便成为一种最简单的解决方式。 但人多并不是拆伙分吃的必然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是由于财产私有这一人性本能对合伙吃饭这种带有利益均沾、有富共享的原始共产主义生活方式的不满与变革。 由于知青们在农村的生活费用,几乎完全依靠家里供给,因此,伙食条件的好坏,取决于家庭支持的程度。但每个家庭的经济条件不一样,那么,从家里带来的吃的东西,必然有多有少。家庭条件差的人自不必说,老是沾别人的光还有什么话好讲?但家庭条件好点的人可就有口难言了!尽管家里源源不断地供给,可这么多张嘴,哪怕你带再多的东西来,用不了两天也就吃光了,吃光了以后照样陪着大家苦熬,长此下去,怎么行得通? 可吃进肚子里容易,要说出口却又觉得在情份上讲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分你一杯羹又怎么样?因此,对于这种不尽人意的状况,得过且过,嘴上不说,其实彼此心中都有个数。 正好,这次多了这么的几个人,趁此机会,好合好散,免得将来扯不清。在有意无意的谈论之中,在闪闪烁烁的言语之间,拆伙的事终于定了下来。 白晓梅由于父亲与弟弟的到来,明摆着再也不可能从城里带东西来了,她实在不好再拖累别人,便先退了出来;李卫东因与她自幼亲如兄妹,也跟着退了出来,与她一家合在一起吃。 游清池与妹妹游淑惠,也另立炉灶。张丽萍与游淑惠同住的这么几天,彼此合得来,便同第二批来的其它人分开了,在此搭上伙。 剩下吴莲英、王莉莉、侯成宝、马聪明,要是再拆开,单枪匹马地去应付那一日三餐,未免费时又费劲,便仍合在一起,原有的厨房就归了他们。另外,石红石兰姐妹俩,也在过道上砌了个灶,自成一伙。 这样,祠堂里面的知青便分成好几伙,各煮各的饭。而且,在昨天的集市上,他们都买了许多的菜回来,准备好好地吃上几天。 饭熟了,菜也熟了,然而,祠堂里面的气氛,却因为这初分开而显得有点生硬。 可也是,昨晚还在一个锅里吃饭,今早却分道扬镳,使得大家心里别有一股滋味。 侯成宝端着一碗饭,边吃边走地来到游清池的灶边。他的目光在与游清池的目光相碰的那一瞬间,像是遇到一股什么力的作用似的,马上折向另一边。他看着放在灶台上的菜,呐呐地问:“煮的什么好菜?” “能有什么好菜,还不是一样。”游清池讪讪地回答。 “能不能尝尝?”侯成宝显得规规矩矩地问。其实,他的心里对这种沉闷的气氛已经感到很难接受,可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把它捅破。 游清池不由感到一阵尴尬——怎么侯成宝一下子变得客套起来了?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回答,就看见侯成宝正把筷子伸向那盆里的菜。显然,侯成宝正以实际行动来打破这令人难耐的气氛。 “你尽管吃吧,今天的菜多得很。”游清池释然地笑着说。毕竟,分开是不得已的,但也并非不好,只要不因此而把心与心的距离隔得太远,那就行了。 “那我也要尝尝。”马聪明也凑过来,夹起一片菜叶送进嘴里。 “噢,你们都来夹菜,刚分开就想吃别人的?”石兰端着碗走了过来。 “你是不是妒嫉了?”马聪明又夹起一片菜叶,放在石兰的碗里,“这样你就没有话了。” 石兰把那菜叶吃了,笑着说:“怎么,拿别人的东西送人情?那谁不会?淑惠,等下照收他的菜金。” “那我等一下还她不就行了,我那里可是有一大盆。”马聪明瞪大眼睛,做出一副认真的样子。 “也不要还,也不要收菜金。”游清池拍着马聪明的肩膀,“今天大家都有的吃,所以也用不着客气。只是哪一天免不了三长两短的,大家互相照顾一下,或是有什么好吃的,别忘了叫一声。” 游清池的这些话,也是大家心里想说的。侯成宝像是发誓似地说:“你放心,有什么好事总也算上你一份。不过,今天你这菜还不错,那我就先不客气了。”说着,他又把筷子伸向盆里。 金秋时节,天高气爽。此时,田里的农活已经没有什么好干的了,而山上的茅草却已经长到头了,正等着人们去把它割回来。所以,每年这个时候,队里就要停下十天半个月的工,让大家上山割茅草。 对于这段时间,农民们是非常珍惜的,因为一年的燃料都要在这段时间里备足。 而过了这一段时间,大队就封山了,附近的地方都不让割,真的非去不可的话,那就要走到更远更高的山里。所以,这段时间尽管没人催,但农民们都比平常要起得早,也回来的晚,家家户户,凡能上山的都去了,谁也不敢偷懒。没几天,村里房前屋后的空地上,就垒起了一堆堆又高又大的茅草堆。 然而,与农民们的紧张正相反,知青们把这段时间称为“放长假”。趁着没人催出工,知青们找同学会朋友,玩上三两天的,早把割茅草的事情丢在脑后。当然,割还是要割的,不然烧什么,只是谁也没有真正地想要把一年烧的茅草都割回来。 只要能天天早上下午各割它一担回来,就算万事大吉了,但如果与农民们一天割四五担相比,那可差得远了。 而且,知青们对于封山的规定,根本就没什么理会,想什么时候上山割就什么时候去。另外,一些知青还炼出了一手偷茅草的功夫,这堆抽一点,那堆抽一把,煮一顿饭就够了。如果封山期间真的不让他们去割的话,那受损的最终还是农民。 所以,农民们对知青们在封山期间割茅草的事,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这也是知青们不把这段时间当回事的另一个原因。 吃过早饭,又磨磨蹭蹭的好一会儿,程强、黄唯山与章华荣终于决定到山上割茅草了。关上门,扛着一头串着绳子、吊着茅刀的尖茅担,悠哉游哉地走了去。 三个人来到祠堂,见马聪明正蹲在天井里用力地磨着茅刀,其它人正在整理着绳子什么的,显然也是准备上山割茅草了。 章华荣走到马聪明跟前:“还在磨刀呀,去不去割茅草?” “去呀。不过得磨一下,磨刀不误砍柴工嘛。”马聪明抬起头,怡然自得地说。 “什么不误呀?这么多人都在等你呢。”石兰扛着尖茅担过来,指着马聪明,“早早的就该磨了。到这时还磨不完,临阵磨枪!” “你别五十步笑百步。等我?你看人家已经割一担回来了。”马聪明指着大门外说。 大家一看,果然几个挑着茅草的农民正从门外走过去。 马聪明又用力磨了几下,然后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地刮试了一下,站起来,有点自负地说:“等一下试试谁的刀利害。” “走了。”石兰喊了一声,走出大门,其它人也跟着走了。一路上,知青们说说笑笑,海阔天空地扯谈着,慢慢地来到了山脚下。 靠近山脚的大片山坡上的茅草,已经被割走了,裸露着褐色的地表;而半山腰处,有些地方的茅草也被割去了,东一片西一撮的,像是被剪去头发的瘌痢头;只有在山顶上,茂密的茅草依然像顶草黄色的帽子,把个山头盖得严严实实。 知青们沿着小路走去,来到半山腰的地方,便分散开了,各找地方割起茅草来。 章华荣走到一片缓坡上,把尖茅担往地上一扔,便坐了下来。他见四周没人,便掏出烟来点上,趁势又躺了下去。背后的茅草像层垫子,又松又软;秋天的太阳照在身上,不热不凉;山风吹来,只觉得一阵轻松,他真想就这么的躺着,永远不用起来。 这几天,章华荣可是天天上山割茅草的,那硬梆梆的尖茅担,压得他那瘦削的肩膀双肿又痛,他真想不干了。而且,每次挑回去的茅草总是他最少,比村里那些十多岁的孩子挑的还少,连他自己都觉得脸上无光,可再多点他就挑不回来了。但话讲回来,挑多挑少总有挑,要是连这一点茅草都不来挑,那还有谁供他吃饭呢? 他一口一口地抽着烟,昨天的那一幕顿时又浮现在眼前——昨天,章华荣也曾想多挑点,以免老是被人看笑话,所以,他狠下心把茅草捆得比以前大了点,咬着牙挑下来。可没走多远就感到吃不消,肩上的担子似有千斤重,压得背都弓了起来。在经过一段稍陡的坡路时,脚一软,身子一倾,跌坐了下去,茅草也散开了。 看来,他是挑不了这些了,便把茅草丢弃了一些,重新捆扎起来。但如果捆紧就显得只有那么一点儿,便把绳子稍微放松点,这样看起来好像是多了些。这么一折腾,累得他气喘吁吁。看其它的人已经走到山脚下了,他也重新挑起茅草,走下山来。 那些挑着的茅草,因为捆扎不紧,一颠一颠竟慢慢地掉,到山脚下时,已经掉了不少,而捆扎的绳子更松了。当他走到一条小水沟旁,一步跨上那横在上面的石板时,一头的绳子突然松开,那没松开的一头往下一沉,他的身体一下失去平衡,连人带茅草一起跌了下去。 幸好水沟很小,人一点也没伤着,可是半边的衣服却湿透了。他不得不将散落的茅草重新拾起捆扎,只是这一回,他可不敢再捆不紧了。可这么一捆紧,连他自己看了也觉得见不得人,而且茅草沾上水,反比刚才重,此时再上山重新割已是不可能了,只好挑着那一点点的茅草,狼狈地回了村。 一想起这些,章华荣不由感到一阵悲哀:这刚来的第一关就那么难过,那往后的日子怎么熬?烟抽完了,他还想再躺一会儿,可一看别人都在割了,只好懒洋洋地爬起来。他解下茅刀,把尖茅担插在地上,弯下腰割起茅草来。 然而这里的茅草长得比较矮小,而且也较稀疏,割了一会儿,看上去只有那么一点儿。章华荣看了看,便顺着山坡往前走,想找一茅草长得高又密的地方。他见前面有一片稍陡点的坡,那里的颜色与其它的地方不同,便走过去。 章华荣走到那里一看,不由大喜过望,原来那些茅草已被割了下来,摊在地上。 显然,这是哪个人割下后来不及挑回去,或者是有意留下,等晒干点再挑回去的。 章华荣可是不管它是谁的了,被我看到的就是我的。真是踏破铁鞋无处寻,来得全不费工夫。他看了看四周都没有人,就急急忙忙地将地上的茅草抱拢,按着自己的能耐,结结实实地捆了两大捆,挑下山去。 “出工了,出工了。”张瑞祥一走进祠堂大门,便大声地喊起来。 “这么早就出工?”侯成宝一边扣着衣服上的扣子,一边打着哈欠走出屋子。 “还早?大队规定七点出工,现在快七点了。”张瑞祥亮着嗓门说,“快走快走,不然要迟到了。” “那也得吃饱再走呀。”侯成宝不以为然地说着,转身走回屋里,拿起毛巾牙杯。 “快点啊。”张瑞祥在屋外又喊了声,吹着哨子走了。 “几点了?”马聪明躺在竹床上,看着侯成宝。 “六点四十。”侯成宝看着桌上的闹钟,“可以起来了。”说着,走了出去。 马聪明依然躺着,眼睁睁地看着门外:是起来出工呢,还是再睡它一觉?他犹豫着。 自从晚稻收割后,一部分的田里又播下小麦的种子,而大部分的田地都播上了紫云英。这样,田里就没什么活好干了,所以,习惯上把这一段时间称之为“农闲”。 然而,今年的农闲不再闲了,县里提出要大搞土地规范化,为将来的农业机械化铺平道路,简单地说,就是把一些小块又高低不平的耕地经过平整,使之成为一块较大的耕地。为此,县里还提出了口号:变农闲为农忙,创造人造大平原。 本来,小片的平整土地,在每年的农闲时多多少少都在搞,名叫“并丘”。但这次是要在“并丘”的基础上再上一个新台阶,要在山区创造出人间奇迹,使之成为“人造大平原”。这就需要付出许许多多的劳动,如此一来,这农闲真的没有了。 这几天,青龙潭大队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忙着挖土挑土的人群。因为,县里将样板示范片定在这里,兰忠林已经立下军令状,要在今年冬季把沿着机耕路两旁的耕地都变成人造平原来。大队号召全体社员,拿出农忙的干劲,以保证任务的完成。 但是,在这一段时间,马聪明总感到胃里不舒服。前次回家,拿了些胃药,吃了以后稍有好转。可药吃完了,咸菜萝卜又把个胃给弄坏了。昨天晚上,那胃疼又把他折腾到半夜,根本睡不好觉。此刻,他的胃虽然不疼了,但却感到整个身子软软的,充满倦意。 这时,白基兴走了进来。他在出工前,总是顺道拐进祠堂,与知青们聊上几句再走的。他见马聪明还躺着,便打了个招呼:“还睡呀。” “那你是吃饱了要去出工了?”马聪明反问说。 “是,吃过了。”白基兴点了下头,“你还不起来?” “等一下……嗯……”马聪明不置可否地说。 “那我先走了。”白基兴说着就要出去。 “你去哪?”马聪明明知白基兴是要去出工了,可还是问了一声。 白基兴转身刚要走,又停住了:“出工呀。” “你何必这么早就去。”马聪明带着一种不屑的口气说,“哨子刚吹,再过半小时还早呢。” “反正没什么事,差也是那么一会儿。”白基兴说着,还是走了。 见白基兴走了,马聪明心里不由产生一种怜悯:“黑五类分子”自然得规规矩矩,哪能与其它人相比?但是,在这种比较之后。他突然对自己的现状及知青们的前途命运产生了另一种悲哀: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自从大规模上山下乡以来,特别是城里的“黑五类分子”被遣送到农村以后,理想主义的破灭所造成的精神上的压抑,像无形的阴影,迅速地在知青们中间弥漫开来,并且像瘟疫一样的令人心悸又无处逃逸。 在数学的王国里,存在着等式与不等式,它们有着完全不同的定义。这是读过中学的知青们所知道的基本常识。 但是,在现实的生活中,等式与不等式的定义,竟是那么的深奥,那么的难以理解,那么的令人扑朔迷离。不是吗?那你试着解解看。 你拿两角钱,我也拿两角钱,同样买到半斤红糖,或是同样多的东西,这是等式。同样在为革命而工作,同样劳动八小时,作为一种崇高的理想境界,当一名工人与当一名知青,在意义上是相同的,也就是说革命不分先后贵贱,只是分工的不同,这就形成了等式。但是,农村中原始简单的体力劳动与工厂里的机械化作业,在劳动强度的对比中,差别是显而易见的;而在劳动报酬上,低廉的工分值与工人的工资在比例上的悬殊,更是形成巨大的反差;尚若如此,倒也罢了,然而双方在社会上的地位,几乎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面对如此巨大的差别,实在难以令知青们坦然处之。这是一种从等式转不为不等式。 “知识青年”作为一个社会阶层,它的前身“红卫兵”,在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领导下,以大无畏的革命精神与横扫一切的勇气,为粉碎资本主义复辟,为保住共和国红色江山永不变色,立下了汗马功劳。而那些被称为光辉灿烂的历史和不朽的丰功伟绩,更使他们站在了令人目眩的政治巅峰。而后,为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光荣地上山下乡。因此,“知识青年”这一名称,成了“革命”的代名词,知识青年就是无产阶级革命派。 与“革命”完全对立的是“反革命”,“地富反坏右黑五类”是一伙牛鬼蛇神,是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他们只能是永远被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对他们所实行的是无产阶级专政。因此,用不着动员,无须多费口舌,只一纸勒令,一个个乖乖地被遣送到农村落户,同样成为上山下乡这支庞大队伍中的一员。 这一来,知青们心中极其脆弱的荣誉感一下被打碎了,甚至还有点兔尽狗烹的感觉。同时,他们发现与“黑五类分子”的区别正在逐渐减少,相似的方面却在逐渐增多——同样的从城里来,同样的劳作,同样的前途渺茫,说到底,同样的被城市所抛弃。这更是奇怪的从不等式转变为等式。 因此,这一段时间,知青们对政治的热情逐渐消失了,出工也不那么勤了,并对整个上山下乡运动产生了怀疑——接受“再教育”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侯成宝又走了进来,见马聪明还躺着,便走过去:“你还不起来?” “再躺一会儿。”马聪明懒懒地说。 “再躺出工就来不及了。”侯成宝看着闹钟说。 “出工?”马聪明眨了眨眼睛,“算了,今天不去了。”说着,翻了下身子,脸朝墙又闭上了眼睛。 朦朦胧胧中,马聪明又醒过来了。祠堂里静悄悄的,看来,其它人都出工去了。 他还想再躺一会,可以感到肚子饿得有点慌,而且有点痛,看来,不把这肚子解决好是不行了。 马聪明起了床,来到厨房,掀开锅盖,见锅里的饭早已凉了,便把饭重新烧热,吃了一碗,才感到胃好受了点。他想再吃上一碗饭,可又怕那咸菜吃多了等会胃又返酸水,便打消了念头,不再吃了。 马聪明回到屋里,坐在竹床上。虽然胃里的感觉是好多了,可心却感到空寂起来。他把桌上的几本杂志与学习材料翻了翻,感到没有什么看头,因为已经是看过许多遍了,便又放了回去。 没有书可看,没有事可干,没有人作伴,难道再躺下睡觉不成?马聪明看着闹钟里那红色的秒针一圈又一圈地走着,却不知该干点什么才好。他看时间才九点半,想了想,决定再到合作医疗室去拿点药,顺便到大队部看看有什么信呀或是报纸,或者看看代销店里有什么好买的;再不然,到别的队,看看有哪个知青没出工,找人讲讲话也好。主意一定,他的心里便觉得轻松了许多。 “到处流浪,到处流浪,命运唤我奔向远方,奔向远方……”马聪明悠然自得地唱着歌,慢慢地朝大队部方向走去。他唱的这首印度电影《流浪者》的插曲《拉兹这歌》,在知青中几乎人人会唱。在那忧悒的歌词中,那心无所系,前途渺茫,凄凉孤独的心境描写,几乎成了知青们现实生活中的写照。而那明快的节奏,近乎幽默的曲调,以及那种苦中作乐的情调,更为知青们所喜爱。以至平时有谁先唱了,总有其它人同声附合,甚至近乎疯狂地高声喊叫,似乎想从那歌声中寻找失去的自我,在空虚与惆怅中求得解脱。 “到处流浪,到处流浪,我没约会也没有人等我前往,到处流浪……”马聪明的心中掠过一丝孤独,一阵悲哀。是的,没有人在等着他,而他也几乎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干什么。是去拿药?好像不是,他从来就不相信那几把草药真的能把胃病治好。是去看有没有信?也不是,他已经很久没给其它地方插队的同学写信了,所以也就不指望有谁给他来信。那他到底是去找那些想找又不知能不能找到的人呢,还是去买东西,他已经一点也不去想了,只是任由双脚走向前去。 “命运虽如此凄惨,但我并没有一点悲伤,我一点也不知道悲伤。我忍受心中的痛苦幸福地来歌唱,有谁能禁止我来歌唱……”马聪明随着那歌声的旋律,一颠一晃地走着。 路的两旁,是较为平缓的坡地,一条条田埂从江岸处开始,一层比一层高点,一直排列到稍远的山包下。这样的坡地,在山区已经算是非常的平坦了,与那些层层叠叠的梯田相比,足可称为平原。然而,这样的地与真正的平原比可就差得远了,一块地顶多也就三五亩的大小,与县里提出的创造出一块地三五十亩的目标,仍然差了好大的一截。但由于路两旁的地,也可以看作是一个大队的门面,所以,这次平整就定在这一片。当然,要在这里平整出一块三五十亩的地是不可能的,但十亩八亩的却也做得到,只是那工程量非常的大,不是几天就可完成的。 几天前,大队与各生产队的干部,对这些土地进行了统一的规划,在路的两旁,每隔一段距离便插上根小竹子,另在离路边不远处,对应的也插一根小竹子。这样,对应的四根竹子连接起来的一个四方形,便是平整以后将形成的一块地。 在这些规划好了的土地上,各生产队正在各自的田里忙碌着,挖掉原来的田埂,又重新在竹子之间垒一条新的田埂,并把高处的土挖起来,挑到低处。 马聪明望着田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感到有点不自在——大家都在干活,自己却在闲逛,似乎有点不合时宜。而且,他看到前方路上,几个人对着路边的田地指指点点,慢慢地向这里走来,那走在前面的人,好像是张畚箕。 马聪明不由犹豫起来。本来,去不去拿药,什么时候去对他来讲是无所谓的,但问题是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与张畚箕相遇,那情况可就有点不一样了。农田改造正紧张,人手本来就不够,而且大队的干部总是把有否出工看成知青是否虚心接受“再教育”的标准,出工天数的多少与表现好坏联系在一起。每隔一段时间,就将知青们出工的天数多少在大会上作一番比较,尽管没有具体点出名来,但那暗示与指责往往令那几个出工较少的人感到难堪,而这其中就有马聪明一个。虽说没出工又不拿工分,并没有欠着谁,但要是与干部们理论起来,可又讲不清了。 马聪明想避一避,可路只有一条,两边都是光秃秃的田地,走到哪里都看得见,难道往回走不成?可转而一想,我又没欠你什么,我躲你干嘛,难道你能把我吃了。 这一相,心里反倒坦然了,便大步向前走去。 张畚箕正陪着公社来的几个人察看农田改造的情况,见马聪明走来,不由沉下脸,问:“你不出工又要到哪里去?” 望着张畚箕那咄咄逼人的脸,马聪明心中一股热气腾地升起。他想回答说我出不出工关你什么事,说话和气点,干嘛那么凶?可看另外那几个人好像是公社里的领导,而且这种时候硬顶也不是明智的办法,倒不如滑溜过去就算了,便回答说:“我胃痛,到医疗室拿点药。”他的眉头微微一皱,好像胃里真的又痛了似的。 “你真的胃痛?”张畚箕疑惑地看着,“听队里讲,你最近出工比以前少了。 你要争取多出工,不然年底人家分红你分黑,吃饭也不够。“ “我今年也出了两百多天工,抵口粮钱够了。”马聪明分辩说,“我确是胃痛才没出工的,昨晚痛了一夜。” “既然病了就快去拿些药吃,下午可要出工。”张畚箕又看了马聪明一眼,便陪着那几个人走了去。 马聪明继续朝前走着。虽然张畚箕刚才并没有怎么批评他,但那脸色却令他感到不舒服,也觉得有点倒霉——出工累死累活你没看到,一歇下来就被碰上了。这一来,出门时那种逛着玩的心境被彻底破坏了,此时,他只想随便拿点药就回来,而对于找人聊天的事却再也提不起兴致来了。慢慢地,他来到了大队合作医疗室。 合作医疗室座落在大队部后边,三间新盖起的平房,白色的墙壁,红色的瓦片,在一片灰溜溜的老房子中,显得格外耀眼。它是伴随着合作医疗制度这一新生事物而诞生的,新鲜的形象显示着勃勃生机。 本来,农村的医疗事业是非常薄弱的,在偏远的山区更几乎是空白。村里的人若病了,就请那些稍懂药性的人弄点草药,抵挡一阵,实在治不好了才送往公社卫生院,但往往耽误了时间,有时小病也会变成大病。 “文化大革命”以来,各种新生事物层出不穷,旧的“资产阶级医疗卫生体系” 被摧毁后,合作医疗制度作为社会主义的一朵新花,很快在全国各地农村开放起来,并且培养了一大批“赤脚医生”。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农民进城就医难的问题,也使农村的卫生保健工作得到了改善。而且,参加合作医疗的人,每月只要交纳五角钱,就可享受医疗费报销。因此,这一制度一出现,就受到农民们的欢迎。 可问题很快就来了,每人五角钱对于农村医疗保障所需的费用来讲,简直是杯水车薪,根本不够花。虽然大队有补贴,可资金仍然非常紧张。一般的人来医疗室看病,只不过拿回点草药,最多也是几片药片罢了。要想拿点好的药,非有多多少少的关系是不行的。 马聪明走进门,见屋里没人,又到两边的屋里探了一下,还是没人。他不由纳闷:那几个赤脚医生都到哪里去了呢? 这医疗室里共有三名赤脚医生。合作医疗室一成立,一时找不到医生,村里的张旺根因懂得点草药,平时也给人治些小伤小病,就由他顶上了;后来大队又把他儿子送到公社卫生院举办的“赤脚医生培训班”学习了几个月,回来后便也算上一个;还有一个是原来青石坑镇里的土医生许锦成。这次上山下乡运动范围扩大到乡镇,只要是吃商品粮又没有正式工作单位的人,都属下乡落户的范畴,因许锦成没有固定职业,被当作闲散人员,所以他全家也到这里插队落户,他也到医疗室当起了赤脚医生。 “喂,人到哪里了?”马聪明站在屋子中间喊。他见后面的门开了一条缝,那里面还有一间厨房,便走过去把门推开,不想与正要出来的许锦成打了个照面,两人都停住了。 “什么事?”许锦成走了出来,顺手把门拉上一点,然后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这里,有什么好点的弄些解解。”马聪明指着肚子,眼睛游移着,又看了厨房里一下,也在桌子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没有什么啦。你是……?”许锦成拿不准马聪明话里的意思,有点心虚地说。 原来,今天张旺根父子上山采药,留下许锦成守着医疗室。另外,由于农田改造人手紧,大队要求看病的人尽量晚上来,所以这一段时间,白天很少有人来。这厨房后有个小门,门外有一片空地,村里的鸡鸭常跑到这里,正好今天有只鸡跑进厨房,被许锦成顺手关门,抓住宰了,此刻正在锅里煮着。这事照说是无人知晓,但毕竟作贼心虚,许锦成见马聪明看着厨房,担心被看出名堂,心里有点惴惴不安。 其实,马聪明什么也不知道,只不过是因为彼此早已混熟了,讲起话来随便些。 这许锦成虽然在第五生产队落户,但住的地方离祠堂不远,又都是来插队的,心理上的距离比较接近,所以互相之间来来往往,没有太大的隔阂。 “胃痛。”马聪明说着,把手伸出搁在桌子上,“昨天痛了一夜。” 许锦成松了一口气——原来马聪明并没看出什么。他也伸出手,轻轻地按在马聪明的手腕处,诊了一会脉,然后问马聪明:“你是锇了就痛?” 马聪明点点头:“嗯。” “你的问题呀,”许锦成松开手,“说好办也好办,吃饭按时来,吃得好一点,再吃点药也就行了。我的胃也跟你一样,也是老毛病,但吃点好的就不痛了。要说难办也确实难办,天天咸菜萝卜,就是仙丹也治不好你的胃。这样吧,开几片药片,再加些草药,回去弄点肉炖着吃。你看好不好?” “随便吧。”马聪明不置可否地回答。 许锦成马上开起药方,然后到旁边的药房配药去了。马聪明也站起来,百无聊奈地在屋中间站着。这时,那鸡肉的香味从厨房飘了过来,马聪明嗅了嗅,便顺着气味走进去。 马聪明走到灶前,掀开锅盖一看,原来是煮着鸡,怪不得那味道闻起来特别香。 尽管他很想尝一尝,可毕竟鸡不像地瓜芋头那么贱,不好意思就这么白吃人家的,便把锅盖又给盖上了。 马聪明转身正要走出来,突然看到墙角处畚斗里有一堆鸡毛,仔细一看,那些鸡毛竟然是干的。他不由感到奇怪,宰鸡都需用开水烫了后再拔毛,可这些鸡毛显然是没有浸过水。他蹲下去用手一拨,这一下问题出来了,这鸡毛居然连着皮,拈起来血淋淋的一串,与鸡肠混杂在一起。 马聪明这下完全明白了——这只鸡是偷来的!因为一般人家宰鸡,是舍不得将皮和肠子丢弃的,只有偷来的鸡才会如此。而且,偷鸡的人要速战速决,拔毛太费事,可剥皮就省事多了。马聪明虽然没有偷过鸡,但个中的奥妙倒是挺清楚。另外,他也不会去告发,这鸡又不是他的,管那么多干嘛?倒是,趁机捞他吃一顿,谅许锦成也不敢不给面子。主意一定,便重新掀开锅盖,用勺子舀点汤尝尝,觉得淡了点,顺手从灶面上的盐罐里撮了一点盐撒进锅里,便心安理得地站着等许锦成进来。 许锦成配好药走出来,见马聪明不见了,便叫了声:“聪明。”他见没有回应,而厨房的门又大开着,忙走进去。 “这鸡汤……味道不错。”马聪明脸上带着一丝诡秘的微笑,看着许锦成说。 许锦成顿时傻了眼,看马聪明的架式,分明是揭了他的底。事到如今,只有硬着头皮装不懂,他顺着马聪明的话,说:“嗯,鸡汤味道不错。” “只是,你也太浪费了,那皮和肠子都能吃。”马聪明看着畚斗里的皮毛,现出一种惋惜的神情。 “嗯,忙……没时间……”许锦成一脸的尴尬。 “没时间就叫我一声嘛,这个忙我肯定帮得了。”马聪明的嘴角掠过一阵嘲讽的微笑,“喂,说真的,请不请客?” 许锦成不由松了一口气,只要马聪明也吃了鸡,那这件事情就再也不会有其它人知道了。他忙拿过两个碗放在灶面,带着殷勤的口气说:“你真是熟人又讲客气话。本来我就想等药配好后再请你吃的。”说着,舀起鸡肉装进碗里。 马聪明真的是不客气了,也不管许锦成话里究竟有多少诚意,端起碗坐在小凳子上便吃起来。许锦成则站在灶边,也津津有味地嚼起来。不一会儿,整只鸡都吃完了。 马聪明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把灶面上的骨头拨进碗里,倒在畚斗里,然后对许锦成说:“以后要再有,可得通知一声。” “哪能老是有,这也要看机会。”许锦成显得非常轻松地说。 “不过,下次要是再有的话,这鸡毛可要先掩一掩,可别让人看到了。偷吃也得擦擦嘴。”马聪明说着,拿起药,乐乎乎地走了。 吃罢早饭,正准备去出工,程强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锄头了。这可真怪,昨天收工回来,他因急着煮饭,便顺手把锄头放在厨房边,原想等会再拿到屋里,可过后却忘了。现在要出工了,锄头却丢了,叫他怎么不恼火?但恼火归恼火,锄头却再也回不来了,他只能对着那不知道的贼臭骂一阵。而骂归骂,没有锄头却出不了工,知青每人一把,根本没多余,他只好到张歪狗家借了一把,骂骂咧咧地出工了。 早在几天前,程强的斗笠就丢过一顶,也是因为放在厨房边忘了拿回屋里。虽然一顶斗笠才三角多钱,可丢了总是令人不愉快。这种事情也并非只有他碰到,其它知青丢失扁担畚箕等小物品也常有发生,但因损失并不算多,又无处追查,过后也就不了了之。 可这一回,程强实在感到霉气,接连丢东西,锄头又较值钱,再买一把还得花几元钱,这使他越想越冒火,收工回来后,又把那不知道的贼臭骂了一顿。 章华荣待程强骂够了,才走过来,慢条斯理地说:“你这样骂也不顶事,骂到天塌下来,锄头也不会回来。” “不回来也要骂他个够本。”程强还在气头上,说出来的话依然利得像把刀,“哪一个婊子养的偷了我的锄头,挖个坟墓自己埋。” “你也不要骂了。既然人家偷你的,那你也来个以牙还牙。”章华荣看了一下周围,压低了声音,“这样吧,今晚我们也去弄一把回来。我帮你去拿。” 程强一听,不禁心头一跳——弄一把回来?那不是偷吗?尽管锄头丢了他觉得挺恼火,可却没有想到也去偷一把。万一被人抓住了,那面子往哪搁?一想到偷,他的心跳由不得地加快了,连连摇头说:“这种事我做不来。算了,还是去再买一把。” “你怕什么,又不是你先偷,省几元钱买肉也能吃。你如果怕我去拿,你跟着我就行。”章华荣显得非常轻松地说。在他看来,这种事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似乎只是举手之劳。况且,自从知青们分开伙食后,程强带来的吃的东西比较多,他多多少少也沾点光,要是这次帮着弄把锄头回来,那以后再吃程强的东西也好开口。 因此,他极力怂恿,大打保票,只要程强跟着走一趟就行了。 程强的心终于被章华荣说动了。想想也是,你若不偷我的,我怎么会去偷你的? 既然农民能干知青怎么不能干?尽管锄头是谁偷的他并不知道,但他认定是农民干的;而晚上要偷谁的锄头他也不知道,但却肯定是农民的。他已经在无形中把所有的农民都划归在一起,不知不觉地与他们对立起来,无论对谁实施报复,他都觉得顺理成章。 “好吧,今晚弄回来。”程强话一出口,便感到心中的火气也随着泄了出去。 “那我先去侦查一下。”章华荣看了一下天空说。 趁着天没黑,章华荣匆匆地走了。他不想在本队里下手,并非兔子不吃窝边草,而是担心日后使用时被人认出来,所以他宁愿多走几步,到别的队去偷。他到村子东头走了一遭,心中有数了才回来,把瞄准好了的目标向程强说了,就等晚上实施了。 冬天的夜晚,人们早早的就去睡了,不到九点钟,整个村子已是静悄悄的。偶尔远远地传来几声狗叫声,但很快又是一片寂静。 章华荣探出门,见周围一点灯光也没有,便回头对程强说:“走。”两人悄悄地走出门,黄唯山则从里面把门轻轻地掩上了。 淡淡的月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撒向大地,使得房屋树木,看上去朦朦胧胧;一阵微风吹过,让人周身感到一片寒意。程强跟在章华荣后面,心里怦怦直跳,他张大着眼睛,左右搜寻着,唯恐那黑暗中有人监视着他;他不时扭头看后面,担心有人跟着他;他又不敢与章华荣说话,怕被人家听到了。 远处传来一阵令人揪心的狗叫声。程强不禁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由不得地打了一个冷战。他不想再往前走了,一把拉着章华荣,压低声音说:“别去了,我们回去吧。” 章华荣仍然不紧不慢地走着。此时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而且,走到这里了,就差伸手把锄头拿来那么的一下,怎么可以就此放弃?他稍微用力握了一下程强的手臂,同样压低声音说:“别作声,前面就是了。” 程强顿时禁若寒蝉,只好硬着头皮,深一脚浅一脚地紧紧跟在章华荣后面。不一会儿,两人来到一座房屋前。 “到了。”章华荣轻轻地说了一声。程强马上停住脚,看了一下,但在这夜里,根本不知道这是谁的家,他又走了几步,躲在墙边的暗处。 章华荣走到门旁,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看见靠墙放着木桶、扁担,还有几把锄头。他小心地拿起一把锄头,不出一点声响,马上往回走。等在一旁的程强赶忙又跟了上来,两人悄无声息地又回到了他们住的屋子前。 “等一下。”章华荣拉住程强,站在暗处看了一会,确信没有人跟着了,才走到门前,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黄唯山放下正看着的书,轻轻地说:“这么快就回来了!?” “当然,手到擒来,难道想在那里住下去?”章华荣不无得意地说,然后,又轻地把门关上,还插上了门拴。 “你以为很快呀,我可感到太久了。”程强心有余悸地说,他感到心仍跳得厉害。       第八章 路在脚下 出工的哨子响过很久了,然而,祠堂里仍是一片寂静,一点也没有以前临出工时的那种嘈杂。西屋里,裹在棉被里的李卫东尽管睡不着,可还是静静地躺着,一动也不动。他看着从窗缝透进来的那一丝明亮,估计出今天又将是一个晴好的天气。 今天是李卫东他们来这里插队一周年的纪念日。早在几天前,他们就商讨着该怎么过好这一天,可在这里,除了歇一天工,或者弄点什么吃一顿,再来就是睡个懒觉了。歇一天这是肯定的了,但好好地吃一顿却有点难,要买点什么都需到青石坑镇去,可今天不是集日,到了那里也买不到什么。另外,农田改造进入最后阶段,人力紧张,如果去青石坑镇,必然从那些地方经过,要是被大队干部看到,必然又是一场没趣。唯一可以实现的就是睡觉了,睡它个日上三竿也不要紧。还有,春节即将到来了,蚊帐被单总该洗一洗,趁着今天不去出工,正好把这事了结。 过道上,偶尔传来一点声响,想必石红她们已经在煮饭了。李卫东扭头看马聪明与侯成宝,他俩也都睁着眼睛躺着,便问:“怎么,你们也睡不着?” “睡得好好的偏来吵,哪里睡得着。”马聪明看着窗子,有点厌烦地说。 侯成宝知道马聪明说的是刚才张瑞祥对着窗子吹哨子的事,他也有些同感地说:“就是的,天天像鬼叫,吵得睡不着。” 刚才先起床出去的游清池走了进来,见李卫东他们三个人都睁着眼,不由有点感慨地说:“睡不着就起来吧,何必老是赖着。俗话说,吃有吃相,睡有睡骨,我看你们都没有,我也是没有。” “管它什么相什么骨,躺着就是福。你想,来了一年,什么也没得到,无非赚得今天睡个饱。”李卫东似乎想再睡它个一时半辰,可脸上的睡意却一点也没有了。 “我说你就没有那骨相嘛,让你睡你也睡不着。”游清池冷冷地说。 “怎么没有?”马聪明接过话头,“要是天天让我睡,我也睡得着。上次我还曾睡到中午呢。” “那今天怎么就睡不着呢?”游清池嘴角稍稍一咧,似笑非笑地问。 “今天?今天……”马聪明瞪着眼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是呀,今天怎么就睡不着呢?不就是因为来这里一周年了吗?但这一周年对马聪明来讲又具有什么意义呢?他有点自嘲地说:“今天是一周年嘛。” 屋里顿时一片寂静。是的,刚刚才来一年,精神上的失落以及生活上的各种制约,已经使得知青们感到苦不堪言,那么,两年以后,三年以后,甚至是无数年以后,又会是什么样呢?这对他们来讲是一个未知数。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们是别想睡个安心觉的。 “起来吧。”李卫东终于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掀开被子下了床,“等到哪天真的能睡了,再补它个三天三夜。”他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说。马聪明与侯成宝也跟着起了床。 “我的家在东北的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梁。 我的家在东北的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忧郁的歌声从空中传来,那是石红在歌唱,唱的是大型革命音乐史诗《东方红》里的《松花江上》。 屋子里顿时又静默起来。尽管《松花江上》这首歌表现的是东北人民在日寇的铁蹄下流离失所的悲惨遭遇,然而,对于在政治高压下的知青来说,这首歌的部份歌词,何尝不是他们今天心灵流浪的缩影?在举国上下一片高歌“形势大好,不是小好”的情况下,任何被认为在政治上出格的话语,都足以惹下大祸,而借用革命歌曲来间接表达内心对现实状况的不满,却不会被人抓到把柄,所以,知青们心中的哀怨,就从这一类的歌曲中宣泄出来了。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石红的歌声是那么的低沉,低沉得令人心里颤抖;声调又是那么的凄凉,凄凉得使人鼻塞眼涩。在今天这个日子里,这歌声不由勾起大家的愁思。这哪是在歌唱,这是心灵在哀叹! 马聪明轻轻地跟着唱起来,又几乎在一霎那间,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唱了起来:“脱离了我的家乡,抛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整日价在关内,流浪,流浪,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家乡……” 歌声慢慢地停住了,空气仿佛也因此而略显滞重,令人感到举手投足,张嘴说话都需费点劲,以至好长的时间里都没有人开口,脸上的神色也都变得木然了。 李卫东感到自己的魂魄好像飘浮在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幻境中,却无法找到一个可以依附的地方,在一阵盘旋后又回到了身上。他看着也是呆立着的马聪明,走过去轻轻地拉了一下:“走吧,洗脸去。” 吃过早饭,侯成宝与马聪明又闲扯了一会儿,才把被单折开,又把那在冬天里根本用不着但却一直挂着的蚊帐也拆了下来,连同脏衣服放进脸盆,然后,一起来到江边。 江边的浅水处,一溜摆开着许多大块的鹅卵石,先来的人已经在那些天然的洗衣板上搓洗着衣服被单。侯成宝来到王莉莉的旁边,放下脸盆,故作惊讶地说:“唉呀,你都快洗完了!我正想帮你洗呢。” “你说的比唱的好听。”吴莲英在一旁笑着说,“是不是看人家洗完了,又要拿你的那些跟人家共产主义了?” 侯成宝见老底被揭穿,便急忙辩解说:“哪里哪里,我自己洗得来,根本不用人家帮忙。” “别假正经了,想偷懒就明说,干嘛拐弯抹脚的。”王莉莉笑着,顺手拿起侯成宝的一件衣服洗了起来。 “那就多谢了。”侯成宝哈了一下腰,向王莉莉鞠了一个滑稽的躬,引得大家哈哈大笑。然后,他也搬了块大卵石,摆稳以后,便也洗起被单来。 “喂,你知道不?”侯成宝看着王莉莉,边洗边问,“昨天听金发讲,大队好像又要我们留下过春节。” “知道了。我才不呢,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我准备过几天就回去。”王莉莉说着转过头,“莲英,你今年要不要回去?” “你们想回去?”侯成宝站直身子,脸上露出猜疑的神色,“你怎么回去?如果大队不让你回去,证明不打给你,那你怎么办?”他看着王莉莉说。 “这……”王莉莉搓着衣服的手不由停了下来,按在衣服上,眼睛出神地看着水面,不知说什么好。是呀,如果大队不出证明,就买不到车票,那怎么回去呢? 照理说,买车票只要有钱就可以了,可最近,青石坑车站却要凭证明买车票,究竟是要防止阶级敌人到处流窜呢,还是为了什么?谁也说不准,也没有人解释。 但这一条规定却是实实在在的,要买车票拿证明来。 但眼下临近春节,农田改造看来已经无法如期完成。最近这几天,为了抢进度,大队干部竟然把原先平整土地所惯用的方法——即先取出表层土,再将高处的底层土填入低处,最后再铺表层土这样的方式丢弃了,因为这样速度太慢,而硬性要求各生产队直接将高处的土填入低处。这样一来,熟土被埋在底下,平整出来的土地表面尽是生土,这对以后农作物的生长是极其不利的。尽管农民们包括生产队长们对此均反对,但又不敢公开讲。在这种为了取得政治荣誉而不惜牺牲土地效力的情况下,劳动力的缺乏是显而易见的,如果知青们都回家,那劳力更少。所以,这种时候要想打一张回家探亲的证明,那是难上加难的。 “这……怎么办呢?”王莉莉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侯成宝。 “我也没办法。”侯成宝沮丧地弯下身子,默默地搓起被单来。 “这纯粹是卡我们,不让我们回去。”吴莲英愤恨地说。 “我们又不是‘黑五类’,凭什么不让我们回去?”马聪明也恨恨地说。 在一旁的李卫东虽然没有开口,可他们的话句句落在他的心头,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他的心。去年的春节,在高云峰的引领下,他们在这里过了一次革命化的春节,这在当时那种狂热的氛围里,是对政治抱有热情的表现,多多少少使他们感到肩负着历史的使命。但是,时过境迁,如今,这种虚幻的使命感已经被严酷的现实彻底地摧毁了。如果这时再提出什么过革命化的春节,他是再也不会去响应,更不要说带头签名倡议什么的了。 可今年要回去过春节,却又实实在在的难。虽说那“人造平原”的农田改造已接近尾声,可要按预定计划春节前结束,决非易事。公社、大队天天催着要进度,恨不得一天能干两天的活,在这种情况下,要从大队打出证明确是很困难的。 青石坑车站一天只有一班回城直达车,两班到县城的车。但青石坑公社有知青近千人,目前基本上还在这里参加各个大队的农田改造,并且基本上春节都要回家。 就算到时大队证明能打出来,有没有汽车可坐谁也不敢打保票。这可如何是好?思来想去,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李卫东的心里渐渐的形成了。 “我们不要什么证明,我们可以自己走回去!”李卫东用一种坚定的口气说。 走回去!?李卫东的声音虽然不大,可却像一声闷雷,把大家都给震动了,大家不由得停下手中的动作,把眼睛盯着他。 “走回去,我们走回去!”李卫东重复着。他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的目光是那么深沉,把大家的焦虑给稳住了;他的话更像一把火,把大家心中的渴望点燃了。 “铃……”闹钟的声音把正在睡梦中的白晓梅惊醒了。她摸索着下了床,从枕头下摸出火柴,把桌上的煤油灯点燃了。她看了一下闹钟,指针指着三点整,离天亮还早着呢。 今天是农历腊月二十八,按事先商定好了的,知青们今天要走回去过春节。然而,白晓梅却是例外,她不跟大家走,因为城里已经没有她的家了。看着王莉莉与吴莲英正在匆忙地穿衣服,穿鞋子,一副紧张激动的样子,她的心里不由一阵悲哀,同时,也感到身上一阵冷。她回到竹床前,拿起衣服,犹豫了一下,穿了起来。 “你不用跟我们起来,再睡一会吧。”吴莲英看着白晓梅,关切地说。 “是呀,你起来干嘛,又没你的事。”王莉莉接着说。 白晓梅心里一怔,双手抓住还没扣上的衣服前襟,眼睛直楞楞地望着墙壁:是呀,她们要回家,关你什么事?再说,确也没有什么事需要她去做,她起来干嘛? 她的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楚。 虽然,她与她们同样是知青,同样在这里永无止境地“修理”着这地球,同样不知道今后的情况将会是怎样,可她们在城里还有一个家,一个能依靠的家,而她却再也没有了。她在羡慕着她们的同时,不由怀念起她以前在城里的家,尽管那个家是那么的贫困,那么的简陋,那么的不堪一击。 当然,她现在还有一个家,那就是住着她的父亲与弟弟的那座小庙。可那又算是什么家呢?她真想把它否定,那不是家,那只不过是人生旅途中的一个小客栈;他们在这里只不过是匆匆的过客,他们将到一个更为遥远的地方。但那地方又在哪里呢?也许就在天尽头,也许永远也到不了。 白晓梅不由打了一个冷战。在这种时候,即使躺在床上,她也是不可能再睡下去了,与其在床上冥思苦想,不如跟着大家一起凑凑热闹,心里也许会好受些。她把衣服扣好,转过身子,尽可能装作平静的样子,说:“反正你们在这里走来走去的,我也睡不着。再说,等会你们走了,我也要去关门。” 吴莲英开门走出去,到西屋和厢房门口,把大家都叫起来。 按着昨天讲好的,马聪明他们的大锅煮饭,游清池他们的锅煮菜,石红她们负责烧开水。顿时,祠堂里的人都紧张地忙碌起来,烧火的烧火,洗菜的洗菜,另有几个去叫住在其它地方的知青,以防因有谁迟起,把大家耽误了。 水烧开了,白晓梅帮着石红把水壶灌满,然后,走到对面过道的灶前,对守在灶台旁的游清池说:“我来炒。你看要再准备什么就去吧。” “有什么准备的?吃完就开路。”游清池一边用铲子翻着锅里的菜一边说,“本来就是无产阶级了,这次更可以坚壁清野了。” “坚壁清野”是抗日战争期间为防日冠掠夺而将吃的东西转移,一点也不留下所用的词语,此刻游清池以此为比喻,说明知青们吃的东西全光了。事情确也如此,为了今年在这里最后的这一顿饭,大家把能吃的都拿出来了。 饭熟了,菜好了,知青们吃饱后,又把剩下的饭菜都装进各自的饭盒,留待半路上吃。到了四点钟,住在别处的知青也来了。人一到齐,也用不着再说什么,马上就出发了。 白晓梅跟着大家走到门外,看着走在前面的人影逐渐隐入夜幕之中,她的心里不由感到一阵空寂,仿佛她的心也跟着走了去。 “你进去吧,外面较冷。”与白晓梅一起出来的李卫东看着匆匆走过的人群,又看了看那大开着的门,“时间还早,你把门关了再睡一会儿。” “嗯。”白晓梅低低地应了一声。她感到喉咙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卫东的心里顿时也沉了下去,但是,此刻不管说什么,都不能消除白晓梅心里的痛苦,而且,时间不允许他再说下去了。他看着白晓梅:“我走了。”说完,大步向前走去。 望着李卫东渐渐隐去的身影,白晓梅突然感到浑身一阵颤抖,几乎站立不住。 她急忙转身走上台阶,像躲避什么似的,匆匆地把大门关上了。 夜,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四野静悄悄的,使得脚步的“沙沙”声显得格外的响;一道并不怎么亮的手电筒光柱在村外的道路上晃动着,后面跟着一群默默行走的人。 “注意,这里有个坑。”拿着手电筒走在前面的马聪明稍稍停顿了一下,用手电筒照着路中间的一个陷下的小坑,然后又继续走去。 走在一旁的李卫东从坑边绕过,并对跟在后面的人说:“注意,这里有个坑。” 跟在后面的人紧跟李卫东绕过坑,并把这句话又传了过去。 尽管此刻路上只有这群急于回家的知青,然而他们尽量不弄出什么声响,偶尔说上几句话,也是尽量压低嗓子,唯恐惊动了什么,仿佛任何的喧哗都足以使这次预谋的计划失败似的。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了渡口。 渡口处,也是一片寂静,江里的水缓缓无声地流着,渡船静静地靠在岸边。马聪明走到拴着缆绳的木桩前,把缆绳解开,然后将手电筒照向小船。李卫东首先上了船,拿起撑船的竹篙,插入江底,将船稳住,知青们便一个一个地上了船。 小船一次只能乘十多个人。李卫东待先上的人都坐好,便用竹篙往岸上一顶,小船转头向江中荡去。 知青们平时来往都乘这条船,许多人也学会了撑,李卫东更是经常撑,所以此时便显得得心应手。他把船撑过江,又返回把其它人也载了过去,拴好缆绳,走上路口。 夜,还是那么深沉,四野还是那么寂静,脚下的“沙沙”声还是那么不紧不慢。 然而,仿佛刚刚冲出防守严密的封锁线,来到安全地带似的,渡过江的知青们顿时活跃起来了。他们一边走,一边谈,有人甚至轻轻地唱起歌来。是的,他们已经不再担心回不了家了,他们已经把所有的顾忌与怨恨丢在脑后了,已经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他们回家的脚步了,他们的心情变得无比的舒畅,他们的步伐也变得轻松无比了。 马聪明怡然自得地吹着口哨,想象着到家的情景,不由对今天如此的回家方式感到痛快淋漓。一曲终了,他对李卫东说:“多亏你当初想出这么个主意,不然,被卡在这里过春节,那可太冤枉了。” “这也算不上什么好主意,这也是不得巳的。如果顺顺当当的,谁走这条路。” 李卫东边走边说。 “这就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大队不出证明,我们还有两条腿,买不到车票算什么?我们不是照样回去!”马聪明不无得意地说。 一旁的侯成宝也接着说:“我们这样走,等一下瑞祥去叫出工,找不到人,不知会怎么样?我们这回唱它个空城计,就是司马懿再世,也是无可奈何了。”说着,便肆无忌惮地笑起来。大家也跟着笑了。 “瑞祥也许还不会怎么样,但大队干部肯定会跳起来。你想想看,公社的干部都来这里押阵,昨天还在讲这次春节要过得更有意义,现在跑光了,畚箕不把胡子拔掉那才怪呢?”马聪明幽默地说。 “要跳就让他去跳,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黑暗中,李卫东的声音显得有点冷峻,“其实,我们今天才走,已经是很迟了,也是非常通情达理了。劳力紧张,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更主要的是他们把我们当成廉价的劳力,特别是在现在这个时候。所以,大队只管你出工,而其它的就不闻不问。而且,他们只把我们看成来接受‘再教育’的,爱怎么管就怎么管,这就是为何不出证明的根本所在。” 马聪明听了,不由心里一阵翻滚:春节都到了,现在回去还算早吗?这么说,大家还算太老实了。刚才还自鸣得意,以为这么回去是一大胜利,现在想来,根本无得意可言,反而感到一种沉重的压抑。他握紧拳头,用力地向前面揍去,仿佛那黑暗中有一个令他生厌的东西挡住去路似的,愤恨地说:“他妈的。只知道叫人干,年关到了还不让走,好像在做他家的活。简单比地主还地主。” 大家不由得一阵沉默,只听得脚下的“沙沙”声。这一年来,汗没少流,苦没少吃,可到头来,除了挣到口粮钱,就再也没有了。现在连回家都被阻止,那以后又将如何呢?即将到家的喜悦就在这“沙沙”的声音里被彻底地踏碎了。 山里的夜晚,尽管没有风,可仍让人感到冷峭无比;路上的野草,沾满了寒露,一路走过去,更觉脚底冰冷,大家不由自主地悄悄加快了步伐,以抵御寒冷。很快的,青石坑镇到了。 镇上这条唯一的街道上,此时已无半点声响,所有的门都是紧紧地关闭着,小镇已经深深地进入了梦乡,毫不理会这群行走在路上的知青。而知青们也无暇顾及这里的一切,匆匆地穿过小镇,把它甩在了身后。 出了小镇,走上公路,路面豁然宽阔了,没有了那带露的野草,也不再那么坑坑洼洼,手电筒也用不着了,大家行走的速度更快了。又走了一阵,公路开始顺着山势往上爬。这是一段漫长的上坡,弯弯曲曲绕过一座座山头,通向青龙山脉中部的豁口。 这段路知青们已经过了不知几回了,每当乘坐的汽车呼啸而下的时候,就意味着今晚又要与山里的清风作伴了;每当乘坐的汽车喘着粗气,慢慢向上爬的时候,则预示着与家人团聚的时刻快到了。而此时他们走在这上坡的路上,心里的激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就要到家了,就要与亲人共度佳节了,并且是用自己的双脚走回家的!路途的遥远,似乎全然不在话下,坡路的弯曲漫长,更无法阻止他们回家的脚步,大家一鼓作气,向着坡顶走去。 黎明前的黑暗终于过去了,天空渐渐地由漆黑而灰白,闪亮的星星也渐渐地暗淡下去,周围的景物也变得依稀可辨。很快的,连路边的石头和树上的叶子也看得清楚了。天快亮了。 越往上走,空气中潮湿的气味越浓。按说这时天该更亮了,可周围的景物却仍是模模糊糊,他们不知不觉走进了雾中。雾越来越浓,白茫茫的一片,十米开外就看不清人脸,只能见到晃动着的身影。但有时绕过一个山头,雾又淡薄了,可以看到山坡上的一棵棵树木及石头,甚至可以见到那小涧中的流水。然而走不多远,一切又隐没在浓浓的白色中。 雾又一次淡了,渐渐地附近的山头一个个冒了出来,知青们终于走到了公路的最顶头,大家不由停了下来。回头望去,半山腰里云遮雾障,所有的一切都淹没在那雾海里;抬头向上看,头顶却是一片蓝天,连一丝云也没有;眺望东方,一轮鲜红的太阳刚刚升起,发出柔和的光芒。 知青们在坡顶上稍停了一会儿,又开始向下走。下坡的路更长,约有五公里,然而走起来却轻松多了,速度也明显地快了。 也许是因为天亮了,视野开阔了;也许是因为已经翻过青龙山,离家更近了,知青们的心情显特别的好。虽然已经不停地走了几个小时,但在他们的脸上却丝毫看不到疲倦的神色,大家兴致勃勃,有说有笑,时不时你哼一支歌,我唱一段曲,空旷的山路上,那阵阵的欢笑与歌声,传得很远,很远。 不知不觉中,青龙山已远远地被知青们遗在了身后,沿途的村落也一个个被甩在了后面,路在他们的脚下被一步步地走过去了。。 李卫东一直在前面走着。他看着路边的公路里程碑,估算一下,差不多已走近一半的路程了。他朝后望去,见其它的人或单或双,或前或后,稀稀拉拉地沿着路边走,显得有些疲惫;彼此之间的距离也拉开了,有些人已经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李卫东也感到有些累了,两条脚沉沉胀胀。已经走了六七个小时的路,几乎没有停,如果不是急于回家,谁也不会连续走这么长的时间的。况且,人的体力毕竟有限,不可能一口气走到家,是该歇一歇了。他见前面路边有一大片草地,缓缓的斜坡一直伸展到路下面的一条小溪边,便走到那里停下来。 “歇一会。”李卫东对马聪明说,然后,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后面的人陆陆续续来到草地,纷纷坐了下来,放下挎包,准备吃饭,另有一些人到小溪边,捧起水擦洗一下脸。 “啊,酸死了。”王莉莉坐在草地上,用手不停地揉着小腿后的肌肉,“二万五千里长征肯定也是这样走的,我们今天也可以算是长征了。” “只是刚才山上没有雪,不然就真成了跨雪山,过草地了。”吴莲英也揉着腿说。 “这样就要算长征了?那不是太容易了吗?”侯成宝在一旁故作惊讶地说,“红军长征,天上每天几十架飞机侦察轰炸,地上几十万大军围追阻截,哪有今天这么轻松?” “你说的不错。但飞机来了看得见,还能躲一躲,而我们现在却不知道要躲什么。”吴连英意味深长地说,“我们今天走的路已经够长的了,是一种新的长征。 但我们今天只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今后的路还长着呢。“ 听了吴莲英的话,李卫东只感到如梗在喉,吞不下又吐不出。尽管今天表面上看,知青似乎前无阻敌,后无追兵,可那无形中的围追阻截,却像一张大网,紧紧地罩在他们的心灵上。他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才感到喉咙口湿润了一点,说:“我们的路今后真的还很长,单单今天就够走的。吃饭吧,吃完了再走第二步。” 说完,拿起调羹勺起饭就吃。 饭很凉,嚼在嘴里更显干硬,李卫东又吮了一口水,才把饭咽下去。然而不吃又不行,饿着肚子怎么走得动?他一口饭一口水,坚持着把一盒饭吃完。肚子是饱了,可浑身的热量也仿佛被那冷冷的水吸收去了似的,感到一阵冰凉。 吴莲英吃了一些饭,就再也吃不下了。她看王莉莉好像也吃得很勉强,不由地说:“算了,不吃了,过一会儿再吃吧。” “不吃了,不吃了。”王莉莉把嘴里的饭使劲咽下去,就把饭盒盖了,收进挎包里。 侯成宝见了,顿时瞪着眼睛,故作惊讶状,说:“怎么吃不下了?还说万里长征呢,万里长征能吃到这?能吃到草根树皮就不错了。还是多吃点。人是铁,饭是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吃那么少怎么行,饿了就走不动,还要不要革命?” 侯成宝几句风趣的话,把大家都逗乐了,可他自己却没笑,依然一本正经地说:“你看我,为革命吃饭。”说完,把一大口的饭塞进嘴里。也许是这一口太多了,嚼了很久却咽不下。 吴莲英见侯成宝咽不下,就把水壶递给他:“从来就讲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哪有为革命吃饭的道理?如果这么说,我看你就算是革命的饭桶好了。” 听到“革命的饭桶”这样一个新名词,大家不由都笑了,侯成宝更是忍不住,“噗”地一声把饭都喷出来。 李卫东笑着说:“其实,能当个饭桶真是好,永远饿不着。我看,能当个饭锅也不错,怕就怕连饭碗也当不成。我们这些人,充其量也只能算半个破碗,还有半个是家里支持的。你们说是不是?” 吃也吃了,歇也歇了,知青们的精神体力都恢复了些。尽管路程还走不到一半,但谁也不想先起来,依然坐在那里谈天说地,又好像这里是天堂美景,舍不得离开似的。然而,坐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路程还远着呢。终天,有人站了起来,踌躇着张望,其它的人也慢慢跟着站了起来,也用不着谁催,一个个又迈开了双腿,走向回家的路。 原先不停地走,虽然是很累,可双腿似乎受到一股惯性的驱动,被驱使着一步一步地前进。现在歇了那么一阵子,那前进的惯性似乎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那静止的惰性,双腿似乎变得比刚才要僵硬,走起路来竟显得有点吃力。走了不多久,就有人落在后面了,以至走在前面的人须稍稍放慢脚步,以便后面的人跟上来。 一辆汽车迎面朝知青们开来,大家不禁停下脚步。这是从城里开来的唯一的一班客车,也是回城的直达车,以往,他们来来回回,坐的就是这班车。然而,今天却是坐不成了,他们只能躲过那卷起的尘土,望着远去的背影空叹。 又一辆汽车开来了,这次是从知青们的背后来的。这是一辆从邻县开来的客车,也许,它将开到县城,或者直达城里,如果能坐上,对他们已经疲惫了的身体,无疑是一种无可比拟的享受。尽管坐上去的可能性极小,但大家还是停了下来,举手向它招呼。然而,随着汽车离他们越来越近,希望似乎越来越小,因为汽车的速度一点也没减慢。汽车轰鸣着,卷起又一阵滚滚的黄尘,从他们的身旁一掠而过,而他们也看清了,汽车里面的人挤得满满的,根本不可能再上人了,他们只能再一次望着汽车的背影空叹了。 既然坐车没希望,只好再走,每走一步,离家就近一点,坚持下去总会到家的。 渐渐的,县城快到了,已经可以看到远处那座横跨江上的桥了,知青们的心情又一次激动起来了。快到了,快到了!大家憋着一股劲,走进县城,同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进县城里那小小的汽车站。因为这里买车票不用证明,如果运气好,也许还能坐上车。然而,售票窗口上面那一个个“满”字的小牌子,明白无误地告示着,所有的车票都已售完,最后的希望也落空了。 知青们走出车站,来到饮食店。虽然他们挎包里还留有饭,可到了这里,可以买到吃的了,谁也不愿再吃那些冷冰冰硬梆梆的冷饭了。 饮食店里,因已过中午,整个店堂空无一人,知青们蜂拥而入,顿里热闹起来。 然而,此刻店里已没有什么东西好买了,只剩下每碗一角五分另需二两粮票的汤面,六分钱一碗的花生汤或是三分钱加一两粮票的馒头。然而这毕竟比冷饭好多了,大家纷纷到售票处买了牌子,又用牌子向服务员换来一碗碗汤面或花生汤或是馒头,坐在桌前慢慢地吃着。 吃过以后,知青们走出饮食店,离开县城,走上了城外的桥。桥下的水,静静地流着,由于冬天水量很小,大部分的河底沙滩都露了出来,使得水流在河床中弯弯曲曲地绕着,形成了一个个优美的弧线;稍远处,几只小船靠在水边,一群鸭子在水面嬉戏,显得自在而安闲;两岸的竹子衬托着背后的山峰,以及天空中的朵朵白云,令人感到这里有如一幅美丽的风景画。然而,此刻他们已是无暇顾及,无意欣赏了,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早点回家。 家越来越近了,天空也渐渐地暗了下来,知青们的双腿也越来越僵硬,许多人的脚上磨起了泡,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天空终于完全暗下来了,路上已经很少再遇上其它的行人。偶尔一辆汽车驰过,射出刺眼的灯光,照在这些疲惫不堪的知青身上,但随着汽车的远去,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城市的灯光终于在前方出现了。尽管这时大家几乎要走不动了,可谁也不想再停下来,咬咬牙,拖动沉重的双腿,朝着那充满渴望的亮光处走去。       第九章 潜移默化 灶台上,昏暗的小煤油灯发出淡淡的黄光。黄光映照着坐在灶前小凳子上的白晓梅的脸上,使她看上去有点憔悴。灶边的一个小炉子上,一个小药罐正“扑哧扑哧”地冒着一缕白汽,使得整个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 白晓梅见小炉里的那根木柴快烧完了,便又拿起一根木柴塞进炉膛。看着那木柴又慢慢地烧起来,她才把背靠在墙壁,稍稍地合上眼睛。但仅仅是那么的一会儿,她又睁开那带着倦意的双眼,注视着炉膛里的火。 她实在是太疲倦了,如果不是担心药罐里的药烧焦了,她真想就在旁边的那堆茅草上睡一觉。但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更担心的是真的睡着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打起精神,继续盯着那火光。 自从李卫东他们回家过春节以后,队里就剩下她一个知青了。这使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单。可她也清楚,他们回去一次不容易,不住上十天八天是不会再来的。她唯有在心里计算着,盼望着他们能早点到来。 然而,白基兴却在两天前病倒了,时而发冷时而发热。白晓梅既要出工,又要忙家务,还要照顾病中的父亲,忙得晕头转向,根本就没有时间歇下来。这使她更加思念李卫东。要是李卫东在这里,那么[奇qinkan.net书],这些事情他是一定会分担的。 一想起李卫东,白晓梅的心里不由泛起一阵涟漪。虽然她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一直把他看成自己的哥哥,然而在下乡的这一年里,一种超越兄妹关系的情感正在悄悄的萌发,使得她不管做什么事情,总感到有一条无形的线把他俩连在一起。而她也发现,每当只有他俩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总有一种异样的光芒。这光芒使她感到温暖,也使她感到心跳,更唤起她内心深处的一种神秘憧憬,这是她的唯一美好的憧憬,她不能想象没有这会是怎么样。眼下,李卫东回去已经整整十天了,他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呢? 白晓梅看那木柴已经烧成了炭,估计药熬得差不多了,便把药罐里的药汁倒在碗里,小心地捧着,走出厨房。 白晓梅走进小庙里,把碗放在桌子上,对躺在床上的白基兴说:“爸,起来吃药吧。” 白基兴慢慢地坐起来。他感到头脑里沉沉胀胀,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他没想到,一次小小的感冒,原以为挺一下就过去,谁知竟让他躺了两天,看来,他的身子已大不如前了。他待药稍凉了点,便一口喝了下去,然后,对白晓梅说:“你也早点去睡吧。” “嗯。”白晓梅轻轻地应了一声,可仍然不放心地站着不动。 门外亮起了手电筒的光,白晓梅扭头一看,是张金发来了,便忙招呼说:“里边坐,里边坐。” 张金发走了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他看着白基兴,问:“有好点吗?” “好点了。”白基兴回答说,但声音却显无力。 “好了就好。”张金发点了点头,慢慢掏出烟盒卷起烟来,“小松到哪里去了?” “去祠堂睡觉。”白晓梅回答说。 张金发点燃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看着白基兴说:“这样,明天你就不要去了,让小松代你去。” “这……能行吗?”白基兴有点不安地说。 “我已经跟大队说过了。”张金发把目光从白基兴身上移开,看着墙上白基兴的影子,“大队本来不同意,但我跟他们讲,你确实病了。” 白基兴怔怔地看着张金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为了体现专政的威力和对“黑五类分子”的监督改造,大队规定:“黑五类分子”每月强制劳动二天,安排一些较重较脏的活,让他们去做,不计报酬。 这已经成为几年不变的定律。 白基兴来这里后,自然成了监督改造对象。每次大队通知下来,他便带上工具、饭盒,去接受监督劳动。 今天,大队的通知又来了,要白基兴明天去渡口参加修坝。如果是平时,这事情也许没什么,可偏偏他病得起不了床,而修坝不但劳动强度大,还要泡在冷水里,他怎么受得了?然而不去又是不行的。 前来通知的张金发也觉得这事有点难办,思来想去,最后提出一个变通的办法:让白小松代替白基兴去修坝。当然,这要经过大队的同意。所以,晚饭后他去找大队民兵营长张根旺,并把这事定下来,然后又来告诉白基兴。 白基兴对于这样的安排,从内心上讲,确是十分的不愿意。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是够悲惨的了,但他也认了。只是,自己罪受不够,还要连累儿女跟着受,他实在感到于心不忍。可是,如今这罪却非得让儿子去担,叫他如何不感到雪上加霜?当然,张金发这样安排,是出于一片好意,只是这好意却让他心里更加难受。 然而,此刻的白基兴,实在是没有其它的路子可走了,不愿意又能怎么样呢? 张金发可没白基兴想的那么多,他只是觉得,能把这事应付出去,就是对白基兴的一种照顾了。毕竟,人总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哪能两头都顾得来?他见白基兴不说话,以为白基兴是因为疲倦而不爱说话,便站起来:“这件事就这样定了。明天你叫小松到大队去就行了。”说完,便走了出去。 白小松吃了早饭,便挑上一担畚箕,带上锄头,还有一盒饭出了门。因为按惯例,被监督劳动时中午都不能回家。倒不是怕回家吃饭耽误时间,而是要让“黑五类分子”们记住,你们是被管制的人。当然,家里的人要送饭来也是可以的。可白基兴病在床上,白晓梅一个人忙里忙外,还要出工,哪有时间送饭?所以,只能带去吃罢。 白小松来到大队部,见大厅里,几个老地主、老富农已经在那里了,有的站着,有的蹲着,一个个显得糜糜不振,老态龙钟。对白小松的到来,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一丝惊讶,但却没有人说什么。 白小松看着这么的一些人,他那稚气的脸上不由感到僵硬起来了。他站了一会,见大队干部还没来,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看到桌子后面有张椅子空着,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张根旺拿着一本笔记本走了进来,那蹲着的人便忙站起来,并迅速地排成一行。张根旺见白小松还坐着,便走过去拉起白小松肩头的衣服,大声地说:“去那里站好。” 白小松从来没有受到过这种粗暴的待遇,要是在平时,他也许跟张根旺顶起来,可一想到今天是代替父亲来的,便忍了下去。他白了张根旺一眼,咬着牙走到那排人的边上站住,眼睛仍盯着张根旺。 张根旺站在桌子前,翻开笔记本,按着上面的名字开始点名:“来富?” “到。”一个满脸皱纹的人就了一声。 “天来?” “到。” 名字一个一个地点着。白小松见站在他身边的人也点了,想必下一个轮到他了。 可是,他听到的却是:“白基兴?” 白小松怔了一下,还没反映过来,又一声更大的声音传了过来:“白基兴?” 白小松终于悟过来了——叫的是他,便也应了一声:“到。” 张根旺合上笔记本,看着眼前的一排人:“现在,学习毛主席最高指示,‘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你们这些牛鬼蛇神,是历史的狗屎,必须老实交代,接受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现在,向毛主席请罪。” 那些地主富农们,马上哈着腰,低着头。白小松看着他们,心里不由沉了下去——难怪父亲总是那么愁眉苦脸,这些低着头的人,不就是父亲的一种形象吗? 他正想着,猛然觉得脑后根被按了一下。 “头低下。”张根旺站在白小松后面,大声地斥责着。 “干什么?”白小松抬起头,眼睛里喷射着愤怒的火焰。 “向毛主席请罪。”张根旺依然大声地说。 “我又不是地主,我请什么罪?”白小松也大声地说。在他的记忆里,在毛主席像前站着的时候,他有过的是早请示、晚汇报,唱语录歌,跳忠字舞,表达的是对毛主席的忠心。而今却让他向毛主席请罪,他小小年纪的有什么罪?他挺着脖子,直直地站着。 “你不是地主你来干什么?”张根旺抬起手又想按白小松的头,但看到白小松那似乎要拼命的眼神,他的手在半家中停了下来,“不然你去叫你父亲来。” 白小松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如果父亲能来,那还需他来代替?他感到一种莫大的屈辱像一头怪兽似的,正在吞食着他的心灵,吮吸着他的血。他的脖子似乎像被抽掉筋似的,慢慢地垂了下去,而他的眼里顿时盈满了耻辱的泪水。 “现在,我把今天要做的事情讲一下。”张根旺又走到桌子前,说了一会,便带着这一队人向渡口走去。 冬末初春的日子,由于雨水少,江里的水位落下一截,渡口下游江中的鹅卵石都露出了水面。由于水位降低,加上人踏,渡船靠岸的地方泥沙淤积,渡船难以靠岸。因此,每到枯水季节,都要把这些泥沙清除,并把上游两边的小坝向江中延伸,连结起来,填上沙土,以提高水位,渡船才好靠岸。 白小松随着一队人来到渡口,马上干起来。他站在岸边,用锄头把泥沙捞起,提出水面,往畚箕一扣,让其它人把泥沙挑到小坝上,填入石缝。渐渐地,锄头够得着的地方被掏深了,他便挽起裤脚,捋到大腿处,站在水里继续捞。 江里的水,异常的冷,白小松只觉得腿上的肌肉一阵紧缩,寒意立即传遍全身。 干了一会儿,也许是麻木了,反感不那么冷了。就这么一直泡在水里,直到泥沙清理完了,他才走上岸来。他的双腿已经快要僵硬了,风吹在那湿漉漉的腿上,止不住地浑身一阵颤抖。 白小松急忙放下裤脚,双手在上面使劲地搓着,好一会儿,才感到双脚灵活了些,身子也不再颤抖了。他见其它人正把一些较大块的鹅卵石挑到小坝上,便也在畚箕里一头放上一块,挑着向前走去。 小坝是用鹅卵石垒起来的,中间有一段缺口,水正从那里缓缓地流着。白小松走到缺口前,把鹅卵石投了进去。他挑着空畚箕往回走,见从岸坡的路上走来几个人,定睛一看,是李卫东、侯成宝他们,便放下畚箕,迎上前去。 李卫东也看见了白小松,便稍稍走快了点,来到白小松跟前,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白小松的眼皮垂了下去,一副委屈的样子。 李卫东感到有点蹊跷——以白小松的年纪与秉性,是不该如此低沉的。他扭头看着江里那群正在忙碌的人,似乎一下就明白了,同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里头突然涌起,莫非…… “你爸呢?”李卫东有点急促地问。 “病了。”白小松低声地回答。 “那谁叫你来的?”李卫东接着问。 “我爸。”白小松嗫嚅着说。 “怎么能这样子呢?”李卫东顿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对“黑五类分子”的监督改造,这本没有什么疑义,但怎么能以子女顶替?况且还是孩子?他一把拉住白小松:“走,跟我回去。” 白小松抬起头,瞪大眼睛:“回去?” 侯成宝走了过来,问:“怎么回事?” “让小松跟‘黑五类’一起劳动,把他当成什么?这是违反政策的。”李卫东愤愤不平地说。 “那你就别干了,跟我们回去。”侯成宝看着白小松说。 “可是……”白小松犹豫着“怕什么。今天谁带队?我找他说去。”侯成宝带着一种不屑的口气说。 “是根旺。”白小松回答说。 李卫东看了一下周围,没看到张根旺,便对白小松说:“别管他,我们先走。” 说着,大步朝渡船走去。 白小松也赶忙将畚箕锄头收拾起来,在那些正忙碌的人惊异的目光中,上了渡船。渡船慢慢地向对岸撑了过去。 李卫东与白小松、侯成宝匆匆走进祠堂,放下带来的东西,便又匆匆地向小庙走去。 刚才的路上,李卫东从白小松那里知道了这几天发生的事,这使他的内心产生了很大不安与烦燥。回家十天来,过春节的喜庆气氛还在他的身上洋溢着,本想来了再告诉给白晓梅,让她也分享一下节日的欢乐,没料到一来就遇上了这么的事,把他一肚子的好心情都给破坏了。那么,白晓梅这时又是怎样呢?他急切地想知道。 小庙边的厨房门开着,那伸出屋顶的烟囱正冒着烟。李卫东的心里不由感到一阵悸动——白晓梅在哪里!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当见到白晓梅的时候,李卫东总感到一股甜甜的暖流在身上流淌着,一团青春的火焰在他的血液里燃烧着。以至每次离开她时,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在他的心里留下深深的印迹,让他久久地回味着。这使他感到惊奇,更使他激起幻想,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已经从心里深深地爱上她了。 从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中,李卫东早已知道了许多纯真美好的爱情故事,他也曾在那想象的爱情海洋里自由地游弋着。但当爱情悄悄来临时,他反倒不知所措了。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表达对她的一片深情,他唯有用加倍的关心与爱护去培植这爱的花蕾,在一片精心护理中享受着她的温柔与美丽。 然而,爱情的火焰虽然灼热,现实的生活却近乎冷酷,并把所有的浪漫一笔抹杀了。李卫东清楚地知道,作为一个知青,一个几乎无法养活自己的人,与正在最低生存线上挣扎的她,如果听任情爱的烈马放纵驰骋,那么,等待着他们的将不是甜蜜的瑶台琼浆,而是苦涩的荒漠黄连。 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定:知青如果在农村结婚,则自动丧失回城的权利。尽管舆论一再提倡知青扎根农村,并且在一定的程度上对在农村结婚的知青给予某些精神上与物质上的鼓励。然而绝大多数的知青对此嗤这以鼻,结婚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作茧自缚,飞蛾投火,谁敢越雷池一步! 尽管能否回城对知青们来说,还是一个遥远的末知数,但凭着对“再教育”这三个字的善意理解,他们认死了一条道理——既然是“再教育”,总有“毕业”的一天。 处在这种环境中的李卫东,自然深知这一切。所以,他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而把事情搞糟了。况且,现在年纪还轻,恋爱还不是最为迫切的事情,就让它自然而然吧。但是,使白晓梅过得稍微轻松些,分担她的压力,却是他责无旁贷的。而且,他也相信,他们之间的情感之花,并不会因此而凋谢,总有一天会大放异彩的。 李卫东走进厨房,见白晓梅正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靠着墙壁,眼睛紧闭着。 灶膛里的茅草已经烧透了,变成一堆红红的余烬。 李卫东心里不由一阵酸痛——这几天,白晓梅真是累坏了,不然,这煮饭的间歇,她是不会用来打顿的。他不忍心叫她,便轻轻地走到灶前,掀开锅盖,见里面的饭已经快熟了,只要再闷一会儿就行,便又轻轻地把锅盖盖上,站在那时,深情地端祥着她。 尽管李卫东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轻手轻脚,但白晓梅还是察觉到有人走进来了。她睁开眼睛,见是李卫东站在她的跟前,而且,他那目光中充满了一种灼热,像是一股强大的电流,一霎间传遍她的全身。她感到头脑里一阵空白,不知道眼前的李卫东是真的还是幻觉,只是眼睁睁地盯着,唯恐他消失了。她眨了眨眼睛,终于相信李卫东真的来了,一股汹涌的情感之潮顿时把她整个儿淹没了,她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看着白晓梅的眼睛,李卫东的心止不住地颤抖。那泪水所包含的万千情感,只有他能够理解,他甚至有点内疚这次春节回家,使她留在这里受到这么多的苦。他想告诉她,这些天来,他是多么地思念她,他甚至想俯下身去亲吻她,以慰籍她那受伤了的心。然而,在下意识里,他感到还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阻止着他这样做。他强忍着内心的激动,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说:“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白晓梅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渐渐地从感情的旋涡里走出来。尽管李卫东的话似乎过于平淡,甚至有点冷漠,然而,她已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深藏着的柔情,那心灵碰撞的火花在他的眼睛里闪光。这已经是足够了!还有什么能比得上这心的沟通,情的交融?她几乎又一次的不能自己了,那些在心里说了无数遍的话,此时却连一句也说不出来。她慢慢地站起来:“你……还没吃饭吧?” “刚到。不在这里吃到哪里吃?又没有谁请我赴宴。”李卫东做出一副轻松诙谐的样子。 白晓梅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了,掀开锅盖看了看,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似的,显得有点歉意地说:“不知道你今天会来,饭只煮这么一点。” “不要紧,再煮就是了。”李卫东不经意地说,“对了,小松也回来了,多煮一点。” “小松怎么也回来?”白晓梅不由惊异地问。 “是这样……”李卫东把事情的经过大略地讲了一下。白晓梅静静地听着,她从他的话里感到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她。 锅里的饭煮熟了。白晓梅把饭盛起,又重新洗了米放进锅里。李卫东把茅草塞进灶膛,划上火柴引着,火,又一次烧起来了。 元霄节一过,回城过春节的知青又陆陆续续地来到生产队,开始了新的一年的农村生活。 章华荣与程强,算是全队最后到来的两个。尽管回家半个多月,可程强仍然感到意犹未尽,无奈别的人都去了,实在不好再赖着,只好收拾起一些东西,怏怏地坐上了进山的汽车。而章华荣这半个多月却不算白过,他趁着春节时市场管理人员放假,路上检查的关卡也较松,与别人跑了一趟海边,买了些干海产,带回城里卖。 尽管他没有那本钱,只是帮着人家,可这么一倒腾,不但吃的有着落,还得了些花的钱。这不,连他袋里的那包蛏子干,也是这次得到的。 收拾完东西,铺好了床,章华荣掏出香烟,抽出一支递给程强:“抽一支。” 程强摇摇头。烟这东西虽然他也抽过几次,可实在感受不到有什么快感,倒是那辛辣的味道让他觉得不好受。见章华荣还是坚持把烟递过来,他只好接了。 “其实,在这里真要学会抽烟。”章华荣点燃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个圆圆的烟环。 程强看着那圆圆的烟环在渐渐散化,便也点上烟,学着章华荣的样子,试图也吹出一个烟环,然而却只是吹出一大团的烟。他问张华荣:“你说为什么要学抽烟?” “你看不出来?”章华荣又吐出一个烟环,“在田里出工,如果你停下歇会,别人会说你不出力、偷懒。可要是停下来抽烟,谁也不会说什么。你看哪一个农民没抽烟?而且一出工就抽个没完。你不抽烟就不好歇,白白吃亏。” 听章华荣这么一说,程强顿时开了窍——是呀,不抽烟怎好在田里干站着?看来这烟还真得学会抽!他狠狠地大吸一口,仿佛要把以前的亏都补回来。也许是呼吸没调节好,烟的刺激太强烈,吸了半口气便被烟呛住了,猛一咳,连鼻涕都喷了出来,眼眶憋得微红,眼泪也流出来了。 张歪狗正要回家,经过这里,见章华荣与程强又来了,便走进门:“你们刚来呀。” “刚到。”章华荣回答说。 “还没煮饭吧?中午在我那里吃吧。”张歪狗看着章华荣手中的烟,又看着他们刚带来的东西,若有所思。 其实,张歪狗叫他俩吃饭,只不过是客套罢了。尽管他们住的只隔一堵墙,彼此关系却是平平淡淡,打打招呼而已,不过,近来他俩的口粮让他去碾,关系似乎亲近了些。今天他俩来了,免不了下午又要让他再碾米,这其中的好处,他是不会让它错过的。 原来,从仓库里领出来的口粮是稻谷,需挑到碾米厂碾成米,每一百斤加工费三角五分。一百斤稻谷能碾下二十几斤米糠,如果让碾米厂收贴,能值一元多钱,要是拿到市场卖则更多些。知青们分开伙食后,一些单个的知青嫌麻烦,便将稻谷交由农民去碾,加工费由农民出,米糠则归农民。对于每天出工所得仅五角左右的农民来说,代知青碾米比出工合算,而知青也坐享其成。渐渐地,大部分知青都把稻谷交给关系较好的农民去碾,落得双方皆大欢喜。 章华荣抽出一支烟,顺手扔给张歪狗:“抽一支。等一下你先拿一斤米借我,等下午米碾好再还你。” “好的好的。”张歪狗像是吃了定心丸,笑着点了点头。他把烟拿起,横着在鼻子前嗅了嗅,然后才点上。他看着那装在玻璃瓶里的蛏子干,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便好奇地拿起来细细地瞧,但他实在看不懂,便问章华荣:“这是什么?” 程强见张歪狗连蛏干也不识得,便说:“这是海里的,叫……” “海参。”章华荣打断了程强的话,并便了个眼色。程张一下就明白了,章华荣显然是想捉弄一下张歪狗,便闭口不讲了。 “海参?!”张歪狗张大眼睛,这名称他听都没听过,“那这就很贵吧?” “当然啦。”章华荣一本正经地说,“人参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张歪狗点点头,一副虔诚景仰的样子,并用双手紧紧抱着瓶子,唯恐掉了。 “人参就很贵了,海参更贵!”章华荣从张歪狗手中接过瓶子,拧开瓶盖,倒出一个蛏子干在手掌中,并用指头指着,“你看,这是‘海参’头,这是身子,这是两条腿。” 张歪狗拿过来一看,果真像个人,那头上的皱纹似乎还可以看出眼鼻嘴。看了一会,他把那蛏子干还给章华荣,又问:“这海参是作什么用的?” “这可好用了,强身补气,能治百病。”章华荣洋洋自得地说。 “还能治病?”张歪狗心里不由一动,要是真能治病,自己胃病老不好,要是要点过来,把病治了,那岂不好?他试探地问:“那胃病能不能治?” “胃病能治,吃几次就会好的。我这次带来,主要就是要治胃的,专门顾这个肚子的。”章华荣一语双关地说,“再说,肚子最要紧,肚子好了,什么病也都没有了。” “对对,我这胃痛了许多年了,真是难受。你能不能给我点?”张歪狗急急地说,好像说慢了机会就会失去似的。 章华荣原不过是想与张歪狗开个玩笑,没想到张歪狗竟当真,又开口要。他不由在心里暗笑,他想说出这都是假的,这样张歪狗也就不会再要了,可他突然灵机一动,何不…… “我是可以给你,不过……”章华荣停顿了一下,脸上故露难色,“这样吧,反正我也是要治胃,干脆我们一起治。” 张歪狗一听,不禁喜形于色,忙问:“那怎么吃法?” “四只‘海参’炖一只母鸭,放几片姜。这样,明天你杀一只母鸭,我出十只‘海参’,炖好一起吃。要是配酒更好。过几天再吃一次。不过,你可别告诉别人,不然大家都要,我可应付不了。”章华荣说得有板有眼,那口气,似乎让张歪狗占了大便宜,说得张歪狗直点头。 张歪狗又坐了一会儿,便要走了,临出门,像是做出重大决定似的,郑重地说:“就这样决定了,明天。”说完,喜滋滋地走了出去。 程强待张歪狗走出门,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真行,几只蛏子干就想换鸭子。 要是被他知道,不臭骂你一顿。“ “谁叫他想沾我的便宜。他以为要几个我也不好收钱,可这‘海参’是那么容易吃的?就算以后他知道了也没话说,这可是他自己要的。”章华荣的脸上不由露出得意的微笑,“明天,你就等着吃鸭子吧。” “二比二,平手。”程强把手中的四张扑克牌往竹床上一甩,得意洋洋地站起来。 这一轮牌打得好艰难!他们玩的是“四十分”,讲好五赛三胜,谁输谁请客。 前三轮,程强与李卫东合作,以一比二的战绩输给了对手侯成宝与马聪明。这一轮要是再输,那明天的炒面就得由他俩付钱了。刚才的比分是十三比十三,已经到了关键时刻,眼看着就要输定了,没料到李卫东打出一张妙牌,正好被程强接上,形势逆转,竟反败为胜,难怪程强这么高兴。而侯成宝与马聪明望着床上的牌,懊悔万分——已经到嘴的炒面,竟这么地给溜了。 “再来一轮决赛。”马聪明极不情愿地将手中的牌狠狠地甩在竹床上。 “算了,已经很晚了,没输没赢就算了,别再打了。”李卫东也把牌扔了下去,心里暗暗庆幸。 明天是集日,大家约好一起去起集,买些菜回来。而每次赶集,总免不了要去吃一盘炒面,因为知青们平时的伙食干干涩涩,那炒面便成了一种享受,今晚打的牌正是明天谁作东请客定输赢的。尽管输了也不过是那二角五分,谁也不会较真那点钱,但输了就觉得名气短了那么一截。现在打平手,两不相亏。而且打扑克主要是消遣,如果再打下去,输赢决定的是明天吃,但太晚了肚子饿起来可睡不着觉。 李卫东感到此刻肚子开始饿了,所以打起了退堂鼓。 “不行不行,这样没输赢怎么行,明天你要请吗?”马聪明正在兴头上,见李卫东就这么想收摊,哪里肯依,再说,没决个输赢算打什么牌?“最后再打一轮,打完再睡也不迟。明天又不出工,急什么,你是不是怕输?” “输赢是小事,明天我请也没关系。我是怕再一轮太晚了,肚子饿了没法睡。” 李卫东打了个哈欠,显得有点困倦。 原本大家全神贯注,一门心思投在扑克上,早已忘了时间及一切,现在被李卫东这么一说,好像是一件被遗忘了的大事突然被提醒,才发现竟是那么重要似的,顿时感到肚子真的有点饿了。侯成宝与程强的脸上露出了犹豫。 马聪明虽然也感到饿,却依然不依不挠,他的洗好了的牌往竹床上一按,急急地催促:“来,来,再来再来。不要紧,饿了等会煮些点心。” 一听有点心,程强又来劲了,他把整叠的扑克牌从半中间抓起,翻开一看:“五点。五自己,我先。”说着,伸手抽出第一张牌。旁边的马聪明马上顺着也抽了一张,李卫东拗不过,也抽起了牌,接下去侯成宝也抽了。 程强抽出第二张牌,看着马聪明,满怀希望地问:“待会儿要煮什么当点心?” 马聪明的手刚摸到牌,被程强这一问,竟怔住了,手指按在扑克上迟迟没有抽起。是呀,煮什么呢?从家里带来的吃的东西,早就吃光了,厨房里只剩下一点点的油与盐,再来就是白花花的米了。今天的晚餐,已经是够难堪的了,他与侯成宝、王莉莉、吴莲英四个人,眼睁睁地对着一锅还是白花花的稀饭发愁——没有菜!哪怕是有一根萝卜干,或是几片咸菜叶,也是好的。然而没有,什么也没有。中午的时候,已经把自留地里那两棵小得不能再小的大头菜连根拨了,连叶子也吃掉了。 所以,晚饭是拌盐吃下去的,这以前也吃过多次了,算不了什么,明天赶集回来,不又有得吃了吗?可这时,难道再煮白稀饭不成?他默默地将牌抽来,却说不出话来。 程强见马聪明没回答,忍不住又问:“你待会儿煮什么?” “没什么可煮的,只有盐。”马聪明一脸的无奈,“你那里还有没有什么?” 程强一听,顿时像泄气的皮球,连摸扑克牌的手都变软了,他摇摇头:“我早就没有了。” 这一来,大家的兴致锐减,打起牌来也显得无精打彩,那饿着肚子睡觉的滋味,时不时困扰着每一个人的头脑。以至第一回合牌出完了,小胜的马聪明与侯成宝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而程强更是一筹莫展,这一回他的牌太差,尽让人家牵着走,根本无可奈何,跟着出牌就是了,牌出完了,只是深深地叹口气,不知究竟是怨牌还是什么。 倒是李卫东能沉住气。他把牌洗好,摆在竹床中间,见马聪明伸手想抽牌,突然挡住说:“等等。有了,待会到自留地里弄棵菜回来,煮一顿菜粥。” 李卫东的话,不由使大家感到意外。虽然自留地里有菜,但那是农民的。这三更半夜,未经人家允许,自己弄回来,那岂不是与偷一样?可除此之外,此刻再也没有什么地方能弄到吃的了。略一迟疑,很快明白了,这不失为一条救急之路,尽管有点不光彩。 “行,这轮打完,去弄些回来。”马聪明伸手用力把牌抽起一看,不由笑了,“好牌!” “别高兴得太早,好牌看后头。”李卫东也笑着把牌抽到手。 也许是用不着担心会饿肚子,大家打起牌来又精神多了。终于又一轮结束了,李卫东与程强大获全胜,把程强高兴得几乎手舞足蹈起来。不是吗?前一轮几乎就要输了,没想到起死回生,到最后竟是大胜,能不喜形于色? “好了好了,别高兴得太多了,这赢的可是明天才吃得到。今晚先去解决了再说。”李卫东并没有因为赢了而忘乎所以,他现在想的是怎样把地里的菜弄回来。 主意是他出的,事情当然得他去办。尽管以前知青们偶尔也到生产队的甘蔗田里折几根甘蔗啃啃,但那是集体的,即使被人见了,也不过说说而已,一笑了之,根本不当一回事,更不会被当作窃贼看待。但今晚他们要去弄回来的,却是农民个人的菜。尽管从心理上并不把这当回事,更不会认为自己是贼,只不过一时急切,权宜一下罢了。当然,菜是别人种的,不告诉主人一下就弄回来,根本就不想让别人知道,事后也不想说明一下,这本身就含有偷偷摸摸的意思,而既然是偷偷摸摸的事,总要小心为好,倘若被人撞见了,总免不了难堪。 收拾好扑克牌,李卫东便与马聪明、程强走了出去,留下侯成宝先去厨房淘米涮锅,并把水烧热,以便一回来即可煮。 夜,已经很深了,亏了半边的月亮刚刚升起。月光冷冷地撒落下来,使得远近的田野、树木、屋顶像是抹上了一层霜,更增添了几分寒意。 李卫东他们来到地里,一眼望去,白天那些翠绿的蔬菜,此刻显得灰暗而凝重,仿佛睡着了似的,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新的一天的到来,等待着阳光所带来的温暖与生机。 李卫东走下田埂,顺着畦沟向前走了几步,睁大眼睛巡视着。他在一棵较大的花菜前停下来,弯下腰,掀开盖在花蕾上为防霜冻而盖上的叶子。叶子上沾满了冷冷的露水,叶子下是一大团白花花的花蕾。他用双手稍稍使劲,把它连根拔起,又向前走几步,拔了几根葱,然后走回田埂。 站在田埂上的马聪明看着李卫东手上倒提着的花菜,突然觉得,半夜三更到这里,只得一棵,似乎亏了点——既然已到这里,既然已拔了别人的菜,那拔一棵与多拔几棵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不由也走下田埂,顺着畦沟走去:“我再拔两棵。” 李卫东忙也跟上去,压低嗓门说:“不要了,一棵就够了。”见马聪明已经弯下腰在察看花菜的大小,知道马聪明不会就此罢休,只好又说:“如果要拔也得换个地方,别都在这里。” 马聪明顿时明白了李卫东的意思,便到另一块地里以拔了两棵花菜,然后,三个人各提着一棵,走了回去。       第十章 喧宾夺主 淅淅沥沥的春雨,湿润着田野,湿润了山岗。虽然气温依然很低,可那等待了一个冬天的树木、野草,像是在沉睡中突然被唤醒,全然不顾早春的寒意,拼命地吸取那依然冰冷的水份,迫不及待地吐出了嫩绿的叶芽。地头墙角,沟边路旁,满山遍野,一片新绿,呈现出一派勃勃生机。一年一度的春耕大忙季节也悄悄地开始了,各种各样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在山脚下的一处山坳里,有一片烂泥田,大大小小十几块。常年累月,地底的泉水不停地冒出,使得这片田从来没有干过,如同一塘干了表皮的浆糊。田里长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草,密密茸茸地铺盖着地面,使人仿佛感到这里的土地也同别处一样,也是一片充实。然而,如果你是这样想,那可就错了,当你捅开那由草根网连着的地表层,就会发现,那底下所隐藏着的竟是足以令人生畏的糊状烂泥。 蒙蒙的细雨,随着那忽左忽右的山风,时面拂在脸上,时而吹在后脖颈,令人感到丝丝的寒意;略显冰凉的雨水,顺着扛在肩上的锄头,慢慢往下淌,被握在木柄上的手挡住了,又顺着手往下流,把袖口都濡湿了。白晓梅用另一只手按住木柄,把满是雨水的手甩了甩,又重新握紧木柄。她紧走几步,跟上了前边的人。 一行人顺着那弯弯曲曲的小路,慢慢地来到了山坳里的这片烂泥田。走在前面的人站住了,但并没有马上下到田里,而是默默地等待着后面的人到来,似乎这里即将进行的是一场冲锋,只有等人都齐,吹响号角后才一起进攻。 这里的田埂,比其它地方的田埂几乎宽了一倍,然而在这软乎乎的烂泥上,它似乎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重负,在脚底下微微颤抖,使人感到似乎一脚踹去就能让它整个儿崩塌掉。田里的水,呈现暗红的锈色,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浮垢,令人莫测深浅。 跟在白晓梅后面的石兰望着这片有点神秘的土地,那有关沼泽地能把一切都吞没的传说,顿时窜入她的脑海里。她不由暗暗担心,这烂泥田与沼泽地是不是也一样?她怯生生地问:“这烂泥田真的不会淹死人?” “不会的,这里没多深。”白晓梅肯定地说。这里她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即使在夏天,最深的地方也不过浸到大腿处。 “不是说里面有井吗?”石兰仍上不放心。 “那不是井,是泉眼的地方。不要紧,你跟着我就是了。”白晓梅解释着,给石兰壮胆。但尽管知道这里没有危险,可那烂糊糊的泥浆,仍使她从心里感到说不出的厌恶,巴不得早早逃离。她宁愿去干其它更累点的活,也不愿在这里呆着,可这又容不得她挑选,不来行吗? 渐渐地人都到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没有谁想先下去。终于有人又把一卷烟抽完了,再这么干站着也是不行了,率先下到田里,其它人才一个个卷起裤脚,也跟着下去,开始干起来。 白晓梅用锄头在田里捅了捅,用力按下去,泥浆很快淹没了锄头面,木柄也沉下了一大截。她一直往下按,锄头抵住了底下的硬土层,不再下沉了,她才拄着锄头,一脚跨了下去,踏在去年留下的稻茬上。那稻茬的残根,多少起了一点支撑作用不,但在一个人的重压下,仍然缓缓地往下沉,终于,泥浆淹到膝盖处的时候,再也不往下沉了,她稳稳地站住了脚。石兰学着她的样也下到田里。 由于这烂泥田根本不能犁,只能靠锄头一下一下地翻,把稻茬、杂草锄起,压进泥里。与其说是锄,不如说是捞更为贴切些,那网连在地下的根,一锄头下去,牵动一大片,要想把它挖出来,还真不容易,只好把锄头往后拖,把根扯断,这么一来,那就要多费点力气了。那陷在泥里的双脚,每移动一步,也让人感到一份沉重。没干多久,便一个个累得气喘咻咻,而那飞溅起的泥浆,也很快沾满全身,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环境里,哪怕你有十分的忍耐性,也会想方设法把自己从这泥泞中解脱出来,即使是短短的一刻。劳动的人群里,时不时出现了各种各样与锄草翻地的动作毫不相关的举动:有人拄着锄头,在与旁边的人细细交谈;有的独自一个,东张西望,似乎在搜寻着什么;更有人干脆走上田埂,找个地方一蹲,若无其事地抽起烟来,引得一些人也向他靠拢,以分享那片刻的安闲。 白晓梅也停下了,站着歇会儿。她已经在泥浆里泡了近两个小时了,那为站稳而不时张开、紧缩的脚趾,微微酸麻;身上的热气似乎从双脚流露出去了,只觉得浑身一片寒意。她真想马上离开这里,哪怕是在田埂上走动一下也好,但又找不出什么可以上去的理由,除非把眼前的草锄到田埂边,然后才顺势上去一会。可要锄到那里,还早着呢!她不由羡慕起那些在田埂上走动的男人们,他们是那么的心安理得,仿佛只有他们才有权享受这美妙的间歇,而她只能一直在泥浆里浸泡着。 旁边的石兰也停下了。两人相互看着,像是不认识似的,眼睛里都带着迷惘。 在她们的身上,已经溅满了斑斑点点土黄色的泥浆;高卷着的裤脚,由于在走动时双脚不时踏到稍深的地方,使得裤脚成了一圈泥环;那落在脸上的泥浆虽然已被擦去了,但却留下一道道干黄的痕迹。要是在平时,她们这副容貌往人前一站,准会令人笑弯了腰,可已经感到苦不堪言的她们,此时哪里还有笑的神经?相视一阵子,白晓梅才指着石兰的下巴说:“那里还有泥。” 石兰把下巴在肩上磨了磨,也对白晓梅说:“你那边脸上也有。” 白晓梅也用肩头在脸上擦了擦——她的双手沾满泥浆,根本不能用来擦脸。 这时,吴莲英朝这里走来,向白晓梅招了招手:“起来,走一走。” 白晓梅怔了一下,看着吴莲英:“去哪?” “你不去吗?”吴莲英用嘴朝远远的山脚下的一片树丛一撅。 白晓梅顿时明白了——吴莲英是叫她一同去解手。可她已经去过一次了,此刻并不感到特别的急迫,正在犹豫,石兰已经走过来,像是急不可待似的催着说:“走呀,快走呀。”白晓梅才拖起锄头,一步一步地走上田埂。 本来,解手是人的正常生理现象,哪怕在最困难的时候,也会想办法解决,哪有大活人让尿给憋死?可如今,这种生理需求被演变为在繁重的劳动中偷闲的一种手段,那些想歇一下的人,可以堂而皇之地停下手中的活,那种招摇,那种自如,哪怕遇到最苛刻的人,也无法指责——难道你叫人把尿撒在裤里不成?因此,对这方法加以利用,还真受益不浅,且百试不爽。 她们来到水沟旁,洗去了手上和脸上的泥,并把裤脚也翻下洗干净,而衣服上的那点点泥渍,也被细心地搓掉了。尽管她们很清楚,再过一会儿,那讨厌的泥浆还上会重新沾上,但这丝毫不影响此时的耐心,那股认真劲,更让人想象不出这只是暂时的间歇,她们似乎正在努力地装扮自己,用一种崭新的形象去迎接什么。就这么洗了一阵子,直到觉得非常非常的干净了,身子骨也都放松了,才慢慢地走上那山边的小路。 “看来,你是真的一点也不急。”吴莲英笑着对白晓梅说。 “还不到时候急什么。”白晓梅也笑着说,“你不也一样?” “这就叫有备无患。”吴莲英的眼里闪动着一丝狡辩,“不然,真的急了,跑都来不及。” “哪有那么严重,还能把你憋死?”石兰不以为然地说。 “哦,你还不知道,这尿还真能把人憋死的,我还真的差点被憋死。”吴莲英顿时显得认真起来,“那一年去北京串联,整列火车上都挤满了人,连动都不能动,厕所根本没法去,就是去了也没用,里面同样挤满了人。到后来实在不行了,你猜怎么办?”她转过头,看着石兰。 石兰一脸的茫然。吴莲英见石兰答不出来,便说:“没办法只好想办法。几个女同学围起来,中间的往下一蹲就解决了,然后换一个,轮流解决。结果,整个车厢都发大水了。”说完,不由大笑起来。 “那还不羞死了。”石兰也笑了,一想到在解手时旁边站满了人,她的脸竟由不得微微泛红。毕竟,大串联的时候她还是小学生,没有参加串联,这种事情也就没有经历过。 “开始还真有点羞,蹲半天都解不出来,到后来也就顾不得了,人都是逼出来的。”白晓梅接着说,当年那令人难堪的一幕,不由浮现在眼前。想想也是,人世间的一些平时难以想象、甚至有点不近情理的事,不也是由于那千奇百怪的偶然与必然的对撞而产生出来的吗?同样是解个手,那时是急出一身汗而无法去,如今却反而变成不急也装急,甚至变得花样多走一趟,这其中所隐含的道理又是那么的不言而喻。如果要说羞的话,那后者的行为从另一个角度看,不也是令人汗颜的吗? 然而,当大家都这样做的时候你不这样做,就能表示自己是高尚了吗?如此看来,倒不如趁此轻松一下来得实在些。 雨渐渐地停下了,小路两旁的树叶、草尖,挂满了晶莹的水珠。山脚拐弯的地方,走过来了几个人,那怡然自得的神情,如果你不是亲自去体验一番,是难以理解那其中的情趣的。白晓梅她们也慢慢地向那地方走去,走向那心中预定了的小天地…… 石兰重新下到田里,那片刻的轻松很快又被浑浊的泥浆搅乱了。虽然雨停了,可天地间一片灰蒙蒙,时间仿佛也停止了,而肚子却已经有点饿了,可离收工的时候似乎还早着呢。她感到手中的锄头越来越重,陷在泥里的双脚越来越沉,可那未翻的土地却似乎远远地没有尽头。刚才已经清除一遍的衣服,早已重新沾满了黄黄的泥浆,那湿漉漉的裤子紧紧贴在大腿上,一片冰凉。她感到快要精疲力尽了,想赶快离开这似乎不祥的地方,而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刚才到小树丛里的一幕重演一遍。 石兰挪动双脚,慢慢地向白晓梅靠近。卷起的裤脚在移动中翻落下去,她重新一圈一圈地卷起。突然,一道鲜红的血从那满是泥浆的腿上流出来,她不由一阵恐慌,一下子将裤脚捋到大腿上,只见一条硕大的蚂蟥紧紧地贴在腿弯处,那墨绿色的身躯显得无比狰狞,正在贪婪地吮吸着,鲜血就是从那被咬破了的伤口上流出来的。她惊吓得“啊”地大叫一声,急忙用手去扯,可蚂蟥那软软的身子,似乎在她的皮上生了根,怎么也扯子下,急得她又叫又跺,身体一倾,重重地跌坐下去。 白晓梅听到惊叫,急忙过来,把石兰拉起,急切地问:“怎么啦?” 石兰什么也顾不得了,手脚并用地上了田埂,坐着用颤抖的手重新捋起裤脚:“蚂蟥,大蚂蟥。”她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别慌,在哪里?”白晓梅半跪在地上,帮着石兰将裤脚捋上。 果然是条大蚂蟥!已经吸饱鲜血的身子,圆滚滚的仍紧紧地贴在腿弯处,旁边的泥浆已被鲜血染红了。 白晓梅急忙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紧紧地夹住蚂蟥的头部,试图把它拔掉,然而那蚂蟥的表面又滑又韧,拔了几下也没把它拔下。这时,其它人也跑过来,杂乱地说出各种办法。 “用烟丝,蚂蟥怕烟丝。”有人说着,并递过一大撮烟丝。 “我来,我来。”侯成宝挤过来,用手掬起水,洗去蚂蟥周围的泥浆,用他的衣角擦干,然后接过烟丝,按在蚂蟥的身上使劲地来回揉着。不一会儿,那蚂蟥便软绵绵地脱落了,他又拿起一撮烟丝按在伤口上。 “赶快把它斩断。”石兰已经从紧张中缓过气来,看着侯成宝手中的蚂蟥,恨恨地说。 “不用斩,我有办法治它。”侯成宝折来一段小树枝,从蚂蟥的尾部插进去,像翻猪肠一样慢慢地往里挤。蚂蟥的尾部很快被挤进了它自己的肚子里,终于到了它的头部,随着“噗”的一声,一股殷红的血从嘴部喷了出来,整个内腔也翻了出来,血淋淋地被反串在树枝上,结束了它那吸血鬼的一生。 “驾。”随着李卫东的一声吆喝,站在前面的老母牛微微低下头,拉起犁,慢慢地朝前走去。李卫东左手拉着缰绳,并握着一根小竹子,右手紧握犁把,时而摆左时而摆右,不断地修正着犁沟的方向。那被犁起的泥土,顺着犁铧向上卷起,翻了一个身后又落了下去,在浑浊的泥水中荡起一连串的水花。牛一直走到地的那一头田埂前站住了,李卫东轻轻拉动缰绳,让牛转回去,又把犁铧对着刚犁起的那一垅土的边上,然后又是一声吆喝:“驾。” 这是一片刚刚平整过不久的土地,方方正正,一层浅浅的水把整个地面都遮住了,使它如同一个水池。那些刚长出不久的小草,从浑浊的水中伸出细细的嫩叶,似乎想从那水里挣扎出来,然而这显然是徒劳的,再过一会儿,那沉重的犁铧将把它们连根翻起,再埋进那原本赖以生存的土地里。 牛慢慢地走着,丝毫也不会对那些小草产生怜悯,可走在后面的李卫东,却感到这头老母牛实在有点可怜。它长得比其它的牛要小了点,而且岁数大了点,这就使它的力气弱了点。因此,每天它所犁出来的地,也就是比其它的牛少了。加上春耕开始以来,每天不停地犁着地,根本就没歇过;早上吃的一顿地瓜干煮的饲料,已经消化掉了,而中午人停下吃午饭,它却没有,只是嚼上一点干稻草,哪能吃得饱?此刻那深凹下去的肚皮就是明证。 然而,牛是集体的,瘦了饿了与个人没多大关系,而犁多少地却表示犁田的人有多少成绩,这就使得有些人为得成绩不顾牛的实际体力,拼命地驱使牛快拉快跑,稍为慢点便是一顿鞭打,这头牛的身上也因此留下道道鞭痕。李卫东昨天接手用它犁田后,却不忍心再对它大肆鞭打,但这一来,他的成绩也就落在后头了。所以,偶尔也敲打它几下——谁叫你生下来就是牛呢。 与李卫东同在一块田里犁着的张歪狗,见李卫东使唤的牛老是走得慢慢吞吞,闷在心里的一股气不由慢慢鼓了起来——虽说队里并没有定下每人每天要犁多少地,但毕竟犁多犁少大家看得见。然而今天的事却有点说不清了。这块足足有五亩的田,按每头牛每天约犁一亩的速度,够他与李卫东犁上两三天。但李卫东的牛走得慢,照此下去,三天还不一定犁得完,那么别人就会说他俩犁得慢,那岂不是被李卫东拖累了?他越想越觉得吃哑巴亏,决定再催李卫东快一点。犁到田埂前,他把牛转回头后,没有再向前犁去,而是停着等李卫东过来。 李卫东也犁到田埂前,隔着张歪狗几步远,正想把牛转回头,猛听到张歪狗大声喊:“你怎么犁得那么慢?这样要犁到什么时候?” 李卫东抬头一看,见张歪狗正瞪着他,不由心里来气。从与张歪狗同犁这块田后,张歪狗老是怨他犁得少,还说他偷懒,这使他大感枉屈——牛走得慢怎么能怪他?他也瞪着眼,没好气地说:“这头牛较没力气,它走不快,叫我怎么快?” “不快?不快就用力抽它几下,连这也不会?”张歪狗更加大声地嚷起来。 见张歪狗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李卫东本想与其对顶一番,可转而一想,这张歪狗不过是那种小鸡肚肠的人,何必跟他过于认真,便说:“我就是因为不会抽它,你才会这么说。这样,我们来换一下,这头牛你去抽,你那头牛我来使,怎么样?” 说着,脸上露出一种嘲讽的微笑。 张歪狗楞了一下:换牛?换牛干什么?好一阵了他才明白过来,原来李卫东根本就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反而将了他一军。他当然知道他的牛比李卫东的牛强多了,如果一换,那他的成绩必大受影响,这对他来讲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干的。但如不换,对李卫东怎么讲?他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份,自己是贫农代表,李卫东是知青,知青就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所以换不换牛必须由他决定。尽管他对“再教育” 是怎么一回事还搞不大清楚,然而他还是感到自己突然变得伟大起来了。 “谁跟你换?不换。”张歪狗显得神气十足。 “那你就不要嫌我这头牛慢了。”李卫东依然笑着说。 “慢了就抽,用力抽。”张歪狗把手中的竹子扬起来,“你们知青连这也不懂,没有‘再教育’就是不懂。” 李卫东听了张歪狗的话,不由感到有点滑稽——这讲半天也说不清一件事的人,竟会把抽打牛与“再教育”联系起来。他不由来了兴致,准备与张歪狗戏耍一番,便作出一副虔诚的样子,说:“对了,我差点忘了你是贫农呢。这头牛,嗯,真得由你‘再教育’一下,思想才会提高。” 张歪狗没有听懂李卫东话里的讥讽,反倒以为李卫东虚心接受他的“再教育”,不由心里热乎起来,便走到李卫东跟前,接过缰绳,扶住犁把:“我来教你。”说完,用竹子猛地向牛抽了一下。 牛突然被打,便急速地朝前走。张歪狗不停地抽打着牛,来来回回犁了好一阵子,果然效果不错,比刚才李卫东快多了,正当他自我陶醉在这“再教育”的成功里,想对李卫东“再教育”一番时,才发现李卫东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使他大为泄气,牛也不再抽打了,任它慢慢地走着。 过了一会儿,李卫东与马聪明走了回来。原来,趁张歪狗忙着演示“再教育” 的时候,李卫东就到路边的水渠洗手,而在另一块田里修田埂的马聪明也走过来,两人便在那坐着闲聊一阵。正好那里有一丛灌木,挡住了他们,所以张歪狗看不见他们,他们却能看见张歪狗。 “你到哪里去了?”张歪狗一见李卫东,不由有点气恼,“我替你犁田,你正好去睡一觉呀!” “我哪有睡觉?我不是一直在旁过看,看你‘再教育’嘛。”李卫东瞪着眼睛装不懂。 “哪有‘再教育’那么久?我做一遍就该换你,哪能一直都是我?”张歪狗见李卫东那似乎是虚心接受的样子,口气也稍稍缓和了点。 “其实,你‘再教育’一下才好,这牛很听你的。”马聪明俏皮地张开双手,做出一种无奈的样子,“不过,牛牵到北京还是牛,教它到死也改不了本性。就像你,永远是贫下中农。” 这一次,张歪狗终于听出了李卫东与马聪明对他的嘲讽,不由又恼怒起来:“你说什么?你把我当作牛?告诉你,我是贫农,我是对你们‘再教育’的,不是跟你们开玩笑的。这是毛主席讲的,你们要接受。” “当然啦,毛主席说的我们都要照办。毛主席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我问你,这‘再教育’的再字怎么写?”李卫东做出严肃的样子,看着张歪狗说。 张歪狗不由怔住了,怎么毛主席还有说教育农民的?而且那个“再”字他真的不会写。他呆呆地看着李卫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吧,我来教你吧。”李卫东用一根指头在空中比划着,“先一横,再一竖,再一横,再一竖,再一横,再一竖,再一横,这就是‘再’。懂了吗?”说着划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旁的马聪明更是哈哈大笑。 张歪狗简直听懵了,这横横竖竖的如雾里云烟,哪能分得清?而且,他原本是要对李卫东“再教育”,不想反被李卫东教育了一番,不由又气又恼:“我是在教育你犁田,你说那些干什么?” “互相帮助学习嘛,这样就是‘再教育’。”李卫东又是一阵的嘻笑。 “歪狗,你要‘再教育’,先把你那‘歪’字写正了再来吧。”马聪明也把指头伸向空中比划起来,“也是一横,一竖,一横,一竖,再一横,再一竖,再一横,最后画上两撇胡子就是‘歪’啦。” 听着那怪声怪气的笑声,张歪狗把脸都气歪了:“我……我……”他结结巴巴地竟说不出话来,那原有的高高在上的教育者的优越感一下子荡然无存。他扭身走回自己的那架犁边,把牛套好,一扬手,狠狠地抽了牛一竹子。牛发疯似地向前冲去,张歪狗紧紧地跟着,身后留下一道深深的犁沟。 山村的夜晚,宁静而安祥,夜幕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人们在白天里的紧张、兴奋或是厌烦、不满都悄悄地抚平了;在田里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更是到了这个时候,才能感到一种解脱与轻松。吃过晚饭,人们三三俩俩地来到了晒谷场上,来到了那间点着一盏大煤油灯的屋子里。 这是队里整排仓库最边上也是最小的一间,靠窗的地方摆着两张并在一起的桌子,上面摆着一副沾满茶垢的茶具;几条板凳随便地放着,后墙的地方还摆着一张竹床;地面上,墙角处,堆放着一些破麻袋以及暂时不用的喷雾器,整个屋里显得拥挤而零乱。这里是平时队委们商讨事情、开会研究的地方,算是小队部;晚上则是用来记工分,而那些记完工分后无事可干的男人们,都喜欢留在这里闲聊,以打发睡觉前的这一段时光。 李卫东与马聪明走进屋里,见里面能坐的地方都坐满了人,还有几个人站在桌子前,正向记工员报说今天所干的事。看来要记上工还得等一会儿,两人便把工分薄扔在桌子上。 马聪明见张歪狗也在那里坐着,便走过去,轻轻地拍了一下张歪狗的肩膀,调侃着说:“歪狗,下午教给你的字学会了吗?”说着,便笑了笑,几个已经知道那事情的人也跟着笑起来。 本来,下午的事情就让张歪狗憋了一肚子的气,这时马聪明又提起,更使他恼火,他的脸顿时拉长了,拨开马聪明的手:“去去去,没你那闲工夫,要学你自己学。” “我知道你是学不会的,你这里不开窍。”马聪明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你那脑筋呀,我看还是再吃几次‘海参’就好使了。” 一说起“海参”,大家更是笑个不止。原来,那晚张歪狗与章华荣合作吃了一顿母鸭炖“海参”,可过几天他却发现章华荣煮的菜里也加“海参”,不由怀疑起它的功效,便问黄唯山。黄唯山无意中一语道破,说出了那“海参”本是蛏子干,他才知道自己上了当,气得把章华荣臭骂一顿,而这事情也被大家知道了,成了一段笑柄。如今马聪明又当众揭他的伤疤,刺到了他的隐痛,不由恼羞成怒,一脚向马聪明的腿弯处踹去。 马聪明猝不及防,一下子跪倒了。他不由徒然变色:“跟你开玩笑,你怎么用踹的。”他站起来,顺势推了张歪狗一下,张歪狗坐不稳,身子一倾也倒在地上。 “你……你……”张歪狗扶着椅子站起来,满脸怒气地向马聪明冲去。一旁的人看那架式,急忙把他挡住。马聪明稍稍退后一点,摆出一副大干一场的样子。 屋里顿时乱作一团,大家说的说,拦的拦,总算把他俩劝住了。李卫东拉住马聪明的手:“走吧,先回去。” “我还没记工呢。”马聪明不情愿地说。 记工员赶忙翻开马聪明的工分薄,问:“你今天做什么?” “修田埂。”马聪明的声音里仍然有点生硬。 “卫东,你呢?”记工员又问。 “犁田。”李卫东回答说。记完工,李卫东便与马聪明走了出去,回到祠堂里。 又过了一会儿,游清池与侯成宝也回来了。大家免不了又把张歪狗的事情当作笑料,加油添醋的闲聊起来,房间里顿时笑声不断。 正当知青们聊在兴头上的时候,兰忠林与张金发突然走了进来。 “里面好热闹啊。”兰忠林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定的笑容,眼睛扫视着屋里的人,最后落在马聪明身上。 马聪明心里感到有点不是滋味:这兰忠林早不来晚不来,莫不是冲着他与张歪狗的事,找他算帐的?尽管他并不认为刚才的事有什么大不了,但那事情不管发生在谁身上都不能算是好事,要是有人在背后再讲点什么,那可就不妙了。不过,既然来了,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你怎么着。他的脸在这一瞬间变得冷峻起来,其它的人仿佛受到他的感染,也都默默不语。 “啊,坐,这里坐。”张金发感到屋里的气氛有点紧张,便做出一种很随意的样子,招呼兰忠林坐下。 兰忠林看了看,便走到马聪明的身边,在竹床上坐了下来:“你们刚才在谈什么?接着讲嘛。”他显得很随合地又笑了笑。 “没讲什么。”马聪明说话的声音冷冷的。 “很久没到你们这里来了,今晚来看看各队备耕的情况,顺便到你们这里来坐会儿。”兰忠林轻松地说着,眼睛却迅速地又把所有的人扫视了一遍。 其实,兰忠林今晚本来是来找张金发了解这几天备耕的事,但刚才在小队部里,却被张歪狗拖住,告了知青们如何如何一状,另有一些人也讲了有关知青们的事。 对于张歪儿被知青捉弄的事,兰忠林是懒得搭理的——谁叫你这么的笨!而且,知青们一个个伶牙俐齿,能答善辩,连他也自叹不如。与其多费心神,倒不如当作不知道。 可转而一想,兰忠林又觉得这事非管不可。刚才帮着张歪狗说话的人,那些话也不无道理:知青来这里,就是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可他们不但越来越不服管,还嘲笑贫下中家不识字,还要打贫农!——尽管他已经明白那只不过是推了一下而已。 联想到这一段时间,其它地方一些知青闹事什么的时有所闻,而那些鸡呀鸭呀,以及地里的菜时不时丢失,不是知青干的还会是谁?兰忠林不希望在自己管辖的范围内也弄出事来,即使有也应当在露苗头时便给压下。而且他是书记,是这里的最高权威,知青们无论怎样也是归他管的,他不能就此放任下去,他自信有足够的能力把问题解决。 然而,眼前的气氛却让兰忠林感到,事情并非像原先想象的那么容易。从一进门他就发现自己被摆在与知青们对立的位置上,而在这个位置上,要想会解决问题,几乎是不可能的。必须先让这种对峙的局面缓和下来。他又看了大家一眼,显得关切地说:“大家最近生活得怎么样?” “还不是一样?”李卫东也是冷冷地说。兰忠林此时来的目的,他已猜出八九分,还不是为了张歪狗的事?他在心里做着各种应付的准备。 兰忠林依然不急不躁,他轻轻地拍了一下马聪明的腿:“你最近胃好了没有?” 马聪明见兰忠林不提张歪狗的事,反关心起他的胃来,心里顿时放松了:“有时好有时坏。这种慢性病,难哪!” “在这里,好好的人早晚会得病,我也差不多被他传染上了。”侯成宝略带幽默地说,“要让他好也容易,回家住几天包好。”说着,笑了起来,大家也跟着笑了。 “那也没用。”游清池接着说,“回去好了,来又坏了,岂不是白费。” “这也好办。先回去把胃治好,然后空着身子上来,把胃留在家里让父母养着,不就两全其美了!”侯成宝大声地说。 “这么说,你就是带着一个空壳来了的。”李卫东不由大笑起来,其它人也跟着大笑,那种肆无忌惮,似乎早把兰忠林给忘了。 兰忠林跟着笑了一阵,想起他来此并不是陪知青们聊天的,便说:“身体确实要紧,没有一个好的身体就没有革命的本钱。但是,有好身体还要有个正确的思想,加强无产阶级世界观的改造。像今天,你们对贫下中农的态度就是不对的。贫下中家对你们的‘再教育’,是对你们关心爱护,但你们不但不接受,还教他写什么字,这就看不起贫下中农。还有聪明,不但笑贫下中农不识字,还要打架,这就更错误。 你们大家统一一下思想,对今天的事怎么认识?“ 屋子里顿时又沉静起来了。兰忠林不放过今天的事,对此,知青们是预料到的。 但作为一个领导,在处理问题上,起码应先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然后再作结论。 而兰忠林一开口就认定李卫东与马聪明是错误的,并且不讲张歪狗的名字,一口一个贫下中农,似乎张歪狗就是代表着整个阶级。这就使得李卫东与马聪明难以接受了。 “我哪有打架?大家平常也都开开玩笑,哪知道他却先踹我。”马聪明愤愤不不平地说。 “开玩笑?开玩笑就可以将他推倒?”兰忠林的脸顿时阴沉起来,声音也变得严厉了。 “他没踹我我哪会推他?”马聪明的声调高了起来。 “那你也不能把他推倒。”兰忠林的声调也高了起来。 “他能踹我我就不能回一下?”马聪明的声音更大了。 “停一下,停一下,又不是吵架这么大声干什么?”张金发站了起来,看着马聪明说,“今天的事,歪狗有不对,你也有不对,双方都有不对。都应该自我检讨,以后不要再出现这样的事。”说完,重新坐下,掏出烟盒卷起烟卷来。 尽管马聪明心里依然不服气,但张金发说的话毕竟比较客观,还可以接受。他不再说了,也从张金发的烟盒里撮起烟丝,卷了一个很大的烟卷。其它人也凑过来,各自卷了个烟卷抽起来。 烟头闪闪,烟雾绕绕,屋里的气氛似乎因此而变得缓和点儿了。然而,在这烟雾后面,每一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 “这烟不错。”兰忠林又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尾巴扔在地上,伸脚揉了一下,“打架的事,虽然歪狗也有不对,但主要责任在聪明,如果聪明不讥笑他,也就没有事。所以聪明要做自我批评,并保证以后不再重犯。” “像他那种人,我才犯不着跟他吵架。”马聪明有点轻蔑地说。 兰忠林见马聪明虽不认错,但总算默认了,便转向李卫东,说:“今天的事,都是从你开始的。歪狗教你犁田,是对你们知青的‘再教育’;叫你犁快点,也是为集体多贡献。这种思想你就应该好好学习。但你不但没有虚心接受‘再教育’,反而要教育他,那究竟是谁教育谁?是贫下中农教育知识青年,还是知识青年教育贫下中农?这是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是毛主席革命路线的问题,是接受‘再教育’的问题,你们自己想一想,对这个问题要怎样认识?” 李卫东越想越感到不对劲。尽管今天的事,他并不认为自己全对,但也不能说都错了。你兰忠林要来解决问题,怎能完全偏向一方,并一下子把一大串帽扣过来呢?他感到心跳在加快,血液在奔流,那天生的反抗意识与几年红卫兵生涯所造就的无所畏惧的秉性,一下子涌上心头。 然而,经过这一年多的艰苦磨炼,李卫东的心理已经变得成熟,性格也沉稳多了。他努控制住自己,别太激动,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他用一种超然的口气说:“你讲的这些道理谁都懂,但有些问题我应该解释一下……” 李卫东把事情的经过大略地说了一下后,又说:“歪狗怕我犁少了影响了他,这我理解。但我并不是故意偷懒,因为牛的强弱是很主要的。牛也没有人的觉悟,并不会因为人想多干点它也拼命干,除非你不停地打它,将它拖死。” 李卫东的话说得有条有理,而且意味深长,使得兰忠林无法批驳。另外,李卫东关于牛的觉悟的话,更是暗暗指着张歪狗,甚至可以认为也指兰忠林。所以,兰忠林在听完了李卫东的话后,心里虽然恼火,却发作不起来。 然而,兰忠林毕竟是这里的书记,他是不允许他的权威被蔑视的,他站起来:“你不要以为你很有道理,你不要忘记你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你们是来接受‘再教育’的,贫下中农永远是你们的老师。所以,单单今天的态度就很不对的,这哪里还有一点虚心接受‘再教育’的态度?” 兰忠林一句一个“再教育”,在李卫东的心里产生了强烈的反感。如果说,一年多以前,知青们刚来农村插队的时候,这“再教育”对他们来说,除了表示对毛主席的崇拜与听从外,也是他们内心的一种寄托。他们希望“再教育”只是一种过渡,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艰苦磨练,在思想上、肉体上接受了考验以后,会重新回到城里。就像读书一样,总有毕业的时候。 随着时间的流逝,知青们盼望早日“毕业”的愿望越发强烈,可现实中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什么时候可以“毕业”。难道就这么一直被“再教育”,永远呆在这里当“学生”?如果这样,那“再教育”岂不是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到如今,“插队落户”如同套在孙悟空头上的金箍,而这“再教育”更是成了紧箍咒,知青们只要一听到它便头痛。如果说下午张歪狗大言“再教育”,还只是像未熟的杨梅,让人感到酸溜溜的话,那兰忠林此刻讲出的这一词汇,则已成了沤过头了的咸菜,令人反胃与恶心。 “我的态度不好,那他的态度就很好?他的思想境界就真的那么高?”李卫东的眼中流露出一片的嘲讽,“学生错了,老师当然可以批评,但老师错了,学生就讲不得?‘再教育’又不是管制,知青说说总该可以吧。” “歪狗的态度才不对,先踹我。”马聪明又一次申辩起来。 “都是歪狗这个人,小心眼,不然也不会有今天的事。”游清池也接着说。 知青们各说各的,但都是说张歪狗的不是。这使兰忠林感到,事情的发展与他预想的完全相反,要是再说下去,也不见得会有什么令他满意的结果,反而会使他的权威在争辩中被看轻。他不再与他们进行这场他认为难缠的争辩了,便站起来:“好了,都别说了,今天的事情你们认识了就行。但我再说一遍,不能再与歪狗争吵。要虚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认真改造世界观,真正做到与贫下中农相结合。早点睡觉,明天还要出工。”说完,便与张金发一同走了出去。       第十一章 山路惊车 牛车缓缓地过了江,来到了岸边的斜坡前。“驾。”白基兴又喝了一声,牛稍加快了一点脚步,拉着空车轻快地上了岸上的路。 “吁——”白基兴长长地喊着,牛很快停了下来。他在车前板上坐下,擦干脚,拿起放在车上的鞋子穿上,对也正在擦着脚准备穿鞋的李卫东说:“你就坐上好了。” 李卫东看了看前面的路。从这里到青石坑的路虽然并不是很好,但因为是空车,只要一个人赶车也就行了。他把车上的那捆给牛吃的稻草挪了挪,然后跨上车,枕着稻草躺了下去。 白基兴拉着缰绳,轻握着车把手,轻声地叫了声:“驾。”牛便拉着车缓缓地又走了。 牛车轻轻地颠簸着,使得躺在车上的李卫东感到一阵惬意,毕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这么无所事事地躺着的时候实在是不多的。他漫无目的地望着天空。天,一片的蔚蓝,几缕丝丝的白云,飘浮在高高的空中。极目望去,竞然有几只小鸟也在高高地飞翔着,几乎飞到了白云间,那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身姿,不由令他羡慕不已。他的思绪也像是插上了双翼,跟随着那些上下翻飞的鸟儿,在漫无边际的天空中自由地翱翔起来。 天高任鸟飞。李卫东的眼前顿时浮现出一行非常流行的诗句。是呀,天这么高,这么大,鸟儿们想飞到哪就到哪,从来也没有谁叫它们按规定的路线飞。当然啦,鸟肉也很好吃,刚来这里吃的那一回鹧鸪肉,那味道实在太鲜美了,此刻回想起来,仍余味无穷。只可惜就吃那么一回,过后再也没买了,想想吃是好吃,可也太贵了点,还不如买猪肉合算。 他不由又计算起已经有几天没吃肉了,该有十来天了吧。队里十来天才杀一头猪,也许明天该再杀一头了吧。虽然每人只能买半斤,饱餐一顿是可以的,但如若一次吃完,岂不又要等十天。还是留下点,多吃上几天。油也快吃完了,干脆过几天再回家,向父母要点。 想到回家,李卫东的心里不由感到一丝慰籍。尽管家里并不宽裕,可每次母亲总想办法让他多带点花生油上来。由于每个城市居民每月只供应二两,所以,他每次带来的花生油,那份量可就非同一般了。 天高任鸟飞,那接下来的一句就是海阔凭鱼跃,这两句似乎是专门为知青写,似乎还应该加上那句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这些都是鼓励知青在农村施展才华的口号。从文字意义上讲,这些都是对的,鸟怎么飞都行,鱼怎么跃也可以,只要别跳到岸上就行,要上跳上来,那就死定了。要是正好遇到,捡一条回来吃一顿,那可太妙了。可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李卫东不着边际地想着,突然车轮碾过一个坑,车身一晃,他的身子也向一边倾了过去。但只是那么的一下,车子又平稳过来,李卫东也不想再躺了,便坐了起来。 路两边的田里,插着一根根顶端涂上红漆的竹子,形成两条平行的直线,这是已经测定下来了的公路界线。顺着竹子顶端望过去,那些红漆化成一条耀眼的红线,穿过田野,跨过小溪,越过山岗,笔直地伸向前方,而此时脚下这有些弯曲的路,也被它分割成零零碎碎的几截。 原来,随着农村经济的发展,城乡之间各种物资交流日渐增多,公路在这方面所起的作用也越发显得重要。几年前,公路修到了青石坑,而从青石坑到各个大队的交通,靠的只是那窄窄的乡村道路。从城市运来的各种生产、生活物资,只能运到青石坑,再由牛车转运到各个大队;而各个大队所生产的粮食及各种农林产品,也必须先送到青石坑,再转运出去。与青石坑隔江相望的几个大队,由于有青龙江的阻隔而更为不便。遇到雨天,江水上涨,牛车根本无法过江,运输全部停止,只能望江兴叹。 为了改变山区这种落后的交通状况,县委决定在青龙潭大队渡口处建造一座大桥,同时开出一条从青石坑到青龙潭,并连接江这边几个大队的公路。 为了早日建好大桥与公路,入秋以来,各种相关的准备工作全面展开,只等晚稻收割后,就会面动工。李卫东与白基兴今天要去公社林场拉竹子,也是为这次建桥做准备的。因为建桥造路需要大量的畚箕,而做畚箕所需要的毛竹,只有林场才有。尽管这里到处都种有竹子,可大多是剌竹,只能用来搭棚子。所以,公社就将林场的毛竹分配给各个大队,让各大队将毛竹拉回,以保证施工的需要。 白基兴感觉到了李卫东的动静,便回过头:“怎么,不好躺?” “不躺了,太摇了。”李卫东回答说。 “这段路确实太坏了。”白基兴边走边说,“等新路建好,你就可以在车上睡一觉。” “那还早着呢。”李卫东漫不经心地说。 “不是说明年五一节前就要通车了吗?”白基兴有点关切地说。尽管什么时候能通车不是他所能预见的,但他还是希望早点通车。因为他来这里后,田里的很多事对他来讲都是陌生的,而奇www书qisuu网com拉车是他的老本行了,所以他便干上了赶牛车这活,而队里也几乎把他与牛车固定在一起,只要有拉东西的事都叫他去。所以,如果早日通车,那他再也不用从江底走了,特别是冬天,就不用再忍受那剌骨的冰冷了。 “讲当然是这样讲,到时能不能完成谁知道。”李卫东看着路边插着的那些竹子说。路在这里稍稍拐弯,坐在车上,正好可以看到那些竹子上的红点像一条直线,划向前方一个较高的山包尖上。“你看这条路,将来要爬到那么高的地方,那可真够受的。”他指着远远的山尖说。 白基兴转过头,也看了一下那条“红线”:“照说公路是没有这样修的,这样坡很陡。应该是从山脚下绕过去。” “可是,这条路是县委武书记亲自定的,他要怎样就怎样。开会不是讲,武书记说,开公路也是一种革命,对革命是不能动摇,不能偏离方向的,所以要开出一条笔直地通往共产主义的大道,决不拐弯抹角,哪能从山脚下绕过去?如果走弯路,那可是对革命的背叛了?”李卫东用一种戏谑的语气说。 “其实,他开直路也有他的道理,因为甲乙两点之间直线距离最短。如果要坡不陡,那也简单,把山上的土都挖掉,搬到山下就行了。只是,这样工程量可就大了。”白基兴说。 “工程量大怕什么?有的是人。只要能创出个世界第一,县委的决心是不惜一切代价的。”李卫东说。 “听说那桥也是世界第一?”白基兴有点疑惑地说。 “可不是,听说武书记专门叫人查资料,就是查古今建过的石拱桥的跨度。算起来,这桥超过历史上任何一座,比最宽的还多一米。所以,也是世界石拱桥跨度第一。”李卫东说。 李卫东与白基兴闲聊着,慢慢地来到了青石坑。牛车拐上了公路,又一直向前走去,因公社林场在青龙山的半山腰间。到了山脚下,李卫东便下了车,改由他赶车。白基兴便牵着缰绳,走到一边,李卫东拉起车把手,喝了一声“驾”,牛又拉起车,向着坡上慢慢地走去。 在林场食堂吃过午饭,李卫东与白基兴便赶着满载竹子的牛车往回走。那些竹子,每根都有七八米长,在车后伸出长长的一截。李卫东紧紧握住车把手,小心地选择着较平坦的路面走,因为从林场到公路之间的这一段路有些坑坑洼洼,而且较窄,随时都得提防那竹尾碰到路边的土坡、树木什么的。好在这一段路并不长,很快就走过去,牛车稳稳地拐上了公路。 路面稍稍向下斜,牛车顺坡往下慢慢地走,连结牛身上与车头的两条绳子松松地低垂着。走要前边的牛根本用不着出力,它左右甩打着尾巴,迈着轻松的步子,一副悠然的样子。 转过一个弯,路的坡度逐渐增大,车子速度也稍稍加快了。车后那长长的竹尾偶尔触到路面,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喀嚓”声。 李卫东想把车子停下来,把牛解开,因为这坡一直到山脚,已经用不着牛拉了,让车子向下滑就可以了。而且,这么长的坡,这样相对安全些。他一面“噢、噢”地叫唤,让牛停下来,一面用力抓紧车把手往上抬,想让车后的那两块作为煞车用的木块抵住地面,把车煞住。然而,因为是下坡,那长长的竹尾一下先碰到地,而那木块离地面还差一点点。也因为是下坡,那巨大的惯性根本不是几根着地的竹子所能阻止,即使是木块着地,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将车子停住。 伴着车子前行,那着地的竹子发出巨大的刺耳的声响。这声响使牛突然受惊,不但没停下,反而向前猛地一冲,开始小跑起来。 李卫东不由浑身冒出冷汗。这一车竹子少说也有一千多斤,这弯弯曲曲的下坡路,即使慢慢走,也需分外小心。现在牛竟然跑起来,稍有闪失,必是车毁人亡,后果不甚设想,然而,此刻要想把车停下来已经是不可能了。他来不及细想,双手紧握车把手,跟着牛奔跑起来。 就在牛开始跑起来的那一刻,白基兴的心猛然一阵紧缩,直觉告诉他,除非让牛停下,否则大祸难逃。他嘴里不停地“噢、噢”叫喊,双手紧紧拉住缰绳,也跟着一路奔跑。穿在牛鼻子上的铜环被他拉得紧紧的,牛不得不把头歪向他这边。然而牛的脚步却一点也没放慢,因为车后那一长串剌耳的声音一刻也没有停。 白基兴紧跑几步,一手抓住牛鼻上的铜环,一手抓住牛角,拼命地往一边拖。牛被抓痛了,扭头一甩,白基兴立不住脚,竟反被拖倒了。然而他的手仍死死地抓住铜环不放,如果一松手,那飞奔的车轮一下就能将他碾成肉饼。 牛疯了似地忽而跑向左边,忽而跑向右边,整车的竹子也跟着它在公路上快速地划着之字。左边,是深谷,那一块块无生命的大石头,那一棵棵柔弱的的野草,此刻仿佛都变成了吃人的恶魔,在那里露出狰狞的微笑;右边,是被削得几乎如墙的陡直的公路土壁,那黄黄的泥土,这时已经成了通往地狱的大门,只要往前一叩,就会投入死神的怀抱。 李卫东瞪大双眼,紧盯着前面的牛和路,并警惕着牛身边的那两条拉绳。这两条在平时显得有点柔软的绳子,此刻被拉得紧紧的,像是两根铁棒,把他紧紧地夹在中间。牛往左,他急速地将右脚跳过右边的绳子;牛又跑回中间,他也赶快把右脚跳回两条绳子的中间;牛再往右跑,他的左脚又快速地跨过左边的绳子。他已经不知这么倒腾几回了,如果一步来不及,那直挺挺的绳子扫在脚上,必倒无疑。这可不是玩跳绳! 牛仍在狂奔,后面的响声依然令人心悸。前面又是一个急转弯,如果牛一直往前奔,那等待他们的是一个数丈深的山谷。李卫东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再过几秒钟,也许一切便都结束了,因为牛已经奔到了路边,再跑几步便会掉入山谷,一场悲剧眼看着就要发生了。 也许那牛突然感到死亡的恐惧,它猛地往右一冲,离开路的边缘,打横向路的另一边转去。李卫东提脚不及,被那绳子狠狠地一扫,身子向外倾倒,他拼出最后一股劲,将车把手往里一推,整个人也一下趴倒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奇迹突然出现了。由于后面的竹子一直抵着地面,车头朝里一拐,那些竹子顿时悬空在公路外,又被往里跑的牛拖着的绳子猛然一顿,便“哗啦啦”地从车后滑出,落入那山谷中。牛也在这一瞬间停了下来。 李卫东双掌撑地爬起来,他喘着粗气,走到牛跟前。白基兴也已经站起来,一脸的苍白,他脚上的鞋子掉了一只,脚背在刚才被拖着的时候磨破了皮,泌出点点鲜红的血,虽然牛已经一动不动地站着,但他的一只手仍紧紧地抓着牛鼻环。牛虽然已经不再恐惧了,但也一口一口地喘着粗气。 李卫东解下牛身上的绳子,把它牵到路边的一棵树下拴好,然后走回车旁。白基兴去将那掉了的鞋捡起,拿在手上,一瘸一瘸地也走了回来,来到车旁,似乎连站的力气也没有了似的,软软地瘫坐在地上。李卫东也跟着坐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从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情景中缓过神来,才把眼光投向那辆牛车。牛车的把手高高地指着天空,后面的车板的一角已经伸出路的边缘,外边的车轮离悬崖也就半米左右了。好险,如果不是那一小块高出地面的石头正好挡住当时后退的车轮,那车子也许随着竹子掉下去了。惊悸之佘,不由暗暗感到侥幸,这从鬼门关逃离,竟只是白基兴的脚擦破了点皮,真可说是不幸中之大幸。 山风习习地吹,刚才的一身冷汗,此刻变成一身透凉,头脑也清醒了。命是捡回来了,可那些竹子怎么办?李卫东站起来,白基兴也站起来,两人一起把车扳正拉到一边,然后走到路边,朝下望去。 竹子大部分都掉在了那三丈深的地方,杂七杂八地散落一地,有的被树木、石头挡住了,有的则滑到了更远的地方,更有几根竹子,那削尖的尾端,深深地插进土里,粗大的竹头高高地指向蓝天,像是倒栽似的,令人不寒而栗。路的下边,极其陡峭,根本无立足之地。 李卫东看了一会儿,说:“这样,我从前边下去,把竹子绑在绳子上,你在上面拉。”他解下绳子抛向下面,见不够长,便又接上一条。然后,他朝路前方一处较平缓的地方下到谷里,又折回那堆竹子边,用绳子扎住竹子头部,让白基兴在上面拉,他在下面帮着顶。 就这么,两人费了好大的劲,终于将所有的竹子拉回了路上,又重新装上车,这时,他们已经精疲力尽了,口又渴得历害,看看前方不远处有一处山涧,便把牛拴在车后,把车溜到那里。两人掬起水喝了起来,也让牛喝了点,又歇了一会儿,才重新将车溜起,一步一步地朝山下走去。 白晓梅看着灶膛里的茅草慢慢地烧透了,便站起来,掀开锅盖,用饭勺在锅里搅了搅,看饭已经煮熟了,又将锅盖盖下,拿起抹布在灶台上擦了擦。她又拿起扫把,将落在灶前的茅草屑扫到一边,然后走出厨房,将换下衣服放进脸盆,慢慢地向江边走去。 太阳已经落山了,余辉把天边的云朵染成一片金黄,那一朵朵灿烂的晚霞,像绵羊,似狮子,如飞鹰,一只只活灵活现,悠闲地飘浮在空中。躲在山后的太阳,虽然已经看不见了,可它的光仍从云隙中穿过,成了一道道明亮的光柱,一直射到头顶上的蓝天中。 光柱缓缓地退缩,终于消失了,那些金黄色的云朵,也渐渐地变成桔红色,只在边缘处镶上一圈耀眼的光芒。那些绵羊、狮子、飞鹰的形状也在悄悄地变化着,化成一排排腾空的潮涌,一座座怪异的山峰。从云中倾泄下来的霞光,辉映着平静的江面,泛起一片闪闪的鳞光。 白晓梅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的心仿佛也像那些变幻着的云霞,飘浮在那高高的苍穹,幻化出无穷的遐想。虽然,每天所从事的单调而繁重的劳动,几乎磨灭了她对一些事情的兴趣,美好的理想对她来说实在是太为遥远了。然而,在她那快要干涸的心田里,仍存留着一块小小的绿洲。这是一块只属于她的绿洲,是她对李卫东的一种深沉而真挚的爱。尽管她深知,以她目前的处境,淡情说爱似乎有点不切实际,因为她根本无法预见将来。但是,也正是因为对未来的不可预见,所以她更是珍惜现在与李卫东的那份情感。那种含蓄而深切,却又显得平淡无奇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早已化为点点的雨露,悄悄地滋润着她的心灵。 一群归窠的鸟飞过头顶的天空,投向那幽静的山谷。白晓梅看着那些鸟儿,不由想起李卫东和她的父亲,他们今天去拉竹子,走了那么远的路,到现在还没回来,一定是够累的了;他们的肚子一定是饿了,好在她已经把饭煮好了,他们一回来就能吃上;他们的衣服一定又是很脏了,要是早点回来的话,让他们先换下来,她一起都洗了。只是,李卫东的衣服大都自己洗,有时换下的脏衣服被她拿去洗,他的脸上总是呈现出一种隐隐的歉意,似乎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增添了她的负担。 白晓梅一边洗着衣服,一这想着心事,衣服在她的手下被洗得干干净净,心里的心事也在想象中趋向完美。衣服洗完后,她回到祠堂,把衣服凉在绳子上,然后走向小庙。 小庙的门开着,旁边的厨房里亮着灯光。白晓梅顿时感到心里实在了,原来,父亲与李卫东早就回来了,也许是饿坏了,正在吃饭呢。她走进厨房,却见只有白小松一个人,正坐在小桌前吃饭,不由感到一阵失落,忙问:“爸回来没有?” “还没回来。”白小松咽下饭,看着白晓梅,“姐姐,你也先吃饭吧。” “好吧。”白晓梅若有所思地说,便也盛了饭,坐在小桌前。 桌上摆着一小碗腌萝卜,半盆中午剩下的南瓜。看着白小松那狼吞虎咽的样子,白晓梅的食欲顿时上来了,便也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一碗饭很快吃完了,她的心里不由猜疑起来:都什么时候了,父亲与李卫东怎么还不回来? 白晓梅重新坐了下来,嘴里慢慢地嚼着,眼睛一直看着门外,心里不由暗暗担心:照理他们早该回来了,到现在不见他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可又能出什么事呢?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会出什么事,而她更不愿想象他们出事了。她尽量往好里想,也许路太远,回来就得晚点;也许运竹子跟别的东西不同,走得慢,所以回来就迟了;说不定他们此刻正在卸车,卸完就会回来吃饭了。 白晓梅见白小松把空碗搁在桌上,便对他说:“你吃饱了,去看看回来了没有。” 白小松打了个饱嗝,懒懒地说:“有什么好看的?他们自已就会回来。” “去看看吧,他们还没吃饭,你去也许能帮点,把车卸了早点回来。”白晓梅规劝着说,“还有,煤油快完了,你顺便买一斤回来。钱在抽屉里,你拿一元去。” “好啦。”白小松站起来,慢慢地走了出去。 白晓梅吃饱饭,收拾好桌子碗筷。她怕饭凉了,便将饭盛在盆子里,又在铁锅里放点水烧热,把饭温在里面。然后,才拿起煤油灯,走出厨房,来到隔壁的房间里。 屋里静悄悄的,白晓梅把灯放在桌子上,才看到白小松正躺在床上,两只脚垂在床外,不由既恼又怜。想想也难怪,他干了一天的活,才刚刚吃饱,而且毕竟还是孩子。再说,父亲与李卫东迟早会回来,自已瞎操心什么?然而,对他们的牵挂以及白小松说好要去看看却没去,仍然使她来气了,她用手碰了一下白小松的腿:“你怎么还没去?” “等一下嘛。”白小松仍然躺着,身子连动也没动。 “还等什么?赶快去,去看看。”白晓梅突然感到心中有一团莫名的火,声音大了起来。 “去就去嘛。他们又不是不会回来。”白小松嘟嚷着,翻身下了地。 白哓梅从衣橱的内角里拿出锁匙,打开桌子抽屉的锁,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纸包,小心地打开。她把纸包里的钱数了一遍,还有七元四角。本来是八元四角,显然父亲今天带去一元钱了,虽然他带去了米,到林场可以换饭吃,但菜总该要钱的,而且,出门在外可以预防不测。 白晓梅又把钱数了一遍,其实,这些钱根本用不着数,一打开就知道是多少了,三张二元一张一元,两张二角,一眼就看得出来。可她还是把它数了,这可是全家的所有了。父亲与弟弟来这里以后,她的一家几乎可以说是没有现金的收入,唯一能得到的只是父亲与弟弟每人每月五元的补贴,但下个月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没钱可领了。此刻手上的这些钱,真让她感到沉甸甸的,该不该花,怎么花都得费些思量。她拿出一元钱,递给白小松,然后将剩下的重新包好,锁进抽屉里。白小松接过钱,拿起空油瓶,带上手电筒,慢慢地走了出去。 天空完全暗下来了,远近的山峰、村落、树木、田园,一切的一切,已经融进了夜色之中。半个月亮伴着几颗星星,在云隙间缓缓穿行,时隐时现,使得大地时而一片灰暗,时而一阵惨白。一阵又一阵的山风吹过,让人浑身一阵阵的冷意。四周显得极其的空圹而寂静,空圹得令人感到置身于一个虚无的境界里,寂静得似乎连心跳的声音也能听得到。就在这显得极其平静的夜晚,一辆牛车正缓缓地在路上行驶着,那装在车上的竹子在偶尔的颠簸中碰挤迸发出的“喀嚓”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很远。 李卫东双手紧握车把手,小心翼翼地跟在牛屁股后面。他瞪大眼睛,注视着前方,然而,他的脚仍时不时踢到一些小石头,或是踩在一个小坑里,一阵趔趄。他感到肚子实在太饿了。傍晚时路过一个店时,原指望买点什么东西充饥,谁知那店里竟是那么寒惨,连个饼干也没有,无奈之下,只好买汽水骗骗肚子。谁知那汽水不知存放多久了,一点汽也没有,却有着一股怪怪的味道。但到此时,那汽水也早已化为乌有,只感到肚子里一阵阵“咕咕”叫。这时候前不着村,后不挨店,再也别想找什么填肚子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快点回去吃饭。 李卫东听着牛蹄踏在地面发出的有节奏的“叭嗒”声,不由有点羡慕起前面慢慢走着的牛。虽然它也同样忍受着旅途的艰辛,可它这时的肚子总不至于像他这样空,带来的稻草多少也吃个半饱,路上几次停车,甚至在走路的时候,它的舌头总不失时机地卷起路边的草,也能解解馋。而他呢,却是什么能放进嘴里的东西也没有了。 白基兴与牛并肩走着,擦破了皮的脚使他每走一步都感到疼痛。他的一只手抓着绕成圈的缰绳,另一只手紧抓住离牛鼻环仅一尺多点的缰绳上,谨慎地引导着牛前行。尽管这条路路面并不太差,也走熟了,可现在不是白天,可以远远的跟在后边。而且已经出了一回事,要是再来点什么,那就糟了,所以,现在是一点大意也不可。 牛车终于来到了渡口下游的斜坡上,李卫东与白基兴小心地将车子溜到江底下,慢慢地趟进水里。 牛车行至江中,突然车身一震,竟停住了,显然,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车轮。白基兴来到车轮边,弯下腰在水里摸了一阵,原来是一块稍大点的鹅卵石。他想把它拿掉,可车轮却紧紧地压住,便对李卫东说:“是块石头。先退一点。” 李卫东转过身子,握住车把,白基兴在车轮旁,两人使劲往后推,可车子一点也没后退。白基兴干脆抱住车轮,想让它往后转,还是不行。原来,这江底下尽是鹅卵石,比不得平地,平常牛车过江,靠的是牛的力气和惯性。现在一大车竹子,单靠他们两个人的力气,是很难把车推回去的,尽管累得气喘吁吁,却是毫无效果。 李卫东也到车轮边,在水里摸索了一阵,把较小的鹅卵石一个个拿到一边,掏出一个坑,然后把那压在轮下的鹅卵石挪开,再将坑填平。“好了,这下行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说。 正在这时,对岸晃动起手电筒的光,紧接着传来了一阵叫喊声:“卫东,卫东。” 李卫东一听,是白小松的声音,不由一阵欣喜,便也大声喊:“在这儿,在这儿。” 随着手电筒光和一阵急促的趟水声,白小松与侯成宝来到牛车前。 “怎么还在这儿.”侯成宝有点急切地问。 “没什么,是一块石头挡住,已经拿掉了。”李卫东不以为然地说,“你们怎么来这里?” “刚才小松说们还没回来,我怕出什么事,便跟他一起来。”侯成宝回答说。 “没事的,命大。”李卫东坦然地一笑,“你们来得正好,帮着推一下。” 李卫东重新握住车把,白基兴拿着手电筒牵着牛,白小松和侯成宝各在一边推,一声吆喝,牛拉起车子很快过了江,一鼓作气又上了坡,走上了通往村里的路。 白晓梅看着白小松渐渐走远,她心里那隐隐的不安也跟着化解了,她的心渐渐平静起来。而且,她为自已刚才的态度感到有点内疚,不就是父亲与李卫东迟一点回来罢,有什么好急的,却对弟弟发起火来?此时回想起来,竟感到有点莫名其妙了。 白晓梅在床沿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心里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惬意。毕竟,白天出工,回来烧饭洗衣服,喂猪养鸡,忙得团团转,像这样闲坐着的时候是不多的。然而,她也就坐上那么一会儿,此刻说闲是闲,真要做的话事情却还是很多的。 白晓梅站起来,从衣橱里拿出几副白纱手套,凑到灯前,用剪刀剪去结头,把纱线一圈一圈的抽出来,绕成一团。 这种手套是工厂发给工人的劳动保护用品,工人领出后,用不完就攒起来。李卫东前趟回城里,这里讨几副,那里要几双,竟收集了不少。把手套拆了,用来织衣服裤子,非常实用又不花钱。当然,这手套也不是那么容易来的,要想织够件衣服,还真需费点心思呢。 白晓梅慢慢地抽着,慢慢地绕着,她的眼前不由浮现出一件衣服来。弟弟的衣服几乎没有一件是完好的,而且他正在长个子,有些衣服穿在身上,钮扣已经无法扣上,勉强套在里面。现在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无论如何要先给他织一件。 白晓梅绕完纱线,想起弟弟的一条裤子又磨破了一个洞,那是昨天洗衣服时看到的,要赶快补起来。她找出那条裤子,又找出一件实在不能穿的衣服,剪下一块,贴在裤子上,一针一针地缝起来。 这是弟弟最好的裤子,但随着补丁的贴上,他再也没有一条像样的裤子了,今年一定要先给他做套衣服。白晓梅一边缝着一边想。可是,做衣服需要钱,没有钱,空有那每人每年发给的十四尺票有什么用?今年发下的布票到如今她是一尺也没用,要是过年之前没钱买,这些布票也就变成废纸了。虽说布票使用期限是定在公历十二月底,但因为农村年终分红都在元旦节以后,所以,国家每年都把布票使用期延长到春节,已经成了惯例。 那么,今年的布票会不会延期呢?白晓梅的心里掠过一丝疑虑,但很快又释然了——肯定会延期的,国家不会不考虑农村的实际情况。只要延期了,那今年的布票就能用上了,弟弟也会有新衣服穿了。 白晓梅不由算计起什么时候能有钱买布。如果今年的工分值不降低,或者只降一点点,那一家人也许分红几十元,养的那头猪到春节前把它卖了,也有几十元,这样就够了,什么都解决了,不但弟弟能穿新衣服,还可以再买顶蚊帐,父亲与弟弟用的那顶蚊帐已经百孔千疮,补都不能补,而夏天的蚊子特凶恶,要是有了新蚊帐,那睡觉也就安稳多了。她就这么想着,缝着,裤子补好了,心里也变得轻松了。 白晓梅把裤子收进衣橱,一看桌子上的闹钟,已经七点半了,她那刚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刚才全神贯注地拆手套,补裤子,一门心思全放在穿着上,没顾得想其它。此时一看时间,才又想起父亲与李卫东没回来,会不会真的有什么事?她越想越不安,急忙把灯吹灭,掩上门,向祠堂走去。 白晓梅到祠堂看了一下,李卫东不在那里,才悟到李卫东要是回来的话,一定是又累又饿,不会在祠堂干坐着,肯定一回来就到小庙那里去吃饭。看来,他此时还在路上的什么地方。她越想越着急,匆匆走出祠堂,向晒谷场走去,因为牛车回来都是停放在那里的。 来到晒谷场一看,白晓梅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空荡荡的晒谷场上,哪有半点牛车的影子。她在晒谷场走了一圈后,快步走上通往大队部方向的路。 白晓梅走了一会,终于看到前方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她相信是李卫东他们回来了。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近,可以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了,她从那些声音里分辩出了李卫东的声音,她那绷紧了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了。她不再向前走了,静静地在原地站着,看着那亮光在一点一点地向她靠近。       第十二章 冷雨阴风 紧张的晚稻收割刚刚结束,疲惫的人们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马上又转到了修路建桥的工地。按照计划安排,青龙潭大队负责建桥及桥两头各一公里路面的工程。 桥址选在渡口下游不远的地方。在这附近的岸上,已经搭起了一座座竹棚屋,以作为住所和仓库。另外,还搭盖了三间连在一起的简易瓦房,中间最大的作为食堂,旁边一间作为广播室,还有一间是发电机房。两岸的河滩上,已经竖起了一排排的电线杆,安上了电灯。前来参加建桥的人们,来来往往地忙碌着,正在做各种准备,一片紧张繁忙的景象。 白晓梅坐在广播室的桌子前,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话筒、扩音器、电唱机等播音器材,内心充满激动与喜悦。尽管话筒已经摆正,但她还是忍不住又稍稍地将它移动了一下,使它处在最佳的位置上。所有的线路都已经联接好了,只等电送来,扭动开关,这里的声音马上就会从那些架在工地、棚屋区的高音喇叭传送出去。 白晓梅感到自已实在是太幸运了,她实在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重新对着话筒。特别是在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时候,这播音员的工作是轻松而高贵的,是一个令所有的人都羡慕的位置。 然而,如果仅仅是因为当上播音员可以免除挑沙捡石的劳累,白晓梅也许还不会如此的兴奋,因为艰苦的劳动对她来讲已是习于为常了。她的愉悦主要来自于内心对播音的钟爱,以及对昔日那梦幻般的经历所得以的再现。她不知道应该感谢谁,是谁把她送到了这个位置上?是自已天生的嗓音,还是当过播音员?是队里的照顾,抑是其它知青的举荐?是自已吃苦耐劳的表现,或是大队干部的有意培养?似乎这些都是不可少的条件,然而又似乎都不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她事先根本就不知道,没有任何的思想准备。直到今天早上,当大家正在收拾被席,张金发叫她直接搬到广播室,她才知道自已以后的生活方式将有所改变。 白晓梅情不自禁地又一次移动了一下话筒。那包在话筒上的红布是那么耀眼,那么的令她神迷,那火红的颜色就像是一团跳动的火球,使她觉得周身暖烘烘。突然,她感到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思绪顿时从那谜一般的遐想中回到了眼前。她稍转过身,微抬起头,她看到了一张微笑着的脸,还有脸上那一双眯缝着的眼睛。 “啊,是兰书记,你……”白晓梅不知兰忠林什么时候站在她的后面,想站起来给他让座。 “坐着就好。”兰忠林用手按了下白晓梅的肩头,又轻轻地拍了一下,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怎么样?可以吗?” 白晓梅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不知道兰忠林指的是什么,是指播音状况呢还是指对她的工作安排?而且,她也受不了在这么近的距离里被人瞧着。她站起来,避开兰忠林的眼光,模棱两可地说:“可以吧。” 兰忠林的目光仍然没有离开白晓梅的脸。这张脸真耐看,他在心里说,同时,他要让她知道,能坐在这里,完全是他的主意。 “我听说你以前在学校也干过,还干得不错。”兰忠林用一种赞赏的口气说,“所以,我就决定由你来广播。这个工作很重要,这是对你的信任,你要好好干。” 白晓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工作还没开始却先受到赞扬,这使她感到有点羞愧难当。但当她知道了,能来广播室,原来是兰忠林特意安排的,她不由有点受宠若惊。但是,她相信自已会把这个工作做好的,她重新抬起头,坦然地迎着兰忠林的目光:“我会好好干的,我会认真做好这个工作的。” “这就好。”兰忠林脸上露出一种满意的神色,他看着后墙的一张竹床,“你以后就住在这里,这样对工作较方便。你先把自已的东西整理一下,待会电来了再试一下。” “好的。”白晓梅恢复了常态,她突然想起兰忠林进来后一直站着,不由感到有点歉意,便把椅子挪了一下,“你坐。” “不用了,我还有事,待会再来。”兰忠林说完,便走了出去。 白晓梅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的心也平静下来了,也直到这时候,她才感到有时间认真地察看这里的一切。 房子的墙只有一人多高,是用土坯砌成的,从墙上面到屋顶的地方,却是用谷席围着的;土坯缝里的泥浆还没干,形成一道道横竖相交的图案,靠着桌子的墙壁,还抹了一小片的白灰,显然是为保护桌子上的播音器材而特意抹上的;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沙,显得比其它地方要整洁干净;朝着江面的墙开着一个门,门边还有一个窗,站在这里,末来的整个工地尽收眼底;木板钉成的门扇,谷席夹上竹片做成的窗叶,屋顶薄薄的瓦。一切都是按最简单的方法建成,因为这些房子使用到大桥建成后,又要重新拆除。 房子虽然简陋,然而白晓梅仍感到极大的满足,这可是整个工地最好的房子,与那些竹棚相比,真算得上小别墅了。她很快把席被铺好,挂上蚊帐。她重新打量了一下房间,突然感到这房间对她来讲太过宽敝了,除了那张桌子,那把椅子,再就是这张竹床了,一个人住在这里,竟有一种空圹的感觉。而且,一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床铺,自已所有的东西一览无余。一种少女的羞涩不由涌上心头,似乎自已的秘密正在被人窥视,令她无地自容。看来,应该找点什么挡一挡。 白晓梅走出门外,见食堂那里有许多人正忙碌着,便走过去。食堂也已经基本安排就绪了,正在做最后的清理。她见还有一张谷席,便与他们说了一下,拿了回来。她又找到李卫东,一起去砍了几根竹子回来,钉钉扎扎,不一会儿,就在床前紧起了一面屏风。 发电机房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发电机开始发电了,房间里的电灯突然亮了。白晓梅端坐在桌子前,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扭动扩音器开关,对着话筒张开了口,立即,整个江边响起了“喂,喂”的试音声。 江岸上刚刚收割完的稻田里,每个生产队都搭起了座长方形的竹棚屋,两头各开一个门,中间用谷席隔开,分住男女;竹片搭成的统铺靠着两边,正中留下一条长长的通道;甘蔗叶扎上竹片算是墙,屋顶上铺着稻草。 今天是进驻建桥工地的日子。各个生产队除留下少数几个人及那些老弱者外,青壮劳力基本上都来了。而且,只要今天把被席搬来,就算是出了一天工,所以,竹棚屋内外,到处都是一片轻松的气氛。图省事的人,把席子一铺就算完事;心细的人,则再砍来竹子,剖成竹片,把自已的铺位铺得更密实些;另有一些人则趁此竹子可以随便砍的时候削起扁担来。 尽管准都清楚建桥的活儿决不比在队里省力,但是知青们却一个个显得无比逍遥,大家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尽情玩笑。而且,这里有食堂,只要时间一到,准有饭吃,免去了他们收工后还要煮饭及没菜吃的烦恼。这不,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一个个拿着饭盆汤匙,敲敲打打地涌出了棚屋。 “开饭了,开饭了。”走在前面的马聪明把饭盆敲得特别的响,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他走到竹棚屋另一头的门前,对着里面大声喊:“开饭了——” “神经病,这么大声干什么。”吴莲英笑着走出来。 “怕你们没听见呀。今天改膳,炒米粉丝,还有大块的卤肉。”马聪明一点不恼,嘻笑着说,“好久没吃这么香的卤肉了。中午我吃了两块,晚上再来它两块。这么大的一块肉才一角钱,值得吃。”他兴奋地说着,眼睛里闪动着愉悦的光芒。 “你这么吃,那些菜票够你吃两天?”石兰在旁边瞪大眼睛问。 原来,凡今天搬来工地的人,大队预先发给二元钱的菜票,这钱待年终分红时再扣回。饭票则用米换,每斤另付二分钱的柴火费。如果按每餐五分钱的菜票算,这二元钱的菜票还可抵挡十天半个月的,但像马聪明这样,再加五分钱的菜,真是没几天就完了。 “吃完再说嘛。走呀,去迟了卤肉可就没有了。”马聪明催促着说。 “现在去,早点了吧?”吴莲英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进里面,拿了饭盆,跟着大家一起向食堂走去。 大家一路走,一路谈论起那卤肉与炒米粉丝来。尽管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讲并不陌生,但真要吃上却也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一说起来,竟感到津津有味。 “今晚我争取吃它两盆。”侯成宝把饭盆顶在头上,像玩杂技似地走着。 “两盆你吃得完?”石兰看着侯成宝头上的饭盆,有点不大相信,因为平常吃上那么的一盆也就够饱了。 “两盆算什么,让我吃也吃得完。”马聪明显得有点不以为然,他拍拍肚子,“来这里没炼出什么,就炼这张肚皮,特能装。”说得大家都哈哈大笑。 “你别吹牛了,两盆你真能吃得完?”游清池边走边说,“吹牛不要钱,炒米粉丝可是要钱的。” “你不信?那你出饭菜票,我吃给你看。”马聪明伸手拿下侯成宝头上的饭盆,“抹平,两盆,怎么样?” 游清池摆了下手:“我没那闲功夫赔你打赌,你要是肚皮撑破了,我怎么交代;你要是真的吃下去,那岂不被你白吃?怎么你不买两盆给我吃……” “这么说你也能吃了?”侯成宝急急地插上话。 “我没说我不行,我是说吃的要付钱。”游清池接着说,“其实,不要说两盆,再多一点说不定我也吃得下。这么久没油水,肚子都生锈了。只是,别一下吃光了,变成穷光蛋。在这里,大家都是差不多的穷,当乞丐要饭都难。”说得大家又一阵的哄笑。 “其实,我们跟乞丐也差不多了。俗话说,乞丐不存隔夜米,我们存的也没几天。所以呀,晚上大家放开肚皮吃,以后当乞丐也好有伴。”侯成宝笑着说。 “对,撑死的总比饿死的强。再说,共产主义马上要到了,我们吃得饱饱的,成为彻底的无产者,正好去迎接共产主义的到来。”马聪明马上附合着说。 “你说什么?共产主义?”石兰不解地问。 “是呀,共产主义真的快到了,你们看,就在那里。”马聪明停下脚步,指着江的对岸说。 听马聪明这么一说,大家不由自主也跟着停住脚,向对岸望去。但是,只那么一望也就醒悟了,那里哪有什么共产主义,那不过是马聪明开的玩笑。大家转而讥讽起来—— “你这嘴,尽胡说。” “你的眼睛看哪里了?那边有堆牛屎你却看成黄金了。” 马聪明不急不恼地站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用手指在前面划了一道弧线,说:“你们看,这里不是马上要建一座桥了吗?你们的眼光要放远点。武书记不是说了,我们现在建的是直通共产主义的大桥。等桥建好了,走过去,共产主义不就到了?” 马聪明的话,顿时又引起大家一阵哄笑—— “这么说,这今晚的炒米粉丝还真得多吃点。” “对,不然可就太对不起自已,也对不起共产主义了。” “炒米粉丝万岁!卤肉千岁!” 知青们又一次敲起饭盆,推推搡搡,嘻嘻哈哈地又向前走去。 凛冽的北风,挟裹着冰冷的雨丝,从北向南直扑过来。竹叶在风雨中“沙沙”作响,左右摇摆,偶尔一阵疾风吹过,竹杆被压得弯下了腰,有些紧靠着的竹杆会突然弹开,发出“啪”的一声巨响;绷得紧紧的电线在寒风中呜咽颤抖,时不时发出一阵尖厉的啸叫。入冬以来的第二次寒流以锐不可当的势头,放肆地显示着它的威力。 石兰坐在竹棚屋里的铺位上,听着外面的风声,看着放在身边的一盆面条,脸上露出一阵犹豫——吃下吧,可肚子里却是一阵一阵的痛,再好的东西也是难以咽下去的;不吃吧,空着肚子怎能熬得过这下半夜的六个小时,而且是在冰冷的水中浸泡双脚? 她的腹痛已经有好几天了,每次月经来的时候,总是伴着几天的痛疼。以前在队里,每月的这段期间,她总要歇上几天,可来到这建桥工地,情况就不一样了。 由于建桥的工期定得短,便显得任务重,时间紧,所以对劳力的控制与安排就严格起来了。来工地的人分成三个班,每班连续工作六个小时,然后休息十二小时,一天四个班次轮流不停。大队还做出规定,来工地的人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一律不许请假,更不许无故旷工;确实生病需经赤脚医生证明。 处在这样的情况下,石兰可真感到有点苦不堪言了。要说这也算是病,那哪个女人没有那么几天?而且不用吃药不用打针,几天过后就自然而然的好了。如果把这当病看,工地上这么多的女人,岂不是天天有人请病假? 如果这不算病,可落在石兰的身上,却是那么的痛苦不堪,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痛起来连腰都伸不直,不是病又是什么呢? 然而,在革命的热情与严格的纪律下,女人的这这种似病非病的状况及必要的保护被完全忽视了——报上的那些“铁姑娘们”们,哪个曾因此而提出休息?你没见她们月月出满勤,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也没撂下?而且,这事又是张扬不得的,说出去面子往哪搁?所以,石兰也就唯有暗自忍耐,只望着时间快点过去,让痛苦与时间一起消失。 石兰终于拿起饭盆,强迫自已无论如何要吃点,然而,那阵痛牵扯着她的神经,使她感到那面条有如草梗,难以下咽。她勉强吃了一点,又把饭盆放下了。 “怎么不吃了?”石红看着石兰的脸色,有点担心地问。 “吃不下。”石兰有气无力地说。 石红心里完全明白石兰此时的状况,然而,作为姐姐的她,却是一点帮助妹妹解除痛苦的办法也没有。看着妹妹那受的样子,她不由心里也感到不是滋味,便悄悄地问:“是不是又痛了?” “嗯。”石兰用手按住小腹,腰也稍稍地弯了下去。 “要不……跟金发说一下,今天就别出工了。”石红说着站了起来。 “啊……不……别去。”石兰拉住石红说。 “你……”石红疑惑地看着石兰。 “不要紧,过一会儿就好了。”石兰直起身子说。 石红看得出,石兰是硬撑着说这话的,她还是有点不放心,仍盯着石兰:“真的不要紧?” 石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再次弯下身子,一句话也不说了。 出工的时间到了,石兰挑起畚箕,随着大家慢慢地来到了工地。 江面上,已经筑起了两个巨大的四方形围堰,靠近两岸的地方,也各筑起道两头与岸相连的长长的围堰。经过人们十多天日夜不停地挖掘,各个围堰里的沙石被挑到围堰外边,形成四个巨大的深坑。再过几天,就要在这些坑里砌桥墩了。 石兰顺着围堰的斜坡下到坑底。坑底的水有一尺来深,尽管抽水机日夜不停地把水抽出,可水不断地渗进来,永远也抽不完。而且坑挖得越深,水就渗得越快,有时抽水机需停上一会儿,水很快涨了上来,挖掘工作只好暂停。 坑里的水非常的冷,走进水里,不由使人产生一种把烧红的铁块放入水中淬火的感觉,身上的毛孔顿时紧缩起来。石兰走到坑的中间停下来,卸下畚箕,一旁的吴莲英便用锄头把沙石扒进畚箕里。待两头畚箕都装满了,石兰便挑起担子,又顺着斜坡走上围堰,把沙石倒向外面的江水中。 围堰里的沙石被不停地挖起挑走,时间也一分一秒的过去了。石兰又一次的把沙石倒掉,然而,肩头的负担减轻了,小腹的痛疼却加剧了,并且饥饿也向她袭来。寒风吹在她那湿漉漉的双脚,使她感到从脚底到头发都是一片冰冷,而腹中的痛疼却使她感到火烧火燎,像是怀端一盆火。她感到有些坚持不下去了,她真想一步跨到床上,在被窝里卷缩成一团。 然而,她知道此刻离收工的时间还早了点,她起码还得再坚持一个小时。透过那些刺眼的电灯光,她看到四周空圹的山野还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山里的冬夜,显得是如此的漫长。 石兰在围堰上站了一会儿,然而她不敢站得太久,她怕被人认为是有意怠工或是什么的,她忍着痛疼又一步一步地走下斜坡。就在将要趟进水里的时候,一股莫名的恐惧突然袭来,似乎一脚下去,她的整个身子都要被吞没似的。她站在那里迟疑了一下,但不下去却是无论如何不行的,她终于迈了下去,来到吴莲英身边。 吴莲英回过头,见石兰的脸色显得特别苍白,便关切地问:“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肚子有点痛。”石兰的身子微微偻着,声音里有点颤抖。 吴莲英感到有点不对劲,刚才她就看见石兰在上坡时显得特别的吃力,她抓着石兰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厉害吗?要不要歇一下?” 石兰慢慢地抽回手,她的脸上显得既茫然又无奈:“不用了,再过一会就收工了。” 吴莲英见石兰不回去,只好又把沙石扒进畚箕,不过,她这一回扒得更少了,只有那么的半畚箕。扒好后,她还是不放心地问:“你行不行?不行最好还是先回去。” 石兰摇了摇头,一声不吭地挑起担子,又向坡上走去。阵痛突然又加剧,她的腰更弯了。她感到肩上的担子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她突然感到心头一紧,头脑一阵晕眩,双脚一软,连人带担扑倒在斜坡上,“哗啦啦”地滚了下去。 “啊——”一直留意着石兰的吴莲英一声惊叫,扔下锄头,冲上前去,将石兰扶起,其它的人也急忙围拢过来,一惭忙乱。 石兰很快清醒过来,在石红与吴莲英的搀扶下,慢慢地向竹棚屋走去。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喇叭里传出革命现代舞剧《白毛女》悠扬的歌声。窗外的风虽然小了点,可雨却大了起来。雨水从屋檐下一串串地落下,把地上的泥土冲成一个个小小的水坑。 天气真冷!白晓梅站起来,搓了一会手。透过蒙蒙的雨幕,可以看到工地上人们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冰冷的雨水中不停地忙碌着。虽然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但从那些显得迟缓的动作中,就能感受到他们此时的艰辛。 自从来到工地后,白晓梅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这间广播室里度过的,她无须像其它人那样的在风雨中拼搏,她甚至还没有真正挑着担子到那坑里走一回。与他们相比,她可算得上养尊处优了。然而,这一段时间来,处在这个令人羡慕位置上的她,非但没有感到丝毫的优越,甚至连刚来广播室时的那种意外重逢般的兴奋也渐渐的淡薄了。有时,她甚至想离开这屋子,到他们中间,在无尽的劳累中把一切烦恼都忘掉。 当然,她也觉得这种想法有点不切实际——安排你在这里,你就必须把这里的事做好,你没有理由离开这里的。可是,在这屋里,她分明又感到一种困扰,闪闪烁烁又隐隐约约,使她总想离开这里。 “人家的闺女有花戴,我爹钱少不能买,扯下二尺红头绳,给我扎起来……”白晓梅听着这熟悉的歌声,脑海里顿时浮现出《白毛女》里面喜儿那欣喜的笑容。是呀,穷人的日子虽然苦,可也有那短暂的欢笑。她从红头绳想到白纱线,从白纱线想到白小松的衣服,天气这么冷,得赶快把他的衣服织好。她知道,这时转播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音乐节目将持续一个多小时,只要这段时间里没人来打扰,她完全可以利用来织衣服。弟弟的衣服已经快织完了,就剩下那么一点点,织好了晚上就能让他穿上。 白晓梅走到门前,将开着的门扇掩了一下,留下一道仅容一个人侧身而过的间隙。她不想被人知道自已在这里织衣服。尽管她已经在这里织了好多回了,可从来没有被人发觉过。她走到竹床前,从被子底下把快织好的衣服拿出来,然后坐在竹床,背微靠着棉被,一针一针地织起来。 隔着的谷席屏风挡住了外面的视线,白晓梅用不着担心别人会从窗口看到她在干什么,然而,她仍用耳朵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以防有谁突然走进来。她时刻做好准备,只要那半掩着的门发出声响,就迅速地把衣服塞到被子底下,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喇叭里传出来的乐曲,时尔悠扬委婉,如泣如诉;时尔低沉跳跃,如虎啸狼嗥;时尔高昂明快,则显得奔放豪迈。白晓梅随着乐曲的节奏,在心里默默地跟着唱,那从针头处挑起的一圈圈白色的纱线,像一串滚动着的音符,不断地融入那乐谱似的衣服中。她有点忘乎所以了,此时,除了那连绵起伏的旋律和手中不断滑过的纱线,她的心里似乎再也没有什么了。 “太阳出来了,太阳出来了,光芒万丈……”喇叭里响起嘹亮的合唱,同时伴着解说员用那激动人心的声音所插播的解说词:“太阳出来了,阳光照进了山洞,喜儿终于得到了新生……”舞剧已近尾声,白晓梅手中的衣服也快织成了,而她的心情也似乎随着剧情的发展而渐渐明朗了。她加快了速度,终于在音乐节目结束前织完了最后一针。她把织针抽出来,把衣服摊在竹床上,然后,张开手指量了一下。 衣服显得比较宽,也比较长,要是给小松穿,明摆着是大了些。可他还在长个子,而这衣服却是要穿好多年的,总要预先放大些。白晓梅看着衣服,心里感到了一种欣慰。她把衣服拿起来,低下头,用牙齿把线头咬断。 正当白晓梅为弟弟晚上能穿上衣服而感到大功告成的时候,突然觉得眼前的光线暗了许多,抬起头一看,不由一愣,浑身上下在这一瞬间泥塑木雕般地僵住了。她看到,兰忠林正站在竹床与谷席屏风中间,胖胖的身子把这窄窄的过道堵个严严实实;背着光线,他脸上的表情神秘莫测。 尽管白晓梅利用转播节目的时间织衣服并没有妨碍她的工作,然而在这紧张繁忙的工地上,出工时间做自已的事情却是不允许的。她不由怨恨起自已,怎么只顾织衣服,却忘记了对外面的注意,连门被推开,兰忠林怎么进来的都不知道。她知道兰忠林发起火来是很暴烈的,来工地的这些日子,已经不止一次见到他对别人的训斥,那模样,实在有点吓人。对她来说,即使兰忠林不发火,但一顿批评显然是免不了的。她把衣服放在竹床上,默默地低下头。 兰忠林看出了白晓梅内心的惶恐。要是换个别人偷偷干私事,他完全可以就此对其大批小斥一阵。可是,眼前他所面对的是一张令他感到愉悦,惜都来不及的脸,那微垂的眼皮,那抿着的小嘴,看上去比平时更为动人。而且,他还发现,在这里不管做什么,外面的人是看不见的。他不由为这一发现而惊喜。此时,这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早已令他心旌摇荡,哪里还会拉下脸去批评她? 自从兰忠林把白晓梅安排在广播室,他就被她那迷人的脸给弄得神魂颠倒,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了。这可比不得家中的黄脸婆。尽管他的妻子当初也算得上大队里的一枝花,可生了孩子后,那腰身,那模样,完全变了,让他老是感到不能尽兴。虽然,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大队妇女主任那身段也不错,时不时与他一阵颠鸾倒凤,但毕竟是一介村姑,虽野趣十足,却是根本不能与眼前的这个美人坯相比拟,更无法满足那不断膨胀的欲望。他甚至把自已与前任支部书记做一比较,自已哪点比人差?可那老不休竟占了那么多的便宜,享了那么多的艳福。虽然那些风流事后来都成了罪证,成了自已把那老乌龟赶下台的有力武器,可事过之后,心里却是羡慕不已,巴不得哪一天也可以为所欲为,尽享风流美色。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今日的青龙潭早已不是昔日的死水坑,容不得他太招摇,更不能蛮来。否则,一失足为千古恨,把锦绣前程断送了,岂不要后悔一辈子?再则,只要自已当书记,还怕没有机会?所以,尽管心有邪念,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除非有十足的把握,不然他是不去冒这个险的。 眼前的白晓梅,早已是兰忠林刻意攫取的目标,但他也明白她可不同于那些用点伎俩三下两下就可得手的贱货。另外,她与李卫东的关糸,他多少也知道点。但是,他又觉得,以他的权力,以她目前的处境,只要施点恩惠早晚是要把她弄到手的。因此,他多次暗示、许诺,等大桥建成后,让她留在大队部当个专职的广播员兼文书,帮他抄抄写写,轻轻松松过日子。 然而,白晓梅对兰忠林的几番关照都婉言拒绝了。从进广播室的那一天起,她就感觉到他老是用一种暧昧的眼光在她的身上搜寻着,令她感到浑身爬满毛虫似的难受。而且,他的手老是有意无意地与她的身子碰撞,初初几次尚不为意,可很快她就感到这是一种明显的故意——这么大的一间房子,哪有那么多的机会碰撞?而且那一次,他站在她背后看她念报纸上的一篇社论,装着指报上的文字,手却从她的脸上擦过,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所以,她一直对他存有戒心,并尽量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尽管白晓梅对兰忠林的所为感到不胜其烦,可他毕竟是书记,天天都要来这里,对着麦克风讲上一阵,并且有事没事也要进来呆上那么一会,她又不能阻止他,只能暗自提防着。 兰忠林拿起衣服,顺势在竹床上坐下来:“这衣服是谁的?” “我弟弟。”白晓梅依然低着头。 “这么大件,我穿还差不多。”兰忠林把衣服贴在自已的胸前,又抓着袖口伸展开来,那手几乎碰到白晓梅的身子。 白晓梅本能地将身子往后仰,避开兰忠林的手。看兰忠林的态势,似乎是不会批评她了,这使她感到有点侥幸。可在这小小的地方与他靠得这么近,却使她感到浑身不自在。要是兰忠林趁机对她动手动脚,她连躲都没处躲。而且,就算兰忠林不对她怎么样,但两人呆在这里,要是被人知道传出去,难保不添油加醋。她想赶快出去,但兰忠林的双脚抵着谷席屏风,根本就没有离开的意思,她总不能就这么地跨过去。她不由感到束手无措,惶惶不安。 兰忠林看得出白晓梅急于出去,可他才不想让她这么容易地走掉,能在这么近的地方看着她,简直就是一种享受。他把衣服放下,看着白晓梅,用一种近乎乞求的口气说:“你织得真好!能不能帮我也织一件?” “帮你织?”白晓梅疑惑地抬起头。 “是是。大队刚刚分到几张毛线票,明天我就去买。”兰忠林有点急切地说,“听说这次供应的是上海产的,颜色很好。嗯,你要什么颜色,我也给你买回来,或者票一张给你?” “啊不……不用,我有。”白晓梅急忙推辞。尽管她知道这毛线票很难拿到,想要的人多得是,而且她到现在还没有一件毛衣,可是,没钱给张票又有什么用?再说,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什么毛线毛衣,而是怎么让兰忠林起来出去。她站起来:“你若不嫌我织得不好,我就帮你织。” “那一言为定。”兰忠林脸上露出笑容,“那你说我买什么颜色好?” “就买咖啡色吧。”白晓梅看了一下兰忠林那双挡住去路的脚,“我们到外面吧。” “急什么,我还想问一下。”兰忠林又把衣服拿起来,“你这织的什么花?” 白晓梅心里稍稍安定下来,如果兰忠林真的是要她给织件衣服,那倒是没什么可顾忌了,只要不再提什么当文书一类的事。她见兰忠林的脚仍抵着谷席屏风,只好又坐下来:“这是最简单的花型——格子花。” “你还会织什么花?”兰忠林兴致勃勃地问。 “还可以织柳叶花、人字花、小梅花。”白晓梅回答说。 “那你说我织什么花?”兰忠林微微眯着眼问。 “你就织人字花吧。”白晓梅想了想说,“人字花比较大方。” “好,就人字花。”兰忠林显得无比兴奋地说,他把衣服又在自已身上比了比,“应该比这件再大点?” 白晓梅看了一下,点了点头:“是要大点。”“起码还要再大二寸。”兰忠林说着,把衣服从身上移开,似乎要把它铺在竹床上,只是他那手伸得太长了,随着衣服的落下,那手竟正好落在白晓梅的大腿上。他感到那大腿软软的,温温的,便稍稍用力压着。 白晓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压吓坏了,她想站起来,可分明感到那只手正在用力;她想退一点,可身后是棉被,身边是墙,根本退不了。虽然兰忠林低着头,似乎是在看衣服,可她完全觉得他那幽幽的眼睛正贪婪地盯着她的大腿上。她感到一股热血往上涌,被按着的地方火烧般的灼烫。如果兰忠林的手再往上挪,那……她来不及细想了,一扬手,把那胖胖的手从腿上扫开,由于用力太猛,扬起的手背重重地甩在兰忠林的脸上。 兰忠林惊愕地抬起头,胖胖的脸上现出一小片红红的印痕。虽然,他估计白晓梅会有所反应,也许畏缩,也许扭捏,也许叫喊,但他绝没想到会是这重重的一耳光。他刚才极力眯缝的笑眼,此刻露出凶光,狠狠地盯着白晓梅的眼睛,恨不得把她撕个粉碎。他看到她的脸在这不太明亮的地方显得更加苍白,她收回的手紧握着;她的眼睛也在盯着他,惊恐中燃着怒火;她的身子虽然向后退缩,却又有一触即发,拼死抵挡的气势。 兰忠林的邪火,在这瞬间的对视中倏然熄灭。看来,这无比娇艳又似乎柔弱的鲜花,却是长在刺丛里,虽好看却摸不得,要想摘采,更非易事。但他的欲望并没有因此而消失,反而更激起要把她弄到手的决心,只是今天不行,时候末到,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要有机会,她早晚逃不掉。这念头一闪,他脸上那些僵硬的肌肉马上松下来了,紧皱的眉头又拉开了,目光还是像刚才那样的柔和,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他抬起手,抚了抚那被打了一下的脸,笑容顿时又在那里绽开:“你的手真重,打得我好痛。嗯,你的手没事吧,我看看,有没有伤着。”说着,伸手想去抓白晓梅的手。 白晓梅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去,轻轻地揉捏着。刚才的一切,实在太突然了,那短短的一瞬间,似乎过去很久很久了,以至在她脑子里留下的只是遥远而模糊的痕迹。直到看见兰忠林脸上的指印,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他打了,心里不由慌乱起来。可是,兰忠林似乎并不生气,又好像是他的脸打了她的手,反而要向她陪不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她感到脑子里花花的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手没事吧?”兰忠林又问。 “没……没什么。”白晓梅低声地回答,紧张的心稍稍平缓了点,同时,另一种疑问在她心里升起——这一切莫非都是自己太敏感,把事情想得太糟了?她站起来,面对着兰忠林:“那你……你的脸?” “不要紧不要紧,我脸皮厚,没事的。”兰忠林也站起来,“嗯,明天我把线买来,你可要给我织呀。”说完,自顾地走了出去。 白晓梅怔了一下,也慢慢走到外面。她听到喇叭里的音乐节目快要结束了,便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看着窗外蒙蒙的雨,眼前浮现的却是刚才的一幕,她感到应该细细地想一想了。 风越刮越猛,雨越下越大,气温骤然下降了。从午后开始,江里的水位就不停地升高,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许多从山上冲下来的枯枝败草,有时还会漂来一大截的木头、整根的竹子。奔流的江水一路喧嚣着,横冲直撞,然而,到了这里,却被横卧江中的两个围堰半路挡着,只能从围堰间那窄窄的过道通过。它似乎不甘被人束缚,便拼命地冲击着那入口的两旁,要把围堰撕开。 随着水位的不断上升,原先高高在上的围堰,此时只高出外围水面二尺左右,如果上游流下的水量再加大,很快就会将它淹没冲垮,那么,辛辛苦苦挖出来的桥基坑必将毁于一旦。因此,从下午起,工地上的人便转入加高加固围堰的事情上来。 李卫东与黄唯山抬着一袋装满沙土的草包,走上便桥。便桥在水流的冲击下,似乎不堪重负,在脚底下微微颤动。他们走过便桥,来到围堰边,迎着上游的江面,把草包推了下去。水面稍稍荡开了一下,马上把草包吞没了。 “这雨要是再不停,今晚可能就会淹上来。”李卫东有点担忧地看着江面。 “应该不会吧。我们现在把围堰再加高一点,就没事了。”黄唯山指着岸边一块突出的石头,“夏天发大水,也不过到那里,这冬天哪有那么大的水。” 李卫东顺着黄唯山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那块石头此时离水面也不远了。他把目光转到便桥下,他看到便桥下湍急的水流像脱缰的野马,奔腾在那狭窄的夹道上,翻卷起无数的浪花,冲刷出一个个旋涡。尽管他也认为这场雨不见得会比夏天的台风雨猛烈,可如今这一江的水都集中从这里通过,万一排泄不了,那围堰筑得再高也是没用的。 一阵风呼啸着横扫过来,把李卫东头上的斗笠吹歪了。他把斗笠扶正,下意识地把衣服拉了一下。他穿的是用麻袋做成的衣服,这件衣服看上去极其的粗糙和简单,宽大的衣身接上两个宽大的袖子,前襟缝上几对可以扎紧的布带,仅此而已。 尽管这麻袋衣服看上去丑陋不堪,然而对于一些苦于衣服破了又不会补,贴上张风湿膏了事,脏了又懒得洗的男知青,却是大受青睐。这麻袋衣服既耐脏又保暖,几乎用不着冼,下小雨时完全可以抵挡一阵子。而且又用不着花什么钱,弄条破麻袋,自已动手剪剪缝缝,便成一件万用工作服。一时间,知青们互相仿效,不但不以为丑,反显潇洒豪放,并成为一种标志,只要是穿麻袋衣服的人,不用问便知他是知青。 李卫东感到身上被雨淋湿的麻袋衣服阴冷沉重又显得硬梆梆,而且肚子很饿。从午饭到现在,他一直不停地抬着草包,同时忍受着风雨的侵袭。然而,围堰的安危系着他的心,看着那逐渐上涨的江水,看着那些同样在拼搏的人们,他一刻也不敢停下来。他把竹杠扛在肩上,又往回走。 “你看,那是什么?”黄唯山突然拉住李卫东。 李卫东朝江面望去,只见前方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浮在水面,正随着水流急速地漂过来。由于水流受到围堰的阻挡,那东西漂到离围堰不远的地方速度缓了下来,并在那里打起转,乌黑的皮毛与泡得滚圆的肚子,在黄浊的水中显得格外醒目。 “猪,死猪。”李卫东肯定地说。 “真是死猪。”黄唯山也看清楚了,喊了起来。 听到喊声,围堰上的人都把目光盯着死猪,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真可惜,这猪起码有七八十斤。” “可能刚死不久,你看那颜色还那么黑。” “把它捞上来,吃上一顿。” “死猪怎么能吃呢?” 死猪的到来使疲惫的人们感到一种兴奋与惋惜,然而,谁也没有去想这背后预示着什么。它在那里转了几圈后,终于顺着水流漂向便桥,一下子卷入旋涡之中,不见踪影,也没有人管它究竟到哪里去了。 程强坐在床铺上,用手轻轻地揉着膝盖,揉了几下,又把手按在脚腕处,稍稍用力地揉着。他感到那些地方微微发热,一片火辣辣的,骨头里面像是针扎似的,一动就痛。 他的双腿关节是在早稻插秧的时候就开始酸痛起来的,后来到医院检查,才知道患上了风湿性关节炎。医生告诉他,病情还不算严重,只要脱离潮湿的环境,吃些药,慢慢就会好的。回家休息了一段时间,果然有好转。可家里毕竟不可久留,他又来到队里,仍住在那阴冷潮湿的小屋,病又复发,并且逐渐加重。这次到工地来,出工时双脚一直泡在冷水里,特别是这几天寒流袭来,他的腿脚关节处都肿了起来,连走路都感到很艰难。 程强不停地揉着,直到感觉那里面不那么痛了,才把裤管捋起,把贴在膝盖处的风湿膏胶布撕下,从枕头下拿出新的贴上。然后,铺好被子,准备好好地睡上一觉。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现在江水涨上来,围堰出现塌方。所有人员全部到工地,参加抢险。所有人员全部到工地,带上工具,保证围堰安全……”高音喇叭突然传来兰忠林急切的声音,随即,尖锐的哨子声也四处响起来。 竹棚屋里顿时一阵慌乱,一些还在闲聊的人急忙拿起锄头竹杠,挑起畚箕,戴上斗笠披上蓑衣,匆匆走了出去;一些已经躺下睡觉的人被叫了起来,紧张地穿着衣服,惊恐地互相询问着。程强也赶快从床铺下来,一瘸一拐地跟着大家来到工地。 李卫东赶到围堰上,不由惊呆了。六点钟他们这一班收工时,江面离围堰顶还有二尺左右,而且经过他们一个下午的加宽加固,估计是不会出什么危险的。然而仅仅过去几个小时,暴涨的江水已经快要淹上不了,随时都会冲过围堰;装土的草包在水浪的冲击下,有些散开了口子,里面的沙土被冲走了大半,瘪瘪地瘫在水边;围堰上面的泥沙,被雨水冲刷流走,使得到处都是坑坑洼洼;围堰内坡到处都在冒水,尽管抽水机还在不停地向外抽水,但坑里的水还是不断升高,已经有一人多深了;便桥两头的情况更为危急,首当其冲面对着奔腾而下的洪水,时不时随着一阵急流的冲击而突然塌陷一点,严重威胁着整个围堰的安全。因此,保住这几个地方,是整个抢险的关键。刚来的人,马上被分派到各个角落,全力把守。 然而,由于围堰上地方小,便桥又窄,人多挤不开。尽管大家都在拼命地干,围堰仍岌岌可危,这边刚填上,那头又塌了一大片。到处都是叫碱声、吆喝声,以及“哗哗”的流水声,整个工地乱成一团。 李卫东已经记不清抬了多少草包了。他只戴着斗笠,浑身上下早已湿透了,一片冰冷,但这些此时已经全顾不上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抬快走,保住围堰。他又一次走上那在急流中摇摇晃晃的便桥,看着桥下那翻滚的浪花,感到有点不对劲,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水下,便用竹杠往水里捅了捅。 果然不出所料,便桥孔里横着一棵小树。小树显然是被山洪冲下来,流到这里卡住了,把本来就狭窄的水道堵住了一些,使得水流量减少,无形中又增加了围堰的压力。但因为是晚上,来往的人又匆忙,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底下有棵树。得赶快把它捞起,去拿锄头来。”李卫东说着,便与黄唯山快步向岸上走去。 锄头很快拿来了,几个人用锄头勾住小树,用力往上拉,但因水流太急,小树的枝丫又软,拉上一点又滑下去,拉了几次都没拉上来。李卫东急忙又拿起绳子,抛向小树主杆的前面,让水把绳子冲下来,然后捞起绳子。绳子套住树杆,其它人又用锄头勾住,小树终于被拉上来了。 然而,这一切的努力,似乎并没有对滚滚而来的洪水产生任何抑制作用,涨上来的水已快与围堰持平了,一个又一个横冲直撞的洪峰,猛烈地拍打着围堰,肆虐地撕噬着一切挡在它而前的东西,大有一口吞没的势头。而人在这一场殊死的搏斗中,已经快要招架不住了。 又一阵洪峰冲来了,便桥边的围堰“哗”的一声,塌了一大片,随后的浪头马上从那崩塌的地方冲上围堰,倾泄到坑里。围堰终于被暴虐的洪水撕开了一道口子。 “快,快把沙包投在这里。”风雨中,人们焦急而惊恐地喊叫着,然而在咆哮的浪声掩盖下,显得是那么的无力。 沙包很快投入缺口,但马上被冲走了。然而人们仍然不停地往那里投沙包,虽然不能把缺口堵住,却希望缺口不至扩大。但是,这种状况仅仅僵持了一会儿,由于沙包太轻,又来不及扎紧袋口,在水流的冲击下,很快就失去作用并被卷走。缺口在突然之间又迅速扩大了。 “扛条石,快扛条石来。”又是一片焦急而惊恐的喊叫。 准备建桥基用的重达几百斤的石头很快被扛来了,投入了缺口。然而,在汹涌奔腾的水流中,沉重的石头竟如轻盈的瓦片,一下子就被冲得无影无踪。看来,要想堵住缺口已经是不可能了。 突然,有人想起了抽水机:“快搬抽水机。” 架在下围堰的抽水机几乎被人们忘记了,还在那里无目的地抽着水。大家手忙脚乱地拉下电闸,扯下电线,把抽水机抬上岸。 缺口边的便桥突然塌了下去,围堰里的水很快也灌满了,直冲过来的水浪,又将下围堰冲塌了一大片。在一片绝望与慌乱中,围堰上的人们纷纷往岸上撤,奇∨書∨網想尽快逃离这被死亡阴影笼罩着的地方。然而人多拥挤,下围堰便桥一时过不了,而且有几个胆小的女孩看着那摇晃着的便桥不敢过去,竟哭了起来,反而把后面的人挡住了,情况万分危急。 李卫东见了,在后面大声喊:“别挤别慌,桥还不会倒。先把那女的拉过去,男的停下来。” 这一喊,果然起了作用,混乱的人群稍稍安定下来。几个人先把那些女孩扶过便桥,后面的人顺序往两岸撤。很快,围堰上的人都撤到了岸了。 有几个已经撤到南岸的人,见便桥一时还冲不倒,便大着胆子跑下围堰,冲过便桥到北岸。因为留在南岸既没吃,也没地方睡,身上的衣服也没得换。另外几个见到前面的人成功地过去了,也跟着向下跑。 李卫东也急忙冲下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喊:“回来,赶快回来。”前面的人听到喊声,一时怔住了,停下来。 李卫东跑到最前面,一把拉住马聪明的手:“你不要命了?你没看桥快倒了?赶快上去。” 马聪明看着李卫东那阴沉的脸,才感到事情的危险,顺从地往回走。但他仍不时回过头,留恋地望着风雨中那孤独的便桥。还没待他走上岸,便桥就在一阵揪人心肺的“哗啦”声中颓然倒塌。 不一会儿,竖在围堰上的电线杆也随着围堰的崩溃而开始倾斜。为了防止意外,北岸把电闸拉下,整个南岸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灰暗的天空下,王莉莉漫无目的地行走在一片空圹的原野。突然,她的脚陷在地里,并且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想把脚拔出来,可越使劲,陷得越深,卡得越紧,痛得她满头大汗。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使她感到无比恐惧。她拼尽全身力气,终于挣脱了,可脚却留在石缝里,只剩下光秃秃的脚杆,她吓得大声喊叫起来…… “你怎么啦?”吴莲英摇了摇王莉莉的肩头问。 王莉莉睁开眼睛,惊恐地看着吴莲英。她感到心里怦怦直跳,刚才那恐怖的一幕还在眼前浮动着。她终于明白那只是一场恶梦,然而下意识里仍想看看那脚还在不在。她稍稍用力动了一下脚,突然感到脚上针扎似的痛,不由“吁”的一声,倒抽一口气,不敢动弹,那双脚顿时变得一阵发麻。 “怎么啦?”吴莲英不安地问。 “脚很麻。”王莉莉心里已经安定下来了,因为她已经看到,石兰正趴伏在她的双腿上睡觉。她想把石兰的身子挪开,好活动活动双脚,可一想到石兰那弱小的身子也同别人一样干着繁重的活,不由心生怜惜,不忍惊动。然而,发麻的双脚必须改变一下位置。她轻轻地抱住石兰,慢慢地移动双脚。 石兰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这几点了?” “不知道。”王莉莉趁势屈起双腿,把石兰揽在怀里,彼此依偎着。她从开着的门看去,天已经蒙蒙亮了,雨也已经停了。她把目光转回竹棚屋里,那些从停电后就到这座仓库里的人,有的抱膝垂头,有的斜靠柱子,还有的屈成一团躺在地上,悄无声息。他们与她一样,都在忍受着饥饿与寒冷,苦苦地等待天亮。 “出去看看。”吴莲英站了起来。王莉莉与石兰也跟着站起来,一起走到门外。 透过薄薄的晨曦,可以看到江里翻滚着的浊流,正急速地向下游流去。江中两个在昨天还高出水面的围堰,已经完全被冲毁了,淹没在汹涌的急流中,只能从那奔腾的水面上那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旋涡,判断水底下隐藏着的残骸。大家不由一阵伤感,默默无言。毕竟,她们为此付出了许多的艰辛。 江对岸,电灯仍然亮着,在晨光中显得昏黄而暗淡。那竹棚屋间偶尔在人走动,但很快又不见了。以往那种沸沸扬扬的场面消失了,整个工地显得冷冷清清,笼罩着无言的凄凉。 食堂上面的烟囱,正冒着浓烟,显然是在煮饭了。望着那滚滚的浓烟,王莉莉感到胃肠又蠕动起来,一阵的难受,要是此时能吃上一碗饭,或是喝一口热汤,那该多好。然而,她只能望着那一江流水,无奈地咽下一口苦涩的口水。阴冷的风穿透潮湿的衣服,更使她感到寒意阵阵,她拉着石兰的手:“还是进去吧,看也没用。”说完,一起转回竹棚屋里,重新坐下。 过了一会儿,李卫东与张金发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吴莲英站起来,问:“你们这么早到哪里去了?” “去看看,看船能不能撑。”李卫东回答说。 “能不能过去?”吴莲英关切地问。 李卫东摇了摇头:“水太深,又太急,过不了。” “那怎么办呢?”石兰也站起来,焦急地问。 “有什么办法?只好等。”李卫东无奈地说。 听到他们的谈话,竹棚屋里的人都起来了。尽管大家都心中有数,在目前的情况下是不可能过江的,可谁也不愿意听到这确切的消息,一个个扼腕搓手,叹息声声。要是在以前,每当江水暴涨过不了,唯一的办法是等它退下去,早已习以为常了。可如今,同样等待江水退下的,是一群已在饥饿与寒冷苦熬了一夜的人,他们急切地盼望能赶快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再饱餐一顿。现在,这希望是彻底落空了,怎么不令他们感到沮丧万分呢?一些人到外面探望了一下,又很快回来了,同样束手无策。但是,等待已变得毫无意义了,必须先想办法填饱肚子,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各种办法来。 张金发想了想,说:“这样吧,留几个在这里看着,我带大家到前面溪前大队找人借米,弄点菜,先把早饭解决了再说。” 一听能吃到饭,大家顿时踊跃起来,催着赶快走。很快,除了几个自愿留下坚守的外,一大群饥肠辘辘的人,便随着张金发朝溪前大队走去。       第十三章 捷足先登 经过了无数个风风雨雨的日夜,历尽了数不清的磨难,凝聚着山区人民心血的青龙江大桥终于建成了。 尽管这座桥没有按武书记设想的成为全国最大的石拱桥,因为在桥墩建好露出水面时,重新经过科学的计算,发现跨度太大不但降低了大桥的承载能力,而且增加了桥面的净高度,使得过桥如过山,引桥也要加长,工程量增加。所以不得不更改原计方案,在已建成的桥墩中间再加建一个较小的桥墩。这样,跨度就减少,桥面也与路平持平了。就这样,一座全省、全国,甚至全世界绝无仅有的大桥墩夹小桥墩,别具一番风味的石拱桥奇迹般地出现在世人眼前。另外,那条笔直的公路由于坡太陡,作为农村主要运输工具的牛车很难上得去,在一些路段,牛车还得绕小路走。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但在这灵魂已被粗暴扭曲的特定历史时期,产生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是不足为奇的。也许,后世的历史学家将从这座大桥和这条公路上找到什么。 然而,大桥建成了,公路通了,它毕竟是人类认识自然,改造自然的一种进步,尽管这步子迈得很沉重。 正当人们醉心于大桥建成的喜悦,沉缅于公路全线贯通,盼望许久的愿望终于实现的时候;当通车典礼上那喧天的锣鼓,那震耳欲聋的鞭炮,那披红挂彩的汽车,还在人们心中激荡的时候,一座更令知青们心跳不已的通往无限光明的天堂之桥,也在他们那被无情的岁月折磨得有点麻木的心里悄悄建起。 根据有关文件精神,工矿企业在招工中将适当分配一些知青名额,由当地贫下中农推荐政冶思想好,劳动表现好,身体好的知青返城工作。同时,今年的征兵任务也将排一些知青名额。照最时髦的话讲,就是说将有一些人完成了在“农业大学” 接受“再教育”的“课程”,顺利地“毕业”了。 这是一座辉煌灿烂、通往锦绣前程的“桥”,只要走上这座“桥”,便可以永远摆脱这苦难的地方,进入理想的天堂。这无疑是改变一个人命运的重大转折点,是人生道路上的重要里程碑,也是知青最大的愿望。因此,这消息有如一颗威力无比的精神原子弹,强烈地震撼着他们的灵魂,使他们那快要冷却的心里,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花。 汽车缓缓地开过来,一直翘首以待的程强一眼便看见母亲刘丽华正坐在车窗边,急忙向她招手,高兴地叫:“妈。” 刘丽华也看见程强了,把头稍稍探出去:“强仔。” 汽车稳稳地停在车站门口。刘丽华把一个装得鼓鼓的旅行袋从车窗口递了下去,然后,挎上一个布挎包,走下车来。 “你等很久了?”刘丽华看着多日不见的儿子,亲切地问。 “也没多久。妈,你这次带什么来?有烟吗?”程强边走边说,把旅行袋提到一辆停放在路边的自行车旁。 “你就知道烟。”刘丽华脸上看上去是在责怪,心里却是一片慈爱。她从挎包里掏出一包烟,递给程强:“拿去。” “大前门!”程强心里一阵欣喜,接过烟,迫不及待地撕开一个口子,抽出一支搁在鼻子前使劲地嗅了嗅,然后,掏出打火机,“啪”地一下把烟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买到的香烟,在这里,更是连想都别想。在代销店里,柜台上摆放着的永远是九分钱一包的“经济”和一角四分的“勇士”,碰巧的话,买包二角二分的“红霞”就算幸运了。可这两天,程强的钱都花完了,香烟自然无法买。虽然向农民要了点烟丝,卷起“大喇叭”,可那股子呛劲实在不好受,哪能与这“大前门”相比。“还有吗?”程强美美地抽着烟,一副陶醉的样子。 “有啦有啦,够你抽的。”刘丽华看着程强的头发,“你头发这么长了怎么也不理一理?” “没钱了。”程强摸了摸头发,不以为然地说。 确实,程强的头发也太长了,像堆乱草盖在头顶,长长的发梢披下来,把耳朵几乎给遮住了,简直像外刚从深山老林逃出的囚徒,令人一看就觉得扎眼。然而,这里的理发师傅只会理那种沿着头围圆圆地削一圈,上面留下的头发像倒扣的黑锅似地盖在脑门上,知青们把这种式样戏称为“马桶盖”。所以,许多知青宁愿把头发留得长些,等回家时再理。这次程强快两个月没理发了,头发自然是长,可这里比他长的大有人在。只因为这种情况多了,谁都不以为意,反正在这山沟里,谁还在乎你的头发? “有钱买烟就没钱理发?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刘丽华伸出一个指头,在程强的头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本来前几天就要回去,你要来,我就……”程强急忙地申辩说。 “你就想回去理个漂亮点的?头发重要还是前途重要?”刘丽华把程强的话打断,她本想训上几句,可看他那副委曲的样子,不由心软了,口气顿时缓下来,像哄小孩似地说:“你先去理一理,不然这样怎么见人?你现在还不能回去,还要耐心等,等指标正式下来,事情办完才能走。懂不懂?” “我懂。”程强点点头,“那招工的什么时候来?” “什么时候现在还说不上,不过,也快了。你爸已经都跟他们说好了,指标一到马上让你填表。”刘丽华把握十足地说。 “这可太好了。”程强高兴得几乎跳起来。这次他在这里一住近两个月,等的就是招工,看样子,他已经不用再等很久了。他把旅行袋绑在自行车后架旁,然后,载上刘丽华,朝青龙潭大队骑去。 秋高气爽,阳光灿烂。程强轻快地踏着自行车,他的心情也如这明净的天空一样,一片明朗。母亲这次来,不但给他带来吃的,带来花的,更主要的是,给他带来即将返城的消息,而且,凭着父亲的权力,这次招工已经是指日可待了。 他不由得为自已有那样的父亲而感到无限的荣幸,父亲那写得有点斜斜的字迹,哪怕是写在一张废弃的烟盒上,也抵得上一枚枚公章。此时,父亲为他写的已不是水泥,也不是钢筋,而是一张返城通行证。这张无形的证件,将很快使他到达那令人神往的地方。 “刘主任,什么时候来了?”兰忠林刚走出门,一眼看到正从自行车后架下来的刘丽华,急忙迎了上去。 “刚刚到。”刘丽华扯了一下挂在肩上的挎包带子,然后向兰忠林伸出了右手。 兰忠林急忙也伸出右手,同刘丽华握了一下,热情地说:“到里边坐,快到里边坐。”说着,领着刘丽华进了大队党支部办公室。程强支好自行车,也跟着进去。 “刘主任,快这边坐。”兰忠林把刘丽华让到椅子坐下,又忙冲开茶,端了一杯放在她前面的桌子上,“刘主任,请喝茶。” 兰忠林一口一个“刘主任”,显得对刘丽华恭敬有加。虽然,眼前这瘦小的女人看上去一点也不显眼,而且,论职位,只不过是市革委会食堂主任。可兰忠林一点也不敢小看了她,因为在她的背后有一个很大的身影,那就是市里掌管着重要物资分配大权,在市物资局革命领导小组任组长的丈夫。前一阵,大队要的钢筋水泥,还是她丈夫批的条子。 刘丽华端起茶杯,轻轻地呷了一口茶,然后,从挎包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兰忠林:“抽支烟。” “我有我有,你留下自已抽。”兰忠林推辞着,伸手接过香烟。 “我不会抽。”刘丽华说着,把那包烟放在桌子上。 兰忠林点着烟,也在刘丽华对面坐了下来:“你这次来,可要多住几天。” “我也很想多住几天。不过,家里的工作实在忙,不能多住。这次强仔很久没回家了,我才抽出时间,顺便来看看。”刘丽华说着,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程强,“这孩子还小,不懂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尽管批评。” “程强最近表现很好,大队还表扬了他。像你们这种家庭出身的表现都不错。” 兰忠林有点恭唯地说。 “哪里哪里,都是大队教育得好。”刘丽华有点自歉地说。不过,她心里清楚得很,如果不是为大队解决那些东西,她的儿子是不见得会好到哪里去的。 “不过,听你这么说,我也放心了。我代他爸爸谢谢你了。”刘丽华说着,从挎包里拿出一条牡丹牌香烟,放在桌子上,“这次来,没带什么,这条烟你就收下吧。” 兰忠林看着那香烟,顿觉眼前一亮。虽然他有时也能弄到几包好烟,可这牡丹牌香烟对于一个山里的书记来说,也算是稀罕之物。再说,以前找她丈夫批条子,照理应该送她点什么,以后再要点什么也好说,怎么她竟反送礼来?他不由感到有点受宠若惊,不知是收下还是拒绝好。 “哎呀,这怎么行呢?上次你帮了大忙,还没好好谢你,怎么……”兰忠林把手按在香烟上,稍稍推了一下。 “你客气什么呀?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刘丽华也把香烟推了一下,“强仔在这里,有些事情还会麻烦你。都是自已人,你就别见外了。” 兰忠林眼珠一转,是呀,程强的父亲虽是有权的干部,可程强在这里却是归他管的。俗话说,怕管不怕官,在这里却是他说了算。如此说来,收他一条香烟也就算不上什么了。心里虽是这么想,嘴里却说:“这怎么好意思呢。那……这烟多少钱?”说着,把手伸进裤袋里。 “还算什么钱啦?快别这样。”刘丽华急忙摆手说。 兰忠林顺推舟把手抽出来,果然什么也没掏出来,其实,他的口袋里根本就没有钱。他拉开抽屉:“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把烟放进去,轻轻地推上。 刘丽华见兰忠林把香烟收了,心里感到踏实了些。她重新端起茶杯,把茶喝完后,说:“兰书记,以后强仔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多关照点。” “那当然,那当然。”兰忠林点了点头说,“以后大队如果缺点什么,需要到城里采购的话,我就叫他回去。工分照记。” 刘丽华心里觉得有点好笑:这兰忠林就知道让程强回去批条子,还工分照记什么的,难道那条子就只值那几个工分?不过,话说回来,兰忠林并不知道她此次来是为程强的招工做准备,也就怪不得他。另外,招工的事虽说主要由市里决定,所谓大队推荐只不过是走过场,但这件事情还是应让他心中有数,免得到时节外生枝。 “兰书记,是这样。”刘丽华和颜悦色地说,“最近,市里准备从知识青年中招收一批人回城工作,名额基本上已经定下了,不久市里就会到这里调人。当然,贫下中农推荐也是要的。到时候,强仔的事就请你帮帮忙了。” 兰忠林听了,如梦初醒:原来这女人送来香烟,是有求于他的。对于招工的事情,他多少是知道了点,能招工回城的,都是有点来头的,程强当然不例外。虽然,大队书记在各级领导面前是微不足道的,但在招工的各个环节中,却是不可缺少的,否则,眼前这个别人巴结都来不及的女人就用不着来这里找他了。 对于这个新的发现,兰忠林感到无比的得意,顿时飘飘然起来。同时,他也对自己刚才的卑恭感到气愤,他想起上次到这女人家,也说过许多有损自己身分的话,差不多当了一回儿孙子。他决定恢复自己在这里至尊无上的形象。他旁若无人地拿起桌上的香烟,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支,用那快抽完了的烟头对上火,深深地吸进去,直达丹田。然后,他把烟慢慢吐出来,那浓浓的烟毫不避讳地几乎滚到刘丽华的脸上。 “这个嘛,我会尽量考虑的。虽然程强这一段表现还可以,但是……”兰忠林停顿了一下,他想找点什么,好说明程强要想招工返城还有点障碍,“他与贫下中农的感情还有点不密切,前不久还与其它人偷吃队里的甘蔗,影响很不好。当然,已经批评了。所以,今后要继续注意思想方面的改造。”他缓缓地说着,脸上的表情也显得严肃起来。 程强听了这些话,有如一桶冷水浇来,浑身凉透了。他急忙辩解说:“那是他们折来的,他们都在吃,我才跟着吃,而且……”他见刘丽华投来责怪的一瞥,似是制止他继续讲下去,话没说完,便打住了。 “这孩子,就是不懂事,队里的甘蔗怎么能乱吃?兰书记对你的批评是对你的爱护,你要虚心接受。”刘丽华又看了程强一眼,尽管她对兰忠林此时的做作从内心感到有点厌恶,但她知道现在不是争辩这些事的时候。她转过头来,面对兰忠林,脸上带着勉强的微笑:“兰书记,你一定要严格要求他,只有这样,才对得起贫下中农的培养。我这次来,他爸爸交代,有什么问题,尽管跟我说。” 看着眼前这一对母子,兰忠林顿时感到一种居高临下般的快感,便大大咧咧地说:“他们这些知青,组织性纪律性还较差,但只要改了还是好同志,我会慢慢地对他们进行‘再教育’的。”说着,一团浓烟又从他的嘴里喷出来。 刘丽华稍稍侧过脸,避开浓烟:看来,这兰忠林太有点夜郎自大了,该煞他一下,不然,不知他会说什么。她用手在脸前挥了下,似乎是在赶走那烟味,然后,不动声色地说:“兰书记,这里的事情就托付你了。不过,前天刘书记到市里开会,这件事已经跟他交了底,他说过几天回来再来找你。我因挂念这孩子,所以特意来一趟,好让你也知道。” 兰忠林心里不由一惊:什么?公社刘书记已经在前头办这件事了,自己不识高低,还在这里跟刘丽华摆架子,弄不好,鱼没吃着反惹一身腥。看来,这件事情是含糊不得的。幸好,刚才没讲出什么太过头的话,否则……?他急忙站起来,重新给刘丽华的茶杯倒满茶,笑容又迅速地挂在他的脸上:“刘主任,请喝茶。” 程强轻松地踏着自行车,凉爽的风吹在他那已经剪短了的头发,钻进头皮,沁入肺腑,令他感到浑身无一处不舒服。几天来,他市里、县里、公社、大队来回奔跑,忙得不亦乐乎;他兴奋,他激动,昨晚更是彻夜难眠。然而,他那明显消瘦了的脸上,此刻却毫无倦意,呈现出一片春风得意,一派喜气洋洋。是呀,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招工回城更让人高兴的事呢? 自从填上招工表后,程强便成了整个青龙潭大队的焦点人物,也在所有知青中引起强烈的反响。尽管大家知道程强是凭什么回城的,然而,这事实却也使知青们看到了一线生机。如今,这事实已经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它将使人们从中感受到兴奋、焦虑、渴望、失望、羡慕、妒嫉……以及无穷无尽的联想。 新开的公路笔直地向前伸展,路两旁新削的土坡,裸露出沉睡了千万年的各种颜色的泥土,散发出一种原始的芬香;江里的水是那么清澈,河滩上的石头是那么的多姿多彩,天似乎更蓝了,山更青了,口袋里装着户口准迁证的程强,仿佛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分享着他的喜悦。 也就在刚才,当派出所的那位民警,在那张小小的户口准迁证上盖上鲜红的印章时,程强就感到,他再也不是属于这山里的人了。这里的烂泥田,这里的臭猪圈,还有他住的又湿又矮的小屋,烟熏火燎的破厨房,以及刺骨的寒风,冰冷的雨水和酷毒的太阳,再也与他无关了。他再也无须理会那刺耳的出工哨声,也不用再去吞咽那只放白盐的稀饭,更不要说那呛人的“喇叭”烟了。他不需要这一切。他现在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告诉人们,他已经不是这里的人了。 程强回到了他住的小屋,把从镇上买回的三瓶高梁酒放在竹床上。这酒是昨天讲好,今晚大家聚餐一顿,痛痛快快地喝回酒,以此庆贺他的回城。他想把今晚的聚餐搞得像样些,因为他口袋里还有钱,足够今天花的。可刚才在镇上转一下,除了这酒,其它可当下酒菜的东西都没有,这可怎么办呢?他想找个人商量,可黄唯山与章华荣出工去了,便向祠堂走去。 祠堂的门开着。程强走进里屋,见马聪明一个人正懒懒地靠着棉被斜躺着,便走过去:“就你一个人,他们呢?” “出工了。”马聪明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坐了起来,“都办好了?” “都好了,准迁证拿到了。”程强说着,把户口准迁证从内衣口袋里掏了出来。 马聪明接过看了看,还给程强,淡淡地笑了笑说:“那可得好好地庆祝一下了。” “我就是为这找你商量。我已经买回三瓶酒。本想在镇上买点,可却什么也没有。你说再弄点什么?”程强一边把户口准迁证放回口袋一边问。 “有酒就行了。炒些米粉丝,煮点蛋汤。”马聪明回答说。 “这,太简单了吧。”程强显得有点不尽人意。 马聪明何尝不想把晚餐搞得丰盛一些,何况今天是程强请客,但是,如果不是遇到集日,在这里有钱也是买不到什么的。他挠挠头,显得有点遗憾与无奈。 一只小鸡“叽、叽”叫着,跑到门口,随即,一阵“咯、咯”的母鸡叫声,由远而近。马聪明心里一动:何不捉只鸡来?他走出门外,只见一只黑色的母鸡站在大门口,张头探脑地看着里面的小鸡,显然是在呼唤小鸡出去。可小鸡根本没理会,独自在屋里走动,就是不出去。黑母鸡叫了一阵,也走进来,一步一声叫,一叫一晃头,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马聪明悄悄地走到大门边,一下子把门关上。黑母鸡显然发现了处境的危险,“咯、咯”大叫着跑到一边,警惕地看着马聪明。 程强一下就明白了:马聪明想偷鸡。尽管他从没亲手偷过鸡,可章荣华偷的鸡,他却吃过好几回,而且每次吃起来都坦然无比,只要不被发现就行。现在马聪明关起门偷鸡,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很小。但是,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他感到这种时候再干这种事很不相宜。他急忙走过去:“算了,别这样。” 马聪明摆了摆手,示意程强别声张,自已慢慢靠近那只紧张地盯着他的黑母鸡,猛地扑了过去。黑母鸡惊叫一声,撒腿跑了,“咯,咯”地叫得更响。马聪明再次向它扑去,它竟张开翅膀,“呼”地从他身边飞过,落在游清池的灶台上,把盛酱油的瓶子给打翻了。 “算了,算了,别捉了。”程强说着打开大门。 马聪明见程强执意放黑母鸡出去,而且这鸡也确是能飞善跑,只好作罢。他悻悻地哄了一下,那鸡便连跑带飞地冲出了大门。 “对了,我们去问一下,看谁要卖鸭子,买只回来。”程强看着门外行走着的鸡鸭说。 “也好,我们先去看看。”马聪明说着,便与程强一起走了出去。 两人在村里转了一下,虽然到处鸡飞鸭叫,可人们都出工去,也不知那些鸡鸭是谁的,卖还是不卖。直等到那些先回家煮饭的妇女进村了,他俩便到叶白菜的家,因为他家门口的那几只大番鸭看上去挺诱人。 叶白菜刚刚回来,见程强与马聪明站在门口,便问程强:“你不是今天要回去吗?” “明天才走。”程强回答说。 “我早就看出来了,这里这么苦,你们是住不久的。还是你命好,这次回去可以享福了。”叶白菜有点感慨地说,“哦,怎么在这站着?快进里面坐。” “不用了,你忙吧。我们站一下就走。”程强指着那几只正“呷呷”叫着的鸭子,“这些鸭子是你的?” “是。”叶白菜应了一声。 “能不能卖一只给我?”程强接着问。 叶白菜迟疑了一下。这些鸭子她本也打算等下个集日卖出去,因为现在家里是一分钱也没有了,程强现在要买,正好解了她的急。只是拿到集上卖的鸭子都是吃得饱饱的,而这些“呷呷”叫唤的鸭子正在等着她喂食。她看着鸭子:“你买鸭子干什么?” “明天我就要回去了,想晚上与大家再聚一聚。不然,以后就没机会了。”程强有点急促地说。 “是呀,他要走了,今晚大家庆祝一下。”马聪明也看着鸭子,“你就卖一只给我们吧。” “现在就要?”叶白菜谨慎地看了一下马聪明。 马聪明见叶白菜那犹豫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便一语双关地说:“我不要紧的。 我们先回去吃饭,吃饱了再来。“说着,拉起程强就要走。 叶白菜感到有点尴尬,忙把他俩拦住:“已经来了还等什么。都是自已养的。 等一下。“说完,走进屋里,抓了一把米撒在地上。 那些鸭子见了米,便纷纷抢着吃,叶白菜顺手抓住一只鸭的脖子,递给程强:“你捉住。”然后,又从屋里拿出一杆称来,让马聪明帮着称。 “五斤半。”马聪明把称好的鸭子倒提着,“五七三十五,五七三十五,三元八角五分。” 程强掏出四元钱,递给叶白菜。叶白菜接过钱,有点窘迫地说:“我可没钱找你。” “不用找了。”程强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那我等会换了零钱再还你。”叶白菜急忙说。 “那点钱还计较什么?你这鸭子……”马聪明捏了一下鸭子的素囊,“空空的。” 说着也走了出来。 两人走出没多远,突然听到背后叶白菜又喊:“程强,你们等一下。”两人便停了下来。 叶白菜走到程强跟前,把两个鸡蛋塞在他的手里:“这两个鸡蛋,就算找你的。” 说完,回过身走了。 程强看着手里的鸡蛋,他突然感到这里面隐含着许许多多以前没有认真想过的东西。而这些来不及细想的东西,对他来说,已经成为过去了,就像叶白菜的身影,在那门后一闪,便再也不见了。 “来,为我们这些农哥们的第一个工人阶级,再干一杯。”李卫东端着酒杯,慢慢地站了起来。 然而,围着桌子的人像是没有听到李卫东的话似的,毫无反应,有的垂着头,有的仰着脸,侯成宝则靠着墙,像是睡着了似地紧闭着眼睛。 “你们怎么不喝了?都醉了不是?”李卫东用力睁大眼睛,一一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这么一点酒就把你们毒死了?真没用。”他用不屑而愤懑的口气说,然后,带着一种悲壮的神情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摆在祠堂西屋的这顿晚餐,从太阳落山时便开始了,此时已近尾声。简易木桌上,一脸盆的炒米粉丝已吃得见了底,铝锅里的鸭子吃光了,只留下一点点的汤,早已没有一丝热汽;汤匙、筷子、酒杯零乱地放着,吃剩的鸭骨头和剥下的花生壳,这一堆那一撮,几乎占满了桌面所有的空隙。桌子下,碗盆随意放着,地面到处都是花生壳、烟头和骨头,一片狼籍。 李卫东拿起酒瓶,对着灯光晃了晃,他见里面的酒已经不多了,便给自已的杯子倒满,然后,把酒瓶高高举起:“还有谁要?” “给我。”马聪明突然站起来,伸手接过酒瓶。 “你……还是别喝了。”程强说着,把手伸向马聪明。 马聪明把酒瓶紧紧握着,身子有点摇晃:“什么?你叫我别喝?你这酒……这酒不是你买的?要让大家……要让大家喝个痛快吗?” “我是怕你醉了。”程强不安地说。 “醉?”马聪明冷笑一声,“我……不醉,再喝半斤也不醉。”他打了个嗝,稍稍停了一下,“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高兴,大家都高兴。这里就你一个人能回去,你说,这应该不应该高兴?” “应该,应该。”程强小心地说。 “这就对了。”马聪明用另一只手端起酒杯,“我……最后祝贺你……脱胎换骨,一步登天。”说着,自顾自地把杯里的酒喝了。 程强看着马聪明坐了下去,心里却无法安定下来。本来,他是想把今晚办得热热闹闹的,让大家高兴高兴,以分享他回城的喜悦。可谁知,那鸭子与炒米粉丝只在开始时让大家兴奋了一会儿,气氛便突然急转直下,一个个变得垂头丧气,硬是喝了一顿闷酒。而且,言语之间,对干部子女回城之事颇多微词,有些话甚至锋芒毕露。虽然,他知道这种话语并非特指他,但也着实让他感到心里不自在。 面对着一屋子的沉闷,程强突然感到,其实他完全不应该举办这样的晚餐,他应该自已悄悄的回去,像一滴水蒸发掉似的不动声色。而如今,他在无形中把自已摆在高高的位置上,正好反衬出他们处境的低下;虽然,他并无意看低他们,可事实上,他这带有炫耀的晚餐已经把他们的心刺伤了。 李卫东见马聪明又在倒酒,不由担心马聪明会醉倒,而且,他也感到自已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再喝下去说不定也会醉的。他想早点收场,好蒙上被子睡一觉。可是,桌上的酒强烈地刺激着他,与其郁郁而收,不如一醉方休。他又一口把自已杯里的酒喝下去,把杯子用力往桌上一顿:“再给我一杯。” 李卫东又一次扫视了屋里的人,他看到的是一张张被酒精与忧愁扭曲了的脸。 这情景,哪里还有一点欢送程强回城的气氛?他感到血液里的酒精正熊熊燃烧,浑身一片燥热,然而心里却冷得像块冰。 应该说,从知青中招工回城工作,是件可喜可贺之事,它表明,知青并非一定要在农村生活一辈子,这无疑是上山下乡运动的一个重大转折点。可是,知青们很快发现,回城的大门并非洞开,只不过是围墙上的一条缝隙,而能从这缝隙中挤过的,需要的是权力。尽管表面上冠冕堂皇地说要由贫下中农推荐,让那些真心实意接受“再教育”,并做出成绩的人先回去,可实际上,回去的基本上都是干部子女,普通百姓却是连门都摸不着。此时,这一屋子的沉闷,不正是这一现象的无声注解吗? 吴莲英与白晓梅走了进来。原来她们在东屋那边好久没有听到这里的声音,以为这里已经结束了这顿晚餐,因担心他们几个酒喝多了,便过来看看,也好把碗盆收拾一下。 “还没喝完?”吴莲英看着满屋东倒西歪的人,皱着眉头说。 白哓梅看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探询着问:“还要不要再吃?不然就收起来。” “好吧,这些喝了就收起来。”李卫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还没完收什么?”马聪明抓起酒瓶摇了摇,“刚才你们没喝,这些酒……我借花献佛,你们喝了。”说着,把酒瓶递向吴莲英。 程强见马聪明已有醉意,便劝阻说:“她们又不会喝酒,算了,这些酒我喝。” “你喝?那不行。”马聪明把抓着酒瓶的手又缩回来,“这酒可是你请我的。 要是哪一天轮到我,我也让你喝个过瘾。只是,我……没有那个福气,没有一个当官的爸爸。不说这些了。卫东,我们干了。“说着,端起桌上的酒杯,把酒喝下,然后,把酒瓶里的酒都倒进自已的杯里。 李卫东也把杯里的酒喝下去,眯着眼睛摆了摆手:“完了,收起来吧。”说着,身子往后一倾,斜靠着墙壁,眼睛茫然地看着桌上的灯火。 吴莲英把桌上的脸盆端了出去。白晓梅忙着把那些骨头花生壳扫到地下,她见马聪明杯里还有酒,端起来犹豫了一下,马聪明突然伸手把酒杯夺了过去。 “程强,谢谢你,谢谢你……你的爸爸。”马聪明端着酒杯站起来,身子前后左右地摇摆着,“没有你爸爸,就没有你今天。没有你今天,就没有这些酒。” “你别再喝了。”白晓梅伸手想把酒杯拿回来。 “不,我能喝。”马聪明把酒杯凑在嘴边,闭着眼睛喝了下去,然后,慢慢睁开眼睛,把空杯子倒举着,“完了,都完了。哈哈,都完了。”他的喉咙发出一种令人撕心裂肺的笑声。突然,他的头一低,张大嘴“哇”地一声,刚喝下的酒被吐了出来,屋里顿时充满了浓烈的辛酸味。       第十四章 正打歪着 白晓梅终于把那一堆白灰翻拌均匀了。她擦了一下额前的汗水,拄着锄头站着直喘粗气。她的脚上、裤子、衣服,沾着斑斑点点的灰浆,而那些斑点仿佛也在发出能量,令她感到一身灼热,刚擦去的汗水很快又布满了前额,并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强烈的阳光照在眼前这堆白灰上,看上去有点刺眼,她把头扭向一边去。她的前面,一排快要完工了的房子在骄阳下傲然挺立着:石砌的墙看上去坚固无比,红红的瓦片鱼鳞般的整齐,高大的门,宽畅的过道,平整的台阶,与附近那些低矮而零乱、陈旧而灰暗的房子比起来,整个建筑便显得气派非凡。如果把它的作用与地位再与其它房子做一番比较的话,那它无疑可算是这大山里的宫殿了。 原来,供销社设在这里的代销店实在太小了,已经不能适应当前的实际需求,所以,供销社便盖起了这一大排的房子,以扩大经营规模。这样,一些以前必须到公社供销社才能买到的东西,在这里就可以买到了。因此,这次扩大规模受到了全体社员的欢迎。另外,由于规模扩大,原来代销店的两位代销员是照看不了这么大的一间店堂的,所以,这次将招收两名代销员,而什么人进来,便也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 白晓梅用锄头把白灰装进铁桶里,提着走上台阶,来到房间里面,放在正往墙上抹白灰的泥水师傅边。然后,她来到过道上的一个小陶缸前,想喝点凉开水,可一拿起盖子,里面却没有开水。这时,吴莲英也走过来,见没开水,便对白晓梅说:“走,到大队部那里喝点。” 到大队部找开水喝?白晓梅不由一阵踌躇——大队部离这里只有百十米,走过这片空地也就是了,况且,在这赤日炎炎的时候,那在大榕树阴影下的殿堂,显得格外的清凉与幽静。能到那里喝上一口水,凉快一会儿,对于喉咙干渴,汗流满面的她,应该说是一种难于抵挡的诱惑。 可是,对于这座已成大队部的庙宇,白晓梅却从心底对它产生一种本能的抵触。 尽管她知道那里掌管着全大队一千多人的生生死死,她一家人的命运更是在这只无形的大手掌握中;尽管她知道许多人正想方设法从那里得到需要的东西,而几乎什么也没有了的她可以说什么都需要。只是,以她目前的处境,她又能得到什么呢? 她不敢奢想,她只祈望能平安地送走每一天。 当然,对于白晓梅来说,机会并非完全没有,甚至可以说是唾手可得。早在建桥工地,兰忠林似乎对她格外垂青,数次提出要留她在大队部;这次盖供销社房子,他又问她想不想当个代销员。对于这些别人求之不得的好差事,并非她完全没有动心,可是,她也敏感到他的一番好意中包裹着一种企求,他的言行中流露出一股轻薄,所以,她每每一拒了之,防患于未然。也因此,她尽量不到大队部去。但此时? 她咽了一下干渴的喉咙,用迟疑的眼睛看着吴莲英。 “走呀,站着想什么?”吴莲英说着走下台阶。 白晓梅见吴莲英走了,便也跟了上去。想来也不必忌讳什么,只要自己凡事稳重,也没想得什么便宜,只不过去喝些开水,就是兰忠林在那里也不要紧。这么一想,她的心里便觉坦然了。 偌大的屋宇里一片幽静,代销店里的代销员正在柜架打盹,大厅里空无一人,吴莲英见旁边作为党支部办公室的厢房的门开着,便与白晓梅走了进去。 房间里,兰忠林正独自一人无聊地喝着茶,抽着烟,以打发这一天中最为燥热的时光。见白晓梅与吴莲英进来,他顿时来了精神,笑着问:“什么风把你们吹进来?” “快热死了哪来的风。”吴莲英走到桌子前拿起热水瓶便往杯上倒,“讨点水喝,不然快渴死了。” “那你尽管喝,尽管喝。”兰忠林见白晓梅还站着,便指着桌子边的椅子,“坐下来,慢慢喝。” 吴莲英倒好开水,也坐了下来。她端起杯子,轻轻地吹了一下,稍稍喝了一点又放下。开水还烫口,得慢慢来,再说,趁此机会,打探点消息,或者说是联络感情,未尝不好。 原来,程强回城这件事,在知青中引起强烈的震动,吴莲英更是冥思苦索,想找出一条解脱的路。虽然,程强是仗着他的父亲得以回城,可总的来说,干部子女毕竟是少数,只要回城的门开着,程强们走完之后,总会有其他人跟上,这就要看每个人的努力了。这种努力除了积极劳动,与贫下中农建立较好的关系外,更主要的是能让大队干部有一个较好的印象。 那么,怎样才能使干部们对她有个较好的印象呢?吴莲英觉得最好的途径是多接触。她从那几个在大队走红的知青身上看到,入团的,当先进积极分子的,尽是一队的,原因是大队部就设在一队的地方,而且兰忠林、张畚箕都是一队的。所以,一队的周艳玲被选为知青代表参加县里的先进、积极分子大会,成为大队团支部副书记,也就不足为奇了。因此,这一次被叫来盖供销社的房子,对她来说,是一次与干部们接触的机会,只要有时间,便到大队部走走看看,有时也帮着抄抄写写。 来的次数多了,彼此熟络了,有些事情她也便会比别人早一点知道。 “兰书记,听说学校要叫个代课老师,是吗?”吴莲英看着兰忠林问。 “哦,你怎么知道的?”兰忠林张大眼睛,作出一副不知就里的样子。 “这有谁不知道呀!连小孩子都知道了。”吴莲英明知兰忠林假糊涂,便笑着说,“就你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了。” “这么说,还幸好我不知道,不然的话,我又麻烦了。”兰忠林也笑着说。 “这有什么麻烦的?”吴莲英眨了眨眼睛。 “你想,供销社那边要两个人,谁都想去,可叫我给谁好呢?”兰忠林把眼睛转向白晓梅,意味深长地说,“这次又加学校的事,你叫我怎么摊得平?” 白晓梅听出兰忠林话里的意思,一来对她旁敲侧击,再来也吊吴莲英的胃口。 但是,即然她决意不去当什么代销员,也不想去学校当代课教师,那别人想要是别人的事,兰忠林要把这个机会给谁与她不相干。她慢慢地把水喝了,又起来重新倒了一杯,放在桌上等水凉。 “这可是你说反了。”吴莲英看着兰忠林,“这又不是分口粮,人人有份。还不是你的决定?兰书记,说真的,代销员我不敢想,但代课的事情,如果真的让我当,我想我还是会干好的。就是你……”她的语气突然缓了来,眼睛里像是掉进什么似地眨了眨。 “这可是你逼我了?”兰忠林似是责怪地看着吴莲英,又看了看白晓梅,“这事我可作不了主。不过,你的情况……到时再考虑。” 兰忠林嘴上虽是这么说,心里却已经认可吴莲英的位置了。以吴莲英的条件,当个代课教师是没问题的,而且通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她对他所交付的事,总是办得有条有理。另外,她的模样也让他感到非常顺眼,如果让她来学校,同她开开玩笑,也是一种乐趣,说不定……当然,也不能现在一口就答应,那岂不是太便宜她了?他在心里盘算着。 吴莲英心里有点不安起来,她知道兰忠林所说的不过是一种推辞,她不想就这么的放弃这次机会,她更相信自己的努力。不过,她也知道兰忠林做事总爱留一手,但只要不逆了他的意,这事情还是有希望的,便说:“兰书记,这里就是你作的主嘛,只要你把我考虑进去,也就是了。晓梅,你说是不是?” “那还用说?”白晓梅显得有点淡漠地说。 “嗯,兰书记,这事什么时候考虑?”吴莲英有点急切地问。 兰忠林笑了笑:“看你,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就急了。你看晓梅,哪有像你这样?” “我怎么可以与她比。”白晓梅端起杯子,“不过,既然兰书记要考虑,也就是说已经同意了,你还急什么?” 听白晓梅这么一说,吴莲英心里感到有点希望了,而且,她从兰忠林的脸上分明看到了肯定,不由一阵欣喜:“那我就耐心等。” 白晓梅把杯里的水喝完了,站了起来:“走吧,不然那边师傅要等了。” 吴莲英跟着站起来,把杯子里的水喝了,有点不舍地看了看兰忠林。毕竟,兰忠林没有真正答应她的事。她把杯子放下:“我们先走了。” “再坐一会儿嘛。”兰忠林也显得有点不舍地说。 “不啦,等有时间再过来。”吴莲英说完,与白晓梅一起走了出去。 “那……要喝茶尽管来。”兰忠林站起来,对着她们的背影说。 “小河轻轻流微微泛波浪,树叶也不再沙沙响,夜色多美好,令我心神往,在这迷人的夜晚上……”吴莲英轻轻地哼着歌,她的心情也像那曲调一样的轻盈而舒畅。 自从兰忠林答应吴莲英到学校当代课教师后,她到大队走动得更勤了,也许是她的条件,也许是她的努力,也许是干部们真的要培养她,总之,新学期开学时,她果然站在了教室的讲台前。虽然当代课教师也是记工分的,可却再也无需在大田里日晒雨淋,更不用整天抡着锄头修理地球了。相比之下,这工作可算是轻松多了。 而且,当代课教师每个月还有八元钱的补贴,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因为今年粮食减了产,建桥又花去不少钱,队里的工分值大降,即使最乐观的估计,年终分红时,一个工能分到四角钱,也就是万幸了。要是以她每天五个半工分来计算,就是天天出工,还挣不到这个数,何况,这仅是补贴,工分还满打满算地记上三十天呢。 当然,当个代课教师绝不仅仅是为了这些。还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诱惑,在吸引着那些想早日脱离农村的知青们。也许,这是一座通向彼岸的桥?因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能够当上代课教师,就等于在希望的路上迈了一步。 当然,学校不同于生产队,不能像在生产队那样,想不出工就不出工,想回家拍拍屁股就走,因此,吴莲英这一段时间一直呆在学校里。但后天就是国庆节了,学校放假,她要趁此回家一趟,所以,吃过晚饭,她就回到生产队,看看有谁明天也要回家,好结伴同行,或是有什么要交代家里的。 吴莲英走进祠堂,只见昏暗的大厅上,游清池与马聪明各端一碗饭站着,显然是在谈论着什么,而其他的人也似乎正饶有趣味地听着,以至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你们在开什么会,这么认真?”吴莲英走到王莉莉身后,问。 王莉莉回头一看:“莲英,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不刚进来。”吴莲英看了大家一下,“我想明天回去一趟,看你们有没有要交代什么?你们在谈什么?” “没谈什么,杞人忧天罢。”游清池笑着说,“聪明说战争很快就要打起来了,我认为根本没那事。别制造紧张。” “谁制造紧张?”马聪明一副认真的样子,“你呆在这山沟里,简直是井底蛙,不知天下事。我这次回去,听的见的多了,到处都是备战的样子,有些人还买了很多盐,不然打起战来,没盐可不行。听说部队都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现在街上根本就看不到一个军人。有些人怕原子弹投到城里,到山里找亲戚去了。” “所以你也赶快跑回来,躲原子弹?”游清池幽默地说,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你是说我怕死?”马聪明微眯着眼,嘴角掠过一丝冷笑,“我是烦家里唠叨,更主要的是给带回信,因为你们的家里都怕你们回家。我可是特意为大家服务的,不然,我真想看看原子弹是怎样掉下来的。” 原来,每逢节日,知青们总要回家,国庆节一到,知青们更是要回去看看热闹。 每年的这一天,举国上下,一片欢腾,城市里更是热闹非凡,各种各样的集会、游行、文艺演出、宣传栏目、标语口号,以及中央两报一刊例行的社论,无一不充满喜庆的气氛。在这光辉灿烂的日子里,人们热情讴歌共和国在毛主席、党中央的英明领导下,欣欣向荣,蒸蒸日上,形势一片大好;极力赞美社会主义祖国在各条战线上所取得的前所未有的卓越成就,表彰为人民立下新功的英雄模范人物;盛赞各族人民空前的团结,同心协力,为争取更大的胜利所做的贡献……所有这些,组成了一幅全国各族人民欢庆祖国生日,展望美好未来的壮丽图景。 然而,这一年的国庆节,所有的这一切都将没有了,人们只被告知,为了战备的需要,一切从简。可是,如此简单的理由,怎能消去人们心中的疑惑?人们不由回想起:在朝鲜战场上硝烟弥漫,志愿军勇士浴血奋战的时候,国庆节照常举行;当中印边界烽火连天,边防战士爬冰卧雪,保疆卫国的时候,国庆节的庆祝活动也没改变;即使在不久前,为了中苏边界上一个小小的珍宝岛主权,全国人民同仇敌忾,狠狠地教训了苏联社会帝国主义,庄严地向全世界宣告,中国的领土一寸也不可侵犯,中国人民是无所畏惧的。就是在这些严峻的日子里,年年的国庆节都是极其的隆重而热烈。可眼下,国际形势并没有发生针对中国的战争威胁,国内形势也相对稳定,却因战备的需要而把国庆节的庆祝活动从简,这便成为人们心中一个难解的谜团。 虽然人们不太相信会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也找不到有关战争的迹象,但从全国军队均处于一级战备这一非常现象看,某种巨大的威胁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人们猜测着,议论着,继而紧张,甚至惶恐,共和国的天空,笼罩着一片不祥的阴云。 但是,善良的人们怎么也想不到,所有的这一切,均是出于一个响亮的名字,那个在全国亿万人民“早请示,晚汇报”中被祝愿身体健康,永远健康的林副主席、被无数次高呼过要永远忠于的林副统帅、在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上被一致通过,作为毛主席最亲密的战友和接班人而写进党章里的林彪,在谋害毛主席的阴谋败露后,坐飞机叛逃,摔死在蒙古国的温都尔汗。这就是震惊中外的“九。一三事件”。 只是,这一事件作为国家重大机密被严格封锁起来,普通百姓根本无从知晓。 马聪明虽然这次回家听到不少传闻,但实际上并不清楚事情的真象,不过,听得多了,便也觉得真的会打起仗来了。而且,在他心里,不但不害怕战争,反巴不得早点打起来呢。 “你是说,叫我们不要回去?”吴莲英显得有点困惑地看着马聪明。 “是呀,你妈也交代你不要回去。”马聪明回答说。 “不,我明天一定要回去。我已经两个多月没回家了。”吴莲英断然地说,“再说,真的掉了个原子弹,看一下也是好的。你们有没有也想去看?要就明天一起回去。”她的脸上现出一种既急切又从容的神色,同时,在她的心里,一份执着在涌动——要是能在一团混沌迷茫之中看到一点真切,不也是一种难得的机遇? 傍晚最后的一抹亮光在不知不觉中从天井上消失了,但是,祠堂里的议论与猜测仍然还在继续着。只是,知青们的议论并无法消除他们心中的疑惑,而猜测又加重了他们心里的忧虑,就像那越来越暗的天空一样,他们感到事情的真象正被一层又一层的黑布紧紧地包裹着。 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放在桌子上。灯头上,那灯芯燃烧后留下的灰,随着捻子的转动,逐渐向上伸展,变成一段暗红的灯花。尽管它只是残灰,却仍在耀眼的火焰中直立着,把下面的灯芯挡着,使得火焰逐渐小了,也不那么的亮。随着捻子的不断转动,残灰越积越高,但它毕竟只是残灰,连自已这微小的重量都支撑不住,逐渐地歪向一边,终于悄然倒下。火焰似乎因挣脱了那沉重的负担,蓦然亮了许多。 黄中泛白的火焰,放射出柔和的光芒。光线从玻璃囱的圆口上直冲屋顶,在那里投出一个暗淡的光环,从玻璃囱透出的光,照着墙壁,照着蚊帐,也照在一屋子人的身上,以及那一张张显得既严肃又迷茫的脸。在这灯光中,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涂上一层薄薄的腊,更使人感到这里的气氛是那么的神秘,那么的不同寻常。 尽管已经很晚了,但屋里的人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时间在悄悄地流失,依然谈兴不减。只是,他们都显得格外的谨慎,尽量压低嗓门,唯恐哪句话被外面的人听去了。 “我真不明白,林彪已经做到副主席了,而且,他还年轻,只要毛主席一死,他就接班了。可为什么他还会出事呢?”王莉莉眨了眨眼,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态。 “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也反对毛主席?”白晓梅看着那突然跳动了一下的灯火,脸上一片茫然。 “这不可能。他是毛主席最亲密战友,是毛主席的好学生和接班人,一贯忠于毛主席,始终跟毛主席,毛主席走到哪就跟到哪,他怎么会反对毛主席呢?”侯成宝一边说,一边探寻着其它人的反应,“再说,凡是反对毛主席的都没好下场,刘少奇、邓少平、彭德怀,不都一个个被打倒了吗?” “那你说,他会出什么事呢?”王莉莉显然不大同意侯成宝的说法,紧接着又问。 “这……”侯成宝不由也茫然了,不知怎么回答。因为这确是无法回答的,他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求助似地看着李卫东。 李卫东并没有马上回答,尽管有关林彪出事的消息是他带来的。 国庆节已经过去十多天了,尽管有关战备的风声还在流传着,但人们已经不再那么紧张了。因为,原先最为担心的灰色日子是节日期间的突发事件,现在,被人们认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人们的心态便也日趋平稳了,所以,这几天,知青们便也陆陆续续地回家,一来向父母再要点钱,带些吃的上来,顺便也打听下一消息,毕竟城里消息来源多。李卫东也回家住了几天,今天刚刚上来,同时也带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林彪出事了! 自从九月战备风声紧张以来,人们虽然并不了解真正的原因,但各种猜测从来没有停止过。一些政治嗅觉特别敏锐的人,发现有一个响亮的名字突然从广播、报纸上消失了,像水被蒸发掉似的,无声无息,不见踪影。人们私下里议论,暗地里推测,难道是他出事了?但这些推测与议论又是十分危险的,因为林彪的地位在某种程度上是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相提并论的,万一说错,被作为政治事件追查下来,再打上个“现行反革命”,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尽管如此,有关林彪的议论与猜测仍然悄悄地流传着,特别在知青中,流传的速度更快,那些从城里上来的人,更是成了各种消息的传播者。所以,晚饭过后,大家便不约而同地来祠堂听李卫东所带来的最新消息,并且,为防意外,把祠堂的门也关上了。 李卫东看了一下屋里的人,他看到大家都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着他,等待着他对这事的看法,毕竟,这事情他知道的最多。他想了想,缓缓而慎重地说:“我看,这事情也许与权力有关。历史上有些太子、宰相,虽然他们的权力已经很大了,但还得听皇帝的,所以,这些人也想当皇帝。但皇帝只有一个,问题也就复杂了。” “这怎么讲?”王莉莉忍不住又问。 “怎么讲?事情明摆着的嘛。虽然太子迟早也会当上皇帝,但只有等皇帝死了他才能当上。但问题是,如果皇帝命很长,或者是哪一天突然把太子的名份给废了,那太子就永远当不了皇帝。”李卫东依然慢慢地说着,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所以,林彪虽然是毛主席的接班人,可他那么瘦,身体也没有毛主席好。你们记得吗,前几年曾经发表过一个特大喜讯,根据毛主席的健康状况,估计毛主席可以活到一百伍拾岁,到时世界也都红遍了。所以,你们想想,林彪虽然比毛主席年轻,可到那也是一百多岁,他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这就难说了。也许他死在前面,那接班人岂不是白讲?” “那他又会怎么样呢?”白哓梅也忍不住地问。 “这我也说不准,我只不过是从逻辑上推测罢了。不过我想,总有一天,人们会知道这件事情的真像的。”李卫东说完,用手一顿,做了一个肯定的手势。 虽然李卫东没有说出具体的结论,只能算是点到为止,但大家却也觉得,这样的推论很有道理,感到了一种满足,值得细细回味。屋里顿时又是一片静默,每一个人都在思考着。 “那么,这件事对我们今后会有什么影响呢?”白晓梅探询地看着李卫东,问。 “影响肯定会有的。他原来站得那么高,又是国防部长,突然倒下来,没有发生战乱就算好了。不过,我们也用不着过于担心,即使情况有变坏,我看也坏不到哪里去了,因为我们是知青,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你们说是不是?”李卫东坦然地说。 “是呀,有什么好怕的,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马聪明有点激昂地说。 “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还怕一样东西。”侯成宝对着马聪明诡秘地一笑,“你怕饿,是不是?” “那还用说,饿比死还难受。”马聪明也笑着说,“对了,我们今天谈了这么多,要是再谈下去,真的又要难受了。还是早点睡觉吧,不然,谁再跟我到地‘借菜’?” 经马聪明这么一提,大家才觉得时间确实很晚了,而且,即使谈到天亮,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倒不如早点睡觉。于是,在一阵哈欠声中,油灯熄灭了,祠堂又归向寂静。 “开会了,开会了。”天刚一擦黑,张瑞祥的大嗓门和尖锐的哨子声又随着他的步伐满村响起。他来到小庙前,见边上的厨房亮着灯光,便径直走过去。 端着饭碗蹲在门口正吃着饭的白基兴见张瑞祥来了,连忙站起来:“队长,你也来吃饭。” “吃过了。”张瑞祥停住脚步,“你吃完就去养猪场。今晚你们几个‘四类分子’就自已组织学习,由你给他们念毛主席语录,到十一点结束。” “好,好。”白基兴连连点头,“刚才金发已经给我讲过了。我吃完马上去。” 张瑞祥见白晓梅正在厨房里洗刷着铁锅,便又催促说:“晓梅,你也快点。” “知道了。”白晓梅回答说。 “小松和卫东呢?”张瑞祥又问。 “刚刚去祠堂那边。”白晓梅说着走了出来。 张瑞祥听了,也不再说什么了,掉头走了去。白基兴仍然站着,继续吃他的饭。 白晓梅回到灶前,拿起抹布又擦起灶台来。 原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关林彪反党集团罪行的材料及中共中央的有关决定,一级一级地传达下来,林彪失事死亡的事情,早已成为公开的秘密。而且,报纸电台也开始了对林彪的批判,虽然没有公开点名,而是称其为“刘少奇一类政治骗子”,但谁都明白那指的就是林彪。 昨天,有关林彪事件的文件与材料终于传达到大队一级。按照文件精神,要让全体人民知道真象,所以,大队又将文件材料传到各生产队,并停工两天,组织全体社员集中在各生产队听取传达,学习讨论。 虽然文件材料一经传达便人人知晓,但由于文件定为“秘密”级,只能让革命群众知道,而作为阶级敌人的“黑五类分子”却是无权直接听的。所以,传达实行封闭性管理,参加的人整天都在仓库里呆着,不得缺席,不得请假。而白基兴与几个地主富农,则被指派到养猪场,白天整理那些菜地,晚上学习毛主席语录。 白基兴吃完饭,便向养猪场走去。白晓梅收拾完厨房,掩上门,来到晒谷场边的仓库里。 专门腾出来做会场的仓库里,一些先来的人正东一堆西一簇地闲聊着,人声嘈杂,烟雾弥漫。他们或站着,或蹲着,甚至席地而坐,但也有自已带来椅子。一些女人带来毛线织针,正专心致志地编织着手中的衣服。一盏煤气灯挂在屋梁下,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摆在一边。 看着人基本上到齐了,张金发站了起来:“大家安静,现在开始开会。林彪所犯的罪恶,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现在,继续接下去批判揭发,大家要踊跃发言,揭发林彪的反党罪行。哪一个先起来发言?”他巡视了一下屋里的人,最后把目光停在李卫东脸上,示意李卫东做好记录的准备。 李卫东坐在桌子后面,他的前面摆着一本笔记薄和一支笔。他把笔拿起,在手指上捻了捻,神情严肃地等待着人们的发言,随时准备把那些发言记下来。 原来,按公社布置的要求,这两天除了听文件传达外,还要结合实际进行讨论,讨论的内容要做记录,汇总以后上报公社,以便下一步的大批判活动。所以,今天下午,就开始要大家发言了。 可是,由于发言要记录,这便使得大家谨慎起来。山里人平时讲话大大咧咧,信口开河,总是直来直去,少有拐弯抹角的。即使偶尔说几句过头话,但彼此不用开发票,过后也就不当一回事。可今天,讲的话要被记在本子上,那白纸黑字的,万一哪句讲错了,想改口也来不及。与其冒多舌之险,不若少说为佳。而且,这种封闭式开会对他们来说是头一回,便也使人感到气氛不轻松,所以,一个下午过去,李卫东也没记上什么有实质性的批判发言,只不过记上几条诸如“林彪是复辟资本主义的头子,”“林彪罪该万死”,“贫下中农坚决要打倒林彪”一类口号式的话。 然而就是这么的几句话,也是在张金发反复催促劝说下,一些人才勉强说出来的。 此时,张金发的动员算是结束了,但却无人响应,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或是挠头或是抽烟,那些织毛衣的人更是手不停,就是没谁开口。 “嗯,大家说说嘛,说说各人的感想。有什么就说什么嘛。林彪要暗害毛主席,攻击社会主义制度,这是万万办不到的。大家也可以用自已的实际,结合当前的形势,开展批判。谁先发言?”兰忠泽看着一屋子的沉闷,便站起来做动员。 兰忠泽也就是兰忠林,只不过是又将名字改了。试想,林彪一倒台,这“忠林” 二字该做何种解释?万一被谁扯住,上纲上线,落得个追随林彪的走狗什么的,那该如何是好?所以,早在风闻林彪出事的时候,他就把改名的事想好了。但想归想,改可不敢贸然改。万一传闻有差错,自已却先把名改了,岂不变成恶毒攻击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为这事,他曾大伤脑筋。直到那天去县里开会,正式传达中共中央的有关文件,他才赶快把名字改了,改为忠于毛泽东的“忠泽”,这回应该说是最为保险了。幸而这次改名没有引起上级领导的过分关注,也没有谁来追查他以前为何要“忠林”。惴惴不安几天后,他心里的这块石头才落地,照样颐指气使便地当着一片土地上的书记。由于此次传达中央文件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为了掌握各生产队传达讨论的情况,兰忠泽这两天每天早、中、晚各到一个生产队的会场,今晚是最后的集中讨论,他便来到第六生产队。 尽管张金发、兰忠泽动员大家起来讲,但大家依然不吭声,照此下去,这发言记录薄也就不用了。李卫东看着那空无一字的笔记薄,把笔轻轻地摆下,然后,稍稍碰了一下坐在旁边的张瑞祥,并用手做了个卷烟的动作。张瑞祥会意,马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了过来。 坐下没多久的兰忠泽又站起来了,他不能忍受这么地干坐着。如果不是因为这讨论要的是众人的说法,那今晚上他一个人说一晚都行,他扫视了一下,想找个突破口,便指着坐在前面的刘瑞发:“你先来说说。” “我……我真的不会说。”刘瑞发摆摆手说。 “随便说什么都行,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一句也行。”兰忠泽耐心地启发着。 “我……我真的不会说。”刘瑞发再次摆摆手,一脸的窘态。 “你又不是哑巴,一句也不会?打倒林彪!会不会?”坐在一旁的马聪明轻轻拍了一下刘瑞发的肩头说。 “打倒林彪?会。”刘瑞发握紧拳头,把手高举过头喊了一声,“打倒林彪!” “打倒林彪!”一些人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喊。 “林彪罪该万死。” “应该千刀万剐。把他批倒批臭。” “万炮齐轰。……”大家杂七杂八地喊着,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只是,显得有点嬉戏的味道。 “要批倒批臭,万炮齐轰还不够,要万屁齐轰。”马聪明站起来,神情激奋地说。大家听了,不由都笑了起来。 “一屁就是一炮,一人送一炮。”侯成宝笑着大声嚷起来。另有几个也说起有关放屁的话,会场更显得乱哄哄的一片。 面对这杂乱无章的场面,兰忠泽开始还觉得有趣,是他动员的效果,可后来越听越觉得不对味,批判讨论哪有这样说说笑笑的?他不由板起面孔,面带严肃地说:“大家都给我严肃点。开会是讲政治,不是开玩笑。”他看了一眼马聪明,“什么放屁?要贫下中农放屁?这是立场问题,是原则问题。” 会场马上又沉静起来,谁也不想在这立场原则上犯错误。于是,抽烟的抽烟,织毛衣的织毛衣,甚至有人闭上眼睛打起顿来。 “现在继续讨论,要从本质上对林彪进行批判。林彪要复辟资本主义,我们贫下中农能答应吗?”兰忠泽看了一下前面的人,想再找个人起来回答,正好坐在墙边的张歪狗原来佝着的身子突然挺直起来,似乎要干什么,便指着问:“歪狗,你说一下,能答应吗?” 张歪狗感到肚子里有一股气在蠕动着,想松动一下身子把它排出去,冷不防被兰忠泽这一叫,竟站起来,张口结舌了一阵子。突然,“不”的一声,一个响屁从他的屁股眼喷出,引得满屋里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哇,重型大炮!” “林彪吃上这一炮就够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响屁,以及那些肆无忌惮的笑声,使兰忠泽感到一阵恼怒,然而却又无从发作。他等笑声过后,再次指着张歪狗:“你说说,林彪要复辟资本主义,你是雇农,能答应吗?” “不……不能答应。”张歪狗面带羞愧地说,同时,也为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响屁而懊悔。 “这点就要记录下来。”兰忠泽看了李卫东一眼,又回过头看着前面,“林彪要复辟,我们广大贫下中农是决不会同意的,我们决不走回头路。歪狗你再说说,解放前你有房子吗?” “没有,连一片瓦片也没有。”张歪狗大声地说,并且显得理直气壮。 “这一比,就看出来了,过去哪有现在好?这就说明,我们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来,大家继续说下去。”兰忠泽进一步启发说。 经兰忠泽这么一说,又有张歪狗那几句话做榜样,大家都觉得说过去的苦日子总不会错,便也跟着诉起苦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讲述起自已的不幸,甚至连祖宗三代以前的繁杂琐碎,鸡毛蒜皮,也被当作林彪的罪行给抖了出来,气氛也越来越活跃了。这一来,忙得李卫东应接不暇,记了这边漏那个。 这一切,使兰忠泽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尽管批判会几乎变成了忆苦会,但他觉得,这群木头似的群众总算被自已给发动起来了。趁着大家兴致正高的时候,他再次加以鼓动:“大家说的都证明,林彪攻击今不如昔,是有恶毒的野心。大家再发言,有什么比较苦的事都讲出来。”几句话,撩拨得那些还没开口的人也跃跃欲试,生怕自已被拉下。 “我也发言一下。”已经六十多岁,满口没有半颗牙的“五保户”叶招娣忍不住也站起来,“要说苦,我可真苦。那时一人一顿还吃不到一两米,那稀饭稀得能见到桶底。饿得连锄头都拿不起,可还得出工,不然就不给你吃。实在太饿了,连草都拔起来生吃了,我丈夫就这样死了。留下我一个人,真惨啊。”她越说越激动,那毫无遮挡的嘴口沫横飞,说到后来竟指天跺地哭起来。 李卫东不停地记着。由于叶招娣说出来的话有点含糊不清,他便问:“你是说你丈夫是饿死的?” “是真的饿死的。他得了水肿,肚子胀得这么大。”叶招娣用双手在腹前比划着,“那天下午,锄着锄着,就倒在地里死了。” 李卫东把叶招娣的话记下来,抬头又问:“那是哪一年?” “哪一年?”叶招娣虽然对丈夫死的情景记忆犹新,可又一时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很久了。嗯,对了,想起来了,就是那一年,大炼钢铁,连锅都交给队里炼钢。家里没有锅,就是有东西也没法煮……” 李卫东心里一琢磨,大炼钢铁?那可是公社化、大跃进年代。尽管当时自已年纪还小,可多少知道点,加上以后报纸、书刊的宣传,对那时的情况基本是了解的。 但这是解放后的事,怎能与旧社会相提并论,并当成苦来诉?他急忙打断叶招娣的话:“停下来停下来。你怎么能说这种事,这事情不能说。” “怎么不能说?人都饿死了还不能说?不信你问大家。”叶招娣一副委曲的样子,大声地嚷起来,“你没饿着哪里知道惨,那时……” “住嘴。”李卫东又一次打断叶招娣的话,“再说下去你就变成替林彪说话了。” 叶招娣果然停住了嘴,有点惊恐地看着李卫东,其它人也用疑惑的眼光看着他。 显然,他们还没有查觉到叶招娣所说的事牛头不对马嘴,以及这事情将会产生的后果。 李卫东站起来,接着说:“我们今天控诉的是解放前剥削阶级的罪恶,可她讲的却是大跃进饿死人。这是根本不同性质的两回事。所以,这种事不能说,说了要犯政治错误。” 李卫东短短几句话,说得大家面面相觑,哑口无言。谁都清楚,在批判林彪的会上,说出新社会饿死人的事,这完全可以当作是一起恶意攻击社会主义的政治事件。而由于说错一句话,写错一个字就被打成现行反革命的事比比皆是,如果认真起来,那叶招娣这回定是遭殃了。大家不由暗暗为叶招娣担心,同时也再一次领悟到言多必失的真啻。于是,一个个噤若寒蝉,缄口不语,甚至连咳嗽也因怕声音太响而用手捂着嘴。那些织衣服的女人也停下手中的活。叶招娣更是被“政治错误” 吓昏了,一下子瘫坐下去,一只手不停地捶着自己的脑门,嘴里“嘟嘟”地不知说什么。 兰忠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怔住了。这事如果传出去,叶招娣的罪是免不了,这只能是她自作自受。可在自己面前公然冒出个“反革命”,并且叶招娣还是他的婶婆,牵连过来,叫他如何解释?但如果把事情掩盖下去,这么多的嘴,能保不出声?弄不好,把自己也牵进去,那就不妙了。他的头脑在快速地转动着,他决定先把事情稳住,然后再看情况决定进退。他走到前面,对已是鸦雀无声的人群说:“刚才招娣的话是错误的。这件事由大队处理。但这事情也不能向外说,谁说了谁就是传播错误,也要追究谁的责任。好了,现在继续发言,知青也起来说说。林彪攻击‘五七’干校,上山下乡是变相失业、变相劳改,这一点,知青可以谈谈你们的看法。” 然而,不管兰忠泽怎么说,人们就是无动于衷,似乎刚才的事是无形的封条,把大家的嘴都封上了。看来,就是坐到天亮,也没有谁会再开口了。 “这样吧,时间也不早了,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兰忠泽说着,把桌上的笔记本拿起来,卷成一卷装进口袋,“你们几个知青,明天每人写一篇批判文章,结合自己当前的实际。统一交给卫东,最后由大队向公社汇报。好,散会。” “行了,这一天的工分赚来了。”吴莲英站了起来,轻松地说。 “你这么快就写好了!”坐在桌子一边的王莉莉用赞叹的口气说。 “这有什么好写的?照着材料与报纸上的东西,凑起来就是。小菜一碟。”吴莲英不以为然地说。 事情的确也是这样,写一篇批判林彪的文章,对于大多数知青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前几年那铺天盖地的大字报,那满街飞舞的传单,大多出自这些当年的红卫兵们的手上。所以,区区一篇文章对于笔锋犀利的吴莲英,更是不在话下,信手沾来就是。因此,队里今天让知青们每人写一篇文章便记一天工分,无异于他们捡了个便宜。 当然,文字上的发挥比较容易,但对事物本质上的认识,却是令人颇费周折,还真不是那么好理解。这不,石兰捧着笔记薄与报纸,走了过来。 “你也写好了?”白晓梅抬起头问。 “还没好。”石兰说着在竹床上坐下,“我对这‘变相劳改’的‘变相’,总感到很不好理解,为什么要说‘变相’?” “这有什么不好理解?‘变相’就是变着花样的意思。”白晓梅回答说。 “也就是说,实际上是劳改。”吴莲英补充说。 “可劳改是有罪的人才劳改,我们又不是犯人,怎么把我们也牵扯进去呢?” 石兰那略带稚气的脸上满是疑惑。在她的心里,那戴着手铐的罪犯被押送监狱,与戴着红花的知青上山下乡到农村,怎么会被林彪说成是一样的呢? “这……怎么讲呢?”吴莲英感到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便把石兰手中的报纸拿过来,看那上面刊登的文章。然而,那报纸并没有也不可能有这类的解释。 白晓梅同样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想到了父亲,如果把“变相劳改”与遣送“黑五类分子”挂在一起,也许并不为过,因为,父亲确是没有什么权利自由可言。 可知青毕竟不可等同于“黑五类”们,更不能说是罪犯。林彪将这两类不同性质的人与事划等号,除了报纸上所说的属于恶意攻击社会主义外,显然还有更深沉的用意,即最大限度地撩拨起人们心中的不满。而这不满却正是人们想说又不敢说的,因为对现实状况不满可视为对社会主义制度不满,并引伸为对共产党的领导不满,直至被定性为反革命。如果林彪政变成功的话,那他提的这些口号是能够吸引相当部分的人跟他走,因为按逻辑,被攻击最强烈的事最后肯定要被推翻,那么,上山下乡必然被彻底否定,而知青的回城也会成为必然。只是,由于林彪的覆灭,有着这种想法的人嘴上却不敢明说,只是按着上级的口径讲,以免出错。 “这也并不是说上山下乡便是有罪,你就把它当成是反革命煽动就行了。有些事情,确实是很难硬性区分的,只好按实际需要加以理解,需要什么就说成什么。” 白晓梅想了想,还想再做进一步解释,正好李卫东与马聪明走到门口,便朝他们喊:“卫东,你们过来一下。” 李卫东走了进来:“什么事?”马聪明也跟着走了进来。 “我们正在讨论一个问题,林彪为什么要提出‘上山下乡等于变相劳改’?” 白晓梅说。 “这有什么不好理解?材料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林彪要复辟,反对毛主席,所以,凡是毛主席提倡的,他都要反对。”马聪明不以为然地说,“这正应了毛主席说过的,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你们说,是不是?” “你只说对了一半。”李卫东接过话头,“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好久。林彪要搞政变,必然要反对毛主席。如果政变成功,必然要先取得民心。上山下乡是牵涉到千家万户的问题,同时又是最敏感,最头痛的问题。虽然现在一直鼓励大家扎根农村,可又有谁真正想在这里住一辈子?” “傻瓜才住一辈子。”马聪明冷冷地笑着说。 “我也不愿意,谁也不愿意。但如果明天让你回城,你走不走?”李卫东又问。 “要是能回去,那就太好了。”石兰的眼睛闪动着神往的光芒,然而很快又暗黯下来,“可惜并不能。”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李卫东深沉地说,“没有谁愿意一辈子住在这里。可现实又明摆着,你只能住在这里,不然,你能到哪里?再说,这样无限期地住下去,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呢?虽然看起来我们是很自由的,没有谁禁止我们什么,也没有谁强迫你做什么,可是,你又能做什么呢?所以,林彪正是抓住了人们心里暗藏的不满,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他提出的这个‘变相劳改’,其根本的用意就在于这里,让你觉得自已像个劳改犯。” “甚至还不如。”马聪明有点悲愤地说,“我家隔壁的歪头,照说也是要上山下乡的,因为偷东西,被关了几年。去年回来,还进了街道办的工厂上班,每月工资三十多元,最近又要结婚了。” “这么说,你是有点眼红了?那你也赶快去找个老婆嘛。”王莉莉感到这种对比实在无奈,便打趣地说。 “找老婆?自已都顾不来了还想找老婆?”马聪明摆摆手,“你就是白送给我我也不要。” “你说什么?”王莉莉瞪着眼睛逼视着马聪明,“白送给你?你想得美!” 马聪明猛然查觉自已无意中说漏了嘴,忙向王莉莉作揖:“我不是说你,我不是说你,我就是一辈子打光棍也不敢找你。”他陪着笑脸,一副诚惶诚恐的滑稽样子,把大家都逗笑了。 “你以后说话给我小心点。”王莉莉笑过之后又板起面孔,“不然你可真要打一辈子光棍。” “那又有什么呢,我还想当和尚呢?”马聪明油腔滑调地说,“敲着木鱼,拿着钵子,南无阿弥佗佛,南无阿弥佗佛,无思无欲,那多快活。” “那你赶快把头发剃光,当和尚都是光头的。你也不用去出工了,端着钵子化缘就是了。”王莉莉伸手敲了一下马聪明的头说。 “这么说,我这和尚可是做定了。不过,我把头发剃了,你们拿什么让我化缘?” 马聪明歪斜着头,一副超脱的神色。他见大家没回应,便对着王莉莉说:“你叫我剃头,要拿什么给我?” “头还没剃就先想吃?先把头剃了再说。”王莉莉把手又抬起,似乎又要敲马聪明的头。 马聪明稍稍往后缩了一下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这样,我现在马上去剃光,你就施舍一斤酒,一包烟,再来几个鸡蛋,另加一角剃头钱就行了。” “和尚是吃素的,哪有吃鸡蛋的和尚?”石兰笑着说。 “我已经吃了这么多年的素了,当和尚打打牙祭也不过份吧。”马聪明也笑着说。 “这么说,你这可是野和尚。”李卫东摸了一下马聪明的头,似乎那上面已经剃光了似的。 “管它什么野和尚,有吃就是真和尚。既然你们都认我和尚,那这顿缘我可化定了。”马聪明说着在竹床上坐了下来,架起二郎腿,悠然地晃动着。 “你这和尚可是走错了庙,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一群穷光蛋!”吴莲英说完,大家不由一阵大笑。 “再穷也不能不给一点。”马聪明不由站起来,盯着王莉莉说,“男子汉大丈夫,说剃就剃,哪像你?这样,来包烟,行不?” “拿去。”王莉莉说着,从箱里拿出一张五角纸币,“马上给我变个和尚来。” 说完,忍俊不禁又笑起来。 马聪明急忙接过钱:“走了,跟我买烟去。”说完,乐颠颠地走了出去。       第十五章 爪下逃生 吴莲英今天的心情实在是坏透了,嫉妒、羡慕、失望、希望,混合着这燥热的天气,搅得她整个白天心烦意乱。而且,整个学校里就她一个人,闷在心里的话连个诉说的对象也没有。其它的教师都回家过暑假了,老校长去县里开会,交代她看好学校。虽然并不担心学校有什么东西会丢掉,但总得有人照看着。要是平常,倒是觉得满清静,但今天,她却感到在点孤单了。 太阳终于落下了,吴莲英决定回生产队走一趟。她关好门,慢慢地朝前走。走到大队部门口,她的心里本能地产生起一股忧怨——这紧闭着的大门,似乎就是她人生道路上的一个关隘,什么时候才会对她打开呢? 自从吴莲英来学校当代课教师,她就开始为自已未来的命运做乐观的设想,她相信通过自已的努力,最终能回到城里去。由于学校与大队部邻近,她就抓住一切机会,卖力地为干部们干一些事,如开会时帮着布置会场,端上茶水扫扫地,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份,而出墙报,写标语,更是非她莫属。当然,她也没忘了时不时用自已有限的钱买点东西送给干部们。这一来,她很快赢得了干部们的好感。 这次大中专院校恢复招生,对于日夜想着回城的知青们,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吴莲英更是全力以赴,并倾其所有,以争取被推荐上去。然而,整个大队只有两个名额,规定一男一女,而明摆着,她在干部们心中的份量,是远不如周艳玲的。这样,正式名额她得不到,只给了个候补名额。但是候补各额多少还是有点希望,要是哪一个上不去,自已便可顶上了。因此,这一段时间,她拼命地复习起过去读过的课程,并且大有长进。她自信,如果让她参加考试,十拿九稳!可谁知,上大学的考题竟是那么简单,几乎人人过关。没有落选者,她这候补也就白等了。今天,当她眼看着周艳玲提着包裹走了,那心里的滋味,更是如同打翻五味瓶,说不出个酸甜苦辣来。 收工了的牛在路上慢慢地走着,归窠的鸟雀在树上“唧唧喳喳”地叫着,一些人利用收工后的短暂时间还在自留地里忙碌着,阵阵炊烟在村庄上空轻轻地飘浮着,暮色苍茫中,山村显得一片的安祥。然而,在这一片平和的傍晚,吴莲英的心境却无法平静下来了。 吴莲英来到祠堂,见石兰正蹲着往小炉灶里塞柴,游清池在另一边炒着菜,便走了进去。 “莲英,你回来了。”石兰一见吴莲英,不由亲切地招呼。 “回来走走。”吴莲英说着,走到游清池前面。 “你还没吃饭吧,等会一起吃。”游清池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说。 “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吴莲英在灶前的小凳子坐下,“我今天没什么事,所以很早就吃饭了。”说着,拿起火钳夹起一把柴草塞进灶膛。 “你最近在忙什么?好像很久没回来了。”游清池问。 “也没什么,只是……天热不爱走。”吴莲英说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看你是为上大学的事吧。”游清池看着吴莲英说,“其实,对这事你也不用太灰心,机会还是有的。你最近还看书吗?” “看又有什么用。”吴莲英看着灶膛里的火,淡淡地说。 “你还是要看的。这次没让你去考,主要是你还排不上。但这也好,好像买肉,前面的买走了,下回就轮到你了。”游清池轻轻一笑。 “那你也去排。”吴莲英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哀怨。 “我可不去凑那份热闹。你想,这次名额才两个,像我这样,什么时候才排到我?除非……”游清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稍顿又问:“艳玲走了吗?” “早上走了。”吴莲英回答说。 “像她这种人还是走了好。”游清池有点不屑地说,“全大队这么多知青,就她思想最好?劳动最积极?不然怎么上大学?扎根口号喊得最响,机会一来却最先跑。其实,说来说去,还不是靠的兰忠泽?” “这次就是兰忠泽把名额给她,任何人都不行。”吴莲英不满地说。 菜熟了,游清池一边把菜铲起一边问:“你要不要再吃点?” “你们吃吧。我到晓梅那里去一下。”吴莲英说着站起来,走了出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半个月亮高挂天顶,只有几颗较亮的星星在闪烁着,而更多的星星却暗淡失色。吴莲英默默地走着,回味着游清池的那些话,如果像他说的那样,现在排到她了,那她今后又该怎么办呢? 小庙边的厨房里泛着暗淡的灯光,吴莲英走了进去,见白晓梅正在灶台前盛饭,便在桌边的小凳上坐了下来:“还没吃呀。” 白晓梅见是吴莲英,便把刚盛起的一碗饭搁在桌上,笑着说:“你的腿好长,来得正是时候。吃吧。” “你吃吧,我已经吃饱了。”吴莲英推辞着。然而,一股扑鼻的肉香却直钻心底,显然,这不是一碗平常的饭,她不由得往碗里看,见那碗饭上有几块肉,在灯光下发出诱人的光芒。她咽下一口嘴里冒出的唾液,问:“这是什么?” “山鸡粥,你还没吃过。”白晓梅又盛了一碗,在吴莲英对面坐了下来。 一听是山鸡粥,吴莲英顿觉肠胃大开,尽管刚刚吃饱饭,可已经很久没尝过肉味的她,如何抵挡住这美味,而且还是山鸡肉呢。她毫不犹豫地端起碗,也顾不得那粥烫嘴,也不再说话,津津有味大嚼特嚼,不一会儿,便把一碗粥吃得精光,撑得连连打了几个饱嗝。“好吃,好吃,太好吃了。”吴莲英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好吃就再吃点。”随着声音,李卫东和白小松走了起来。 “吃不下了。”吴莲英又打了个饱嗝,“这山鸡哪来的?” “小松捉的。”白晓梅回答说。 “小松捉的?”吴莲英有点惊讶地望着白小松,“你怎么捉的?” “很简单。”白小松不以为然地说。 “它会飞,又跑得快,怎么会很简单?”吴莲英又问。 “要是用追的,当然捉不到,所以,要做个圈套。”白小松比划着,“用竹子拴上细绳,放在山鸡爱走过的地方,再放上一些稻谷和花生,它一来吃,就被套住跑不掉。” “噢,原来就这么简单!”吴莲英有点惊叹地说。 “是嘛,谁叫它贪吃?不然,这满山跑的怎么捉得到呢?”白小松有点得意地说。 听了白小松的话,吴莲英不由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碗,这山鸡肉确是好吃,可那花生与稻谷对于山鸡来说,不也是很好吃的吗?她的思绪在一瞬间从花生跳跃到山鸡肉,又从山鸡肉跳到稻谷中。她见白小松与李卫东还站着,突然想起自己吃饱了而他们还没吃,忙站起来:“对了,你们赶快吃。这味道真是太好了。” 晚风轻轻地吹着,带走了白天的暑气。晚饭过后,兰忠泽却依然感到燥热难耐,同时,那股挥之不去的失落感依然缠绕着他,使他感到浑身不自在,一副失落魄的样子。他拿起毛巾沾上水,糊乱地擦了一下,便跨出门,漫无目的地走了去。 村子里,三三两两的人们或坐在自家门口乘凉,或找人聊天,一些年青人则聚在晒谷场上嘻笑打闹。要是在平时,兰忠泽也会凑过去,喝喝茶,抽抽烟,甚至开上些不大不小的玩笑,当然,每次他都是赢家。可是,此时的他却是一点也提不起这精神了。 “兰书记,喝茶呀。”一堆围在路口的人向兰忠泽打着招呼,有的人还站进来,腾出凳子要让他坐。 “啊,不用不用,我还有事。你们坐,你们坐。”兰忠泽摆摆手,一步也没停下,逃也似地走过去。但是,一路上老是有人向他打招呼,他只得哼哼哈哈地应付几声。这使他不由感到更加心烦,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直到感到脸上有点汗津津的,才猛然感到,自己这么急急忙忙的究竟是要到哪里去呢?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到了村口的路上,他不由停了下来。 田地里蛙声阵阵,此起彼伏,各种各样的鸣虫正起劲地叫着,声音连成一片。 银色的月光温柔地映照着大地,也使得路口不远处的一条小道清晰可见。兰忠泽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冲动,他知道那小道直通江边的沙滩,那沙滩有一片草地。他清楚地记得,在那片草地上,他以支部书记兼入党介绍人的身份与周艳玲谈心,然后把她按倒在地…… 兰忠泽大步走向那小道,走向那令他神魂颠倒的草地。他的脑海又一次浮现出周艳玲当时那为即将成为党员的喜悦、被他突然按倒的恐惧、拒绝挣扎无望后的哀求、失身受辱后的伤悲。事情过后,他也惴惴不安过几天,担心周艳玲去告发,结果却平安无事,周艳玲忍气吞声,把这见不得人的事咽下去了。当然,她终于入了党,成为大队树立起来的知青典型。 兰忠泽在草地上坐下来。睹物思人,那一桩桩令他如痴如醉的往事,不断地在眼前叠映着。周艳玲的忍耐,使他从中发现,除了她担心名声受损外,更主要的是囿于他的权力。她想入党,想在知青中出人头地,没有他这书记的提拔行吗?她想要的一些正是他所能给的,但也不是白给的。他让她入党,让她当供销社的售货员,最后让她上大学,而同时,她也成了他的玩物。他努力回想着那销魂的时刻,她那细嫩而富有弹性的肉体,特别是那奶子、那大腿、那屁股,无一不让他发狂,使他感到乐趣无穷。他感到这书记实在没白当,不然,这城里来的女知青,怎么就变成温顺的小羔羊,任他横冲直撞?只可惜…… “唉——”兰忠泽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次推荐上大学,周艳玲也争着要,可他怎么舍得让她跑掉呢?无奈周艳玲去意已定,并且同他彻底摊牌,如果不让她上大学,就把他们的事抖出来,告他个强奸知青罪。他知道再也留不住她了,只好放了去。落花已随流水去,黄鹤一去不复返。今天,她终于走了,永远永远地走了,这怎么不使他感到内心酸溜溜的呢?这便是他今天一直心神不定的原因。 兰忠泽一会儿坐,一会儿站,一会儿躺,他的心里也一会儿亢奋,一会儿懊悔。 看看月影已斜,才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村子里,聊天的人们大都散去,只有不多的几处还亮着灯光。兰忠泽走到大队部前,不由浮想连翩,也就在昨天的这个时候,也就在这黑着灯的屋里,他把入学通知书交给了周艳玲,然后,他以最后再用一次的疯狂,肆无忌惮地又把她折腾一番,直弄得她娇喘吁吁,而他也大汗淋漓,精疲力尽才罢休。 兰忠泽心里不由一阵发热,尽管早已人去楼空,但是,一股强烈的欲望驱使他把门打开,走了进去,他要再去重温一下逝去了的迷梦。 兰忠泽摸黑走进作为党支部办公室的房间,又摸索着走到后面的那架床上,躺了下去。他不想把灯点起来,他喜欢这黑暗的环境,特别是在床上的时候。 床板在兰忠泽的碾转下发出“吱吱”的声音。这张床是土改时从地主家没收来的,一直便在这里。偶尔有人来,或是需要值班的日子,便在这里睡。尽管这张床已经很旧了,原来的油漆彩绘早已剥落,榫头也松动了,但在兰忠泽的眼里,却胜过那缕金嵌银的龙床千百倍,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销魂窝。在这张床上,原先的书记不知干过多少风流事,而他也没有让它冷落,妇女主任那有点厚实的身子与周艳玲那娇小的躯体,就是被他当作美味在这里享受的。 兰忠泽在不断的癔想中沉沉欲醉,不由感到燥热无比,才想起进来时顺手掩上了门,窗户也没打开。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一阵微风吹了进来,令他感到凉爽了许多。猛地,一个念头闪电般地从他脑海掠过——走了一个周艳玲,难道不能再找一个女知青来填补这空缺?一想到这一点,他的头脑顿时像上足了发条似的快速地转动起来。 是呀,既然以后还会有大学招生、工厂招工,这书记的权力还不是想把名额给谁就给谁!走了一个周艳玲有什么可惜的,那些想离开农村的女知青,就可以成为周艳玲第二、周艳玲第三……他越想越得意,浑身洋溢着美妙的快感。他摸出香烟,用微微颤抖的手把烟点燃。 火光中,兰忠泽又看到了那老旧的床,想象着那即将到来的一刻,不由像一头发情的公牛,恨不得一下子就扑到床上。正当他想入非非的时候,突然从窗口看到,不远处的学校里,那里的一间房子还亮着灯光,他的欲望之火顿时燃遍全身。他急忙关上窗门走出大队部,大步地朝那灯光走去。 吴莲英擦洗完身子,换上一套干净的睡衣裤,觉得一身舒坦。今晚在祠堂里,与大家谈天说笑,使她心中的烦恼少了许多,而且,那山鸡肉此时还让她感到肚子里饱饱胀胀,唇齿留香。 虽然,白晓梅他们都留吴莲英今晚在祠堂住下,好亲亲热热地说些悄悄话,可是,吴莲英放心不下学校,而且,那竹床又窄了点,两人挤一床是有点不舒服。所以,吴莲英最终还是回到学校里。 吴莲英端起脸盆,向门口走去。这里此刻就她一个人,把水随便往外一泼,就可以关门睡觉了。她一脚跨出门,正要把水泼出,冷不防,一个黑影来到眼前,几乎与她撞个满怀。她不由一惊,双脚本能地钉住了,但那盆已经顺着手势泼出去的水却没停住,只不过稍稍地改变了角度,“哗”的一声落在了台阶下。 “谁?”吴莲英一声惊叫。 那黑影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定住:“是我。” 那声音似乎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但吴莲英还是听出来了,那是兰忠泽的声音,她那紧缩的心脏稍稍松弛了下来:“没泼到你吧?”她有点歉意地说。 “没有,没有。”随着声音,兰忠泽走了过来,“你……还没睡?” “正准备着。那你也……?”吴莲英有点疑惑地看着兰忠泽。 “我在大队办些事,正想回去,路过这里。”兰忠泽解释说,眼睛迅速地扫了一下周围,“看你灯还亮着,正好口有点渴,不知你这里有没有开水?” 照说兰忠泽回家并不一定要经过这里,因为这要多走一段路。吴莲英心里虽然感到有点蹊跷,却也没有想到哪里去,况且,他只是想要喝点水,书记向你要水喝,你能不给吗? “有,还有一些,我倒给你。”吴莲英返身走进去,放下脸盆,拿起热水瓶,往碗里倒开水。 兰忠泽紧跟进去,一屁股坐在竹床上,两只眼珠闪闪烁烁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两扇门大开着,一边的墙角摆着一个木柜,上面放着一些书籍本子,一边的墙角拉着一条铁丝,挂着毛巾,下面放着脸盆和木桶;过来是两张办公桌,桌后各摆一把椅子;接下来便是兰忠泽坐着的竹床,而对面的那张竹床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显然是另一位回家去的女教师的铺位。房间虽然不大,但显得整洁、对称,显示着一种女性特有的细腻。 “兰书记,你喝吧。”吴莲英端着碗走近兰忠泽,“小心,还烫着。” “别急别急,等凉下去好喝。”兰忠泽接过碗,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你坐呀,坐一会。”他像主人似地招呼着,反令吴莲英有点局促,她退后一步,便也在对面的竹床上坐了下来。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兰忠泽像是很关心地问。 “天热,反正放假也没事。”吴莲英淡淡地说。 “我看你这几天精神上好像有点不对头,是不是因为没能上大学才这样?思想有问题?”兰忠泽看着吴莲英,捕捉着她脸上微小的变化,“你的思想要放松,也不要有顾虑。其实,你的表现也是不错的,大队对你的成绩是肯定的。这次给你个候补名额,就是对你的信任。虽然这次没上大学,但今后还是有机会的,这就要看你今后的努力表现。” 兰忠泽的话,一下子说到吴莲英的心里去了,她这几天的烦恼,确实是因为没能上大学。虽然,兰忠林说她表现不错,肯定她的成绩,对她表示信任,可这不过是事后的安慰罢了。不过既然他说今后还有机会,那么,说明她在干部们眼里还算排得上队,这使她心里多少感到安慰。 “我会努力争取的,也感谢支部对我的信任。”吴莲英迎着兰忠泽的目光,充满信心地说。 “这就对了。要经得起考验。”兰忠泽端起碗,慢慢地喝着开水,“这次艳玲走,就是因为她能经得起考验,也是她几年来刻苦努力的结果,所以这次被推荐上去。你也要向她学习,她怎么做,你也怎么做,那么,下次推荐,我想就有你的。” 一提起周艳玲,吴莲英心里不由又荡起一阵小小的涟漪,不满与嫉妒跃然脸上。 [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虽说周艳玲前一阵参加队里劳动还算积极,可到供销社站柜台,那却是别人求之不得的好差使,有什么刻苦的呢?又向周艳玲学习什么呢?她眨了眨眼,看着兰忠泽,闭着嘴不说话。 兰忠泽把碗放回椅子上,眼睛一直盯着吴莲英,就像盯着一只快要到手的猎物。 他谈周艳玲,谈以后的机会,目的只有一个,让吴莲英感到想回城或上大学其实是很容易的。当然,这都是诱饵,只要吴莲英动了心,那接下来就好办了。他见吴莲英不作声,便继续说下去:“这次艳玲走,我也很舍不得,毕竟她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不过,长江后浪推前浪,她能做到的我相信你也能做到。支部考虑在知青中重新培养一个,我考虑你是比较合适的,所以,先跟你谈谈,让你心中有个准备。” 吴莲英听着听着,不由觉得眼前一亮,能得到支部的培养,岂不等于宣布她排在知青队伍的前列?她感到心里一热,但口里却说:“我做得还很不够,恐怕……” “怕什么?人都是煅炼的。有我支持你,你就不用怕。”兰忠林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吴莲英感到幸运在向她招手,不由忘情地站起来,想说几句表示感激的话,可一见到兰忠泽那火辣辣的眼,不由又感羞愧——刚刚说你几句鼓励的话,你便手舞足蹈,也太浅薄了。然而已经站起来了,怎好无缘无故又坐下?她想掩饰一下,便干脆走前一步,说:“我再给你倒点水。”说着,伸手要去端碗。 “不用不用,你看,还满着。”兰忠泽急忙站起来,做出阻止的样子,但却把吴莲英的手腕紧紧地握住。 吴莲英感到被握住的手腕有点生疼,想抽回来,可兰忠泽的大手却像铁箍似的死死地套在她那纤细的腕上,哪里还脱得出?“嗳哟。”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把你握疼了?”兰忠泽稍稍松了点劲,可并没有放开手,而是顺势将吴莲英拉过来,“你坐嘛。”他又稍用力,吴莲英不得不坐在了他刚起身的那张竹床上。 兰忠泽终于放开手了,尽管他觉得那细嫩的手如玉琢般的光滑,但也不能总是不放呀。他也在竹床上坐下,侧着身子面对着吴莲英,娓娓地说:“其实,我一直是很看重你的,你工作能力强,积极肯干,自觉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认真改造世界观,这些都是你的优点。当然,也有不足的地方。艳玲这次走,知青中便少了一个党员,特别是女党员。以你的条件,只要坚持下去好好干,争取入党,我可以做你的入党介绍人。” 吴莲英轻轻地揉着手腕。兰忠泽那粗暴的举动使她感到有点难以忍受,可后面的话却令她怦然心跳。“入党”?尽管她对这个概念还有点模糊,甚至从来也没有认真考虑过,可入党便意味着在政治上处于先锋模范的位置。在这个政治高于一切的年代里,先锋模范还可以换来优厚的待遇,周艳玲这次上大学,不就是因为她是党员吗?她感到浑身热血沸腾起来,刚才因为痛疼而略显苍白的脸也红润起来,激动地说:“我一定好好干,决不辜负支部的培养,争取加入无产阶级先锋队,争取入党。” “这就对了。”兰忠泽轻轻地拍了下吴莲英的肩头,不过,那只手并没有抽回来,而是稳稳地停在那里,“只要你听我的,那明年招生,我保证送你去大学。好吗?” 这预想不到的许诺,令吴莲英感到幸运得有点眩晕。兰忠泽是说得到做得到的,只要再等一年,就能上大学了,那该是多么的幸福呀!“好,好,我一定按你说的去做。”她连连点头,以至忘了兰忠泽的手还在她的肩头按着。 隔着薄薄的衣服,兰忠泽稍稍转动手腕,他觉得下面的肌肤更光滑,更柔软。 他的心不由得意地笑了,自己随口说出的几句话,就能让她变得如此痴迷,如此柔顺。随着指尖的移动,他的欲火迅速燃遍全身:“我一定让你入党,我一定让你上大学,让你跟艳玲一样。”他语无伦次地说,另一只手突然伸过去,把吴莲英紧紧地抱住。 吴莲英正沉迷在美丽的遐想中,突然感到身子一倾,一个湿漉漉的东西紧贴脸上。她猛转过头,看到的是一双色迷迷的眼,而那热烘烘又带有口臭的嘴正对着她。 她来不及多想,只是用力挣扎,可兰忠泽却越抱越紧,使她感到连气都喘不过来;她扭颈摆首,左躲右闪,可兰忠泽那嘴唇却形影不离,一次又一次地印在她的脸上和头发上。“兰忠泽要奸污我!”这个念头一闪,她浑身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她拼死挣扎着,与兰忠泽一起滚落地上。 这是一场羔羊与饿狼的搏斗,柔弱无援的吴莲英,怎么身强力壮且疯狂百倍的兰忠泽的对手?不一会儿,吴莲英挣扎的力量渐渐地减弱了,已经成了徒劳的扭动。 她想喊,可那只大手把她的嘴和鼻子捂得严严实实,几乎透不过气来。 “我太喜欢你了,只要你依了我,我决不亏待你。”兰忠泽喘着粗气,把吴莲英紧紧地压在身下,他见吴莲英已经失去抵抗力了,便腾出一只手去扯她的裤子,“你不要怕,女人都是这样的,早晚都要被男人干。艳玲也是这样,我也没有亏待她。” 经过一番殊死拼搏的吴莲英,已经精疲力尽了,眼看再也无法阻挡兰忠泽的进攻了。她感到裤头的松紧带在一寸一寸地移动,地板的冰冷穿透裸露的肌肤直袭心里,几乎把心脏冻僵了,[奇qinkan.net书]浑身的血液也在迅速地凝固,她的贞操也将很快地被掠去。 然而,她并没有停止抵抗,她紧勾住双腿,以卡住裤子。 兰忠泽欲火如焚,见一只手无法脱下吴莲英的裤子,便爬起来,骑在她的脚上,双手抓住裤头用力往后扯,三下两下,一个洁白的肉体呈现在他的眼前。他弓着身子,半蹲着往后挪了一点,只要再扯几下,然后扑上去,这美妙的躯体便属于他了。 他狞笑着。 右腿的裤子完全脱落,吴莲英几乎绝望了。看着兰忠泽那凶神恶煞般的脸,肥厚的身子粗壮的腿,她简直要放弃自己了,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再抵抗了,她只能任由他的摆布了。可就在这时候,她突然想起什么时候听人说过,男人的那东西虽然凶恶无比,可也不堪一击。就在裤子离开左脚尖的那一瞬间,她勾起赤裸的右腿,拼出最后的力量,朝着兰忠泽叉开的两腿间猛踹过去。 兰忠泽抓着扯下的裤子正想站起来,他此刻更急于把自己的裤子也脱下,他的身体里涌动着欲望的波涛。突然,一阵穿心剌骨的疼痛传遍全身,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身子已重重地跌在墙角下。他双手紧捧着胯间物,他那邪恶的欲念已被巨痛所代替,他已经无法实施对她的占有了。他不由怒火万丈,重新扑向瘫倒在地上的吴莲英,疯狂地在她身上拧捏一阵,直到觉得稍稍解了恨才站起来:“不识抬举的东西,你永远也别想离开这里。”他恶狠狠地盯着吴莲英,又狠狠地踢了她一脚,才微佝着身子,慢慢地走了出去。 吴莲英一动不动地躺在竹床上,她不知道时间究竟是过去多久了,也不知道还要再躺多久。昨夜的一切恍然是一场恶梦,她想不起是怎么从地上爬起来,怎么的把门关上,又是怎么的躺到现在。整整一个夜晚,她的双眼一直没有合上过,即使是在半夜里油灯熄灭了,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也同样睁着。她害怕在眼睛闭上了的时候,魔鬼的阴影会重新来到眼前。 外面的天空早已亮了,从门隙钻进来的光在屋里漫散开,使得屋里的一切看上去灰灰蒙蒙。尽管吴莲英大睁着眼,然而她的眼里却没有留下任何影相,她只觉得眼前茫茫的一片。嗓子眼里干干涩涩,像是塞着一团布,堵得心口一片难受,她想把它咽下去,可一阵剌痛反令她痉挛起来。得找点水湿润喉咙。她想爬起来,可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收也收不拢;身上的肌肉又似一堆松软的棉花,弄不清究竟是粘附在哪一根骨头上,想动也动不了,要想爬起来,简直比登天还要难。她不得不放弃了努力,她的泪水再次从眼角流下来。 兰忠泽,你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嘴上说的尽是花言巧语,骨子里藏的都是阴谋诡计,撕下你道貌岸然的画皮,原来是条穷凶极恶的豺狼。吴莲英心中的痛恨随着眼泪喷涌而出。 什么入党?什么上大学?原来都是兰忠泽设下的圈套,只要一脚踏进去,便被生吞活剥了。吴莲英不由想起昨天的山鸡肉,山鸡是无知的,它根本不懂什么是圈套,它只是为了生存才吃那些诱饵,却因此而丧命,也因此而成为人的美餐。她由山鸡而想到周艳玲,可怜的周艳玲,你看上去似乎是最幸运的,是知青中的佼佼者,其实你是最不幸的,你吃了兰忠泽的诱饵,却成了他的猎物,到头来,你只不过是一只被啃得只剩下骨头的山鸡罢了。她由周艳玲而想到自己,自己这一次是侥幸逃脱了,可兰忠泽会善罢甘休吗? 一缕阳光从裂开的门缝中照了进来,在地面投下一条狭窄的亮斑,屋里顿时亮了许多。似乎给这沉闷的空间注入了活力,吴莲英那心中的坚冰也在这阳光中渐渐融化了。人世间固然有黑暗,有邪恶,但也有光明,也有正义,只要不向邪恶低头,那正义之光必放光芒。能不能回城,能不能上大学,此时对她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人生的旅途还远着哪!与其为先走一步而付出遗恨终生的代价,还不如坦坦荡荡地走下去,尽管这路上还有许多艰险,许多曲折,但她已经不再犹豫了。 亮斑在地面缓缓移动着,终于消失了,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但屋里的空气却渐渐热了起来。吴莲英感到喉咙干得像要裂开似的,要是有谁能拿点水来喝,那该多好呀。可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她只能抛弃幻想,自己起来找水喝。她试着用力,从手,从脚,从一切可以用上力的部位,她开始感到所有用上力的肌肉神经一阵发麻。她继续用力,终于挣扎着坐起来了。她见床头边的椅子上有一碗水,便不暇思索地端起来。她听得喉咙处“咕噜、咕噜”几声响,那碗水被喝进胃里。 清凉的水湿润了喉咙,沁入心田,吴莲英感觉好多了。噩梦已经过去,幻想已经丢掉,她要用一种新的姿态去迎接命运的挑战。她用手拢了拢头发,拉了下衣服,又端起碗来,想再倒点开水。 突然,她想起这碗曾经被兰忠泽的嘴碰过,而她刚喝下的水是他喝剩下的,她的身子不由又是一阵战抖,头脑中嗡然作响,肚子里像是吞下了一堆苍蝇,顿时一阵恶心,喝下的水又从口中鼻孔喷了出来。她仿佛从这碗中看到兰忠泽那丑恶的嘴脸,便紧紧地攥着。她坚持着,不让自己倒下去,跌跌撞撞地走到门边,把门打开。 太阳骄傲地俯视着大地,阳光把所有的一切晒得热气腾腾,发出剌眼的光亮,令吴莲英感到有点目眩,然而,这已经算不了什么了。她把碗狠狠地朝前扔了去,只听得“砰”的一声,那碗在地上化为碎片。她感到心中一阵痛快淋漓,便不顾一切地冲出门,投入到那灿烂的阳光之中。       第十六章 毒虫猛兽 太阳已经西斜了。晒谷场上,最后的一畦水稻秧苗已被铲起大半,那些还没被铲的秧苗依然翠生生地挺立着,而被铲起的秧苗连根带土像卷煎饼似地被放进箩筐里,卷在里边的绿叶便如同煎饼卷里的馅。 白基兴扶着车把,李卫东拉着缰绳,随着牛慢慢地踱了过来。“吁——”一声长长的吆喝,牛车稳稳地停在秧畦边。 “这些差不多可以再装一车。”李卫东解下牛身上的套绳,望着地上的秧苗说。 “是要一车。”白基兴把牛车转过头,“这一车还不少呢,你看,那里还有几箩。” 李卫东顺着白基兴的目光望去,果然,边上还有几个箩筐已经装满了秧苗,看来,这一车还真不少了呢。“嗯,是不少。反正这最后一车,是要全装完。”说着,朝前走了几步,在丁芹菜的旁边站住。 “你倒清闲,站着督工呀?帮帮忙,把这些收拾完。”正忙着铲秧的丁芹菜抬起头说。 “我是赶车的,凭什么你叫我帮忙?那工分你可要记些在我这里了。”李卫东笑了笑,蹲了下去。 “就这么一点活还要记工分?快点干,下次杀鸡我再请你吃。”丁芹菜说着把一片铁片递过去。 “当真?”李卫东接过铁片,歪着头问。 “还有假?起码让你吃一顿鸡毛。”丁芹菜说着笑起来。 “也行。不过你可别后悔,我这就去把你家的鸡毛都拔了,肉都留给你。”李卫东站起来,一副马上就走的样子。 “得得,下回让你吃肉,行不行?”丁芹菜也站起来,一把拉住李卫东。 “这还差不多。”李卫东鼓起一边腮帮,好像嘴里真的塞着一块鸡肉,一边咀嚼一边说,把一旁的人都逗笑了。他重新蹲下,用铁片在苗床上划出一道道直线,又横着一划,像切豆腐似的把它分成一个个长块。然后,用铁片顺着水泥地面把秧苗铲起。 这几年,各种科学种田的新方法层出不穷,这卷秧便是其中一种。过去大田育秧,要先留出秧田,这就把土地占用了,而且育苗的时间长。要是春季遇上寒潮造成烂秧,还会耽误了季节。改用卷秧这种方法,情况就不一样了:首先是时间短,大田发生烂秧后用这种方法可争取时间把秧苗再育出,不误农时;二来它不占耕地,抹着层水泥的晒谷场便是最好的育秧场所,晒谷场不够用,那房前屋后的小块地盘,道路两旁,都可利用。把泥土拌上肥料薄薄地铺一层,撒上稻种,盖上塑料薄膜,没几天就长成可供移植的秧苗。这种育秧方法,原本是为春季抢时间所用,但一推广,便风靡起来,连夏季也用上了。 没用多久,秧苗都被铲起装进箩筐,搬上牛车。李卫东握住车把,让白基兴拉着缰绳。因为车上载着那些带土的秧苗,掌握车把较用力,李卫东年轻力壮,所以重载时一般由他把握车子。回来时只载着空箩筐,就轻松多了,两人才互相换个位置。那头牛也乖得很,见李卫东拉起车把,也用不着吆喝,就拉起车慢慢地走了。 牛车顺着村边的路,一直向前走去,到了一处丁字路口,便拐了过去。路面缓缓地向上延伸,一直通到养猪场外的一片空地。李卫东把车停在空地上,与白基兴把车上的箩筐都卸了下来,拴好牛,便找了处背阴的地方,坐了下来。 阳光从灌木丛穿过,斑斑点点地落在李卫东身上,尽管空气中流动着一股燥热,但在这忙里偷闲的时候,能有这么一处地方歇着,仍让他感到惬意。当然,他能这么歇着,也是因为他的任务算是基本完成了,他只需等田里插秧的人把空箩筐挑回来,再把车赶回去就行了。 李卫东随手扯了一根草梗,放在嘴里轻轻地磕着:今天是夏收夏种的最后一天,忙过这一天,就可以好好地歇一阵。明天正好是集日,到镇上去走一走,放松放松一下,再去吃盘炒面,把白晓梅也叫去,她已经很久没去镇上了。尽管工分对她来讲是多么重要,平时她是舍不得为吃一盘炒面而没出工,可这一阵农忙,没日没夜地劳累,也该歇一歇呀。对,一定要她一起去。 一想起白晓梅,李卫东的心里顿时荡漾起一阵轻轻的涟漪,感受到一股融融的温馨。风风雨雨多少年了,那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过去使他俩的感情融为一体,而共同的命运以及对末来的渴望更把他俩的心紧紧地系在一起。 然而,是沉重的负担使他俩无暇顾及花前月下的浪漫?又也许,对前途的悲观使他俩不敢敞开爱的情怀?在这举目渺茫的世界上,他俩不敢对今后的日子抱有任何的奢望,以至于他俩从来没有面对面地谈起今后该怎么办。他俩都默默地沉浸在爱的意境中,彼此心心相印又心照不宣;他俩的情感像两股涓涓的清泉,交汇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你我,任其自然地流向那更为宽广的江海之中。 感情的闸门一打开,便宣泄起来。什么时候与白晓梅好好地谈谈?李卫东抑制不住地站起来,向田里眺望,寻找那熟悉的身影。田野里,刚插下的秧苗在浅浅的水面露出点点的翠绿,有的排成笔直的一条线,有的却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条游动的蛇,一眼就可以看出插秧者的技巧各有高低。这一行行的秧苗在远处似乎聚拢了,密密麻麻地连在一起,变成一片的淡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似一幅绒绒的地毯,把远近的田野都给披上了。 李卫东的眼睛在那些正弯着腰插秧的人里搜索着,他终于看到了,白晓梅正在一块还没插完秧的地里,像尊雕塑似地半弯半蹲着。只有细看,才能察觉她的手在一上一下地动着,并不时倒退着移动着双脚。 李卫东看了看牛车旁,摆在地上的箩筐差不多被抬完了。他走过去,估量了一下,便挑起一担,向那片还未插完秧的地走去。 白晓梅插完一垅秧,直起身子,看见李卫东正向这边走来,沉重的担子把扁担压得向下弯,心里不由一阵不舍。她走过去,嗔责地说:“这么重也不两人抬。” 李卫东放下担子,胸脯一起一伏,但仍毫不在乎地说:“没事。我不是挑来了?” “那你歇会儿。”白晓梅痛惜地说。 “我已经歇过了。”李卫东看着那片还没插上秧苗的田,“这些今天能插完?” “晚一点吧,总要插完的。”白晓梅回答说。 “卫东,你没事了吧?”站在田里的张彩凤大声地问。 “没事了,就等把这些空箩运回去。”李卫东回答说。 “那你就帮着插一会儿。”张彩凤依然大声说。 “我已经帮你们把秧挑来了,还要帮你插秧?”李卫东故作糊涂地说。 “你不帮也行,又不是只帮我。”张彩凤狡诈地眨着眼睛,“反正今天这些任务是要完成的,晓梅回去晚了你可别怨悔。” “你这死丫头,乱说什么。”白晓梅有点羞嗔地说,“你是急着早点回去嫁了呀?”说着,捏起一团泥,扬手投了过去,溅起的水花落在张彩凤的身上。张彩凤也顺手将手中的一大片卷秧抛过来,白晓梅躲闪不及,衣服上也被溅得满是泥水。 白晓梅还想再还击,李卫东阻止说:“算了算了,你看,连我也遭殃了。”三个人互相看着,不由都开心地笑了。 “是你说算了,那就老实点,插一垅才能离开。”张彩凤以胜利者的姿态,向李卫东发号施令。 “插一垅怎么够?我还想插两垅呢,好让你早点回去换衣服,找对象。今晚的月亮挺圆的呢。”李卫东打趣地说。 李卫东卷起裤脚,下到田里。白晓梅也下到田里,顺着张彩凤刚插下的行边插起秧来,李卫东便挨着白晓梅的行边跟着插。每人横着插六穴,插一横行挪一下脚窝倒退一点,不一会儿,田里刚插下的秧苗像三个台阶,每人都在一个台面上。 李卫东专心致志地插着秧。与其说是插,倒不如说是点来得准确些。以往插水秧,一手握住一把,一手捏出几株往泥里插,说插秧名副其实。可这卷秧,连根带泥一整片,秧苗又小,只能轻轻地掰下一小块,按在泥面上,与插根本不沾边。不过,约定俗成,叫惯了便也没什么两样。 李卫东一点一点地掰,一穴一穴地按,可费心费力点下的秧苗,横不成行,直不成线,歪歪斜斜的全无一点整齐的样子,连自已看都觉得不满意。他不得不时时瞄一下,把刚点上的秧苗挪一挪,使它们排列得尽量齐整些。这么一倒腾,速度慢多了,渐渐地落后了一大截。 看着她们那横平竖直的秧苗方阵,李卫东自叹不如。因为平时出工,他要么赶牛车,要么去犁田,干的都是比较用力的活,而插秧只是偶尔几回。他这双有力的手对付起这些幼小的秧苗,有劲使不出,反显无能为力,虽心有余而力不足。 张彩凤一垅插完,又顺着李卫东的边上接下去。她轻快地掰着卷秧,蜻蜓点水般地往泥上点着,很快就要赶上李卫东了。李卫东不由感到一阵紧迫,便不再瞄了,也不再挪秧苗了,速度明显的快了许多。 “喂喂喂,你怎么这么硬,叫我怎么办?”张彩凤突然大声叫起来。 李卫东只觉得脸上一热。尽管他明白,张彩凤讲的是他把秧苗穴距插得太宽了,歪了出去。可一个大姑娘,又当着白晓梅的面,如此嚷嚷,令他有点难堪,像是被揭了短似的。他不由感到,这里的这种说法实在无聊透顶,插秧就是插秧,歪出一点说什么词不好,偏偏要把男人那东西硬扯进去,好像只有这样表达,才显得既形象又生动。当然,这种粗鲁的比喻已经无从查考是什么人什么时候创造出来的,而且大家早就习惯了,也就不以为然。不过,此时此刻他还是感到有点不自在。 李卫东直起身一看,果然,自已只顾埋头点秧,却不知不觉的穴距越点越宽,原来一横行六穴的位置,只剩下五穴,多出的一穴把张彩凤那垅的位置给挤占了,难怪她会叫起来。他只好把那些越位的秧苗一穴一穴地往里挪。 “你从这里就开始硬了。”张彩凤也过来,帮着把秧苗重新排列好。 李卫东重新埋下头,聚精会神地又点起秧来,注意着不让穴距过宽,几行过去,竟也齐整多了。他看张彩凤又渐渐地赶上来了,便顾不得擦一下满脸的汗水,顺着势头又加快了速度。 “喂喂喂,你怎么又软下去了?”张彩凤又嚷了起来。 李卫东再次直起身。可不,应该排成直线的秧苗,往里缩了一大片,像个倒三角形似的,余在外面的空档,再加一列绰绰有余。他不由摇了摇头,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真真没办法。” 隔着一条田埂,正面对着他们也在插秧的张歪狗,见他们一会这样,一会那样,觉得有趣极了,便一语双关地对李卫东说:“她嫌你太软,你就硬一点给她嘛!” 一句话,说得张彩凤面红耳赤。她猛地抓起一把泥,狠狠地向张歪狗掷去。 夕阳渐渐隐没在一团浓密的云堆里,看不出究竟是落山了没有,大地顿时暗淡了许多。一群又一群归窠的鸟掠过天空,向着山谷中的那片密林飞去。圹野里,一丝风也没有,连空气也显得沉闷而滞重。 李卫东把那垅秧又插完了,看看时间不早了,得先把牛车赶回去,便走上田埂。 突然,一阵“嗡嗡”的响声从后面传来,他刚想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只觉得脖子后一阵刺痛。他反手一巴掌狠狠地拍下去,却什么也没拍着,“嗡嗡”的声音仍在头顶上旋转着。他不由一阵毛骨悚立,快速地挥动双手在头顶上驱赶,恼人的声音很快没有了。 这声音是由一种非常凶恶的昆虫发出来的,它的形状大小像蜜蜂,奢食鲜血,被它咬着非常的痛;它飞行速度快,又非常机敏,用手很难打到它,那“嗡嗡”声便是它翅膀快速振动造成的;它的身上有着蓝绿色的光泽,特别是那翅膀看上去闪闪发亮,所以俗称“金翅仔”。夏天的傍晚,正是它们群起肆虐的时候,常常搅得人畜不宁。 李卫东赶走“金翅仔”,挑起空箩筐,来到牛车旁。他见白基兴已经把那些空箩筐都叠在车上了,便把他挑来的这两个也叠上,又把牛牵过来,让它在车前站好,准备给它套上肩担。白基兴也站到牛后边,扶着车把配合。 这时,成群的“金翅仔”飞了过来,“嗡嗡”声响成一片,在头顶上只盘旋了一下,便纷纷落到牛身上。李卫东一边挥手驱赶“金翅仔”,一边给牛套上肩担,然后蹲下去扎牛肚子下的一条牵绳。然而,“金翅仔”越聚越多,牛被叮咬得摇头晃脑,尾巴乱甩,四条腿在地上不停地抖动,焦躁不安,刚套上肩担也被抖落。 李卫东不得不暂停套牛,他见牛身上停着许多“金翅仔”,便扬起巴掌向一处最多的地方狠狠拍下,一下拍死了五只。那些穷凶极恶的“金翅仔”,只顾吸血,被他一阵拍打,落掉了不少,大部分都飞起来。他的双手顿时沾满了鲜血,牛身上也渗出斑斑血滴。 牛稍稍安定了些,李卫东赶忙把肩担重新给套上,又蹲下扎牵绳。然而,仅仅一眨眼的功夫,更大的一群“金翅仔”像一团乌云似地飞临头顶,又马上落在牛身上,密麻麻像是铺上了一层,并疯狂地叮咬起来。 牛再次不安起来,浑身不停地摆动,四脚乱踏乱踢,使李卫东无法把绳子扎上。 他再次起来拍打,双手齐下。但“金翅仔”实在太多,这边飞起那边落下,围着牛团团转,打也打不完,赶也赶不走。牛终于忍受不了“金翅仔”的不断攻击,突然一跃,把李卫东撞到一边,撒开四蹄奔跑起来。白基兴因为一直扶着车把,夹在中间无法跳开,只好跟着跑。 李卫东一骨碌爬起来,见牛已拉着车跑了,心头不由一阵紧缩,头脑“嗡”的瞬间一阵空白。这条路顺坡直下,窄窄的只容一辆牛车通过,平时慢慢走,还得处处留意,前面丁字路口的那个急转弯,更得加倍小心。这时牛在狂奔,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停下,停下。”他大声喊叫着,不顾一切地追上去。他的喊声惊动了田里的人,然而,还没等人们反应过来,牛车已风驰电掣般地快到那路口了,车上的箩筐早已蹦落一空。 白基兴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直响,肥壮的牛屁股在眼前跳跃闪动。他根本顾不上看路上是否有什么坎坷,只是下意识地紧握车把,跟在牛后面竭尽全力奔跑,残存在头脑里的意识告诉他,只要一松手,那就全完了。 前面就是急转弯了,弯的里边是条水渠,弯的外面是一片刚插上秧苗的水田,比路面稍稍低了一点。牛越跑越快,拉着车子向前猛冲,要想顺利地转过这个弯,已经是不可能的了。白基兴牙关紧闭,双目圆睁,一狠心,双手向下压去。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这么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只是一种求生的欲望本能在支配着他,想把车停往。 牛车的前支架在地上发出一阵剌耳的巨响,狂奔的牛在高速的惯性下转不过弯来,一头冲进田里,又猛地冲上路上。车子的一边滚下田里,又随即被牛拉转起来,着地的前支架在巨大的力量牵引下,把那条二尺来宽的田埂齐齐地切开了,留下一道半尺多深的沟。牛也在这瞬间挣脱了,一路向村里奔去。白基兴只觉得背后被重重的一击,还来不及呼喊,便失去了知觉。 李卫东在牛车后面拼命地跑着,眼看就要追上了。尽管他没有去想就是追上了又能怎么样,因为在这窄窄的路上,他根本就无法超越过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去。然而就在这时候,眼睁睁地看着白基兴扑倒下去,牛车从白基兴的身上轰然而过。 完了,全完了。李卫东头脑里又是一阵空白,心脏也似乎停止了跳动,双脚一软,跪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又趔趔趄趄地冲过去。 牛车斜躺在田里,一边深深地陷在泥里,一边几乎竖了起来,离开地面的车轮还在缓缓地转动着。白基兴趴在车后路基与稻田的夹角处,双手向前平伸,似乎想抓住什么。他的脸一半贴在泥水里,只能看到他的一只眼睛紧闭着。 李卫东一步跳下田里,抱起白基兴。他只觉得白基兴的身子软软的,而自己的双手也颤抖着使不上劲。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白基兴连捧带抱地推上路面,自己也爬了上来。他脱下衣服,去擦白基兴脸上的泥,又解开白基兴的钮扣,一边擦去身上的泥,一边察看究竟伤在哪里。这时,田里的人也都纷纷跑了过来,一阵慌乱。 张富贵一路小跑着过来,拨开围着的人,在白基兴旁边蹲下。他翻开白基兴的眼皮看了看,按了会手脉,然后用手指在白基兴的人中处按揉了几下,又顺着太阳穴在头皮上不停地推揉着,同时叫李卫东在胸口上轻轻地擦。这么一会儿,白基兴终于痛苦地“哼”了一声,醒了过来。 张富贵叫李卫东把白基兴扶坐起来,与白晓梅一起将那满是泥水的衣服脱下,把身子擦干净。 白基兴的后背,红红的一大片,显然是在他扑倒的时候,牛车的横梁刮过去所造成的。幸好,他是在一脚踏进那稍低于路面的田里才倒的,那一高一低的间隔,刚好容下他的身子,牛车在撞上他后飞跃过去。如果是在路上扑倒的话,肯定被拖碾个粉身碎骨。张富贵在他那一处特别红的地方试探着按了一下,他马上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骨头可能断了,得赶快送到卫生院。”张富贵把白基兴的背部都按查了一遍,站起来说。 大家马上七手八脚地把牛车搬上来,又抱来稻草铺上去,然后才小心地把白基兴抬上车。 李卫东对已是泪流满面的白晓梅说:“你先回去把他的衣服拿来,我们在路口等你。”白晓梅听了,顾不上擦去眼泪,转身就跑了去。 望着远去的白晓梅,李卫东突然想起应该再拿床棉被垫上,以减少颠簸,便对其它人说:“你们先把他拉去,我去拿点东西。”说完,也向村里跑去。 李卫东追上白晓梅,一起跑回小庙,匆匆拿了几件衣服,又把棉被卷起来。 “还有钱吗?”李卫东问。 “只有三元多。”白晓梅忙又打开柜子,把钱取出,装进口袋里。 “我那里还有几元钱。你先去给他穿上衣服。”李卫东说着,抱起棉被就跑。 他跑到祠堂门口,把棉被往地上一扔,冲进屋里拿了钱又马上出来,挟起棉被向路口跑去。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才把白基兴安顿好。 张金发对李卫东说:“你们先走,我去拿把手电筒,再骑自行车追你们。” “好。”李卫东点点头,拉起牛车,白晓梅与白小松一人一边帮着推,一起向公社卫生院走去。 圆圆的月亮在一望无际的云海里缓缓穿行,皎洁的月光把它周围的一朵朵浮云映照得如同一堆堆洁白的棉花,又像是一群柔顺的绵羊,月亮则似美丽纯洁的牧羊姑娘,驱赶着它们漫步在天际间。偶尔一朵薄云飘来,月亮慢慢地躲了进去,像是披上婚纱的新娘,羞羞涩涩,若隐若现,令人浮想联翩。浮云慢慢飘走了,月亮也重新露出容颜,依然的光彩照人,温柔而美丽。然而,一片浓密的云团悄悄地来到月亮的跟前,如同一只冷酷的怪兽,月亮只在那边缘处挣扎了一会儿,便整个地被吞没了,那些天使般的白云也一下子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蒙蒙的,惨不忍睹。 惨淡的月光下,白晓梅奋力地蹬着自行车。绑在车架上的手电筒,在前面投出一片淡淡的光圈。笔直的公路在夜幕下显得格外苍白,像一条翻过肚皮的死蛇,僵直地横躺在无边的原野,见不到头也看不到尾。看着前方的路面,隐没在一片朦胧中,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她不知道此时究竟处在哪里,还要多久才能骑完这段路程;她也全然忘记了孤单与害怕,一个人行驶在这寂静的夜晚,只听得车轮下的沙土被碾得“刷刷”直响;她感到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可车轮却像被什么粘住了似的,怎么也快不了。她的双脚机械地踏着,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赶快!回到大队去! 路面又向上斜了,坡度渐渐加大。白晓梅把全身的力量都倾注在双脚上,可车子的速度却越来越慢,终于完全不再前进了。她不由一阵气急——以前蹬这个坡,虽然吃力,可每次都能顺利地骑上去,这时怎么就上不了呢?她猛地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一边的脚上,然而,车子非但没有前进一寸,反而就地斜倒。她措手不及,连人带车摔倒在地。她爬起来,只觉得膝盖处一阵痛疼。她费力地把自行车扶起来,还没站稳,一阵更剌骨的痛疼使她的脚发软,无法站直。她坚持着,一瘸一瘸地把自行车往坡上推。 白晓梅感到浑身在燃烧,口干舌燥,每走一步都无比的艰难。从早上出工到现在,除了午饭时停一会儿外,再没歇息过。中午吃的那一顿饭,已经消化掉了,至于下午喝的那一点开水,也早已变成汗水蒸发到九天云外。她真想就地躺下去,再也不用起来。然而,这是万万不行的,父亲的生命此刻正维系在她那一步一瘸的脚上。她咬着牙,走到坡顶,再次骑上自行车,顺坡直下。 白晓梅握住车闸,让自行车稳稳地溜下去。下了这个坡,离大桥就不远了,而过了大桥,也就到了大队,也就能找到兰忠泽了。但找到兰忠泽,该怎么对他说呢? 她父亲的肋骨果然断了一根,这还是那位善良的护士连夜找来一位老医生诊断的结果。否则,在那个打着酒嗝,剔着牙齿,满不在乎的年轻值班医生手里,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一想起那个满嘴酒气的值班医生,白晓梅不由气涌心头。她从护士那里得知,他本来只是个大队赤脚医生,刚从培训班出来没多久,便突然调进卫生院,并马上被结合进领导班子,成了革委会副主任。至于他凭什么权势当的副主任,则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来历。他的医术虽不高明,但阶级斗争的弦却抓得很紧,见抬着个病人来,不先询问病情,却先查起身份。当他得知白基兴是个插队落户的右派时,竟对严重的伤势无动于衷,反而一副兴灾乐祸的样子,大有阶级敌人活该倒霉的意思。在白晓梅的苦苦哀求及其它人说好说歹下,才草草开了点止痛片,甩下一句观察一下再说便扬长而去。气愤不已的李卫东如果不是被白晓梅死死拉住,肯定会揍他一顿。后来,还是那位老医生赶来,详细检查了一下,并打了针,吃了药,白基兴才稍稍稳定了些。但老医生最终还是表示爱莫能助:卫生院的条件差,只能治些小伤小病,像白基兴这么严重的伤势,必须转到县医院,而且不能拖延,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这可把白晓梅他们几个难住了。姑且不管县医院会不会像那个副主任一样刨根问底,只为无产阶级服务,不为阶级敌人出力而将他们拒之门外,就算发扬“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把白基兴接收了,可治病总要钱呀。带来的几元钱刚才交付了医药费,只剩下三元来钱了,明天连汽车票都买不起。生产队里也没有钱,社员更是穷得叮当响,到哪里去找这一笔钱呢?几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白基兴倒在这里?末了,还是张金发出主意,找大队借点钱,救人要紧。可谁去呢?白小松年纪还小,是不行的。李卫东去呢?不一定肯借,而且由他照看白基兴较稳妥。张金发则要去找熟人弄点吃的,再找人借辆手扶拖拉机,明天载着他们去县里,这样可以省下买车票的钱。所以,只能白晓梅回大队借钱了,而且,一定要找到兰忠泽,否则,白基兴只有等死。 白晓梅骑着自行车过了大桥,很快来到村里。村子里已经静悄悄,大多数的人都入睡了,只有一星半点的灯光。她来到兰忠泽的家门口,轻轻地敲了下门,见里边没动静,就加大力量又敲了几下:“兰书记,兰书记在家吗?”她尽可能平缓地问。 “谁呀?”黑暗中,屋里传来兰忠林泽的妻子那带着哈欠的声音。 “我是晓梅。找兰书记一下。”白晓梅回答说。 “还没回来。”屋里的声音冷冷地又传了出来。 白晓梅一听,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便急促地问:“他到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我怎么知道?你去大队找吧。”屋里的声音显得不耐烦了,接着一个哈欠声,就再也没有声息了。 失望的泪水从白晓梅的眼眶里流了出来。她想再问一下,可那声音分明告诉她,再问也没用。那么,这么晚了,兰忠泽不在家,那会到哪里呢?如果找不到他,那该怎么办呢?心中一阵慌乱,手脚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兰忠泽会不会还在大队部呢?白晓梅掉过车头,心慌意乱地又骑上去。她已经顾不上去看路上的沟沟坎坎了,她只想找到他。她希望他此时就在那里,只是因为什么事情耽误了,所以才没回家。她知道那里有张床,说不定他今晚就睡在那里。 但愿他今天没到别处去,只要找到他,那就好了。 远远地,浓荫覆盖之下的那座庙宇,一个比其它处窗口都大了点的窗户,还亮着淡淡荧荧的光。白晓梅心里一阵激动——兰忠泽就在那里。只要他在那里,只要他点一下头,同意借钱给她,那她的父亲就有救了。她需要这钱,就是下跪磕头也要借到。她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把稻草,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给它。她忘记了膝盖上的伤痛,忘记了饥饿,向着那黑幽幽的大门冲去。 兰忠泽轻轻地打了一个饱嗝,一股甘香的味道涌上喉头,充满鼻腔,又迅速地扩散到全身,使他感到整个躯体无一处不熨贴。那鲜美甘甜的鳖汤和细嫩柔滑的鳖肉,不但充填了他的肚肠,也慰籍着他那难以启齿的惆怅,使他对自己的未来又充满了信心。 自从那天被吴莲英踹了一脚后,那见不得人的地方老是隐隐作痛,萎靡不振,让他大伤脑筋。为此,他把吴莲英恨得牙痒痒。可这种事又岂能说出口?那不等于把粪倒在自己头上,自臭名声?只好当作哑巴亏,等以后有机会再找她算账。 然而恨归恨,病根不除,终为隐患。他找赤脚医生张旺根,拐弯抹脚地谎称自己不小心跌了一跤,把那地方弄坏了,看有什么办法能治好。张根旺给他开了些药,并告诉他,多吃点鳖。鳖能滋补元气,有病治病,无病补肾,多多益善。 这正中他的下怀。要想吃鳖,那还不容易?交代那些常去捕鱼的人,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果然每天有人送鳖来,还唯恐他不收呢。张根旺自告奋勇,天天为他熬药炖鳖,每天晚上临睡前给他送来。这不,桌上的那些鳖骨,就是他们效劳的明证。 兰忠泽坐在桌前,只觉得五脏六腑融融而动,浑身筋脉畅通无阻。看来,这几天的鳖没白吃,还真有点管用。他索性躺到床上去,扯过被角盖在小腹上,以加深对疗效的体会。不一会儿,就觉得小腹温温,气冲丹田,蠢蠢欲动。这虽是预料之中,但这时突然地降临,还是令他兴奋不已,大喜过望。谢天谢地,总算收效了,得赶快试试锋芒,看看实际效果如何。 兰忠泽从床上一跃而起,兴冲冲地向门口走去。可才走几步,不由怔住了:这个时候,找谁去昵?周艳玲已经远走高飞,一去不复返;妇女主任没有事先约会,此时无法招引出来;而那个踹了他一脚的吴莲英,虽在近旁,可他暂时还不敢再去冒那个险;看来,只好回家去找妻子温存一番了。尽管那个黄脸婆平时让他扔在一边,可这时候,即使是个丑八怪,他也会笑纳的。 主意一定,兰忠泽精神更为亢奋。他走到窗前,想把窗门关了就回家。突然,一道亮光射来,随即传来略带沙哑的叫声:“兰书记,兰书记。” “谁?”兰忠泽没有好气地问。什么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这可太扫他的兴了。他见外面没有回答,不由更大声地喊:“谁?”还是没有人回答,却听得一阵支起自行车支架的声音,以及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兰书记,你……你还在。”白晓梅一步一瘸地走了进来。 一见是白晓梅,兰忠泽的气不由消了一半,不过,他还是感到有点意外,便问:“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兰书记,我……”白晓梅喘息着,那悲哀与疼痛,顿时随着泪水盈满了眼眶,喉咙口一阵梗塞,不知从何说起。 望着白晓梅那如泣如诉的神情,兰忠泽觉得,这满面的愁容比平常更为动人。 他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抄家时得来的书,里面有拥着美人静听倾诉的情节,其中有一句成语用得太妙了,好像是怜花惜玉?还是怜香惜花?他打不定究竟是哪一句准确,但那意思可是明白不过了,那情节与眼前的她是一模一样的,只可惜他还不能照搬照做,不然……那可太有诗意了。他的思绪一下子飞得极其遥远,直到听见白晓梅一声低低而急促的抽泣,才回过神来。对了,该弄清楚她有什么事。他看着白晓梅又问:“你怎么啦?” “我父亲被牛车撞断了肋骨,要去县里治疗,想先向大队借点钱。”白晓梅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噢,原来是这样!兰忠泽一下就明白了。这么说,她今天是非求我不可了。以前放了那么多的诱饵你不上钩,今天可是自己撞进网里了。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不再想回家了,去你的黄脸婆,眼前的这个美人儿,胜你一千倍!当然,得用点心计,不然,再被踹上一脚,那可不是好玩的。只要稳坐钓鱼船,不怕她逃得掉。心里的喜悦变化成脸上亲切和蔼的笑容,他把手放在白晓梅的肩头:“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讲。” 白晓梅在兰忠泽的牵制下,机械地移动着脚,在床沿坐下来。 “怎么被撞的?”兰忠泽的眼睛贼溜溜地在白晓梅身上打转着。 白晓梅稍稍安定下来,把情况简单地讲了一遍。她全然没有注意到兰忠泽那神秘莫测的眼神,她把最后的一线希望寄托在兰忠泽的身上,她哀求着说:“兰书记,你说该怎么办呢?你救救我的父亲吧。” “嗯……怎么办才好呢?”兰忠泽极其耐心地听完白晓梅的诉说。是呀,该怎么办才好呢?如果仅仅是为了那个倒霉的白基兴,他也许早就不耐烦了,能活你就活,该死你就死,就是你下十回地狱,关我什么事?不过,眼下他可不是为了白基兴,而是为了白基兴那如花似玉的女儿,那令他垂涎已久的销魂之躯。 “照说,他是自己不小心,也怪不得谁。既然已经在卫生院了,那就先看看再说。至于钱的事嘛,目前大队也很紧张,要借也很困难。如果借给你,那以后人家会说,‘四类分子’能借,别人也能借,那就不好办了。”兰忠泽装出一副虽然同情但却无奈的样子。 白晓梅的心几乎凉透了。这不是把父亲往死路上推吗?“兰书记,求求你,无论如何,先借点,不然……不然我父亲……”她泣不成声地说,紧紧地拉着兰忠泽的手不放,生怕他一甩手一走了之。 兰忠泽见自己的话收到了预想的效果,不由暗暗得意,只要再玩一手,那就…… 他淫邪地看着白晓梅,嘴角掠过一丝不易查觉的冷笑:“不过……也不是全没办法,只是……”他故意把话说了一半,停了下来。 像是在乱石覆盖的地底发现了一条缝隙,一次生与死的转机,白晓梅无论如何不能放过。她仰望着兰忠泽,急促地摇着他的手臂:“你快说,要怎么办?” “如果把他当成因公负伤,那合作医疗就能负责这笔医药费,别人也就没话好讲了。”兰忠泽不动声色地说,好像在讲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这里给你开个证明,明天到出纳那里领些钱,也就行了。” 泪水再一次涌上白晓梅的眼眶,但已不是悲痛欲绝的失望,而是承恩蒙露的感激了。如果不是兰忠泽的手重重地压在她的肩头上,她真想给他磕个头。她不知如何才能表达内心的谢意,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兰忠泽,激动地说:“兰书记,你…… 你真好。谢谢你,谢谢你。“ “你也不用谢我。如果我开证明给你,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兰忠泽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白晓梅,虎视眈眈,按在她肩头的五个指头,在暗暗用力。 白晓梅根本就没有来得及考虑兰忠泽要她干什么,别说一件事,就是一百件,她也会马上答应的。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兰忠泽:“好,好,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戏已经演得差不多了,可以收场了。兰忠泽再也按耐不住了,终于撕下了伪装,露出了狰狞的面目:“那你就跟我睡觉。”他猛地抱住白晓梅,还没待她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神速地把她裤腰上的带子扯断了。 白晓梅只觉得五雷轰顶,眼前一片金花乱舞。她万万没想到兰忠泽会提出这么无耻的要求。如果需要用她的生命去换取父亲的生命,那么,她会义无返顾地从容走去,可兰忠泽现在要的是她视为比生命更宝贵的贞洁,这怎么能答应呢?“不,我不。放开我。”她极力挣扎着。但是,她的心力已经在这一连串的打击下枯竭了,她的挣扎显得那么的无力,她只能用最后的力量拉住裤子,不让它掉下去。 兰忠泽用那铁爪似的大手掰开白晓梅细弱的小手,另一只手紧紧地蒙住她的嘴和鼻,他那低沉而凶狠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你再叫,再叫就等着给你父亲收尸。” 又似一记重重的闷棍打在脑门上,白晓梅只觉得头盖骨四分五裂:如果父亲真的死了,那自己怎么活呢?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实在太冷酷了。而且,兰忠泽的手蒙得她透不过气来,那憋着的气仿佛化作血光从头顶上冲出。她感到浑身冰冷,全身瘫软,双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圆睁的眼睛顿感一片模糊,缓缓地闭上。她的知觉逐渐地迟钝,变作一缕轻烟袅袅升起。 兰忠泽见白晓梅双眼紧闭,也不再挣扎了,这可使他省下许多力气。他清楚这只是白晓梅一时的晕眩,如果等她醒过来,也许又要增加不少麻烦。他迫不及待地把她按倒在床上,用力扯下她的裤子,回头吹灭油灯,便扑了上去。 昏昏沉沉中,白晓梅只觉得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身上。她想把它推开,可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了。一阵痛疼像一把利剑直插心里,把心都切碎了,一股屈辱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流了出来。 风在呜咽,云在抽泣,月亮也似乎不忍看到这人间的一幕悲剧,躲进了一片厚厚的云层里,大地顿时沉浸在一团漆黑中。       第十七章 驱云拨雾 熬过了一个寒冷的冬季,万物又在悄悄的苏醒。一九七三年,对于那些心灰意懒、走投无路的知青来说,无疑感觉到了一丝春意,也使他们在困境中看到了一点希望。 自从开始抬工、上大学、参军以来,一些有权有势有门路的人,通过拉关系、走后门这条路,纷纷离开农村,实现了质的改变。而大部分的知青仍然困守农村,苦苦挣扎。这种现象引起他们更强烈的不满,可又无能为力。而且,辛辛苦苦劳动一年,所得的报酬竟无法养活自已。于是,一部分知青倒流回城,寻找出路,以维持自已的生存。而那些坚持留在农村的知青,再也无法安下心来,开始变得自暴自弃。打架斗殴,偷鸡摸狗,拒绝出工,无视干部,不服安排,以及种种始料不及的事情不断发生。加上一些农村干部对知青的卡、压、迫害,使知青与农民的对立、矛盾不断扩大,更加剧了这种状况的恶化。种种现象表明,知青的生存空间在日渐窄小,知青的命运日渐艰难,知青的地位已沦为社会的底层。如何改变这种状况,哪怕是微小的改变,也都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而一旦有什么超常的举动,马上就会万众瞩目,沸沸扬扬。 一九七二年十二月二十日,福建省莆田县城郊公社下林小学教师李庆霖,眼看自己的儿子回城无望,自己又无力负担他们的生活费用,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冒昧”地,也可以说是冒死地给毛主席写了一封“告御状”的信。 尊敬的毛主席: 首先,我向你老人家问好。我是个农村小学教员,家住福建省莆田县城厢镇。 家庭成份是贫农。我的教员生涯已有二十多个寒暑。 我有个孩子,叫李良模,是一九六八年初中毕业生。一九六九年,他听您老人家关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教导,毅然报名上山下乡,经政府分配在莆田县山区——荻芦公社水办大队插队落户务农。 在孩子上山下乡的头十一个月里,他的口粮是国家供应的,每个月定量三十七斤(生活费是国家发给,每月八块钱),除了医药和日常生活中下饭需要的菜金是知青家长掏腰包外,这个生活待遇,在当时,对维持个人在山区的最低限度的生活费用,是可以过得去的。 当国家给上山下乡青年口粮和生活费发给断绝,孩子在山区劳动,和贫下中农一起分粮后,一连串的困难问题发生了。 首先是分的口粮年年不够吃,每个年头里都有半年或更多一些日子要跑回家吃黑市粮过日子。在最好的年景里,一年早晚两季,总共能分到湿杂稻谷二百多斤,外加两三百斤鲜地瓜和十斤左右的小麦。除此之外,就别无他粮了。那两百来斤的湿杂稻谷,经晒干扬净后,只能有一百来斤。这么少的口粮,要孩子在重体力劳动中细水长流的过日子,无论如何是无法办到的。况且孩子在年轻力壮时期,更是会吃饭。 在山区,孩子终年参加农业劳动,不但口粮不够吃,而且从来不见分红,没有一分钱的劳动收入。下饭的菜吃光了,没钱去再买;衣服在劳动中磨破了,也没钱添置新的;病倒了,连个钱请医生看病都没有。他如日常生活需用的开销,更是没钱支付。从一九六九年起迄至于今,孩子在山区务农以来,他的生活的一切花费,都得依靠家里支持;说来见笑,他风里来,雨里去,辛劳种地,头发长了,连个理发的钱也挣不到,此外,他从上山下乡的第一天起,直到现在,一直没有房子住宿,一直借住当地贫下中农的房子。目前,房东正准备给自已的孩子办喜事,早已露出口音,要借房住的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另找住所。看来,孩子在山区,不但生活上困难成问题,而且连个歇息的地方也成问题。 毛主席,你老人家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我完全拥护;叫我把孩子送到山区务农,我没意见,可是,当孩子上山下乡后的口粮问题,生活中的吃油用菜问题,穿衣问题,疾病问题,住房问题,学习问题以及一切日常生活问题,党和国家应当给予一定的照顾,好让孩子在山区得以安心务农。 现在,如上述的许多困难问题,有关单位都不去过问,完全置之不理,却要由我这当家长的自行解决,这怎么能行啊?有朝一日,当我见阎王去,孩子失去家庭支持后,那他将要如何生活下去?我真担心! 今年冬,我的另一个孩子,又初中毕业了,如果过不了明春的升学关,是否再打发去上山下乡呢?前车可鉴,我真不敢去想它! 在我们这里已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中,一部分人不好好劳动,并不认真磨炼自己,并不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却依仗他们亲友在社会上的政治势力,拉关系,走后门,都先后被招工、招生、招干去了,完成了货真价实的下乡镀金的历史过程。 有不少在我们地方上执掌大权的革命干部的子女的亲友,纵使是地富家庭出身,他们赶时髦上山下乡才没几天,就被“国家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发展的需要”调用出去了,说是革命干部子女,优先安排工作,国家有明文规定,这么一来,单剩下我这号农村小学教员的子女,在政治舞台上没有靠山,又完全举目无亲,就自然得不到“国家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需要”而加以调用了,唯一的资格是一辈子在农村滚一身泥巴,干一辈子革命而已。 面对我们这里当今社会走后门成风,任人唯亲的现实,我并不怨天,也不尤人,只怪我自己不争气。我认为:我的孩子走上山下乡务农的道路是走对了。我们小城镇的孩子,平常常和农村接触,长大了让其到农村,经风雨和见世面,以增长做人的才干,是很有必要的。但是,当孩子在务农实践中碰到的许多个人能力解决不了的实际困难问题,我要求国家能尽快的给予应有的合理解决,让孩子能有一条自食其力的路子可走,我想,该不致于无理取闹和苛刻要求吧! 毛主席,我深知您老人家的工作是够忙的,是没有时间来处理我所说的事,可是,我在呼天天不应,叫地不灵的艰难窘境中,只好大胆地冒昧地写信来北京——告御状——了,真是不该之至! 谨此敬颂大安 福建省莆田县城郊公社下林小学 李庆霖敬上 一九七二年十二月二十日 鬼使神差,这封可说是大逆不道,足可当作恶毒攻击毛主席上山下乡方向,给党的脸抹黑的信,竟送到了毛主席手中。毛主席给李庆霖寄去三百元,并附一信: 寄上三百元,聊补无米之炊。全国此类事甚多,容当统筹解决。 毛泽东 1973年4月24日 事情尚未公开,但各种小道消息早已闪电般地传遍全国,在知青中更是引起强烈的反响。 马聪明用一根木棍当扁担,一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一头吊着一个装满瓶瓶罐罐的网兜,汗涔涔地走进祠堂。 “喂,聪明回来了。”正在刷锅准备煮饭的石兰,一见马聪明,便惊奇地喊起来。 正在里屋打扑克的李卫东、游清池等人一听,扔下扑克就走出来,王莉莉也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和白晓梅几个人从另一间屋里出来,大家一下子就把马聪明团团围住了。 “你来得太及时了。快,先来一支。”侯成宝伸出两个指头做夹烟状。 “别急别急,有的是。”马聪明会意,左手向右边的口中袋里掏去,可担子还挑在肩上,显得有点迟缓别扭。他干脆不掏了,见侯成宝紧盯着他的手,不由笑着说:“等一下,让我把东西放下来。”他把担子卸下,才慢慢地把烟掏出来,一人一支分发。 “你这次回家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怎么,‘病’好了?”侯成宝吐出一口烟雾,狡诈地眨着眼睛。 “那算什么病?回去住几天,什么病也没有了。”马聪明毫不介意地说。 “那你承认是在装病的了。”侯成宝微笑着说,似乎揭了一个大秘密。 “谁叫你不病呢?不然,你也回家住上一个月。”马聪明也笑着,那口气似乎是向人传授一项了不起的发明一样。 自从去年以来,马聪明的出工天数就一直比别人少,要是安排他不愿干的活,他的胃马上痛,张金发对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大队干部对他更是另有看法。而且,他与好几个农民的关系也不好,不是讥讽就是嘲弄,常常使人下不了台,可他们又说不过他的嘴。那几个曾被他捉弄过的农民,平时当面好像认输了,可到了年终评工分时,突然杀他个回马枪:有的说他思想很落后,有的讲他出工偷懒,有的揭发他曾偷吃过队里的甘蔗,甚至连那天拉肚子,跑了三次厕所也当作缺点提了出来,这下可把他整得够呛。因为按规则,每个人的基本工分是由队长先提出个参考分,比如先提出某人七分,如果都没意见,那么就以七分作为最后评定,而且整年的出工日数以此为基数计算。如果有人说出被评的人工作积极,关心集体等赞扬的好话,那么,队长就将参考分往上升,七分二七分五,或七分八不等,直到都认可才定下来。反之,如果有人提出一条批评意见,那参考分就往下降,也同样到再也没人提批评意见才停下来,那最后定下的分当然要比原来低。而且按规则,被评的人没有发言权,根本不能申辩。这下惨了,马聪明被评了个大队知青最低分,每天工分四分八,只等于一个小女孩的分。尽管当时他气得七窍生烟,可又无可奈何。 事后,马聪明狠狠地报复了提他上三次厕所,使他的工分最后落在四分八的那个农民,把那个农民自留地里的菜稍稍拔起扭一下又按回去,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其实根须断了,虽说死不了但也长不大,才感到稍稍解了气。但从那以后,他对出工再也提不起热情了。这次春耕一开始,他就回家“养病”去了,到今天,已经是过了一个多月了。 “这次来,带什么好东西没有?”王莉莉显然等得不耐烦了,急急地问。 “急什么?少不了你的。”马聪明蹲下去,打开旅行袋,取出一个信封。王莉莉伸手刚要接,他马上缩回来,笑着说:“这是你妈妈给你的,里面有钱,当面数数,少了我可不负责。” “快拿来,不然中午我可不煮你的饭。”王莉莉娇嗔地说,一把夺过信封。 “好好,都给你。这也是你的。”马聪明又把一瓶面茶递给王莉莉,然后,又解开网兜,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这是你的肉酱。”他把一个大茶杯递给游清池,“这是你的花生油。”一个瓶子递向李卫东,“这是你的。”又一包鱼干落在石兰的手中。很快,东西分完了,马聪明站起来,拍拍手,表示什么都没有了,“好了,我这运输大队长可是完成任务了。”他忽然想起什么,问:“怎么,今天你们都没出工?” “今天都到烂泥田除草,谁愿意去。”石兰不屑地说,“你要不要去?要去下午也可以去,明天也是在那里。” “我去?一天挣不到三角钱叫我去喂蚂蝗?像你上次被咬一下,流出的血还不止卖三角钱呢。我的血可没有那么便宜。”马聪明鄙弃地说,他同样对那烂泥田感到厌恶。 “你这次回去这么久,又有听到什么消息没有?”李卫东看着马聪明问。 “对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最近出了一件怪事,城里到处都在议论,说得有头有脚的……”马聪明打算绘声绘色的讲一场,石兰见他慢条斯理的样子,忙催:“什么事?快讲。” “你急什么?慢慢告诉你不行?我口渴了,先喝点水再说。”马聪明故意吊起石兰的胃口。 “我那边有开水,我给你倒去。”石兰匆匆地走去,倒了一碗开水马上过来。 “走,到里面坐着说,不然站着怪累的。”马聪明提起旅行袋,李卫东帮着拿起网兜,大家鱼贯地走进里屋。 “是这样,”马聪明再给李卫东等人各扔了一支烟,自已也点燃一支,深吸一口后说,“有一个教师,他的儿子也去上山下乡当知青,插队的地方比我们这里更苦,日子没法过,不得不向父母伸手。可家里也没有钱,也没门路招工,实在没办法了,就写了一封信给毛主席。那信的内容主要讲干部子女走后门,百姓没门走,叫苦连天。信写得很露骨,什么‘呼天不应,叫地不灵’,这些话要是给批判起来,别说是对现实不满,简直可以说是非常反动的,给他定个现行反革命绰绰有余。后来省里派人去调查,他想可能完了,非得抓起来判个十年八年的徒刑了。” “那怎样了?”王莉莉见马聪明停下不讲了,赶忙催问。 马聪明喝了一下开水,润了润喉咙,又说:“其实,那是一场虚惊。当证实那信确是他写的后,不但没抓他,反而给他一张汇款单,是毛主席寄给他的三百元。 听说当时他都傻了,不知道是真还是假。后来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高兴得差点疯了,只会喊‘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他说得活灵活现,时而做痴呆状,时而做虔诚状,最后高举双手做欢呼状,好像那事情,他当时也在场似的,把大家的心情都感染得有点热烘烘。 “那后来呢?”石兰感到意犹未尽,很想把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又问。 “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后来我就来这里了嘛。我也就听到这些了。” 马聪明搔搔头,不无遗憾地说。 “真可惜,要是能知道后来怎么样就好了。”石兰有点惋惜地说。好像是因为马聪明太粗心,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丢掉了。 “不过,这件事说明,知青的问题已经引起毛主席的重视,说不定会有什么改变,这是很多人的看法。”马聪明再一次的神采飞扬,似乎对未来满怀希望,“所以,我这次来,打算多住一些日子,看看有什么政策再下来。” “照这么看,也许真的会有所改变。”李卫东接着说,“既然毛主席会寄钱给一个知青的家长,就说明像干部子女走后门招工,上大学,大部分知青生活没保障,老百姓反映很强烈这一类的事情,毛主席已经知道了。上山下乡是毛主席提出来的,现在出现了这些问题,毛主席不会不管。但问题这么多,人数又这么多,毛主席不可能向每个知青寄钱。但他的话就是圣旨,中央肯定会做出一些部署,解决一些实际问题。虽然不可能全部解决,但起码应有所改善。” “每人发三百元。”王莉莉听得入了神,脱口而出。 “你别想得太美了,三百元?有三十元就该喊毛主席万岁了。”游清池笑了笑,提醒别高兴得太早了。 “要是真的有三十元也好。”白晓梅有点羡慕地说。钱对她来讲,实在是太重要了。 “要是分到钱,我马上好好吃一顿,再喝一次酒。”侯成宝也跃跃欲往。 “一顿吃不完,可以连吃三天。”马聪明笑逐颜开,好像真的已经吃到口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热闹非凡地讨论起那还属子虚乌有的钱该怎么花,一个个神情兴奋,几乎忘记了这只不过是他们凭空想象的空中楼阁。 “好了好了,这钱我看这么花最好。”李卫东跟着起哄了一会,说,“买个大饼挂在墙上,饿了就去咬一口,或者舔一舔,这样可以吃很久。” 大家一听,感到莫名其妙,再一想,恍然大悟,李卫东说的是画饼充饥,不由哄然大笑起来。 “其实,钱都花得完,只有那三百元才花不完。”李卫东等大家笑够了,又说。 他见大家都疑惑地看着他,便解释说:“那三百元钱要是寄给我,我就不去领出来。 做个镜框把汇款单嵌起来,要买东西,把镜框推过去,谁能找得开?那是毛主席的钱,谁敢动?这样,不就一辈子花不完了?“ 李卫东的几句俏皮话,又把大家给逗乐了,祠堂里再一次爆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很久很久,都没停下来。 今天是知青们的盛大节日。 “热烈欢迎知青工作检查慰问团”的大红横幅醒目地高挂在大队部的墙上,“感谢毛主席、党中央对知青的亲切关怀”,“以实际行动来报答党和人民的厚爱”,“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等标语口号在大队部里贴着,显得气氛浓厚。 由地委组派的“知青工作检查慰问团”预定上午九点半到达。虽然现在才八点多,但全大队所有的知青都早早地来到大队部,东一群,西一簇,热烈而兴奋地交谈着,耐心又焦急地等待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舒心吐气的喜悦。 自从毛主席给李庆霖复信后,中共中央于一九七三年六月十四日发布了(73) 21号文件,传达毛主席的这一指示。很快,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党政机关,按照毛主席“统筹解决”指示的精神,召开一系列会议,针对上山下乡运动上中存在的一些具体问题,做出一些有关规定。虽然这些规定和措施对彻底解决知青问题还有很大的差距,但是,它毕竟是上山下乡运动以来规模最大,影响最深的一场大行动,把过去几乎被人遗弃的知青问题摆到了各级领导的议事日程。这对缓解知青与整个社会的尖锐矛盾,无疑起到了积极作用,并为以后有关上山下乡运动的如何进行,提供了重要的依据。可以说,毛主席给李庆霖的复信,是整个上山下乡运动历史的重要里程碑。 并且,这场运动从各方面所收集的材料表明,知青的实际状况比预想的还要严酷,知青的处境已经到了需要加以保护和救助的地步。否则,围绕知青所产生的各种犯罪行为将愈演愈烈,如不进行打击,必将给上山下乡运动及整个社会造成严重危害,后患无穷。 作为这场保护知青运动的导火线,李庆霖以他敢想敢说,敢触犯各级领导中的不正之风的勇气,成了人们心目中的一位英雄,受到了极高规格的赞誉。中央号召,全国学习李庆霖。他也因此一跃荣升省“知青办”副主任,“全国知青工作领导小组”组长,成为家喻户晓、炙手可灼的风云人物。 “你们知道吗?”回家只住两天,昨天又急忙赶上来的侯成宝,正对着一大堆围在身旁的知青们发布最新消息,“有一次,李庆霖在一次大会上,指着那些领导干部问,还有子女在农村插队,还没有调回城里的,请站起来。你们猜怎么着?” 他稍稍停下,可不等大家回答,又说:“不用猜你们也知道,没有哪个领导敢站起来,一个个低着头,像是受审一样,而整个会场却鼓起掌来。”他眉飞色舞,颐指气使地说。好像他就是李庆霖,好像他的前面就站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当权派,那神气,更好像是当年批斗大会的情景,让人感到一阵扬眉吐气。 人群里发出一阵“啧啧”的赞叹声,以及一片“他也是够大胆的。”“他难道不怕秋后算账?”“要是没有他那么大胆,会有今天吗?”“这一下可有好戏看了。” 的议论声。 “这有什么好怕的?”李卫东说,“当时他写信给毛主席,肯定是抱着一种反正活不下去了,要割要宰由你便的态度。也是他时来运转,时势造英雄。如果没有毛主席给他复信,还不知道怎么样呢?现在,他是毛主席派的钦差大臣,谁敢碰他一根毫毛?毛主席给他的复信,等于赐给他的一把尚方宝剑,可以先斩后奏,谁不怕?” “这下可好了,那些做官的再也不敢乱来了。”王莉莉神情激动地说。 “是的,得狠狠刹刹这股歪风,清理清理一下,要不然,老百姓永远也没有办法,只能干瞪眼。”李卫东显得气愤地说,“有些干部实在太恶劣了,自己子女调回城不说,谁想回城,就得走他的后门,就得给他送礼。收的东西太多了,吃都吃不完,烂了臭了还怕人家知道,偷偷地扔掉。像这种人,怎么可能去为人民服务呢? 只能说是为人民币服务,为自己服务。“ “这还算是好的了。这次回去,听说别的地方抓了好几个,这些人简直是国民党大流氓。有一个书记,他不要钱,也不收礼。但只要是女知青,找他求调动,没有一个不成功的。你要调到哪一个厂,做什么工作,他都答应,但有一个条件,得让他‘盖印’。如果是男知青找他,那就没门了。”侯成宝幽幽地说。 大家一听,不由目瞪口呆。尽管奸污女知青的事时有所闻,甚至有人怀疑这种事也许这里就有发生过,但如此明目张胆,把奸淫当成唯一交换条件,视女知青的贞操耻辱为儿戏,任意玩弄的情况,却是闻所未闻。他们在深恶痛绝这种罪行的同时,也为那些含羞忍辱的灵魂感到深深的悲哀。 白晓梅感到浑身不寒而栗。虽然侯成宝讲的是别人的事,可那些活却像针一般地扎在她的心里;那一双双圆瞪的眼睛虽然朝着不同的方向,可她却觉得那目光齐刷刷地看着她,一直看到骨头里面去。她像被当众扒光了衣服似的,无地自容。那些兰忠泽式的恶魔,他们占有的何止是一个个年青女性的肉体,而是连魂魄也吸进去了。她感到头脑一阵晕眩,站立不稳,便紧紧地抱住站在旁边的石兰不放。 石兰根本就没注意到白晓梅的这一复杂的变化。她只是稍稍扭了一下身子,有点不解地问侯成宝:“盖什么印?” 人群里爆起一阵大笑。 ─“盖……盖……‘盖印’就是盖印嘛。”侯成宝吞吞吐吐地说“‘盖印’还不懂?”马聪明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如果你想调回城,就得盖印,懂不懂?”他见石兰还是不大理解,忍不住又说:“‘盖印’就是上床睡觉,让掌印的人在你身上‘盖’,懂了吧?” 石兰羞得满脸通红。她挣脱白晓梅的手,冲上前去,在马聪明的身上到处乱捶:“你这张臭嘴,要盖你自己去盖。”她恨恨地说。 “别再打了,别再打了。”马聪明双手抱头,连连躲闪,嘴里不住求饶,但他的脸上却依然带着笑。大家看着,谁也不上去劝阻,有的反而起哄:“打死他,打死他。” 石兰感到手都打痛了,反而不打了,只是盯着马聪明,问:“还敢不敢嘴那么臭?” “不敢了,不敢了,以后都说甜的。”马聪明松了松身了,“其实,应该打死的是那些恶棍,而不是我。你们说对不对?” “那些人都该抓起来枪毙才行。”吴莲英咬牙切齿地说。 “枪毙太便宜了。我看得先把他们阉了再枪毙,让他们下辈子也无法害人。” 马聪明平伸手掌做刀状,运足力,做了个切割的动作。 “最好让他们把自己的那家伙吃进去,尝尝那味道怎么样?”侯成宝开心地笑着,好像那些人正跪在面前接受审判似的。 又是一阵哄然大笑。大家嘻笑怒骂,极尽想象,把几年来肚子里积压的各种怨气,尽情地发泄出来。其它的人见这里如此热闹,也都凑过来,乱哄哄地搅成一团,似乎想把整个天地都翻转过来才过瘾,一片热气腾腾。 面对着这热血沸腾的场面,白晓梅却觉得心如冰冷。她悄悄地离开了那些近乎疯狂的人群,独自走到一边。那些兰忠泽们罪有应得,就是把他们千刀万剐也难解那些被欺辱者的心头之恨,把他们剁成粉末也无法熨平那些受伤的心灵。但是,那个人面兽心的兰忠泽,此时依然逍遥法外,而且,今天的事情仍由他来主持,这怎么不令她感到仇怨满腔呢?如果,能把他从台上揪下来,撕开他的假面具,那该是多么大快人心的事呀!目前,正是围捕兰忠泽们的大好时机,他们已经成了整个社会的共同敌人,是人民的罪人。只要有人站出来大胆揭露,那他马上会被押上历史的审判台。可是,叫她当面走上去揭露他,控诉他,她又无法承受那来自社会上各种偏见所造成的巨大压力,她无法想象在那种压力下将如何生活下去。 白晓梅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不知道将走向何方?也许,遭受侮辱的不只她一个人,如果别人把事情讲出来,那兰忠泽这回是跑不掉了。但如果没人讲出来,那兰忠泽不就漏网了?那以后……?她忧心忡忡,两种完全不同的结果像两个巨大的齿轮,在碾压着她的心。她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坐下来,可她的心却陷入了一个无法解脱的旋涡之中。 远处,传来一阵“嘟嘟”的喇叭声,伴着滚滚的黄尘,两辆汽车驰了过来。 白晓梅站了起来,默默地注视着。 汽车稳稳地停在大队部的门口。 “欢迎,欢迎。”兰忠泽没等车门打开,便迎了上去。 吉普车的前门“嚓”地一声打开,公社刘书记一步跨出,迅速地把后车门打开。 从车里又下来了两个人。 “这位是陈副团长。这位是市知青办王副主任。这位是这里的大队书记兰忠泽。” 刘书记一一互相介绍。 “欢迎欢迎,到里面歇歇。”兰忠泽毕恭毕敬地握着来人的手,脸上堆满了卑躬的笑容。他很清楚,今天来的人非同一般,决非像以前各式各样的视查,评比,只要带着他们到可以说明自己领导有方,做出成绩的地方走一下,然后加油加醋地汇报一番,再说上几句恭维话就能打发出去的。从公社刘书记那小心谨慎的样子就能看出,这些人一点也怠慢不得。虽说他们主要目的是慰问知青,听取汇报,但也可以说是来找碴儿,挑剌儿的。万一出了什么漏子,别说刘书记脸上无光,他自己就吃不了兜着走。更何况,他心中有鬼,要是万一与女知青的事被知道了,那就全完了。不过,他的心里依存侥幸,只要混过今天这一关,明天就没事了。 兰忠泽跑前跑后,与其它大队干部,不断地请刚下车的人到里边去歇歇,可知青们早就把慰问团的人层层围住,七嘴八舌地询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一片热气腾腾。那情景,如同离家的孩子突然见到亲人,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尽的情。而慰问团的人似乎一点也不觉得长途乘车后的疲倦,也没有注重大队干部们恳请多次的到里面歇歇,里面有椅子,里面有茶水的邀请,与知青们就那么站着,认认真真地倾听,详详细细地提问,并不时对一些有关的问题做出解答。人群里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同志们,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陈副团长提高了嗓门,“根据中共中央21号文件精神,遵照毛主席‘统筹解决’的指示,地委专门做了统一部署,将对上山下乡运动以来存在的一些具体问题做出解决。” 噪杂的声音很快静下来了,变得鸦雀无声。知青们一个个瞪大眼睛,注视着陈副团长的一举一动,似乎他的一眨眼,一摆手,都连接着大家的神经。人们侧耳倾听,唯恐漏掉了哪一句话,哪一个字。因为,他此时代表着的是党和政府对知青未来命运的安排,而这些有关的决定,也许是每一个知青人生旅途上的重大转折,关系他们的切身利益。因此,每一个人都在用心地听着。 陈副团长被眼前这寂静的场面深深的感动了。在刚才同知青们的交谈中,他已经知道了许许多多预想不到的苦难,也从那一双双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哀怨。此时,那一双双眼睛,又像是久旱的禾苗,在等待着雨水的滋润,望眼欲穿。按原先计划,地委的有关决定,要等开欢迎会时再正式宣布,可这时连他自己也觉得无法再等待了。应该尽快地让他们知道,哪怕是提前一分钟,也是对他们的莫大安慰。 “地委决定:”陈副团长把声音提得更高,“拨出一笔专款,为你们盖房子。 今年,你们就能全部住进新房子了。“ 住新房?这么说,那些百孔千疮,睛天能见太阳,雨天漏水不断的屋顶;那些遍地乌泥,潮湿阴冷的地板;那些狭小得连尿桶都没处摆的房间,就要说声再见了? 知青们在经过一阵短暂的愕然后突然发现,这是真的,真的要为他们盖房子了。尽管他们最为盼望的梦想是回城里去,如果能回城,就是在那些旧房里再住上一段时间也是无所谓的。但是,在这一梦想未能实现之前,能改变目前恶劣的居住条件,无疑也是一种安慰。不知谁先鼓起掌,马上就引起强烈的共鸣,全场响起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掌声,久久不断。 “同志们,我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陈副团长等掌声稍停,摆了摆手,又说,“地委同时决定,这次每个知青补助五十元钱,十四尺布票。针对一些地方口粮不够吃的情况,规定每个知青每月稻谷定量不得少于五十斤。对一些有严重疾病,不能继续参加劳动的知青,将作为特殊照顾对象,可以返城就医,办理病退手续。” 全场再一次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尽管五十元钱和十四尺布票对知青们来说,并不可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但却表明,他们的疾苦,终于得到了关心。而五十斤口粮的定量,使他们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得到了保证。至于病退回城,虽然为数极少,但对那些疾病伤残缠身的人来说,能使他们从最困苦的境地中解脱出来,是以前连做梦也没有想到的。这不啻是天降福音,令人悲喜交集。 “还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陈副团长继续用宏亮的声音说,“地委决定,选派一批干部,到你们这里来,并长期驻下去。每个大队今后将派一名干部给你们带队。你们有什么具体问题,可以直接向带队干部反映。带队干部将协助大队党支部解决你们的实际问题。同时,组织大家做一些有益的活动,丰富大家的生活内容。 比如打打球啦,唱唱歌什么的,你们都是年青人,这些活动都有益于你们的健康成长。你们说对不对?“ 人群一片静默。如此体贴的话语,如此亲切的关怀,知青们的心也被深深地感动了。几年来,他们见到的干部,大多是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对他们的一切困苦均无动于衷。如今这位肩负着落实党的知青政策使命的陈副团长,他所说的这些话,如春雨一般,湿润了每一个知青那几乎干涸了的心田,许多人的眼里盈满了激动的泪花。 “另外,对那些利用职权,打骂迫害知青的,对知青进行逼婚的,强奸女知青等各种犯罪行为,要彻底清查,从重打击,以保证上山下乡运动的顺利进行,以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捍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陈副团长的手握成拳,用力地挥舞着。 “同志们,所有响应毛主席号召到农村插队的知识青年同志们,你们是祖国的宝贵财富,毛主席关心着你们,党中央关心着你们,家乡的父老兄弟关心着你们。 尽管前面的路途还会有很多困难,但只要大家团结一致,同心协力,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目前,我们的国家还有一定的困难,林彪反党集团也给我们的工作造成很大的阻力。但是,我们的前程是无限光明的。“陈副团长以他那有力的手势结束了这段鼓舞人心的话。知青们也从这些话里看到了一点希望,报以一阵更热烈的掌声。 人群再次躁动起来了,知青们再次把慰问团的成员围个水泄不通,兴奋与激动洋溢在一张张的脸上。 兰忠泽心急如焚。这闹哄哄的场面别说想控制,他连插嘴的机会也没有。那些城里来的人除了敷衍他几句话,就再也没注意到他。知青们更是把他凉在一边,奇书網收集整理连个招呼也没有,好像他是一个多余的人。他不知道陈副团长是否带有什么成见,不然怎么只有下车时那轻轻的一握手,就再也没有答理他?而且,刚才所讲的话是不是对他另有所指?更令他担忧的是,知青们的情绪已经被鼓动起来了,这也许会成为一种对他有威胁的力量,这将使他处于不利的位置。他几次刚开口请陈副团长到里面先歇歇,可每次都被其它人打断了。在这一片土地上,他第一次尝到了遭人冷落的滋味。 兰忠泽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他悄悄地靠近公社刘书记:“刘书记,你看是不是请他们进去歇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刘书记的脸色。 刘书记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也就是说,所有的人在这里已经站了差不多两小时了。但是,县里陪同而来的领导没开口,此时此地,他一个公社书记又能起什么作用呢?他也无奈地说:“再等一下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陈副团长已经感到口有点渴了,脚也有点酸了。尽管他知道,只要走上几步,咫尺之间就有舒适的椅子可坐,就有清凉的茶水可喝。但是,眼前这一群同样站着的知青,他们也一样口渴,可他们更为迫切需要的是党的有关知青政策的滋润。如果这时他说要喝点水,他们一定会理解的。但是他没这样做,他不停地解释着,安慰着,鼓励着他们。他深感肩负着的使命重大,他以自己的形象屹立在知青们的中间。 陪同而来的县革委会肖副主任走近陈副团长身边,小声地问:“时间不早了,是不是先吃饭?下午,再开欢迎会?” “吃饭?”陈副团长看了看手表,确是到了该吃饭的时间了。可是,这些围住他的知青呢? “到我们那里去吃。”李卫东突然提出。 “对,到我们那里去吃。”“看看我们平时都吃些什么?”“看看我们住的是什么房子?”知青们突然发现,这是一个极好的、可以展示真实生活状况的机会。 能让慰问团了解他们的实际情况,也许比他们自己到各级领导部门去反映强上一百倍。他们的邀请吃饭行为,迅速发展成一种几乎带有强迫的意识,一致要求慰问团到他们那里去。 作为一个经历过无数次斗争考验的老干部,作为这支慰问分团的领队,陈副团长的意志是很难被左右的。他有绝对的权利和足够的理由按原定计划在大队部吃午饭,他相信大队的干部们已为他们准备好丰盛的食物。然后,召开正式的大会,结束一天的工作,平稳而有序。然而,面对这群眼巴巴地等待他做出决定的知青,他心里按步就班的工作作风和感情用事的天平正在倾斜,他无法拒绝知青们的邀请,尽管这种邀请带有某种程度上的强迫。但是,他的天平终于倾向了知青们的一边。 “好,到你们那里吃午饭。”他果断地说。 “乌拉!”有人兴奋地高呼起来。“乌拉”是苏联俄罗斯语言,意即“万岁。” “乌拉!”许多人同声应合,似乎知青们取得了一个伟大的胜利。“走啊,走呀,回去煮饭了。”“煮饭了,煮饭了。”知青们欢欣雀跃,一个个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兰忠泽大吃一惊。这突然的变化令他措手不及,他仿佛预感到这样发展下去,对他极为不利,凶多吉少。虽然他也明知回天无力,不可能阻止慰问团到知青那里去,但他仍想在最后的时刻把他们留住。他挤到前面,拉住陈副团长的手:“陈团长,饭都准备好了,先吃了再下去还不迟。” “是呀,这是大队的一点心意。而且,欢迎会也还没开。”公社刘书记也劝阻说。 陈副团的脸变得严肃起来:“我们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吃饭才来的。再说,大家都在这里,欢迎会不就等于开过了吗?现在,马上到生产队去。”他斩钉截铁地说。他迅速地把人员召集过来,做了简短的解释和分工,然后,在知青们的簇拥下,坚定地向前走去。 洁白的墙壁,平整的地砖,宽宽的走廊,红红的屋顶,一排排整齐的知青宿舍,在各生产队最显眼的地方建起来了。金秋时节,知青们终于搬进了新居,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房子。 自从贯彻中共中央(73)21号文件以来,各级党政部门对有关下山下乡的政策做了一些调整和补充,并迅速落实下去。补助款发放了,知青宿舍盖起来了,一些伤残知青果真回城了,克扣口粮的现象没有了,打骂知青更成为当前一忌,谁也不敢在这风头上犯禁,对严重侵害知青利益的各种犯罪行为,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清查。所有的这一切,都让知青们确实感到,这一阵日子过得比以前舒服多了。 正当知青们忙着清洗地板,悬挂蚊帐,摆设床铺,整理他们的新宿舍时,正当农民们以有点羡慕又点妒嫉的目光看着他们的这一系列变化的时候,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像一阵风暴,迅速地席卷整个山村,把人们的注意力全部卷了进去。 “兰忠泽被关起来了。”石兰一进门,就显得有点紧张地说。 白晓梅正往墙上钉挂毛巾的钉子,一听这消息,不由心中一震,锤子击打时稍稍一偏,钉子“噗”地飞了出去,拇指却挨了重重一锤。她只感到一阵钻心的痛,脸唰地一下全白了。但她没有喊出声来,只是用右手紧紧地握住那受伤的指头,慢慢地转过身来。 “真的?”与白晓梅两个人合住一个房间,正认真地擦洗着新发的桌子的王莉莉吃惊地问。 “真的,我刚听金发说的。他刚从大队回来,他说今天从县里来了一个专案组,一来就把兰忠泽叫去问,可不知怎么就不让兰忠泽出来,已经通知他家里中午送饭。 看来,是出了什么大事了。“石兰急急地说。 白晓梅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涌头顶,双脚站立不稳。 她感到肚子里翻江倒海般地搅着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一阵恶心直涌上来,鼻子一酸,喉头一片苦涩,可很快嘴里又像吃蜡似的变得什么味道也没有了。 兰忠泽,你也会有今天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天,你终于落网了——白晓梅只觉得憋在心里的一股怨气在慢慢地吐出来。 自从打击各种破坏上山下乡的罪犯,特别是打击奸污女知青这种最令人深恶痛绝的罪行以来,各地都织了专案组,认真查处。白晓梅一直盼望着哪一天把兰忠泽也抓起来,以解心头之恨。但是,她不敢去找有关部门控诉,即使是慰问团来的那天,陈副团长问大家有没有受到什么迫害时,她也只是摇摇头,把这事压在心里。 过后,她看到兰忠泽没事般地照样当书记,照样地大声说话,照样地指手画脚,她的心几乎冷了。她不知道兰忠泽刻在她心里的耻辱什么时候能抹掉?这痛苦还要持续多久?她只能苦苦地等待着。现在,兰忠泽终于被关起来了,这块压在心头的沉重石头终于搬走了,她怎么能不觉得解气呢?她恨不得立即冲到兰忠泽的前面,狠狠地抽他几下耳光。她热血沸腾,浑身感到充满了力量,脚也站直了。 可是……白晓梅刚移动了一下脚,不由又停下来了,一团阴影迅速地笼罩着她。 兰忠泽是为什么被关起来的呢?是不是因为与她的事呢?还是其它什么事情败露呢? 如果不是与她的事,那怎么办呢?如果是与她的事,又该怎么办呢?得想想,认真地想一想,别把事情搞糟了。她心里像是吊着十五只水桶,七上八下的拿不定主意。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王莉莉又问。 “金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查一张证明什么的?兰忠泽不承认。专案组的人发了火,桌子拍得很响,马上宣布兰忠泽不能出去,并叫张畚箕去通知家属送饭来。 问畚箕也不说。“石兰把她听到的都说了出来。 马聪明刚好走到门口,听了这些,忙向其它人招呼:“喂,你们快来,兰忠泽出事了。” 大家纷纷走来,石兰又把事情讲了一遍。大家听了,不由升起一个谜团。经兰忠泽开出的证明多得数不清,是什么证明这么严重,值得专案组重视,并对兰忠泽采取如此严历的措施呢?每个人都在猜想着,想解开这个谜。 “会不会是招工的事?”游清池若有所思地说,“年初县农械厂招工,应该是知青的名额,但后来被他的一个表弟顶替占用了,是不是这次被查出来?” “我看不一定是?占用知青名额招工的不只他一个,而且一查户口就知道了,根本用不着对他这样严厉。”李卫东接着说。 “会不会是贪污的事?”王莉莉想了想,说,“建桥花了那么多钱,他会不会从中捞一把呢?” 马聪明马上把王莉莉的想法否定了,说:“他哪会那么傻?贪污只是在账上改一改,哪里需要证明?谁会把自己的罪写在证明上呢?” “那会不会是为了女人的事?”侯成宝说,“我看他那眼睛很不老实,走到哪里总往女人堆里钻,不出事才怪呢?” 大家七猜八猜,可谁也猜不准究竟什么是答案。末了,马聪明有点兴灾乐祸地说:“像他这种人,抓起来肯定错不了的,等着瞧吧。赶快干我们的事,晚上再好好地庆祝一下。” 大家很快又散去了,忙碌起各自的事。而且,按约好了的,为了庆祝住新房,晚上知青们要合在一起吃一顿,快快乐乐地过一晚上,需要干的事情还多着呢。 白晓梅心事重重地重新拿起锤子,找到刚才钉了一个眼的地方,像出气似地一锤下去,钉子牢牢地钉在墙上。 一盏小马灯高高地挂在从屋梁上垂下的一条铁线上,发出桔黄色的光。尽管它并不怎么亮,但还是把整个房间照得一览无遗。一张小桌子上,摆着的一大碗饭和一小碟菜,早已凉透了。从那稍稍冒尖的饭和那尚成一堆的菜可以看出,这些饭菜还没被动过。一双筷子和一支笔平放着,还有一本笔记本。靠后墙的地上,铺着一层稻草,上面摊着一张草席,一床棉被糊乱地堆在墙角上。 兰忠泽靠墙坐着。才一天多的时间,他整个人便蔫了下去。原先胖胖的、红润的脸陷了下去,显得有点苍白;以前那转动灵活的眼睛,变得有点呆滞,只是死死地看着那昏暗的墙壁。他已经对时间的概念产生怀疑,否则,为什么现在的一天比以前的一年还难过?而一年多前的事情仿佛就在昨天呢?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兰忠泽几番得意几番销魂,却把种子播在周艳玲身上,周艳玲怀孕了。这使他两人都大吃一惊,如果任其生长,那大起来的肚子必将毁去两人的前程,唯一的办法就是打胎。虽然公社卫生院能做这种手术,但万一遇到熟人就糟了。只有到县医院才保险,那里谁也不认得,悄悄地去悄悄地回,神不知鬼不觉。打胎需要证明,那还不容易?随便填上个子虚乌有的姓名,也就混过去了。 事情本该就此结束,周艳玲已经上大学去了,再也不会有谁知道这件事。可问题偏偏出在这件事上。那位县医院妇产科医生在一次偶然的时候说出曾经给女知青做过人工流产手术,并对招工、招生时的例行体检所发现的许多女知青已非处女大感震惊,因为这位医生一眼就看出这些女知青都是在近期内被破的身。说者嘘嘘,闻者吁吁。事情传了出去,却引起有关领导的注意。已经离开农村的女知青,是难以调查考证的,但医院里的纪录却有据可查。结果,兰忠泽开的那张证明被抖了出来,按图索骥,一下就查到他的头上。专案组经过认真调查研究,最后认定:这张证明大有文章。 昨天早上,专案组一来,就找到兰忠泽。因为大队革委会的大印一直在他手中,那张证明的字迹也认定出自兰忠泽之手,而证明上的那个姓名,查遍所有的花名册,根本无此人。所以,这张证明只能由兰忠泽来解释。而兰忠泽更清楚,如果把这张证明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了,那手铐与铁窗也就非他莫属了。这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当时为逃避罪责而费尽心机玩弄的花招,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而成为无法抵赖的铁证。但他并不甘就此束手被擒。他百般抵赖,一会儿说是别人托他开的证明,可却讲不出是什么人找他开的;一会儿说时间太久了,早已忘记了,想不出来,妄想蒙混过关。然而,专案组并非三尺小儿,那么容易被骗,为防意外,断然对他采取隔离审查的措施。并且,对所有可能与兰忠泽沾上边的人逐一审查,找出疑点,争取早日突破。在其它大队干部的共同配合下,名单很快列了出来,有关人员一个个被叫去询问,而暴露出来的问题也越来越多。那些心存疑虑的人,在这场强大的政治攻势鼓舞下,很快抛弃犹豫,大胆地站出来揭发兰忠泽的罪行。人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审判兰忠泽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门外,不时传来有人走动的脚步声以及说话声。虽然见不到外面,但兰忠泽知道,这些人都是冲着他来的。他想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可厚厚的墙壁隔住了视线。 他坚起耳朵注意分辨,想从脚步声和说话声中判断究竟是谁来了?他特别担心的是白晓梅的到来。按他的估想,如果他一口咬定过去的事情忘记了,那专案组要想调查到周艳玲,还需一些时日。要是侥幸的话,周艳玲闭口不说,那就变成无头公案。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谁愿把自己的丑事公睹于世?只要拖过这一段风火口,也许还有希望躲避这一关。但如果白晓梅把那事情说出来,即使周艳玲不说,那他也是注定完蛋了。至于与妇女主任张彩云的瓜葛,今天一早他就承认了,毕竟她不是知青,大不了被挂个作风不正罢了。当然,这一切想法,都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事态的发展哪能由得他?此时,外面的每一个动静都令他心惊肉跳,惶惶无终日。 “咔嚓”,并不怎么大的声响,却把兰忠泽吓了一跳,使他从臆想中惊回。挂在门上的锁被打开了,一道雪亮的手电筒光柱照在兰忠泽的脸上。兰忠泽被照得睁不开眼,看不见灯后的一切,但他已从那皮鞋落地有声的脚步中知道是专案组长严大成来了,便急忙站起来。 “想得怎么样?”手电筒熄灭了,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一个魁梧的身躯发出,严大成站在屋中央。他的身后,紧跟着民兵营长张大炮。张大炮负责对兰忠泽的看管。 “我有错,我不该和彩云发生关系。这是我头脑里资产阶级的影响,我一定要痛改前非。”兰忠泽避重就轻,并做出一付彻底悔悟的样子。 “还有什么?”严大成继续追问。 “还有一次……还有一次拿队里的水泥去铺家里的猪栏。”兰忠泽想了一下才说出来。 “我问你证明的事。那个人是谁?你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严大成把手中拿着的一个笔记本掂了掂,“啪”的一声甩在桌上,“这里都是我们调查来的材料,你要不要看看?党的政策你也是知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究竟要走哪条路,由你自己挑。” 兰忠泽瞟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不由浑身一阵哆嗦。他不知道那里面究竟写了什么?也不知道专案组究竟掌握了多少材料?“我想想,我再想想。”他有点绝望地说。 “我再给你提示一下。吴莲英,不会忘记吧?还有的,我现在暂时不说,给你留条出路。不过,我可警告你,若要人不知,莫非已莫为。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再给你一个小时时间的考虑,到时,可就由不得你了。“严大成重重地把话说完,与张大炮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又是“咔嚓”一声,锁也锁住了。兰忠泽顿时陷入一片恐惧之中。严大成的话无疑是对他的最后通牒。不管专案组掌握了多少材料,但起码他对吴莲英奸淫未遂的事已经被知道了。这对他来说,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那么,一个小时后,白晓梅的事情会不会也被专案组掌握了呢?吴莲英的事也许还可以狡辨一番,可白晓梅的事却是无法抵赖的。他完全清楚后果的严重。现在去坦白,也许还会从宽处理,否则…… 门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兰忠泽仿佛感到白晓梅就走在那其间。他不由更加恐惧,再不说,可能就迟了。他迫不急待地几步冲到门边,张口几乎就要喊“我要坦白”。可是,话还没出口又合上了嘴,因为他听出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向大门外走去。他不由又存侥幸,也许严大成只不过是吓唬他,真正的证据还没到手。只要没证据,那他又何必自投罗网呢?不管坦白不坦白,从轻也好,从重也好,都免不了罪。还不如坚持下去,什么都不承认,说不定过几天又没事了?主意打定,他反感到不那么害怕了。 兰忠泽返身走回去。他突然看到桌上的饭菜,才想起这两天好像就没有吃进什么,而这时肚子却饿得利害,便捧起碗就吃。 饭很快吃完了,兰忠泽在棉被上靠着。他把所有的可能都考虑了一遍,甚至把如何应付专案组的问话都想了。他想用狡辩来减轻自己的罪责,甚至可以倒打一耙,说是她们主动钩引自己的,这样,责任不就更轻了?当然,这一切都是以白晓梅的事没暴露为前提的。 门又一次被打开了,严大成又是铁塔般地站在屋中央:“兰忠泽,你现在考虑得怎么样?” “我……我都考虑了,都是我世界观没改造好,才会被拖下水……”兰忠泽尽量找一些词来掩盖自己。 “你说什么?是你道德败坏,还反说别人?我问你,你还有什么问题没交代?” 严大成严厉地问。 “我都已经说了,只有跟彩云一个,是她主动找我的。别的再也没有了。”兰忠泽信誓旦旦地说,“要是有,天打五雷轰。” 严大成的手握成拳:“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所做所为?那好,我让你见识见识一个人。”他转过头,对张大炮说:“去把她叫来。” 张大炮一转身走出门外。 兰忠泽感到浑身冰冷,像一桶冰水浇在头上似的,令他哆嗦不已。难道是她? 如果是她,那他刚才所想的一切全都泡汤了。他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一下严大成。 但是,从严大成那稳稳站立的双脚,使他感到,有一双眼睛像剑一般的看透了他。 脚步声又来了。那重重而有点急躁的脚步是张大炮,可那较轻但也沉沉的脚步是谁呢?兰忠泽紧张得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只是紧紧地盯着自己的脚。他看到自己的脚随着身体的颤抖在稍稍地摇摆着。 “你看她是谁?”严大成猛地一喝。 兰忠泽哆哆嗦嗦地抬起头。他看到一个娇小的身躯立在眼前。 白晓梅怒目而视。 兰忠泽的精神防线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他的身体也一下了瘫了下去,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我坦白,我该死,我坦白,我该死。”他语无伦次地说。       第十八章 雾浓春暧 一九七四年,初春。 雾,浓浓的,稠稠的,人在其中,仿佛掉进了牛奶锅里,睁眼看去,头顶是白茫茫的,前后左右也是白茫茫的。如果再闭上眼睛就地转下圈,就再也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白晓梅此刻正独自走在这团雾中。她的肩上挑着一担行李:一头是捆绑得结结实实的棉被,里面还包着一些衣服;另一头,网袋里装着脸盆毛巾牙杯饭盆等生活必需品,还有一袋米。这些东西,构成了她即将开始的在另一个环境里生活的一部分。 不知是因为走得急了还是担子有点沉?白晓梅感到身子有点发热,额前潮潮的汗津把垂下的刘海粘住了,稍稍地挡住眼睛。她停下来,把头发拨向一边,又稍稍弯了下脖子和背,把担子移向另一边的肩头。这一来,使她感到轻松了点,便头也不回地继续走去。 一条小路静静地在眼前伸展着,它的前端隐没在那浓密的雾气中。随着脚步的不断前进,那躲在迷团里的小路,以及路旁的小草,还有路下边的水渠,慢慢地从雾里出现,从模模糊糊的影像渐渐地变得清晰可见,但又很快消失在背后的一片白茫茫之中。 白晓梅走到横跨水渠的大石板上。她决定在这里歇一歇。因为一路上泥土地面太湿了,会把棉被米袋弄潮,石板虽然也因沾上雾气而有点潮,但怎么也比泥地干些。而且,小路从这里开始,就要上山了,她必须恢复一下体力,好继续走上去。 白晓梅回过头,想看一看刚刚离开的地方。可是,除了雾,还是雾,平时在这里能看得见的村子,此刻完全被大雾吞没了。刚才离开村子时充盈于耳的鸡鸣狗叫,牛哞猪嚎,也早已听不见了,四野一片寂静。她卸下担子,站了一会,索性在棉被上坐下来。刚才那么急着离开村子,其实是早了点。 石板下的水无声而不停地流着。白晓梅看着那洁净的流水,思绪也像流水似的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那天专案组陈组长找她谈话,告诉了她兰忠泽的其它罪行,并鼓励她放下思想包袱,勇敢地站起来与犯罪行为做斗争。她在经过了一番痛苦的选择以后,终于把兰忠泽奸污她的事情讲了出来,使兰忠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是,自从这以后,特别是兰忠泽被判了八年徒刑以后,她心里不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感到另一种无形的压力包裹着她,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像苍蝇似地盯着她,一些人也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她。这简直是在流血的伤口上又撒上盐,使她感到更大的伤痛,难道一个人的不幸也是一种罪过?但她又无法阻止这一切,只能面对这一状况暗自饮泣。虽然,父亲理解她,李卫东安慰她,可理解与安慰又怎么能抹去心中的伤痕呢?一想起这些,她的眼眶不由又湿润了。 流水依然从石板下缓缓而过,并从一处处豁口流入一片片水田里,变得一面平镜似的连一丝皱纹也没有。要是人生旅程里也有这么的一个平静的小天地,那该多好呀!前天晚上,张金发在生产队开的“批林批孔”会上告诉大家,大队办的耕山队需要补充一些人,如果谁愿意,可以报名。白晓梅几乎不假思索就报了名。她并不是不知道耕山队的条件比较艰苦。那里远离村子,只有二十多个人,基本上都是年青人,终年奋战在山上,开垦荒山,种植茶叶,培育林木,还有一些果树。由于山上土地贫瘠,又缺肥料,蔬菜很难长大,吃菜成为一大难事,腌萝卜,咸菜叶便成了饭桌上常年不断的菜肴。而且,要想到大队供销社买点东西,来回就得花去半天时间。虽然到耕山队可以挣比在生产队多一半的工分,然而,艰苦的环境和长期的寂寞还是令人望而怯步。许多到那里的青年往往只呆一年半载,便想方设法回到生产队。所以,缺少人手,成了耕山队的另一难题。 白晓梅完全清楚,她这一去,是很难回来的。父亲的伤还没全好,李卫东又去参加县水电站建设,估计要在那里的工地住一年以上,如果她再走,那家里的重担就全落在弟弟身上。她原以为父亲和弟弟会阻止她,可没想到父亲竟是出奇的沉静。 “你去吧,家里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父亲说的这些话,包含着多么深厚的怜爱呀!他是最知道女儿的心的,能让女儿稍为好过一点,他是什么困难也愿意承担的。 这更令她难割难舍。昨天,她把家里能做的事情几乎全做了,被单都洗了,桌椅也擦了,甚至连那些瓶瓶罐罐也被重新摆得恰到好处。今天一早,她告别了父亲和弟弟,就一头走上山来了。 白晓梅歇了一会,重新挑起担子,沿着山谷中那条小涧边上的路走去。小路弯弯曲曲,像条蚯蚓似地往上爬。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在小涧边,在山坡上,盛开着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花朵,与四周翠绿的青草和小涧里潺潺的流水,组成了一幅美丽的雾中风景画。 看着这如诗如画的景色,白晓梅觉得心中的压抑减少了许多。虽然是上坡,但她反感到脚步却是轻松的。与其在吵杂的尘世里遭受冷眼,还不如在寂静的幽谷与野花为伴。她突发奇想;要是一辈子住在这里,也是不会寂寞的。 耕山队的三排房子盖在一片较为平缓的山坡上,房子的边上还辟有一片篮球场大的平地。一道山泉被引到房前一个石头垒成的水坑里,再流到坡下的山涧,终年不断。房子后面不远,就是被开垦出来的梯田,一层一层顺坡直上,种上了茶叶。 房子前往下,也是一条条弯弯曲曲的田埂围住的梯田,窄窄的田里也种上了各种蔬菜。 “你来了,这么早?”五十多岁的老耕山队长叶来发一见白晓梅,忙从屋里走出来。他感到有点意外,因为按惯例,来报到就算出一天工,早来晚来都一样,一般的情况下,都是下午才会来的。 “也不怎么早了。”白晓梅有点腼腆地说。 “我还以为你们下午才会来呢。”叶来发说。 “反正今天是要来的。早上我没事,就先来了。”白晓梅的脸泛起一阵潮红。 因为早上她几乎是逃离似地走出生产队的,有事没事并无关系。不过,撒这么一个小小的谎,也是不足为过的。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叶来发显得很高兴。他是土改时期入党的老党员,他的家就在小庙边不远,与白晓梅家是近邻,平时相处都很好。他对白晓梅一家的遭遇,很是同情。也正因为如此,白晓梅才会毫不犹豫的来到耕山队。而且叶来发也非常高兴白晓梅的到来,耕山队虽说大部分是青年人,却没有一个能把报纸读完整,至于写点什么,更是无能为力。眼下,“批林批孔”运动正在深入开展,耕山队同样也要学习文件,批判林彪和孔子,这些事让白晓梅去做,那再合适不过了。 “到里边去,到里边去。”叶来发热情地说着,并帮着把白晓梅肩上的担子卸下,抱起棉被就往屋里走。白晓梅也提起网袋走进屋里。 这间房子既作为耕山队队部,也是叶来发的卧室,是这排房子的第一间。里面除了一张床,几只椅子和一张办公桌,好像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引起人们注意的东西了。张来发把棉被放在床上,指着一只椅子对白晓梅说:“你坐一下,我去烧开水。” 白晓梅把东西放在地上,拦住张来发,说:“不用烧了,我口不渴。” “真的不渴?”张来发看着白晓梅额前的汗津,疑惑地问。 “真的。”白晓梅点点头回答。其实,这时候能喝点开水当然是很好的,只是她不想自己一来就给叶来发添忙。 “那么?那就等一会再烧。”叶来发在床沿坐下来,“你来这里,就要像在家里、生产队里一样,也用不着客气。大家在一起,有什么事情尽管说。你刚来也许住不惯,但住久了也就没什么,我不也住了这么多年了?” 白晓梅听出叶来发话里的意思,是希望她能长久的住下去,便说:“我会住下去的。” “能住下去最好。”叶来发满意地点点头,“以后这里发展了,是不会比生产队差的。我们这里的茶、果树,再过几年收成会更多。到时想来还不一定来得了的。” 他有点自信地说。 白晓梅听得心里都觉得有点热乎了起来。虽然促使她来耕山队的动机并不是为了增加收入,然而,如果心境能轻松,而生活又能改善,那不是更好吗?她仿佛置身在那满山的茶园里,感觉一片清新。“我想是会好起来的。”她对叶来发,其实也是对自己说的。 桌子上摆着好几本小册子,一本笔记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些字。白晓梅顺手拿起一本小册子,一看,上面写着《林彪与孔丘是一丘这貉》,其它几本分别是《批判林彪复辟资本主义材料汇编》,《孔孟之道与林彪的“571”工程纪要》等。叶来发忙凑过来,把笔记簿推向白晓梅,说:“你看我这样写行不行?” 白晓梅拿起笔记本一看,不禁哑然一笑。只见在《批林批孔》的标题下,写着“林彪和孔子和孔丘和孔老二都是复辟资本主义的复辟分子……” 叶来发感到有点不自在,像小学生明知作业不及格,正等老师发落似的,好一会才问:“写得不对?” “你把名字都搞乱了。”白晓梅把笔记簿放在叶来发前的桌面上,“孔子、孔丘、孔老二都是同一个人,被你变成三个人了。” “一个人?不是三个人?”叶来发张大了眼睛。 “是一个人,叫孔丘,其它的……”白晓梅怕叶来发不理解,想了想,便用最通俗最易懂的方法解释,“好像一个人除了名字以外,还有别名,绰号,像‘大头’,‘爱吃’或者是‘啊傻’一样。” “噢——”叶来发像是明白了似的点点头,“我就觉得奇怪,广播里老是讲‘孔家村’,‘孔家店’,还有那几个姓孔的都要批判,难道那个村里都是坏人? 原来只是一个。“ “‘孔家村’并不是一个村子,‘孔家店’也不是真的开店,那都是现在的人给叫的。”白晓梅不由又是一笑,“还有你这样写也不行。孔子已经死去二千多年了,那时还没有资本主义,所以不能写他是复辟资本主义分子。他要复辟的是‘周礼’。”白晓梅认真地给叶来发解释着。 “什么‘周礼’?”叶来发又懵了,“跟‘克已复礼’不一样?” “那是两回事。‘周礼’是一种旧礼仪,‘克已复礼’是指行为。孔子要复辟,就是要恢复以前的制度,走过去的路,所以也就把林彪与孔子联系起来批判。”白晓梅继续解释着。 叶来发越听越糊涂。这“周礼”、“复辟”什么的,以及“孔子、孔丘”,还有一个不知道究竟叫“孟子”还是叫“孔孟”什么的,简直弄得他满头雾水,不知所云。他把笔记推回去,说:“我看这种事情根本不是我做的,但又不能不做,公社定下来,每个党员都要写?你来最好,今天就替我写一下,好吗?” “好的。”白晓梅点头答应。 叶来发感到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把桌上的小册子和笔记簿全部推到白晓梅前面:“这些都给你。对了,这次你们三个女的住一间,你先去整理一下,先去看看。” 叶来发说完,就走出门。白晓梅跟着,来到隔壁的房间里。 房间里已经摆好了三张竹床。“你自己安排吧。弄好了没事就随便走走,或者到厨房找我,具体的事情等其它人来后,晚上再给你们布置。”叶来发说完就走了。 白晓梅把她的东西都搬过来。也没有什么好整理的,把绳子解开,把棉被往床上一放,脸盆连同其它东西往床下一塞,也就没事了。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这种从未有过的空闲使她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不存在了,一阵轻松。她走出门外,来到水坑边,捧起一掬水擦了擦脸。她突然发现,水坑底下,居然也有几只小虾悠闲地呆在那里,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跑到这山上的?她没有惊动它们,只是静静地看着。 雾,依然弥漫着,但已经比刚才要稀薄了。白晓梅走到一处较高的地方,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耕山队的驻地。其它人都出工到山上去了,看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见一点声音,只有厨房的烟囱在冒着一股浓烟,那是叶来发在为她烧开水。她突然感到,一股清清的水流暖暖地从心里流过。她走下来,朝着那冒烟的厨房走去。 手扶拖拉机“突突”直吼,拖拉机手左右摆动着方向把手,然而,手扶拖拉机却前进不得,转动着的前轮在地面刨出两个坑。拖拉机手加大油门,又是一阵左右摆动,车轮在坑里再次转动起来。泥土被卷起甩向车后,那两个坑更深了,但手扶拖拉机仍然留在原地。拖拉机手无奈地关闭油门,机头一阵颤抖后嘎然而止。 坐在后面车斗里的李卫东跳下来,四下张望了一下,便走到路基下,捡来几块碎石片,塞在那两个坑里。“试试看?”他对拖拉机手说,并走到车后,准备帮着推。 手扶拖拉机又被发动起来,油门一加,李卫东在后面使劲一推,转动着的车轮猛然一跳,冲出陷坑,前行一段才停下来。李卫东重新坐上车斗:“走吧。”他对拖拉机手说。手扶拖拉机“突突”的继续前行。 这是一条刚刚开辟出来的简易公路,还没铺上石块沙子,红色的泥土坦露在一片长满茂密的茅草灌木的山坡上,七弯八拐,像一条流动着的血管,一头连着正在兴建的水电站,一头连着山脚下的那条正式公路。由于这一段时间阴雨不断,刚挖出的路面经不起雨水的浸泡,看上去挺平坦,但如果车轮不小心压上去,马上被陷进软土里。在刚刚行过没多远的路,李卫东坐的这辆手扶拖拉机已经陷进两次了。 幸亏是空车,容易解脱,如果是载上东西,那就不好办了。 李卫东坐在车斗里,手紧握着车斗前的钢管架,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而不停地摇晃着。这颠簸使他暂时忘却了一切,尽管他只是坐着,但仍时刻提防被甩下来。 手扶拖拉机左躲右闪,终于摆脱了这段坎坷不平的路,驶进公路,平稳地向前开去。 李卫东紧握钢管架的手松开了,绷紧的神经也松弛下来了。他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向前探望,尽可放心地任由手扶拖拉机把他载去。他转过身,背靠前挡板。这样,既可避开迎面而来的冷风,又可以坐得更舒服些。他放眼望去,刚才经过的那条路像一条红色的带子,缠绕在那重山峻岭之中,一直通向那以前几近无人迹的深山密林里。 自从去年底,县里为改变山区无电的状况,决定在青龙江上游建一座水电站。 入冬以后,大批的人员就驻进了这山沟里。建水电站要先修路,经过几个月的奋战,这条几公里长的路终于修通了。但是,要把水电站建成,时间还长着呢。由于劳动强度大,工期长,又都住在简易搭盖的草棚里,除了出工,吃饭,睡觉,别的几乎什么也没有,更谈不上照看家里。所以,各大队都尽量组织那些没成家的青年上工地,并适时轮换。尽管这样,愿意上工地的人还是不多。知青们单身一人,无牵无挂,到工地又可免去烧饭做菜的烦恼,按理说,让知青们去工地再合适不过了。可是,知青们对此也没什么兴趣。原因再简单不过了:如果仅仅是为了混碗饭吃,到哪里填不饱肚子? 自从去年那场保护知青运动以后,虽然知青们整体命运并没有根本改变,但周围的环境对他们来讲,却是宽松多了。以前的许多限制:诸如每月要出工几天,回家探亲要打证明等,基本上形同虚设。知青们爱出工就出工,想回家就回家,甚至连向队干部招呼都不用,队干部也明知他们根本没心在农村长期住下去,管又管不了,也就懒得再管了,省得自讨没趣。没出工就没有挣到口粮钱,但只要交现钱,口粮照发。也因此,前段时期农民与知青之间的一些对立磨擦,也渐渐缓和了。 作为知青群体,也在起着微妙的变化。许多人“倒流”回城里,干起各种各样能够挣到钱的事:从拉板车做杂工,到贩卖各种票证的投机倒把行为,几乎都有他们的身影。农村对他们来讲,既没有一点吸引力也没有任何约束力,他们成了城市里的一批没有户口的新游民。与此同时,仍有相当一部分知青坚持在农村劳动。并非这些人特别能适应农村的环境,也并非这些人的思想觉悟特别高,真正的想扎根农村,做一辈子农民,而是因为他们多少尚存一线希望——如果真正的以在农村表现好作为选调的标准,那么,也许哪一天也会轮到自己。尽管回城的机率非常小,已经过去的五年里,回城的人寥寥无几。按此推算,要有多久才轮到自己?而一个人的一生又有几个五年可以等待?然而,他们还是耐心地等待着。 李卫东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同于后者。有人要与他合伙贩卖海产品,这是一种既要体力又要机智的生意。半夜三更骑着自行车长驱几十里,躲开市场管理人员在路上设的检查站,把从海边贩来的鱼、虾载回城里卖,就能赚取比一般工作均丰厚的利润。然而他先是答应后又不干。倒不是他没这胆量,而是觉得这种事情终非长久之计。可是农村又岂是久留之地?最近一段时间,他在生产队出工的日数在急骤地减少,而且,他常常感到一种莫名的烦燥,以往的冷静常常被冲动所左右,有时无来由的发怒,令人感到捉摸不定。性子发过后,连他自己也觉内疚,何以无缘发火? 当然,事出有因,他的这一切,均是因为白晓梅的不幸在他心里投下的阴影,他为自己未能有效地保护白晓梅而深感耻辱。但事情已经过去了,烦燥也罢,愤怒也罢,终究已成往事,追悔莫及。他也知道,如果自己老是处在这样的一种心理状态,于事无补。所以,当要抽调第二批人员上水电站工地时,他二话没说就卷起铺盖上了工地,一呆两个月,用拼命的劳动来忘却所有的一切。 今天,公社用手扶拖拉机送来一车蔬菜,李卫东突然想要回生产队里去看看,那里有许多令他魂牵梦萦的东西。他匆匆地向工地领导说了一声,便搭上空车下山了。 手扶拖拉机平稳地驰着,那单调的“突突”声令人摇摇欲睡。李卫东闭上眼睛,想安歇片刻。他实在太累了,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一天也没有休息过。眼睛是闭上了,可心里却翻滚着。这两个月的时间对他来说,真是酸甜苦辣又变幻莫测。他为了摆脱烦燥而到工地,可又陷入了忧闷的旋涡。他担心自己的离开会给白晓梅造成另一种无形的压力,如果真的这样,那就是他的过错了。可他又自我回避这个问题,不愿意触及。虽然工地离生产队并不是遥不可及,可他几次想回生产队却又突然把念头打消了,连他自己也搞不清究竟为什么?他越是想走越是迈不开脚,而每次没走成又令他懊悔不已,只好把一切的怨悔都发泄在艰苦的劳动之中。也因为他那近乎疯狂的忘我激情,竟赢得了工地领导的赞赏与好感,让他担当了一支青年突击队的队长,并多次受到表扬。这真是歪打正着,自己不经意中竟然成了先进标兵。 尽管他以前对此并不看得很重要,但这荣誉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而他也从中悟出一道门路:领导的重视与信任会造就一条回城的捷径。 车斗轻轻地颤抖着,偶尔一阵摇晃。李卫东稍稍睁开眼,看到路旁已是一片葱绿。他记得,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闲置过冬的农田,那枯干的稻茬密布在萧杀的原野,一片低调的色彩。如今,水稻已经长得很高了,有的已经开始分蘖,野草也开着各种小花,一片生机盎然。他这时很想知道的,是这两个月里,村里究竟也有什么变化?更想知道白晓梅过得怎么样了?虽然生产队不时有人来来往往,传递着一些村里的情况,但那毕竟只是听说而已,他要的是亲眼所见。他希望白晓梅也能感受到这春天的气息,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任何疏忽而给她心里增添负担。也只有这样,他当时匆匆离开这里的失落感才会得到弥补。 手扶拖拉机悄然停下,但“突突”的声音依然响着。“到了。”拖拉机手回过头,见李卫东还坐着,便喊了一声。 李卫东从遐想中睁开眼一看,果然到了大桥,便翻身下了车,向拖拉机手摆摆手:“谢谢了!” 拖拉机手点点头,算是答了礼,然后,一加油门,手扶拖拉机轰鸣着,向公社方向驰去。李卫东伸了伸胳膊,深吸了一口气,便大踏步地向村里走去。 “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引我们向前进……” 稚气的童声合唱尽管参差不齐,夹杂着变音走调,但在王莉莉听来,仍然感到很满意了。一曲终了,她走近挂在墙上的一幅天安门图画前:“好!大家唱得很好。你们说说,天安门在什么地方?”她看着奇www书qisuu网com孩子们问。 “北京。”孩子们齐声回答。 “对,是在北京。毛主席就住在那里。”王莉莉用手中的小棍指着图上的几个字,“谁能说出这几个字是什么?” “天安门。”“北京。”“北京天安门。”孩子们杂七杂八地回答,有的甚至站起来,连连回答了好几遍,还有几个大胆点,竟跑到图前大声念起来。秩序顿时有点乱了。 “好,好,大家都坐好。”王莉莉一点也不恼,等稍安静了,才又用小棍指着字,“大家跟我念,北京。” “北京。”孩子们齐声跟着念。 “天安门。” “北京天安门。” 王莉莉教了一会,便拿起粉笔在一块黑板上写了上、中、下几个字和1、2、3、……一行数字,说:“你们当中会写的,把这些字抄写两遍。各人的本子自己来拿。” 孩子们马上骚动起来。大点的孩子跑到墙角一张桌子前,翻找各自的本子铅笔,然后回到他们自己带来的小凳子前,蹲在地上就写。小一点的孩子不会写,也没有本子铅笔,就在屋里随意玩耍。 王莉莉也在椅子上坐下来,悠闲地看着这些孩子,轻松自得。对付这些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她已经是驾轻就熟,一点也用不着费劲了。 早在几年前,每逢农忙时节,为了让那些带着小孩子的妇女们能全力投入抢收抢种,减少因小孩子的拖累而造成误工,各生产队总要临时叫几个老太婆专门照看孩子。可老太婆毕竟脚慢眼花,稍不留神,孩子就不知道跑到哪里了。这令那些年轻的母亲们总感到心里不踏实。后来,生产队改让王莉莉照看孩子。王莉莉眼明手快,又能教孩子们唱歌做游戏,不像那些老太婆,只会用绳子把孩子们圈在里面。 所以,孩子们都愿意跟王莉莉在一起,而那些母亲们也都放心了。去年底,大队将这种临时照看小孩的事情改为常年举办,并将这种形式取了个“娃娃班”的名称,各生产队将所有学龄前儿童都集中照看。正好知青们原来住的祠堂搬空了,“娃娃班”便在这里开办了。 王莉莉对于安排她的这项工作还是较为满意的。带着孩子玩,或者唱唱歌,认认字,又用不着担心刮风下雨,跟大田里的劳动相比,可算是舒服多了。像此时,她只要看住这些孩子,不让他们出去,也就平安无事了。她坐了一会,觉得无事可干,便慢慢走到门口,伫立观看着外面的一切。 远处的田野里,一些人正在忙碌着。喷药施肥,除草清沟,生产队里有永远干不完的活。王莉莉不由有点庆幸,这些农活现在已经与她沾不上边了。不过,她也知道,今天这个时候,那些劳作的人里没有一个是知青。因为再过两天就是“五一” 劳动节了,队里的知青早在几天前就开始陆陆续续回家了。而她因为要看管这些孩子,不能跟其它人一起走。但是,明天她也是要回去的,不然,一个人留在这里,实在不是滋味,也显得太孤单了。 远远地走来一个人,从那身影和姿态,看来是李卫东。王莉莉不由一阵欣喜。 她走前去招了招手,以引起李卫东的注意。其实,李卫东早就看到站在门口的王莉莉,便径直走过来。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王莉莉迎上前,问。 “刚好有辆手扶拖拉机要回来,就顺便回来一下。”李卫东抹了一下额前,这一路的急走使他汗珠都冒了出来,“人都到哪去了?是不是都回家了?我刚去知青点,那里的门都关着。” “都回家了。”王莉莉点点头。 “那你?”李卫东看着王莉莉问。 “我明天也要回去。你回不回去?”王莉莉反问。 “我……”李卫东犹豫了一下。回家?他何尝不想?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尽管“五一”节并不是什么非得回去的日子,但能在这个节日里与家人团聚,与朋友们相会,仍不失为一个好机会。要是以前,这个时候他早已经在家里了。可是,他在工地的表现刚刚有点起色,不好在这当口回去。当然,如果要走,与工地领导说一声,也不是什么难为的事。“看看吧,我先去耕山队一下,回来再说。” “那你干脆叫晓梅也回来,我们明天一起走,好吗?”王莉莉看着李卫东说,“前几天她回来,我就叫她‘五一’节跟大家回去一趟。她已经一年多没有回去过了,现在又在耕山队,也很久才下来一次。你又不在,她一个人在山上,心里有话都没处说。我真有点担心。” “那她有没有说要同你回去?”李卫东心里有点虚,难道白晓梅在孤独的路上封闭自己? “没有,她说不想回去。但我看得出,她其实也很想回去的。你去跟她说说,她就会走的。”王莉莉真切地说。 “我去找她,明天一起走。”李卫东断然决定。尽管他还没见到白晓梅,更不知道她会不会同意?但他感到有种预感在告诉他,白晓梅其实是在等待他。这种预感一出现在脑海里,马上变成一种强烈的、一定要实现的愿望。他好像看到,白晓梅正在那山上翘首以待。 “那就好了,这次回去,大家再痛痛快快地玩几天。”王莉莉显得兴奋起来。 “是应该轻松一下了,哪怕只有一天也是好的。”李卫东有点深沉地说,“好了,我先走了。” “你这时到哪里?”王莉莉问。 “去耕山队。”李卫东回答说。 “你还是吃过午饭再去吧。不然,山上没准备你的饭,你吃什么?”王莉莉关切地说。 李卫东一想,也是,这时候走,到达耕山队时,刚好是过了午饭时间。那里每人一份,根本没有多余的饭可吃。“那我去那边一下。”说着就要走。 王莉莉知道李卫东要去白基兴那里,便说:“他们都出去了。这样,你中午在这里吃吧,我这里还有点家里带来的面干,随便煮一下先吃,好吗?” “也好。”李卫东点点头。 王莉莉向几个大点的孩子交代了一下,让他们看住那些小点的,便关上大门,与李卫东一起到宿舍的厨房里,涮锅烧火。不一会儿,面条煮好了。 “你先吃吧,我去把孩子们放学了再来。”王莉莉说完就转回祠堂去。 李卫东吃完面条,见王莉莉还没回来,便到他的房间里。他已经两个月没住在这里了,这房间让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他的床上床下都是空荡荡的,因为东西都搬到工地去了。马聪明的棉被卷在另一张竹床上,脸盆饭盆瓶子什么的,放在桌子上,地上满是烟头。看起来,马聪明住在这里的时候,很多天连地都没扫了。 李卫东想把房间收拾一下,可却见不到扫帚,不知马聪明把扫帚弄到哪里去了,没有扫帚,当然地板也更不用扫了。“这个懒虫。”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也就做罢。 何况,他现在急于去耕山队,这房间干净与否并不紧要。 李卫东走出门口,见四周静悄悄的连个人影也没有,他的心里不由掠过一阵惆怅。知青点刚盖起的时候,这里确也热气腾腾了一阵子,可不久就逐渐冷清下去了。 先是张丽萍嫁了个大她七、八岁的工人,算是在城里有了个依靠,已经快半年没来这里了。黄维山跟着一个木匠师傅学手艺,做起了家具,对这里的工分早已不屑一顾。马聪明现在也用不着再装胃痛了,他的胃有时可是真真的痛得够呛,所以回家住的日子比在生产队多。当然,就是胃不痛,回家住多久也没有人会干涉了。其它如白晓梅到耕山队,吴莲英到学校,李卫东上工地等,各有去处。另外的人则走马灯似的来往于城里和生产队,谁也料不到今天会有什么人突然来到这里,也不知道明天什么人会回城去,所以,现在要想把知青们都凑在一起热闹一番,似乎不可能了。 李卫东关上门,刚好王莉莉也回来了,便对她说:“我已经吃饱了,剩下的你负责。我先走了。” “记住,一定要叫晓梅回来,我们明天一起回去。”王莉莉像是担心李卫东会把这事忘了似的,直盯着李卫东说。 “我会跟她回来的。”李卫东很有信心地说。 “那你们早点回来。”王莉莉殷切地说。 李卫东一点头,转身向着那山间的路走去。 一锄头挖下去,灰白而坚硬的地上现出一个小坑;又一锄头挖下去,小坑大了点,也深了点。白晓梅攥紧锄头,再一次用力挖下去,锄头“喀”的一声,蹦跳起来,震得手有点发麻。看来,又是一块坚硬的鹅卵石藏在下面。 白晓梅双手在锄头把上捏了捏,活动活动一下手指,以消除那震动所造成的酸麻。她重新攥紧锄头,从另外的地方小心地挖下去。坑不断扩大,加深,那个碗口来大的鹅卵石终于被挖了出来。 白晓梅拄着锄头喘着气。她擦了下额前的汗水,又看了看那浑圆坚硬的石头,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这块埋藏在地里的石头,原本应是在江里的。然而,星移斗转,沧海桑田,在漫长的地质变迁中,它没有被水流冲向下游,变为沙土,归于大海,却随着隆起的地壳移上了岸,又成了大山中的一块石头,默默地度过了无数的年月。她突然感到,自己的命运与这石头不也有相似之处吗? 白晓梅抬起头,漫无目的地环顾着。这里是一片刚刚开垦出来的山坡地,石块垒成了一道道高高的护坡壁,并成为坚牢的田硬。上面挖下来的土充填在里面,便成了一条条虽然不宽但却很长的梯田,层层叠叠地把这一片的山坡都包裹了。这些梯田里每隔几米挖出个坑,直径八十厘米,深六十厘米,一个一个地排列着。坑底将要放上一些草木灰或其它可以当作肥料的东西作为基肥,然后再种上柑桔。最终,这里将变成一片柑桔林。 这里的柑桔原先是种在山脚下的那一片缓坡地里的。那里土质肥厚,柑桔生长得很好,几年功夫,已是果实累累。那又大又甜的柑桔,令所有见到的人都眼馋,农民们更是把这些柑桔当作宝贝看,因为那是几年的艰辛所获得的丰厚报酬。然而,好景不长。随着全国“农业学大寨”高潮的不断升级,为了坚决贯彻毛主席“以粮为纲”的精神,为了实现“多生产一粒粮食,就是多了一颗打击帝、修、反的炮弹和彻底埋葬帝、修、反”的宏伟目标,两年前,县委决定;凡是不能当饭吃的果树,一律移上山,好的土地全部改种水稻。这一纸令下,让那些刚尝到点甜头的农民们叫苦不迭。辛辛苦苦种了几年的柑桔树,倾刻之间,变成了一堆烧火做饭的薪柴,又化为灰烬,怎不让人感到心痛?但心痛归心痛,命令还是要坚决执行的。当砍刀举起,挥向那毫无抵抗力的果树时,人心也变得麻木了。终于,那些土地被改种了水稻。而后,又在这山坡上开垦出了一片片的梯田,重新种上柑桔。当然,希望还是有的,也许几年以后,这些果树也会长大的,也会结果的。 午后的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好像没有移动似的。虽然还是春天,阳光并不令人感到灼热,但在这无遮无挡的山坡上,不停地挥着锄头挖上一阵子,那灿烂的太阳也显得热烘烘的烤人了。 白晓梅站了一会,缓过气来,又继续挖下去。坑越挖越深,也越难挖,锄头在坑里很难使上劲。她不得不弯下腰,一点一点地把坑里的土先挖松,然后再用锄头把土掏上来。一个坑挖好,已是汗流浃背了。 白晓梅感到口干舌燥,嗓子眼涩涩的难受,肚子更是饿得有点令人心慌。可是,收工的哨子还没响,山坡上的那些人还在不停地挖着坑,好像他们根本不知疲倦似的。但如果细心查看一会,就会发现,那锄头举起落下的节奏已经变得迟缓了。也难怪,早上吃的那些饭,经过整整一个上午,就是躺着不动也消化掉了,何况是在用力地挖掘? 这时也许是十二点半了吧?也许是一点钟了?白晓梅估算着时间。然而,就是准确地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几秒,也是没有用处的,只要没有听到哨子声,谁也别想离开这里。白晓梅倒拖着锄头,向前走了几步,在另一处已经作了记号的地方,又一次地举起锄头挖了下去。 要是一锄头挖下去,能挖出一碗饭来该有多好呀!白晓梅眼盯着锄头落地的地方。然而蹦起又落下的只是灰白的泥块。要是能挖出个番薯也是好的——白晓梅心里想象着。自从来到耕山队,吃饭——出工——吃饭,已经成了一种不变的模式。 究竟是为了吃饭才出工?还是因为出工必需吃饭?这两者之间的关系,随着日复一日的循环往复而显得难分主次了。更何况在这近乎半封闭状态下的山上,这两者几乎成了生活的全部内容,而其它的东西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了。这种枯燥的生活对于一般人来说,也许难以忍耐,但对她来说,单调的生活却是精神上的解脱。原先纷乱复杂的思绪在这种似乎仅仅是为生存而生存的状况下渐渐沉淀,如果没有什么意外,那无尽的往事就将被尘封在遥远的记忆里。 白晓梅一门心思想着吃饭。她不时看看天上的太阳,看看地面上的影子,看看其它同样在挖坑,但也同样在等待的人。她感到这时间过得实在太慢了。要是在生产队,这时也许已经吃上午饭了,但在耕山队却几乎天天要到下午一点整,甚至过了一点才有可能吃上饭的。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使劲咽下一口有点苦涩的口水,磨了磨牙齿,仿佛嘴里真的有什么东西需要咀嚼似的。 锄头“喀”的一声又蹦跳起来,把白晓梅从臆想中拉回现实。看来,番薯是挖不到的,石头却有的是。她移动了一下脚步,换了一个方位,准备再把那地里的石头挖出来。就在这时候,哨子声却响起来了。她不由又松了一口气,把那还看不见的石头留下了。她直起腰,扛起锄头,迈开步子,巴不得一步跨进厨房里,以便填满那干瘪瘪的肚子。突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像一团火似地正朝着这里走来。 她感到心头一阵蹦跳,眼睛久久的没有合上,双脚僵直着,全身泥塑木雕般地伫立在那明亮的阳光中。 明净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无遮无挡地倾泄向大地。放眼望去,田里是绿色的,山坡是绿色的,山顶是绿色的,甚至连远处的江面也因倒映着两岸的山峦变得一片碧绿。只有那条蜿蜒的小路,像条散漫的游蛇,穿行在这一片葱绿之中。 李卫东匆匆地走着。也许走得快了点,也许心里有点急,加上头上的太阳,使他感到浑身热烘烘的。他一边走,一边把外衣脱下,搭在肩头,上身只穿一件鲜红的运动衣,一步也不停地向前走着。 已经看到耕山队的那些房子了,李卫东的心里不由有点激动起来。白晓梅这时在那里吗?她现在变得怎么样呢?对于自己这么长时间没有回来与她见面,她是怎么想的呢?如果她认为自己是有意躲避她,那又如何解释呢?这许许多多的问题,像一串从水里冒起的气泡,还没看清它便已经浮出水面消失了,但新的气泡又在升起,前面的问题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办,后面又有新的念头冒出来。 李卫东已经无暇细想了,因为已经走到那些房子的跟前了。不过,他相信,只要见到白晓梅,这一切一切的问题,都会得到化解的。他见这周围一带空无一人,想必都出去了还没回来,便朝厨房走过去,那里一定有人在。 专职在耕山队烧饭做菜的刘富根,正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抽着烟。因为饭菜都已经煮好了,就等着人们收工回来开饭。他见李卫东进来,觉得有点意外,便站起来,问:“你来干什么?”也许感到这样问过于唐突,忙改口说:“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李卫东毫不介意地走上前。 “真的吃过了?”刘富根不大相信地着李卫东。 “真的。”李卫东肯定地点点头。 “那你喝点水,。”刘富根说完转身就要去拿碗。 “我自己来。”李卫东抢过一步,从桌上拿起一个碗,又从热水瓶里倒出开水。 他见那开水热气腾腾,便去水缸里舀了点冷水掺进碗里,端起来“咕噜咕噜”几下就喝了下去。 “你不是去水电站?”刘富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坐、坐。”他同时向李卫东招呼着。 “嗯。”李卫东把碗放回桌上,“今天回来看看。” 刘富根见李卫东有点心神不定的样子,知道李卫东是来找白晓梅的。因为他们都是同一个生产队来的,这许多微妙的关系,他也是知道的,便说:“你坐会,她很快就回来。” 李卫东正想问一下白晓梅此刻在哪里,被刘富根这么一说,反倒不好再问。尽管心里急着与白晓梅见面,却装着若无其事似地说:“现在很忙吧?”他岔开话题,但仍然站着没坐下。 “还不是一样,这几天正赶着把柑桔苗种下,不然就太迟了,所以天天都很迟才回来。”刘富根回答说。他看了看门外台阶上的阴影,又说:“最多再过半个小时他们就回来了。” 半个小时的时间并不长,但此刻李卫东却感到等待简直不可忍耐:“我去走走。” 说着转身就要走。 “你要到哪?”刘富根站起来。 李卫东怔了一下,是呀,到哪里呢?他探询地看着刘富根。 “她在后坡。就是你们去年开垦的那里。”刘富根善解人意地说。 去年,为了开垦那片坡地,全大队的壮劳力轮流着来这里干了好长一阵时间,李卫东也来过,那里他再熟悉不过了。“知道了。”他略表感谢地点点头,说完,便走出厨房。 顺着那条小路,绕过一个小山包,远远地就能看到,隔着一条山谷,对面那片赤裸的山坡上,许多人正在那里挖着坑。李卫东想分辨出白晓梅在哪里,但因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个个大约的轮廓,根本无法看清是谁。他不由加快了脚步,眼睛也不停地搜索着。终于,他走近了,也看清了,白晓梅正在小路上面那高高的梯田上,便迫不急待地一层一层往上走,很快来到白晓梅跟前。 “你……你怎么来的?”白晓梅感到心头堵得慌。 “走着来的。难道还能飞过来?”李卫东极力装得轻松和坦然,然而,那起伏的胸脯却分明显示那里面有一颗激烈跳动的心。 白晓梅感到那浑身绷紧的肌肉稍稍地松驰了些。李卫东那略为幽默的话把她心头刚刚涌起的一股哀怨给平抑了下去。自从李卫东去了水电站工地,她到耕山队,她感到两个人的距离在无形中拉开了。而后得知李卫东在工地表现出色,受到领导的重视,更使她感到,总有一天,李卫东会离开这里的,但自己却只能永远留在这山上,如此下去,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她不敢想象,也无法想象。她隐隐地感到,一堵无形的墙正在她与李卫东之间筑起。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抹掉。尽管她十二万分地不愿这种情况出现,这不是她的意愿,她是多么的希望李卫东能时刻相伴在自己身边。可是,每当看到李卫东那充满痛苦与愤恨的脸,她的心里就会产生一种深深的自责,是自己把他拖累了。她甚至想过,如果再见到李卫东,就咬紧牙关,给他一个冷面孔。她试图在感情与现实之间进行一次选择,可是,现在所处的境地,难道还能由着自己的意愿去选择吗?这使她的内心痛苦万分,明明是自己深爱着的人,却想着怎样远离他。此刻,李卫东就在面前,那充满深情的眼睛就像燃烧的火焰,一下子就把她那蒙在心头的冰层融化了。她感到眼睛有点湿润,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说什么好?“工地上很忙吗?”她眨了眨眼睛说。 “是很忙。”李卫东脱口而出。可一想,觉得有点不对劲。是不是因为自己这么久没回来,白晓梅才这么问?而且话里另有所指呢?他忙解释说:“他们给我戴了顶队长的帽子,我现在是欲罢不能。事情很多,老是脱不开身,不然,我也不会这么久没回来。今天正好有辆手扶拖拉机回公社,我就抽空回来。” 白晓梅静静地听着。她刚才的话原本就没有抱怨李卫东的意思,而李卫东却急急忙忙地加以解释,尽管这种解释其实也不能完全说明这么久没回来的原因。不过,话说回来,李卫东这么远地跑来看她,这本身就足以说明,李卫东对她的感情并没有改变。她不由对自己以前所做的种种猜想而感到愧对李卫东,自己怎么老是往坏处想呢?再说,李卫东真的在工地上做出成绩,有朝一日被招工或上大学,不也是她所祈望的吗?一想到这些,她的心反倒显得平静了。她略停片刻,说:“这些我都知道了。那是你的工作,也是一种机会,你应该也必须做好。至于我这里,倒是没什么,除了出工还是出工,也没有什么好想好做的。所以,如果你那里忙,就不要跑了。” 李卫东听了白晓梅这些充满理解的话,不由感动不已:“不,我会常回来的。 只要有空,我就回来看看。“他真诚地说。 白晓梅感到一股暖流从心里流过,但却说:“你还是安心在那里。这里的事情你不要挂在心上,也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但我还是应该常回来的。”李卫东像是自我反省似地说。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你最近有没有回家?听莉莉说,你很少回去?”白晓梅微微垂下眼睑,默不作声。 “其实,你也应该多回去看看,多走走并没坏处,别老把自己关在山上。再说,你父亲身体还没全好,你也应该常去看他。你说是不是?”李卫东深情地说。 “我……”白晓梅抬头看了李卫东一眼,又低下了头,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李卫东看着白晓梅那欲诉无言的样子,心里不由一酸。他本想多说一些诸如要勇敢地面对事实,抛弃杂念,以及一些精神上、生活上应该怎样对待等等的大道理。 可这时反觉得自己原先想好的理论已经变得空洞洞的毫无说服力。他感到白晓梅现在最需要并不是这些苍白无力的说教和漫天的承诺,而是需要真诚的理解和实实在在的行动表现。他不再说什么了,走过去把白晓梅的锄头拿来扛在自己的肩头,说:“走吧,先回去吃饭。人家都走了。” 满山坡的梯田里已经看不到其它人,他们都已经饥不可耐地走在那条通向厨房的小路。白晓梅顺从地跟在李卫东后面,也一步步地走上小路。 白哓梅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少次跟在李卫东的后面,以往每次李卫东总能把她带到一个崭新的意境里。此时,前面匆匆走着的李卫东又将把她带到何处呢?难道仅仅是带她回去饱餐一顿?她的脚步慢慢地缓了下来。 李卫东感到背后的脚步在渐渐地疏远,便停下来,回头一看,果然白晓梅正缓缓而行。他等白晓梅走近,说:“走快点吧。” 白晓梅看着李卫东:“干嘛这么急?”她的眼睛闪过一丝疑惑。 “吃饱了我们就回去。”李卫东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回去?”白晓梅不明白李卫东为什么这时叫她回去,她张大眼睛望着李卫东,想从他的脸上找出答案。 “对。回去。”李卫东肯定地说。 难道家里出了事?也不像呀,不然李卫东早就说了。白晓梅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非得她回去,便说:“前几天我刚回去过,才几天……” 李卫东打断了白晓梅的话:“不是回生产队,是回家。我跟莉莉讲好了,明天我们一起回去过五一节。”他的眼睛里闪耀着一种兴奋的光芒。 回家?回城里的家?白晓梅感到这“家”的概念是那么模糊而遥远。城里早就没有她的家了,那个家早已成为一个永久的记忆。尽管她是多么的希望在城里有一个温暖的家,甚至幻想过将来与李卫东结合在一起,共同拥有一个城里的家,但那毕竟只是昙花一现的想象。现实中,她的家就在生产队,也只能在这大山里。因此,李卫东要她一同回家,使她感到既激动又悲哀。“我不想回去。”她有点伤感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不回去?”李卫东显得有点冲动。以前白晓梅对他总是那么柔顺,他所说的话白晓梅几乎都听从。而这时,白晓梅当面拒绝一同回去,这使他感到,他俩之间久已形成的亲密无间的关系蒙上了一层阴影。尽管他清楚地知道白晓梅不愿回去有许多极其复杂的原因,可不管怎么说,自己一腔真诚,她怎么不领情? “也没为什么。只是不想回去。”白晓梅神色暗淡下来。如果说,前面有一座刀山一片火海要她去冲,她会从容地扑过去。可是,要她现在回城,如同逼她登台亮相,令她畏缩不前。因为兰忠泽强加给她的伤害以及那些风言风语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裹住了,使她无法动弹。她见李卫东阴沉着脸,便哀求似地说:“你自己回去吧,让我在这里安静一下,好吗?” 李卫东直感到血往上涌。他的预想并没错:白晓梅想在山上躲避世俗的冷眼。 但是,漫漫人生路,你能躲几时?他放下锄头,一把抓住白晓梅的手臂,动情地说:“你想安静?你真的感到安静过吗?你以为在这里,人们就会忘记你?这里并不是世外桃园,这里与整个世界是相通的。你应该看到,更多的人在关心你,爱护你,你知不知道?你不要老是感到心中有愧,有愧的不是你。你也没有错,有错的是我们所处的年代。在我的心目中,你还是原来的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晓梅感到李卫东那铁钳般的大手不但抓着她的手臂,而且紧紧地抓着她的心。 李卫东那发自肺腑的话像一股强大的电流,令她浑身震颤。这是心与心的沟通,这是灵与魂的碰撞,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语言能比得上这一番话呢?她情不自禁地扑进李卫东的怀抱,泪水抑制不住地流下来。 李卫东紧紧地拥抱着白晓梅,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了似的,时间也停止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感到白晓梅的抽泣缓慢了,便稍稍放松双手,在她耳过轻轻地说:“好了,别哭了,好吗?” 白晓梅感到李卫东那“砰砰”的心跳坚决而有力。她真想一直伏在他那宽厚的胸膛上,直到永远。但是,她还是顺从地抬起头,仰望着李卫东,她的抽泣也停止了,只有眼角的泪珠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李卫东深情地望着白晓梅的眼睛,慢慢地俯下头,在她的额上轻轻地吻了下:“我们一起回家,好吗?” 白晓梅感到一阵晕眩,慢慢地合上双眼。她感到身子轻飘飘地悬浮在一个虚幻的意境中。她下意识地伸出了双手,紧紧地搂住李卫东的脖子,生怕掉了下去。她终于睁开眼睛。她看到李卫东的眼睛像天上的太阳,火热而温暖。她踮起脚尖,她的嘴唇慢慢地随着往上升。 李卫东再一次俯下去,用他的双唇,热烈而坚定地迎了过去。 阳光灿烂,寂静的山野里,只有两颗心在激烈地跳动着。       第十九章 李代桃僵 “好,好,你放心,我马上告诉她。”张树根放下电话听筒,站着想了一下。 电话内容事关重大,必须马上转告,可是,叫谁去呢?眼下正是夏收时节,能下田劳动的人都下田了,大队部里只留下会计和他两个人。会计正忙着统计各生产队的收割进度,以便及时上报公社,是不能离开的。而他本来晚上要到张金发那里商量些事,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个电话,看来,只好先走了。当然,只要遇上什么人,则把这事交给他转告就行了。 张树根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壮壮实实。短短的头发下是一双小了点的眼睛,显得厚了点的嘴唇上是一个略扁的鼻子,身上穿一件汗衫,下着短裤,一副地地道道的山区农民模样。他原是第三生产队的政治队长,同时也是大队党支部委员。兰忠泽被撤职并送劳改后,由他担任了大队党支部书记。他走出门外,远远地看见一个人正向这里起来。他不由有点纳闷:这大忙时节,什么人还有时间闲溜?不过,只要有人来,他也不用这时亲自去了。这书记的工作千头万绪,需要他亲自处理的事情多着呢。 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可张树根却觉得那声音刺耳而吵人。也许那个人离他太远了,尽管那个人不停地走来,可张树根还是嫌那个人走得太慢了。他等不及了,便迎着那个人走了过去。他很快就看清楚了,来人是白晓梅。 “张书记。”白晓梅见是张树根,便打了个招呼。 “你来得正好。”张树根走近前,“刚才莉莉家打来电话,她母亲死了,叫她马上回去。” “啊!”白晓梅一听,不由惊愕地瞪大眼睛,张着的嘴巴僵了似地久久合不上。 这怎么可能呢?莉莉的母亲身体那么好,根本就看不出有什么病,怎么会死呢?而且莉莉的母亲待人也很热情。“五一”节她住在莉莉家,莉莉的母亲老是怕她没吃好,吃饭的时候尽往她的碗里夹菜。这么好的人怎么能死呢?她怔怔地看着张树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你说……说莉莉的母亲……?”她结结巴巴地感到一句话也很难说完整。 “刚才电话里说,她是因为骑自行车到农场送肥,半路被汽车压死的。”张树根把听到的讲出来。 自行车、农场、送肥、汽车?这些互不相关的词汇怎么会组成一个死亡的结果? 好一会儿,白晓梅才把这些事与物串联起来。她也想起来了,莉莉的母亲曾讲过,为了响应中央关于全党大办农业的号召,城市各个系统都到郊区兴办农场,各单位轮流到田里劳动,而送肥是一项必不可少的事情。所谓送肥,就是把打扫卫生所得的垃圾送到田里,近的地方可用板车拉,稍远的地方骑上自行车,每人载上一小筐。 虽说这种做法效率微乎其微,可作为一项政治任务,而且工资照拿并另有劳动补贴,倒也并不使人感到这种劳动很为难,虽然,城市办农场这种形式,投入的人力、物力很多,产出的东西却很少,可那是另一回事,农场依然红红火火地到处办着。看来,王莉莉的母亲就是在送肥的路上被哪个冒失的司机夺去生命的。这可真是飞来横祸。莉莉知道了,会怎么样呢?而她又该怎样把这不幸的消息告诉莉莉呢?她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那里,头脑里不住地翻滚着,却什么办法也没有。 “你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张树根见白晓梅毫无反应,便催促说。 白晓梅回过神,看了张树根一眼,转身低着头,慢慢地往回走。把这消息告诉莉莉,莉莉肯定会哭个天昏地暗。失去母亲的滋味,白晓梅可是尝够了。莉莉的母亲对莉莉特别疼爱,也是她们家中的经济支柱。如今,这一切永远地失去了,莉莉将来怎么办呢?她不由为莉莉担心起来。 斜阳已经快要落到山尖上了,成熟了的稻田在阳光的辉映下一片金黄。远处,收割的人们正在那里忙碌着,莉莉此刻不也是在那其中吗?白晓梅不由停下脚步。 回城的汽车每天只有上午一班,现在想要回城是不可能的了。与其让莉莉在悲痛中熬过一夜,不如暂时瞒着。主意一定,她才想起这时候来这里是干什么,便又转回身,向大队部方向走去。 “你怎么又回来?”张树根见白晓梅没走几步又返回,奇怪地问。 “我先去买几个煤汽灯的纱罩,晚上要用。”白晓梅回答说。 原来,收割季节一开始,耕山队除了留几个人照看外,其余的人都回生产队帮助抢收,白晓梅也回来。昨天,队里的煤汽灯纱罩烧坏了,张金发今早忘记叫人去买,刚才突然想起,便叫白晓梅赶快去供销店里买。不然,今晚加班没灯怎么行? 所以,白晓梅才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 “那你买了就快回去。”张树根显得有点急躁。 “嗯。”白晓梅点点头,便快步向供销店走去。到了供销店,买了纱罩,又急急地往回走。 白晓梅走得汗水淋漓,不多久,便走到属于第六生产队的田地了。她猛然停住,只觉得心头蹦蹦乱跳。因为她看到,王莉莉正带着一群小孩子在刚割完的稻田里拾遗落在地上的稻穗。她不由感到一阵懊悔,刚才不是想好要沉稳些,冷静些,怎么这么快就走到这里来了? 稻田里,刚割下的稻束齐刷刷地在地上排列着。两台脚踏打谷机齐头并进,那轰鸣声一阵紧似一阵;前边弯腰割稻的人,正挥舞着镰刀,向前推进,并时不时传来一阵“快点,快点”的呼喊声。这是两个小组暗暗的较力,谁也不服谁。在后面,那些小孩子东奔西跑,把一穗穗稻穗拾起来,并放到另在一处的两个箩筐里。这一切,组成了一幅壮观的劳动景象。 王莉莉见那两个箩筐里面装的稻穗快满了,而太阳也已经快俟着山顶了。虽然离收工的时间还早着,可她带领孩子们来拾稻穗,只不过算作义务劳动,无须与别人一起收工。况且,孩子们也该放学回家了。她拿出哨子,“滴滴”地吹了几声,孩子们都奔跑着来到她的身边。 “大家排好队。”王莉莉叫孩子们一个个站好,点了一下人数,见一个不少,才挑起那担稻穗,回头对孩子们说:“一个跟着一个,不能乱跑。”说完,率先朝前走去。她的后面,那些顺从的孩子,像一条长长的尾巴,紧紧地跟着。 白晓梅原地站着,一动也不动。眼看着王莉莉依然生活在一种平静的状态里,她实在不忍心把那噩耗告诉王莉莉。可是,瞒得此刻,又能瞒到几时?一阵清风吹来,她不由感到心里一阵紧缩,浑身微微颤抖,身上的热汗顿时变成凉津津的一片。 她目送着王莉莉渐渐走远,才挪动那沉重的双脚,一步一步地走向前去。 侯成宝挑着一担稻谷,走进晒谷场。过了称,便把稻谷倒在那堆得像小丘似的谷堆上。他穿的背心已经被汗水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可脸上脖子上的汗珠依然不停地冒出来。他低下头,掀起背心的下摆,在脸上糊乱地擦了擦。然后挑起空箩筐,走出晒谷场,走上村边的那条路。 路边的水渠里,清澈的水日夜不停地缓缓流着。侯成宝走到一处豁口,不由一脚迈进渠里。天气实在太热了,被太阳曝晒得发黑的皮肤,用手一抹,一阵生痛,如果用力一搓,竟可以搓下一层薄薄的皮。那些落在头上,粘在脖子、身上的稻屑,更令人感到痒痒的。他把担子搁在一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温温,令他感到一阵清凉。他索性两只手左右开弓,不停地把水往头上泼,本来已经湿透了的背心,短裤,倾刻间更是水淋淋的了。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惬意,似乎这就是一种莫大的享受了。“成宝。”他听见背后有人在叫他。他抹了一下脸,回头一看,白晓梅正站在路边。 “什么事?”侯成宝一脚跨了上来。他身上的水“滴滴嗒嗒”地往下流,站着的地面顿时留下一滩水。 “你过来。”白晓梅依然站着,眼睛四下里看了看。 侯成宝感到白晓梅的脸色有点不对劲,便走过去,又问:“什么事?” “莉莉的母亲……死了。你说怎么办?”白晓梅似乎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这话说出来。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侯成宝。 “死了?真的?”侯成宝听了,不由一阵紧张。尽管表面上看,他与王莉莉老是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可实际上,长期的共同生活已经使他们产生了恋情。虽然,目前的环境使他们不好热烈地表露出来,可彼此的心照不宣,又配合默契,也使他们在这艰苦而漫长的日子里感受到来自对方的安慰。如今,王莉莉的不幸,不也是他应该共同承担的吗?他不由得焦急起来。 白晓梅把事情简单地讲了一下,并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不过,对自己的想法,她实在没把握。因为这毕竟不是小事,要是弄不好,王莉莉的心会不会伤得更厉害呢?“你说呀,什么时候告诉她好?”她见侯成宝一声不吭,不由也焦急起来。 侯成宝的眉头拧成一个结:这么大的事情叫他拿主意,真有点被逼上绝路的感觉。明摆着,回城的汽车这时候是没有了,如果现在把事情告诉王莉莉,那么今晚怎么过?如果瞒到明天,那将来怎么解释?这使他感到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左右为难。而且,以他目前与王莉莉的关系,这事情又似乎天经地义地必须由他做出决定。“还是暂时别告诉她……起码,也要等晚上,让她吃饱以后……”他犹豫了一下,“我去给金发讲一下,你稍等等我。”说完,挑起空箩筐,一步跨过水渠,慌不择路地在刚收割完的稻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 白晓梅也想跟着去,可又一想,让侯成宝去说就行了,因为她实在不愿把那令人悲伤的事情再讲一遍。她仍然站在那里,看着侯成宝挑着的空箩筐晃晃荡荡的摇摆不定,心里也七上八下的无法平静。她看到侯成宝从那正在收割的人群里把张金发叫到一边,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不一会儿,侯成宝又从原先走过的地方连跑带跳地来到她的前面。 “金发怎么说?”白晓梅未等侯成宝站住,便急急的问。 “金发说,叫我们两个先回去,先把她稳住再说。”侯成宝气喘唏唏地说。 “稳住?”白晓梅有点迷惘了。这模棱两可的怎么稳住呢?“那见到她怎么说呢?”她眨了眨眼睛,不大理解地看着侯成宝。 “见了再说吧。”侯成宝不置可否地回答。此时,他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了。 白晓梅和侯成宝走到晒谷场,一看,王莉莉不在那里,想必是到祠堂或宿舍去了。白晓梅把纱罩交给保管员,和侯成宝又向宿舍去。 整排的宿舍静悄悄的,一扇扇门都紧关着,看不见一个人影。白晓梅打开她的房门,看了一下,又走了出来。“到祠堂去看看。”她对侯成宝说。 一路走过去,可以看到星星散散的一些孩子在玩耍,他们都是娃娃班的小朋友。 看来,王莉莉已经把他们放学了。白晓梅和候成宝来到祠堂,见大门虚掩,便走了进去。 “人这时到哪里去了呢?”侯成宝看着空荡荡的大厅,不由一阵疑惑。 “会不会与我们走叉了路,她回宿舍去了?”白晓梅想了想说。村子里的路七拐八弯,房前屋后都可走,错开的机会上很多的。 “那再回去看看。”侯成宝一转身,又急匆匆地往宿舍方向走。白晓梅也紧紧地跟上。 宿舍依然静悄悄的,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王莉莉回来过。那么,王莉莉究竟上哪儿呢?白晓梅见太阳已经落山了,估计队里统一煮的农忙饭也该熟了,便对侯成宝说:“你先去把饭端回来,我再去找找看。” “也好。”侯成宝答应了一声,到厨房拿了一个铝锅,向晒谷场走去。 白晓梅看着侯成宝走了,心里不由一阵失落,便又在附近找了一阵子,还是没找着。她站着好一全儿,猛然想起一个地方,便迈开大步,毫不犹豫地朝前走去。 “今天大家都很出力,表现都很好。刚才,队长还表扬了,说你们都是好孩子,从小就热爱集体。今天拾稻穗比昨天更多。明天大家要更加积极,争取比今天更多。 好不好?“王莉莉对着面前那些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的孩子,一句一句慢慢地说。 “好。”孩子们齐声回答,有的脸上还露出受到夸奖后的得意微笑。 “对,明天要拾得比今天多,那么,队长也会再表扬你们的。”王莉莉又一次地鼓励孩子们。这些大大小小的孩子,表扬他们几句,就能让他们高兴好一阵子呢。 看着孩子们那天真的笑脸,她的心里也不由荡起一阵轻松的涟漪。 自从办起娃娃班,王莉莉就被知青们称之为“娃娃头”。尽管这称呼纯属善意的玩笑,但不也包含着对她的羡慕吗?带着孩子唱歌、游戏,无论怎么都比在田里劳动轻松。更主要的是,天天都算出工,月月记满勤……在以出勤天数作为知青表现好坏为依据的干部们眼里,她的成绩是出色的,让她加入共青团,就是对她的肯定与赞赏。由于她对孩子们的爱护,使得那些孩子们的父母对她另眼看待,常常送点蔬菜给她,而对她的赞誉又使大队干部们对她的印象更好。如此下去,说不定哪天招工或上大学,也有她的份。照这么说来,当个“娃娃头”,还真是一份荣幸呢! 一想起这些,她的心情更加明朗了。 王莉莉看时间差不多了,可以让孩子们回家了,便走到黑板前,面对着孩子,显得有点严肃地喊了声:“起立。” 孩子们都站了起来,眼巴巴地望着王莉莉。 “今天的课到此结束,解散。”王莉莉像是宣布一项重要命令似的,果断而坚定地说。孩子们顿时像一群放飞的小鸟,很快的就无影无踪。 王莉莉看孩子们都走光了,便到前厢房里拿了脸盆、毛巾、肥皂以及一套干净的衣服,然后掩上门,向江边走去。 傍晚的江边,清风不断,白天的热气在渐渐地散去。河滩上原先被太阳烧烤得滚烫的鹅卵石,此刻踏上去,变得清凉而舒适。 “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飞翔,美丽的扬子江畔,是可爱的古城,我的家乡……” 王莉莉轻轻地唱着歌,踏着轻松的脚步,沿着河滩向前走着。 “告别了妈妈,再见吧家乡,金色的学生时代已经载入了青春史册,一去不复返。啊,未来的道路多么艰难,曲折又漫长,生活和脚印深浅在偏僻的异乡……” 尽管歌词是那么的深沉而压抑,曲调也不高昂,可从王莉莉嘴里唱出来仍然不失娓婉。 这是一首由南京知青任毅于一九六九年五月作词作曲的歌——《知青之歌》。 歌中表达了离家的知青对故乡,对亲人,对往昔的深深怀念之情,对艰苦的现实生活的哀怨与无奈,以及对前途的渺茫。这首歌的出现,在整个知青群体里引起强烈共鸣,并迅速地流传,只要有知青的地方,都能听到这首歌。而作为中国头号敌人的苏联,把这首歌称为《中国知青之歌》,并在莫斯科广播电台的华语节目中播放,更使这首歌染上了浓厚的政治色彩。这首歌很快被批判,并严厉追查作者及传播者。 尽管作者任毅于一九七零年二月十九日被捕,并于一九七零年八月三日被判刑十年;尽管有关部门一再禁止知青唱这首歌,但是,根本禁止不了。因为这首歌已经在每一个知青的心里扎下了根。 “寂寞的往情,何处无知音,昔日的友情,而今各奔前程,各自一方。啊,离别的情景,历历在目,怎能不伤心,相逢奔向那自由之路。”王莉莉一边走一边唱。 也许这首歌唱得太多遍了,原有的神秘与隐衷早已被活生生的现实冲刷得一览无余,而亲身的遭遇甚至远远地超过了歌中所包容的哀怨,而且曲调柔畅,朗朗上口。因此,只要兴头来了,想唱就唱,唱起来反倒不感到那么的凄凉了。歌唱完了,王莉莉也站住了。 这里是一条水渠的入河口,流水常累月的冲刷,使得江岸在这里塌进了一个半间屋子大小的缺口。岸上茂密的芦苇和竹丛,又几乎把它遮掩了。这里离村子有百十米远,平常少有人来。如果一个人躲在这里,还真有点不好找,除非你站在对岸,否则根本就看不见。 王莉莉把脸盆放好,脱下外衣裤,身上只剩下裤衩和内衣。她像一个即将参加比赛的运动员似的,弯腰,踢腿,摆肩,扭脚,尽管动作不规范,可在这里根本不怕被人瞧见,不会闹笑话。这里是这么的隐蔽,即使在换衣服时脱得光溜溜的也没关系,能找到这么一个好地方,真是天大的造化呢。 自从女知青们勇敢地下江游泳,村里还真沸沸扬扬地说了一阵子。可说归说,女知青们依然我行我素,不予理睬,照游不误。闲话说久了,反倒没有味,也就不说了。况且,她们一下水里,那些男人们再也不敢光着屁股下江洗澡了,而村里的女人们也渐渐地敢在傍晚时到江边洗衣服什么的,这反倒受到女人们的赞许。这里不再只是男人的世界女人的禁区了。 劣俗是被冲破了,可村边的河段人多眼杂,换衣服诸多不便;穿着水淋淋的衣服回去,又有几分羞愧难当。后来,偶然发现了这地方,实实的天然更衣所。女知青们换衣服,只要有个人在外面望风,里面的人也就无后顾之忧了。而且,只要女知青们一下水里,男人们反倒不敢到这里来,生怕落个偷看女人换衣服的罪名,万一给定个流氓罪,那可说不清。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男人的领地转瞬成了女人的专用。 王莉莉活动了一下身体,便一下冲进水里,无忧无虑地游起来。整个的江面只有她一个人,其它的人都还在田里忙着呢。她游一阵,累了,静静地泡一阵,再游,再泡,直到看着天色开始暗下来,才抹上肥皂,洗净身子,走进那天然更衣所。 一天的暑热被这一阵的浸泡冲刷得无影无踪,王莉莉感到心情舒畅,一身轻松。 她脱下裤衩内衣,拿起毛巾细细地擦起身子。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鹅卵石被踢起又落下的碰撞声传来,她不由大吃一惊:自己怎么如此大意,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没注意一下周围的动静,就冒冒失失的把衣服脱光呢?她懊悔万分。那来人转瞬就会到这里,而这里,躲也没处躲,藏也无处藏,要穿上衣服也来不及了。 她本能地往下一蹲,头埋得低低的,只用毛巾在前面稍稍的挡着,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脚步声停往了,近在咫尺。她感到心脏都要蹦出来了。 “原来是你在这。” 王莉莉感到一个声音如雷贯耳,头脑里嗡嗡的回响不断。可细一品味,觉得这声音好熟悉,只不过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知道是谁在说。她偷偷地抬眼看了看,一看是白晓梅站在面前,浑身的紧张顿时松驰下来。“吓了我一跳。”她心有余悸地说。 王莉莉站了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问:“你也来游泳?收工了?” “嗯……是……不,随便……”白晓梅支吾着。 王莉莉见白晓梅空着手,以为白晓梅刚收工,便说:“你没带衣服吧,这些你先穿上。”说着,把湿衣服从地上拿起来,递给白晓梅。 “别……别……我不用。”白晓梅推辞着,“我随便擦一下就行了。” 王莉莉见白晓梅不接衣服,便把衣服放进脸盆,趟下水里,在一块大石头上洗起衣服。 白晓梅也趟下水里,拿起毛巾把身子擦了擦。她看着王莉莉认认真真地洗着衣服,心里不由涌起一股同情与悲哀:已经饱受风霜的人,为什么老是摆脱不掉恶运的纠缠呢?她想帮王莉莉做点什么,哪怕一点点,心里也许会好受些。“我帮你洗吧。”她靠近王莉莉,想把衣服拿过来。 “不用不用,没两件,我自己就行。”王莉莉一点也没查觉出白晓梅的心思,只是加快了洗衣服的速度。 白晓梅不再说什么了。她静静地等王莉莉把衣服洗完,一起走回去。 凉好衣服,走进房间,王莉莉一眼就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小碟煎蛋,一小碗咸菜,还有一锅饭。显然,这些都是侯成宝摆弄的。因为,原先合伙吃的四个人,吴莲英去了学校,马聪明农忙未到就回家,到现在还不来。这样,吃饭的时候就只剩下王莉莉和侯成宝两个人了。本来,他们晚饭的时候是很少再烧菜的,凑合着把中午吃剩的菜将就吃完就行了。即使要烧菜,也多是王莉莉掌勺,因为孩子们放学的时间总比收工早。怎么侯成宝今天提前回来煎蛋呢?想归想,可那煎蛋刺激她的食欲,况且,游泳一阵,那胃口更是大开着。她想等侯成宝回来一起吃,可还是抑制不住地端起碗盛起饭来。“你也在这里吃吧。”她对一同进来的白晓梅说。 “不用,我等会回去吃。”白晓梅回答说。虽说吃的饭是队里煮的,可每人一份,她的份额都是与父亲和弟弟一起拿回家去的,要吃必得回家吃。 王莉莉也不再相让了,自顾自地吃起来,直到连连打了几个饱嗝才住嘴。这时,侯成宝走了进来。 “你到哪里?我都吃饱了。你快吃吧。”王莉莉又打了一个饱嗝。 侯成宝看了看锅里的饭,果然去了一大半。他趁王莉莉不注意,偷偷地向白晓梅丢了个眼色,意思是问白哓梅,有没有把事情告诉王莉莉?他见白晓梅摇了摇头,才稍稍放下心来,便说:“你也去吃吧。这里我就行。” 白晓梅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肯定很糟,再呆下去,迟早会露馅。既然侯成宝来了,她就可以出去换换气,否则,真会把她憋死了。她会意地站起来,一句话也不说地走出去。侯成宝突然感到屋里的空气紧张起来,似乎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一场爆炸似的。他小心翼翼地吃着饭,时不时瞟了一下王莉莉,又埋下头糊乱地把饭往嘴里塞,以至饭吃完了,可菜与蛋却不见得少。 王莉莉分明感到侯成宝在偷偷地看她,虽然侯成宝斜对着她,彼此看不见对方的眼睛,可她还是从侯成宝那稍转一点又马上低下的头影中感觉到了。她的心里不由升起一股甜甜的蜜意:“你吃饭老是看我干什么?”她故作娇慎地说。 “没有呀。我吃饭看你干什么?”侯成宝故意装出一副糊涂相。 “没有?”王莉莉走过去,把桌上的碟子往侯成宝面前挪了挪,“这是什么?” “煎蛋嘛。”侯成宝信口说。 “那你怎么不吃?”王莉莉又问。 “留给你吃嘛。”侯成宝眨了眨眼说。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王莉莉噗哧一笑,“我已经吃饱了,你留给谁?你看我就不用吃菜,那以后吃饭我就让你看,省得烧菜。” 侯成宝愣住了。他咧了咧嘴,以掩饰内心的波动,自我解嘲地说:“古人云,‘秀色可餐’嘛。” “那你真的把我当成菜吃了?”王莉莉不由大笑起来。她把那些蛋倒进侯成宝的碗里,痛爱地说:“快吃吧。看你瘦瘦的。” “我就是把你吃了也长不胖。你也再吃点。”侯成宝夹起一块蛋,伸到王莉莉的嘴边。王莉莉张开口,把蛋咬进嘴里。她觉得,今晚的蛋特别的香。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没几下就把蛋吃完了。 王莉莉动手收拾起碗筷。侯成宝抢过来:“你坐着,我来洗。”说着,把碗盆放进铝锅里,拿起抹布把桌子擦了擦。然后,端起铝锅走出去。 王莉莉肚子饱饱胀胀,既然侯成宝要洗碗,她反落个清闲。她见屋里已经很暗了,便点燃煤油灯,然后,舒舒服服地靠着棉被歇息着。 突然,张瑞祥走了进来,眼睛看着王莉莉,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却没开口。王莉莉觉得有点奇怪,忙起身请张瑞祥坐下。好一会,张瑞祥才开口问:“吃过了?” “吃过了。”王莉莉满腹狐疑地说。 “刚才我和金发商量了一下,娃娃班暂时让晓梅代替。你回去住几天,事情办完了再来。这里的事你就不要管了。”张瑞祥终于把话说完了。 王莉莉只觉得头脑发胀。让白晓梅代替教娃娃班,那不是等于把她撤了吗?难道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她茫茫如坠入五里雾中,以至张瑞祥后面的话一句也没听清。她眼睛发直,茫然而绝望地看着张瑞祥。 张瑞祥避开王莉莉的眼光,劝慰说:“既然事情发生了,你也不用太伤心。人总有一死,只不过早晚罢了。” 死!谁死了?王莉莉不由感到一阵恐怖:“你说什么?”她走进一步,眼睛直盯着张瑞祥。 “你还不知道?你母亲……”张瑞祥话刚出口,便猛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王莉莉的身子正慢慢地向一边歪,似乎马上就会倒下。他冲上前,一把拉住王莉莉。 正在这时,侯成宝端着洗净的碗盆进来,一见这样,忙把王莉莉摆在竹床上,让她斜靠着。 侯成宝把张瑞祥拉到一边,小声地问:“你跟她说什么?” “我以为你们已经对她说了。想劝劝她,谁知……”张瑞祥懊悔不及地说。 “唉。”侯成宝一拳打在自己的手掌上,“你怎么能现在对她说呢?”他责备地看着张瑞祥。 白晓梅吃过饭马上又回来。她一看屋里的情况,马上明白了,事情肯定弄糟了。 她走到竹床边,在王莉莉身边坐下,拉着王莉莉的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 王莉莉挣扎着坐起来,伏在白晓梅的肩头,抑制不住地失声痛哭:“你们怎么不早说呢?为什么不早说呢?”她泪流满面。听到她的哭声,其它房间的人纷纷走进来,问明情况后,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王莉莉突然停止哭声,站起来,向门外走去。白晓梅急忙赶过去,拉住王莉莉问:“你要去哪?” “你别管。我要回去。”王莉莉挣脱白晓梅的手,走到门外,把披在竹杆上的衣服扯下来,走回屋里。 “现在什么时候?怎么回去?”白晓梅紧紧跟着,她把王莉莉按坐在竹床上,“要回去也得明天。”她的声音哽塞着,泪水直流。 “我现在就走回去。”王莉莉再次挣脱白晓梅的手,哆哆嗦嗦地从棉被下摸出手电筒,就要站起来。 屋里顿时像炸开了锅,大家一拥而上,拉的拉,按的按,劝的劝,白晓梅更是紧紧抱着王莉莉,一点也不敢松手。 “你们别挡我,让我回去。我要见妈妈。”王莉莉号啕大哭起来,拼命地挣扎着。 侯成宝也抽泣着。他站在王莉莉面前,按住她的肩膀,说:“你冷静一点,冷静一些好不好?你也不想想,现在什么时候,你这样能回去吗?恐怕没到家你就倒下去了。” “就是倒在路上我也要回去。”王莉莉一点也听不直任何人的劝说,执意要起来。屋子里马上又乱成一团。看来,再这样下去,今晚根本不得安宁。 “这样吧,我送你回去。你别哭了好不好?”侯成宝松开按在王莉莉肩上的手,转过头对张瑞祥说:“你去借辆自行车,我现在载她回去。” 大家怔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只是天这么黑,路又这么远,实在令人担心。但不这么做,又能怎么办呢?“也好。”张瑞祥说着,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张瑞祥推着一辆自行车来了。大家不由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白晓梅也把一个灌满开水的水壶挂在车架上。 王莉莉已经不再哭了,她接过石兰递过来的一杯开水,喝了几口,又递给侯成宝。侯成宝接过杯子,一仰脖子,一口气喝个精光,然后,推起自行车,和王莉莉一起向路口走去。 “路上小心。”“别骑得太快。”叮嘱声一直没有停。大家一直跟着,送到路口。 “放心吧,我会注意的。”侯成宝在路口当中站稳,握紧车把,让王莉莉坐上后车架。然后他一下骑上车,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天气异乎寻常的闷热,连一丝风也没有。走到哪里,都可以看到一张张被炎热折磨得疲惫不堪而且汗淋淋的脸,甚至连那些躲在树下的鸡呀鸭呀也一只只张大着嘴,那些狗儿们更是“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把那红红又长长的舌头吐出来。 远远的出脊上突然冒出一团云来,缓慢地向周围扩张,并渐渐地浓厚起来。不一会儿,那些尖尖的山峰就被包裹起来,看上去灰蒙蒙的一片。云层在迅速地堆积,加厚,在天空中翻滚着,并向前推进,很快就占据了近半个天空,连午后的太阳也被遮住了。但是,依然有大半个天空深邃而蔚蓝,阳光从云层上方射向远处的田野,山峰,与另一边被乌云覆盖下的地方相对照,显得格外的明亮与清晰。大地在瞬间被分割为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染上不同颜色。 乌云很快压到头顶。一阵疾风刮来,卷起地面的尘土、草屑,又直冲天上。树枝在激烈地摇摆,一些盖着稻草的小棚子倾刻间被掀起翻倒在地,吓得那些鸡鸭猪狗四处逃窜,惊恐万状。紧接着,大滴大滴的雨点从天上落下来,地面顿时溅起一层蒙蒙的雾气。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紧,浓密的云迅速地布满整个天空,大地顿时暗了下来。一道闪电撕裂浓云,扑向大地,一个响雷,震得山川树木一阵颤抖。 又是几声雷响,天空像是塌下来似的,暴雨夹着冰雹铺天盖地地倾泄下来,打得屋顶“噼啪”作响,草木凋零,叶落遍地。地面顿时积满了浑浊的水,四处横溢,平时缓缓而流的小渠小溪,此时竟也“哗哗”地奔腾起来了。雷声隆隆,狂风呼啸,雨雹倾盆,大地仿佛就要被淹没了。 渐渐地,冰雹没有了,雨也小了,大片的浓云随风向前飘去,偶尔从天边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雷声,也因距离太远而显得有气无力。云更薄了,雨也停了,天似乎又高了起来,斜阳也从云隙间露了出来,放射着万道金光。而在东边,一道彩虹凌空出现,横跨南北,映衬着被雨水冲洗得更加苍翠的群山,显得壮丽无比。好一幅天上人间的优美画卷! 王莉莉终于等得雨停了。刚才的那一阵暴风雨,打得她有点心焦,可现在,雨过天晴,阳光明媚,空气清新,一个崭新的世界在向她招手。她像一个刚从地窖里走出来的人一样,贪婪地呼吸着那带有潮湿味道的空气,顿时觉得心旷神怡。 王莉莉小心翼翼地把已经盖了章的体检表折好,用手帕包着,装进口袋里。这一刻,她的心顿时感到踏实无比。那表格上一项项检查项目的后面,医生们已经一个个在上面填上正常、正常的字样,令她感到无比欣慰。因为这意味着她已经有资格跨入工人阶级的行列,成为领导一切的先锋队伍中的一员。至于领导什么?怎么领导?她根本连想也没有想。只要能穿上工作服,站在机器旁,那就够了。 公社卫生院里只有几个前来体检的知青,已经没有一个病人了,也许是刚才的那阵雨使得病人不能前来就诊。这就使得那些闲着没事干的医生护士早早地做着回家的准备,尽管离下班的时间还早着呢。也亏了那雨,使得王莉莉可以不用等待地走进一个个科室,完成一项项检查。当暴风雨最猛烈的时候,她已经完成了从知青到工人的跨越。 不过,在检查过程中,王莉莉也有过一点小小的伤感。那是在磅体重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已比原来轻了十多斤,这是因为母亲的去世给她留下的悲哀,而她也突然明了,为什么自已最近总是感到身子有点轻飘飘。但是,伤感很快就过去了,因为,巨大的喜悦已经充填进了那缺损的心。她怀着一种终于成功了的心情,走出公社卫生院。 自从王莉莉的母亲去世后,巨大的悲痛几乎把她打垮了。母亲的去世,使她的家庭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经济来源。而且,她的妹妹初中已经毕业,按政策规定,很快也要上山下乡,到农村插队落户。这一来,两个姐妹都将在农村,家里只剩下父亲和小弟弟。一家四口,单靠父亲那点工资,今后日子的艰难,立马可见。作为长女,不但不能为家里分忧,反而是增加家里的负担,这使她终日陷在痛苦的海洋中。 也是时来运转,正当王莉莉还沉浸在一片悲哀与惶惶之中的时候,一个令她无比激动的喜讯突然从天而降,并将把她从苦海中解脱出来。这喜讯使她感到自己竟是那么的幸运,眼前的世界顿时明亮起来。 原来,由于“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展多年,这几年中,尽管报纸电台每每谈起社会主义的成就,总是千篇一律地使用“一年更比一年好”的腔调,但实际上,经济的发展几乎停滞,有些方面甚至严重倒退。这就使得就业机会极其稀少,而人口的增长又使得就业难的现象日趋严重。当然,有权力有门路的人还是轻易地取得了子女就业的机会。尽管反对“走后门”的声势造得很大,可大多数平民百姓却依然感到要就业比登天还难,普通百姓对此怨声载道。为了缓解这一日趋尖锐的社会矛盾,中央决定:近期内职工办理退休手续的、因公因病死亡的,其子女可以顶替岗位,招工进入父母原有单位,名曰“补员”。这一政策的下达实施,使得那些没有权势却有此条件的知青欣喜若狂。王莉莉碰巧也赶上了,真可谓因祸得福。为此,她还激动得好几天睡不着觉昵。 王莉莉走到供销社门口,拐了进去。她想买点什么,带回队里,让大家尝尝,分享她内心的喜悦。可柜台里,几乎没有什么可以令人感到新奇的东西,能吃的就只有些劣质酱油、劣质烧洒、腌萝卜,以及硬得像石头的饼,还有一些能吃出砂子的糖果。她不由感到有点遗憾,踌躇一阵,还是买下一瓶洒,几个饼和一大包糖。 因为,她还想到了娃娃班的那些孩子们,每人给他几个糖果,也算是一点心意了。 王莉莉把东西装进带来的挎包里,装得满满胀胀的。她总还觉得缺点什么,想了一下,对了,还应再买两包烟。她又掏出钱来,买了两包“红霞”牌香烟。尽管她不会抽烟,但她也知道这种二角二分一包的香烟不好抽,可是侯成宝有时也抽这种烟。男知青都会抽烟,既然没有更好的,只好将就了。她走回卫生院门口,把挎包捆在骑来的自行车上,然后,骑上自行车,一身轻松地向生产队驰去。 太阳就要落山了,柔和的阳光照在王莉莉那变得尖削而有点苍白的脸上,泛出淡淡的红晕;傍晚的风吹在她的身上,浑身爽畅。她看到路边的田野里,刚遭受暴风雨冰雹摧残的庄稼,东倒西歪,叶落枝折,满目疮痍,不由感到深深的痛惜。不过,她聊以自慰的是,这一切终究已成过去,她的明天已经充满希望。 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生产队里的人正在忙碌着,把灾害所造成的损失尽量挽回来。又近了,王莉莉看到,宿舍前的一棚瓜架已经塌倒在地,侯成宝与几个人正站在那里,不知在说什么。她不由感到一阵心跳。这瓜架,可是他们作为生活的点缀而搭的,那种下的瓜并不仅仅为了当菜吃。如今,委地成泥,怎不令她感到一股幽幽的哀怨?她用力踏了几下,自行车猛地冲开路上的积水,溅起一片水花,向前疾驰而去。       第二十章 飞来横祸 侯成宝今天的心情实在好极了。前天,他刚从家里来。在城里的那几天,还真让他实实在在地领略到了爱的温馨。那是在月圆星朗的中秋之夜,已经在工厂当工人的王莉莉送给他的一个热吻。一个多月没见面,王莉莉依然初衷不改,没有因为当了工人而看不起他这个农民兄,并且主动吻了他,以表明爱心不移。这着实令他感动得不知所以,此刻回想起来,还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有点烫手呢。 夕阳融融,秋风习习,稻叶在轻轻地摇曳。偶尔一阵稍大一点的风吹过,叶片翻转,泛出叶子底面淡淡的白光,像一条波纹似的,在一片翠绿的稻田里缓缓向前荡去。 侯成宝背着喷雾器,一只手一上一下地不停压着手柄,一只手拿着喷管,一左一右地作着扇形摆动,把变成雾状的药液均匀地喷在水稻上,使得那些躲在稻丛里的蛾子惊恐地扑打着翅膀,四下里逃窜。他把喷嘴一转,追踪着蛾子,同时加快压手柄的速度,使得罐里的压力突然增大,喷出来的雾汽“吱吱”地响着。看着蛾子在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中,歪歪斜斜地掉下去,他的心里不由感到一阵快意。 喷农药的活儿,算不得很艰苦。但如果不停地压着手柄,那一天下来,也就由不得你的感到手酸背痛;而那二十来斤重的喷雾器整天背在背后,如果不卸下来,你就一点也不会觉得轻松。不过,侯成宝此时一点也不觉得累,相反,那机械的压手柄的动作,时缓时急,竟让他品味出那么一点音乐的节奏;而那为使喷管作扇形摆动而不停扭转的腰身,以及为追踪蛾子而上下翻飞的手,简直像是舞台上的婆娑曼舞,如果不是此刻脸上戴着口罩,他真想放开喉咙,高歌一曲,以抒发内心的欢畅。因为,他的招工梦想很快就要实现了。 那是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张金发亲口对侯成宝说的:上级分配给青龙潭大队几个招工指标。早上,各生产队政治队长都到大队去开会,研究让谁先走,基本定下侯成宝为其中之一。如果没有什么变化,那么,再过几天,招工的人一到公社,马上就可填表、体检,如果能通过,也马上就走。 这消息对于侯成宝来说,不啻是天降福音。他的心上人王莉莉刚刚回城,紧接着给他来个爱的表示;现在轮到他也要进工厂,那爱的道路将更畅通无阻,美妙无比。这简直是好戏连台,风波劫后皆坦途。一想起这些,他的心里不由甜滋滋的一片。 一块地喷完了,侯成宝走上田埂。他似乎意犹未尽,举着喷管上下飞舞,如同一个指挥家,在指挥着一曲热烈奔放的乐章。他感到背后的负重减轻了,而且从喷嘴喷出的雾汽时断时续,显然喷雾器里的药液快完了,便拉下口罩,沿着田埂,向前边的水渠走去。因为,农药需要用水稀释,而药瓶就放在水渠边。另外,一同来喷药的游清池此刻正在那里,正可与之说说话。此刻不论什么人,只要能够讲上几句话,他都会觉得是一种莫大的快乐。 游清池正在往喷雾器里灌水。他见侯成宝走过来,便又舀了几下水,看看差不多快满了,便将盖子拧紧,然后,在一边的草地上坐下来。“完了?”他等侯成宝走近了,才问。 “差不多了。”侯成宝喜气洋洋,“还有一块,用不了多久。”他指的是一块还没喷药的稻田,那是他们今天定下的任务里最后的一块,再把那块田喷完药,也就可以收工了。“你呢?”他看着游清池问。 “我也差不多了,还剩半块。”游清池看了看天色,照这样喷下去,用不着等太阳下山,他们的任务就能完成了。照理任务完成就能收工,只是他觉得,太早回去,也许会被别人说什么,不若歇会儿,反正就剩那么一点的活儿了。 侯成宝也一点不急着回去。因为在这最后的几天里,总要给人留下一点积极肯干的印象,而且这几天绝对不能出差错,否则,招工名额被取消,那可是要后悔一辈子的事。他解下喷雾器,也往草地上坐下。他掏出烟,递给游清池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怡然自得地吞云吐雾起来。 这里是一片山坳地,两边都是隆起的小山梁,长着密密的灌木和茅草。稻田的一边是一条小水渠,另一边则连田埂也没有,是直接将山坡挖削得陡直的土壁,高高低低,有的地方一步就能跨上去,而有的地方却有一人多高,土壁上爬满了从上面倒挂下来的各种藤蔓植物。这里离村子较远,平常是很少有人到这里来的,显得格外的幽静。 游清池神情淡漠地吸着烟,一言不语。侯成宝耐不住这份寂寞,猛吸了一口烟后,说:“喂,你说,这次招工到兵工厂,你说好不好?” “那还用说?”游清池的目光看着远远的村子,显得冷冷地说。虽然,他心里也在默默地羡慕着甚至可以说是妒嫉着侯成宝,可嘴上却不愿说。毕竟,人与人之间,总有那么的一点东西隔着。招工毕竟不是出工,不可能人人有份,能走的人,总是格外地引人注目。特别是当处于同一起跑线上的时候,领先一步的人与动作稍缓的人之间,那种心理上的不平衡是显而易见的。 “只是太远了,听说离我们这里还有几百公里,而且工厂都在深山里。要是近一点就好了。”侯成宝显然有点美中不足的感觉。 “你还嫌远?再远也没有工人与农民之间的距离远。你路远可以坐汽车,就算坐上一天,也可以到家。可这里呢?却是什么车也没有,连路也没有。”游清池依然幽幽地看着远方,意味深长地说。 游清池的这些话,把侯成宝心中燃烧着的热情给掩盖下去了。试想,对着一个饥饿的人,对他大讲肉太油了,鱼又有剌,会是什么结果呢? “其实,路还是有的,就看你怎么走?”侯成玉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波动,“不是我今天这样了才对你说,我早就对你说过,有空到干部家里坐坐,弄点什么小玩意给他们,比你埋头苦干要好得多。你说是不是?” “我可没有你那张嘴。唉,听天由命吧。”游清池狠命地抽了一口烟,那红红的火头几乎燃到了手指头。然后,把烟头扔进水渠里,只听得“吱”的一声,便沉了下去,慢慢地随着水漂走了。 “你也不要太灰心,机会还是有的。等一等,说不定以后招工,比这次会更好也说不定。”侯成宝把前景说得尽量乐观些,以此来安慰游清池。 “唉。”游清池又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了。落到今天的处境,究竟要怨谁呢?当然,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就如侯成宝说的——等一等。只是,这等一等的时间是无法界定的,也许是几个月,或许是几年,甚至是一辈子?!谁也无法把握。他无精打彩地站起来,背起喷雾器,默默地向那块喷了一半药的稻田走去。 侯成宝也站起来,给喷雾器倒进农药,灌满水,拧紧盖,背起来走向那块最后的稻田。 夕阳终于落下了,晚霞把半个天空染得一片通红,那红光映照在人身上,显得有点燥热。归窠的鸟儿一阵又一阵地掠过天空,越过山梁,投入到大山中那密密的树林里。山梁上的灌木丛中,鹧鸪的鸣叫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响亮,似乎在进行着一场声乐比赛,同时也预示着,白天已经过去,黑夜就要来临了。 侯成宝从稻田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向左拐一点,又从那一头走到这一头,迂回着把药喷到每一丛稻子上。只剩下最后的一趟了,只要从这头走到那头,就万事大吉,可以收工回家了。 鹧鸪的鸣叫声搅得侯成宝的心里痒痒的。那灌木丛就在离他十多米的地方,如果有支枪,把鹧鸪轰出来,扣上扳机,准又是一顿美餐。可惜这时没有枪,只能干瞪眼。田角处有几块石头,说不定用它也能把鹧鸪打中?他解下喷雾器,挑了两块大小适中的石头,一手一个握着,悄悄地向灌木丛逼进。 鹧鸪依然叫得正欢,全然不知道有人在打它的主意。侯成宝走近灌木丛,猛地大喝一声。鹧鸪受到这突然的惊吓,停止鸣叫,扑打着翅膀从侯成宝身边飞过。侯成宝急转身,把手中的石头投出去,可惜都偏了点,没打中鹧鸪,眼看着它飞向另一边山梁的草丛中。 侯成宝不无遗憾地走回来,背起喷雾器,又一脚踏进田里。猛地,一只青蛙从脚边蹦跳起来,显然,侯成宝差点把它踏上了。青蛙蹦跳着,向前逃窜,很快就到了田那边。侯成宝定睛一看,竟是一只大虎斑蛙,不由大喜。虎斑蛙俗称“田鸡”,味道鲜美无比,打不中鹧鸪,却撞上了“田鸡”,也是他的口福了。 侯成宝忙又解下喷雾器,向虎斑蛙追去。虎斑蛙见有人追来,又蹦跳起来,可直壁太陡,跳上去又掉下来。它一转身,向田角处跳去。 侯成宝追到那里一看,不由乐了:这田角是个死角,“田鸡”在这里无路可逃了,只是这里的草太密,那些垂下来的藤蔓把“田鸡”掩盖了。他小心地拨开草叶,想找出“田鸡”。突然,他感到手指像被针剌了一样,手一缩,一条二尺多长的眼镜蛇竟咬着他的中指,被一起拖了出来。 侯成宝感到浑身的血管都裂开了。他狠命一抖,蛇松开口掉到田里,转眼无影无踪。“我被蛇咬了,我被蛇咬了。”他狂叫着,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受伤的指头,慌不择路地向前奔跑。 游清池正在离小路稍远的另一块稻田里。他听见侯成宝的叫喊,不由大吃一惊,忙解下喷雾器,向水渠边的小路冲去,想把侯迈宝拦住,可侯成宝已先他几步冲过去了。 小路弯弯曲曲,缓缓而下。侯成宝依然在前面狂奔,一路狂叫着,游清池在后面拼命追赶。 “停下来,别跑。停下来,别跑。”游清池边喊边追,终于在拐上大路的时候追上了侯成宝。 “你怎么啦?”游清池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我被蛇咬了。”侯成宝脸色铁青,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气都快喘不过来。 “什么蛇?”游清池急切地问。 “眼镜蛇。”侯成宝目光中充满了恐惧。 眼镜蛇是剧毒蛇,被它咬了,随时都有死亡的危险。游清池感到心头一缩:“咬在哪里?”他一把抓住侯成宝的手,想看看伤在那里。 “这里。”侯成宝把握着的指头转到上面,浑身不住地颤抖着。 游清池看到,在侯成宝的右手中指指甲后边有两个小小的口子,口子边上有一点点血迹。他掰直侯成宝的指头,用自己的指头用力地挤着伤口,鲜血很快从伤口冒出来,可只有一点点。必须尽量把毒液挤出来。可是,没有刀子,无法把伤口切大,而时间又不容耽搁。“到水里去挤。”他果断地跳下路边的水渠。已经快瘫软了的侯成宝也紧跟着要往下跳,可刚一迈脚,便跌了下去,坐在水渠中。 游清池不停地挤着侯成宝手指上的伤口,伤口在水里似乎血流得快了点。挤了一会儿,他觉得差不多了,便对侯成宝说:“赶快回去。”说着,拉住侯成宝的手站起来。侯成宝也想站起来,可却浑身无力。游清池赶忙拦腰抱起侯成宝,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一下就把侯成宝掀到路上。然后,他也跨上路,把侯成宝背起,一路小跑起来。 湿漉漉的侯成宝紧贴在背后,使得游清池感到格外的沉重。他想把脚步迈大些,可脚却不听使唤,只好加快频率,以增加速度。侯成宝的双手从他肩上伸到前面,又紧紧地握在一起,以防止毒液流向体内,这就箍得他脖子透不过气来。但是,他依然坚持着,一步也不敢停下,他必须与死神争夺时间。 跑了一阵,游清池感到快支持不住了,速度渐渐地慢了下来,而侯成宝箍住的手却渐渐地松开,使他的呼吸稍畅了些。可同时,他却发现,侯成宝的双手无力地下垂,已经没有握在一起了。他稍稍转过头,只见侯成宝眼睛紧闭着,整个头搁在他的肩上,显然已经昏迷过去了。他不由大惊,又加快速度,一边跑一边喊:“成宝,成宝,挺住,要挺住。”脚步迈得更快了。 游清池感到几乎跑不动了,双脚似乎是靠机械的推动而前进着似的,虽然没有停下来,但却几乎没有知觉了。他看到前面的稻田里有一些人还在忙碌着,像是见到救星似地,扯开喉咙高声大喊:“快来人呀,快来人呀,快来人呀。” 听到游清池的喊声,田里的人纷纷跑过来,张瑞祥跑在最前面,一把扶住游清池,惊诧地问:“什么事?” 游清池只觉得双脚一软,如果不是张瑞祥几乎是把他连同侯成宝抱住,肯定会摔倒在地。“成宝……被蛇咬……眼镜蛇……蛟在手指上。”他断断续续地说。 张瑞祥一听,二话没说,在其它跑来的人的帮助下,背起候成宝就跑,并冲着他们喊:“你们跑快点,去找富贵。”几个较年轻的听了,便抢先向前冲去。其它的人簇拥着张瑞祥,很快也来到养猪场。 张富贵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棵草,正在吩咐先来的人去采。他把张瑞祥引到门边的一块草地上,让侯成宝躺着。然后,看了看那受伤的指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往伤口上切下。受伤的指头已经肿起,发硬,切了好几下,才划开一道口子,而血却几乎凝固了,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挤出一点血来。 这时,那些分头采草药的人回来了,张富贵忙叫他们把草药捣烂,绞出一些汁来,灌进候成宝的嘴里,又弄一些敷在受伤的手指和手背上。 忙过一阵子,大家才把侯成宝抬进屋里,给他脱去湿衣服,擦净身子,让他躺在床上。而他却全然不觉,听任人们的摆布。 “会死吗?”游清池直到这个时候才开口问。 “死?可能是不会死,不过很严重。他被咬后猛跑,毒会攻心,所以很严重。” 张富贵忧虑地说。 “那怎么办呢?”游清池担扰地问。同时,他的心里后悔不已——如果当时早点把侯成宝拦住,也许不会这么严重。但此时,一切都晚了。 “也只能这样了。”张富贵摇了摇头,表示能做的都做了。 屋里顿时一片沉默,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讲话,没有人走动,偶尔的一声咳嗽也因用手捂着嘴而显得无比沉闷,似乎稍有什么动静,就会把侯成宝那状若游丝的命根给扯断了似的。 天完全黑了,一些人也回去了,张富贵也到外间去张罗晚饭。屋子里,昏暗的油灯映照着游清池那张木然的脸,以及躺在床上依然昏迷不醒的侯成宝,悄无声息。 突然,侯成宝的脸显出一种痛苦的样子,手和脚稍微一动,呼吸也加快了。 “啊。”一声低沉而凄凉的声音从他嘴里吐出,似乎那游离于天国的魂魄终于回来了。 “成宝,成宝,你醒醒,你醒醒。”一直守在床前的游清池见状,用手轻轻地摇着侯成宝的肩头。 过了一会儿,侯成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眼睛微微地睁开,终于醒来了。他茫然地看着,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身处何方。好一会,才问:“这是哪?” “猪场。”游清池欣喜地回答。又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痛,浑身都痛。”侯成宝完全清醒了。他的脸上现出被痛疼严重扭曲了的样子,声音微弱而且有点颤动。 张富贵走进来,见侯成宝醒了,不由松了一口气。他走近床边,摸了摸侯成宝的额头以及身子,说:“总算熬过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白晓梅、白小松和其它几个人也来了,见侯成宝生命已经没有危险了,便决定把他抬回宿舍。于是,又回宿舍抬来一张竹床做担架,让侯成宝躺在上面。然后,抬着侯成宝,顶着黑沉沉的夜空,向村里走去。 已经是早上九点钟了,太阳依然被云层挡着,天空阴阴沉沉。屋子里,由于没有阳光的照射,显得有点阴冷。 侯成宝仰面朝天地躺在竹床上,眼睛紧闭,双腿平伸,那只受伤的手搁在身边用破衣服折起的垫子上,上面敷满了捣烂的草药。伤口依然肿胀着,从指尖到手腕,像是吹足气的汽球似的,手指头叉开着,圆圆鼓鼓,连个关节都看不见;皮肤看上去显紫酱色,并且绷得紧紧的,似乎随时都会爆裂开来。肿胀向上扩展,手臂竟有小腿般粗细,而且硬梆梆的用指头按也按不下去,更动弹不得。 痛疼一阵接一阵从伤口处发出,有如剜肉剔骨,并传遍全身,除了头发没知觉以外,浑身无一处不油煎火烤般的无法忍受。侯成宝眉头紧皱,不时倒吸一口气,吹出来后马上咬紧牙关,在这极度的痛苦中把时间一秒一秒地度过。每当一阵剧痛袭过之后,他的头脑里总是有一段时间思路保持着清晰。但这清晰的时刻却使他感到,那心灵上的痛苦比肉体上的痛苦更甚,把整个心都撕碎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那么,在清醒与昏迷两者之间,他是宁愿选择后者的。因为,这可以使他免去无穷的苦恼。 又一阵痛疼袭来,侯成宝又是一阵吸气,吐气,又是一阵牙根紧咬。已经躺在这里一天两夜了,他粒米未进,除了喝点稀饭汤,再来就是一碗又一碗的草药汤汁了。虽然现在还活着,可他却觉得比死还要难受。而且,死神的阴影依然笼罩着,时刻不离左右。更让他感到肝肠寸断的,是从人们那隐隐约约的眼神中和那闪闪烁烁的谈话里,归拢起来的一个讯号:由于他被蛇咬伤,短期内是无法恢复健康的,大队已经考虑把原先给他的招工名额转给别人先走。尽管没有人当面对他讲这些,可他却分明感觉到了。可是,知道了又能怎么呢?生命已危在旦夕,再好的机会也是没有用了,只能徒增悲哀。 门外传来游清池在石臼里捣草药的“咂巴”声,那是游清池一大早就去采来的。 那一锤一锤的声音,仿佛砸在侯成宝的心口上,使他的心不由地颤抖着。尽管他知道那是在捣着他的救命药,可他还是希望锤声快快地停下,而他的伤也奇迹般的好起来。这样,他也许还赶得上这次的招工,过上美好的生活。 锤声终于停下来了,游清池走了进来,把一大盆捣烂的草药放在桌子上。然后,将侯成宝手上敷着的草药小心地揭下来,把新的草药敷上去。 “清池,我这伤什么时候能好?”侯成宝尽量张大眼睛,痛苦的眼光里饱含着渴望与企求。 “也许过几天吧。”游清池安慰着侯成宝。其实,他的心里面根本没有底。而且,以他的看法,这么长的时间了,伤口依然肿胀,说不定凶多吉少。他作出轻松的样子,一点也不让心中的疑虑流露出来,“你肚子饿不饿?吃点稀饭汤,好吗?” 他问。 “我吃不下。”侯成宝的眼睛慢慢地合上,显得无比的疲惫。 “还是吃一点吧,不然等一下还要吃药,空着肚子是不行的。我多放点糖,好吗?”游清池像哄小孩子似的劝说着。 “好吧。”侯成宝无力地张了张嘴,闭着眼睛说。 游清池便走到厨房去,不一会了,端了一碗稀饭汤回来。“还温着,正好吃。” 他对侯成宝说,并把侯成宝的枕头用衣服稍稍垫高。 侯成宝张开眼睛,又顺从地张开嘴,把游清池伸到他嘴边的汤匙里的饭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进去。吃了大半碗后,他感到肚子里充实了许多,精神也好了许多。 “清池,你说我这伤再过一星期能好吗?”他眼巴巴地望着游清池说。 “嗯……可能……差不多吧。”游清池尽量顺着侯成宝的愿望,说。 侯成宝把眼光从游清池脸上移开,看着屋顶,喃喃地说:“如果一星期能好,我就能招工,别人也不能把我的名额抢走了。你说是吗?”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晶晶的光茫。 “没人会把你抢走的。”游清池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楚——已经朝不保夕的侯成宝,念念不忘的只是招工的事?他感到眼眶一热,鼻孔顿时一阵酸凉。他急促地吸了一下鼻孔里的气:“你安心休息吧,早日恢复。哪天走了,再好好地庆祝一下。” “到时我会把所有的人都请来的。买点好酒好烟,杀几只鸡,把钱花完再走。” 侯成宝沉浸在一片美好的想象里,忘记了痛疼,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游清池见侯成宝的精神状态似乎不错,也就稍稍的放心了:“你睡吧,我去给你煎药。”说完,便走了出去。 游清池煎好药,回到屋里。只见侯成宝眼睛紧闭,眉心皱成一个结,头部在枕头上不住地左右转动,那只没受伤的手握紧成拳,两只脚在用力地互相搓着,现出一副极端痛苦的样子。 游清池见状大吃一惊,忙把端着的那碗药放在桌上,一步跨到竹床前:“你怎么啦?你怎么啦?”他慌乱地问,并用手不停地在侯成宝头上、身上、腿上按摩着,以减轻侯成宝的痛苦。但是,他这样做,并没有多大的效果,侯成宝依然痛苦万状。 看来,得赶快去叫张富贵来,看看还有没有其它办法。可是,整排的宿舍,此时只有他和侯成宝,其它人或者去出工或者回城过中秋节到现在还没来,而他这时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这里,让侯成宝一个人呆着。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手足无措。猛然,他从窗口看到,李卫东正在路上向这里走来,便冲到门外,朝着李卫东大喊:“卫东,快过来,快过来。 李卫东是刚刚从水电站工地回来的,因为天气开始转凉,需要回来拿几件较厚的衣服。他听到喊声,忙快步跑过去。 “你来得正好,快去叫富贵。”游清池不等李卫东站住,便急切地说。 李卫东见游清池神色紧张,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问:“怎么了?” 游清池这才想起,李卫东并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便领先朝屋里走,边走边说:“成宝被毒蛇咬伤,已经快两天了。我看他现在还很危险,必须赶快想办法。” 李卫东紧跟在游清池后面,几步就走到屋里,一看侯成宝的样子,觉得伤势确实严重。“都吃了什么药?”他一边查看一边问。 “红根癀,土田七,半边莲,水金凤……”游清池一连串念出许多草药名,“有的吃,有的敷。可我总觉得,效果好像并不是很明显。这里只有富贵懂得蛇药,可他毕竟只是个土医生,普通的伤病他可以,像这样严重,把握并不大。要是再这样拖下去,后果很难预料。”游清池说出了自己心中的忧患。 李卫东听了,觉得情况确也如此,便果断地说:“你在这里看着,我去找富贵来。如果确实不行,马上送回城,不能再拖延。我先去叫晓梅,让她来这里,你们做好准备,中午的汽车还来得及。”说完,快步向祠堂方向走去。 祠堂里,白晓梅正教着孩子们唱儿歌。自从王莉莉母亲死后,白晓梅就代替王莉莉教这些孩子们,后来王莉莉补员回城当工人,白晓梅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新的“娃娃头”。因为教娃娃班的人必须长年在队里,可如今知青们扎根农村的信念早已动摇,根本安不下心来,三天两头的就跑回城里住一段时间。如果让她们教娃娃班,那她们回城住的时候,这些孩子就没人管。所以,队长们不敢贸然把这个工作给随便哪一个知青的。反过来,教娃娃班虽然较轻松,可长期呆在这里,对大多数的知青来说,决非易事。最后,权衡再三,唯有白晓梅最合适。于是张金发便把白晓梅从耕山队要回来,让她担起这份事,倒也两全其美。 “我在马路上,捡到一分钱,把它交给警察叔叔手里边。叔叔拿着钱,对我把头点。我高兴地说了声:叔叔再见。”白晓梅的双手合着歌曲的节奏,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身子也随着一倾一倾的,脸上露出和蔼的微笑。 也许这一段时间阳光晒得少了点,也许是这一段时间心情开朗了点,白晓梅前些日子那因缺少血色而显得有点枯黄而暗淡的脸,此时略略红润而带有光泽。她一边拍着手一边领着孩子们唱,孩子们细嫩的嗓音使她感受到了一片纯真,稚气的脸蛋更使她觉得自己整个的身心正在融汇入那童心的世界里,把门外的一切暂时都忘了。 突然,白晓梅看到李卫东一头撞进来,三步两步来到她的跟前。 “你……刚回来?”白晓梅脸上泛起一阵红晕。自从经历了耕山队那次身心交融的亲吻之后,李卫东回来的次数明显多了。而每次回来,都会给她留下难以忘怀的眷恋之情,这使她感到自己的生命被重新注入活力。今天,李卫东一回来就到这里找她,使她感到一股暖流在心中回荡着。 “你这里先放着,去帮清池一下。”李卫东没有顾得上回答白晓梅的问话,而是神情严肃地直接指派白晓梅,并且,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白晓梅从李卫东的话里感受到一种迫切与沉重,难道侯成宝的伤势恶化了?刚才她离开宿舍的时候,有去看望侯成宝,并没有看出有什么异常,怎么一会儿就变了?“是不是成宝……?”她担心地问。 “你马上去。”李卫东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只是深深地看了白晓梅一眼,转身就走出去。 白晓梅有点慌了。她想追过去,问李卫东究竟怎么啦?可是,她从李卫东的眼里,分明看到,李卫东是把一种信任与责任托付与她,而她唯有照办,别无选择。 她简单地向孩子们交代了一下,告诉他们不要到处乱跑,然后,掩上大门,一溜小跑地向宿舍跑去。 宿舍里,侯成宝的那阵剧痛刚刚过去,脸色苍白,游清池则焦急地等待着,不时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一见白晓梅跑来,便急忙迎上了上前。 “成宝怎么样?”白晓梅气喘吁吁,一见面就问。 “这时好了点。”游清池低沉着脸,把情况及打算告诉了白晓梅,末了,说:“具体等卫东和富贵来再做决定。” 两人走进屋里,游清池稍稍抬起侯成宝的身子,白晓梅端着碗,让侯成宝把药吃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李卫东和张富贵也匆匆地走进来。张富贵查看了一下侯成宝的伤口,虽然觉得以目前的状况,侯成宝并不会那么快就死去,但是真正要治好,却也并非易事,万一有什么差错,那可不得了,因为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所以,在来的路上,李卫东对他所说的把侯成宝送回城治疗的打算,他觉得最为保险。 “看这种情况,还是回城里去好。城里医院的条件好,而且家里人也照顾得上。 现在药已经吃了,再把那些要敷的草药带上,这样,路上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只是要注意点,别碰了伤口。“张富贵说。 “好,就这样决定。”李卫东果断地说。他看着白晓梅与游清池:“你们准备一下,我去把牛车拉来,马上就走。” 一直静静躺在竹床上的侯成宝,突然挣扎了一下,想要起来似的,可只是动了一下,就无力地停止了。他侧过脸,面对着李卫东,眼睛里充满了无限的悲哀,问:“在这里治不行吗?” “这里肯定不行。富贵不是说了,你的伤特别严重,一定要回城里医院治。” 李卫东回答说。 “可刚才清池还说,一个星期就能好。”侯成宝显得有点固执,像个痴迷的孩子,只认准前边的允诺,却不乐意后边的改变。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你没看你自己现在怎么样?”李卫东不清楚侯成宝为什么会提出这个问题,而且,竟然不愿回城治疗。但是,他仍然耐着性子向侯成宝解释说:“以你现在的情况,一个星期是根本好不了的。而且这里的条件就这样,万一弄不好,跑都来不及,哭都没眼泪。” 侯成宝虽然听得明白,可这时送他回去,他心里似乎有所不愿:“能不能过几天看看?实在不行再回去。”他抱着最后的一线希望,看着李卫东说。 李卫东完全被搞糊涂了。现在的时间对于侯成宝来说,分分秒秒都是极其宝贵的,可侯成宝却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起来,这简直是在浪费生命。生命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只有一次,侯成宝为何不把生命当回事,还要冒险试一试?“为什么还要等几天?”他满腹疑惑地问。 侯成宝的眼睛眨了眨,流露出一股对未来的神往,略显激动地说:“这次招工有我的名。我想……” 李卫东听了,不由浑身一震,像一股电流击在心上似的,胸口上一阵沉闷。原来是这样,侯成宝把生命当赌注,押在招工的牌份上。可是,生命是最宝贵的,侯成宝这样做,岂不是头脑发昏?他打断侯成宝的话,动容地说:“你以为这样子做值得吗?招工的机会确实难得,可生命更重要。没有生命,那就什么东西都不存在了。所以,现在最先要做的事是马上回城治疗,其它的任何一切全部丢弃,懂吗? 而且,我也不会看着你死在这里,你必须马上回去。没有时间再说了……“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高,可到最后,却突然哽哑着,说不下去了。 侯成宝静静地听着,又似乎想说什么,可只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成宝,你要听我们的,别再想不开了。”白晓梅噙着眼泪,劝说着侯成宝。 “好了,不要再说了。你们把东西收拾一下,我去拉牛车,马上就走。”李卫东坚决地说。然后,一转身,向门外走去。 白晓梅与游清池马上忙碌起来,把需要带回去的东西整理在一起。张富贵则忙着把那些还没捣烂的草药放进石臼里,急急地捣起来,很快就捣烂了一大把,放进牙杯里,以便路上用。 门外传来车轮碾压过地面石块时所发出的“吱喳”声,那是李卫东已经把牛车拉来了。 侯成宝只感到眼前闪动着无数面各种颜色的旗帜,那些旗帜一会儿红一会儿黑,一会儿黄一会儿白,不断地变换着,令他眼花嘹乱,无所适从。他想抓住那面鲜红的旗帜,可那面旗帜转瞬变成一滩淋漓的鲜血,劈头盖脑地向他泼来。他惊得发出“啊”的一声惨叫,把眼睛紧紧地闭上。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才醒悟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原来是一种幻觉,自己仍直挺挺地躺在竹床上。也许自己刚才的惨叫惊动了白晓梅与游清池,只见他们都用惊恐的眼光盯着他。他感到自己的一切都已经无法掌握了,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毫无任何抵抗力量的肉体,哪怕是一只苍蝇向他进攻,他也无法抗拒。他感到万分的疲惫,眼皮慢慢地合上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得到的事。而那些含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被挤压出来,凝成两滴大大的泪珠,绝望地从眼角处滚落下去。       第二十一章 暗渡陈仓 一九七四年,是中国政治局势在相对较为缓和一段时间后又突然风起云涌的一年。由于“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展八年之久,原先那些被打倒了的各级领导人即“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简称“走资派”,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磨难后,纷纷重新返回领导岗位,甚至连中国第二号“走资派”人物邓小平也重新复出。这就使得那些在“文化大革命”初期因造反有功而提拨起来、现在已经掌握一定权力的人,将这些被“第二次解放”的老干部视为他们争权夺利的障碍。于是,新老两派的政治斗争也愈演愈烈,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在这场激烈的政治斗争中,以中国第一夫人江青为首的几个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包括王洪文、张春桥、姚文元等,利用毛泽东主席在全国人民心中的威望,用他们手中掌握的宣传工具,从“批林批孔”开始,继而批“宰相儒”,进而掀起以研究历代“儒法斗争”为幌子的“揪现代大儒”等一系活动,其锋芒直指周恩来总理,极力要把以周恩来为代表的老一辈中央领导人排挤出去,以实现他们夺取最高领导权的目的。 而在上山下乡运动中出现的几个特殊人物,如张铁生、朱克家、李庆霖等,这些人原本是为自身的利益而呼喊,但却被江青等一帮人加以利用,并大肆渲染,使得这些人在得到既得利益后私欲澎胀,投身其中,成为“头上长角身上长剌”的反潮流英雄,其行为,已超出了代表知青说话的范畴。尽管后来在一九七五年一月十三日召开的第四届全国人大代表大会上,张铁生、朱克家、李庆霖当选为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位,但他们在知青中的形象,却因他们后来的行为与广大知青要求回城的愿望背道而驰而一落千丈。 其中,作为中国知青第一号新闻人物的张铁生,本是一个担任农村生产队长的知青,于一九七三年六月二十八日参加高考。由于自知在这种特殊的开卷考试中连最低分数线都不可能达到,他唯恐失去这次上大学的机会,便于六月二十九日在理化考试只答了化学六道题即只能得六分的情况下,将一张事先写好的信抄在考卷背面。信中除了抱怨自己因为工作忙没时间复习,希望领导格外开恩,以让他能了却上大学的愿望外,还指责其它能考上大学的知青是“不务正业,逍遥法外的书呆子”,是“为个人努力的大学迷”等。这正好迎合了江青等人的政治需要,成为所谓反击“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回潮”,反对“分数挂帅”的“白卷英雄”。 另一个知青人物朱克家,从上海到云南省西双版纳勐腊县插队,自愿到条件艰苦的山寨,当一名小学教员,并帮农民缝补衣服,修理东西,以及搞一些小革新等。 后来被公社推荐上大学,但他却放弃了机会,表示愿意留在农村成为知青扎根农村的典型。 还有一位出身高级干部家庭的原知青钟志民,在通过“走后门”参军以后,突然认识到这是资产阶级法权的表现,毅然要求退伍,回到原先插队的农村再当知青,继续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种种迹象表明,知青中的一些人正在从平凡的土地里登上变幻莫测的政治舞台,但毕竟这些人极少,如风毛麟角,大多数的知青对此是可望不可及。而且,大多数知青的愿望依然只有一个——那就是实实在在的回城。为此,他们做出了各种各样的努力,以实现最终的目的。 马聪明背着大包的行李,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汗涔涔地走在一九七五年五月的乡间小道上。和煦的五月之风,吹拂着大地,田野里一片翠绿。马聪明的心里,也像那风中摇曳的庄稼一样,生长着一片绿色的希望。 自从“四届人大”提出要把中国建设成为一个“工业现代化,农业现代化,国防现代化,科技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强国的宏伟目标后,国家开始对各行各业进行全面整顿,以改变以前的混乱状况,并把提高经济效益摆在了首位。这一政策得到了广大人民的拥护,人们相信,国家会因此而富强起来。知青们更希望,经济的发展会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使他们从农村中解脱出来。但是,由于积重难返,知青进工厂的机会依然很小,这就使得一些知青在政策允许的空隙中想方设法钻出一个空子来,马聪明就是这其中的一个。 马聪明走进村子,一路上,不时与遇见的人打招呼,说上几句话,很快走到了宿舍前。 “聪明,你来了。”刚从这里路过的张金发瞧见马聪明,便走了过来。 “刚到,刚到。”马聪明在门口站住。他一边把门打开,一边说:“进来坐会儿。”说着,领先一步走了进去。其实,他心里有数,就是不请,张金发也会进来的。因为,最近一个时期,每次从家里来,他总要带点什么东西送给张金发,几乎成了惯例。即使张金发没有来,他也会找个时间送过去的。 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显然,县水电站的工程已经结束,李卫东又回来住了。 马聪明把东西往自己竹床上一搁,随即掏出烟,自己抽出一支,便把还有大半包的烟给张金发递过去:“这几支都给你。” “不要不要,你留着自己抽。”张金发推辞着,但却把烟接了过去。 “我这里还有,你拿去抽吧。”马聪明显得大方地说。 张金发抽出一支烟点燃,同时稍稍地捏了捏烟盒,感觉里面还实实的,显然还有十几支,便把烟装进口袋里。“你这次回去有快半年了吧?”他问着,浓浓的烟雾同时从嘴里喷了出来。 “没有啦,顶多四个月吧。”马聪明敷衍着。他知道,张金发只不过是随便问问而已。如今的知青回家住上三、五个月的,比比皆是,谁也不会担心队里会对他们怎么样。“不过,这次来可要住得较久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袋里的东西一一地拿出来,摆得竹床上,桌子上到处都是他的东西。似乎这么多的东西就是要证明,他这次来,决不是像以前那样,只住上十天半个月又回去。 “这两连肥皂你顺便带回去,还有这瓶花生油。”马聪明说着,把要送给张金发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的一边。 “不要啦,不要啦,你留着自己用吧。”张金发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喜悦,再一次推辞起来。 “你还客气什么?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马聪明显得很随意,一副熟人莫客套的样子。他把东西稍加整理一下,问:“成宝近来怎么样?” “看上去是好好的,有时也去出工。不过,比以前差多了。”张金发显得有点惋惜地说。 尽管张金发说得似乎含糊了点,但马聪明却感觉到了,侯成宝的状况显然不妙。 自从侯成宝被毒蛇咬伤后,在家里住了半年才把那因蛇毒造成的指头糜烂治好。 可伤是治好了,精神却因招工机会的失去而日渐低落。为了给他治疗,家里更是耗尽所有,东挪西借,使得本不宽裕的家庭陷入困境,这更加重了他的精神负担。加上长期吃药,营养缺乏,他的身体变得非常虚弱,不论做点什么,都感到力不从心。 所有这些,使得他终日感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迟早会把他挤垮。所以,为了寻求另一种解脱,他从春节过后来这里,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对这些,马聪明是很清楚的。 “他今天去哪里?有没有去出工?”马聪明探询地问。 “没见他出工,也不知道去哪里。”张金发摇了摇头说,然后站起来,把那瓶花生油和肥皂拿在手里,“老是拿你的东西,都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便走了出去。 马聪明把东西都整理好了,便拿了条毛巾,也走了出去。他要到江边把身子洗一洗,因为浑身粘糊糊的实在不好受。他走到侯成宝与游清池住的那间宿舍门口,见门没有锁,便推了一下。门虚掩着,被轻轻一推就开了,只见侯成宝一个人正坐在竹床上,双手抱膝,眼睛怔怔地看着对面的墙壁,并没有因为门被打开而有反应。 “成宝。”马聪明叫了一声,走了过去。 “谁?”侯成宝身子微微一震,仿佛刚从梦境中被惊醒过来似的。他抬眼看着马聪明,好一阵才像想起似的,说:“噢,是你来了。” “刚到。”马聪明回答说。他仔细地端详着侯成宝,只见侯成宝那长得很长了的头发像堆乱草似地盖在头顶上,使得本来瘦削的脸显得更为狭小,脸色一片腊黄,嘴唇暗紫而干燥,眼眶微陷,两只眼珠无神而暗淡,缩着脖子偻着身子,一副不知所以的样子,往日的机灵与风趣荡然无存。 “你……近来好点吗?”马聪明只觉得心里一阵凄楚,俟着侯成宝坐了来。 “总觉得头有点晕,想睡又睡不着。”侯成宝淡淡地说。 “那你有没有吃点药?”马聪明接着问。 “吃了。是合作医疗那里拿了点镇静药,但并不大管用。”侯成宝忧伤地说。 马聪明知道,从大队的合作医疗室里是拿不到什么好药的,真正的想要治好较严重点的病,还得靠自己掏钱去买药。可是,没有钱,也就只好将就了。再说,在这个地方,除了合作医疗室,还有什么地方能拿免费的药?他转了话题,说:“你家里寄十元钱给你,我去给你拿来。”说着,起身就要走。 侯成宝一把拉住马聪明,说:“别急,坐嘛,又不是现在马上要用。” 马聪明重新坐下来:“你最近有出工?”他握着侯成宝那瘦削的手问。 “有,反正呆着也没意思。只是今天早上头晕得历害,还有点痛,所以没去。” 侯成宝回答说。 “其实,应该回去检查一下。如果是小问题,那就慢慢来;如果是真问题,另做打算。市‘知青办’最近要办理一批病残知青回城,条件放得比较宽。以你这种情况,可以试一试。”马聪明诚恳地说。 “我……”侯成宝犹豫了一下,“这些我也听说了。我不想办‘病退’。” “为什么?”马聪明看着侯成宝问。 “因为‘病退’回去没有工作。单单把户口迁回去,那以后怎么办?而且,‘病残’,说起来也……所以,我想等身体好了以后,等以后有招工再走。”侯成宝显得沉重地说。 “你这人……真是……只要把户口迁回去,还怕会饿死?我这次来,也是想碰碰运气。只要能回去,管他说什么,就是把我当疯子送回去,我也愿意。”马聪明认真地说。他停了一下,又说:“不过,真的要办也不是那么容易。你自己说有病人家就相信了?还要费很大的劲呢。” “以后再说吧。”侯成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马聪明也不再多说了。人各有志,如果人家不愿意,你说得再多也白搭。他站了起来:“走,一起到江边洗洗。”说着也把侯成宝拉了起来。 侯成宝站在地上,伸了伸手脚,弯了弯腰身,与马聪明一起走了出去。 “要装电灯了。”接连几天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无一不在谈论着这将给山村的夜晚带来光明的大事。县水电站试机成功,标志着山区人民即将告别点油灯的历史,跨入点灯不用油的新时代。尽管离真正用上电还有些时日,因为单单把电线架到村里就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人们依然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有关电的问题,想象着通了电后的情景,展望着有了电以后就能办一些以前连想也不敢想的事:什么用电煮饭啦,用电卵小鸡啦,甚至夏天还可以用电做冰棒吃,等等,等等。似乎只要一有电,什么东西都用得上。当然,人们在津津乐道电的作用的时候,也同时谈论着另一个与电有关的令人有点忧愁的问题,那就是——电线很难买到。 吃过晚饭,游清池独自一人不声不响地走进了张金发的家。这是他算定了的时间,去得早了,张金发也许还没吃饭,因为收工后还要忙些自留地里的事,吃饭总是比较迟一点;去得晚了,说不定又到哪里去了。而这时,肯定在家里。果然,他一进门,就见到刚吃饱饭的张金发正坐在靠墙的凳子上,静静地吸着烟卷,享受着劳累了一天后的片刻安祥。 “清池,来吃饭吧。”张金发见游清池走进来,便客气地打着招呼。 “我吃过了。”游清池说着,在桌子旁的一只凳子上坐了下来。 “那卷支烟。”张金发把放在桌上的烟盒推了过去。 游清池卷了一支烟。叼在嘴上,整个头向桌上的煤油灯凑过去,就着煤油灯的玻璃囱口点烟。火太小,他把捻子拧了一下,火苗一下窜出玻璃囱口,把烟点燃了,而屋里也顿时亮了许多。他重新把捻子拧回去,火苗又小了。 “拧亮点嘛。”张金发说着,把捻子拧了一下,火苗又大了些。尽管灯亮了油也多耗费,可怎么说在昏暗的灯光下与别人讲话总有那么的一点别扭。“过一段时间有电灯就好了。”他有点感慨地说。 “不是说电线已经开始架过来了?不久就要架到我们这大队了?”游清池接过话头,顺着势头谈起来。 “架是架了,可困难还不少。”张金发显得有点忧虑地说。 游清池知道,张金发所说的困难,就是买不到电线。因为电线是一种紧缺的物资,按计划指标分配,而山沟里的农村,从来就没有被列入计划内,因而也就买不到电线,而且,需要量又是较多,那就难上加难了。“什么事那么难?”他明知故问。 “还不是电线。”张金发显得有点无奈,“大队派了好几个人出去,只买回一点点,还差多呢。” “那再叫人去找找门路?”游清池试探地说。 “叫谁?到哪里去找?能找的关系都找了。”张金发有点心灰地说。 “我这次回去,倒是问了一下,说不定还能解决一些,起码我们生产队要用的能解决。”游清池不紧不慢地说。 “真的?哪里来指标?”张金发瞪大眼睛,有点不相信地看着游清池。因为他从来就没听说过游清池有什么亲戚在管物资,可当他看到游清池那坦然的目光,便相信了。“你怎么不早说?”他既兴奋又带有抱怨地说。 “我不是今天刚来嘛。这事我也是昨天才说好的。”游清池扔掉烟头,用脚稍稍用力踏灭,似乎在为即将说的话增加份量。“是这样的,我有一个舅舅在外地工作,很久没回来。前天刚回来,我把我们这里的情况向他说了,他答应为我解决。 我想,我来这里这么多年了,一直平平淡淡,几次招工、上大学都排不上。所以,我想用这次机会为队里做点贡献。“游清池憋着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他本来想直接说,如果他拿到指标,以后有招工的机会要先考虑一下他,可又觉得这样太露了,像在做生意。尽管他从一开始就把这件事当交易做,可还是尽量说得婉转一些。 “那可太好了,这可真是解决大问题了。”张金发高兴得站起来,“那你明天赶快回去,把事情定下来。对了,你舅舅走了没有?” “还没走。但后天就要走。”游清池回答说。 “那还来得及。你这回可真是立了大功了。走,去找树根,开张证明让你带回去。这算公差,路费可以报销。”说着,急匆匆地就要走。 游清池依然坐着不动。办这么重要的事,难道仅仅是为了那几块钱的路费?那还不如在家多住几天,这来回的车费不也省下了吗?显然,张金发并没有完全听明白他刚才话里的意思,而那却是关键所在。现在不把问题挑明,那以后可就难说了。 “报销不报销,那是小事情。本来这件事我是不想过问的。来了这么久,你对我是不错的,这点我清楚。可大队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一下,我何苦去做这件事?可又想回来,现在大队正缺指标,我正好有这个机会,丢掉了确也可惜。所以,就算是争取一次表现吧。我舅舅说,在他们那里,如果解决这些东西,就是三个招工指标也换得到。所以我舅舅说,如果以后招工能照顾一下,那所有的电线他都能解决。” 游清池终于摊出了底牌。尽管屋里并不很热,可他却感到手心、额上津津冒汗。因为这件事对他来讲,何止是交易,简直就是一场人生的赌博。现在,他把赌注投下去了,可结果呢?他紧张地看着张金发,等待着从张金发嘴里吐出的话。 张金发听着听着,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原来,游清池的舅舅帮助解决指标是有条件的,原来,游清池对招工的问题是深有怨妒的。虽然,他对游清池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成见,而且以游清池的年龄来论,二十七、八岁了,更是应该给予先考虑的。可是,他只是一个生产队长,而招工的大权主要在大队。而且游清池与大队的干部较少来往,受到冷落那是必然的。此时,游清池提出的条件虽然尖刻了点,但显然并不是针对他,而是要通过他去与大队交锋。但是,这条路行得通吗?他重新坐下来,又慢慢地卷起烟。 “这件事情我看这样,”张金发“噼噼啪啪”地打了几下打火机,才把烟点燃,“我先与树根讲一下。只要他同意了,那就好办。如果他不同意……” “他会同意的。”游清池不等张金发说完,便急不可待地说。他不愿听到任何不好的预想。而且,他也担心,如果这件事情没弄好,反而会给人留下一个乘机要挟的印象,那以后可就更糟了。所以,事情既然讲出来了,无论如何,就只能成功,不许失败,没有退路。“我们现在去找树根,我跟他讲,你也帮着点,好不好?” “也好。”张金发想了想说,“不过,招工的事情你别讲,由我来讲,他的脾气我知道。再说,这件事情对大队有好处,而大队只不过是让谁先走后走罢了,我看问题不会很大。走,我们现在去找他。” 游清池只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只要张金发出面,那事情也就成了一半。 只要再花点力气,那就大功告成了。他带着一种轻松和喜悦的心情,与张金发一起,向大队部方向走去。 “出工了,出工了。”张瑞祥大声吆喝着,一路吹着哨子。他走到知青宿舍,见马聪明正蹲在门外走廊的柱子边,便走了过去。“你今天去拔稗草。”他对着一直低着头的马聪明说。 马聪明似乎无动于衷,依然低着头看着地面,好一会才抬起头,用一双充满忧愁的眼睛看着张瑞祥:“我今天不出工了。”他的脸上露出非常痛苦的样子。 “是怎么啦?是不是胃又痛了?”张瑞祥问。 “胃痛是老毛病了,那不要紧。只是今天不知怎么的胸口闷得很,手脚软软的。” 马聪明说着,突然大声咳嗽起来,而且越咳越利害,似乎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连脸都显得有点泛红。终于,在一声发自肺腑的大咳以后,一口痰“呸”地一声被吐到他前面的地上。 张瑞祥顺眼看去,只见地上还有其它的两三个痰迹。那痰似乎不稠,可却隐隐约约的好像带有血丝。这使他感到有点吃惊,因为带血的痰决不是好兆头。“你如果累就别出工了,[奇qinkan.net书]休息一下,或者去拿点药吃。”他有点怜悯地说。 马聪明慢慢地站起来。刚才的那阵咳嗽似乎耗尽了他的所有力气,使得他的脸上满是倦容。“怎么会吐血丝呢?不知道肺有什么问题没有?”他显得忧心忡忡地说。 “该不会是什么大问题吧,也许是火气大了些,过几天就好了。”张瑞祥安慰着马聪明。 “但愿不是什么大问题。不然,本来一个胃痛就够受了,再来个什么可就完了。 来这里没得什么,就得一身病,那就太倒霉了。“尽管还是一脸的苦相,可马聪明的脸色却已经平稳了,”我得好好地检查一下,可别再落下什么病根。“ “是应该找医生看一下,有什么病要及时治疗。”张瑞祥说完,便转到别处去了。 马聪明见张瑞祥去远了,便伸展着手,扭了下腰,踮了踮脚,因为刚才蹲在那里太久了。活动了一下,筋骨活络了,满身轻松,刚才的那一脸痛苦,顿时无影无踪。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诡秘的微笑,走进房间里,趁势在竹床上躺了下来。 门外传来侯成宝与石兰等人的说话声,那是他们正在准备着出工。马聪明知道他们并不会来叫他,因为他已经说过今天不出工了。而对于他出工与否,大家早已不把它当一回事了。 马聪明躺在竹床上,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大家都出工后,他就要去大队合作医疗室,实施他所预想的计划。一想起那计划,刚才的那一幕不由重新浮现在眼前。 他不由为自己那出色的表演而沾沾自喜。那愁眉,那苦脸,那撕心裂肺的咳嗽,以及那含在嘴里的红药水所变化成的血丝,和那算定好了的时间,无一不是天衣无缝的令张瑞祥相信,这是真病,而且不轻。马聪明这次来,主要的一个目的就是要制造出一种严重的疾病来。因为只有严重的疾病,才可以办理病退。而作为第一步,就必须先让生产队里的人知道他有病。所以,他就选择了张瑞祥每天必来的时候,让张瑞祥“偶然”地看到了病情,这样,以后就多了一个明证。现在第一步已经走出去了,那第二步呢?他等出工去的人走了一会儿,才独自走到大队合作医疗室。 马聪明走进门,见许锦成正坐在小凳上,专心致志地修着脚趾甲,便在桌子一边的板凳上坐了下来。 “怎么样?是不是胃又痛了?那些药吃得怎么样?”许锦成停下手,站起来看着马聪明问。 “药早就吃了,但胃照痛。今天又加了个咳嗽,还咳出血来。”马聪明一脸的糜糜不振。 “过来我看看。”许锦成说着,坐到了那张诊病的桌子后边。马聪明也挪了下屁股,把手伸过去,让许锦成把脉。 许锦成把了一会脉,看了看马聪明的脸色,又问了一些其它的情况,说:“你这是胃火上升,引起肺火。没关系,拿些草药回去熬就行。”说着,摊开处方笺,在上面写了起来。 马聪明心里不由一阵窃喜。明明什么病也没有,竟被诊出个胃火、肺火。他知道许锦成只不过是个“半桶水”医生,你说什么病他就给你什么退火药,尽管吃了没大作用,但也绝对没有害。现在既然有肺火,那再来个什么病又有什么不可? “会不会是肺部感染?将来会不会变肺痨?”马聪明忧愁着脸说。并且,一下就把“病”的严重性提到一个危险的等级。 许锦成停住了笔。他疑惑地看着马聪明,想从那张脸上看出有没有那么严重的病?如果真的有那么严重,自己没诊断出来,那岂不是太差劲了?当然,他是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能力,只好含糊其词地说:“我看是不会吧?不过,最好还是去检查一下。公社卫生院新到一台X光机,你去照一下,有没有问题一看就清楚。” 马聪明等的就是这句话。因为,如果是“赤脚医生”所诊断的疾病或提出的医疗建议,是要写进病历卡的,而病历卡却是办“病退”时必不可少的凭证。“那你先别开药,先给我开张去卫生院的介绍,等我检查回来后再拿药。”他显得通情达理地说。 许锦成听了,觉得这样也好,便从柜子里抽出马聪明的病历卡,在上面又写起来。 “咳嗽已经有两年了,还经常伴有低热。”马聪明看着许锦成在写着病症,便适时地补充了几句,让许锦成把那些也写进去。 许锦成终于都写完了。他把那写着“建议X光检查”的处方笺递给马聪明,说:“你去检查一下,把检查结果拿回来,我再给你开药。”那口气,完全是一副只要你说出病来,我就能做到药到病除的自负神情。 马聪明根本就不理会许锦成那种自榜高明的样子,但也不表示反感。哪怕许锦成说得天花乱坠,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他也决不会在这个时候捅出个漏子来的。因为他现在需要的并不是治病,而是需要有病。如果谁能证明他现在已是病入膏肓,患的是不治之症,那他还要好好地感谢一番呢。他接过处方笺,不露声色地说:“我下午就去检查,回来再找你麻烦。”说着,顺便送过去一个微笑,直令许锦成有点飘飘然。然后,他把处方笺折好,放进口袋里,走了出去。 侯成宝头戴斗笠,穿着汗衫,裤管高卷,缓缓地穿行在一片茂密的稻田里。他的眼睛仔细地搜寻着每一簇稻丛,每一片绿叶,遇到有点怀疑的叶子,便用手拨一下,探过头去看个究竟。疑点排除了,他直起腰,继续向前移动着步。 午后的阳光照在那茁壮的水稻上,也同样照在侯成宝那显得赢弱的身子上。尽管现在还不到盛夏的季节,可他却已经感到酷热难耐了。汗水顺着脸上脖子往下流,胳膊窝下的衣服更是湿漉漉的一片。也许是汗流得多了,令他感到口有点苦涩,头有点沉。 前边有一片绿叶在阳光下轻轻地一晃,那叶中间一条白色的叶脉映入侯成宝的眼帘。他走近前,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便弯下腰,伸手顺着叶子往下探,直到手指碰到泥土,才把整棵植株拔了起来。 这是一棵长得与水稻几乎一模一样的稗草,同样是扁圆的茎杆,同样是狭长的叶子。而且它的根系特别发达,生长又很快,水稻插秧后它的种子才开始发芽,可很快就长得与水稻一般高低,并且老是与水稻丛生在一起,如果不细看,根本分不清哪是水稻,哪是稗草。当然,只要认真看一下,还是可分得清的,因为稗草叶子中间的那条白色叶脉,是水稻所没有的。所以,人们还是可以把它认出来并且拔掉。 侯成宝拿着稗草看了一下,又继续向前搜寻着。尽管拨稗草可以说是最轻松的活儿了,因为拔多拔少,根本就没有一个定量,只要你有在田里走动,谁也不会说你偷懒,你尽可悠哉悠哉地挣它一天的工分。可是,此时的侯成宝却丝毫无法领略这田园诗意。因为,他的太阳穴绷得紧紧的,像是被箍了个圈,压得皮下的血管“噗噗”直跳。 前面又有一条白色的条纹在晃动,侯成宝便走过去,低头一看,白色的条纹不见了,原来是稻叶在阳光下反光。看来,是自己的眼睛看花了。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眶,以便使眼睛明亮些。然后,向四周望了一会,以减轻眼睛的疲劳。 这里是一片平整整的人造平原,绿色的水稻像巨大的地毯似地平铺向前方。拔稗草的人零零星星地散布在田里,一个个低着头,像小虫似地缓缓蠕动着。侯成宝站了一会,虽然眼睛觉得看东西比较清楚了,可头脑里还是晕晕的一片。该不会是中暑吧?他心里默默地想着,同时把目标定在前面的田埂上。到了田埂,无论如何要坐一下。虽然拔稗草的人是从来不坐下休息的,可他实在感到太累了,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也一定要歇一歇。 田埂离侯宝站着的地方并不远,也许有五十米吧?顶多也就六十米。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并且估算时间,用不了几分钟,他就可以坐在那条世界上最舒服的田埂上了。 侯成宝一步一步缓缓地向前移动着。离田埂已经很近了,也许只有两米,只需跨上两在步就到了。然而,那田埂却在眼前摇晃着,而且,一丛该死的稗草就在那田埂下,骄傲地挺立着,似乎在向他挑战,又好像在说,你能把我怎样? 侯成宝不由气涌心头。他摇摇晃晃地扑过去,抓住那丛稗草,使出全身的力量,想把它拔起来。可是,他突然感到胸口一阵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甚至来不及喊一声,便重重地栽倒下去。 李卫东正在与侯成宝对面的另一块稻田里。他刚拔起一棵稗草,突然觉得奇怪,正对着他不远的侯成宝怎么不见了?难道插翅飞了?可再一看,刚才侯成宝站着的地方,似乎也缺了什么?认真盯了一下,发现有些稻草丛歪向一边,而中间却少了好几丛。“难道……”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他迈开大步,快速地趟了过去。 李卫东走近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只见侯成宝趴在稻田里,偏向一边,枕在一只弯曲的手上,半边的脸浸在水里,像是睡着了似的纹丝不动,而斗笠翻在一旁。 “成宝,你怎么了?”他大叫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抱住侯成宝,拖上田埂。 李卫东急忙脱下衣服,去擦侯成宝头上、手上的泥水,不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如果田里的水再深上一寸;如果侯成宝的头不是枕在手上,而是正面伏在水里;如果不是他及时发现,只要水浸到侯成宝的鼻孔,那后果不堪设想。他一边擦,一边仍不停地叫着:“成宝,成宝,你醒醒。”可是,侯成宝身子软软的任他怎么摇摆也不见反应。 其它人也纷纷跑过来。“怎么啦?怎么啦?”“是不是中暑了?”“可能是中暑了,赶快按人中。”惊慌失措中,谁也拿不定主意。 侯成宝突然“呃”地一声,从嘴里吐出一口气。接着,身子猛地一抖,又一口气从嘴里吐出,还带出一些有着小汽泡的口水。很快,他的全身不停地颤抖着,裹着小汽泡的口水也不停地冒出来。 李卫东忙把侯成宝的头歪向一边,以免那些口水把鼻孔堵住,同时不断地按摩着侯成宝的胸部,腹部,以及手和脚。 过了一会儿,侯成宝的身子慢慢地不再颤抖了,口水也不再流了,呼吸也似乎平稳了,慢慢地睁开眼睛。 “醒了,醒了。”一直举着斗笠为侯成宝遮挡阳光的石兰惊喜地喊起来。李卫东扶起侯成宝,让侯成宝坐着。他一边擦着侯成宝的脸一边问:“你这时感到怎样?” “我……?”侯成宝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身边围着这么多人究竟是干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没什么。你们?”说着,便想站起来,可是,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只挺了一下身子又坐了下去。 “你刚才晕过去了。”石兰在一旁告诉说。 “我?晕过去?”侯成宝似乎并没有完全理解,只是疑惑地看着石兰。 “你刚才跌在那里,差一点憋死。”石兰指着那片倒伏着的水稻说。 侯成宝看着那些水稻,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湿衣服,慢慢地想起来了。刚才自己确实是在那里,要把那丛稗草拔起来。可后来的事却是什么也想不出,因为当时他根本就失去了知觉。他看着周围的人,想象着自己刚才的情况,突然感到一种狼狈与羞涩,便努力挣扎着要起来。 “你别动,我背你回去。”李卫东扶抱起侯成宝,并把身子靠过去。 “不用不用,我能走。”侯成宝推辞着说。他扶着李卫东的肩膀,向前走了一步。李卫东连忙伸手把他拦腰挟住,半拖半抱地缓缓地走向村里。 马聪明一脚跨出公社卫生院的大门,一股抑制不住的喜悦立即洋溢在他的脸上。 实在是太容易了,短短几分钟,那可当作救命符的簿簿一张纸片,就被他轻晚地弄到手了。这一来,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够了条件,可以回家了! 马聪明喜滋滋地在青石坑镇唯一的街上走着。此刻,真想遇到一个熟人,哪怕是只见过一面的人,他也会把自己刚刚获得的成功讲出来,以分享快乐。可是,街上冷冷清清,偶尔遇上的几个都是行色匆匆,而且根本不认识,真有点令他扫兴。 不过,这也许更好,神不知鬼不觉的,等把事情全部办好,那时再向人公布也不迟。 走到供销社门口,他感到口很渴,便走进去。 “来瓶汽水。”马聪明迫不及待地指着货架上那些装满黄橙色液体的瓶子说。 营业员走了过来,拿下一瓶汽水,顺手用起子一撬,把瓶盖打开,递给马聪明。 马聪明接过汽水,“咕噜咕噜”没几下就喝完了。因为从吃午饭后,他滴水未进,而刚才进X光室的时候,又几乎出了一身汗。要是在那关键时刻出了差错,那可就麻烦了。幸好,什么事也没发生,顺顺当当地又走出来。现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那汽水的气泡在肚里翻滚,令他感到无比舒畅。 “再来一瓶。”马聪明把空瓶子递回去,又接过一瓶汽水,转而慢慢地喝着。 回想刚才,实在是太有意思了。那位新来的年轻医生,不知是真的为患者负责呢还是想表明自己医术不一般,不但问了病情,甚至连吃什么东西,睡好不好觉也都问。 如果不是早有准备,肯定露马脚。当然,那医生最后还是在X光检验报告单上注明病灶的位置,并且给开了张疾病证明书。此刻,那证明书正稳稳当当地放在他的口袋里呢。 马聪明喝完汽水,伸手慢慢向裤袋里掏钱。这一掏,竟掏出一身冷汗,因为那折得方方正正的疾病证明书不见了。他急忙去摸另一边的口袋,也没有,后面的口袋,还是没有。他不由惊呆了。那疾病证明书,不,是救命符,自己明明放在口袋里,而从卫生院到供销社,自己一步也没停下,怎么就会丢了呢? 营业员见马聪明急成这样,以为是钱丢了,便劝慰地说:“多少钱?慢慢想,是不是忘了带出来?” “不是钱。”马聪明说着,把裤袋都翻出来。果然,钱都在,独独没有了那折在一起的疾病证明书和检查报告单。 “那你找什么?”营业员不解地问。 “找一张纸。”马聪明看着放在柜台上的那些钱,焦急地说。 “那是什么?”营业员指着马聪明衬衫上的口袋问。 马聪明低头一看,谢开谢地,要命的东西还在。原来刚才一紧张,只顾在裤袋找,却忘了衬衫上还有口袋。他把那些纸片掏出来,打开一看,还是刚才的样子,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空洞型肺结核,建议休息一个月。 马聪明把疾病证明书和检验报告单折好,重新放在胸前的口袋里,并用手在口袋外面按了按,感到稳稳妥妥了,才付了汽水钱,走了出去。 街上依然冷冷清清,但马聪明这时再也不想遇到什么熟人了。他要赶快回去,以免节外生枝,万一再来一次什么的,那就糟透了。他匆匆地走着,很快就出了青石坑镇,顺着公路往前走。 公路两旁,栽下不久的桉树只有一人多高,连个遮荫的地方也没有。下午的太阳晒在身上,又这么急急的走路,使得马聪明不一全儿又是一身汗,刚喝下去的汽水早又变成汗水流出去了。而且,背后那用胶布粘着的地方,似乎痒痒的有点别扭,应该早点揭下来,不能就这么一直贴着。他的眼睛在四处搜寻着,想找个较隐蔽的地方。可是,除了路,就是田,根本就没有一个藏身的地方。尽管他完全可以边走边把手伸到背后,将胶布撕下来。即使被人看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是,他不愿意这么做。因为,那胶布上有着极其重要的秘密,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前方有一个路口,边上一个大粪坑上搭着一座低矮的墙、上面盖着稻草的小建筑,那是最最简陋的厕所。马聪明见前后都没有人,便走了进去,顺手把门边一根小竹竿穿着的脏兮兮的破麻袋也挂上去——那算是厕所的门帘。 厕所里闷热无比且臭气熏人,但马聪明此时根本不在意这些,因为这是他所找到的最最安全的地方。在这里,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打搅他。他掀起衣服,把手转到背后,慢慢而小心地把胶布揭了下来。 胶布上粘着一片指甲大小的簿簿的金属片,那是锡泊,是那种求神拜佛所烧的纸钱上弄来的。马聪明小心翼翼地把它包好,装进口袋。因为,今天虽然取得了疾病证明书,可将来还是要进行复检的,到时还非它不可。他顺便又撒了泡尿才走出来。 马聪明现在可真是一身轻松了。那小小的锡泊,居然能够改变他的命运,实在是令人惊叹。 自从大规模上山下乡运动以来,许多知青在恶劣的环境和艰苦的生活、劳动中,不可避免地患上了各种各样的疾病,有的甚至完全丧失了劳动能力,这就使得这一部分的知青陷入更加严酷的困境。为了解决这一部分人的实际困难,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回到城里,由家庭承担他们所需的一切。尽管这样似乎有那么点不太合理,去的时候一个个活蹦蹦的,回来时却是重病缠身,唯一的报酬就是把本来属于你的城市户口再还给你,其它一概不管。但是,对于这些走投无路的知青,只要把户口迁回城市,以前所付出的高昂代价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当他们取得户口迁移证的时候,几乎都有一种脱离苦海,重获新生的感觉。 但是,话说回来,要想办理病退回城,也并非易事,因为必须是患有严重的并导至丧失劳动能力的疾病,而真正达到如此严重的知青毕竟只是少数。这就使得一些虽然有病但并不严重,甚至是完全没有病的知青,想尽办法,以夸大病情,制造出符合条件的可怕的疾病来。诸如喝麻醉药剂可以造成心力衰竭,而“升压灵”却能让一个好好的人变成高血压患者,在送检的尿液里滴上几滴稀释的蛋清,就可以让医生开出得了肾病的证明……种种方法,不一而足,人类的发明创造力在这里表现出了极高的智慧。 马聪明选择的是制造“肺结核”。因为“肺结核”有传染性,足以令人恐惧,而且制造的方法又极其简单,只需把锡泊贴在背后,那么,再先进的X光机也会上当。并且,这种方法属最新发明,即使经验丰富的医生也难以查觉。而这秘方,则是他在外地当医生的叔叔悄悄传授的,并且嘱咐不得外传。果然,初试告捷,那以后即使再复检,也就无所畏惧了。 阳光依然那么灿烂,大地还是一片葱葱,小河轻轻流淌,野花四处开放,大自然的脚步并没有因为人类中多了一个“肺结核”患者而有所改变。此刻,马聪明正满怀信心,满怀希望,走在那充满阳光的道路上。       第二十二章 进山带队 汽车在平稳地驰着。车窗外,路旁的树木急速地后退,转瞬之间已经不见了。 稍远处,立在稻田中的电线杆或者一头牛,一间小屋,以及在田里劳动着的人,多少可以让你看上一会儿,但终究也成了过去,被甩在了车后。只有正前方那座高高的山脉,尽管汽车左转右拐,偶尔被一片树木或路边的小山头挡住了视线,但只要一到开阔点的地方,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尖尖的峰顶。 柳咏章靠着车窗坐着,脸朝外望着外面的景象,他的思绪也随着车轮的转动飞到那高高的山后面。那里,一个陌生的世界正在等待着他,他必须在那里住上两年。 在这两年的时间里,他将如何调整各方面的关系,如何保护知青的利益,如何做好知青的思想工作,掌握知青的动态……等等,等等。当然,包括自己的生活起居,以及以何种姿态来塑造自己的形象等一系列具体的或者是抽象的问题,都是他马上就要面对的。可是,随着那高高的山峰越来越近,他感到这些问题真的要处理好,也许很容易,但也许又是很难呢。 柳咏章抽出一支烟,掏出打火机,稍稍低下头,用一只手掌挡住风,接连打了几下,才把烟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很快就从那挺直的鼻梁下的两个小孔里喷出,接着又从那显得薄了点的嘴唇中间缓缓地飘了出来,秋阳照在他那稍宽了点的额头和那过早谢了顶的脑门,使得那没有头发的区域更加显眼。尽管他还不到四十岁,可那些短短而有些稀疏的头发里,白发已经不少了。汽车拐了个弯,阳光几乎直射眼睛,他稍稍眯着眼,这一来,那本来就不大的眼睛变得更小了,而眼尾的皱纹却更深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瘦削的脸颊马上现出两个深深的坑。他深深地吸着,缓缓地吐着,几天来所发生的一切,又慢慢地浮现在眼前。 那一天,市图书馆革命领导小组组长,一个只有十来个人的小单位的实际掌权人,把柳咏章叫进了办公室,在让他看了一份市革委会的文件后告诉他,根据上级指示精神,决定让他去当一名插队知青的带队干部。尽管柳咏章对派干部到各个知青比较多的农村大队,协助农村干部做好有关知青问题的工作,已有所闻,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任务就下来,并且,毫无选择。因为当知青带队干部,大多数的人是不愿下去的,两年的农村生活,无论怎么说都不是好差使。也因为没人愿意去,所以,这份苦差就非他莫属了。 本来,小小的一个图书馆,没有几个人,在“文化大革命”以前,柳咏章当馆长的时候,倒也相安无事。柳咏章喜欢书。他不但管书,看书,而且也写书。因些,他虽然职位不大但名声在外,受到许多读者的喜爱与好评。可是,“文化大革命” 一来,图书馆因为传播“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修正主义”——简称“封资修”,理所当然地应该受到围剿,封存、关闭以后,他这个馆长很快就无事可干。但是,无事可干并不等于无事。因为他以前写过的那些书,造反派很快就发现里面有散布“封资修”的思想,是大毒草,而且,毛主席说过:“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都应该进行批判,决不能让他们自由泛滥。”于是,意识形态上的批判和肉体上的揪斗,很快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戴着一顶“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三反分子”帽子,他被下放到“五七”干校接受劳动改造。为了避免株连,他的妻子带着不满三岁的女儿与他离了婚,使得他“赤条条的来去无牵挂”。又后来,他的问题因不算很严重,当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被重新“解放”,回原单位。只是馆长再也当不成了,每天烧烧开水扫扫地,倒也逍遥自在。如此,到农村当知青带队干部,这份人人不愿的光荣使命,他不去谁去?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这份“苦差”,柳咏章并不觉得真有那么苦。一来,“五七”干校呆了那么多年,农村的艰苦环境他早已适应。而且,一人吃饭全家饱,哪里都一样。再来,到了那里总能干点实事,总比在城里无所用心要好些。况且,他下去以后的正式身分是市委下派干部,更比在单位里遭人冷眼好受些。所以,没费多少口舌,他就把这份差事接受下来了。而后的几天里,又参加了市里组织的“知青带队干部学习班”,学习了有关文件,掌握了一些基本政策。还有,就是昨天开的欢送会,而今天一早,就卷起铺盖上山来了。 汽车轰鸣着,缓缓而不停地向坡上爬去,终于到达了坡顶。尽管柳咏章没到过这个地方,但他知道,下了这个坡,也就到达他此行的目的地了。他想判断一下山下的那些在氤氲之中若隐若现的村落,哪一个是青龙潭大队。可是,无论他怎么猜想也确定不下来。他不再猜想了,听任低鸣着向下滑行的汽车把他载到本次旅程的终点站。 吃过早饭,李卫东就骑上自行车到大队部去了。今天,他要与张大炮一起到公社,去接市里派来的知青带队干部。这是昨天张树根安排好了的,张大炮代表大队部,李卫东代表知青们,以示隆重。尽管现在去公社时间上是早了点,但李卫东觉得,与其在这里干呆着消磨时间,还不如到公社去。因为自从在县水电站工地的那一段日子以后,李卫东与公社的一些干部混熟了,趁此机会,找他们聊聊,说不定还能打听到一些什么。 李卫东骑到大队食堂的门口,正好遇见吴莲英吃完饭走出来,便停下车。 “这么早就去?”吴莲英走了过来。她已经知道李卫东今天要去公社的事了。 “是早了点。不过,坐不住,还是早点去好。”李卫东显得有点兴奋。 “可惜早上我要上课,不然就跟你一起去,看究竟是什么人来?”吴莲英有点遗憾地说。 “反正过会就来了,以后都在一起,你还怕见不着?”李卫东像是在安慰吴莲英似的说。其实,在他的心里,那种早一点见到知青带队干部的心情,与吴莲英是没有什么两样的。尽管知青带队干部的到来,将起到什么作用,目前还是个未知数。 但是,他与所有的知青一样,相信知青带队干部是为了维护知青的利益而来的,而决不是仅仅来管他们出不出工。因此,吴莲英急切地想早一点见到知青带队干部的心情,也就非常容易理解了。 “要是他们早几年来就好了。”吴莲英似乎感触颇深地说。在她的心里,知青们几年来所遭受的一些不公平的待遇,不是因为没有人帮知青说话,没有人为知青撑腰所造成的吗? “早来当然是好的。”李卫东点点头,“但现在来,对我们来讲,还是有利的,还算及时。毕竟,都是从一个城市来的,有共同的语言,就是说话也容易得多。” “那你还是早点去吧。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一下。”吴莲英不由得催促着说,尽管接人的事不像其它工作,可以早去早回,或者早干完早收工。但是,她还是希望李卫东能与知青带队干部早点回来。因为,心里面所积压下的各种各样的想法,实在太多了,需要得到宣泄与缓解,而知青带队干部的到来,无疑是一种最佳的机会,可以把自己内心的怨愤和不满统统的与之诉说。 “好的。”李卫东回答着,又跨上自行车,向大队部骑去。 李卫东来到大队部,见里面只有会计一个人。他明白自己实在来得早了点,便连问也没问,直接到张大炮家里去。 张大炮正挑着粪桶走出来,见李卫东来了,不由有点意外,便停住,问:“这么早就去?昨天不是讲好了,十点到公社?” “公社是通知十点。但我想,没有什么事就早点去。”李卫东边支起自行车边说。 “那也不用这么早,这么早去也没有用。又不是来检查工作的。”张大炮不以为然地说,“这样,你先到屋里坐会,我去自留地把菜浇了再走。”说着,放下粪桶,想带李卫东进屋里。 “不用进去了,你先去浇菜吧,我随便走走。”李卫东依然站着。 张大炮见李卫东不进屋,也不再勉强。再则,他想利用这段时间把自留地整理一下,而接人对他来讲,只要到时间把人载回来就是了。况且,知青带队干部虽然说是上级派来的,但毕竟是管知青的,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既然他是民兵营长,好歹也是大队干部,让他代表大队去接人,即使与他无关也要去。只不过他把时间算好了,这半个上午的空闲是不能白白的浪费,足够他把自留地里的草锄一遍。 “那……我就先去了,你等我。”张大炮说着,重新挑起粪桶,又拿了把锄头走了。 李卫东站着想了想,这张大炮到自留地,肯定要干到时间到了才会停,自己在这里干等,还不如先走。“大炮。”他对着张大炮的背后喊了一声。 张大炮停下来,回头望着李卫东:“怎么?” 李卫东走上前,说:“干脆我先到公社去。你弄好再去。” “那也好。你先去,我等一下就去。”张大炮答应着,心里暗暗高兴,因为李卫东先去公社,自己就可以慢慢来,就是迟一点也没关系。 “那我就先走了。”李卫东说着,跨上自行车走了。 李卫东来到青石坑镇,先到汽车站看了一下。尽管他知道班车不可能这么早就到,但他还是向车站里的人问了一下,并且知道了大约的到达时间,然后,便到公社革委会,走进一间办公室。 “黄主任。”李卫东一进门,便向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一位中年妇女打了个招呼。 被称作“黄主任”的女人叫黄桂英,四十来岁,精精瘦瘦的身材,眉宇间透露出一股山村妇女少有的精明。她原先是公社的妇女主任,婆婆妈妈的事都归她管。 后来成立革委会,必须配备一定比例的女干部,山里面女干部本来就少,而她又有一定的工作经历与能力,就当上了公社革委会副主任。上山下乡运动以后,知青的工作也归她管。不过,她那“副主任”的称呼从来没人叫,大家仍叫她“黄主任”,而她也乐于接受。 “是卫东呀,那边坐,那边坐。”黄桂英见是李卫东,便热情地指着墙边的一排椅子说,“有什么事?”她问。 “来接市里来的知青带队干部。”李卫东说着便在椅子上坐下来。 “就你一个人?”黄桂英依然和气地问。 “还有一个。他有点事,等会就来。”李卫东回答说。 “你们那里的知青现在怎么样?”黄桂英又问。这是她的工作范围,只要有机会,多了解一些情况总是好的。况且,她对李卫东的印象不错。因为知青们这一段时期已经变得非常的难以掌握,大量地倒流回城,即使在生产队里也很懒散。而李卫东却在水电站工地脱颖而出,表现出色。这使苦于找不到一个知青接受“再教育” 典型的黄桂英如获至宝,在几次公开场合对李卫东进行表扬。另外,李卫东的才智、体魄也是她深为赏识的。所以,她对李卫东的关注,就与其它知青大不相同了。 “还不是一样。走的走,跑的跑,病的病,真正在田里出工的没多少。而且,干好干坏都一样,像今年招生……”李卫东有点沮丧地说。 “那你就更应该坚持下去,既做出榜样,也为自己今后打好基础。当然,也要与大队的干部……这一点也是很重要的。本来今年的招生,当时就有考虑你,但后来你们大队不同意。不过,明年还是有机会。”黄桂英既是鼓励,又是安慰地说。 其实,今年的招生,黄桂英是最清楚不过的。分配给青龙潭大队的一个知青招生名额,被张畚箕的一个侄儿拿走了,理由是他初中毕业回乡务农,也要算是个知青,而且张畚箕在公社、县里熟人多,当然也包括黄桂英的帮忙。知青们虽然知道这种做法有违有关知青政策,但却无能为力,对于好这容易才有的一个上大学机会的丧失,只能干瞪眼。 此刻,李卫东对于黄桂英话里的意思,是心领神会的,黄桂英回避今年招生中的实质问题,只说是大队方面不同意。其实,就一个名额,你争也是白争,不过,黄桂英说明年还有机会,表明她还是有意扶持他的。而今年的事已经过去,就不用再提了。他知道,尽管社会上“反对走后门”的调子照唱,可实际上,还不是一个样?只不过手法翻新罢了。如同他现在所做的,与公社领导多接触,就是为了将来有机会,多一条路可走,道理没什么两样。他点了点头,表示对黄桂英的话理解了。 因为,他仍希望在条件相当的时候,黄桂英能助他一臂之力。 “你今天来接知青带队干部,那你们知青是怎么看的?”黄桂英又问。 “当然欢迎。派干部下来,说明上面对知青的问题比较重视,今后一些具体的问题,就可以及时解决。”李卫东坦率地说。 “解决是能解决一些问题的,但主要还是要由大队和公社。以前没有知青带队干部,事情不也是照样解决?当然,今后你们的一些问题可以先向他们反映,由他们配合大队帮助你们解决一些实际问题。”黄桂英想了想,又说,“总的来讲,这次派干部下来,也体现了党和领导对知青的关怀。至于今后怎样,那就要看具体的情况了。”两人接着又谈了一些其它方面的事,黄桂英抬腕看了看手表,说:“我还有点其它的事。你如果没什么就在这里或去走走,等会再来,反正他来了就会到我里报到。我一会就回来。”说着,就站了起来。 “我也到外面看看。”李卫东也站了起来。同黄桂英一起走出去。 汽车稳稳地停了下来。柳咏章提着一个小旅行袋,随着移动的人流也下了车。 他想找个人问一下路,见前面有个人似乎正注意着他,便走上前去:“请问一下,到公社革委会往哪里走?” 那人正是李卫东。他看着柳咏章反问道:“你是不是要来这里的知青带队干部?” “是呀。你怎么知道?”柳咏章不由感到意外,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怎么一下车就有人找上了? “我是来接你的。”李卫东的脸上露出一种兴奋的微笑,这微笑也包含着那一眼就能认出人来的得意。“我叫李卫东,是青龙潭大队的。知道你今天要来,大队派我来接你。”他解释说。 “我叫柳咏章,是到你们大队的。”柳咏章伸出手,与李卫东握了握,“这里到大队还有多远?”他看着李卫东问。 “不远,骑自行车半个小时就到。”李卫东回答说。 “那我先去公社办一下手续。”柳咏章说着,示意李卫东马上带他去。 李卫东见柳咏章只提着一个小旅行袋,感到似乎缺了点什么,不由又问:“车上还有东西吗?” “都在这里。”柳咏章把旅行袋提了提,表明再也没有其它东西了。 “就这么一点?”李卫东感到纳闷。东西这么少,莫非今天来明天走?虽然,知青带队干部不比知青,不用自带棉被席子,因为大队部早就准备好了。可要在这里住下去,说什么也不会只带这么一点东西的。 柳咏章看出了李卫东的疑惑,便坦然地笑了笑:“我的家当就是这么多。以前在干校的时候还更少,已经过了很多年了,我这个人是四海为家,所以要轻装上阵。 再说,又不是来疗养,带太多的东西反受累。但其实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可带了,跟你们差不多,也算是上山下乡的吧。“柳咏章几句略带幽默的话,把李卫东心里的疑虑都打消了。看来,柳咏章并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指手划脚的干部。另外,从那已经很旧了并且修补过的旅行袋看,柳咏章显然也是曾受磨难的人。他感到他们之间有某些相似之处,而正是这种相似之处使得他们之间在感情上迅速地得以沟通,初次见面的陌生感完完全全地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平等、真诚与信任。 李卫东弯下腰,一手抓住旅行袋的提手:“我来提。” “不用,不用,很轻的,我自己就行。”柳咏章推辞着,紧紧抓住提手不放松。 “就算我为你效劳一次也没关系吧?再说,我今天提这行李是有工分的。”李卫东也幽默地说。两人同时会意地笑了起来,柳咏章手一松,旅行袋落到了李卫东的手里,然后,一起向公社革委会走去。 办公室里,张大炮已经来了,正与黄桂英说着什么。李卫东领着柳章走了进去。 “黄主任。这位是我们的民兵营长。他就是刚来的知青带队干部。”李卫东一一向他们互相介绍。 “欢迎,欢迎。”黄桂英站起来,走前一步,与柳咏章握了握手,“昨天就接到电话,今天又打来一次,知道你今天来。路上辛苦了?哦,坐,坐。”她显得非常热情地说,并且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办公桌旁。柳咏章也同张大炮握了下手,便坐下来。他掏出介绍信,放在桌子上:“这是我的介绍信和工作证。”说着,又把工作证也放在上面。 “唉呀,不用看了,这时候除了你,还有谁?”黄桂英嘴里说着,却把介绍信和工作证拿起来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去,“怎么不多休息几天,这么快就来?” 她面带笑容地说,但眼里分明带有一丝的疑惑。因为青石坑公社一共有九个大队,也就是说将有九位知青带队干部要来,怎么今天柳咏章自己一个人先来呢? “本来是计划过几天,与其它同志一起来,因为他们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柳咏章把工作证收进口袋里,“我的事情比较简单,早就处理完了,所以就先来,也好熟悉一下这里的情况。” “这里的情况,还是比较好的。这几年知青在公社和大队的领导下,做出了不少的成绩。各级领导对知青工作是很重视的,花了很大的力气。所以说,各方面的反映还是比较好的。”一谈起知青的问题,黄桂英便显得胸有成竹,“全公社现在还有一千五百多个知青,这几年一共发展了知青入党十四名,团员一百来名。知青的生活有很大改善,都住上了新房子。而且,有一些知青坚决走与贫下中农相结合的道路,与农民结婚,做出了榜样。这些都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成果。像石坪大队的李秀花,山坑大队的陈丽云,后田大队的肖晓丽,都是与农民结婚,特别是肖晓丽,还提拨起来当副书记。”她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柳咏章静静地听着。对于黄桂英所说的这一切,在市委举办的学习班上,他已经看过有关的材料,这些都属于正面的宣传。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那些材料是所没有的东西。他等黄桂英说完了,才开口说:“现在知青比较集中的问题在哪个方面? 比如在同工同酬,生活环境,招工招生等问题上,有什么具体反映?“ “这个……”黄桂英想了想,说,“这些问题倒没有什么反映。因为这些问题都直接由大队处理,公社主要是在思想上、政策上加以掌握。当然,问题还是有的,比如现在‘倒流’现象很严重,知青打架以前也有,现在是少一点,还有偷农民的鸡鸭,这些,比较普遍存在。” 柳咏章见黄桂英不谈主要的问题,却谈起那些枝节的事,显然是有点搪塞的意思。但他不便这时指出,只是问:“那具体有没有采取什么措施?” “措施当然是有的,主要是加强政治思想工作,你们这次来就更好了,思想工作加强了,问题就更容易解决。”黄桂英绕了个弯,把问题避开了。 柳咏章看黄桂英似乎不大愿意触及具体问题的实质,也就打消了进一步了解的打算。但是,工作的问题总要谈谈吧。便说:“这次我们来这里,公社党委对具体工作有什么安排?” “这……具体的工作,是不是等都来了再做商量?”黄桂英用一种征询的口气说。其实,她是想早点结束与柳咏章的谈话,因为她感到与柳咏章谈话很费劲,而且,只有柳咏章一个人来,真正的想安排什么或商谈什么也还不是时候。 “好的。”柳咏章爽快地答应了。尽管现在很想了解一些情况,但是,他已经从黄桂英那种客套中看出一种勉强与冷漠。与其在这里周旋打哈哈,还不如先到大队去,等其它人都来了再说。“那我就先到青龙潭。”说着,便站起来。 “那……中午在这里吃饭后再走吧?”黄桂英也站起来,一副婉留的样子。 “不用了,现在还早,到大队还不迟。”柳咏章说着,转身要去提旅行袋,李卫东已先一步把它提在手上,便与张大炮一起走出去。 黄桂英送到门口,略为嫌意地说:“看你走得这么急,连一杯水都没喝。”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以后在一起工作的时间还长着。”柳咏章显得很随意地说。他站住,看张大炮已经把旅行袋绑在自行车后架上,便伸出手,又一次与黄桂英握了一下手:“好了,你进去吧。我先走了。” “那好,有什么事情我马上通知你。”黄桂英说完,转身走了进去。 “上来吧。”李卫东把自行车停在柳咏章身边。柳咏章坐了上去。李卫东一踏脚蹬骑了上去,与张大炮一起,向青龙潭大队方向驰去。 夜,已经很深了,四周一片寂静,附近的房屋早已是灯熄门闭,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大都进入了深沉的梦乡。只有大队部旁一间屋子的窗口,那从窗柱间透出的并不太亮的灯光,在这黑夜中发出淡淡的光芒。大门口,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四处晃动着,偶尔掠过天空,现出一片扇形的轨迹。 “不用送了,老柳。” “进去休息吧。” “已经很晚了,明天见。”黑影中,告别的知青似乎有点依依不舍,从那明快的语气里,可以感觉到他们内心的兴奋与满足。如果不是考虑到柳咏章初来乍到,这些知青们也许会在这里聊上一个通霄的。 “明天见,明天见。”柳咏章抬手挥了挥,尽管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 “再见。”声音从移动着的手电筒光圈后传来,人影却渐渐地离去。 柳咏章返身走去,关好大门。他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和满地的烟头,不由百感交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要在这里充当一个非常特殊的角色。 从今天下车伊始,踏上这里的土地,柳咏章就隐隐地感受到,有两股互为相反的力量在牵扯着他。一方面,知青们对他的到来欢欣雀跃,那刚刚走出去的一屋子人就足以说明对他是多么的欢迎。知青们欢迎他,决不仅仅是因为来自同一个城市,而是因为已把他当成上山下乡运动各项政策的执行者。他所说的有关政策及对政策的解释,特别是对有关回城方面如何灵活掌握,更是他们所渴望知道的。 当然,他的工作并不仅仅是为知青们回城上大学做开路先锋,他的一个非常主要的任务就是如何做好知青的思想工作,让他们在没有离开农村前安下心来,如果有条件的话,也要鼓励他们在农村扎下根。不过,他也知道,要做到这一点是很难的。尽管能否回城对知青们来说永远是个末知数,但如果要他们永远放弃回城的希望,死心塌地的在农村过一辈子,他相信没有几个会愿意的。因此,这项政治任务也就几乎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空中楼阁。但是,尽管是明知无望的,不可能有效果的事,他还是要在必要的场合做必要的宣传,就在刚才,他就开诚布公地把这一上级指定的任务及要求讲了出来。但知青们反应冷淡,与谈起回城的热烈相比,势若水火,状如冰炭,根本不相容。对此,他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而知青们对他所以非谈不可的使命与所处的位置也表示理解。所以,一个晚上的交流是在一个非常融洽的气氛中度过的。同时,他也感受到,知青们在诉说命运的不幸与现实的不公平时,已经同时把一副帮助他们解脱的重担寄托在他的肩上。而他,是否真的挑得起呢? 另一方面,这里的大队干部对他的到来,既希望把最令他们头痛的知青问题推给他,又似乎极力掩盖所存在的问题。不过,从今天的情况看,还是比较热情的。 他住的房间,以及床铺,蚊帐,早就铺排好了,并且还有一张办公桌,两只靠背椅,一只热水瓶,甚至还有一副泡茶用的茶具。这些,使他无须再添置什么就能在这里住下去。吃的倒是较简单,大队办的食堂对于他的一日三餐是可以保证的。虽然伙食很一般,但怎么说也比在干校要好。而且吃的好坏他从不挑剔,就是在城里,他一个人吃饭,常常是烧一次吃两顿,第二次要吃时甚至连热一热都不用。所以,填饱肚子对他来说是完全没什么问题了。 那么,在工作上呢?张树根给了他一份全大队知青的花名册,并且简单地介绍了一些情况,但对于那些较为敏感的问题,如招工、招生,却谈之甚少,似乎特别的难以言状。不过,因为已经有过在公社的那类似的经验,他也不深究下去。虽然对于任何问题的解决,了解程度的深浅有举足轻重的重要性,但也并非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的。 墙角处放着一把新扫帚,还有一个畚斗。柳咏章把房间打扫干净,铺开棉被,放下蚊帐。直到此时,倦意才开始向他袭来。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便伸了伸腰,脱了衣服,熄了灯,躺到床上。 肚子“咕咕”地叫着。可是,这间房间里,却是没有一点能吃的东西,连白开水也早已经喝光了。看来,以后得准备点什么,以防不虑。最好弄个煤油炉,那么要煮点什么也就方便多了。不然,要是以后知青们再来,坐个半夜二点三点的,那可更难挨那份饿了。柳咏章尽量放松身子,沉稳呼吸,以抵御饥饿的侵袭,同时尽量把思绪引到与吃无关的东西上去。不知是这方法真的顶用了,还是睡意在与饥饿的争斗中渐渐地占了上风?终于,饥饿感消失了,整个身心在朦朦胧胧中慢慢地滑入了梦乡。       第二十三章 圆子梦圆 一年有二十四个节气。冬至,在每年公历十二月下旬的二十一是或二十二日。 这一天,由于地球在绕太阳公转的同时,地轴倾斜,使得阳光直射南回归线,而北半球因此成为一年中日照时间最短的日子。随着这一天的来临,北半球最寒冷的严冬就要来临了。 一九七五年的冬天,对于大多数的中国人来说,天气的寒冷也许还可以忍耐,但政治气候中寒潮的到来,使得他们在春夏时节几乎沸腾的热血迅速地冷却,人心在这变化无穷的政治斗争中渐渐地感到沉重,渐渐地变得僵硬,人们在极度不满与忧愤之中迎来了共和国历史上最为寒冷的日子。 本来,由“文化大革命”初期被打倒后又复出并主持国务院日常工作的邓小平所推行的各行各业全面整顿,经过了春夏两季的努力后,已经取得了初步的成效。 但是,由于邓小平的复出直接堵塞了由江青,王洪文,张春桥,姚文元所结成的“四人帮”想夺取最高权力的路,所以,“四人帮”利用他们与毛主席的特殊关系及手中掌握的舆论工具,将邓小平的“全面整顿”称为“全面复辟”,是全面否定文化大革命胜利成果的“右倾翻案风”,并把予头直接对准周恩来总理。然而,此时的周恩来总理,已经是重病在身,再也无力扭转这一日益恶化的局势。 面对这一严峻的形势,人们不由担忧,历史的航船将驶向何方?中国的出路又在哪里?那些尚在农村插队落户的千万知青更是忧心忡忡,如果局势进一步恶化,那么,本来就已经非常渺茫的回城希望还会有吗? 才下午不到五点钟,太阳已经落山了,在田里出工的人们也陆陆续续地回家了。 因为明天是冬至,所以,张瑞祥提前半个多小时就叫收工,好让大家早点回去,吃上一碗甜甜的圆子。尽管冬至并不是特别重要的节日,但是,要想吃上甜圆子,一年里也就这么一回,谁不想在这带有吉祥的日子里,吃个合家团团圆圆,图个明年平平安安呢? 天空渐渐地暗了下来,厨房里显得更加昏暗,只有桌子上那一丸丸摆放整齐的生圆子,看上去白茫茫的一片。 “电怎么还不来呢?都几点了?”白小松把刚搓圆的圆子摆在桌子上,有点抱怨地说。其实,他也知道,不到五点半,电是不会送来的。这里的电灯是这个月的月初才装上的,但送电的总开关由大队控制着,每晚五点半送电,十点半就关闸。 如果谁想熬夜,到时还得点煤油灯。 “时间还没到,你急什么?”白基兴不紧不慢地搓着圆子说。那糯米做的圆子坯,经他这么一搓,立即变得浑圆而带有光泽。 “姐姐,先把灯点起来吧。不然都快看不见了。”白小松扭过头,对正坐在小凳上往灶口塞柴草的白晓梅说。 白晓梅从灶口拿出一根燃烧着的茅草,站起来将放在灶上的煤油灯灯囱拿起来,将煤油灯点着,又重新将灯囱罩好。厨房里顿时亮了许多。她掀起锅盖,见水差不多开了,便又往灶口塞进一些柴草,然后在脸盆里洗了洗手。当她再次掀起锅盖时,整锅的水已经沸腾起来了,便把桌上的生圆子一个一个放进锅里,重新盖好。 圆子很快就熟了。白晓梅将圆子捞起,放进一只已经装着糖浆的铝锅,用力不停地摇晃了一会,那大半锅粘着糖浆的橙红色的圆子终于放在了桌面上,让人看了垂涎欲滴。白小松迫不急待地拿双筷子,夹起一粒圆子就往嘴里塞,不想那圆子的温度还很高,烫得他张大嘴哈哈地直往外吹气,但却舍不得把它吐出来。 “看你,急得这样,不把你烫死才怪呢?”白晓梅有点怜惜地说。她看着白小松那张口结舌的模样,又忍不住地笑了。她又拿了几个碗,摆在桌面上,一一的盛满圆子,然后,劝慰似地对白站松说:“慢慢吃。这一大锅够你吃的,没人跟你争。” 说着,自己也拿起筷子,夹起一粒圆子慢慢地吃起来。 圆子嚼在嘴里,柔软而细腻,带着甜甜的味道。白晓梅吃了一粒,立即又夹起一粒送到嘴里。她一边嚼一边说:“你们先吃吧。我给成宝送去。”说完,端起一碗圆子走出门,向宿舍走去。 白晓梅走到半路,电灯突然亮起来。从家家户户的窗口、门口,投出一片片淡淡的光亮,而且,在各个路口或拐弯的地方,也都有路灯照耀着,使得灰蒙蒙的村子明亮了许多,连路也显得好走了。 白晓梅来到宿舍前,只见走廊上的那盏当作路灯的灯泡正亮着,可所有的房间都是黑乎乎的没开灯。这不由使她有点纳闷。因为,虽然现在真正住在宿舍的知青没剩几个,游清池上个月招工进了县农械厂,马聪明办了“病退”,刚刚回城没几天,其它的人要么就没来,有来的又几乎都回家过冬至了。可侯成宝没回去,他这时应该在这里,怎么他的房间也暗着呢? “成宝。”白晓梅喊了一声,可是没有听到回答。她走上走廊,来到侯成宝房门前,见门开着,便伸手在门边扯了下开关拉线,“啪”的一声,挂在屋里的电灯顿时亮了。只见侯成宝呆呆地坐在竹床上,眼睛茫然地望着她。 “怎么不开灯?”白晓梅有点责怪地说。她把那碗圆子放在桌上,对着侯成宝说:“快吃吧,趁热。” 为什么不开灯呢?白晓梅的问话只不过是不经意的说说而已,可却在侯成宝的脑子里久久盘旋。是因为太黑暗了,所以要开灯吗?开灯不就是为了看见吗?可看得见吃不着的,那还不如不见为好。对,不见为好。“不见为好。”他脱口而出,那声音似乎带着极度的怨恶,好像眼前摆着的不是一碗圆子,而是一条盘缠的蛇。 “你说什么?”白晓梅听了侯成宝的话,不由心里一阵凄凉。她知道侯成宝的情绪还没稳定,自从早上他的癫痫发作到这时,他的意识一直处于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的状态。 “我说什么?我没说什么。”侯成宝像是刚从梦中醒过来似的,对刚过去的事什么也想不起来。 “没说什么就好,快吃圆子吧。”白晓梅见侯成宝的神志好些,便不再去追问,只是像劝孩子似的催着,“你到这里坐着吃,很甜很好吃的。” 侯成宝揉了揉眼睛,顺从地从竹床上下来,坐到桌边的椅子上,拿起筷子,夹起圆子就吃。“好吃,好吃。”他一边咀嚼着一边说,脸上现出一种专注与满足。 白晓梅看着侯成宝那不停嚼动的嘴,听着那偶尔从嘴里发出的轻轻地咂舌声,心里稍稍地安定下来了。 原来,自从侯成宝第一次在稻田里晕倒以后,时隔不久,他又一次晕倒在地里,而且症状几乎一模一样。这引起大家的注意与猜疑。如果第一次晕倒是中署,也许还说得过去,因为那天的太阳还是有点辣。但第二次的晕倒无论如何与中暑挂不上,因为那天是阴天,而且他只走到地里就栽倒了,显然也不是劳累所至。那么究竟是什么病呢?难道是“羊湿疯”不成?“羊湿疯”就是癫痫,是一种几乎不可根治的病,而且发作之前毫无先兆,说倒就倒。如果独自一人外出,那么,江河沟渠,甚至田里的水洼,都会对他的生命构成威胁,因为万一正好倒在水里,那就完了。 后来,侯成宝又接连晕倒几次,不得不送他回城检查治疗。一查果然是癫痫,系毒蛇咬伤的后遗症。尽管一般人被毒蛇咬伤,治好以后都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发生癫痫的可能性更是非常非常的罕见,可就是这非常非常罕见的机率,却硬是被侯成宝撞上了。这使他感到痛心疾首,万念俱灰。什么招工,什么恋爱,什么未来,统统成了泡影,再也没有任何一件东西能唤起他对生活的热情。如果不是大家对他的关心与照顾,他也许连活下去的欲望都快没有了。 侯成宝把一大碗的圆子吃完了。他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精神也好多了。他抬起头,见白晓梅正看着他,不由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都吃光了,那你……” “我已经有吃点了。”白晓梅微微一笑,以示不必介意。她站起来,拿起碗筷,扭头提醒侯成宝:“你的药等一下就可以吃。” “好的。”侯成宝点了点头,有点感激地说。 白晓梅又看了一下侯成宝,觉得放心了,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老柳,走吧。”吴莲英走到柳咏章住处的窗前,见里面还亮着灯,便大声喊。 “好的,就走。”柳咏章在屋里应了声。随即电灯熄灭了,他披着件大衣,拿着手电筒走出门来,与吴莲英一起,顺着路慢慢走去。 “真快,一转眼,冬至到了,马上又是元旦,又要过春节了。”吴莲英一边走,一边感慨地说。 “是呀,时间过得真快。今天你不说,我还几乎忘了是冬至。”柳咏章也深有同感地说。因为在这几年里,冬至的概念在他的意识里已经变得模糊了。在干校的那几年,别说冬至,就是春节,不也一个样?但是今天,当吴莲英告诉他,晚上到白晓梅家里吃圆子,他才突然感到,那甜甜的圆子竟然是与他久违多年了。当然,要是在平时,一碗圆子对他来讲,是没有多大的诱惑力的。可在这里,在这时,那圆子分明是一种象征,散发着一种人间的温情。所以,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晚上到白晓梅那里去。另外,还有一件让他挂心的事,那就是侯成宝今天又晕倒了,这是张金发下午来大队时说的,这就使得他今晚非得走一趟不可了。 “你这几年的冬至都没回家?”柳咏章侧过头问吴莲英。 “没有。学校没放假,怎么回去?”吴莲英用一种略略遗憾的口气说,“不过,圆子倒是没少吃,晓梅家年年都有做,我们都到她那里吃。”说完这些话,她才感到心里轻松了些,似乎是得到了补偿。 “这么说,我可也是搭上边了。不然,还真不知今年的圆子是什么滋味的。” 柳咏章有点风趣地说。 “那你年年来,保证能吃到。”吴莲英明快而肯定地说。 “那可好。以后的冬至我可要记牢点。”柳咏章的声音里流出一种情不自禁的愉悦。 “可是,你也只能再吃一次吧。”吴莲英显得有点惋惜地说。稍顿,又说:“而我,却不知要吃到什么时候?”她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是很随意,可那话里分明又包含着对自己的前途未卜所产生的一种失落与无奈。 “这话……怎么讲?”柳咏章一时反应不过来,眼睛看着吴莲英,只感到黑暗中她的身影在晃动着。 吴莲英没有马上回答。她默默地走了一会才说:“你有期限。我没有。” 柳咏章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似的,一阵沉闷。是的,他有期限,两年以后,他也许会永远地离开这里,可知青们两年后也能离开这里吗?尽管他的使命是做知青的安定工作,鼓励知青安心农村,扎根农村。可是,他所看到的现状,已经使他对这一政策的认识从怀疑走向动摇,又从动摇走向抵触,当然,在公开的场合,是不允许有这种思想流露的,这会遭致不测。但是,在他力所能及的时候,他是非常愿意地帮助知青们想方设法离开此地的。只是,条件的限制不可任其随心所欲,只能慢慢寻找机会,而机会又是那么的难得,那么的不可捉摸。所以,吴莲英的“期限”论,使他突然感到一种紧迫,一种重负。他必须在有限的期限里做出尽可能多的事,才不至于虚度此行。 “期限是没有谁划定的,但机会还是有的。这包含很多因素,问题是如何把握时机。这并不是说一定要走歪门斜道,而是要利用一切可能的条件。马聪明就是一个例子。虽然我不是医生,但肺结核病人我见过,当年在干校与我同住的一个干部就是得这种病死的。”柳咏章口气有点沉重地说。 “那聪明……?”吴莲英听了,不由为马聪明担起心来。 “他死不了。再说,现在医疗水平提高,怕什么?而他只要一回城,我相信什么病都没有了。”柳咏章爽朗一笑,并暗暗有所指,马聪明的病是假的,这事瞒得过别人,却是瞒不过他的,“那天,他把证明,病退表拿来让我签意见的时候,我一下就签给他‘同意病退’,他高兴得连话都讲不出来。所以说,他这件事办得还是成功的。”他像在讲一件有趣的事似的,有声有色地说。 吴莲英听了,心也安下来。她从柳咏章的话里明白了,马聪明是上演了一幕胜利大逃亡。只是,如果这一幕让她去重演,她自认是演不出来的。但由此,她却想起侯成宝,侯成宝的处境实在是令人担忧的,便问:“那你说,成宝现在也办‘病退’,行不行?” “应该是没问题的。”柳咏章回答说。 “可是,这一批‘病退’的人都回去了,现在补办来得及吗?”吴莲英有点担心地问。 “从政策上讲,招工,招生有分批,‘病退’是没有分批的。当然,这次成批办是有特殊原因的,因为很长一段时间停办,造成积压,所以统一办理。但是,只要真的有病,符合‘病退’条件,什么时候都可以办。只不过要多花点力,没有成批的时候容易罢了。”柳咏章回答说。 “其实,如果他当时也跟聪明一起办,也许现在也回去了。只是这人太死心眼,老想着招工。他自己也不想想,以他现在的情况,招工能行吗?”吴莲英幽幽地说。 既有哀其不幸,又有怨其不争之意。 “这件事情我也跟他谈过。他主要是担心回去没工作,家里负担太重,所以他才不办‘病退’。”柳咏章也同情地说。 两人说着说着,走到了白基兴住的小庙前,见厨房亮着灯,便走了进去。 “是老柳呀,快请坐,吃碗圆子。”白基兴见柳咏章与吴莲英进来,忙不迭地招呼着,并重新泡上茶。 “我们就是专程来吃圆子的。”柳咏章笑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为了这顿圆子,我可是从中午饿到现在了。”吴莲英走到灶旁,掀开放在灶面上的一个铝锅锅盖,看了看里面的圆子,显得急不可待似的说。 “那好办,这半锅圆子都归你。”白晓梅笑着说,“你要是吃得完,包你三天不会饿肚子。” “她都吃完了,那我吃什么?岂不是白跑一趟?”柳咏章也打趣地说。 “那就分一半给你,让你也饱两天。”吴莲英笑着说,也在椅子上坐下来。 白晓梅端起碗,几下就盛了满满的一碗圆子,放在桌上:“赶快吃,趁热。我们已经吃过了。”说着,又去盛另外一碗。 “你真的要把我撑死呀?”吴莲英瞪大眼睛张着嘴,忙把那碗圆子端回灶旁,要往锅里倒。 白晓梅忙挡住:“你不是说肚子饿了半天?” “说着玩的,还当真?”吴莲英执意的要把圆子倒下锅。 “那这碗就给老柳吧。”白晓梅把碗接过去,放回桌子上。 “这我也吃不了。”柳咏章站起来,“其实,我们晚上都吃饱了。来这里主要是吃个意与味,不是来填肚子的。”说完,他拿起另一只小碗,拨下小半碗圆子。 然后,把大碗递给吴莲英:“你要多少自己掌握。” 吴莲英把碗里的圆子又拨了一些到锅里,然后,坐下来慢慢地吃。 吃完了圆子,趁着兴头,大家一边泡茶一边聊天,从圆子讲到棕子,从棕子讲到月饼,讲得津津有味,巴不得一年的节日都凑在一起过。天南海北一阵后,免不了又回到现实中。政治局势的风云变化,以及政策上的朝令夕改,使得人们无所适从,而当所有的美好愿望都成为了泡影时,唯一留存在心里的只剩下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梦想——什么时候才能回城呢?末了,吃圆子的甜蜜竟成一片苦涩,久久地回味在每一个人的嘴里。 “去看看成宝。”柳咏章说着,率先站起来,走向门外。吴莲英与白晓梅也跟着,一同向宿舍走去。 山里的冬天,一到夜晚,气温马上降下来,即使是无风的时候,也让人感到阴森森的冷。 侯成宝直挺挺地站在门前的空地上,已经忘记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了,只是一直茫然地望着前方,祈望能有什么发现。可是,那黑沉沉的天与黑沉沉的山野,只是漆黑的一团,也根本无法分辨哪里是它们的分界线。四野一片寂静,似乎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均被寒冷禁锢着似的,连一声虫鸣狗吠也没有。一种孤独的感觉在他的心里久久地萦绕着,怎么也拂不去,那无言的悲哀更像这黑夜与寒冷,紧紧地笼罩在他的心头。 侯成宝突然感到浑身的肌肉一阵紧张,一种不祥的预感像闪电般地掠过心头——难道癫痫病又要发作了?他急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冲回屋里,躺在竹床上,等待着那最令他痛苦的时刻的来到。 桌上的小闹钟“滴嗒、滴嗒”不停地响着,侯成宝眼睛紧紧地盯在那移动着的秒针上。他感到那红红的秒针像一把利剑,随时都会剌穿他的心脏;闹钟里面转动着的齿轮,随时都会把他的生命碾得粉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幸好,那利剑没有向侯成宝剌来,他的身躯依然完整地横在竹床上,他那紧张的身心终于随时间的过去而渐渐地趋于平静。看来,刚才的身体反应是因为在外面站得太久了。 侯成宝慢慢地坐了起来,一脸的茫然。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干点什么,或者不应该干什么,他多么希望这个时候有谁能把这个问题告诉他。可是,没有,一个人也没有,甚至连一只讨厌的蚊子也没有。他不由得仰头长叹一声,头脑里只剩下一团灰白。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侯成宝像是触了电似的,从竹床上一跃而起,急冲冲地跨向门口,只见柳咏章与吴莲英、白晓梅已经来到跟前。“你们可来了。” 他像盼到救星似的,激动得连说出的话都有点颤抖。 “你怎么啦?”柳咏章冷静地看着侯成宝,他感觉到侯成宝的情绪有点反常,便拉住侯成宝的手问。 侯成宝感到一股暖流从手上流向心里,而头脑也在那瞬间清醒过来了。“没…… 没什么。“他显得有点难为情地说。 大家走进屋里,各自坐了下来。 “圆子吃了?”柳咏章显得很随意地问,可眼睛却在细细地观察着侯成宝的一举一动。 “吃了。很好吃。”侯成宝的眼睛闪动着一团柔和的光芒,那甜甜的圆子仿佛又在嘴里咀嚼着,“你们也吃了?” “吃了。”柳咏章点点头,“真的很好吃。” “那你下回再来吃。”侯成宝不暇思索地说。 “一定来。”柳咏章肯定地说,“不过,要是能换个地方,那就更有味道了。” 柳咏章的话,令侯成宝感到有点困惑,就是白晓梅与吴莲英听了,也感到有点不解。换个地方?换个什么地方?又有什么地方可以换的呢?三个人的眼睛都看着柳咏章,想从他的脸上找出答案来。 柳咏章没有马上把答案抖出来,而是看着侯成宝,问:“你家也有做圆子吧?” “当然有。前几天卫东回去,我把队里分的每人五斤糯米托他带回去。家里现在肯定也正在吃。”一谈起家,侯成宝顿时来了精神,仿佛家里的一切都闪现在眼前。 “那明年我们都到你家去,你家圆子可得多做点。”柳咏章半真半假地说。 “行。”侯成宝的眼里再一次闪烁着光芒。如果大家愿意到他家里,那实在是对他的一种信任,一种鼓舞。他突然感到自己并不孤独。 “那再以后到莲英家。一家去一次,以后我就不愁没圆子吃了。”柳咏章显得非常的惬意。 “一家去一次?我看你是去不成的。全大队这么多的知青,除非你活二百岁。” 吴莲英打趣地说。 大家不由都笑了起来。是呀,谁能活那么长时间呢? “我是活不了那么长。不过,为了吃圆子,我会尽量多活几年,但那就要看身体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更是吃圆子的本钱。所以说。身体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柳咏章略略幽默地说。他看了看所有的人,最后把目光停在侯成宝的脸上,语重心长地说:“成宝,我今天跟你说一句心里话,在座的就你身体最不行。而要想养好身体,环境也是很主要的。你现在在这里,很多东西是无法办到的。所以,今天我还是像以前跟你说过的那样,还是那句话,丢掉幻想,正视现实。” 侯成宝默默地听着,柳咏章突然把话题转到他的身体上,他马上猜到接下去将再对他说什么了。他完全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唯一的出路就是办理‘病退’回城,可是…… “我也不是没想过。当初聪明就叫我也一起办‘病退’。但回去以后,我能干什么呢?难道就让家里养我一辈子?与其这样,还不如留在这里,就是死了也不拖累别人。要是病医得好,就还有一线希望。就是招工回去扫垃圾,也算是今后有个安身之处。如果办了‘病退’,就什么也没有了。”侯成宝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说到末了,眼睛不由湿润了。 听完侯成宝的话,柳咏章也不由的皱起了眉头。侯成宝的想法是有一定的道理的,但这道理是建立在病情及大环境均朝好的方向进展的前提上的。而这些,在很大的程度上只是一厢情愿,成功的可能性是极其微弱的。如果一旦情况恶化,其后果不堪设想。可这一切,应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表达,并且能让侯成宝接受呢?他想了一下,说:“你说的话是对,但只对了一部分。任何事物均有正反两面,我们不但寄希望于正面,更要充分认识到它的反面。你想想,如果一年两年,也许克服能过去。但如果时间长了呢?从长远看,我相信所有的知青都会离开这里的,即使户口留在这里,人也会走开的。到那时候你走不走呢?如果你又像今天一样,又有谁来照顾你呢?与其晚走,不如早走。而且,现在的形势又很难捉摸,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万一又来个什么运动,想走也走不了,那岂不是白白耽误了自己?” 侯成宝听着听着,慢慢地垂下了头,沉默不语。吴莲英见他这样,心里不由也沉重起来,便接着说:“老柳说的话很对,凡事要作两手打算。如果现在把机会丢掉,那以后怎么样谁也预料不到。以我的看法,你还是先办‘病退’回去。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看你还是先走吧。像你今天……”白晓梅说着,不由倒吸一口气,说不下去。 侯成宝抬起头,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我也很想回去,可是回去后怎么办呢?” 柳咏章站起来,走到侯成宝身边,紧挨着在竹床上坐下来,按着侯成宝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深情地说:“你放心,回去以后,我再给你想些办法,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最近街道办了一些工厂,有个纸盒厂,我去给说一下,让你先进去。这样起码目前能养活自己。那下一步再考虑。好吗?” “好,好的。我听你们的。”侯成宝终于从困苦中挺了过来。他的另一只手慢慢地移动着,叠盖在柳咏章的手上,紧紧地,紧紧地不放松,也不再颤抖了。 “那明年,我们一定到你家吃圆子。”柳咏章意味深长地说。他的另一只手也重重地落下来,四只手紧紧地叠在一起。       第二十四章 黎明之前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周恩来总理逝世。正当人们还沉浸在痛苦与悲哀的时候,以江青为首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王洪文、张春桥、姚文元一伙,却加紧了夺取最高权力的活动,掀起了“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借批判邓小平为名,把矛头直接对准已故的周恩来总理。这一违背民意的行为,理所当然地遭到全国人民的抵制与反抗。于是,在清明节到来的时候,人们自发地起来悼念周总理。首都北京的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上,到处摆满了花圈。人民大众用诗词追记周总理的丰功伟绩,同时无情地鞭笞了江青等人的丑恶嘴脸,这就是震惊中外的“四。五” 天安门事件。 但是,这从北京迅速传播到全国的爱国主义群众运动,很快就被镇压下去,并被定为“反革命事件”,大批参与运动的群众被逮捕,侥幸逃脱的则受到严厉的追查。一时,人心浮动,到处充满了恐怖。七月六日,朱德委员长逝世。而七月二十六日在唐山发生的大地震,损失更为惨重。这一系列的天灾人祸,使得人们议论纷纷,莫非世道将要改变?不然,何以有此不祥的先兆?其实,这种预感也正好说明,人们对现状是极端不满的,人们是希望朝好的方向改变的,只是一时还不能如愿罢。 就在这纷纷扬扬的日子里,李卫东与所有的人一样,关注着局势的发展,为共和国的前途担忧着,但另一方面,则更为自己的前途而拼搏着。终于,在这一年的夏天,一张林业学校录取通知书奇迹般地到了他的手里。 夜,静溢而安祥。一弯上弦月斜斜地挂在天上,发出柔和的光芒,清辉落到缓缓流淌的江面,泛起一片磷磷的荧光。河滩上那一丛丛茂密的蒿草,像一道屏障,不但挡住了外面的视线,也挡住了尘世的喧嚣,使得这里成为一片幽静的小天地。 白天的燥热已经褪尽,轻轻的江风一阵又一阵地拂过,月光下,白晓梅挨着李卫东,踏着地上那柔软的小草,缓缓地走着。河滩上的草地此起彼伏,那蒿草不时挡住去路,可一绕过去,前面又是一片开阔地。如若稍稍一转,则又有一丛蒿草挡在眼前。整个河滩有如一座大迷宫,可以让你穿行千百回。 白晓梅的肩头在这千回百转的漫步中,时不时地碰在李卫东那粗壮的臂膀上。 尽管只是轻轻的一碰,然而在她的心里总是闪耀起一个小小的火花。火花一次一次地闪现,又一次一次地熄灭,像两股无形的绳索,紧紧地牵动着她的心。 李卫东明天就要远离而去了,到省林业学校当一名大学生去了。其实,他只是读中专,但是,在人们的习惯上,凡是进学校的,一律统称“上大学”。尽管他进学校的事在两个多月以前就可以算是确定下来了,尽管白晓梅几乎是掐着指头等待着这一天,可真的这一天就要来临时,她却变得惶惶不安起来,以至今天做起事情老走神,烧菜时忘了放盐,喂完猪拎着空桶竟也站了好半天。她知道这一切均是由于李卫东的即将离别而造成的。她也想把神绪收拢来,可越是这样越显得乱,肚子里更像是打翻五味瓶,说不出个滋味来。 按理说,李卫东能上大学,不但是他的愿望,也是白晓梅所祈望的。然而,正是因为李卫东上了大学,与白晓梅现在的处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就好比一棵树,长得越高大,投下的阴影也越多。在白晓梅的心中,李卫东就是她的希望,她的深爱。她不止一次地想象过有那么一天,能与李卫东共结连理,随着岁月的增长,她的这种愿望与日俱增。但反过来,严酷的现实又使她感到这种愿望离她越来越远,遥遥无终期。现在,李卫东要上大学了,那么,离这愿望究竟是接近了还是拉远了? 她默默地走着,满腹的心事不知从何说起。 走在一旁的李卫东,此时的心情却与白晓梅完全两样。明天就要上大学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高兴的吗?为了能上大学,他这几年所付出的努力,不,应该确切地说是这一年多来所付出的努力,终于如愿以偿了。如今,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光明,那条通往理想的大道就在脚下,他已经完全可以为自己设计出一幅明天的图画了。等大学毕业以后,他会回来。因为按招生方案,毕业后分配实行“社来社去”,即从哪里来的又回哪里去。当然,也有例外的,如果不想回来,找一些理由再找一些关系,分配到其它地方的可能性不是没有的,但他是一定要回来的。因为这里离家乡近,这里有大片的山林,这里的林业研究几乎是一片空白,只要自己用心,是能做出成果的。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他所深深眷恋着的人,那二十多年来与白晓梅所共同培育起来的情感,是他根的所系,也是无法割舍的。如今,对他来说,苦难已经过去,未来正向他招手,心爱的人儿又在身边,这一切,怎不令他感到无比的兴奋无比的激动呢? 从刚才离开宿舍到这里,一路上,李卫东不停地说着,明天将乘几点的车,到省林业学校又是什么时候,以及一起去的还有谁,他们又是读的什么专业,等等,等等。这一切的话题都让他感到陶醉,以至他竟没查觉白晓梅在这当中除了“嗯嗯”的回应几声,一直没说话究竟是怎么啦。 走上一个稍高的坡坎,他们不由的站住了。这里是一片较为开阔的地方,茸茸的小草像柔软的地毯似的,向四面展开,与前方不远缓缓流动的江水连在一起。在月光下,那水与草交汇的地方,形成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向前延伸着。这里,也曾是他们爱的乐园,那些小草,已经数次倾听过他们的私语,那土地,同样记载下了他们的过去。 李卫东深情地望着白晓梅。尽管无情的岁月给了她太多太多的磨励,青春的光泽正在悄悄地褪去,甚至看起来有点憔悴,然而,她的心是那么的善良,她的容颜在李卫东眼里依然是那么美丽,在月光下,更显得楚楚动人。她失去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他应该在未来的日子里尽可能的给她补偿,好在,他相信,这已经为期不远了。他情不自禁地一把将白晓梅搂进怀里,在她的头发上、额头上不断地轻吻着。 白晓梅慢慢地闭上眼睛,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箍住李卫东的身子。她感到李卫东捧住她的后脑的双手是那么灼热,那印在她脸上、眼上的嘴唇是那么湿润。她感到,几天来的忧虑,已被这一阵热吻化为青烟,飘然而去了。她的头缓缓地摆动着,寻找着,终于,她感到嘴唇一片湿热,便紧紧地贴上去,交融在一片甜密的温情中。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了,也不知道两人是怎么滚落地上的,当李卫东在这无比忘情的热吻之后,重新注视白晓梅时,发现她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水,便轻轻地把它擦去:“你怎么啦?”说着,又重新在她的脸颊轻轻地吻了一下。 “没什么。”白晓梅轻轻地抽动了一下鼻子,依然依偎在李卫东怀里。她感到李卫东的双手变得无比的轻柔,他的心跳坚定而有力,处在这么一个怀抱里,她还要担忧什么呢?“我……只不过……舍不得你明天就走。”她慢慢地直起腰坐好,转过头,看着前方的水面。 李卫东也挪动了一下身子,并把白晓梅整个地圈在他的两手两脚间:“你这个大傻瓜。我又不是不回来,我是去读书又不是去打战,就是打战我也丢不了。你担心什么呢?”他故意说得幽默而轻松,似乎明天走后天就要回来了。 “我才不怕你丢呢,就是十年不回来我也不管你。”白晓梅故作娇嗔地说,身子一仰,与李卫东贴得更紧了。 “你不管我我可要管你,不然,等我十年后回来,你变成一个老太婆,我到哪里去找一个现在的你?”李卫东俯下头,把脸靠在白晓梅的头上,轻轻地厮磨着,“不过,话说回来,我这次去,最快也得明年才能回来。你自己倒是要照看好,还有你父亲。” 几句话,说到了白晓梅的心坎上。她感到鼻子一酸:“你放心走吧,我自己会照顾好的。我等你。” 李卫东完完全全地感受到白晓梅的心声。尽管分别对他来讲也是一件牵肠挂肚的事,可他不能老是沉湎在这里。沉默了一阵后,他稍稍地放松了对白晓梅的拥围,认真的说:“我走以后,石红她们几个办补员招工的很快也要走了。这几年大家一个一个地走,剩下你们几个日子会过得更艰难。这点是要充分考虑的,因为现在整个形势很复杂。如果实在有困难,多找老柳商量。要坚定自己的信念,为你,也为我,不管什么困难,都要坚持下去。我就不信,这世界不会改变。” 仿佛从李卫东的话里得到一种热量,白晓梅感到心中的坚冰正在融化。尽管环境对她来讲依然是那么严酷,但是,只要有李卫东的爱,那么以后的日子……一时间,她的思绪迅速地升腾,飞向遥远的地方。 晚风还是一阵又一阵地拂着大地,江水依然无声而缓缓地流向前方,那弯弯的月亮已经移到了大山的背后,满天的繁星渐渐变得明亮起来了。远处,那村子里的电灯已经熄灭了,整个大地开始沉睡。然而,河滩草地上的两个人,似乎已经忘记了时间,依然紧紧地依偎着,消融在那一片浓浓的夜色中。 “车来了。”李卫东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猛地站了起来。他看了看依然坐在石头上的白晓梅,那几乎纹丝不动的身子,那静若秋水的脸,以及那双饱含深情又若艾若怨的眼睛,才突然悟到自己其实是有点过于冲动了。尽管他们在这里已经坐了一个多钟头了,尽管他们等的就是这辆汽车的到来,可汽车还在远远的山路上,到站后还要卸货,还要再装上行李,真的要坐上汽车,起码还要再过半个小时,你急什么呢?再说能与她多呆一会儿,哪怕是一分钟,不也是对她的一种无价的慰籍吗?他掏出烟,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以此来缓解内心的不平静,然后,重新坐下来。 对汽车的到来似乎无动于衷的白晓梅,其实内心一点也不平静,那从远处正在向这里驰来的汽车,既载来了她的满怀希冀,也将载来无尽的相思。李卫东今天就要乘坐这辆汽车上大学了,从这点意义上说,汽车给她带来的是一个美好的开端。 然而,也正是这辆汽车,将把她心爱的李卫东带走,带到一个她完全不可知的遥远的地方。尽管她相信李卫东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昨夜的缠绵更使她对此深信不疑,可是,这么多年的朝夕与共,耳鬓厮磨,如今一朝分别,那心中的苦楚,又岂是用语言所能表达得了的?好在,生活的磨难并没有完全摧垮她,反而造就了她的坚韧。 同时使她感到,世间的风风雨雨,虽然变幻莫测,但只要善待自己,勇敢地正视现实,就没有什么过不了的关。因为,在她走过的路上,那险恶实在太多了,不也都走过来了吗?如此一来,在这最令人揪心的离别时刻,她反倒显得有点从容了。 白晓梅见李卫东似乎在尽最大的努力克制内心的急躁,而这种克制又分明是自己给他的那一瞥所造成的。她不由得心痛起来。毕竟,已经是二十六、七岁的人了,能熬到这一天是多么不容易,那激动,那忘乎所以,全然都是内心情感的真实流露。 应该让他高高兴兴轻轻松松地离开才对。可是,说些什么呢? “你早上没吃饱吧?”白晓梅关切地问,目光中带着无限的柔顺。 “吃饱了。”李卫东有点心不在焉地说。他悄悄地避开白晓梅的眼光,匆匆地瞥了一下那正在驰来的汽车。突然,像又悟到什么,看着白晓梅,用手按住肚子,作证似的又说:“真的吃饱了。” 白晓梅噗然一笑:“又不是请客,你这么认真干什么?”她指了指放在地上的背包,“里面有几个鸡蛋,等开车后你再吃。” “鸡蛋?”李卫东心头一热,急忙打开背包,果然,四个已经煮熟了的鸡蛋在里面。他一手拿起一个鸡蛋,直瞪瞪地看着白晓梅:“你……?” “我怕你今天早上没心思吃饭,煮饭时多煮的。等会再吃吧。”白晓梅温柔地说。 四个普普通通的鸡蛋,此刻在李卫东眼里,仿佛是金子做成的,无比的珍贵,那不只是鸡蛋,那分明是白晓梅的一片深情。而且,白晓梅是什么时候把鸡蛋放进背包里去的呢?他把一个鸡蛋放在白晓梅的手奇www书qisuu网com上,用发自内心的声音说:“你吃一个。” “你留着吃吧,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白晓梅轻轻地把鸡蛋推回去。 “不。你一定要吃。”李卫东“啪”地把鸡蛋往地上一拍,剥去蛋壳,拿在白晓梅的跟前。 白晓梅静静地看着李卫东。她感到李卫东那充满激情的眼里隐含着一股不可抗拒的执着与渴求,便顺从地接过鸡蛋。尽管鸡蛋是要给李卫东吃的,可如果她再推辞,显然的会在李卫东的心灵上留下阴影;把鸡蛋吃了,对她对李卫东,都是一种离别之前的安慰。她慢慢地嚼着,也看着李卫东在慢慢地嚼着,她感到一股甜甜的暖流在两人的心中来回流淌着。 “走吧。”白晓梅咽下最后一口鸡蛋,先站起来。因为汽车已经开到车站门前,正在慢慢地停下来。 “再坐一会儿。”李卫东抬起头,祈求似地望着白晓梅。他突然感到,此时的分分秒秒竟是那么的珍贵。 白晓梅何尝不想多坐会?然而,送君千里,必有一别。而且,无论怎么说,只要李卫东没有坐上汽车,就意味着他还留在这里;只有坐上汽车了,他的前程才算开始,他的心才会安稳。她狠了狠心,把李卫东的背包提起来,坚决地说:“走。”说着,迈开了步子。李卫东不得不也站起来,跟着她向汽车走去。 汽车稳稳地停下了。车门开了,车上的人一个一个慢慢地下了车。突然,从车厢里传来一声喊:“卫东。” 李卫东隔着车窗向里寻找,原来是石红正在向他招手,便紧走过去:“你也坐这辆车来!真巧,我等一下也要坐这辆车回去。噢,石兰,唯山,你们都一起来?” “一起来。”黄唯山高兴地说着,从座位底下拉出行李,从车窗口递给李卫东,然后,跟着车上的人走下来。 “祝贺你,我们的大学生。”黄唯山重重地拍了一下李卫东的肩头。 “我也祝贺你,未来的工人阶级。”李卫东也兴奋地拍着黄唯山的肩头。 “还有她们,”黄唯山指着石红与石兰,“也是未来的领导阶级。” 石兰笑着说:“什么领导阶级?八字才一撇就翘尾巴了?十八元的老学徙你领导谁呀?”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意外的相遇,又是在这令人向往且浮想翩翩的时刻,大家的心情不由得激动起来。石红和石兰一人拉着白晓梅一只手,不停地说着,把她们这次回家所办的“退休补员”一事大略的说给白晓梅听;黄唯山则急忙掏出烟,与李卫东分享上大学的喜悦,同时也把自己即将“补员”回城的好消息告诉李卫东与白晓梅;而李卫东与白晓梅也把这一段时间里这里的一些情况大致地说了。他们就这么的站着,说着,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欢声笑语之中。 原来,上山下乡运动这么多年了,这期间,一些有权有势的人通过各种关系回到城里,没关系的变着法子回城里,加上病退回城的,上大学的,参军的,离开农村的知青是越来越多。如此一来,能走的走了,走不了的知青可就苦了。一介草民,叫他到哪里找关系?父母不到退休年龄或者死不了,去补谁的员?要参军谈何容易,前几年都参不了,现在真的让你去也已经超龄了。这年龄一增加,不但知青苦恼,当父母的更是愁——顶着知青的名称,何日当新郎?背着知青的包袱,哪时成新娘? 幸好,年龄会增加,政策也会变。补员招工政策中一条极其关键的退休年龄,作了灵活的改动:原先需要达到法定年龄才可退休的职工,可以提前办理因病退休——只要你开张医生证明,证明你不能继续带病工作就行。至于证明中病情的真假,没有人会去刨根究底的。人人心照不宣——都是为了那些苦命的老孩子。何况提前退休,退休金还要大打折扣呢。 黄唯山,石红,石兰以及许许多多的知青们,终于在这政策的夹缝中捡了个便宜,他们的父母都没费多少周折就提前退休了。特别是石红与石兰的父母双双提前退休,到手的退休金虽然只有十几、二十元,即使石红,石兰姐妹被招工后每人每月十八元的学徙工资补上去,也没有原来的工资多。可是,女儿毕竟是父母身上的肉,漏下哪一个心里都是不好受。再说,女儿们的工资以后还会长,现在咬咬牙克服一阵就能过去了,总比让她们在农村苦熬要强。所以,狠下心提前退了休,用自己的工作换回女儿们的前程。 不知不觉中,时间飞快地溜走了。真是苦熬恨更长,欢娱嫌日短,回城的汽车终于按响了喇叭,催促乘车的人赶快上车。 “上车吧。”白晓梅强压住心中翻滚的波浪,把背包递给李卫东。刚才,她虽然也有说有笑,可那笑容是用了多大的努力才维持住的呢?李卫东要走了,黄唯山他们很快的也要走了,而她将留在这里,也许永远?此时,她真想跑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对着天空,对着大地呼喊,这一切都是为什么?然而,此时的周围依然是一片的喧闹,汽车发动起来的低鸣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无法回答的。她唯有深深地再望上李卫东一眼,又装着若无其事且轻松的样子,看着远处的群山。 李卫东不由自主地接过背包,让乘务员剪了车票,最后一个跨上车门。车门“碰”地一声关上了,又仿佛把这里的一切都隔开了,唯有白晓梅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清晰的底片,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里。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头和手伸出窗外,对着他们,也是对着自己大声说:“再见了,祝大家顺利,早日回城。 我们,回城见。“ “回城见。祝你一路顺风。”黄唯山在车下也大声的回答。 汽车缓缓地开了。李卫东再一次用发自肺腑的声音对着他们,更是对着未来的良好愿望高声呼喊:“再见了,我们回城见。” “回城见。”“回城见。”车下的人也一起喊起来。 “回城见——” 汽车开走了,渐渐地消失在远山之中,只有那“回城见”的余音,还久久地,久久地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灶膛里的火正在熊熊的燃烧着。铁锅里,快要煮熟了的芋头被铲子不停地翻动着,那粘稠稠的汁里不住地冒着气泡,时不时一个较大的气泡爆开,把那滚烫的汁液喷出锅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甜的味道。 “该熟了吧?”坐在灶前的石兰又把一扎茅草塞进灶膛,抬头问。 “可以了。”黄唯山仍然不停地翻动着铁锅里的芋头,唯恐焦了。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却顾不得擦,在电灯下,晶晶的亮。 这一锅芋头实在太多了,为了煮熟它,黄唯山已经差不多在灶台边站了半个小时了。虽然烟熏火燎,但黄唯山与石兰此刻的心里,却像那锅里的芋头汁,甜蜜而灼热。因为这芋头是一种象征,一种代表苦尽甜来,充满欢欣圆满的“月饼”。 今天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尽管天空中阴云密布,盼望已久的明月迟迟不肯露面,但对于黄唯山、石兰这些正在等待着“补员招工”的人来说,没有月亮的中秋夜,依然是那么的令人陶醉,那心中的月亮依然是那么的圆。 为了过好这个中秋节,几天来,他们就一直在蕴酿着,怎样才能把这天过得更有意义,更加的丰富多彩!因为这将是他们在这里的最后一个中秋节。再过几天,他们就要永远地离开这里,走向新的起点。 然而,山区的物质是那么的匮乏,以至使任何想奢侈一番的梦想都无法实现,而最让他们感到遗憾的是没有月饼。如果有月饼,其它鱼呀肉呀什么的都没有也没关系,吃着月饼赏着月,展望未来当工人的乐趣,那该是多么的富有诗情画意。可是,鱼没有,肉没有,月饼更没有。早在几天前,供销社里的饼干就不见踪影,更不要说是月饼了。下午,黄唯山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骑上自行车到青石坑镇,因为听说公社供销社有饼卖。尽管那饼只是供销社为中秋节而临时叫人制作,一个个硬得像石头,根本谈不上好吃,可如果能买到,哪怕真是石头做的也行。可是,等他赶到那里,早就没有了。 没有月饼,总得弄点什么吃,不然,空对明月,过什么中秋节?幸好,这里的芋头个儿大,味道香,煮上一锅甜芋头,勉强充当月饼,也算是了却一个心愿。 黄唯山拿起一个脸盆,放在灶台上,然后,把锅里的芋头铲了进去,端着走出厨房。 宿舍门前的空地上,两张写字桌拼在一起,边上摆放着碗、汤匙、筷子,还有茶杯,齐齐整整的,像是要举办一次宴席,只等着丰盛的菜肴了。 黄唯山把那一脸盆的芋头摆在桌子中间,然后,对着宿舍喊:“好了,开始了。” 听到喊声,白晓梅、石红以及吴莲英便把椅子、板凳搬了出来,围着桌子摆放好。 “这么多!”吴莲英望着热气腾腾的芋头,不由惊讶地说。 “不多,不多,要吃到天亮呢。”黄唯山乐呵呵地说,“嗯,老柳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是一起来的,但走到五队的时候,到少华他们那里,正好他们在喝酒,硬要我们留下。我又不会喝酒,就先回来。”吴莲英回答说。 “喝酒!吃的什么菜?”黄唯山不由得对五队的知青们羡慕不已。本来,今晚他也想弄点酒来喝,无奈找不到下酒的菜,而且今晚唯他一名男知青,她们又都不喝酒,自己一个人独饮,难以尽兴,也就打消了喝酒的念头。如今听说五队的知青在喝酒,不由又心动起来。 “哪有什么菜呀,不就几条咸鱼干泡菜汤罢。”吴莲英不以为然地说。 “只一样?”黄唯山不由泄了气,五队的知青宿舍离这里不远,他本想也去分一杯羹,一听如此,只好罢了。 石兰提着热水瓶出来,把开水冲进一个已经放上茶叶的大口杯里,然后,依次将茶倒进小杯里:“吃呀,吃呀。”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喜悦,不知道说什么好,唯有催促着大家。 怎能不满心喜悦呢?招工的人今天已经来到县里,明天,最迟后天,她就可以把户口迁回去了,还有什么比这事更令人高兴的吗?石兰把芋头舀到碗里,先吃了起来。尽管晚饭吃过没多久,可她仍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感受着那甜美的味道:“好吃,真不错。”她显得心满意足似的说。似乎受了她的感染,大家也各自舀了一些,慢慢地吃着。 “这芋头,要是做成芋泥就更好了。”吴莲英吃下一块芋头,似乎感到有点美中不足。 “做芋泥?哪有那么多的油呀!这一大盆的要用多少油?如果有那么多的油,哪天我煮一次让大家尝尝。”白晓梅也略感遗憾地说。 做芋泥需要大量的油,把芋头先蒸熟后捣烂,再加上糖,拌上油,要是再加点麻或冬瓜条、肥肉块,拌匀以后重新蒸一遍,那油光光香喷喷的芋泥,实在是一道可口的佳肴。可是,对于每个月只能按供应份量买到一斤肉的人来说,吃上一顿芋泥未免太奢侈了。当然,用嘴说一说还是可以的。 石兰也觉得有点遗憾,不过,这遗憾很快就要得到补偿了。她像作出什么重大决定似的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等我领到工资,我煮一次芋泥请你们。” “那可好,我们就等着吃你的芋泥。”吴莲英笑了笑,“不过,你什么时候发工资?” “这个月底就有了。”石兰信心十足地说。 “好像工资都是十号才发的吧?”石红插了一句,以提醒石兰,这个月底是没有工资可领的。 “那就十号。我十号请你们。”石兰语气坚决地说。 “不过,能不能提早一点呢?”吴莲英狡黠地眨了眨眼,似乎对这样安排并不十分满意。 “提早?”石兰实在弄不明白吴莲英的意思,睁大眼睛,探询地望着吴莲英。 “对呀。什么东西都讲究实际。你十号发工资,我却回不了,这里的课还要上。 倒是国庆节我是要回去的。所以要你提前。什么事都是宁早不晚嘛。“吴莲英也装着一本正经地说。她见石兰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不由”噗“的一声笑了起来。 也是的,工资没领之前,石兰是无论如何也“提前”不了的。可是,黄唯山却觉得,石兰许诺里也包含着他的一种心愿,而他在“倒流”期间多少还有挣一点钱,便说:“行。国庆节都到我家,我让你们吃个饱。” “那就一言为定?”吴莲英侧过头,看着黄唯山。 “一言为定。”黄唯山响亮地回答。 吴莲英不由又笑了,大家也跟着笑了,好像那芋泥真的就在眼前。其实,能否吃上芋泥,什么时候吃,根本不是她的本意,她只不过是把这作为一种对石兰他们的祝贺形式罢了,祝愿他们能早日拿到那令人羡慕的工资。而且,这种祝愿也朦朦胧胧地包含着自己的某种侥幸:虽然她目前尚无条件回城,但走的人多了,留下来的人也许增加了回城机会的概率?她希望这种简单的算式能够得到体现。所以,她对这一次这么多人能同时回城而自己却没有,还是抱着比较达观的态度。 天空中的云层依然浓浓密密,偶尔,在那应该出现月亮的位置,云层薄了些,那一片天空也显得亮了些,但月亮却还是看不见。不过,月亮没出来并不影响大家的快乐情趣,大家边吃边聊,论古谈今,从鸡毛蒜皮讲到国家大事,从当年的幼稚讲到今天的成熟,从市井笑料讲到各种政治笑话,轻松与愉悦在一阵阵的笑声中一览无余。 “你们这里好热闹呀。”柳咏章在大家正说得天花乱坠的时候来了,在一个空着位置上坐了下来,“什么事情让你们这么开心?” 石兰不等别人开口,便抢着说:“刚才唯山在说笑话,说有一回王洪文去找朱德,要他把委员长的位置让出来。王洪文想当委员长。当时朱老总用拐杖指了指天,又敲了敲地。王洪文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便去问毛主席,结果毛主度说了,朱老总的意思是王洪文究竟知不知道天高地厚。” “其实,还有一层意思:脸皮太厚了。”柳咏章接着补充了一句。大家都会心地笑起来。对于这一类的政治笑话,柳咏章可是听得多了。人民群众在对现状不满的时候,总要寻找机会发泄的,但是,在政治高压下,公开的反抗只能遭到无情的镇压,四月五日天安门事件就是一个血写的例子。然而,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各种各样的政治笑话无情地鞭笞了江青、王洪文等人的丑恶行径,使人们在笑声中更深刻地认识到他们的真面目。当然,这一类的政治笑话只能在像今天这种私下的场合才能讲的,否则,后患无穷。 不知不觉中,周围似乎亮了许多。大家抬头一看,月亮已经快到头顶了,正从那一片较薄的云层中露出来。大家屏神敛气地等待着,终于看到一轮明月从云隙中走出来。然而,仅仅一会儿,四周的云似乎又聚拢过来,把月亮又一次地遮住了。 石兰这一觉实在睡得过头了。可不是吗?当她走出宿舍,就看见一些放学的孩子回来了。以此估计,这时该有十一点多了吧。不过,这也不能说她贪睡,那盆芋头直到凌晨三点多才吃完,又海阔天空地直扯到四点多钟才躺到床上,而本来大家还打算坐到天亮呢。所以,她这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天空阴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可石兰的心里,一点也不沉闷,反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清朗。她从容不迫地洗了脸,哼着歌,走进厨房。她掀开锅盖一看,里面有小半锅的饭,拿勺子舀起一点尝一下,还温温的有点热。看来,是石红先起来煮好并且吃饱后给她留着的,想必也是要让她多睡会儿才没叫她起来一起吃。她不去想现在石红去哪了,便就着小桌上的那碗咸萝卜,吃了个饱。 睡足了,吃饱了,可石红还没回来,黄唯山也不知到哪了,整排宿舍只有石兰一个人。她回到自己的床铺,舒舒服服地靠着墙壁坐着,心里不由感到一种无事可干的空荡荡。不过,这种感觉可不是以前那种心灵空虚,前途渺茫,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失落感,而是一种历尽艰辛,云开雾散的飘飘然。她再也不用去为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工分而去拼死拼活,也不需要为了所谓的“争取表现”而埋头苦干,她只需要等待,心安理得地等待,而这等待已是指日可数了。她想象着回城后的情景,想象着进了工厂后,穿着工作服戴着白手套,站在机器边,那种脱胎换骨意气风发的形象。她任由自己的思绪在想象的空间中逍遥自在地驰骋着。 石红回来了,见石兰正坐着,便问:“你还没吃?” “吃过了。你去哪?”石兰点点头,反问道。 “没去哪,随便走走。”石红一脸的轻松。 “唯山去哪?”石兰又问。 “他到公社去,看招工的人来了没有。”石红说。 “那我们也去看看,到大队看有没有什么消息。”石兰从竹床上下来,就要往外走。刚才几步,又停下来:“锅里还剩点饭,你把它吃了。” 石红想了想,这样也好,便到厨房把剩饭吃了,与石兰一同向大队部方向走去。 两人来到大队部,见门都关着——显然干部们都回家吃午饭了,便向柳咏章的住处走去。还未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嘈嘈杂杂的,似乎挺热闹,便走了进去。 “你们都在这儿。”石兰见屋里六七个正谈天说地的,都是与她一样在等“补员招工”的知青,不由一阵兴奋。 “你们也来这里凑热闹。这个位置给你们。”一队的刘美珍往床边挪了挪,让出一段空位。 “老柳呢?”石兰坐下后,问。 “去吃饭还没回来。”刘美珍回答说,“你们吃了吗?” “早上吃过了,中午还没吃。”石兰笑着说。 “那先到我那里弄点什么填填?”刘美珍信以为真。 “应该是早上没有吃,中午刚吃过。”石红在一旁纠正说,“睡了一上午,刚刚吃过就来了。” “原来你们也跟我们一样,一夜没睡呀。”刘美珍恍然大悟,呵呵地笑了。 “是啊,这种时候怎么睡得着呢?”石兰脸上洋溢着喜悦,“嗯,有什么消息没有?” “刚才老柳说,公社有打来电话,招工的人还在县里,可能明天才会来。”刘美珍略表遗憾地说。 “其实他们今天就应该来。早一天来我就早一天解放了。”二队的陈志勇不由有点忿忿起来,“手续都办好了,还这么拖拉。” “也许是什么事情担搁了吧?”石兰虽然也觉得,这种事情要办应该是很快的,她也恨不得马上就能回城,因为她的心早就飞回去了。但是,她并没有想得太多太复杂,更不会往坏处想,只要能回去就行了。就是迟一天迟两天的,很快就会过去的。 “这种事情有什么担搁的呢?”陈志勇依然不满地说,但却显得有点无奈了。 他见柳咏章正走进来,不由又来了劲:“其实这是一种官僚主义,不负责任。要是他们的子女也在这里,我看早就来了。老柳你说是不是?” 柳咏章并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撕开个口子,抽出香烟,一一递给几个男知青,最后自己也点燃一支,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你刚才说什么?”他侧身问陈志勇。 “那些干部太官僚。”陈志勇抽着烟说,“在县里一住就是几天,是不是那里吃和住的都很舒服,把我们忘了。” “你急有什么用?要耐心等待。”石兰劝解似地说。 “等待?我不是一直在等吗?八——年了。”陈志勇模仿京剧《智取威虎山》里老常的腔调,把那“八”字拉得长长的,说完之后,他自己不由得笑了。其实,等待对他来讲,虽是难耐的,但也是幸福的,只不过是胸中有口闷气非吐不可罢。 大家一听,不由哈哈笑了起来。细细一算,真真的已在这里呆了八年了,而且京剧《智取威虎山》里老常的那句“八年了,别提他。”的台词,不也正是映衬着他们此刻的心情吗? “我们是抗战八年,总算得胜利了。”石兰在一片笑声中兴奋地说。 “是的,八年了,对你们来讲,实在是不容易的;对整个国家来讲,也是不容易的。”柳咏章被知青们的这种从内心里爆发也来的情感深深地感染了,“你们还是幸运的,因为还有许多人没有你们的机会。你们也不用着急,事情总会办好的。 因为手续要一关一关的过,单单核对就需要花很长时间,这么多人一起回去,快也快不了,所以,还是耐心等待吧。面包会有的。“ 柳咏章最后一句幽默的话,又把大家逗笑了,整个的气氛也轻松活跃起来。过了一会儿,黄唯山也从公社回来了。尽管他并没有给大家带来什么好消息,但大家已经无所谓了,坦坦然然地在说笑杂耍中耐心地等待着。因为,他们都相信,无须再等很久了。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各位听众,本台今天下午4点钟有重要广播,请注意收听。”架在大榕树上的高音喇叭突然响了起来。 听到这广播预告,正海阔天高谈天说地的一屋子人不由停止了说笑,静静地听着,心里同时也猜测着,不知道又有什么重要新闻。因为按惯例,提前预告的决无小事,而在下午4点播出,更是不一般。 广播预告一遍又一遍地播着,这更增加了悬念,大家在猜测议论的同时,谁也说不出究竟,只能等待,等待那非常时刻的到来。 “嘟、嘟、嘟、嘟、嘟、滴——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十六点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全文广播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播音员用极其悲痛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念着。 听着这不同凡响的声音,大家不由呆住了。大家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走出门口,眼望着高音喇叭,生怕听错了。因为,大家己从播音员那悲痛的声音里听出了不祥的先兆。 石兰只觉得浑身一阵紧张,胸腔里的心脏在“砰砰”直跳,一种不祥的预感闪电般地掠过脑海。尽管播音员的停顿时间是有限的,但她却仿佛觉得整个时空都停止了,凝固了,因为她看到,其它的人也像她一样,静静地,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来的那种姿势。她的心脏跳动得更加骤烈,似乎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难道是……?”石兰几乎是无意识地张开了嘴,但马上被自己的声音惊住。 她看到大家都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她。她惊恐地闭上嘴,唯恐那几乎滑到舌头的字句再变成声音蹦出来。 播音员的声音悲痛而缓慢:“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极其悲痛地向全国各族人民宣告: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名誉主席毛泽东同志,在患病后经过多方精心治疗,终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时十分在北京逝世……” 尽管只能听到声音,但大家还是感觉到了,播音员是以极大的努力抑制住内心的巨大悲痛,一字一泪地念着的。大家轻轻地移动脚步,聚集在喇叭底下。 “战无不胜的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万岁! “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中国共产党万岁! “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泽东主席永垂不朽!”播音员终于念完了《告全党全军各族人民书》,哀乐声令人心颤地响了起来。 “完了?”黄唯山张着嘴,像是刚从梦中醒来,疑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榕树上的喇叭。他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希望从喇叭里看到毛主席的形象。然而,他所看到的依然是那冷若冰霜的喇叭,听到的依然是那哀伤的旋律。“完了。”他终于相信了,这是真的,毛主席已经逝世了。 石兰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她看到许多人的眼里也是满含热泪。这不幸的噩耗,像晴空劈雳,直震得她浑身发抖。从她懂事起,不,从她一出生,她就生长在毛泽东时代里。在她的心目中,毛主席就代表着中国,代表着革命,代表着一切。尽管毛主席发出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指示使她饱受了磨难,但她不也是在毛泽东的旗帜下正在从农村走向城市、走向的未来吗?不是说毛主席是永远不落的红太阳,怎么也会陨落呢?她只感到眼前一片茫茫然,竟然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毛主席,毛主席——”她终于失声地痛哭起来。 柳咏章慢慢走到石兰身旁,一只手轻轻地按在她的肩头。此刻,他的心里有如波涛汹涌。毛主席的逝世,无疑是中国人民的巨大损失。半个世纪以来,中国的革命正是在毛主席的领导下,从弱到强,并建立了人民共和国。中国革命的成功,是不能没有毛主席的。尽管这几年自己的命运屡遭坎坷,并且有更多的人比自己的遭遇更加悲惨,而整个国家更是处于激烈的动荡中,但是他和许许多多的人一样,相信这一切都是暂时的,而制造这些灾难的是一些人背着毛主席干的。虽然这些人现在已经掌握着巨大的权力,但只要毛主席还建在,这些人妄想改变国家本色的阴谋就难以得逞,总有一天,毛主席会识破这些人的真面目,而中国必然也会在毛主席的领导下走新的胜利。如今,毛主席永远离开我们了,那鲜艳的五星红旗还会在共和国的天空飘扬吗?他感到一种严峻,一种不同寻常的严峻,正在考验着他,考验着亿万人民,考验着整个共和国。他感到一只无形的铁爪正紧紧地攥住他的心,鲜血正在从那伤口不断地涌出来。 “我们怎么办?还能回去吗?”黄唯山突然转过身,面对着大家。他那忧悒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身上,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黄唯山的声音并不大,但却像一声炸雷,把正在浑浑浊浊、悲悲戚戚的天空中飘浮的灵魂一下子击落地上。大家猛然感到,毛主席的逝世,对于他们来讲,更是不幸中的不幸,眼看着就要回城了,万一情况发生变化,那岂不是空欢喜一场?而且这种情况的发生,可能性是极大的,决非杞人忧天。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柳咏章。 柳咏章默默地巡视着,他的眉头紧皱着。仅仅在刚才,这些神情严肃的面孔还有说有笑,然而,命运竟然如此轻率地同他们开了个玩笑,只那么轻轻地一拨,就把他们驱到一个危险的边缘。而且他们现在的神经已经像一条绷紧了的弦,如果在这个关系到他们切身利益的问题上稍稍加点力,那弦就会立即绷断。尽管在这时候,他自己也无法把握未来,可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越应该比平时更为冷静。他感到自己肩负的担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他看着大家:“这个问题,以我的看法,可能会缓一缓……”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石兰迫不及待地打断了柳咏章的话。 “我想,毛主席逝世,这是当前国家最大的事。你们的事肯定会推迟,形势对你们来讲,是非常不利的。这种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柳咏章沉着地说,“情况也许会转变,也许会出现许多预料不到的事情,但我相信——我以一个共产党员的信念相信——不管出现什么波折,只要党还在,只要人民还在,是没有什么过不了的难关的。只要是符合人民利益的就一定会坚持下去。所以,我也认为,迟早有一天,你们都会回去的。” 柳咏章这一段铮铮有力的话语,像一副镇静剂,很快把大家那波动不安的情绪稳定下来了。是的,国家正处在危难之际,他们的命运与共和国的命运紧密地联系着,但是,历史是人民创造的,人民大众也必将再创造出一个崭新的世界。 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大榕树枝摇叶摆;云,一层压着一层,把大地笼罩得黯然失色,一场暴雨很快就要来临了。 黄唯山把瓶子里剩下的最后一点点酒都倒进嘴里,仍然感到意犹未尽。他把空瓶子攥在手中,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无可奈何地把它放在桌子上。他的眼睛盯着摊开的纸上最后的一粒糖衣花生,犹豫着是否也把它吃进嘴里,因为这是最后一粒了,吃了可就没有了。 喉咙口火辣辣,低劣的烧酒灼得满嘴苦涩,黄唯山不再犹豫了,伸手拈起那粒糖衣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糖衣在嘴里溶化了,甜甜的味道掩盖了那苦涩,流进了肚子里。 一抹夕阳的余辉从窗口射进来,照在黄唯山的脸上,使那因喝酒而发红的脸显得更红了。他的眼光顺着光线望过去,只见那血红的太阳正在从山谷中渐渐地坠下去。他感到自己的心也正在往下沉——回城的事情果然搁浅了。离毛主席逝世的日子到如今已经一月有余了,在这期间,黄唯山同许多已办“补员招工”的知青一样,在希冀与幻灭的交替中苦苦地煎熬着。他原指望等毛主席追悼会开过后,暂停了的各种事情就会重新接下去,可没想到过后依然按兵不动,好像根本就没有这回事。他等不得了,跑回城里去找劳动局,去找知青办,去找父亲的单位,尽一切可能去获取有关的消息,然而答案只有一个——等待上级的通知。他为此而失望。报纸电台不是整天说要照毛主席临终遗嘱“按既定方针办”吗?“补员招工”不也是毛主席生前就在办了的,难道这不是“既定方针”中的一项?他为此而疑惑。他的这次“补员招工”,可是花了大本钱的,父亲的工资一下子变成了少得可怜的退休金,如果他回不了城,那今后家里的生活将大受影响,自己的日子将更不好过。他更为此而忿恨。然而,失望也罢,疑惑也罢,忿恨也罢,留在他眼前的只有等待一条路,尽管等待是那么的难熬,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垂下了头。 一个身影从窗前掠过。黄唯山抬头定睛一看,石兰已经走了进来。“收工了?” 他眨了眨眼,似乎对时间产生了怀疑。 “还没有。我是先回来煮饭。”石兰望着黄唯山的脸,又看了看桌上的空酒瓶,“半瓶都喝完了?”她有点惊讶地问。因为她清楚地记得,昨晚他买一瓶酒回来,喝剩的还有大半瓶。 “可惜没有了,不然,再来半瓶没问题。”黄唯山尽管感到头晕晕的难受,可还硬撑着,以满不在乎的口气说。 “你还是少喝一点吧。”石兰劝慰地说。她知道,黄唯山这段日子心情一直很低沉,常常一个人喝闷酒,借酒浇愁。可这也不是办法呀。她自己的心里虽然也是不好受,姐妹俩双双回城“卡了壳”,她的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可也不能就这么把自己关在愁城里,因为还要吃饭呀,而不出工哪来的饭吃?要知道,父母已经尽了力,以后再也无力支持她了。所以,她在经过了一段痛苦的等待以后,重新拿起那已经在心里向它告别了的锄头,又下地出工了。但黄唯山有他的看法,她唯有劝劝而已。 “今朝有酒今朝醉。”黄唯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用力地从鼻孔喷出来,略停片刻,才用一种歉意的口气说:“晚上没有菜了,中午剩下的我都吃了。你先去煮饭,我去大队供销社买点咸萝卜。”说完,起身把自行车牵了出去。 原来,自从开始办“补员招工”,因为需要常常跑到公社或县里打听消息,所以,黄唯山特意骑了辆自行车来。另外,由于他这几年“倒流”回城,原有的饭锅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所以,便同石兰姐妹搭了伙,毕竟,当时是想着都要回城了,谁也不计较什么。 石兰看着黄唯山骑上自行车,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不要再买酒了。” “不买了。”黄唯山头也不回地骑车而去。 石兰到厨房煮好饭,又到江边把脏衣服洗了。等她重新回到宿舍,天已经擦黑了,电灯也亮了进来,石红也收工回来了。 “唯山回来了吗?”石兰一边晾衣服一边问。 “他去哪?”石红不解地望着。 “他去买咸箩卜。”石兰解释说。她顺着路口望去,但是,根本见不到一个人影。“照说是应该回来了呀。”她喃喃地说。 “他去很久了?”石红也朝路口望去。 “我回来他就去了。难道……”石兰心里不安起来,“他下午喝了半瓶酒,会不会摔倒在哪里?” “不会吧。那么大的一个人,路又这么平,就是摔倒也会爬进来。”石红不以为然地说。她帮着把衣服晾好,说:“我们先吃吧。肚子饿坏了。” “可是没有菜……”石兰犹豫着,“他都吃光了。” “不是还有点酱油吗?随便搅搅也就行了。”石红已经感到饥不可耐了,“咸萝卜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有点不屑地说,然后,迫不及待地向厨房走去。石兰与石红将就着把饭吃饱了,正想起来的时候,黄唯山一头撞了进来。 “你到哪里了?我们都等不及了。”石兰嗔怪地说。她猛然见到黄唯山手里提着一瓶酒,不由真的有点来气了:“你只顾喝酒,我们却喝酱油?” 黄唯山一点都不恼,反而现出一种极其兴奋的神色。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又从衣袋里掏出几个鸡蛋,从另一个衣袋里掏出一包咸萝卜,然后,右手握拳,用力地击打了一下左掌,说:“今天一定要喝个痛快。” “你?”石兰瞪大眼睛,疑惑地望着黄唯山。 “江青被捉进来了,”黄唯山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还有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城里已经闹翻了,酒都卖光了,大家都在喝酒庆祝,专买螃蟹下酒,而且要三只公的,一只母的。看它们还能不能横行?”他激动地说。 “你哪里听来的?”石兰也激动起来,脸上不由露出一种重开天日般的欢欣。 “我刚才去买咸萝卜,顺便到老柳那里去。正好志勇、美珍他们都在那里,正在准备晚上庆祝。他们都留我在那里喝酒,我也很想留下,可想早一点也让你们知道,不等他们烧好菜,先喝一杯酒就赶回来。”黄唯山一口气把话说完,他的脸似乎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泛出红光。 “那可真的应该庆祝。我去告诉晓梅他们。”石兰一抬脚就要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停下来,“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老柳下午去公社开会,县里来的人讲的,但不是公开说的。虽然都是偷偷地讲,但很快大家都知道了。会一开完,公社供销社的酒都被他们买光了,老柳也买了四瓶回来。所以,我也赶快再买一瓶酒,不然,等大家都知道了,酒就没有了。” 黄唯山得意地说。 “那我赶快去告诉他们。”石兰说着,一溜小跑地向白基兴住的小庙跑去。       第二十五章 最后冲刺 公元一九七六年,在中国的历史里,无疑是永远值得历史学家大书特书的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年。在这一年里,饱受磨难的中国人民在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政治风波后,又接连痛失周恩来、朱德、毛泽东三位共和国的缔造者,国家处在极端危难之际。十月,以华国锋、叶剑英为首的中共中央政治局采取果断措施,一举粉碎了以江青为首的“四人帮”反党集团,并确定了以华国锋为主席的新的中央委员会。 至此,共和国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在这新的历史时期,意气风发满怀豪情的中国人民,以前所未有的热情,迎来了一九七七年的到来,而黄唯山、石兰们的“补员招工”也在新年到来之际如愿以偿了。 然而,政治斗争的胜利并没有完全解除长期以来束缚人们思想的种种禁锢,人们依然在华国锋提出的“两个凡是”——“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要坚决维护执行;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逾的遵循。”的圈箍中苦苦地探寻着。 尽管“文化大革命”已被宣告结束,各个领域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对有关上山下乡运动的政策并没有什么改变。种种迹象表明,知青的状似乎很难从这场政治斗争的胜利中得到任何实际意义上的好处,他们依然在苦苦地等待着。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眼看着一年的光阴又将付诸流水,但就在冬季又将来临的时候,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日,经中共中央、国务院批准,教育部决定:停止推荐入学,恢复大中专学校统一考试和择优录取制度,让有真才实学的人进入学校。 这对于那此还在农村的知青,不啻是天降福音,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的公平竟争,他们中间的一部分人将因此彻底改变命运,走向新的起点。 吴莲英屏神敛气地听完了广播,那股在心里压抑已久了的情感顿时化为两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落了下来。太难得了,实在太难得的机会,自己盼望那么多年的梦想,没想到竟然会从那小小的广播匣里蹦了出来,并一下子在她的眼前铺开了一条通往理想境界的光明大道。这怎么不令她感慨万千呢? 广播里刚才播发的是一条重要新闻:刚刚结束的“1977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根据党中央、国务院指示精神,决定1977年的大中专招生,实行全国统一考试,择优录取;同时废除以往的推荐入学制度,实行自愿报考。这一回,吴莲英完全有资格报考,同千千万万的考生在一起,用自已的实际能力,去迎接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考试了。而这在以前,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回想几年来,为了能争取到上大学的机会,吴莲英不知吃了多少苦,费了多少心。然而,幸运之门始终没有对她打开,那次作为候补考生所填写的招生表,也不过是命运对她所开的一次玩笑罢。尽管这几年,每年都有一批知青被推荐进了大中专院校,成为“工农兵学员”。可是,“推荐”只不过是一种形式而已,“自愿报名”更是形同虚设,谁不知道如果没有“后门”,又不愿意同有权力的人“打成一片”,那你永远不可能被推荐。想上大学?做梦去吧。 吴莲英很快就从那种悲愤、怨叹、激动、兴奋的情感旋涡中挣脱出来,她意识到,眼前最重要的是自已对各门功课的实际掌握程度,成败均在此一举。她迅速地打开箱子,拉开抽屉,把自已几年来自学过的各种课本及以前做过的笔记本都找出来。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书本,翻开笔记,她拼命地启动着头脑里记忆的闸门,恨不得一下子把所有学过的课程都重现眼前。 忙过一阵后,吴莲英不由欣喜地发现,尽管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触摸过这些曾被她认为再也用不上的书本,可那些印在头脑里的各种公式、定律竟然还是那么的清晰,试着解了几道题,居然还是那么的得心应手。她不由又一次感慨不已了。 想当年,为了那终成泡影的候补考生资格,吴莲英曾经废寝忘食地把那些公式、定律背得滚瓜烂熟,指望到时能够一显身手,结果却是空欢喜一场,连考卷的边都没沾上。过后的几年,她虽然时不时地温习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作为一种消磨时间的游戏罢了,哪还指望当回事?如今,这不当回事的事竟真地变为一回事,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了,真是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让她多一分感概,也多了一分欣慰。 不过,光有这么一点底子显然还是不够的,要想在众多的考生中脱颖而出,非得对课本知识有更深刻的理解不可,而这在很大的程度上取决于时间。只有充足的时间,才有可能把所有该读的书都重新复习一遍并进一步加深理解,可是,现在离正式考试的时间显然没有多少天了。 一个孩子在门口探了一下,又跑了开去。吴莲英抬头一看,见外面已经有好几个上学的孩子了。她看了一下闹钟,已经是七点半了,这才猛地想起自己专注听广播,找书看书,竟然连早饭都忘了去吃,她急忙把书本笔记收拾好,拿起饭盆匆匆地赶到食堂。 食堂里,四十多岁的炊事员连瑞正在涮锅,案板上两个盛菜的脸盆里空无一物,看来,饭菜都吃光了。吴莲英不由心里一沉,她探询地问:“没饭了?” “你怎么这么迟来?”连瑞擦了擦手,“我给你留下了。”说着,掀开另一口锅上的盖,从里面拿出一盆饭和一小碗菜来。 饭还温热着,吴莲英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连瑞看着,不由又问:“你早上干什么了?上课都要来不及了。” “没什么。”吴莲英应了一声,又埋下头只顾吃饭。她突然觉得似乎有点不太礼貌,人家专给你留下饭,问你也是关心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干巴巴地回答呢?况且,招生的喜讯像火似地烘着她,使她浑身感到热乎乎的,她很想把这热量传递给所有的人,与人分享。她咽下一口饭,说:“刚才广播里说今年大学要招生了。我找书找资料,所以来晚了。” “招生?你们不是开学很久了,还要招生?”连瑞显然一时没区分出大学与小学的不同,面露疑惑。 “不是我们这里,是大学。”吴莲英解释说,“我这一次准备去参加考试。” “你要去读大学了?什么时候?怎么没听讲呢?”连瑞更有点奇怪了,每次大学招生,大队的干部总要研究好一阵,他多少会知道一点。这次这么重要的消息他怎么竟不知道呢? “我也是刚听到的。”吴莲英回答说。 “大队同意了?”连瑞又问。 “这次跟以前不同了,不用等推荐,谁都可以去报名。”吴莲英说着,把剩下的饭吃了。她用汤匙敲了敲盆沿,用一种揶揄的口气说:“要是等到推荐,我就变成老太婆了。” “当、当、当……”学校上课的钟声响了。吴莲英匆匆收起饭盆,大步地走出食堂,向学校走去。 连瑞看着吴莲英的背影,回味着吴莲英的话,不由有些迷惘了:不用推荐?都去上大学?那以后这里还有知青吗?他实在无法理解这其中的种种根源与后果。他摇了摇头,走回灶台前,又用力地涮起锅来。 柳咏章奋力蹬着自行车,冲上坡顶。路面顿时平坦了。他又轻轻地踏了几下,让自行车顺着坡向下滑去。自行车的速度逐渐加快,迎面而来的丝丝凉风,吹在他那有点热乎的身子,令他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惬意。 深秋的山野,虽然没有春天那种轻柔,没有夏天那种奔放,但那浓浓的色彩,更让人感到一种成熟与稳重。看着路两边那些金灿灿的稻谷,一种历尽风雨,终将收获的感觉在柳咏章的心里油然而生。 本来,在这个时候,柳咏章是不会还在这条路上奔走的。因为按规定,他下乡带队的时间已经满两年了,市组织部已经通知他回去办理调动手续。但碰巧,今年的高等院校招生工作也在这时开始,“高招办”与“知青办”的人手不够,而他对知青的情况最了解,让他参加招生工作再合适不过了。几经磋商,柳咏章决定暂时留下来,等招生工作结束再回市里报到。 自行车滑行到坡底,柳咏章顺着势头又快速地蹬起来。尽管并没有谁给他规定时间,要求他准时到达,他尽可悠哉游哉地回到大队去。可是,装在挎包里的那几份考生登记表,却像粘上三根鸡毛的急件,催促着他的双脚不停地在车轴上转动着。 不一会儿,他的自行车已经到大队部的门口了。 “老柳回来了。”几个站在门口的知青不等柳咏章下车,便呼拥上来。 “表拿回来了?”四队的刘勇迫不及待地问。 “拿来了。”柳咏章说着,支起自行车,把挂在车把的挎包解下来。 “快拿来看看。”刘勇伸手就要接。 “对,先拿出来看看。”“拿几份了?够不够分?”“我们已经等你很久了。” 其它人也围上来,巴不得马上把表格拿到手。 自从公布了恢复高考以来,知青们欢欣雀跃,奔走相告。一时间,书店里有关复习的材料被抢购一空。人们通过各种方式,拼命地填补头脑里的空白点,争取在最短的时间里达到预定的目标——录取分数线。与其说这种空前的热潮是对知识的渴求,不如说是对自身命运的追求,只要跃过这道关,那么,前程无量。 今天,当知青们得知柳咏章要去公社领取考生登记表后,他们吃过午饭就等在大队部的门口了。虽然,这次报考的条件极其宽[奇++书网//QISuu.cOm]松:一来几乎不受年龄限制,因为年龄放宽到三十岁,只要是知青均可报名;二来不论学历高低,老高三与新高三同等对待,如果你有把握与自信,小学毕业生也尽可一试,只要你自认为有高中毕业文化水平就行;三来不卡家庭成份,工农子弟与“黑五类”子女都可以参加;再来不受名额限制,人人均有机会。照此论来,这考生登记表远没有以前稀罕,可说是稳稳到手。但是,尽管如此,知青们仍然渴望早一点把表格拿到手,早一点享受那份欣喜。 “够分的,每人一份。到里面吧。”柳咏章宽容地笑了笑。看着这些急切的脸,他能说什么呢?虽然自己赶得那么快了,却还是让他们等急了,他有点遗憾刚才自己没法蹬得更快点。但是,看着他们那兴奋的样子,他又感到莫大的欣慰,毕竟,自己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些表格带给他们了。他抬脚想迈上台阶,又站住了,虽然只需几步就能走进屋里,可看着那一双双焦渴的眼睛,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把挎包打开,把考生登记表拿了出来:“一人一份,填好明天交回来。”他一一地把考生登记表分发给大家。 大家顿时安静下来了,刚才的浮躁与兴奋变成虔诚与肃穆,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把那薄薄的表格捧在手中,像是捧着圣物似的,仔细地端祥着,唯恐把它损坏或是弄丢了。 刘勇最后一个接过考生登记表,神情庄重地向柳咏章鞠了一个躬:“谢谢。” 刘勇的举动,把大家都怔住了。这么多年来,在他们心里流过的是太多太多的忧伤;从他们嘴里冒出的是无尽的哀怨;在他们的记忆里,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他们说出“谢谢”这两个字的。要是在平时,这也许又是一幕令人捧腹的滑稽剧,但此刻,这轻轻的“谢谢”两个字,竟然显得那么的凝重,凝重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柳咏章也深深地感受到这“谢谢”两个字的份量。他看了大家一眼,说:“不要谢我,这我担当不起。能有今天这样的机会,不是单凭哪个人创造的。它是一种时代的进步。科学需要知识,社会需要人才,这是历史的必然,也是你们施展才华的最好时机。我希望你们考出好成绩,不辜负时代对你们的期望,同时,这也是你们自己家庭的希望。” “我会尽自己的能力去考的。”刘勇把手中的表格高高举起,像是宣誓似地说,“虽然我自己知道,以我的能力是不可能考上的,但是,我仍然会认真对待这次考试。我感谢的并不仅仅是你,我感谢的是终于给了我一次平等的机会。我终于可以无愧地对人说,我也参加了高考。尽管没有考上。” 刘勇的一番话,使得大家不由产生了一种悲壮的感觉,仿佛即将参加的不是一场学术上的考试,而是人生中的一场肉博。胜利了,固然是物有所值;失败了,也无怨无悔。只要时代并没有遗弃他们,也有他们的一个位置,那就足够了。 柳咏章等大家情绪稍稍缓和了,说:“你们像都照好了吗?” “早准备好了。”“前几天已经拍了。”“我还带来了。”“我看看,拍得怎么样?”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有的掏出照片,有的抢着看,气氛顿时又热烈起来。 “既然照片带来了,还等什么呢?现在就可经把表填好嘛。”吴莲英把照片收回来,说。 “对,对,现在就填。”“到里面去填。”大家突然醒悟过来,便一窝蜂似地涌进屋里。 电灯突然熄灭了,不过,仅仅几秒钟又亮了起来。这是即将熄灯的讯号。白晓梅用力揉了揉眼眶,又用力地搓了搓脸,以驱除那因过于专注的思考所带来的疲倦。 离正式考试的时间只剩下几天了,可是,复习材料上的许多道题,她却一直无法解出来,有些甚至可以说是根本没有弄懂。虽然,许许多多的公式、定律硬是被她背下来了,可仅仅能背却不能理解,又有多大的用处呢?就说眼前的这道题吧,虽然几天前吴莲英曾经给她解释过一遍了,可这时竟然又把她给难住了。她的心里不由掠过一阵焦躁。如果在这最后的几天里不把这些难关突破,那么,到时能考出个什么成绩来,她的心里可是虚虚的没有多少底。 白晓梅看了看桌上的闹钟——十点十五分。她把摊开着的书本挪了挪,又拿起笔来。她极力调动头脑里的神经,希望能在熄灯之前把这道题解答出来;她翻查例题,对照公式,试图从中找出规律;她横猜竖测,想用自己已掌握的较为初级的知识去套用这较为高级的课题。然而,尽管她绞尽脑汁,依然无法理解那几个简单的数字与符号在这变化多端的排列组合中所代表的真正含义,以至那枝笔虽紧紧地握在手中,却迟迟无法落下。 电灯终于熄灭了。白晓梅依然静静地坐着,并没有去把煤油灯点亮。她望着窗外,那已经沉睡了的大地是那么安祥,悄然无声地进入梦乡;那深沉幽邃的天空是那么的辽远,默默地俯视着人世间的一切。 白晓梅的心里不由升起一股幽幽的哀婉。在那不堪回首的往事里,她的悟性,她的坚忍,还有她的勤劳,终于使她从那布满急流险滩的厄运之旅中漂出来了。尽管她遍体鳞伤,但她总算看到,她的命运之舟正在悄悄地驶近宽阔的江河,她已感受到了自己的命运随着共和国的变革而发生着微妙的改变。然而,就在这奋力拼搏的时候,她的命运小舟又一次搁浅了,她的那些称得上体现传统美德的秉性,却是无法弥补自己知识上的空缺。 知识的宝塔是建筑在坚实的认识基础上的。要想摘取宝塔上的明珠,靠的是不断的学习与长期的积累,从学习中获取,在积累中提高。但这毕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它需要的是长年累月的磨砺。今天,已经离开课堂十几年了的白晓梅,要想在这短短的几十天里掌握原本需要苦读几年的课本知识,又是谈何容易。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白晓梅听出是父亲来了,便从桌上摸着火柴,把煤油灯点亮。 “灯怎么不点?”白基兴走进屋里,把一个用布包得紧紧的茶缸放在桌上,关切地问。 “没什么。灯刚熄,就养一下神。”白晓梅轻轻地又揉了下额角。 “你要是累了,就早点睡吧。”白基兴望着女儿那脸上的倦容,不由有点心痛。 在他的心里,他也非常希望女儿能在这次高考中获得成功。因为,毕竟自己不可能给女儿一个哪怕是稍微可以按照个人意愿去生活的机会,社会在钳制他的时候同时也把她的出路封闭了。如今,这个封闭的状态在历史潮流的冲击下已经出现了裂缝,如果女儿能因此而冲出去,不但她自己能得到解脱,了却了他的一桩心事,而且,他那沉重的负罪感也会因此得以减轻。 可是,要想成功,他也知道是非常非常难的。白天,她要带“娃娃班”的孩子,这使她无法腾出时间,因为这个事情既无人可以替代又不能不干。不像其它的知青,可以不出工,全身心地投入复习,她只能用双倍的努力,一分一秒不敢浪费地紧紧抓住晚上的时间。然而,天天熬到深夜,她的身体,她的精力,受得了吗? 当然,他也尽着自己的能力去营造一个比较适合她复习的环境,他把所有能做的家务都包揽下来,并且尽自己的所能去辅导她。但是,他也清楚地看到,尽管他们都尽了最大的努力,如要取得预期的成绩,差距还是相当大的。不过,如果努力加上侥幸的话,成功的希望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的。这使他把这最后的冲刺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白基兴把包着的布打开,掀开茶缸盖。一团热气伴着一股鱼肉香味顿时弥漫开来。“趁热先吃了,不然,凉了会返腥。”他关切地说。 “等我把这道题做出来再吃。”白晓梅说着,把茶缸盖重新盖上,又把桌上的书本挪近了一点。 白基兴见女儿还不吃,就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知道她并不是不吃,而是被难题缠住了,便说:“学习的方法也要讲究点策略,如果一时攻不下,可以先停一停,重新积聚精力后再来。这样,比昏头昏脑的死拼效果要好得多。一口是吃不成一个大胖子的。哪一道题不会?我看看。” 白晓梅把书本挪到白基兴前面,用笔指了指:“这一题。” 白基兴掏出眼镜戴上,看了一会,这道题他同样的感到为难。尽管这些书他以前读过,也曾经教过,可现在却变得陌生了。他怀疑自己的头脑是否因年龄的原因而变得迟钝了,不然,怎么会似曾相识又如雾里看花?但是,不管他想得起来想不起来,帮助女儿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把书拿起来:“这样吧,这道题我慢慢想想,你先吃,吃完后我们再一起研究。今天,这几道题一定把它拿下来。” “嗯。”白晓梅不再坚持了,把茶缸端起来,“那你也吃一点。” “我已经吃了。”白基兴说着,把书凑到煤油灯前,认真地看起来。 “小松呢?”白晓梅又问。 “已经睡了。”白基兴眼睛盯着书本回答说。 白晓梅不再说了,舀起鱼粥便吃起来。鱼粥非常的鲜美,鱼肉里面的刺都被父亲细心地剔除了,吃在嘴里,柔软而鲜甜。为了使她能增加点营养,父亲几乎想尽了办法,这些鱼就是他利用晚上的时间,趟在冰凉的水里,用一张小渔网捕获的。 而冬天的鱼少,要捕到几条鱼,该是要付出多少的艰辛呀!看着灯前父亲那张消瘦并已显衰老的脸,她感到一股深深的父爱正随着鱼粥流入她的心里,她的眼睛不由得有点湿润了。 淡淡晨雾像是一条薄薄的纱巾,轻柔而不经意地披在大地,又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抚摸着田野、村庄和山林。树木、房屋和那一座座山头,仿佛刚刚睡醒,在雾霭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这是初冬的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山区的一天就在这一片平和与安祥中开始了。 然而,就在这充满大自然温馨的早晨,一场不见硝烟的战斗即将开始,一个特殊的群体正雄心勃勃地准备在一个特殊的角斗场里一展身手。天鹅绒般的帷幕正徐徐拉起,一个人间大舞台终于展现在知青们的眼前。 太阳缓缓地从远山中升起,晨雾在阳光中渐渐地隐去。太阳越升越高,把它那万丈光芒投向大地,也投向青石坑中学那片开阔平坦的操场。 今天是星期六,照理学校是要上课的。可现在,整个操场既见不到一个上学的学生,也看不到一个教师,偶尔有人从办公室里出来,形色匆匆,很快又不见踪影。 教室的门都紧紧地关着,门边都贴着一张大红纸,分别写着序号。校门外,两个看似闲着无事的人正缓缓地踱着各自的方步,可却始终不离校门左右;他们的眼睛警惕地巡视着周围,似乎在防备着什么。整个校园显得既神秘又有点紧张。 原来,今天是一九七七年度大中院校招生统一考试的日子,青石坑中学作为考场,停课一天。而考生们将要在星期六、星期日这两天在这里考完全部的考卷。 校门口的两个人继续踱着方步,因为时间还早着呢。突然,其中的一个高个子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有一个人正向他这里走来。他顿里振作起来,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矮个子也看见来人了,同样的警惕起来,共同守护起他们身后的大门。 来人走近了,是一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的年青人,从他那饱含世故又不羁不拘的脸上,一眼就可以认出是一个在农村生活多年的知青了。在他身后不远,又有一些人也正朝这里走来。 “干什么?”高个子站在大门中,挡住了来人。 “考试。”穿旧军装的人显然没有介意高个子那并不怎么礼貌的问话,继续走向前,只不过行走的路线稍稍偏向一边,想从高个子的旁边通过。 “站住。”高个子的也往边上跨出一步,继续挡住来人,“有准考证吗?” 穿旧军装的人停住了,从衣袋里掏出准考证,扬了扬,又放了进去。 “我看看。”高个子的感到自己被轻视了。尽管他的职责只是不让没有准考证的人进入校门,眼前这人虽然有准考证,但仅仅晃了一下。他一步不让地站着,同时注意着那渐渐走近的人群。 穿旧军装的人显然不打算再把准考证拿出来,当然,他也并不担心因此进不了考场,况且,他已经发现自己是最早来到这里的人,便半开玩笑地说:“看一次就够了还再看?要是弄坏了我怎么考试?要知道,我只有这么一张,而且足足等了九年了。” 几句俏皮而又含蓄的话,顿时把高个子的那对峙的心理化解了,他的脸色缓和下来:“既然你等了九年,就不用再等了,我就早一点让你进去。今天你是第一个。” 说着,稍稍侧了一下身子,示意对方进校门。 “我就是为了争取第一个才这么早来的。”穿旧军装的不无得意地说,“我考试不可能得第一,但头一个进考场却是做得到的。” “那我也祝你能考第一。快进去吧。”高个子的友善地说。 “解放。” 穿旧军装的正想走,听到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便回过头,见是吴莲英、白晓梅及其它几个人,不由兴奋起来,几步迎了上去:“你们队都来了?” “都来了。”吴莲英边走边说,“这么早就来了!怎么只有你一个?” 叶解放是石坪大队的知青,石坪大队是青石坑公社最偏远的地方,能这么早赶到考场,是很不易的。大家都向他投去佩服的目光。 “我昨天就来了,在一个朋友家挤了一夜,不然,哪能这么早。我们大队的那几个,这时顶多也就在半路上罢。”叶解放洋洋自得地说,“你们不也是很早嘛。” “能算早吗?我们可是来迟了。”吴莲英一语双关地说。 “你准备得怎样?有把握吗?”白晓梅关心地问叶解放。 “能怎么样呢?试试看罢。考得上最好,考不上也没办法。就这么几天的时间,能复习出什么效果?不过,如果考不上,我明年再考。我就不信埋头苦读它一年会没效果。”叶解放坦然地说。 “我也没多大把握,跟你差不多。”白晓梅也深有感触地说,“倒是莲英的希望比较大。” “我也说不上什么,尽力而为吧。毕竟,这次考试对我们来说,是一次机会。 我们当然不怕失败,但我们希望成功。这就看大家今天了。“吴莲英感慨地说。 说着说着,一群人走近了大门。那两个守门人已经不再阻拦了,高个子的还赞许地朝叶解放点了点头,同时问大家:“你们准考证都带来了吗?” 叶解放首先把准考证掏出来,高高地举过头顶,像电影里的勇士似的,大声呼喊:“同志们,为了新中国,冲啊!” 大家不由得笑了,临考前的紧张状态仿佛被这一声呼喊冲走了,也纷纷把准考证拿出来,举得高高的,在一片胜利的欢呼声中走进了大门。 没过多久,参加考试的人陆陆续续地走进来,操场上东一群西一簇的都在谈论着、等待着。在这即将进行人生一搏的时候,激动与冷静,希望与担心,自认稳操胜券与自知会一败涂地,各种各样的情绪与心态交织在一起,又从每个人的脸上流露出来。整个操场上热气腾腾。 终于,有人从办公室走出来了,大声地宣读起有关考场的规定。教室的门也打开了,参加考试的人纷纷涌了进去,寻找着自已的座位。操场在倾刻间平静下来了。 白晓梅终于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她的心在激烈地跳动着,她的思绪在那一霎间从那遥远的过去跨向更遥远的未来,在无垠的时空中来回穿梭着。然而,她的思绪很快又飞回来了,她的目光落在那刚刚分发下来的考卷上,她的心在一阵短暂的颤抖后很快平静下来了,她沉稳地拿出笔,在那考卷上庄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白晓梅。       [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第二十六章 弄假成真 在经过了一段并不太长的等待后,吴莲英与其它在高考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于一九七八年的春天跨进了大学的校门。而此时,一场关于真理标准的论争正在中国大地上兴起。这场看似限于学术上的论争,实质上是一场意识形态上改革与守旧的斗争,是一场关于中国将究竟走向何处去的论战。尽管这场论战的胜负还不见分晓,但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的观念正在逐步深入人心。并且,平反冤、假、错案,落实党的政策,为曾经被错捉、错判的人平反昭雪这一牵涉到千家万户政活生命与实际利益的工作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九月,中共中央作出了关于对错划右派分子平反、摘帽的决定。 天亮了,一夜未眠的白基兴依然躺在床上,那种从未体验过的轻松感觉像一汪春水,一直在他的心里荡漾着。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了,再也不用低三下四人不人鬼不鬼的仅仅为了活着而活着了。他觉得自己还很年轻,才五十多岁,还可以为党、为国家、为人民做很多的事;他觉得自己的经验也不算少,正的反的酸甜苦辣哪一样味道没尝过?有这些经历,他将来恢复工作时就足以胜任;他觉得自己对未来更充满信心——一个实事求是的党,一个蓬勃向上的国家,一个意气风发的民族,就是最可靠的保证。他的所有这些感慨,都是昨天晚上听到的关于对右派分子平反、摘帽消息以后突然萌发出来的。而在此之前,戴着右派帽子的他,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门突然打开了,屋子里顿时亮堂起来。白小松走到床前,隔着蚊帐对白基兴说:“爸,起来吃饭吧。”说完,伸手把蚊帐门卷起,挂在帐钩上。 “你们先吃。我再躺一会。”白基兴张着微微发胀的眼睛说。尽管心里有说不出的舒畅,但一整夜的思前想后,还是使他感到有点疲倦了。 “那你今天就好好地睡个够,不会有人来吵你的。”白小松有点自负地说,他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喜悦。父亲的“帽子”就要摘掉了,那他也就再也不是“黑五类”的狗崽子了。况且,父亲的平反将同时给他带来一个回城的机会。昨天晚上,一家人在高兴之余也把他的出路考虑进去了,等父亲正式平反,回到原来任教的学校复职后,再办个因病提前退休。这样他就可以顶替回城。尽管他不可能接替父亲教师的工作,他连小学都没毕业怎么能去教中学生呢?但学校有个校办工厂,在那里当个学徙工是完全可以的。 白小松走了出去,顺手把门也掩上了,屋里又回到原来的昏暗。外面偶尔有几声鸡鸣狗吠传来,但很快又消失了。在这夏天的早晨,能美美地睡一觉,实在是一件令人惬意的事。 白基兴慢慢地合上眼睛,尽情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二十年了,二十年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这二十年中,能像今天这样心安理得地睡个懒觉,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呀!他稍稍扭了一下身子,尽量使自己躺得更舒适些,以便更快地入睡。他不再想什么了,在平和的呼吸中缓缓滑入梦乡。 一声尖锐的哨子声突然把白基兴从睡梦中惊醒。他一骨碌翻身下地,不暇思索便迅速地穿好衣服,跨前一步把门打开。他看见张瑞祥正在前面走着,马上就要拐进一条叉道,他的双脚不由下意识地急走起来,试图追上张瑞祥。 张瑞祥走上叉道,道口的那座房子挡住了白基兴的视线。白基兴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同时,另一个潜意识告诉他,不必再去追了。他停住了脚步,盯着自己的脚,他的意识迅速地从那朦胧状态中醒悟过来了。他回过头,审视着那刚刚走过的几步,他突然感到,这短短的几步路,不正是他走过的漫长而曲折的人生旅程的缩影吗? 长期以来,在政治的高压下,白基兴的人格遭受了肆意的践踏,他的人身与灵魂自由几乎被剥夺贻尽,他的任何行为都始终处在他人的控制之下。刚才那诚惶诚恐的几步,就是那被扭曲了的灵魂的生动写照。幸好,这屈辱的路总算有个尽头,此刻,他已经可以无所顾忌地站立在这里,甚至在刚才不久,他还打算安安稳稳地睡个美觉,如果不是被那哨声吵醒,此时他真不知沉浸在何方呢? 白基兴重新望着叉道口,那里一个人影也没有,而从空中传来的哨子声已经越来越弱了。今天不出工了,回去好好地补上一觉。他那迅速恢复的自尊在对他自卑的灵魂下命令:转身,直腰,挺胸,大步走;目标——床,任务——睡觉。 一步,两步,三步……白基兴昂首挺胸,迈着自豪的步伐。尽管此刻没有一个看见他,但他却像接受检阅似的,认真地执行着刚刚下达的命令。他突然感到胸区一阵疼痛,身子不由自主地歪向一边——那是那根曾经折断过的肋骨在突然的拉伸与用力下所产生的反应。 白基兴不得不又停下来,同时,他不由为自己刚才的决定产生怀疑:一个刚从苦难中走过来的人,他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获得补偿吗?躺在床上真的就能把过去忘却吗?人生的真谛不也就存在于百折不挠且锐意进取吗?他感到脸上一阵发热,为自己刚才那渺小而自私的决定羞愧。他又转过身,忍着痛,继续昂首挺胸地向张瑞祥追去。 张瑞祥吹着出工的哨子,走到叉道最后一座房子后又折回头来,见白基兴急冲冲地走来,便停住问:“你走这么快去哪里?” “我来问你今天我做什么。”白基兴有点气急,一边说一边走过去。 “你今天就不要出工吧。”张瑞祥善意地笑了笑,“刚才小松说,你一晚没睡,所以我就没到你那里。” 白基兴不由感动了:张瑞祥确是一番好意。可是,一种以崭新的面貌表现自我的欲望,使他迫切地需要尽早在人们的面前展现,而出工,正是他此时唯一的舞台。 他挺直腰,显得精神抖擞地说:“不要紧,少睡一点没事的。你说,今天我做什么?” 张瑞祥依然微笑着,白基兴能熬出头,他也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不安排白基兴出工,是他的权力,但也是以此作为祝贺的形式。他见白基兴那一副急切的样子,只当白基兴仍是从前的白基兴,是为争取表现又为多挣工分,便劝解地说:“你还是好好地歇一天吧。从今天起,你就再也不是‘黑五类’了。再说,也不差你那么一天。”“不。正因为我不再是‘黑五类’了,所有我才更应该多做点。”白基兴一本正经地说,“以前我是被监督着的,做什么不做什么跟我无关。现在我是为自己也是为大家做的,我怎么能反而不去出工呢?” 几句真诚的话语,说得张瑞祥心里也热乎起来。是的,一个人如果明确了自己的责任与追求,那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又有什么不能舍弃的呢? “好。你今天就与大家到甘蔗地里锄草。”张瑞祥果断地说。 像是获得奖励似的,白基兴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他从张瑞祥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质朴的体现人与人之间平等、信任、互勉互助的情感,他二话没说,转身大步向前走去,尽管他身上的那根肋骨还隐隐作痛。 三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在这三天里,除了吃饭与睡觉,李卫东在家里根本就没多呆一会儿。因为是国庆节,有关单位都放假,想找个人都很不容易,但他还是想方设法,把需要找的人都找到了。并且,得到了明确的表示——白基兴的问题属于这次右派甄别平反、落实政策的范围,有关的模查工作已经开始。只是,这是项政策性很强的事情,需要做许多细致的核查。同时,他们要李卫东转告白基兴先写一份关于当年被划为右派及解职遣送的情况报告,以便尽早审定。 此刻,李卫东坐在开往县城的汽车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物,想着这三天来的见闻,不由感慨万千。三天的时间在历史的长河里,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就是三年又怎样?自己不也是快要三十岁了吗?如果一个人是在较平稳的环境下,时间的流逝也许算不得什么,自己两年的学校生涯,不就是这么的一闪而过?而一个人如果是在逆境中挣扎,那别说三年,三天,哪怕是一分一秒也是非常难熬的,这种经历他也曾经有过,如此,白基兴这二十年,又该如何评说呢? 幸好,苦难总算成为过去。白基兴的平反只是时间问题,从林业学校毕业的李卫东安排在县林业局,也有了一份令人漾慕的工作。另外,李卫东与白晓梅多年的恋情,也已经接近瓜熟蒂落的时候了,只要再想想办法,把她调到林业系统,就是当一名临时工也行,那么……这一切,又在李卫东的眼前展现出一幅激动人心的画卷。 汽车很快到了县城,李卫东匆匆下了车,来到县林业局。他简要地向办公室主任述说了这几天的经过并请了假,然后,又急匆匆地赶到汽车站,蹬上了开往青石坑的汽车。到了青石坑,向人借了辆自行车,他又马不停蹄地直奔青龙潭而去。中午时分,他又来到了生产队。 “卫东,刚回来?”刚刚收工回来的张金发正要进屋,见李卫东骑着自行车过来,便停住脚打了个招呼。 “刚到。”李卫刹住车,用一只脚支着地。 “还没吃饭吧?到里面吃。”张金发热情地说。 自从李卫东到县林业局工作以后,他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发生了转变。他已经不再是一个知青了,而是县里的干部,所以,大家对他显得客气起来。但是,李卫东自己并没有那种高人一等的感觉,他对这些相处多年的人们,依然保持着一种真挚纯朴的感情。也正因为如此,每次他回生产队,都被认为是自然不过的事。 “不用了,我还有点事。等会再来。”李卫东说着,摆正车把就要走。 “是不是基兴的问题?有什么新消息?”张金发看李卫东那急切的样子,估计是有关白基兴平反的事,便关切地问。 “是的。”李卫东点点头,“我回去跑几天,他们说过一段可能要派人来调查,所以我先赶回来,让他做好准备。” “有什么好调查的?不就是他当时说的那几句话吗?那些话现在说一百遍都没事。他的档案我看过,也没什么大问题,当了这么多年的右派,确实太冤了。”张金发有点不平地说,“你先去吧,等会我再去看看。” “那我先走了。”李卫东说着,奋力一蹬,自行车便向前急速驰去。 李卫东来到小庙前,支起自行车。他见厨房的门开着,便大步走了进去,与刚要出来的白晓梅几乎撞了个满怀。 “你?”白晓梅站住了,惊喜地望着李卫东。尽管李卫东国庆节前来信说,他将利用放假的时间去打听一下有关她父亲的事,一有消息就告诉她,只是没想到李卫东这么快就到来了。 “你爸呢?”李卫东一眼看到厨房里只有白小松一人在吃饭,忙问。 “他在江边。”白晓梅拿过一条毛巾,递给李卫东,“先擦擦,看你,满头是汗的。” “那我去找他。”李卫东说着就要走。 “急什么!他马上就来。”白晓梅嗔怪地白了李卫东一眼,“到了这里还怕没得说?” 李卫东转头看了看去江边的路,略顿一下,才接过毛巾,擦了下脸,然后,走进厨房,在桌子边坐下来。 “我爸的事怎么样?”白小松放下筷子,看着李卫东问。 “已经有点眉目了。现在就等具体落实了。”李卫东有点兴奋地说,“我去找了教育局、派出所,还有他原来的学校,都认为像他这样的情况应该平反。” 这时,收工后到江边擦洗一阵的白基兴走了过来,拿着毛巾站在门边,听到李卫东的话,不由百感交集。 “爸,你要平反了。”白小松站起来,大声地说。 李卫东也站了起来:“教育局的同志说,像你这种情况的人很多,都属于当时错划的。但因为时间太久了,有些原始资料在‘文革’时丢失了。‘落实政策办公室’的同志也说,尽管档案里面一般都有记载当年的事,但毕竟不是很详细,所以,要你把当时的情况重新写成报告,尽快送去。” “情况?”白基兴的脸顿时沉了下去,他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令他懊恨不已又苦不堪言的过去。突然,他的眉头一扬:“我这里有一份现成的,把它整理一下就行。” 说着,转身走出去。 李卫东见白基兴出去,不由有点纳闷,便问白晓梅:“他?什么时候写过?” 白晓梅也是一脸茫然,不知所以,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白基兴很快又回到厨房,手上拿着一叠已经发黄了的稿纸:“你们看,就是这些。” 李卫东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我的检查。“这……?”他疑惑地看着白基兴。 白基兴喜形于色,指着上面的字说:“这就是我当年写的检查底稿,我的问题都在这里,这也是把我定罪的依据。这种东西本来我是不会留的,可那时没几天就要我写一次检查交代,翻来复去也是那些,干脆把底稿留下来,需要的时候抄一遍。 后来,每次运动一来,也是照抄,不知抄了多少遍了。没想到今天还有用,只是这次不是认罪交代,而是平反依据。“ 听了白基兴的解释,李卫东不由松了一口气,白晓梅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就赶快送去。”白小松急不可待地说。 “送当然要送,但也要重新整理补充一下。现在是平么摘帽,而这些是定罪戴帽,如果这样送去,那帽子怎么摘得下?”白基兴有点幽默地说。 “那就先吃饭吧,吃完赶快写出来,让卫东带去。”白晓梅在一旁盛了一碗饭,催促着说。 “不,这一回我要自己送去。”白基兴郑重地说。他接过饭碗,坐了下去,埋头大口地吃起饭来。 “六队的基兴,马上到大队部来。六队的白基兴,马上到大队部来,有重要事情。”挂在树上的高音喇叭突然响了起来,同时,连接到全大队家家户户的小广播匣子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白晓梅听到广播,不由一怔:这个时候,要父亲马上到大队部去,是什么急事? 重要事情?她猛然悟到,这是好兆头,也许要对父亲平反了。 赶快告诉父亲!回过神来的白晓梅转身就向门外冲去。父亲今天上山割茅草,根本不知道这关系到他与全家人命运的转折会在这时到来。必须尽快告诉他。 白晓梅一路小跑着,村子里那些坑坑洼洼左回右转的小路不断地被她甩在身后,那些悠哉游哉的鸡们鸭们,在她的冲击下四处逃窜;她顾不上与碰面的人打招呼,也不管人们是用什么异样的目光看待她,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跑。 自从白基兴把报告送回去,李卫东也接连回去几次,每次带来的消息都令人欣慰——对右派平反的工作进展神速,甚至有些人已被原来工作的单位接收了。但是,白基兴一家在高兴之余仍不免有点遗憾,毕竟,落实有关政策的工作主要由市里有关部门及原来的工作单位经办,而白基兴又不可能老是呆在城里等待,所以,这一段时间,一直在这里翘首以盼。 白晓梅跑出村子,又跑上了通往山前的小路,已经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了。 而且,小路又是开始向上斜,她不得不慢下来,但她并没停下,仍然一步步地急走着。 山脚下,一前一后两大担茅草正晃晃悠悠地过来了。白晓梅定睛一看,正是弟弟与父亲,便又憋足劲小跑过去。 “姐,你跑什么?”走在前头的白小松站定,惊诧地问。 “大队要爸——马上去,我就赶快来告诉——”白晓梅大气都喘不过来。 白基兴很快也走过来,放下肩上挑着的茅草,绕过白小松,到白晓梅跟前问:“什么事?” “广播叫你赶快到大队,有重要事情,我猜是不是市里来调查,就赶来。”白晓梅感到胸口的气顺多了,把散在眼角的一缕头发往边上撩了一下,说。 “叫我?马上去?”白基兴心头猛地一跳,难道这盼望已久的一天真的来到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条蜿蜓的小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快去呀,站着干嘛?”白小松一把掀下肩上挑着的茅草,猛地推了一下白基兴。 白基兴被推得得往前紧迈几步,他回过头,看着那些茅草,还想说什么。白晓梅看出来了,便说:“你先走,这些我挑回去。” “那我就先回去换件衣服,还有……”白基兴踌躇着,欲走还停。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衣服?”白小松大声地打断了白基兴的话,嚷了起来。 “那……”白基兴看了看身上那贴满补丁,褴褛不堪的衣服,“我先走了。” 说完,大步朝前走去。白晓梅与白小松,也分别挑起茅草,紧紧地跟在后面。 很快,他们来到了村子前。这里,那条笔直的机耕路直指大队部方向,而那条拐进村子的路则显得坑坑坎坎。 白基兴看了一眼村子里那座高耸的祠堂,以及那丛不知在屋脊上生长了多久的已显枯黄了的蒿草,他突然感到那丛蒿草在西斜的阳光下正变得一片金黄。他不再犹豫了,他不想再去换一下衣服了,他几步走过叉道口,在机耕路上急步而行。 “白基兴,六队的白基兴,马上到大队部,有重要事情……”架在路边高高的桉树上的高音喇叭又响起来了。白基兴循着声音看了一眼,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这时,张瑞祥骑着一辆自行车急驰而来,在白基兴前停下,风风火火地说:“你到哪里了?让我找半天。” “我刚从山上下来……”白基兴解释说。 “快上车,快上车,市里好几个人来落实你的事。”张瑞祥不等白基兴说完,把自行车转过头,催促着说。 白基兴急忙坐在后架上,张瑞祥推着自行车猛跑几步,跨了上去,用力地踏动起来。自行车顿时像离弦之箭,向前奔驰而去。 大队部里,烟雾缭绕,张树根正与几个客人东一句西一句地交谈着。看起来,他们之间的正事似乎已经谈过了,但客人并没有马上就离开的意思,而张树根也以那山里人所特有的好客天性,极力款待,但也只能是往客人还没喝完的茶杯里再斟上一点茶罢。毕竟,他们还有一件事情未了结,心里还不是很踏实,只能以这种无关紧要的话语与显得有点多余的动作来打发时间。如果不是客人中那位穿着警服的年轻人频频看表,时不时流露出一丝急躁的眼神,人们也许还以为这是一场轻松的闲聊呢。 年轻的民警又一次看了看手表,又探询地看着张树根,用一种尽量放松的语气说:“是不是再催一下?” 张树根歉意地笑了笑。尽管话筒就在他的身后,只要他对着话筒开口,他的声音马上就可以传遍整个大队。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又一次往那快要满了的茶杯再斟上一点茶,说:“再等一下,走路也要一会儿。” 其实,张树根此时心里也一样的着急,喊了几次广播,白基兴还迟迟不来,难怪客人们着急。但是,他们事先没通知,说来就来,叫他一时到哪里找白基兴?不过,他知道白基兴不会走到哪里去,昨晚他还碰见过,只是……他见那年轻的民警端起茶杯,象征性地吮了一下,便忙又给斟上。 年老的客人看上去不急不躁,他责备地看了年轻民警一眼,然后,又抽出一支烟,用那快吸完的烟头对上火,问张树根:“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能怎么样呢?马马虎虎能过就是了。”张树根苦笑了一下,“工分是一年比一年多,但分配却是一年比一年少。而工分值越低,大家越没干劲。今年的年终还不知怎么过。” “那你们有没有什么措施,提高一下大家的积极性,比如定额或什么的?”年老的客人像是聊家常似地问。 “什么都试过了,不顶事。”张树根有点沮丧地摇了摇手。突然,他看到一辆自行车正朝这里来,这使他顿时振作起来,也使他从这种尴尬的状况中解脱出来了。 “来了,来了。”他如释重负般地说,几步就走出门。 自行车到门前停了下来,白基兴下了车,然后,与张树根、张瑞祥一起走进门。 见屋里有几个陌生人,不由有点激动起来,可是,当他发现他们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时,想到自己的身分及这一身装束,不由自惭形秽,便在一边默默地站着。 “这位是市‘落实办’的老宋。”张树根指着那位年老的客人说。 老宋微笑着朝白基兴点了点一下头,转而指着另外两个人说:“这位是县‘落实办’的老黄,这位是你原来所住的街道的民警小王。”他见白基兴还站着,便指着靠近桌子的一张椅子说:“坐呀,坐下来慢慢谈。” 白基兴有点拘谨地坐了下来。他感到心跳得厉害,他预感到,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就要到了,他多么希望立刻就听到关于自己的问题的处理结果,这样,他就可以解脱了。眼下,坐在他面前的这位从市里来的老宋,不就是自己命运的宣判者吗? 他感到喉咙口有一团火,灼得他口干舌涩;他的眼睛流露出欲望,希望从老宋的嘴里吐出甘霖般的话语,以解他的焦渴。他使劲咽了一下,又舔了舔嘴唇,等待着。 “喝杯茶,来。”老宋说着,把一杯茶放在白基兴前面,“最近生活得怎样? 工分够不够吃?“他庄重又不无和蔼地问。 白基兴一口把茶喝光。他感到喉咙不那么痛了。尽管老宋并没有说出他急切想要得到的话,但那种亲切,把他的自卑一下子扫掉了。他迎着老宋的目光,坦诚地说:“这里的条件就是这样,能活下去就是了,也基本上适应了。挣的工分勉强够吃饭,但其它的就没有了。” “你两个孩子都在这里?”老宋又问。 “不在这里又能到哪里?”白基兴苦笑了一下。 “都几岁了?”老宋又把一杯茶倒进白基兴已经喝光了的茶杯。 “大的二十……八,小的二十五。”白基兴想了想,说。 “都不小了。”老宋深有感触地点点头。他看着白基兴,良久,才说:“你的材料,我都看了。当时对你的处理,是错误的,让你吃了不少苦。这不但是你一个人的苦难,也是我们国家的一场灾难。在当时的错误路线指导下,这种灾难是很难避免的。现在,这种错误总算得以纠正,你的问题也会得到最后的解决。” 听着老宋那感人肺腑的话,白基兴不由热泪盈眶。他站起来,紧紧地握住老宋的手,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我感谢党,感谢人民,给了我一个重见天日的机会。 谢谢你们,谢谢!“他一一地与所有人握手,并鞠上一次躬。屋子里顿时洋溢着一股隆重而热烈的气氛,所有的人都在为白基兴即将获得的新生而感动。 老宋重新把香烟拿出来,递给白基兴一支,然后又一一递给屋里所有的人。他等大家情绪又稳定了,才走到白基兴跟前,神情严肃地说:“白基兴同志,我现在正式向你宣布,以前对你所作的错误结论,一律撤消。但是,由于以前对所谓犯政治错误的人与事,处理都是非常草率的。这给我们现在的平反工作造成了很大的困难。你就是属于这种情况。我们查阅了所有的原始档案资料,对你的鉴定只是‘有右派言论,暂不戴帽子,内部控制使用,’也就是说,你不算右派。所以,对你的情况,只能作出特殊处理。但像你这样的情况,其它人也有,你并不是唯一的。请你能够理解。” 白基兴越听越感到不是味道,当他听到“你不算右派”时,头脑“嗡”的一声,仿佛裂开了,后面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只看到老宋那嘴在一张一合着。 “你不算右派。你不算右派!”白基兴感到这几个字像隆隆的雷声,在他的头顶回响着。我不算右派?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被当右派看待?如今,右派分子可以平反,可以扬眉吐气了,可自己受了这么多年的苦,现在竟然连右派都不是?他仿佛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窖,浑身都凉透了;他要挣扎,可却连思维都冻僵了。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苍白无比,血色全无。 “我是右派,我真的是右派!”白基兴终于发出歇斯底里般的喊叫,然后,像一团烂泥似地瘫了下去。 白晓梅一步不停地把茅草挑到厨房后面,肩头一斜,顺势将茅草掀在地上。她顾不上把茅草堆到一起,甚至连捆绑茅草的绳子都顾不上解开,便与白小松急冲冲地向大队部走去。 远远地,可以看到一辆吉普车停在大队部外面,白晓梅不由激动起来:果然被她猜着了,市里真的派人来了。这一来,父亲有望了,一家人都有望了。她只感到眼睛一片湿润,两脚一阵发软,几乎不能行走,一下子,落在白小松后面一大截。 “姐,快走呀。”白小松在前面站住,回过头大声喊。 “我,走不动了。”白晓梅双脚一阵哆嗦,身子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她想走,但脚却迈不开。是不是因为连续跑了这么一会,太紧张了呢?她想蹲下来揉一揉脚,不想,身子一晃,重重地跌坐下去。 “姐,你怎么啦?”白小松大吃一惊,急忙跑过来,伸手就要拉她。 白晓梅轻轻地推开白小松的手:“没什么。让我歇一下吧。”说完,用手在腿上轻揉着。 白小松不放心地蹲下,也帮着在白晓梅的小腿上轻轻地揉了一会,问:“好点了吗?” “嗯,”白晓梅点点头。她突然感到,她身子底下的土地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正从她的脚向全身迅速扩散。坐在这片土地上,竟有一种无可言状的充实。她感到好多了,安然地坐着。 “那我们走吧。”白小松见白晓梅脸色开始泛出红润,便站起来说。 “再坐一会。”白晓梅依然坐着,对土地的眷恋使她不想立即起来。 “那他们……”白小松看着远处的吉普车,不安地说。 “不要紧,只要他们来了,就好。”白晓梅也看着吉普车说。 山风轻轻地吹着,带走了那不停奔走所产生的燥热;天上,一片片白云随风而去,令人浮想连翩。蓝天,白云,大地,山风,白晓梅置身其中,突然悟到,人生虽然坎坷,但世间亦不无温情。 白晓梅坐了一会,重新站起来,与白小松一起朝前走去。 一群人正从大队部走出来。白基兴紧紧握住老宋的手,千言万语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不停地说:“谢谢,谢谢!” “爸,爸。”白晓梅与白小松跑了过来。 老宋看着白晓梅与白小松,问白基兴:“这两个就是你的孩子?” “是,是。”白基兴既宽慰又高兴地说。 “不容易呀,真是不容易!”老宋意味深长地看着白晓梅与白小松说,“你们的父亲是个好人,能坚持到今天,实在是不容易的。”他又对白基兴说:“你自己要多保重,再耐心地等一等,我会尽快为你落实的。就这样吧,我们先走了,再见。” 说完,与其它的人又一一握手,才坐进吉普车,同来的人也坐了进去。 汽车开走了。白基兴一家与张树根、张瑞祥目送着它渐渐地消失了,还一直站着,看着那个方向,沉浸在一片悲壮与兴奋之中。 “爸,你被平反了!?”白晓梅眼里噙着热泪,用哽咽的声音问。 “什么时候能回去?”白小松也激动地问。 白基兴回过神来,看着一双儿女急切的脸,不由一阵犹豫。他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苦笑:“你们自己看吧。” 白晓梅接过一看,不由目瞪口呆。白小松急忙拿过去,只见上面写着短短的一行字:经研究决定,补划白基兴为右派分子。 “这,这是为什么?”白小松不由怒气冲天,圆睁双眼问。 “我也说不清。”白基兴无奈地说。 张树根走过来,用手轻轻地拍着白小松的肩头,说:“这是非常万不得已的。 你父亲以前并没有正式戴帽,所以只好补一顶,暂时戴一下,马上就可以摘下来。 这只不过是一种手续,不要紧的。“ 听了张树根的解释,白小松才平静下来,白晓梅也松了一口气。是的,自然界的一切是那么丰富多采又变幻莫测,人世间的行为规范又岂能一成不变,永不逾越? “好了,我们回家吧。”白基兴接过那张象征着他多年来风风雨雨,荣辱兴衰的纸片,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领着他的女儿与儿子,朝着那裹在苍茫的群山怀抱,沐浴着晚霞光辉的小山村走去。       尾声 一九七八年十月三十一日至十二月十日,全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会议仍然坚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毛主席,党中央的号召,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占主导地位,成绩是主要的。”的观点,并提出“今后若干年内,还要继续动员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但同时也承认知青工作“‘统筹兼顾’的方针没有能够得到很好的贯彻落实,城乡劳动力的安排缺乏整体规划,知青工作的路子越走越窄,下乡青年中的不少实际问题长期未能解决,安置人数过多的地方增加了农民的负担,”作出了“调整政策,逐步缩小上山下乡的范围。”“城乡广开门路,妥善安排知识青年。”的战略决策。特别是对一些下乡多年的老知青,“要本着‘国家关心,负责到底’的精神,”“逐步安排他们从事有固定工资收入的工作。”“对一九七二年前下乡的,优先安排,两年内基本解决。”并对其它有关知青工作问题作出了规定。 中共中央于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二日以《中发(1978)74号》文件向全国发出通知,同意并转发了《全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若干问题的试行规定》。 至此,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虽然名义上还在继续着,但实质上已经没有任何积极意义了。通知发出后,全国掀起知青返城的热潮。各省、市、自治区按照中共中央(1978)74号文件精神,制定了各种相关的政策:招工,转干,病退,困退……不一而足,只要能让那些知青回城,任何理由都能成立。知青们在一片“回家了”的欢呼声中,迎来了等待多年的曙光。 大返城开始了。 从一九七九年初开始,数百万知青在短短的几个月的时间里,带着满身的伤痕,一脸的困倦,从边疆,从草原,从黄土地,从黑土地,从那些抛撒下青春、汗水和泪水的地方,又回到了他们原来出发的地方,走完了他们人生中的一次轮回。 大潮退后,满目疮痍。飘扬了十多年的知青旗帜,终于无可奈何地倒了下去,横亘于城市与农村之间的大堤在一瞬间彻底崩溃了。上山下乡,这场人类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迁徙,回归,周而复始劳而无功的运动,终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宣告寿终正寝。 太阳又一次从东方升起,以她那博大的胸怀拥抱着整个世界。灿烂的阳光穿云破雾,照遍了这个小星球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种生命都因此蒙受着她的恩赐。人世间的美丑善恶,悲欢离合,在她的面前都显得那么的渺小与短暂,唯有她的光辉才是最伟大的永恒。 “再吃一点吧。”张瑞祥见白晓梅站起来,便劝说似地说。从今天早上起来,他就一直小心着,只是,他总觉得,他好像还有什么做得不周到,而唯有白晓梅再多吃一点,他的心里才会踏实些。 “已经饱了。”白晓梅确实感到肚子饱了。尽管今天早上的菜与以往是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一碗咸菜,还是那一盆青菜,还是那几条小鱼干,可她却觉得,今天的味道与往日有些不同,也说不出究竟是变得好吃了还是什么。总之,她确也比以前多吃了小半碗的饭。 “那——”张瑞祥不知该再说什么了,“碗放着就好。” “我顺便洗就是了。”白晓梅说着,连同张瑞祥吃过的碗也拿起来。一起放进木桶里洗净。然后,像往常一样,擦干手,从容地说:“我先过去了。”说着,走了出去。 自从白基兴回城后,白小松按照有关“父母身边无子女照顾,可办理一个子女回城”的政策,春节过后不久也办了回城手续,回到了城里。这一来,剩下白晓梅一个人,煮饭烧菜便显得既费事又有诸多不便,就在张瑞祥家里搭了伙,一日三餐都在这里吃,倒也过了一段逍遥的日子。 今天,是白晓梅离开这里的日子。她是全大队最后一个办理回城手续的知青。 回城!多么令人振奋的字眼。为了这一个愿望,不知有多少知青为此付出多少磨难,演绎了多少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也因此在他们心中留下了永不磨灭的记忆。 然而,就是这么的一个令人激动的时刻,白晓梅反倒显得出奇的平静,既无大悲,亦不狂喜,在超然的状态中面对这个缤纷多彩的世界。 白晓梅来到宿舍前,凝神伫立。走廊上的梁架椽角,蛛网倒挂;墙壁上的白灰,已经斑驳不堪,有的地方开始脱落了;一个个紧闭的门悄然无声,整排宿舍已经是人去楼空,往日的嬉闹已是一去不复返了。看着这一些,她的心里不由有点潜然了。 白晓梅走进她住的房间。她今天要带回去的东西都已经捆扎好了,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了,只有一床被子,蚊帐以及几件衣服和一个挎包而已。其它的东西在白基兴与白小松回去的时候都带走了,而带不回去的东西也早已经给了别人。所以,她只要把扎成一捆的东西往后一背,就可以走了。 时间还早着,况且,“五。一”节开通了经过大桥,直达公路后端的班车。这样,搭车就无须再去青石坑,只要在大桥边等就行了。 白晓梅看着已经变得陌生了的房间,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空寂。她迫切地需要有点什么来充填。她拿起扫把,从屋里后角开始扫起来。尽管地板昨天已经洗得很干净了,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把墙角,竹床底下,桌子底下——凡是扫把够得着的地方都扫了一遍。她把那些着得见的沙粒及看不见的尘埃都扫出门外,又奋力地把它们扫下走廊的台阶。她看见沙粒落在了空地上,尘埃在阳光中飞舞,才如释重负般地直起腰来。 干净了,已经很干净了。她在心里说。她感到自己的灵魂也在这阳光中慢慢升腾,终于变得一片透明。 突然,一道模糊的字迹映入白晓梅的眼帘,她不由自主地朝那写在过道墙壁上的字迹走去。 马聪明到此一游——这是马聪明临行之际顺手用木炭写下的。 白晓梅站在字迹前,默默地审视着。马聪明的字迹,既是对当年苦难生涯的一种自嘲,也是对社会的一种戏谑,但又何尝不是对人生、对知青运动的一种诠释? 她的心又一次的释然了。 白晓梅决定走了。她走进屋里,把东西提出门,又习惯地掏出锁匙。她的手在半途中突然停顿了,她看着那片锁匙,幌然想起,已经不需要再锁门了,这里的一切都将在她跨出的这一步后永远的不再属于她了。她又走进屋里,把锁匙放在桌子上。 可以走了。白晓梅把挎包背上,正要去提被子,张瑞祥急冲冲地走来了。 “要走了?”张瑞祥有点动情地问。 “走了。”白晓梅轻轻地说,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张瑞祥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白晓梅。然后,慢慢地提起棉被上的背带,挂在肩上。 “我自己背吧。”白晓梅的声音更小了,连她自己也觉得,这话只有心才听得见。 张瑞祥又深沉地看了白晓梅一眼,转身背着棉被走下台阶。白晓梅也不再说什么了,也走了下去。 清清的青龙江缓缓地从大桥底下流过,两岸的群山一片葱翠。白晓梅昂起头,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那沐浴着朝阳光辉的大桥——一个新的起点——走去。       后记 在写这部小说之前,我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写点什么文字给别人看。我一直以为,写书是作家们的事,是文人墨客者的专利。而且书是要流传的,一本书不但同一地方同一时间的人可以看到,甚至不同地区不同时代的人也可以看到。因此,书在我的心中也一直是神圣的,特别是那些已被历史证明是不朽的书。当然,也有一些写得很差的甚至可以说是糟粕的书,另当别论。所以,只读到小学六年级的我,是没想也不敢涉足这一领域。 之所以写成这部小说,竟是出于一个极其偶然的触发——闲来无事,隔壁女孩老是缠着我讲故事,但我不是说书人,哪有那么多故事好讲?于是,便把我当年上山下乡当知青所经历的以及所见所闻,当作故事讲给她听。 不想女孩竟听得津津有味,因为我当知青时的年龄与她相仿,都是十六岁,而十六岁的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当年十六岁的我是怎么生活的。所以,当年整整一代知青的命运,以及知青的喜怒哀乐,还有那无奇不有的经历,对她来说,都是神秘而遥远的,并深深地吸引了她。 故事一天一天地讲着,天方夜谭般的似乎永远没有穷尽。女孩在故事中展开烂漫联想的翅膀,而我却坠入了回忆所挖掘出来的时空隧道,回到了那令我永生不忘的过去。 一日,故事讲一半,女孩因事离开,只好暂停。然而,那讲了一半的往事,却历历在目,令我欲罢不能。于是,信手拿起笔和纸,略一思索,给故事里的人物起了个名字,并将情节稍作改动。写出来一看,竟是一个小说的雏型,并且,自我感觉良好。我突然大悟,小说原来就是生活的写照,它源于生活,并高于生活。如果我把所有的故事串连起来,加上一些虚构,不就是一部小说了吗?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当年是何等的轰轰烈烈,又是那样的可歌可泣,牵动着亿万人民的心。那是一部令人悲怆又魂牵梦萦的历史,是用千千万万知青的灵魂与肉体修炼而成的——每一个知青,都是这部历史的一部分。不管今后人们如何看待这场运动,但作为历史,它必然永载史册。 但是,由于种种原因,有关这场上山下乡运动的文字记载并不是很多,长篇小说更少。这也许是我的孤陋寡闻,但也引起我的深思:一场历时多年,人数众多,影响广泛深远的运动,为何时隔不久,就几乎消声匿迹了呢?人们在研究着几千年前的历史,但对这近在眼前的历史,就只能留给后人去研究吗?如果我们今天能尽自己的所能,把这段历史写不来,一定会比后人的研究准确得多。 于是,一个近乎狂幻的想法在那一瞬间形成了——写一部小说,一部全方位、多视角再现当年上山下乡运动的小说,在这部小说里,知青的生活、心理状态,以及在特定环境中知青们艰苦的劳动、观念的转变、人格的扭曲,还有他们为自身的生存所付出的代价,在痛苦的磨炼中对社会上种种现象的思索……等等,等等。这些,都将在这部小说里一一展现。 然而,幻想可以在一瞬间形成,而实践却是一座遍布荆棘,无比险峻的山峰。 那通往山顶的路是那么崎岖曲折,那么的令我迷惘,甚至有时以为是无路可走了。 但我认定了那从一开始就奠定了的信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由于我从没写作经验,要完成如此一部涉及面广,时间跨度大,历史事件多,政策性强,相关人物众的小说,其难度是可想而知的。而且,作为小说,不同于一般的纪实性文学,单靠罗列事实是完全不够的。但是,要把那么多的真实的虚构的故事情节,理性而合乎逻辑地串连在一起,使它成为一部完整的文学作品,那其中的艰难,却是我当初动笔时完全估量不到的。另外,我又不是专职写作,我必须先为自身的生存做最大的努力。因为我是个体户,生意场上的任何一点波折都足以使我的构思中断,甚至停笔数月。只有在心情缓和的时候,才断断续续地接着写下去。 为了写好这部小说,我查阅了一些相关的资料,以使故事的内容与当时的历史背景同步;也看了一些书,从中汲取营养与借鉴,使自己的写作技巧得以提高。我抱定一个宗旨:要么不写,要写就一定写好!就这样,从1994年3月起,通过不懈的努力,历时三载,终于在1997年5月完成了初稿。初稿完成后,又经过一年多的努力,于1998年12月21日修改完毕。然后输入电脑,又花了一段时间。 今天,当我把这部小说奉献给您的时候,我终于可以宽慰地松了一口气。我感到问心无愧,我做了一件对我来说是多么不容易的事。但是,由于我的能力有限,以及主观上对客观事物认识的局限与片面性,小说中出现缺陷与错误是难免的,这些,均有待于您的指正。另外,我也希望这本书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盼望有更多的反映知青题材的佳作问世。诚如愿,则幸甚。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