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猎宝生活》全集

作者：三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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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序总序

帝国新历295年3月1日，位于秦巴山脉西部的8102号地下基地发生剧烈爆炸，并引起严重山体塌方。基地千余名研究人员与驻守军人尽数遇难，无一生还。

同时，国际互联网上突然出现爆料，一时间民间疯传，这一基地的任务，乃是研究智脑。而由于多年攻坚没有取得突破，该基地最近开始尝试用活体人脑与超级计算机进行连接……

当局全力删贴、封禁消息。但爆料贴已经被编入专用病毒，传遍国际互联网，在全球电脑用户的硬盘里隐蔽扎根。而且该病毒十分难缠，一时间连微软与卡巴斯基等公司也束手无策。当局无力关闭整个国际互联网，所以爆料帖如附骨之疽、如复燃死灰、如春日野草，每天自动出现，屡禁不止、屡删不绝，禁无可禁、删无可删！

而后，爆料贴在一个星期的肆虐之后，齐齐消失，踪迹全无。包括专用病毒，也在同一时间，自毁得一干二净。

此事一开始在国际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但由于帝国、联邦、联盟三大政体均有类似的军事研究项目，最终在一通你来我往的外交发言之后，不了了之……

人不人鬼不鬼六个月，王颖重返人间！

不是因为眷恋与热爱，而是因为愤怒与复仇。

然而，复仇已经结束，生命却还在延续。王颖蓦然回首，茫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那么，就去做父母生前希望的事吧……

——上学！

上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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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01、四张车票

帝国新历，295年8月9号，周三。

首都朱京，火车中心站。

帝国是一个中央集权制的庞然大物。朱京作为其首都，除了是政治中心之外，还集经济中心、科技中心、文化中心等于一体。因此，朱京火车中心站的繁忙程度，在整个帝国内、乃至整个行星上，都是屈指可数、不出一手。

站台上，总有乘客拖着行李箱、抱着小孩，上车下车。这边，一班班列车离站出发；那边，一班班列车到站停靠。

出站口，人流永远熙熙攘攘。白天与黑夜的交替，只能让其有所增减，却不能令其停歇片刻。

而今天，这日复一日的人山人海中，多了一抹明亮的青春之色：——朱京数十所高校的学生，来此接站迎新。

红底黑字的显眼横幅。

一人多高的校名招牌。

成双成对、不停摇摆的竖幅。

各校学生会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在出站口两旁拉开了阵仗。明面上固然是迎接新生，暗中却也不免互相比较。

皇家大学。

朱京大学。

北方科技大学。

邮电大学。

帝国航天航空大学。

帝国政法大学。

首都师范大学。

首都影视学院。

第一外国语大学。

帝国外交学院。

……

其中，最耀眼的，当数皇家大学与朱京大学。

皇家大学无论名义上、还是实质上，均是一所不折不扣的贵族学校。尤其不负担科研任务的本科阶段，能够进入其中求学的，家中非富即贵。普通人家的孩子不是没有，但实乃少数。所以皇家大学迎接新生的工作，重点在飞机场。

尽管如此，今天，皇家大学学生会在火车站摆出的阵仗，依旧引得路人频频瞩目。

男生清一色短袖白衬衫、黑西装裤、黑皮鞋；女生同样质地的短袖白衬衫、黑西装裙、肉色丝袜、黑皮鞋。

不提其它，光是这一份整齐划一，就已经脱颖而出——或许，帝国国防大学的学生，足以与之媲美。

可惜，军事院校乃是提前批录取，国防大学的迎新工作早已结束，其大一新生早在“八一”建军节之前，就开始了长达八周的暑期军训。

朱京大学与皇家大学并称为“帝国松柏”，学术上与科研上的成就，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生源的背景不同，决定了毕业生的前途空间不同。所以，就像帝国各个行省的总督们永远隐隐压了总长们半头一样，一直以来，皇家大学也隐隐压了朱京大学半头。

今天，朱京大学学生会成员的穿着，与其它大学学生会的人，没有什么两样。

体恤、衬衣，牛仔裤、七分裤，连衣长裙、淑女裙、百褶裙，普普通通，却也青春靓丽。

当然，朱京大学并不是没有贵族背景的学生。由于皇家大学等阶森严、风气保守，很多时候未免沦于苛刻古板。在热情活泼的年轻人眼里，这一缺点更是格外严重。所以不少帝国贵族家庭的孩子，选择了朱京大学就读。

只是，与平民学生在皇家大学的情况一样，贵族学生在朱京大学，也居于少数。

这其中，崇尚独立思考与自由思想、往往还不修边幅的科技新贵，乃是主力——他们的长辈本身就是由于科技创新，才得以获取令人艳羡的财富、才得以封勋授爵的；到了他们这一代，或许转而学习管理家族资产的经济、法律等专业，但对科研界的人脉，却依然十分重视。

而论科研，尤其是理工方向的，皇家大学比起朱京大学，稍稍略逊一筹。更何况，去皇家大学，抢专利也好、抢人才也罢，难道还能抢得过在那儿根深蒂固的老贵族、为数诸多的帝国保皇派？

唯独在朱京大学，才最有利于近水楼台先得月。

朱京大学校学生会现任副主席，陈睿，就是一个此中典型。

校学生会主席今天逃不过坐镇学校，总领协调各院系学生会的迎新工作，忙得口干舌燥那是轻的。

校学生会副主席忙碌与否，视各人情况不同而有所不同，但也少不了出力一二。

陈睿这学期开学入读大三，按说正可以竞选校学生会主席一职，但陈睿却没有多少精力分给此事。

因为陈睿这个年纪，上学之外，还得跟在父母身边旁听实习，接触公司事务。

之前，陈睿跟着父母在公司长大，已经受到了不少熏陶；大学本科期间，陈睿不仅认识了许多本系与相关专业的同学，更认识了不少读研、读博的师兄师姐与青年教师；等到毕业后，陈睿将去跨国公司应聘就职，从新人做到中低层管理，认一认家门外的社会、了解一下他以前所不了解的公司基层情况；而后，如果时间宽裕，陈睿或许还会去联邦或者联盟的商学院读个一两年，学用结合，进一步开开眼界。

在此之后，陈睿才会回家接手公司。

从未离开过父母羽翼的孩子是不会成熟的。而这样的安排，既有本土基础，不会养出一个脱根离基的太子爷；也有国际化，有利于陈睿与现代化的公司管理层合作。

也因如此，陈睿没有必要在校学生会里卖力拼命。

不过，由于从小玩到大的表妹胡怡今年也考入了朱京大学，陈睿还是到火车站迎新。

只是，别人是凌晨五点出发，乘坐学校大巴赶来车站；陈睿却是早上八点多，自己开着车子过来的。

现在已经是早上十点多。

学生们忙碌了四五个小时，难免疲乏。

陈睿摸出手机看看时间，挨个打了一圈招呼，与熟悉的几个聊了几句，而后踱到了矿泉水与迎新小牌那儿，站着打了两个哈欠，眯着眼歇了一会儿。

直到裤袋里“咚咚”一声清脆的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

陈睿摸出手机看了消息，顺手拿了个统一定制的迎新小牌，走到出站口、挤过人墙，一边举高了牌子挥着，一边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人流里张望。

“哥！”一个短袖紧身花体恤、外罩六号红色球衣的短发墨镜女孩检票出了站，扒开旁人拉出陈睿来，“别摇了，傻不傻？！我都已经出来了，你还没看到！”

陈睿“咳”了一声收了牌子，打量了一眼胡怡，挤出了人群，很是无语：“怎么穿成了这样子？以前还假小子，现在倒好，干脆就成了臭小子！裤子上多少口袋？十个吧！”

“尝个新鲜呗！十二个，不是十个，我数过了。”

“小心让薛院长看到你这幅样儿！他可是个老古板！到时候，看阿姨不唠叨你！”

“这不还早吗。”胡怡指了指皇家大学的学生们，“那就是贵族里的贵族？当头那小子谁啊，瞧他那发型！去美容院吹的吧，啧啧！搞得跟开大议会似地。哟，还戴手表？！他脑子没出问题吧，沉不沉啊！要显摆也犯不着用这种亮晶晶的东西吧？！”

“少说两句，小心让人听见。那是陇北行省总长的二公子，高友志。”

“噢！来头不小啊。”胡怡有口无心地应了一声，转而一怔，“呃，陇北？那个税收倒数的地方？”

“对。所以他才巴巴地跑来这里，想第一个与圈子里的新生联络感情。不信你看看，沿海十五省总督总长的公子跟千金，别说来这火车站了，飞机场都不会去。”

“哈？那去飞机场的是什么人？”

“新生的亲戚朋友呗。哥哥姐姐，世交、发小什么的。”

“也是。哎，那女生是他们的？可惜了。”

王颖站在那儿，望着皇家大学的牌子与人员，已经有一小会儿了。由于伫立不动，王颖在出站口一涌而出的人流之中，格外显眼。

陈睿闻言，顺着胡怡的视线看去，见状心生不满，当下挑剔地打量王颖。

身材太瘦。体恤与七分裤洗得发白。运动鞋倒是还有五六分新，耐克的，也算有个牌子，却脏兮兮的。背包地摊货吧？行李箱……唔，没有行李箱？

皇家大学的人也发现了王颖。

高友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打招呼，只是毕竟年轻，嘴角的笑容就不免敷衍了些。

然而，几乎就在这时，王颖一转身，走向了朱京大学。

皇家大学与朱京大学的人齐齐一怔！

高友志更是一句“同学”噎在喉咙里，憋了个半死！

在自家妹妹面前，当然比在同学面前无拘无束得多。陈睿轻轻嗤笑了一声：“又一个做公主梦的灰姑娘。”

胡怡面色古怪了起来，默然目送王颖跟着一个师姐走去了一旁的阴凉处——由于人手有限，一般要凑上四五个新生，才会出迎新人员跑一趟，领去停车场的大巴那儿。

陈睿不解：“怎么了？”

“我跟她一个车的。”胡怡小声道，“我临时推迟了一天，只买到坐票，上了车就去了软卧找了乘务员，想看看有没有人误了班次。你也知道的，直达车只有软卧，一个铺子上下两个床位，一个隔间左右两边四个人……”

“然后？说重点。”

“她那隔间空着三张床，我那高兴啊！可是——”

“可是她不肯跟你‘孤男寡女’哈？”

“什么啊！可是她手里有四张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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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02、胡怡

“幸好有两个人误了车，我到得早，还挑了个下铺。”

“……”

“哥，她很酷吧！”

“什么酷不酷！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那你说怎么花？去酒吧钓美眉还是去天上人间喝花酒？这话谁都能说，[www奇qisuu书com网]就你没脸说！”

陈睿略有些讪讪，不过没跟胡怡争辩酒吧的事——以前陈睿曾经有一次把胡怡彻底惹急了，结果胡怡跑去告了状！还好胡怡留了余地，并没有全部揭发。

“干什么不去坐飞机？够买两张头等舱了。”

“她高兴、她喜欢、她乐意！你管得着儿吗？！嘿！哎，哥，承认吧，别嘴硬了——你看走眼了！人家不是灰姑娘呀！”

陈睿大没好气；可看看胡怡得意洋洋的样子，又不禁失笑。

兄妹一边两个斗着嘴，一边走向了校友们。

虽然陈睿开了私家轿车过来，但是，胡怡并不愿意搭——反而想坐学校的大巴。

“你那车我什么时候不能坐呀，接新生的大巴就这么一次！”胡怡竖起食指，伸到陈睿眼前用力一晃，“这辈子，就一次！”

陈睿开车过来乃是因为早上起不来、不是专程接胡怡的。所以陈睿并不觉得一片好心付诸东流，当即无所谓一点头：“那行，我先出发，咱们学校见。新生要领的东西多了，被子啊热水瓶啊，学校里大多数地方车子开不了，我到了那边，拿了摩托车，去报到处等你，你下车就能看到我了；然后我陪你去办手续、整宿舍。”

胡怡高兴得见牙不见眼：“嗯！睿哥哥你最好了！”

陈睿很是受用，又忍不住直摇头：“马屁精！少来！”

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一个马尾辫学姐一下子接到了四个学生。这四个学生是同一个城市、同一所中学的，又同样考取了朱京，所以相约结伴一起来。

这样，加上王颖、胡怡，再加上之前的一名学生和他的父亲母亲，就有九个人了。

马尾辫学姐连忙招呼大家去大巴。

陈睿过去说了一声，领了这顺路的差事。

大巴上满了三分之一左右。

胡怡跟着陈睿，一路走在最前面；到了停车场与陈睿挥别后，也是第一个上车。

王颖第二个上车。

胡怡直冲右边第四排而去——这个座儿两个位子都没有人，又是余下的空座里最靠前的。胡怡直接占了挨着过道的，而后看了看身后的王颖。

王颖没瞧胡怡。

胡怡只好自己坐下了，等着挑个顺眼的女生来共享座位。

王颖看了一眼自己左前方的位置，目光挨个扫过破窗锤，走向了第二排，对座位挨着走道的男生道：“借过，谢谢。”

那男生纤瘦白净，脸上长了四五个青春痘，正与过道对面的两个男同学说话，闻声惊讶地抬头看王颖，懵头懵脑起身让了路，望了望后方那么多空座，茫茫然坐下来。

过道对面的两个男生也是讶然，而后他们冲青春痘挤眉弄眼，暧昧地笑了。

青春痘定了定神，转头看看王颖：“你什么系的？”

王颖在膝盖上搁了背包：“数学。”

青春痘颇有几分得意道：“我是计算机系的。”

计算机系录取分数线比数学系高，高不少。

王颖一点头：“哦。”

青春痘接着问：“你哪里人？我是蓉城人。蓉城五中的。那两个都是我同学。”

王颖没回答问题，只道：“蓉城是个好地方。”

青春痘至此也察觉到了王颖的淡漠，有些讪讪，脸色不好看起来，转回去不说话了。

王颖更不说话，从背包里掏出一团软帽，抖开盖上了脸，合眼假寐。

胡怡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楚，见青春痘吃瘪，暗暗好笑，幸灾乐祸之外，对火车上时王颖待她的冷淡也抛开了许多。加上一时间没有后继的新生上车，胡怡无聊之下，略一想，干脆起身走到了青春痘旁边：“你好，同学。”

青春痘几乎没被吓一跳：“什，什么事？”

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两个女生都主动找上了他！

前一个眉清目秀，但太冷漠；这一个也长得不错，还精神饱满、元气充沛，却是假小子……

胡怡灿烂一笑：“请问，我能跟你换个座位吗？”说着下巴朝王颖努了努，“我跟她同一个火车过来的。”

“噢，行，当然。”

胡怡得了座，也不急着坐，先探身去王颖面前挥挥手连带狠狠盯了那帽子一眼——只恨还不熟，不能一把揭掉去！

“嗨！我们又见面了。”

王颖掀起帽子，转头看了胡怡一眼：“是你。”一点头致意，而后就没了下文；不过收起了帽子，不曾再盖着脸睡觉。

胡怡无奈，微微一扁嘴，在王颖身旁坐了下来：“我叫胡怡，古月胡，心旷神怡的怡。你呢？”

王颖意外。但胡怡介绍得这么细致，不答很失礼。所以王颖微微顿了一顿，道：“王颖。三横一竖王，天资聪颖的颖。”

胡怡打开了背包：“我们以后就一个学校了，换个手机号吧？”

王颖这回答得顺溜：“好。”

胡怡一乐，翻背包的手在背包里比了个“V”，还晃了晃，而后才继续往下摸去找手机。

不是胡怡有多喜欢王颖这脾气，也不是胡怡怎么崇拜王颖，而是因为家庭背景的关系，胡怡想要交到几个关系稳固、相处自如的朋友，并不容易。毕竟家境相当的，是少数里的少数。可要是与家境寻常的同学走得近了，会遇到很多实际问题。

最典型的例子，譬如，送生日礼物的价格定在那个档？

送得便宜了，旁人说你吝啬，说你一毛不拔铁公鸡，甚至说你狗眼看人低、瞧不起寿星；送得贵了，寿星不好意思收，收了以后也难以回礼。将就来将就去，这不行那不行，很令人头疼！

结果就是，一开始再好的朋友，相处不顺，之后往往也逃不出渐渐疏远的结局。

而这个新同学冷是冷了点，但人无完人嘛！礼貌又不缺。最重要的是，能为了图个一夜清净，而买上四张卧铺票。

所以啊，总要试试。反正没什么损失。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车子坐满了人，当即出发。而接班的大巴，也已经到了。

一路上，两个女孩交换了姓名、手机、院系——胡怡入读的是政法学院的法学系。

而后，胡怡又问了王颖的出生年月日，认了彼此的年龄大小，顺便也在手机里设置了生日提醒。

王颖话还是少；就算开口，吐出的词句也短。不过王颖依样画葫芦，都跟着来了一遍。

胡怡高高兴兴看着王颖照做，心中充满了鱼儿上钩的喜悦与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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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03、一路

皇家大学立于本朝，在城北近郊，由皇家划拨私产园林改建，占地达十四点六平方公里，建筑庄严华贵，古木成荫，景色极佳。

朱京大学却已经历经四朝，兴衰起落，数次搬迁。目前的校园，乃是鼎盛时期曾用地块的一部分，位于西城区中心地带，占地六点二平方公里，内有“一河三湖”。湖固然不大，河却是活水，且又连贯三湖。

两所学校，论气派、论风景，皇家大学自然更胜一筹；可朱京大学却另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地段便利，闹中取静。

朱山山脉沿脚，一向多石少水。

所以，这份妙处，不止在朱京的几十个高等院校中，乃是独一份的，就算放眼周围数十个城市里的上百所各级大学，也依然绝无仅有。

胡怡不是第一次来朱京了。车过市区，胡怡沿途向王颖轻声推荐了几个好吃好玩的地方，并试着邀请王颖过几天有空了一同前往。

王颖都逐一答应了下来。虽然淡然，但并不是敷衍。

胡怡高兴了；说到兴起，指着前方的十字路口乐滋滋道：“维司凯在这边的旗舰店，就在那条路上。他们家刚刚出的衣服不怎么样，倒是腰带很不错。”

王颖想了一想，不确定道：“联盟的牌子？”

联盟是个松散的政体，做事几乎每次都会意见不一、互相扯皮推诿。当然，推诿扯皮在帝国的各省之间、在联邦的各州之间，也同样随处可见；由此造成政策夭折、法令反复，也并不稀罕——但是，在这个行星上的三大政体之间，若是论一论这一问题的严重程度，还是当数联盟排名第一。

不过，也正是因为松散，联盟的公民享有近乎无拘无束的高度自由，民风宽和包容，对各种奇思妙想乃至诡思异想见怪不怪。结果联盟人在创新上成绩斐然——无论是科技创新，还是艺术创新。后者则提带了联盟的时装界。

“是啊！你也喜欢？”

王颖摇头：“说不上喜欢不喜欢，没买过。”

“没买过？那你喜欢哪家的，萨其尼？”

“也没。没钱。”

胡怡挑起眉梢，小声不满：“还‘没钱’！这话骗骗别人还差不多。说，钱都到哪里去了？玩车？游艇？”

王颖从窗外街景上收回视线，看胡怡，目光平静深邃。

胡怡只觉自己好像被X光照了个正着！心虚之下，愈发睁大眼睛瞪王颖！

用力瞪！

用力用力瞪！

王颖转开了目光，接着看窗外街景去了，同时也让步了：“机甲控制系统。”

胡怡轻轻惊呼，低低吹了一声口哨！

比起时装、比起车、比起游艇，机甲这个近十年来才兴起的东西，乃是更烧钱的爱好！

并且——更酷！

哪怕仅仅其中的控制系统，也价格不菲！光是对一套系统稍作调试，就需要一个专业工作组——“一组”专业电脑，不是“一台”专业电脑！

一般笔记本，四五千块；寻常游戏发烧友的配置，一两万之间；专业工作电脑，下限两万左右，上限么……

帝国最新公布的超级计算机，盘古一号！

当初的项目预算，六点五个亿！

所以，这女孩有钱！绝对有钱！

至此，胡怡如释重负，一时间甚至有了秘密特工接头成功一般的欣喜，几乎两眼泪汪汪。

唉，谁都不容易！胡怡六个闺蜜——闺蜜哎！不是同学！而且六个呢！按说不算少了吧？

可从小到大，陆续走人！

不是去了联邦、联盟，就是去了南方大陆！

走了……

统统走了！

就那么“丢”一下飞走了！

王颖是胡怡在大学里第一个闺蜜。

……好吧！现在还只是“有望成为闺蜜的校友”。

因为怀抱这样的期待，一下车，胡怡就直拉着王颖去找陈睿。

“这是我哥，陈睿。哥，这是王颖。”

陈睿笑得温文尔雅：“你好。我也在这儿读书，开学大三。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这并不是什么有诚意的许诺，因为陈睿压根没有报上手机号。如果说车站的高友志是“五十步”，陈睿无疑是“一百步”。

王颖淡然回了一点头，没接陈睿的话，看向胡怡：“表哥？”姓氏不一样。

胡怡刚刚翻给陈睿一个大大的白眼，正想说句什么打岔，闻言应得格外卖力：“BINGO！猜对了！”

王颖端详了一眼陈睿，又端详了一下胡怡：“陈胡科技有限公司？”

陈睿缓缓一颔首承认了，同时微微一笑，不仅矜持，而且保留了对王颖的审慎；胡怡却是大乐：“你知道这公司？”

王颖只是略一点头：“听说过。”

然而下一瞬，王颖对上了胡怡闪闪发亮的眸子。

半秒、一秒！

王颖神色泰然，或者说面无表情。胡怡灿烂的笑容开始发僵、走形。

一秒半、两秒！

陈睿站在一旁，瞧着这两个女孩子一个出笑脸一个出冷脸，真人PK无声对决，默不出声看热闹，肚子里直抽筋，简直笑翻了天。

两秒半……

胡怡笑容挂不住了，悻悻然一嘟嘴。

王颖见胡怡如此，眨巴了一下眼，又开了口：“那家公司很有社会责任感。当年盈利模式一稳定，曾胡夫妇就开始做慈善了。而整个公司，二十多年来，无论是在财务报表上，还是在业务方向上，均不曾出现过严重的丑闻。这样的例子，在帝国，实不多见。”

这话是对胡怡说的，但陈睿也听得乐了——他毕竟才二十岁！

胡怡更是大为欢喜：“哎，你家是不是也做这一类的？”

王颖眼神一冷：“不是。”

胡怡猛地一怔！僵在那儿不动了，只剩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小半圈，向陈睿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陈睿同样意外，不过到底更老练些，当即找了个话题岔开了：“走吧走吧，看这太阳晒的，我们把手续办了，早点去宿舍吧？”

他们这圈子里，钱多权多自由多，事情也随之多了。有的人家家中不睦、夫妻离散，小孩不愿提起，实属寻常！

学校为方便学生，将一系列手续统统集中在了设在体育馆内的报到处。

报到处旁边，就有各院系的迎新点。

不过，胡怡暂时没在报道处遇上的几个新同学之中，发现第二个合适的“闺蜜候选人”，所以胡怡一味拉着王颖同行，紧紧看着，片刻也不放开。

而王颖对师兄师姐与新同学，也只是淡然有礼，并没有结识的热情。

加上此时接近正午，迎新的学生与生活助教忙了一整个早上了，不停带新生去宿舍，沿路介绍，人人都跑了两三趟，正是疲惫困倦、吃饭歇息的时候……

结果就是，胡怡指着王颖跟数学系的人一说“我认识路，行李也有人拿，我带她去”，对方当即就答应了！

两份新生行李搁上陈睿的摩托车。

这摩托车是轻便型的，不是重机车；但若是推着走，依然会很累。

所以胡怡挥挥手，陈睿“嘟”一下先一步开去了宿舍。

余下两个女孩，沿着主干道，走在浓浓的绿荫下。

胡怡上个暑假里来过，参观校园，在陈睿的客房里住了几天，去自习教室看了几回杂志，甚至还冒充学生去英语强化夏令营蹭课玩……此时，胡怡当仁不让成了导游，一路给王颖介绍了沿途的建筑。

“我最喜欢第五教学楼了，外面的松树很漂亮，有味道！八教上面几层也很好，对着树顶，带个望远镜，可以一直看到棒球场那边。你呢，颖颖，你最喜欢哪个？”

王颖对自己的新称呼微微一怔，看看胡怡，最终没抗议什么：“树。”

“什么？”

“这些树。”

胡怡抬头瞧瞧身旁的树，沿着树干往上看去。

是杨树。

树干水桶粗，笔直向上，直到三楼以上，才开始分枝。树叶绿得深沉，迎着炎炎烈日，沙沙作响间，洒下了一路浓荫。

“杨树啊。”

“嗯，白杨。”

“那五教外面的松树是什么品种？

“雪松。喜马拉雅雪松。”

“这个是法国梧桐？”

“嗯。”

“那个呢？那个松树跟五教外面的不一样。”

“西伯利亚松。”

“那个呢？又不一样！”

“叫华山松。就是白松。”

“还是喜马拉雅雪松最漂亮！颜色好，形状也好。它是不是特别贵啊，否则怎么种得这么少！”

“不算特别贵。雪松种子少，扦插也不容易活。”

“噢。松子是不是它们结的？现在有松塔吗？我们去——找一个？”

“那得找白松。现在……”

“有没有啊？有的吧？”

“有。”

“耶！白松，白松，那里！走！”

“……”

“咦，那个又是什么？好漂亮的花！”

“……”

“说啊说啊！认识就说啊！”

“胡枝子。”

“跟我是本家啊。这个呢？叶子好可爱！”

“马蹄金。”

胡怡突然发现，平时不起眼的花木，原来竟是那么美妙！

胡怡玩着新鲜到手的松塔，挨个问着路边的花木。

王颖有问必答，只是答案短得不能再短。

两个女孩就这么走到了宿舍区。

陈睿与胡怡先送王颖到了十六号楼235室，而后两兄妹去胡怡的宿舍，十四号楼。

这时候，陈睿才与胡怡说了自己对王颖家庭情况的推测，又叮嘱胡怡不要打探王颖。

“我懂的啦，哥！”

“那你还问。”

“就问问能不能跟我一起去逛街嘛！她已经答应了，我又没再问别的了！”

“真的？那你们来的一路上在聊什么，我看她脸都绿了。”

“哈？怎么可能！我就是问问她路边的花花草草叫什么啊。”

“你就折腾吧。”

“嗳，我突然发现，认识那么多植物——也很酷哎！”

“……”

“真的啦！哥，我郑重建议你学一学，然后泡妞用。这招帅！”

陈睿哭笑不得：“是是是，有道理！你最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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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04、大时代

王颖谢过兄妹两个，拎着被褥进了自己的房间。

作为帝国高等院校中的“翠柏”，朱京大学的本科生宿舍，已经在五年前，率先摆脱了四人一间乃至八人一间的拥挤，改做一人一个小卧室、四人共享一个客厅与卫浴间。

朱京大学拥有帝国最好的建筑系，宿舍楼没有愧对这一点，布局合理、设计巧妙，通过凹凸交替，令每一个卧室与客厅都享受到了对外的窗户。

但是，隔音良好的新材料价格较贵，宿舍里还不曾用上。

所以，王颖站在自己的卧室里，却能清清楚楚听到左右隔壁的声响。

“静静，慢点上去，等我来扶凳子，小心跌一跤！”

“噢，好。”

“这是安全问题，一定要注意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出了事再后悔，可就晚了。你一个人来这边读书，爸妈都不在身边，老这么粗枝大叶的，我们怎么放心？”

“知道了啦，我记住了。哎，爸爸，你总算来了！”

……

“哎呀，妈，都已经擦了两遍了，你坐下歇一会儿不行吗？”

“这朱京的空气比我们那里差多了，喏，全是灰！黑鸦鸦的！不擦怎么行。”

王颖静静站了一小会儿，默默过去打开了窗，转身走向桌子。

桌子上随意拍着一张巴掌大的浅绿色“可再贴”。此刻，窗外的风轻轻吹了进来，便笺纸下端随之轻轻扬起。

是搬离这个房间的学姐留下的。

没有署名，只是说留下了一些东西给新主人，包括拖把、扫帚、簸箕、晾衣叉，以及十几个同一款的塑料衣架；而后祝福了这个房间的新主人。

王颖看了看，发现东西都还挺好，唯独扫帚的塑料毛有些卷了。可若是光看把手，却跟超市里卖的新货没什么两样。

想来不是买来的日子短，而是之前住这里的女孩子用得仔细。

而后不知为什么，王颖又去看那便笺。

风又吹了进来。

便笺下端又扬了起来。

王颖望了片刻，唇角随之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很浅很浅。

扫地、抹窗、擦桌子。

倒水、倒垃圾。

摆书、铺床。

做这些的时候，王颖进进出出，认识了同宿舍的三个女孩。

高静，A卧。

钱楠，C卧。

黄思慎，D卧。

而后王颖离开了宿舍，下了楼去食堂吃饭。

但是马上，王颖发现这是个愚蠢的选择！

阳光耀眼，耀眼得刺目……

新生与家长更耀眼、也更刺目！

他们多得简直无穷无尽，四下望去，到处可见，走廊、楼梯、书报亭，直到食堂的洗手台，更不用提大厅里！

他们的喜悦与新奇是那么明显，哪怕嗔怒、抱怨都透着一股高兴。这份快活洋溢在每一个角落，占据了这里的每一寸空气，让王颖透不过气来。

王颖买了一份现成的蛋炒饭，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食堂，又匆匆走出宿舍区。

直到走到主干道的杨树下，王颖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偏偏又有新生迎面而来——两个迎新的学长，一男三女四个新生，三个家长，几乎挤满了半条主干道。

王颖没有停步，只是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错身而过时，又一眼。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一个往南，一群往北。

其中一个学长不知说了什么，换来新生们一阵清脆的轻笑与叽叽喳喳的讶然，还有追问。

王颖加快脚步往前走，仰起脸望向前方的白杨树树冠，面无表情，无悲也无喜，只是用力眨了一眨眼。

一只长尾雀停在高高的树枝上，刚刚慵然唱出婉转三声，蓦然一顿，好奇地一歪小脑袋，打量树下走过的少女。

密密丛丛的树叶间漏下点点阳光，到处抛洒。不知为何，落在王颖的眸子里的那几星，格外晶莹闪亮。

朱京大学校内有一片家属区，实际建筑年龄在十到四十年之间不等，但只看外貌风格、布局造型，却活生生是上个世纪乃至上上个世纪的古建筑，没有高层或者说塔楼，只有板楼，以及独栋小别墅。

这是现用校区复建时的缘故。当时，朱京大学得以重回西城区，全赖各方校友倾力支持。而捐款捐地的几个主力校友，唯一的要求，乃是保留与重现他们读书时，“一河三湖”的景致，包括其中的建筑。

全部复建是不可能的。因为有三四成的校区已经开发成熟，拿回来的价格太过高昂，无法负担。

所以现在的朱京校区，一半现代，一半古典。古典里藏着现代的体贴，现代延续了古典的韵味。

现代的以校行政楼为代表，包括绝大多数院系所；古典的除了“一河三湖”，还有美术学院、外语学院、数学学院等“只需纸笔”就可以进行教学研究工作的院系所，以及家属区。

这倒不是因为朱京大学特别优待教工。这是因为，现代教学的需求，与古典园林的养护之间，有不可调和的冲突。反倒是日常居住，大部分可以融洽协调；而余下的小部分么……无疑是地下车库！

植物在地下的根系不会矮于其在地面的枝干，尤其在这气候干冷的北方；倘若建了地下车库，树木就长不大了，园林也就无可谓“林”了。

至于教学需求与园林养护的冲突，并非任何一方的责任，只是时代不同、技术不同，所以不相容纳而已。

譬如，理学部物理学院的地球物理学专业，有地动监测实验室，是深深建在地下的；并且周边一定距离内，逐次有防震要求——这里的“防震”不是“预防地震”，而是“防止震动”。因为仪器敏感又不具有甄别能力，倘若头顶上开过一列火车，它会当成特大地震提交警报。

又譬如，化工学院每天要处理大量重毒实验“三废”，废气、废液、废渣，操作程序虽然严格，却难保百密没有一疏，也不适合摆到水波湛湛的河边。

只是，随着新世纪的到来，随着科学技术的不断进步，“只需纸笔”的院系也开始有更多设备需求。

像数学科学学院下的三个系，就与计算机学院联手筹建了超级大型计算机“星河”四号，大部分时间与功能用以项目计算，小部分则用以向公众开放计算服务——当然，收费。

又像美术学院与电子工程学院合作的视听实验室，后来经生物学院、医学院等院系的加入，扩建成了生物电子实验楼。

实验室首位志愿者是一个失去双臂的残疾人，他在实验室用可以看到“骨骼”、“肌肉”与“神经”的新手臂，在键盘上缓慢但准确地打出了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并抓起了一个苹果，而后是李子、樱桃。

第一次实验后，这个实验室所产的“手”，几乎是一眨眼就达到了“捏起瓜子”的水平；而同样是这个实验室所产的“脚”，则从“散步”，小跑着进步到了“小跑”。

正是在此基础上，十年前，机甲学作为一门具有战略意义的超大型综合学科，开始逐步成形、兴起。

而与第一次工业革命、第二次工业革命不同的是，现代的信息全球化，令这一次崭新的科技革命，在世界各地同时萌芽。

无论哪个政体，均意识到了它的重要性。不同的是，小型政体无力投入研究也没必要投入；但作为这个行星上唯三的庞然大物，帝国、联邦与联盟，为了各自的发展空间，不得不进行激烈角逐，别无它路可选。

然而核保护伞的存在，又令最直接的掠夺方式，战争，成了众所周知的禁区。

所以，这三方只能一边加快探索与开发外太空的步伐，一边在机甲学上争先恐后，一边还要与南方大陆等其它政体眉来眼去试探个不停，连带在桌面底下彼此过阴招、下黑手。

就这样，在全球空前一致的压力氛围下，在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物质支持下，智慧的火花激烈迸发，推动太空大开发、推动机甲学，也推动整个人类的命运，滚向了谁也无法卜知的未来。

唯一毋庸置疑的是，这是一个大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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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05、邻居

王颖走过教学区，拐弯，经过音乐厅，穿过隔路对望的数学科学院与美术学院，外语学院与中文学院，走进家属区，拐进了六幢东首的五号楼道。

这幢楼在家属区中，属于最早、最旧、最矮的一批，也最紧挨一河三湖。三室两厅两卫，五梯十户，七层半。半层是一楼下面的自行车棚。堪堪卡着“八层或八层以上必须配备电梯”的规章而建，没有电梯。

没有电梯，搬个家具之类很不方便；不过另一方面，维护费用少了一笔，而且利用率高、公摊面积小——由于帝国房产计数以建筑面积为准，最后一点对业主很有利。

同样由于没电梯，腿脚不灵便的老教授搬走了不少，这些楼里的房子，出售得也就较多。

七一零室。

王颖开门进屋，换鞋，背包往崭新的沙发里一丢。

东西两首的房子，一个夏天烈日晒得多，一个冬天寒风吹得多。这房子又建了三十多年了，楼梯隔热一般。所以，这些房子的业主，如果不在装潢时自掏腰包采用较贵的新材料，到时候，制冷取暖难免多耗些电。

不过也有好处——东西两首的房子，书房除了北面的采光外，分别可以在东边、西边多开一个落地窗。

这个落地窗不能随心所欲地大，位置也不能乱挪，建楼当时就有明确规定，毕竟板楼的外墙都有一定承重功能。

而这套几个月前刚刚完成重新装修的房子，并没有浪费这条许可。

这个崭新的飘窗装的是防盗拉栅与可卸式双层窗，冬季保暖好，春秋季能彻底打开；窗台离地板不足一尺，外侧砌了一道曲面玻璃钢作为坠落防护，兜住了外侧，而且单向透视：窗台上的人能够看到楼下的花木，楼下的路人却无法看到窗台上的人。

由于利用了室内室外，飘窗内外宽足有一米一；左右因为东北角承重柱的关系，有凹凸之分，墙内一段是两米一，室内一段是两米四。整体而言，比一张单人床还大了一轮。

眼下，窗台上铺了一套形状定制的榻榻米，配了一个藤枕与一个小巧的三脚木圆桌。

王颖踩过崭新的地板，在崭新的餐桌上搁下纸盒纸袋盛的蛋炒饭，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进了书房，开了崭新书桌上崭新的笔记本电脑，走到了崭新的飘窗前。

从这里望出去，正对着“一河三湖”。树冠叶海郁郁葱葱。

出于风格协调的需要，生物电子实验楼、星河四号设备楼、美术馆、音乐厅等，均采用了白色大理石圆顶。

这些圆顶虽然被朱京大学师生戏称为“锅底”，然而在盛夏灿烂的阳光下，实在是说不尽的明丽可爱。

风一吹，绿浪卷过水波粼粼的明净湖、卷过这群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圆顶，绕过远处宏丽的主楼建筑群，一直奔向远处的城市楼群。

王颖喝着水，眺望着叶海，目光在最大最高的圆顶上多驻留了片刻。

“……生物电子实验室？！”

王颖“唰”一下拉拢窗帘！

窗帘下端晃动，整个书房霎时间从明亮坠入了昏暗。

王颖呼吸急促，困兽般转了几步，劈手“砰”一下水杯顿在了书桌上！

杯中清水摇摆。王颖死死按着桌面，面无表情！

笔记本电脑启动的提示音响起，却失去了平时的悦耳动听，相反幽幽发冷。

王颖闻声遽然看向了屏幕，目光刀子一般！

窗帘下端渐渐静止，杯中清水缓缓平息。

王颖唇角缓缓翘起了一个讥诮的弧度，从僵立中一点点恢复了过来，离开了书房，去了餐桌。

书房房门对面的双人镜台，忠实地映出了一个路过的女孩。眉清目秀，却冷若冰霜。

冷得杀气腾腾！

胡怡跟着陈睿去吃了一顿午饭，见了两个以前就熟悉的同乡，顺带又认识了两大一小圈子里的同龄人，连带交换了一小串手机号。

由于圈子小，这里的“同龄人”，范围比较宽——两个大的，一个大四，一个直博士第二年了。

小的是男生，与胡怡一样，今年刚来的。

饭后兄妹两个回陈睿的家。

九幢207。

北边是六幢，同一批；南边是十二幢，后来建的。

胡怡之前来过不止一次，陈睿也用不着介绍布局，进了门直接就道：“主卧归你，次卧归我。东西已经收拾出来了。”

胡怡大喜：“真的吗，睿哥哥你最好了！”

陈睿一乐。

胡怡喜到一半，突然一顿，挑着眉冲陈睿促狭道：“哎，我是那房间的第几个女主人？”

陈睿笑意顿时僵了，继而哭笑不得：“你哥我有那么饥渴吗，阿猫阿狗都往家里带？！”

“那就好。”胡怡满意了，也不细问陈睿女朋友的事儿，“听好了！本姑娘——准许你夜不归宿，不准你大醉而回！”

陈睿半真半假恼火了，点了点左右：“这里到底是谁的房子、谁说了算，啊？！”

然而胡怡更跳脚：“谁叫你错过了我的房子！贻误战机！按律当斩！悬首示众！五马分尸！”

陈睿无言了，摇摇头，走到窗前。

“本姑娘饶你一命，已经大发慈悲啦！”胡怡跟过去嚷嚷，“听见没！我可不伺候醉鬼！”

“好啦，知道了。”陈睿朝东边张望，“可这怎么能怪我呢？！那卖主跟买主活生生王八对绿豆！”

胡怡一嘟嘴，推了陈睿一下：“不要推卸责任！”

陈睿大感冤枉：“哪里有啊！明明我先约的时间、先去看的房子，结果他妈的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什么也不问，直接加了五万！那我加十万总行了吧？！二十万、三十万？！奉陪到底！可那律师打了个电话，买房子的老头子对着手机说了几句什么‘卢氏数模’，就兴奋得屁颠屁颠，死活不肯卖给我了！”

“卢氏数模？那是什么东西？”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数学系的！”

“噢……你在看什么？”

“有人住进去了，空调开了。就是那房子，六幢710。”

胡怡跟着看去：“710？七楼、最东边？哇，那不是风景最好还有阁楼吗？！”大喘了一口气，奔回沙发抓了个枕头，返身冲向陈睿就砸，“我的房子啊！我的房子！”

陈睿大为后悔说漏了嘴，狼狈抬手架招：“哎哎，我买了《冰河世纪3》的碟，你要看吗？”

“我的房子！”

“冰箱里有西瓜！冰镇西瓜！”

“我的房子！”

“好了好了，你要什么我都去买，[www奇qisuu书com网]啊？”

“我要——我的房子！我的房子啊！”

……

四分钟后。

陈睿一屁股坐倒在地板上。

胡怡累得整个儿瘫开在地板上，却还对着天花板念念叨叨：“我的房子……”

陈睿看看胡怡，又好笑，又觉着自己犯罪了。

然后手机铃响了。

正好打岔！

“哎，你的！”陈睿一骨碌爬起来，过去拎了包，折回来一直送到胡怡鼻子底下，“快接！”

胡怡没精打采摸了半晌，终于摸出手机；而后胡怡看了一眼号码，不解了：“是迎新处那个学姐，赵晰，研究生，我们的生活助教。”

陈睿轻轻耸了耸眉毛，不过还是道：“接吧，可能叫你去开班会。”

“班会说了明天开。”胡怡说着，按下了通话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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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06、电话

“哎，师姐，是我。”

“唔……什么？！”

“也是新生？一边治疗、一边读书，这——她吃得消吗？！”

“噢，也是。不知道自己还有多长时间，怎么舍得全躺在医院里，肯定要过一过大学生活。就住14号楼305？刚好跟我对门。”

“嗯，我知道了，院里都捐是吧。我一定会到。这个捐款可以匿名吗？还是要贴红榜？”

“不不，我不想贴——我想要不贴！别人贴不贴我不管，反正我不要。”

“呵，对，没错。那就这样。”

“嗯，再见。”

胡怡挂了手机。

陈睿已经听明白了七八分：“有人生病了？”

“恶性肿瘤，一种挺罕见的恶性肿瘤。全球不到两千例。”

胡亦十分感慨地吐了一口气。跟这个生病的同学一比，不由登时觉得，房子实在是小事——反正天下之大，好房子又不止这一个！

“那女孩跟我一样，新生，才十七岁。暑假里发现的，刚拿到通知书没几天。简直是从天堂到地狱！前几周已经来了这边治疗了。学生会组织募捐，因为放假的关系，人不好联络，现在开始筹办，想让我们这些跟她同届的新生多出点力。院里有个校友创办的基金，给了五万，压根不够。为什么不干脆包办了？”

陈睿摇摇头：“治好的概率不大。公益基金注重社会效果。得了这种病，几十万上百万丢下去，未必能治好；同样多的钱，这要换成资助贫困学生，能帮多少个？捐款募集不容易，有限的钱要想尽可能发挥更大作用，就要有取、有舍，不能往无底洞里填。倘若让你去主持基金，你会怎么选？”

胡怡明白了，还嘴犟：“归根结底，还是钱赚得不够多！”

陈睿失笑，也不趁胜追击，看看胡怡神色，关切道：“这次你打算怎么办？”

胡怡面色微微一僵，不自在了片刻，末了道：“能帮总要帮。刘守康、白贺兰，也在政法学院。他们出多少，我就出多少。别的……我端个箱子帮她去食堂门口募捐，够意思了吧？”

陈睿暗叹一声，也不说什么，岔开了话题：“吃西瓜不？”

胡怡没多大兴致，不过这一回点了头：“好啊。”

陈睿就起身去厨房。

胡怡略有些索然，翻翻手机通讯簿，忽然冒出个主意：“对了，刚好把王颖也拉上！”

陈睿开了冰箱取西瓜，头也不会丢给胡怡四个字：“你就造吧！”

胡怡又来了精神：“这怎么能叫造孽？明明是救人！”又小声嘀咕，“你们不是老担心我交的朋友人不好吗，她要是肯为张慧娜少买一两件衣服，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陈睿没全听见，听了个大概，失笑，抱了西瓜去料理台上切：“记得先打个电话过去说一声。”

胡怡随口“噢”了一声。

厨房是开放式的。陈睿慢吞吞转头，假假哂笑着、看了胡怡一眼。

胡怡讪讪，一吐舌头，当即拨了手机。

手机铃响起来的时候，王颖正在浏览政务新闻。

寻常浏览。

王颖对政治不感兴趣。

可王颖对贪官感兴趣……很感兴趣！

不过，用自己的电脑在互联网上匿名揭发丑事，在帝国这个权贵资本主义国度中，就像杀了人把刀子藏在家里一样蠢——凶器是极为重要的线索与物证。藏得再好，也有可能被发现。

同理，任你电脑造诣再高，难保不遇上有天赋又极努力的人才。

世界广阔，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举手之劳的防范措施，不可废弃。

反正朱京大学有那么多公用电脑，哪一台不可以用，何必危及自己的。

所以王颖自己的电脑上再寻常不过。

但看看新闻，并没什么。

铃响了一遍又一遍，王颖却没理睬，只是用鼠标划出两行字，仔细琢磨、默默凝思。

手机响了六声，而后沉默了。

又过了一分钟这样，王颖终于得出了结论，便关闭了当前网页，拿了手机一看。

是胡怡的。

王颖拨了回去。

胡怡刚咬了几口西瓜，一看来电，接起了电话，也没问王颖刚才在干什么——洗手间啊，午睡啊，都有可能啊！有什么好问的——噼里啪啦把事情说了。

“……唔，就是这样了。到时候系里募捐会分好几个活动。现在计划的，一个是学校BBS专区专题、一个是食堂门口搞个募捐箱、一个是主干道宣传板，再有就是办个募捐晚会，其实就是聚餐啦。聚餐你跟我一起去把？”

王颖没答应也没否定，只问：“聚餐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大多要等我们军训完毕了。这么大的病，治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已经在做初期治疗了。而且不到开学，很多人都不在，请不到——想想也知道，聚餐这种模式，搞得热闹一点、煽情一点，捐多捐少，差一倍看不出来。”

“我大多数晚上有事，到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这样，你捐多少？”

“几千吧，最多一两万。我爸妈都是校友，教授心里有数，几十几百块说不过去；但要是多了，也——也很麻烦。”

“我明白。回头我在你那儿放一张票，要是到时候不方便，你就帮我带过去吧？然后你捐多少，看情况给我打个八折六折，填上就是了。”

“……支票？”

“嗯。”

“……你就不怕我A了你的钱吗？！”

“你还少几个零花钱？”

“笨，钱怎么也不嫌多的啊！”

“……”

“哎呀我开玩笑的了，你的笑点也太高了。”

“我知道你在开玩笑。就是——我不大有幽默感。”

“这个可以培养的啦！”

两人又说了一小会儿话——确切而言，是胡怡又闲扯了一通，王颖听着应了几声——而后结束通话。

胡怡又好气又好笑，脸色古怪地瞅着手机无语了片刻，突然就胃口好起来了，大大咬了一口西瓜。

陈睿好奇：“怎么，她开支票给你？很阔气嘛！”

胡怡直摇头：“别提了，她说我捐多少，打个折，她跟着出。”

陈睿失笑：“她当这是干什么，随礼啊？”

胡怡连连点头，很有些不满：“就是啊！”又乐了，“哎，反正她愿意捐就好！”

毋庸置疑，王颖这钱是看在胡怡面上出的，也出得痛快。所以陈睿虽然依旧嫌王颖冷淡古怪，但对胡怡跟王颖玩得近这一点，倒是没什么不满了。

胡怡也觉得高兴。

这就好比你买了个衣服，朋友见状跟着买了一个——有的人大概会反感；但对胡怡而言，这种情况固然令人哭笑不得了点儿，却也会带来一份小小的满足与得意。

两兄妹吃完西瓜的时候，赵晰趴在宿舍桌子上，“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杯水，杯子往桌上一顿，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看新生名单，拿起手机拨下一个。

胡怡、黄萱曼、庞成辉，而后是田帅。

田帅的“毕业学校”一栏，乃是“西柏中学”。

赵晰输入号码，目光扫过“西柏中学”四字，脑海里闪过一线以前的听闻，却又糊涂，挠挠脸想了一想，想不起来，于是抓过一旁的鼠标，到网上查了一下。

西柏中学位于朱京西柏坡，也由此得名；建有高中部、初中部，另有西柏小学。最初是帝国空军为了解决子弟入学问题拨办的；直到现在，与空军关系也紧密。

赵晰登时打起了精神！

军队子弟，集体主义氛围浓郁，大多喜欢呼朋唤友，干什么都一窝蜂来、一窝蜂去。所以，这个电话打得好，捐款就能多一小截。

这里多一小截，那里多一小截，张慧娜小姑娘的后续治疗，就有着落了！

唉，不看不知道，去医院一看……好可怜的！

赵晰坐直了身，校对了一遍号码，重重按下了通话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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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07、体贴

音乐馆南边，东侧的树荫下，草坪翠绿。

这片草坪不是朱京大学里最大的，也不是树荫最浓的，不过，由于地处的关系，却是最宁静的。

因为上方有繁茂的树冠，加上西边百十米外就是河，浓荫合着水风，草坪上可谓凉爽。虽然比不上空调制冷的效果，但室外开阔，空气里都充满了花木与泥土的味道，生机盎然，另有一种室内没有的好处。

下午三点四十多。

十来个学生各据一角，享受着这片草坪，也点缀着这片草坪。有两对学生情侣；一拨三个人，三四十岁、两男一女，围着中间的资料，低声讨论着什么，大约是工商管理硕士暑期班的；一个独自看书的男生、一个独自听音乐的女生；再就是两个大男孩。

这两个大男孩身量已经长开了，面容却还有些稚气。不是朱大附中的，就是大一新生。

他们在树下睡觉。

一个田帅，盖着一顶棒球帽，四仰八叉，真地睡着了，微张了嘴，只差没打呼噜；一个明亮，枕着手臂、架着腿合眼躺在那儿，叼着一根草叶百无聊赖嚼着，嚼得草叶一翘一翘，还渐渐变短了……

“咕咕呱！咕咕呱！咕咕呱！”

牛蛙狂叫。音效乃风格卡通，又戏谑又欢快。

是田帅的手机电话铃。

旁边一对情侣讶然看过来一眼、莞尔失笑。

田帅被吵醒了，大没好气，揉着眼四下摸了几把，找到手机抓起来，打着哈欠咕哝：“他妈的谁啊！”看看显示，一皱眉，勉强接了起来。

“嗯，是我。”

“没呢没呢，没打扰——有什么事吗？”

这还叫“没事”？！

电话另一头，赵晰暗叫不妙，连忙三言两语，把该说的事情说了一遍。

“嗯，嗯嗯……嗯。我知道了。”田帅一半调侃一半不满，“师姐你都挨个通知吗？太辛苦了吧！”

明亮失笑，不过很快笑容收敛。

因为田帅神色认真了起来，之前的玩世不恭与起床气都消失掉了。

“啊！这个样子……我明白了。”

明亮好奇，等田帅打完电话，连忙问：“怎么，为什么要一个一个通知？”

“我们年级里有几个贫困生，就是交不起学费走绿色通道的。班会上突然募捐，这些人会很尴尬。以前出过一次事，一个贫困生一直没提家里情况，他同班同学生病，班级里收班费时候顺带每人认捐，他出得不多，没人注意。结果过了几天，下台阶时昏倒了。送到医院一查，低血糖，饿的。”

明亮想起了个旁例，明白了：“前两天那个谁来着，捐了点钱，为了宣传，让受助的人上台领硬纸板做的大支票，被媒体骂了个半死。”

田帅点点头：“所以低调进行。不方便捐的，大家假装不知道。”

明亮一颔首，转而又直摇头：“穷就穷呗，还不让提！”

“切！”田帅一边送了明亮一个中指，一边摸钱包，“说得轻巧！那是没轮到你头上，哥哥。”

明亮琢磨了一瞬，神色微敛，不吭声了，摸了烟跟打火机。

田帅打开钱包，一下子傻眼了！

明亮了然，略探头瞧了一言，登时幸灾乐祸：“零花钱又差不多了？我说你小子有‘进步’啊，今天才九号呢。”

“不就是请了客吗！”田帅恨恨合上钱包，“还不是你害的！”

“我出了一半啊。”明亮无辜，“你自己管不住，月光族！”

“你不也一样！还有脸说我。”

“我好歹留了点压岁钱，每个月十五号取一点贴补。哪像你，压岁早玩完儿了！”明亮得意了，“再说了，我们俩能进这里，请客吃饭，那是该的。人生三大爽，金榜题名时啊！”

田帅失笑：“也是。这都不得瑟，什么时候得瑟！”

“就是啊。”明亮拖长了调儿嚷嚷，又一指戳向田帅，“哎，我说你愁什么，跟你哥要去呗！”

田帅已经抓起了手机，闻言摸摸下巴，讪讪一乐：“就是有点不大好意思。”

明亮报以嗤笑：“反正不少这一回！”

“上了大学自己管钱？你不能这么搞独裁啊！连个缓冲带都没有！”

“有吗？我哪里记得……啊，我是说，我当然记得！只是，这不连军训都还没开始吗？”

“可我同学生病了，很稀有的一个恶性肿瘤，比癌症还厉害……”

“哈？！”

“是，我那两次是买了套镜头！是败了个收藏版！但这回是真的！”

“喂，哥？！哥？！”

忙音。

田帅不敢置信！缓缓拿下手机、举到眼前，狠狠瞪、死命瞪。

明亮又好笑又不忍睹目，转开了脸。

田帅气得要命，骂骂咧咧小半天，泄愤泄得差不多了，开始犯愁了：“怎么办啊？”

明亮点了支烟，刚吸了两口，闻言拖长了腔戏谑：“凉——拌——呗！”

田帅大没好气。

“再打过去不就得了。”

“哼！”

“自己亲哥哥，说清楚不就好了。说不定呀，你哥内疚于伤害了你幼小的心灵，还会补偿你一笔零花儿钱呢！”

田帅气闷：“不解释！老子不解释！”

明亮更幸灾乐祸，装模作样打量打量田帅，眉飞色舞：“哎，那要不呀，你去帮着募捐？就凭你这张脸儿，啊，还有你这身材，啧啧，少说也能换个万儿八千！”

田帅重重给了明亮一脚！

明亮夸张呼痛，还要接着来：“你干什么！我可说真的啊！那，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连这都不知道吗？何况女人大多比男人心软，你再笑上一个，那钞票呀，还不手到擒来！”

田帅斜着眼儿白了明亮一记，重新打开钱包、数了数剩下的零花钱，眉头一凑，还真给琢磨上了。

明亮见状，笑得更厉害了，翻过来倒过去、直拍草坪，惊飞了小蚱蜢小蟋蟀好些只。

田帅踟蹰了一瞬间，一咬牙：“也行！豁出去了！”

明亮意外怔了，看田帅，转而哈哈大乐。

另外几拨人闻声都看明亮。

田帅爬起身，一把拉起明亮来，倒搂了明亮脖子、拖着人就走：“亮亮呀，其实我一直觉着吧，你长得比我还帅来着！”

“那还用说。”明亮狼狈转了身、正常往前走，狐疑看田帅，“干什么？！”

“也没啥大事。”

“说！我还不知道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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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08、握筹

“就是呢，跟我一块儿去报个名吧，啊？到时候，咱们哥儿俩端个箱子，食堂门口要饭去！”

“喂，喂喂！我又不是法学系的——”

“哎呀别客气，有福同享嘛！”

“去你大爷的！”

下午四点半。

胡怡打电话邀王颖去宿舍的食堂吃饭，而后逛逛宿舍区、逛逛学生服务中心以及超市。

王颖不想去，一点儿也不想去：“家里吃一点就行了，不过去了。”

可是胡怡很想王颖去，一起去：“你也住外面？不过现在刚开学，跟同学住一块儿，熟悉熟悉比较好吧。”

熟悉同学当然是好的，然而看人家一家人高高兴兴的……那就不好、不好、很不好了！

只是胡怡坚持起来很缠人，王颖抵抗了一会儿，实在被腻得头疼，被迫无奈之下，略一想，当即转移火力：“你们今晚不募捐吗？”

“今晚？”

王颖迅速接上：“今天家长们都在，很多会在食堂吃饭。大人兜里怎么也有几张一百的。而且，天下父母同此心，他们见了这事，心有戚戚之外，肯定暗暗庆幸这事没落到自己孩子头上；况且又是孩子金榜题名，难得高兴的时候，人心情一好，往往比平时大方。两者相加之下，五十块一百块，甚至三五百块，不会小气的。”

胡怡讶然，消化了片刻：“好像很有道理啊！”

王颖趁热打铁，接着鼓动：“我们来估算一下——”

“算什么？”

“募捐效果。这个得以家庭为单位来计算。新生四千三，去掉贫困生以及朱京本地的五百来个，外地的家长，大约三分之一跟着来了，这就是一千二百六七十。再去掉回家早的、外面聚餐的，大多数还是去食堂吃饭，也该有个八百。

“假设你们行动有效，让八百里面的六百看到了宣传，而后出钱的、不出钱的，全算在一块儿，拉个平均数，每一家五十块总该有吧？这里就有三万块了。而且是最底限。

“在此之上，要是遇到个自己做生意的，五百上千也不奇怪。甚至，要是运气再好点，说不定有个大老板心情好，直接开张支票给包圆了。”

“而这一笔钱，现在不募集起来，就会损失大部分——等到军训、等到开学再募捐，这六百个新生也会参与捐款，但肯定远远不如今天他们跟爸妈在一起时，能要到的多。”

“我打电话跟师姐说！”胡怡当即决定行动，“颖颖，你跟我一起去吧，啊？”

王颖一口否决：“不去。”不待胡怡再开口，马上道，“食堂五点开饭，如果决定行动，必须抓紧时间了。”

胡怡一看客厅挂钟：“真不去？”

“真不去。”

“怎么就这么宅呢！”胡怡不敢再耽误，没再多劝王颖，“那行，我先挂了啊。”

“嗯，拜。”

“拜拜！”

两分钟后。

胡怡在楼下直跺脚——陈睿出去了，摩托车不在；胡怡自己刚刚报了到，下午最热，图凉快在家里宅了半天，摩托车、自行车都还没买！

结果胡怡原地兜兜转了一回，又拨了王颖的号码。

“我刚刚给师姐打了个电话，她也说要抓住机会，但是募捐的话，有好多东西要准备，食堂五点开饭七点关，现在才开始召集人手，很可能来不及了。颖颖，你就跟我一起去吧，好不好啊？！多个人也好啊！”

“……”

没门！打死也不去！

不过，胡怡正急，一下子浇冷水后果可不会太美妙，所以话不能这么直接说；而另一方面，王颖也不想告诉胡怡“我不高兴看到家长们，因为我自己没有了”。

而且胡怡的执着也很强大！如果这次丢下胡怡一个，往后两人八成就逛不成街了。

王颖承认自己并不想与这个刚刚认识的校友疏远，因为寂寞、因为想要有人作伴；所以王颖考虑了一瞬，当即道：“来得及。现在至少有了个师姐帮忙是吧？”

“啊，就是我们的生活助教。”

“那她应该有你们登记的通讯录了。这样，我来帮你安排？”

“啊？好啊！”

“你先挂了电话，而后把师姐的号码短信给我。”

“哦，好……你要干嘛呀？”

“我这边开着电脑，可以用教育网虚拟号从软件上发短信，一对多，比较方便，能做联络中心。”

“噢？！”

“所以我就不过去了。”

“……好吧！”原来在这里等着！

“对了，注意保持线路清洁。”

“哈？”

“就是不要用手机，等我电话。”

王颖挂了电话，去了书房，打开电脑，拿过便笺本、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签字笔，在白纸的上端与下端，刷刷写下两个词：人员。

物资。

人员：迎宾；监帐。

而后电脑启动完毕了。

物资：标语；桌椅；钱箱。

胡怡的短信也到了。

王颖开了网页，拉开收藏夹点开网址，同时戴上左侧手机耳麦，按了回拨，接通了胡怡的号码。

“现在在哪儿，是步行、自行车，还是摩托车？”

“步行啊。在家属区9号楼？有驾照吗？那到六号楼楼下，东边。我有一辆大红、银白两色的小摩托车在那儿，全新的，牌照最后两位36，密码锁0809。

“然后有三件事情要做。第一件事，问问你表哥，能不能拉来两个帐务，带上学生会的公章或者工作牌什么的——当然当然，我当然知道大家不会贪污，但校学生会更有公信力，你不是说，如果那小姑娘能挺下来，全套治疗一共要七十多万吗？这才开个头，帐目做得好有利于后续募捐。

“这件事成不成都没有关系，你们自己安排两三个人互相监督、共同记账就行，不过要早点打电话，学生会的人今天忙，现在恐怕不大好找。

“此外，还要请你的表哥帮忙想想办法，募捐结束银行已经存不了钱了，这款项他能不能找个地方搁着？校学生会每年都组织几次这一类的活动，应该有保险箱与固定条例。

“第二件事，是打电话给赵晰师姐。有三件事需要她确认。一是有没有专用的银行账户；二是请她召集新同学、从宿舍楼搬桌椅下去——宿舍区有两幢食堂对吧？两个都去，别漏了；三是请她看看有没有标语幅底，就是长长的红色布条，或者宣传牌，以及募捐箱。打完这个电话，记得给我一个短信。

“为什么？不为什么……你打完了我打，免得占线浪费时间。”

“第三件事，是去学生服务中心，一楼的打印店。到了那边之后，也给我一个短信。这个短信是因为我会给你打第二个电话，因为可能需要你去跑超市，购物清单到时候给你。”

“现在？现在清单还没出来。”

“对，先打电话、再去打印店。打印店不用急，我会联络，你付钱拿东西就行。钱包带了吧？

“我只是开玩笑……另外，我用虚拟号发出去的短信，署名一律‘胡怡’哦？

“好。最后，那个女生叫什么？募捐发起者是谁——政法学院、法学系，还是你们班？

“张慧娜？智慧的慧，女字旁加那英的那？好。政法学院法学系本科95届01班？会有其它班的新生帮忙吗？有？那就以法学系本科5字班的名义吧，他们的参与感要考虑。”

“OK，就这样。”

与此同时，王颖已经登入学校BBS，在“朱京大学——校内信息与公告——校内常用信息”版，点开置顶贴，查到了印刷店的电话号码。

所以一个电话结束，第二个电话当即拨了过去。

印刷店还没接起电话的时候，王颖用GOOGLE图片搜索了关键词“募捐”，花了两三秒浏览了几十幅图片中的标语，当即打开了一个WORD文档，键入字句与符号。

您的一滴爱，她的一条命！

病魔无情，我们有情！

为法学系本科5字班新生张慧娜同学献爱心。

募捐箱。

而后王颖开始给这些字句注上份数与大小。

电话被人接起。

“喂，是学生服务中心的打印店吗？”

与此同时，胡怡的短信到了。

王颖没有中断通话去看，而是直接登入自己虚拟账户，开始给赵晰发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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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09、合力

四点三十八分。

胡怡找到了王颖的摩托车，掀掉防尘罩，开锁发动。

四点三十九分。

赵晰给王颖短信了物资情况，以及钱晶晶、严嘉、薛达胜、田帅四人的号码——人手是王颖要求的，人选乃赵晰决定的，全是赵晰认为比较热心的同学。

专用账户没有；布幅赵晰这边有一条大红的；募捐箱在院学会生活动室或许可以找到。

此时，王颖已经与打印店老板互加QQ、传送了打印条目过去。

四点四十分。

“老板，你知道哪里有条幅卖吗？就是打标语用的、长长的红布条。另外，宣传幅呢？不用大，半人高，塑料膜展开的，或者三夹板的。

“横幅你阿姨的书店里有好几条，但是是紫红色的？没关系。能借我们吗？太好了，谢谢老板！二手书店，在澡堂那边？理发店、电子用品店上面的二楼？找得到，我这里有校园地图。

“老板，能不能再麻烦你打个电话，跟书店老板说一声？我这边马上可以有人过去拿。好的。很快的，也就六七分钟的事，最多十分钟。”

同时，王颖点开BBS上的校园地图，结果发现政法学院距离宿舍区约有两公里远，当即给赵晰回短信否决了这一条。

四点四十一分。

赵晰打通了男生宿舍的电话，召集大家去女生宿舍搬桌椅——本科生宿舍七层，没有电梯，法5的男生被安排在五楼与六楼楼，要搬客厅的桌椅下去，远不如女生宿舍方便。

王颖则短信了钱严薛田四人，询问他们的位置、交通工具，以及随身是否带钱。

四点四十二分。

王颖开始在电脑上罗列超市购物清单。

钱晶晶回复了短信。在宿舍，楼下有自行车。

王颖拨通了钱晶晶的手机。

四点四十三分。

王颖请钱晶晶骑车赶往二手书店取横幅。考虑到新生不熟悉校园，王颖保持通话、以方便为钱晶晶指路。

同时，王颖继续罗列清单。

四点四十五分，田帅第二个回复。

在宿舍南边的足球场看人踢球；身上有钱，但只有一百多块；有个Scott——强调Scott没有后座、带不了人。

王颖对着“Scott”无语了一瞬，回短信请田帅去学生服务中心的邮局，买两个邮政打包箱，并且让工作人员用胶带从底下到上面、整个儿封闭好，最后在上方开一个口子；此外，有发票的话，记得要一张；之后，联络赵晰。

田帅瞅着最后一句直撇嘴：“不就几块钱么，当我捐了。”

四点四十六分。

王颖检查了一遍清单，用手机拍照；想了想，还是编织了一下短信。

赵晰带着一卷布幅，离开宿舍。

四点四十七分。

胡怡给王颖发来第二条短信。

王颖当即回了清单照片的彩信，并且发送了文字短信，而后是第三条消息——“记得要小票。我这边手机占线，有事回短信。买完东西跟赵晰师姐联络，她那边也该好了。”

四点四十八分。

严嘉回了短信。

王颖没理。

胡怡拎着一袋子标语走出打印店，去超市。

田帅走进服务中心，看到了前方胡怡所拎的塑料袋里的大字，当即赶了上去：“哎，法5的？募捐？”

“啊。你也是？”

“是啊。胡怡叫我去邮局，居然拿邮包纸箱做募捐箱。你呢，打印店？”

胡怡脸色古怪了起来：“还有超市。”略一想，把袋子交给了田帅，“我去超市慢，你买两个纸箱快，这个你先带过去。”

四点四十九分。

钱晶晶到达二手书店楼下，与王颖结束通话。

四点五十一分。

薛达胜回了短信。

王颖没理。

四点五十六分。

田帅捎着箱子与白底黑字，到了宿舍区内西侧的第七食堂正门口，与赵晰等人会师。

大家开始布置桌椅、分派工作。

此时学生与家长已经开始进出食堂，不时有人缓步瞩目。

四点五十七分。

钱晶晶带着条幅抵达第七食堂正门口。

赵晰、新生们与几个家长自己带下来一些固体胶、双面胶与透明胶，此时便开始粘贴条幅。

由于时间仓促，大家商量了几句，省略了剪字这一步骤。

四点五十九分。

胡怡骑着摩托车赶到第七食堂门口。

胶水、透明胶、美工刀、活页笔记本、签字笔、塑料绳。

五点整。

两个募捐箱上贴好了名字。

赵晰当仁不让抢到了第一个，抿起唇小心往左边一个里塞入了一张一百的。

黄萱曼的父亲买了一箱矿泉水回来，分了一圈，塞给女儿一瓶，见状往右边一个塞了五张一百的，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戒烟一个月，戒烟一个月。”

大家都乐了。其他人随之捐款。胡怡也跟了一笔。

五点零四分。

第七食堂门口的条幅挂好了；田帅带着第二套条幅与一半文具去西侧的第九食堂，那儿薛达胜等人已经布置好了桌椅。

五点零八分。

又有两个新生加入第七食堂门口的募捐行列。赵晰看看人手充沛，让新生们自己商定班次，轮流吃饭。

五点十二分。

田帅踩着桌凳挂完横幅，跳了下来，摸出手机给明亮打了个电话。

五点二十三分。

明亮混在人流里，老大远看了看食堂门口的田帅，嘿嘿一乐，从宿舍走过，走侧门溜进了第九食堂。

五点二十六分。

陈睿与校学生会财务部长以及两个交好的干事来找胡怡。四人带着一大卷条幅彩旗、两个新旧成色不一的募捐箱、一袋子文具，还有各自的工作铭牌。

见到募捐工作已经开展得有条不紊，陈睿十分意外，毕竟胡怡的电话是四点半多打的；转而，陈睿大感欣慰，高兴之下，把新生们好好儿夸赞了一番，又宣布请客——当然，得等一切忙完之后。

几个机灵的新生将校学生会的铭牌看在眼里，跟胡怡旁敲侧击。也有几个凑去找赵晰打听。

五点四十八分。

明亮吃完饭，这才懒洋洋出现在第九食堂正门口，跟田帅嘻哈了一顿，捐了钱，替下了田帅的班。

晚上七点五十。

清点工作在学生服务中心校学生会办公室内结束，这里有验钞机。

由于除了学生家长，还有一些老生目前在读暑期课程、集训，或者做项目等，结果款项远高于下限估计，总计达五万一千八百三十七块。

这里面，不包括八十五块假钞。

善款装入牛皮纸信封，封条。胡怡在封条上签名。田帅也跟着签了一个。黄萱曼跟着凑了回热闹。陈睿好笑，没阻止他们。

接着，陈睿写了代管收条，又代表校学生会签字。

赵晰代表张慧娜签字，并保管收条。

而后信封搁入手提保险箱。保险箱搁入固定式保险柜——新生们讶然发现，保险柜内已然躺了另一个手提保险箱！

手提保险箱的钥匙，交由陈睿收起；保险柜的钥匙，还给财务部长保管。

诸事了结，陈睿连声招呼大家去吃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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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10、夜宵

月亮比半圆胖，比满圆瘦。

几个家长纷纷告辞，相约回宾馆酒店。

陈睿留了一回，见他们诚心让新生自己聚一聚，也就没多说。

有两个新生舍不得父母，决定跟着送一送，却反而被自己的父母赶了回来。

一行人走在路灯与月色之下，去吃夜宵。

新生们好几个在暑期里逛过BBS，于是有的想去学校北门外，试试在学生们之间小有名气的烧烤店；有的则想去食堂地下私人餐厅。

他们讨论不出来，就去问赵晰哪个好。

赵晰心情极好，连声道：“都好都好，两个我都喜欢，你们挑吧！”

陈睿无奈了。

你丫的当的什么生活助教！都不考虑考虑实际问题，还真跟新生彻底打成一片了！

陈睿笑眯眯又听了一会儿，眼看一伙人没拿定出一个主意，当即道：“今天大家刚来报到，又忙了一晚上，都累了，要不，选个路近一点的吧？”

也是！

于是这帮人又回到第七食堂。

胡怡没参与讨论，一路忙着拨打王颖的手机。

王颖陷在客厅沙发里，浏览着崭新的数学教材。

这些以前从不曾学习过的东西，现在一点不用看，已然了若指掌。

然而这其中的代价……

——谁会想要、谁会愿意？！

更讽刺的是，这些知识……

之前成了复仇的武器！

现在又成了发泄余怒的凭仗！

王颖怔怔出神了，视线越过书本上端，投向了阳台外的夜色。

灯火之外，夜色黑漆漆，无边无际。王颖的眸子也黑漆漆，深邃无底。只是不知何时，眼眶中渐渐开始泛起水光模糊。

手机响。

王颖蓦然惊醒，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狠狠砸去了墙角！

而后王颖探身拿起手机来一看，不由微微无奈，不过眉眼间也柔和了几分，当即接了起来。

那一头，胡怡十分兴奋，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一两成是由于善款多于王颖的估算，八九成则是由于成功完成了第一次募捐。

这份高兴与满足传达到这一头，王颖也随之有了微微的笑意。

如果说之前只是出于妥协，那么现在，王颖对傍晚那三四十分钟的贡献，开始觉得有点儿值得了。

胡怡很快分享完毕，接着力邀王颖一起去夜宵。

王颖一句话浇灭了胡怡的蛮缠，顺带还赚了一把歉疚过来：“我在家里，走过去要半个小时吧——摩托车还在你那儿。”

胡怡“哦”了一声，悻悻然道别，挂了手机。

与此同时，大家已经进了食堂、下了楼梯，在地下一层的朱桦餐厅，占了唯一的一张椭圆大桌，还添了几个座。

薛达胜夸胡怡：“这次多亏了你，胡怡。”

胡怡听了不由小得意了一把：“哪里哪里。”但随即，胡怡一抬头看到了薛达胜的面色，却是高兴不起来了，语气一硬：“哪里有！”

陈睿坐在了胡怡旁边。

“别谦虚了！”薛达胜挨着陈睿右手边坐了下来，“哎，我看啊，明天班会，你竞选班长吧？”

言不由衷。

陈睿听出来了，淡然不语；胡怡也听出来了，由于还没决定，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而钱晶晶困惑，看了胡怡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没说什么，只是脸色不大好看，婉谢了黄萱曼的邀请、选了远离胡怡的位置落座。

赵晰探手拿过了菜单，故意调侃：“陈大会长，你请客哦？那我们点啦？”

陈睿半起了身，双手捧了赵晰的饮料、往赵晰面前送了送，笑眯眯狗腿道：“学姐请。”

赵晰当即接了：“别这么客气别这么客气，折寿了折寿了。”

新生们没全看出来之前那一节；就算看出来的，到此时也被转移了注意力。

陈睿便问了赵晰要什么，而后又给大家点了一串东西，又让新生们自己添自己喜欢的。

这里毕竟是校园内的餐厅，跟食堂比是昂贵，跟外面比却低廉。一共十八个人，连饮料带吃的，四百块能全给填到十分饱了。陈睿也算是胡怡的家长，所以请这么一顿，师出有名，不怕招话。

但新生们已经不好意思了：“吃不完的吧？”

好些人附和：“就是啊。”“太多了。”

胡怡咕哝：“跟他客气什么！”可也不会标榜说自己表哥多有钱。

陈睿一点不急，扫了一眼男生，引手一请田帅：“连翅我来四个小意思，你能干掉几个？”

田帅看了一眼陈睿的体恤，当即心中有数，得意洋洋毫不客气道：“一打那是起码的！”

新生们讶然看田帅，而后哄然笑了。

这么一笑，之前的拘束也没了。

于是大家七嘴八舌选着东西。还有两个新生傍晚五六点在别处，赶来参与募捐较晚、没顾得上去饭，胡乱啃了点面包之类，这会儿就要了鸡腿饭与鳗鱼饭。

大家边聊边等东西上来，互相认人认名字、输入彼此的手机号码。

严嘉想起来了，嗔怪胡怡道：“你怎么不回我短信啊？我在自行车旁边等你派任务等了好一会儿呢。”

胡怡忙道：“我不知道。短信是我朋友负责的，电话也是她打的，我叫她来帮忙，她懒得过来，说给我们做什么‘联络中心’，直接把我变成了跑腿的！连摩托车都是她的呢。只不过她用了我的名字。她那里有个什么虚拟号，可以一边电脑上发短信一边手机打电话，大概太忙了，左右开弓地，没注意到吧？”

严嘉释然：“虚拟号？那是什么东西？”

胡怡摇头：“我不知道。回头我去问她。”

钱晶晶也释然了，悄悄舒了一口气。

至于薛达胜，他只是回了短信、又没盼过任务，而且这会儿心烦意乱，哪里顾得上这一节，倒是暗暗埋怨胡怡那个朋友——外系的事，掺合个屁！

李斌与史泽龙口渴，盼饮料，结果发现吧台那边服务员把他们这一桌的东西装了整整四大盘！两人等不及了，去帮着端了两大盘子回来，这会儿听了个尾巴。李斌好奇：“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明亮也好奇：“哟，天生RL啊！她叫什么？”明亮暑假里刚刚玩上网游《魔兽世界》，RL是指Raid-leader，玩家团队推BOSS、攻城大战时的指挥官。

胡怡正忙着与新同学解释，没听清楚明亮的话，更顾不上回答，只是仓促分给了明亮疑惑的一眼。

明亮抿了下唇角，不问了，喝了一大口雪碧。

田帅看了一眼明亮，谑然笑了起来，眼看胡怡说得差不多了，伸长手点点胡怡面前的桌子：“哎，被你抓差的那女生，叫什么来着？也是我们系的吗？”

胡怡解释完最后两句，回头对田帅道：“王颖，数学系的。”

陈睿正有一点不高兴王颖抢了胡怡的风头，听着恶意调侃了田帅一句：“怎么，看上人家了？”

田帅当即想起了短信里嘱咐要发票的那一节，立马不屑：“怎么可能，那就一鸡婆！”

胡怡刚问了钱晶晶薛达胜的名字——之前分别在两个食堂门口，这会儿才认识——听得这话，顿时恼了，一记眼刀飞向田帅：“你说谁呢？！”

田帅意外，看看这么一大帮人，暗叫不妙，赶紧赖皮：“我说了谁了？”

胡怡没动真火，只是不忿罢了，所以声音不大、调门不高，只是连珠炮飞快：“还鸡婆，谁鸡婆了？！你才鸡婆！”

“……好男不跟女斗！”

“东洋人输了二战也说他们爱和平！爱死了和平！爱得吐血！”

哄笑。

田帅也无奈笑了，还挣扎：“谁说的？！”

“《大和新宪》里写的！”

陈睿看着胡怡跟新同学斗嘴，止不住地乐，只觉自己这表妹精神抖擞，嗔怒之间，竟然更好看了！英气勃勃，帅呆了！一时间很有“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一点儿也不急着解围。

七嘴八舌的热闹间，陈睿没留意田帅，也就没发现，自己右侧隔了四个位置是明亮，而明亮也望着胡怡。

望着胡怡此时此刻格外熠熠生辉的眸子。

夜宵散场后，胡怡与舍友说了一声“我得去还摩托车，今天先在我哥哥家里住了”，和陈睿两个摩托车“嘟”开回家。

胡怡去家属六号楼下原先的位置停了摩托车，快步走向亮着车灯给她照明的陈睿。

“哥，我在想，要不要去竞选班长。”

“怎么，突然野心勃发了？”

“之前没考虑，现在觉得吧，好像也不错——就像这次。”

“不用急。大学里班长一年一轮，有四次机会。不过，一个人只能当选一次。”

“为什么啊？”

“一个是大学里跟中学不一样，学生自治度高，活动比较多，班长为同学服务，全压在一个人肩上，影响学习；另一方面嘛，就是毕业了，找工作了，简历上若能写一条‘大学期间曾任班长’，好看！所以大家分分。”

“这样！那哪一年的班长当着最好呢？最有滋味！”

“你要想热闹、要想搞活动，还是大一。新生感情好，热情足。大二大三，选课已经开始不一样了；到了大四，宿舍不在一起的，一个学期也未必碰见一次。”

“好！我明天去竞选！就这样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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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11、得瑟

这天晚上，与之前的日子里一样，王颖睡得并不好。

早上五点不到，王颖彻底醒了、再无睡意，合着眼在床上躺到五点四十，起床收拾了床单、枕套与棉毯，捎去往纳物框里一丢，洗漱喝水。

刷牙的时候，王颖无意间看到了镜子里的女孩，不由关了“嗡嗡”低响的电动牙刷。

一室寂静。

两个女孩对视良久，同时缓缓抬手、同时按在了镜面上，按在了一起，挡住了彼此的目光。

眼神。

这眼神实在不像一个学生。

六点整，王颖出门，沿着绿荫在校园内绕，跑了一个十公里，而后到音乐厅南边，在僻静的树林里、在柔软的草坪上开筋抖骨，练习格斗与摔功；接着回家拉上客厅所有窗帘，温习反关节术。

帝国长拳、东洋柔道等各种格斗套路，在冷兵器时代诞生时，的确是战场上杀人用的；但到了眼下这个坦克装甲车满地跑、导弹隔海漫天飞的时代，它们在民间传授时，已经被补充了许多健身性、观赏性的动作。

与它们不同，反关节术是犀利、简洁的制敌手段。全球而言，在民间，只有极少数人掌握；在军队里，则是特种兵与“编外军人”的必修课。

所以王颖认为，作为一个朱京大学新生，练习这个并不适合让路人看到。

而后王颖洗澡，将换下的衣服与床单等物一同丢给洗衣机，出门骑着摩托车赶到二手书店。

二手书店这边，除了一幢二层的小小商业楼，还有一幢四层的食堂，原先是第四食堂，也称西园食堂，现在改名“溢香西园”。

毫无疑问文绉绉的书面语很难口头流行。而因为两者之间留出了大片空地供学生们停放自行车，这里被学生们叫做“饮食广场”。

溢香西园除了食堂，也有像第七食堂地下一层那样，由个人承包的餐厅，只不过在一楼，窗外花木繁茂、绿树成荫，也算小有景致。

这个餐厅名为“会英馆”。

学生们不知把这名字嘲笑了多少次，但对其提供的油条与豆浆赞不绝口。会英馆的厨房是全开放式的。炸油条的过程欢迎观看；而豆浆不掺粉，别处极难买到，要家庭制作才有。与食堂一块钱一个的塑料杯装豆浆一比，味道实在不一般。

当然，价格也不一般。

好在，是对学生而言的“不一般”。所以这餐厅很受校内教工与校外来客的欢迎。

王颖吃了豆浆泡油条，进眼镜店挑了一幅暗红的钛合金弹性全框眼镜、选了浅茶色的变色平光镜片。

结果，配完眼镜，王颖发现还有四十多分钟，才到集合时间——数学系新生在宿舍区汇合、跟随生活助教去参观数学科学院的集合时间。

王颖不愿意提早去宿舍区。

家长们走了不少，可也还有不少来一趟朱京不容易，又或者不放心自家儿女，尚且留着。

而新生报到期间，学校周围宾馆爆满，学校照例特事特办，不仅开放了体育馆体操房、美术馆闲置的展厅，安排家长们留宿，还允许家长在新生的宿舍里暂住——截至军训开始为止。

所以新生妈妈在女儿宿舍住了一晚的也不是没有。甚至有同班新生“交换父母”的——女生的爸爸去男生宿舍休息，男生的妈妈去女生的宿舍休息。

于是王颖在饮食广场逛荡，去二手书店看了看。

此时胡怡刚刚起来。打着哈欠走到客厅，一看挂钟时间，不由尖叫一声！当即敲次卧的门喊陈睿，却发现陈睿已经出门了！

胡怡马上打陈睿手机，得到的回应却十分调侃——“我忙呢，没空给你当保姆，上大学了，一切自理”。

胡怡大为恼火：“谁稀罕你了！上个月我自己去蒙古转了一圈，你还不知道在哪儿鬼混呢！可我还没买摩托车啊！代步工具！”

陈睿语塞，还理亏——这事他给忘了！

“要不，你问问王颖？她可能还没出门吧？“

胡怡重重一“哼”掐了手机，赶紧拨了王颖的。

“喂，颖颖，你出门了吗？”

“嗯，我在饮食广场。怎么了？”

“陈睿那家伙已经过去了——我没车子！昨天下午太热，晚上又去募捐了……”

胡怡说到这里缓了缓，正琢磨着怎么提，那边王颖已经开了口：“我回家拿个东西，正好捎你。”

胡怡哪里还不明白，感动得几乎要泪流满面：“你太好了颖颖！我爱你！”

王颖眼皮狠狠一跳！赶紧一伸手、让手机远离耳朵！

胡怡还在大发感慨。王颖小心拿近一点，听听差不多了，逮了个机会插了一句：“我大约十分钟后到，你早饭吃了吗？家里有吗？”

胡怡蓦然惊醒：“没吃，还好家里有！”又腻乎了两句，匆匆挂了手机。

王颖微微呼了一口气，摇摇头，出了二手书店，下楼去取摩托车。

胡怡飞快刷牙洗脸收拾整齐，一溜小跑去开了冰箱，拿了切片面包、又抓了盒牛奶，三口两口吃完，重新漱口；而后瞧瞧时间，发现还有好几分钟富裕，就从背包里翻出班长竞选演讲稿看了一遍，对着大镜台温习了一回。

这篇竞选稿并不长，才一分钟不到而已。它在昨晚写成，已经被反复彩排了四遍，并且有陈睿当观众兼评委。

早上八点十八分。

胡怡在家属区六号楼东边与王颖碰头，坏坏笑了：“颖颖，你到底拉了什么东西在家，啊？”

王颖递给胡怡一个摩托车头盔：“这个。”而后戴上了自己的。

好冷的幽默！

胡怡无语看王颖，慢吞吞接过头盔，恨恨往自己头上一罩！

早上八点二十四分。

学生宿舍区14号楼南侧西头，法学系的四个班集合了一大半。

他们将会骑自行车过去。自行车是大学校园最常见的交通工具。新生大多数已经买好了，尚不曾购置的几个可以蹭同学的车后座。人少座多，绰绰有余。

李斌也有一个公路赛车，美丽达勇士系列的。此刻，李斌正在打量田帅的座驾。

而王颖捎着胡怡到了，稳稳停了车。

李斌问田帅：“这车到底有什么好？”

田帅一乐：“骑着就知道了。”说归说，一点儿也没有让座给李斌试一试的意思。

王颖把这一幕瞧了个正着。

胡怡摘了头盔还给王颖，结果发现王颖正看田帅。

田帅昨晚夜宵时说王颖“鸡婆”那一节，胡怡这会儿可还没忘呢！

所以胡怡蹙眉瞥了田帅一眼，无奈了，还不甘，勉勉强强问王颖：[www奇qisuu书com网]“你瞧着他不错？”

不是吧？！

不要啊

看上谁不成啊？！

王颖轻轻一摇头：“我过去了。”

“噢。”胡怡目送王颖掉转车头离开，眉毛一扬，琢磨了起来。

直到钱晶晶招呼胡怡，胡怡才回神走向了新同学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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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12、黑侠

九点出头。

胡怡他们参观院系，见了班主任老师与系主任，而后各自召开第一次班会。

王聪他们也参观院系，见了班主任老师与系主任，而后各自召开第一次班会。

班会由生活助教主持。

赵晰先让新生们自我介绍，而后为班委选举打气了几句，并且申明：“按照一向的惯例，这次竞选的是代理班委。因为大家还不熟悉。到军训结束，会有一次全班确认投票，如果做得不好，要下来让位的。有风险，明白了吗？”

有好几个学生失笑。田帅夸张捂额：“还代理！那为什么不干脆等军训结束？”

“因为军训期间班干部就有事情要做；等结束了才选，事情就没人做了。可是现在选呢，大家都不熟悉，说不定投了票又后悔。所以有这么一个弹劾程序。我们当年也是一样的。

“再重申一次，大学里班委是为同学服务的，当然也锻炼自己。不过，跟我这样的生活助教不一样哦——我们属于勤工俭学岗，每个月有钱领的。

“好了，有谁愿意吃这个苦？上来吧。”

胡怡果断起身，走上了教室前方的授课台，转身看看新同学们，还没开口，先笑了。

与此同时，数学科学院数学系95届03班的新生们正在自我介绍。

王颖静静坐在第四排过道旁的位置上。等到前面的同学说完了，王颖起立，交代了短短一句：“我叫王颖，籍贯南东行省明州市。”就坐下了。

他们的生活助教，叫尚青云，是个研一的男生。

尚青云听了这自我介绍，有些疑惑又不确定，便翻开新生名单看了看——果然！王颖，南方大陆。

这个学生得重点关注。外籍学生跨国求学，生活上肯定有不习惯的地方，人际交往也不如本国学生自如。

所以等到自我介绍、竞选投票、宣布结果完毕，大家散会的时候，尚青云就赶上了王颖：“怎么只说籍贯？”

王颖暗嫌尚青云多事，看了他一眼，停下了脚步、没有答话。

尚青云觉着棘手了，笑笑换了一个话题：“南方大陆风景漂亮吧？我交换生那会儿差点就过去了，不过后来去了联盟。”

王颖重新往前走，一边与尚青云同行一边回答：“当然。城市整洁美观，人们生活富足。”

“比这边好？”

“总体而言，是的。”个别而言，哪里都有区别、都有阶层。

“那你怎么来了这边？”

王颖又一次止步，转头看向尚青云：“个人选择。”

镜片挡住了冷冽的眼神，但是挡不住绷紧的下巴线条。

所以尚青云头大了，忙忙扯了个话题：“呃，国籍的事，我会保密。”

保密？

保得住么！

王颖点了一下头，淡淡丢下两个字：“谢谢。”开锁上车。

尚青云未免不悦，只是他问话不妥在先，加上负有助教的责任，还是指了指王颖的摩托车，道：“对了，你十七岁吧？我记得南方大陆好像十六岁就可以考驾照？我们这边是十八周岁。转驾照什么的，有需要的地方，尽管跟我联络，院里能开证明。”

王颖收了车锁，转头跟尚青云解释：“我的监护人给我在这边找了个律师，他已经办好了。”语气温和了不少。

尚青云目送王颖开车走人，后知后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抬头看看火辣辣的太阳，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因为晒得厉害、还是因为交谈气氛紧张得厉害……

尚青云摇摇头用家乡方言嘟哝了一声，而后摸了手机看看时间并回复了四条短信，接着拿了自行车去食堂了。

8月10号周四这一天的余下时光，王颖独自在家，午睡，看书、看新闻，玩游戏、玩自己——在铺着褥子的地板上倒立、徒手走路，滚过来、滚过去。

午饭是家属区超市门口的食品屋里买的凉皮，晚饭乃微波炉转的玉米。

就是不去宿舍区！

而胡怡很快与新同学熟悉了起来，并且组织人手，安排募捐的后续事宜：购买条幅与竹竿，准备宣传资料，等等等等。

此外，胡怡他们还敲定了周六去医院探望正在做疗程的张慧娜。

不知不觉天黑了，不知不觉天亮了，不知不觉，又一个下午来临了。

8月11号，星期五。

早上，王颖去学校机房，敲定了下一个祭刀的贪官；午睡起身后，王颖在家玩了小半个下午，估摸着家长们也该走完了，便到饮食广场吃了晚饭，而后去了宿舍——先到超市买了一堆零食塞满了整个背包，而后去16号楼。

果然，只剩极个别的新生家长还在。

而235室的家长们，都已经走了。

高静、钱楠，与234室的蒋燕燕、余敏在客厅里，在明亮的日光灯下，围着两台宽屏笔记本电脑，一边吃零食、喝东西，一边聊天。

王颖还没进宿舍，就从走廊上、从大开的门口看到了这一幕，一时间滋味复杂。既因为这些女孩子的天真散漫而莞尔，又倍感苍凉遥远。

“嗨！”黄思慎端着一盆子甩干的衣服绕过王颖，止步打量了一回，“王颖？是王颖吧？我们屋的对吧？你总算出现了！”

四个女孩闻声看向走廊里。

高静冲王颖一笑，煞有介事摇头晃脑：“不晚不晚，还是赶上了的。”

黄思慎进屋：“是啊，刚好一起看‘黑侠’！”

王颖跟女孩们笑了笑，跟在黄思慎后面走进了客厅。

余敏晃了晃手里的上好佳海苔味鱼果儿，自己抓了几个，也不管剩下还有大半，整包塞给王颖，一边往嘴里丢鱼果，一边调侃：“王颖，你知道你这种卡着点儿抢东西吃的行为在我们那儿叫什么吗——叫‘长腿鹭鸶’！”

王颖尝了个鱼果，搁下背包，往外掏零食：“我也凑个份子。什么‘黑侠’？”

“有瓜子吗？有啊！”余敏接了瓜子立马撕袋，“太好了！刚刚吃完！”

蒋燕燕把一大瓶可口可乐与一大瓶雪碧递到王颖面前：“你有杯子吧？没有我那儿有一次性的。”

钱楠在她的笔记本上玩扫雷，刚才只是笑了笑，没嚷嚷，此时诧异抬头道：“就是揭发贪污的‘黑侠’啊！每周周五晚上朱京时间七点整，准时爆料，跟新闻联播抢收视率！很有名的，你不知道？！”

王颖刚刚把第二个鱼果送进嘴里，闻言慢了一拍才咬下去：“知道。为什么叫她黑侠？”

钱楠乐滋滋解释：“因为他署名‘DARKNESS’啊——黑暗！本来叫他什么的都有，‘网络包拯’、‘杀手黑客’，现在他的粉丝团倡导，改叫黑侠了！”

高静认真道：“我倒是觉得，这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到的，更有可能是一个团体。”

“我也这么认为。”余敏磕着瓜子，“不过那个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是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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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13、反对派

王颖瞅瞅这个瞅瞅那个，忍不住问：“你们都喜欢她？！为什么？”

“是啊。”

“没错！”

“这不都摆在你面前了吗？”

余敏摆了一个“金鸡独立”的舞剑造型：“因为他‘行侠仗义、为民除害’！”然后马上收起造型吃瓜子。

女孩子们都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王颖跟着微微失笑，略换了一个坐姿：“说不定黑侠只是为了泄愤呢。”

高静囧了，还不满：“哎呀，你怎么老说他的坏话啊？！”

余敏慨然一挥手：“那也没关系！我不看他为了什么、只看他做了什么！当年半岛战争，难道每个军人都乐意去？大多数战士绝对不想，还有小战士害怕得哭了呢——人生在世，有几个不怕死？他们也是没办法，是服从命令。可他们上了！哭着也上了！他们承担了作为军人的责任，为祖国打开了战略空间！这就值得我们敬佩。

“这个黑侠也是类似。

“作为公民，我们每个人对我们国家的繁荣昌盛均负有责任，也就对当前的政府负有监督与劝诫的权利和义务——国家不止政府，爱国、不等于爱当前政府！

“但是现实的情况是，我们一则没有那个能力与权利，二则有能力也不敢做，因为怕打击报复，怕‘被精神病’。

“可黑侠不一样！他有非常好的技术，能够在隐蔽自己、保护自己的同时，揭发贪污、打击贪官。于是他就站了出来，他承担了这个责任，他去做了！”

余敏蓦然高举杯子，向两台笔记本电脑、向今晚刚刚出来的新帖子慨然致敬！

用的可口可乐……

高静与钱楠鼓掌。黄思慎挥她手里吃到一半的德芙巧丝棒。蒋燕燕含笑望着余敏。

女孩子们的神色七分玩笑，还有三分，却是认真。

而后余敏郑重宣布：“我长这么大，尊敬的人有，崇拜的人还没有过——不过现在，我崇拜他！”

“咳！咳咳咳！”王颖刚好喝了一口可乐、正往肚子里咽，当即呛着了！咳得脸都红了！

高静、钱楠、黄思慎与蒋燕燕都嘻嘻哈哈乐了。

余敏哭笑不得，推了推王颖：“喂，很好笑吗？你不至于乐成这样吧？！”

钱楠高高举起了手：“敏敏，我支持你！”

高静跟着举了一下双手：“我也是！”又刷新帖子去了。

蒋燕燕点头。黄思慎幸灾乐祸看王颖。

王颖忙忙扯了个理由：“我只是觉得，电脑技术好的人，一般比较宅，不是很适合拿来崇拜……”

余敏不解：“什么意思啊？”

王颖解释道：“黑侠很可能脸色苍白，高度近视，木讷内向，还缺乏运动、有啤酒肚，甚至于——不大讲究个人卫生。”

余敏摆摆手，极为大方：“没关系的——反正他又不会出来荼毒我们的眼睛！隔着网络，形象不是问题。”

黄思慎乐了：“身高不是距离！”

高静紧跟着凑热闹：“性别不必介意！”

钱楠马上接了一句：“年龄不用考虑！”

蒋燕燕乐呵呵给自己添了些雪碧：“纯粹就是精神上的尊崇与仰慕，无关男女，就像对哥伦布、对爱因斯坦、对居里夫人、对武则天一样——谁管他一天刷几次牙、几天洗一回澡呀！”

王颖微微失笑。

高静抓过可乐拧开了盖子：“哎，你到底什么立场啊？”

王颖毫不犹豫：“铁杆、死忠！”

高静满意了，先夸张地往王颖的杯子里添满可乐表示夸奖，而后才给自己倒。

钱楠则不解：“耶？那你还说他不好？”

“爱之深，责之切。而且黑侠有这样的能力，目前在网络上无人可挡，一不小心就容易过火——我很担心她。”

“这倒也是。有一句话说得好，‘权力的集中总是滋生腐败’。”

余敏看法不同：“我倒是觉得没那么危险。那一句话说的是政府，说的是一个组织，规模很大的那种。而黑侠只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这两者完全不一样。

“用道德规范组织的行为，那是没效果的，必须用制度，因为劣币驱逐良币；但对一个人或者成员只有十来个十几个的精英小团体而言，只要使用得好，道德足够了。”

王颖仔仔细细听完了：“你是说，你希望并且认为有很大的可能，黑侠的人品足够好、好到她会节制自己？”

“嗯。这不一周才一个嘛。”

“对啊。”钱楠也点头，“他有这么好的技术，把贪官账户里的钱弄到自己手里，八成也做得到。就算直接转帐不行，匿名勒索好了，绝对没问题！可他没有。他只是揭发贪官。所以我看啊，他肯定很爱国——爱自己的祖国。

“这样一个人，我们可以信赖他。就算不是绝对信赖，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没有问题。而且，黑侠的粉丝团与一般追星族的粉丝团不一样，里面不乏阅历深厚、理智明理的人，写了公开信提醒他，他肯定看见了。”

王颖听到了自己胸膛里的心跳。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夜深人静睡不着时一样，“嘭、嘭、嘭”地；可又不一样，因为此刻，那颗心脏好像在往外撞，撞得她胸口发热发酸发胀。

这令王颖忍不住道：“可是，你们怎么敢保证她没有中饱私囊呢？再说了，她这么做未必是因为爱国，相反很可能是因为恨——恨那些贪官。”

高静无奈了，抬手一遮眼睛做不忍睹目状：“唉呀你又来了！”

余敏没在意，轻松道：“那么我们退一万步说好了——首先，恨贪官与爱国有什么矛盾吗？其次，联盟联邦也有贪官，他怎么不去恨那些个、怎么只恨我们帝国的？你看，因为他爱自己的祖国啊。”

钱楠连连点头：“就是啊！你自己都说了，‘爱之深、责之切’，黑侠对帝国也一样的。”

众怒难犯，王颖看看左右，赶紧举手投降。

女孩子们乐了，玩笑着拆了一包王颖贡献的金帝牛奶巧克力四散分吃，就此放过了王颖。

这天晚上，王颖依旧难以入睡。

尽管如此，王颖的心情却比以往舒展了不少。

因为启动“黑暗计划”以来，王颖第一次发现，这事竟然也能带来喜悦！

让人觉得幸福的喜悦。

而后到了凌晨两三点这样，王颖终于睡着了。

睡得比前几个月里的任何一天都好。

以至于第二天早上，王颖起晚了。

之前的日子里，王颖在清晨只有醒得太早、没有醒得太晚的，所以一直不曾设订闹钟；结果就是，八月十一号周六这天，王颖起床时，已经快八点了。

晨练来不及了。好在王颖并不是专业运动员，每天练来保持而已，所以可以搁到下午傍晚再补。

这一天，是8月12日，周六。

朱京少雨多晴，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三伏天。

王颖起床洗漱，开了一张支票装信封里，下楼去食堂吃饭前，给胡怡打了个电话。

结果，胡怡正好也在食堂。连带钱晶晶、严嘉、黄萱曼，田帅、薛达胜、李斌。七个，挪了一张四人桌拼出了个八人长桌。

他们又不是王颖，还是贪睡的年纪，今天按照日程去医院看张慧娜，所以这会儿正在第七食堂一楼集合、连带吃饭。

王颖便去了同一处，把信封递给胡怡。

胡怡接了信封茫茫然一怔，一边已经拉王颖坐下：“一起吧一起吧！”一边撑开信封口看了看，而后才明白是什么，哭笑不得收了起来。

如果换成昨天早上，王颖九成九会直接来一句“你们讨论，我不在这儿吃”，转身离开食堂、改投超市的熟食小部去。但经过昨晚五个女孩子的那一通“洗礼”，有些东西已经不大一样。所以王颖犹豫了一瞬，道：“我去买早餐。”

王颖走向窗口。胡怡跟同班新同学介绍王颖，又与李斌换座，好让王颖回来坐自己身边。李斌直接往旁边挪了一个。

而后他们接着聊起了之前的话题。

等王颖端着牛肉米粉回来，正好听到严嘉大发感慨：“黑侠的技术也太厉害了！昨晚那个姓程的开发区区长，在我们那边很‘有名’的，可没想到他居然到了这个地步啊！”

李斌不放心道：“他这样很危险。”

田帅冲这两人唱反调，一个都不放过：“厉害？厉害怎么不把那些贪污犯一网打尽？！危险？这都大半年了，一直没抓到，那就是抓不到了！照我看，没准还是贼喊捉贼——不对，警察喊抓警察！”

钱晶晶担心：“他可千万不要骄傲自满、大意疏忽了啊！”

胡怡点头：“是啊。全世界的人都在找他。尤其帝国之内，公安、国安、军队，皇家、大公司，哪个都不会少。”

田帅咬着包子、喝着牛奶，指点江山：“所以啊，照我说，他应该先积累资料，而后一次性解决。速战速决，这样才安全。每周一例，拖得长了，容易出事。”

黄萱曼没说话，不过神色赞同；严嘉点头，李斌也点头。钱晶晶同意，胡怡也觉有理。薛达胜想了想，道：“他可能是为了出风头？或者，攥取人气资本？”

王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好笑，坐下来开吃。

田帅前面刚刚说了“不危险”，后面又说“容易出事”，自己跟自己矛盾——典型的“为了反对而反对”。

显然，这一位的心理年龄，正处于叛逆期。

可是田帅看到了！看到了那笑容！

太熟悉了！

怎么瞧怎么轻忽！怎么瞧怎么居高临下！

当他三岁小孩啊？！

田帅气血上涌！肚子里暗骂不已，面上笑得阳光灿烂，堂而皇之开了火：“哎，王颖是吧，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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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14、逼宫

王颖刚叼了一筷米粉，闻声一顿，无奈咬断了米粉、吞下了嘴里的东西。

田帅一乐：“慢点儿，急什么。”

胡怡不满地看了田帅一眼。

王颖却没看田帅，只是给了五个字：“黑侠在逼宫。”

钱晶晶疑惑：“逼宫？”另外几个也不解。

王颖转头看向了田帅，一字一字缓缓道：“强迫皇家与政府进行改革！”

田帅讶然一怔！

“这话怎么说？”

“是啊，贪官每年每个月都有，抓了一批，上来一批，还不是照样贪！”

“这次不大一样吧……”

“这次不一样。”王颖一点头，“帝国官员之中，想彻底根治腐败问题的人不少。但这就要动制度，牵涉太多，他们不敢动也无法动。规制官员的《财产申报法》提了四十年了，法案都修改了这么多次，还是卡着。

“这一点，哪怕到了首相的位置，也无能为力。因为他们一路上来时，与各路权贵必有交往，利益、人脉，早已绑在了一块儿。

“简单来说，分两种情况。如果首相出身权贵，那么他本身就不可能反对他所属的阶级——他上位的支持来自他的家族与盟友，他一旦倒戈，马上会被架空。而如果首相出身平民，他固然容易获得投票与民意支持，但也只是这些而已。有一句话说得好，‘吴翁清贵，能有何为’。当年的吴容继，就是典型。

“然而现在，黑侠逼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不能不动了。”

胡怡听得有滋有味：“为什么？”

“不动就要乱了。各地手里不干净的官员，如今都人心惶惶；手里干净的，不少也动了心思，琢磨着推倒有问题的，自己更上一层楼。而帝国的政策，正是这些实权官员在推动；帝国的政府，正是这些人在运作。所以——他们一乱，政府必乱，帝国不稳。

“事实上，帝国的官员也是制度结构失衡的受害者。几十年前，就有一个犯事落马的市长曾经说过，坐在他那个位置上，要想不伸手，太难，简直就是‘把一个赤裸的美女推到他面前，又不许他碰’。有这种感慨的，不是一个两个。

“这是制度问题。不是人的问题——帝国的人，不比联盟、联邦的差；帝国的官员，不比联邦、联盟的笨！

“只是，我们可以指望一个包青天，却不该指望一群包青天。因为，倘若换成了我们在那些位置上，也做不到更好了。

“而现在，就看是黑侠藏得久，还是那些烂透了的家伙撑得久了。”

说到最后一句，王颖垂下目光拨了拨碗里的米粉。

因为王颖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不可爱！

这具新的身体，还是个“守法公民”；但在此之前，在从黑暗中归来之前……

她已然手染鲜血！

却余怒未平！

——杀了责任人、判了相关人，不够！

远远不够！

斩草要除根！

而这“根”，不是人、是制度缺陷！

至于现在一周一个拿来祭刀的贪官……

实乃杀鸡儆猴、曹操借人头！

两张桌子一时间寂静。

严嘉突然笑了：“大手笔！”

李斌玩笑道：“我都想转计算机系了。”

大家都乐了。

“原来是这样！”胡怡望着王颖，以崭新发亮的目光打量了片刻，倏然笑了，“这么说起来，大议会常委会最近又开始讨论《财产申报法》，不是没有来由的。之前，四议四拖；这第五次——我押黑侠赢！”

李斌缓缓鼓掌五下，神色里有一种超出他年龄的感慨：“照我看，这些日子以来，他们肯定一个个都睡不着。我以前曾经尝过失眠的滋味……可难熬了！”

薛达胜问李斌：“是高考么？”

李斌微笑一摇头，却并不解释。

“也对！不过——”田帅睨王颖，“你这是网上精华帖里看来的吧！”

王颖浅浅一笑，既不应“是”也不分辩说“不是”，只是接着吃米粉。

又来了！

又是这种笑！

这种这种这种……可恶！

田帅盯着王颖，再次给气着了！故意道：“这岂不很危险？万一弄出点事，倒霉的还不是老百姓！”

“这要看怎么考虑了。再这样下去几十年，因此而死的老百姓，怎么也会有一两万，统计一下每年的社会新闻就可以估算出来，这还不包括不曾报道的大多数；而逼宫一年，就算矛盾激化，这一两万个名额，也差不多了。”王颖淡淡总结，“有病就要治。”

田帅大为皱眉：“说得倒轻巧！你怎么不自己去！”

王颖冷冷一眼看向田帅：“你现在当然反对；但等你受到过直接侵害，你就不会这么想了。显然，黑侠没有你这么幸运。她第一次发帖时，说得很明白了——‘血债血偿’！

“还有，我只是陈述了两者的利弊，请你就事论事。否则，就请回答我——当你的父母、兄弟姐妹，或者亲朋好友，因此受害乃至丧命时，你会怎么选？！”

田帅语塞，气呼呼一推盘子！恨恨嘀咕：“哪那么多破事！”

薛达胜坐在田帅旁边，听见了，当即反对：“这可不一定，这几年每年都有大学生爆料，为自己家里人喊冤。强制拆迁、上访被截什么的，很多！”

田帅还恼火：“那都什么地方的事啊？！”

薛达胜随之怒了，气极而笑：“山沟沟里，行了吧？！怎么，穷人就不是人了？！欠发达地区不发达，还不是被政策挤压的！要不是他们的血，哪来这个朱京？！”

严嘉略一耸肩，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田帅一噎，还想说什么，胡怡忙打圆场：“贪官就是该统统抓起来，制度也得改；不过黑侠这么大的动作，看着也挺叫人担心的。”

黄萱曼轻轻开口：“贪官也不全一样。我发现，黑侠爆料的对象，不是手上有人命的，就是数额极大的。比如，校舍质量问题、违规的重污染项目、上亿的贪污。工作尽职尽责，推动了基础建设的大项目，从中拿了几十几百万的、安排了几个亲戚的，不在黑侠的动刀范围内。”

严嘉就了一口豆浆：“管不过来吧？太多了。”

“是啊，太多了。”胡怡深怕大家又起争执，赶紧转移话题，“我们呆会儿应该坐几路车？”

之后，钱晶晶邀王颖一起去医院看张慧娜。

王颖谢绝了，只说“不喜欢医院”，胡怡他们便也没有勉强。

这一日余下的时间，王颖午睡，跟舍友们一块儿逛校园。

下午的时候，他们全系参观了星河四号的设备房。

设备房无尘、恒温、恒湿。不过无尘标准不像物理学院的光学实验室那么高。

学生们挨个戳在洗尘道里吹了一回，而后戴上了浅蓝色的一次性可回收塑料发帽、手套、鞋套，并且穿上长及膝下的塑料衣，才得以入内。

王颖笔直站在同学们之间，望着一排排的整整齐齐的机位，凝然肃穆。

星河四号，运算速度，峰值每秒3106万亿次，Linpack实测性能每秒1394万亿次。

它并不是全球最快的，也不是帝国最快的。

而另一方面，人类的大脑拥有一百到一百四十亿个脑细胞。

这是人类与其它哺乳动物最关键、最重要、最本质的区别。

就构建生命的能力而言，超级计算机的一万亿次运算，当然比不上一亿个脑细胞——或许比作一万亿个蛋白质分子还差不多。

不过，脑细胞本身也有蛋白质构成。构成的方式，自有规律——生物化学上的规律。

而超级计算机，由芯片与算法构成。构成的方式，也有其规律——电子学上的规律、数学科学上的规律。

所以，随着这些超级计算机的性能一路飙升下去，会发生什么？

现在没什么，那十倍呢？

一百倍呢？

当这些超级计算机通过开放应用平台，在国际互联网上彼此接触时呢？！

当生物电子学不断进步，当人们不仅仅用断肢神经、听力神经接驳义肢义耳，当人们开始以瘫痪者的脊神经乃至脑神经直接与超级计算机全面接驳时呢？！

万亿年前，地球上产生的第一批有机分子，也没想到它们会带来侏罗纪恐龙、带来人类吧？！

“王颖，吃饭去了，在想什么？”

“噢，好。”

她就是一个阶段性成果。

她对这些实验感观复杂——没有这些，她早已死去，无法复仇，也无法重返人间；可实验本身，并不曾带给她什么好的体验。

超级计算机倒也没什么，然而生物电子学……哼！

当然，问题的本质，源自于那些实验人员。

还有

她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人类。

第二天。

8月13号，周日。

上午八点左右，生活助教尚青云带着一大包东西来到女生宿舍，召集新生们做心理评测调查问卷，做完带她们参观学校的心理咨询室。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在新生刚入学时，抓紧大家对校园最有了解热情的机会，第一时间让他们熟悉这些医疗保健支持体系，能促进学生们在遇到问题时及时寻求支援。

无论是朱京大学，还是皇家大学，每年都有学生自杀。尽管校方总是低调处理，并及时采取危机干预，但历史上也曾经出现过“五连跳”的悲剧——四天之内，两个学校加起来一共五人。

王颖心知肚明——测试卷对自己无效。

因为做这类测试，必须诚实，不能自我欺骗；但王颖不能诚实，否则，咨询室的老师只要没严重渎职，就会重点跟进……

至于所谓“匿名”，高静她们相信，王颖压根不信——那只在调查问卷没什么异常情况的前提下成立。

机器一读卷，情况极端的问卷立马会被挑出来，而后根据编号按图索骥，找到部院系所、找到学生。

鉴于大家都要交，王颖无奈取了一份，与高静她们一样，回房间填了。

而后又跟着去咨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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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15、建议

由于新入学的本科生都要做这么一份测试、都要去咨询室认一认路，学校心理咨询室的老师们这几天工作量很大。

事实上，这种繁忙会一直贯穿整个军训期间的所有周末，并且在开学之后持续数个周。

故而新生第一次与咨询老师聊天，一者时间受到限制，二者是以宿舍为单位的。

全班一起，人太多；挨个儿来，工作速度太慢。四个人是一个合适的选择，小型集体咨询。

接待王颖他们班的咨询老师三十过半，是男的，姓庞。

咨询房间不大，不过布置得温馨轻松。采光明亮，窗台上摆着一盆生机勃勃的吊兰，沙发与茶几都是米色、黄色这类温暖而不浓重的色调。

高静、钱楠与黄思慎对大学新生活有期待，也有随之而来的焦虑。

而另一方面，庞老师职业素养不错，姿态放松、倾听真诚。

所以三个女生一开始拘谨，慢慢就打开了话匣子，黄思慎说着说着，甚至哭了——她想念的不是数学系，而是建筑系。但朱京大学建筑系，乃是整个帝国当之无愧的第一，分数线随之极高。黄思慎的高考成绩很好，却还不够顶尖。

结果就是，要么不来朱京大学，去别的学校念建筑；要么来朱京大学，念别的系！

“如果我是朱京人，我就能进建筑系了！我已经那么努力了！高三的时候，我们天天十二点睡、六点起！我觉得不公平！为什么有户口？！这大学是拿全国的税办起来的，又不是用朱京市的地税办起来的，凭什么这样子？！”

王颖心中古井无波；听得多了几句，甚至生出一股微微的不耐来。

黄思慎大概是第一次遇到重大挫伤吧？从小如珠似宝，又一直聪明勤奋……

真想两全其美，在这里哭有什么用？！复读一年、再搏一次，才是正理！

吃不了那个苦、没有那个决断，就不要埋怨！论投胎，父母双全、家境小康，已经够好了！整个帝国，一大半的女孩子，比你命薄！

不过王颖这么想，别人可不这么想。高静眼圈也跟着红了：“其实，我跟你类似——我想读的是金融。不过我又比你好一点。金融的基本功是数学，本科数学，研究生再转，也不错。底子扎实。”

钱楠也难过：“我倒没有特别喜欢的专业，数学就数学了。可我哥哥，我伯伯的儿子，从小玩到大的堂哥，去年考得不好，复读一年又不好，去了二本。我们两个小时候玩得很好，但现在不好了。伯伯以前总拿我给他当例子，我们中学又在一个学校，弄得他很没面子。我也觉得欠了他似的。”

庞老师不断递纸巾。

他其实无法解决这些问题，他只能做个倾听者。

所以王颖不说话。从头到尾只是陪客，同在一边，却静静无语。

三个女生说到后来，或者支着膝盖、或者倚着扶手，都向庞老师的方向倾了过去、侧了过去。

庞老师获得了她们的信赖。她们正在寻求倾诉。

王颖则深深坐在沙发里，姿态挺拔而舒展。

其间庞老师还有功夫看了王颖好几次，含着期待，以目光邀请王颖参加“讨论”。

王颖对此置若罔闻。

而后时间用完了。

高静、钱楠、黄思慎都觉得舒服多了，向庞老师道谢、告别。黄思慎更是下定决心，继续努力学习、考个好成绩，一定要成功转系——新生有机会转系，但建筑系想进的人多、收的人少，会有个残酷的淘汰。

王颖则去开门了。

然而就在此时，庞老师开了口，温和地叫住了王颖：“王颖，刚才你一直没怎么说话——”确切而言，是一字未发。这在每年与新生的会面中，很不寻常！极少数学生成熟得厉害，不会当着同学的面倾诉已经发生了的、让他们感到需要找人分担的事，但至少也会表达一下他们各种各样的期待与担忧，并且与同学互动几句。可这个女孩，除了进门时礼节性的问好，之后一直沉默；偏偏看问好时的情况，又不是内向害羞的性格！“要不要，约一个时间聊聊？”

王颖站在那儿、瞅着门上观察窗的小布帘，脸儿一黑！

装得太过了？！

不是说心理咨询从不主动干预个案吗？！

王颖回头正要说“不”，高静、钱楠、黄思慎三个，却已经鱼贯擦身出去了。

走在最后的高静，嘻嘻一笑，轻轻推了推王颖，还替王颖拉上了门。

庞老师诚恳地望着王颖。

王颖回头看看庞老师，心底里很无奈。但夺门而出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王颖只得走回到沙发前坐下。

却不开口。

庞老师之前做的是听、听、听，偶尔才接口引导两句。不过，此刻面对沉默是金的王颖，庞老师不得不主动出击：“是不是觉得单独留下来不大好？”

王颖看向庞老师。庞老师的关切是真的。虽然是职业化的、训练出来的，但的确真诚诚挚、发自内心。

称职的咨询师拥有一颗敞开的、温暖的心。

王颖经过了那么多，在这点小事上压根无所谓；而庞老师的态度，也令人难以对他生气。结果王颖更无奈了：“这倒没什么。前面几组就有人延时。只是——说什么呢？”

庞老师略想了想，温和道：“就说说这个学校吧。我是在首都师范大学念的本科。那里可小了，不到这里的五分之一大，更别说还有水景了。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好不好？”

这么明显的诱导性问题！

王颖微微一笑，却到底心中萧索：“还行。还不错。”

这回答已经是额外看在庞老师的面子上了。庞老师不解道：“我自己很喜欢这里的。交流、访问去过不少学校，不过最喜欢还是这里。当然，不少学校校园比这里更漂亮。皇家大学、联盟联邦的大学。可能我工作时间长了，有感情了。你呢，更喜欢皇家大学？”

“没有。”

“那考进了这么好的学校，还不高兴吗？”

怎么可能高兴！

王颖之前考上的虽然也是重点大学，却与朱京大学无法比。而且专业也不同，是中文系，打算毕业了去中小学当个老师的。

如今选数学系，是因为王颖对原先的中文已经失去了兴趣。而数学系的课程内容，对她而言是现成的知识储备；数学系学生这个身份，又方便接近星河四号。

至于选择朱京大学，乃是因为父母曾经艳羡过。

王颖在他们在世时，没能争气到那个地步；如今子欲养而亲不在，除了烧纸钱，或许上朱京大学念个书，也是个告慰？

这样的心态，如何愉快？！更别提欣喜若狂了！

然而，王颖不可能倾诉这些，不过另一方面，王颖也不愿意敷衍这位尽职尽责的老师。所以王颖有一瞬间缄口思索，而后慢慢儿道：“上大学，就是为了好文凭、好工作、好前程，可这些东西，对我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庞老师微张嘴吸了点气，深感棘手。这话让一个八十几岁的迟暮老人来说，还差不多，劝起来也容易——年纪都这么大了，没什么大病大痛地，能吃得下、睡得着，就是福气！

可王颖才十七八九！

“文凭、工作、前程，不仅是意义不意义的问题，还关系到一个人在社会上立足的本钱。”庞老师说得不快，一边说一边观察王颖的表情，见王颖神色无波，暗道“估计是个不愁用度的千金，这么劝行不通”。

这类学生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一辈子衣食无忧固然是好事，但人有了闲暇却没了追求，也就精神空虚。特别是年轻的时候，容易迷茫——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庞老师当即就顺着前面的说法拐了个弯：“你喜欢数学这个专业吗？我一直认为能把数学学好的人，特别聪明！不仅smart，而且cool。我是文科生。当年高考的时候，最烂的就是数学。更烂的还有物理。所以才学了文科。”

居然连自贬都用上了！

王颖认真想了想，诚实道：“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我的情况——有点特殊。”太特殊！“本科生的课程，对我而言已经没什么负担，同时也就没什么吸引力了。所以我……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最后一句，是大实话。

逼宫的大局已定。崭新的《财产申报法》已经定案，颁布的日期已经拟定了。就算再有反复，王颖还攒了几个“炸弹”！

庞老师当即建议：“那么提前毕业怎么样？或者申请免修，去蹭别的课？”

王颖茫然：“提前毕业了又能干什么？”

“要是我——”庞老师认真想了想，“去旅游？周游世界？周游世界太贵了，还是周游全国吧。像我，我大学里四个寒假、四个暑假，连实践带旅游，去了蒙古、西藏、东北、东海跟南海，睡过毡包、亲手烤过全羊、看过雪山、看过黑土地、砸过海蛎子，还爬过椰子树。不过爬不上去。”

王颖讶然，旋即莞尔！

阳光映在王颖的眸子里，之前就好像石头掉进了深潭一般，什么都看不到了；直至此刻，才终于泛起了一点明亮。

庞老师看着暗松了一口气，乐道：“这些地方，你不想去瞧瞧？”

王颖思索了片刻，一点头：“有点想。”

庞老师再接再励，鼓动道：“不仅这些，还有很多其它的事，不妨去试试。比如——谈恋爱！放眼全国，要想再找出一个同龄男生这么多、质量这么好的地方，可不容易了！”

这建议！这调侃！

王颖失笑：“没错。确切而言，是独一无二的——皇家大学的，数量质量都不相上下；但是，不是一个调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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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16、针锋

庞老师与王颖又聊了几句，聊的都是想去什么地方、想玩什么、想吃什么之类，其间委婉劝王颖多结识几个朋友——找几个玩伴，出去玩时，能一起同行、能有个照应。

聊着聊着，在庞老师的引导下，他们由远及近、又大至小，说起了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庞老师还是拿自己的真人实事当引子。没办法，碰上这样的个案，他还能怎么办？！“大闸蟹。我大姑妈早上刚送来的，现在就搁在办公室里，活的！不过中午还得吃食堂，要等晚上回家。”

王颖失笑，也想了想：“可乐跟红烧鸭子。”

这搭配……有点奇怪！

庞老师也失笑了，当即就道：“这两个容易多了。可乐，超市、报亭里都有；红烧鸭子，家属楼那边的菜场有卖。”

而后他们结束了延时谈话。王颖离开了房间，顺便叫234室的余敏他们进去。庞老师抓紧时间休息了片刻，调整好状态迎接下一拨学生。

高静先前去洗手间用冷水敷了眼睛，此刻正走向钱楠，见王颖也出来了，笑了：“幸好我们还没走，一起吃饭去吧？”

黄思慎在高静之后出来，见到王颖，又隐蔽地看了看从另外一个咨询室里出来的几个男生——那里面也有眼睛红红的——不由道：“我还以为你要花半个小时呢。”

王颖已经决定中午就去买了：“我今天中午吃红烧鸭子。菜场里有现成的。”意思是要回家。

钱楠好些，只是还有些惆怅，坐在走廊的沙发里等她们，此时便道：“我想吃匹萨。”

高静略一想：“我也不大想去食堂，学生中心超市里那个凉皮好吃，前天我试过一次。思慎你呢？要不我们宿舍里聚餐？匹萨第九食堂地下一层有；鸭子么，啊呀，反正颖颖你有摩托车，买了来很方便。不要三缺一啊。”

的确，有摩托车在，从本科生宿舍去菜场，一个来回都用不了十分钟。

王颖就点了头；黄思慎也赞同：“我还没想好吃什么，不过我要跟你们一块儿。”

四个女孩说好各自买各自的东西，而后宿舍客厅一起聚餐，钱楠还定了个时间，而后她们就一起出了咨询楼、分头去了。

午饭说不上愉快高兴，甚至还留了点怅然伤感。但是十分轻松，且又温馨，气氛不错。

之后王颖午睡了一觉。睡得甜美是不可能的，不过养神打个盹而已。

下午四点多，她们一起下了宿舍，去买东西。

明天一早就要大巴拉去军训了，日用品必须得准备好。生活助教尚青云与左右房间的学姐均叮嘱过，日用品，部队里超市也有，但不如学校的品种多，尤其女孩子用的东西。

至于零食，那边有卖。也可以适当带一点，但不能太多——太多了会被没收；只要不多，学生毕竟不是士兵，教官通常不会计较。

因为没收了也很麻烦啊，还要逐一记录，等到军训结束再原样返还！

学生又不隶属他们管，总不能就这么归公了吧？！年年军训，年年没收一卡车零食，这种事，说出去难道还会很好听？！

名不正，言不顺！

除非哪个学生带了一旅行包的零食……

那正好，也不用数数了，整个包儿丢进小黑屋里一锁，等军训结束了再物归原主！

高静还买了创口贴、散瘀的膏药，以及一些防暑的非处方药。

王颖没买：“有医务室，现成的。”

钱楠暑假里玩疯了，胳膊上轻度晒伤了一点，近期对高强度的阳光抱有高强度的警惕；加上体育不好，对军训就额外紧张：“还是自己备一点吧。反正以后也能用。”

王颖便不提了，仍旧没买那些，只是选了一些牛肉干之类，而后踱去糖果货架前，挑了一盒吉百利的纯牛奶，一盒德芙的巧丝。

田帅正好提着个满是文件夹之类的购物篮路过，看到王颖不由意外，旋即“哼哼”假笑一声，走了。

王颖莫名其妙。

高静也过来选巧克力，一旁看了个正着，先给抿嘴笑了：“颖颖，那男生你认识？”

的确认识。王颖就点了个头。

高静笑得更暧昧了。

而后胡怡、严嘉与李斌跟着冒了出来，李斌的篮子也里是文具——班委用品，主要是这次募捐需要；胡怡与严嘉的篮子里是她们自己的东西。

“嗨，颖颖，这么巧。这是你班里的同学？”

王颖就把两边的院系说了一句。此间田帅与严嘉点个头先去结帐了，李斌犹豫了一下，没走。王颖便为李斌、胡怡与高静做了介绍。

胡怡一边打招呼，一边看看眼前的王颖，看看那边还有点气鼓鼓的田帅，心下大乐！

高静跟胡怡八卦：“哎，那个男生刚才冲我们颖颖冷笑。为什么呀？”

“我也不是很清楚。”胡怡摇摇头，转眼看向王颖，轻声道，“他‘早上’倒也没什么；刚才接了个电话，心情就不好了，但也没冲着别人这样儿。”

王颖有点无奈：“那电话能跟我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说不定前女友？”

王颖无语看胡怡。

胡怡一乐，拍拍王颖的肩：“我还要去买点东西，先走了啊！”乐滋滋拐去了膨化食品那边。

王颖迷上田帅，那可不妙；田帅卯上王颖，这就很妙了！

活该！

现世报！

李斌更糊涂，也好笑，又忍不住摇头，与王颖、高静道别一声，先去结帐了。

高静一个劲儿冲王颖乐，还把田帅从头到脚打了一回分。

王颖看着高静，都替她脸庞发酸！笑成这样子，肌肉不累么？正好东西也买齐了，王颖摇摇头，也排队结帐去了。

因为说好了全宿舍的人一起去食堂吃饭，王颖出了超市，就找了个花坛坐等——花坛旁沿都是木凳。里面种花养树，外面可供小憩。

结果发现田帅与李斌也在等。守着两大袋子文具，等两个女生。

王颖拎着东西想绕过田帅、找个离他们远点的位置，李斌却挪了东西，开口招呼王颖：“一块吧？那三个估计还要好一会儿。”

田帅跟着挪了东西。

王颖见状，就没托辞了，搁了东西：“五个。”

李斌不解：“什么五个？”

“我们宿舍集体行动。还有三个在里面。”

李斌乐了！

王颖没吃下午茶，肚子饿了，坐下来便拆了那一盒巧丝，自己取了一条，递给李斌两条——田帅坐在李斌另一边。

李斌道了一声谢便接了，分给田帅一根，拆开吃。

田帅不大自然，还是吃了。

李斌吃得快，起身去丢包装纸。田帅突然跟王颖道：“黑侠那么做，会牵涉多少人，他就没想过？”

王颖不答反问：“牵涉？不要告诉我你是在为她拿来开刀的那些人鸣冤。”

“不是那些。可他那么做，会——导致很大的震荡。还会影响到很多其他人。”

“相关官员的前程、联姻这些东西？”

“……嗯。”

“官场哪天不争斗。再说了，你认为她会在乎吗？”

田帅恨恨：“他没权利改变别人的生活！他又不是上帝！”

王颖哂笑：“那制度引起的贪污腐败就有权利让无辜的公民付出生命的代价了？！再说了，这压根只是个副作用，不是她的行动目的。我没把她当作上帝；倒是你，难道把她当作了神仙？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可能兵不血刃、手到擒来！”

李斌扔完东西一转身，瞧着不对，赶紧回来打圆场：“说什么呢？气氛很热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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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17、触动

不知是因为李斌开了口，还是因为无法反驳王颖，田帅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王颖也就没再说什么。

之后高静、胡怡她们陆续出来，两拨人各自吃饭去了。

当晚，王颖在宿舍走廊里看到一个阿姨。衣着朴素整洁，没有化妆，面相瞧着倒也年轻，不怎么显老。

这个阿姨王颖面熟，是她们隔壁233房间的。或许不放心女儿，或许还有别的缘故，多留了几天。

只是，此刻，这个阿姨端着一盆抹布肥皂等东西，站在233门外。

王颖见状就明白了七八分，主动上前问了一句：“阿姨，怎么了？”

“我女儿吃饭去了。”阿姨尴尬，轻声细语地解释，“叫她给我留个门……她给忘了。”

不留门把钥匙拿到公用盥洗室，又能费多少力气？！不过得费个心记得，仅此而已。

王颖对那女孩心下不愈，不过并没说什么，只是道：“阿姨你从我们宿舍走吧，翻个阳台很容易的。”

宿舍的阳台只与客厅有一道门通行——如果每个房间都有门通往阳台，那就要开四扇门，不利于利用有限的空间——此外，隔壁宿舍的阳台两个两个连在一块儿，中间没有彻底隔开，只有一道半人高的矮墙。

如果放在商品房，这是给小偷提供捷径；但学生宿舍情况单纯，一旦发生偷盗事件，足以登上年度新闻前十头条，所以这么设计并没有什么妨碍，而且还方便那些出门忘了钥匙的家伙。

当然，也方便被女儿关在了门外的妈妈……

王颖端了凳子领了阿姨去阳台。

“正好，那边门开着。”客厅到阳台的门可以从客厅里锁死。

“是啊，太好了！”

阿姨很不好意思，当即盆子一放，蹲身打开了两个凉鞋的搭扣，穿着丝袜就往凳子上踩。

王颖无语，连忙拉住这阿姨：“凳子擦一擦就好了，不碍事的。不穿鞋子，那边怎么落地？”

阿姨更不好意思了；因为王颖坚持，她没再推辞，踩着凳子翻过半墙，连谢了好几声。

王颖微笑道了“不用”，拎起凳子回房间擦了，发了片刻呆，叹了口气。

除却那极少数例外不提，天下父母对子女的爱，总是深厚长久；而子女对父母的，怎么比都是逊色。

这一晚王颖九点钟早早上床。

总体而言，睡眠还是不好；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与昨晚一样，半夜之后有一段睡得不错。

而后凌晨四点多，王颖醒了。

没有闹钟就在这个时间醒来，对十七八岁的大孩子而言，实在罕见；但对现在的王颖来说，一点儿也不算早。

所以王颖摸过手机开机一看，十分满意；又躺了会儿，起身去洗漱、晨练；接着回家洗澡，把换下的衣服交给洗衣机。

朱京空气干燥又多尘灰，餐客厅外的阳台乃是露天的，一个月不回来，衣服不能晾在这儿；同样地，因为朱京干燥，装修时的家具清单里没有烘干机。

因此，王颖抗了衣架、去了书房，拉开落地窗帘，将衣服晾在了飘窗后。

而后王颖盯着最大的白色“锅底”皱眉片刻，揉开眉头，命令自己转开目光、望向了郁郁葱葱的树海。

如果父母在天有灵，也会希望她过得好一些、更好一些、再好一些，对吧？

王颖对此确信无疑。

所以，庞老师说得没错——应该去发掘乐趣。

发掘与寻找生活的乐趣。

只是……

现在的她，有那个意识，却没有那个兴致、那个精神。

大仇已报，斩草除根也已经到了尾声。然而，随之而来的快意，只不过那么一瞬间；紧追而至的，却是巨大的空虚与失落。

王颖疲然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往椅子里一倒，呆坐了良久，突然朝桌子上一趴。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骤然间就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是出事之后，第一次哭泣。

没有抽泣更没有嚎啕，静悄悄地，几乎悄无声息，只是呼吸哽咽。

之前再难过再激愤，哪怕泪盈于睫，王颖都会把它逼回去！

王颖出门回宿舍前，在书房取纸写了个便笺，封了信；而后从客厅的小酒柜里挑了一个花雕。

给庞老师的。

黄酒性温，大闸蟹性寒。

所以花雕配大闸蟹正好——但愿大闸蟹还没被尽数消灭……只可惜厨房没有螃蟹，否则一同送上。

一个小礼物。

致谢。

为了回报善意而来的礼物总是让给予了善意的人心情愉快，而诚挚的道谢也会让道谢的人心情好。

此乃对送者收者均有利的好事，被牺牲的乃是这一坛花雕。

从家属区到本科生宿舍，略拐几步就能经过咨询楼。这会儿老师远未上班，倒是值班室有人。

王颖留下信与沉甸甸的小酒坛，返身出门，迎着阳光走下台阶，不仅手指上轻松了一公斤，心下也跟着轻松了一公斤。

摩托车“嘟”一下，再次出发。

主干道两旁挺拔浓绿的白杨树，齐刷刷向后跑去，一路洒下明亮的光斑无数。

王颖突然掀掉头盔，享受早晨的清风。

这天早上八点，王颖拎着一个旅行包，与高静她们一块儿下楼，与同班同学集合；之后，去宿舍区前马路边乘车。

车子已经等在了那儿。

不是大巴，是运兵大卡。军绿色的车体，军绿色的大篷。乘客倒也晒不着太阳——但也看不到风景。

这令学生们既新鲜又紧张。

高静一乐：“我们也当一回兵！”

黄思慎好奇，踮着脚跳着脚往卡车上瞧：“座位是两边两条长凳子！”

钱楠打了个嗝儿。她早餐吃得急了。

唯独王颖见了反射性就暗暗蹙眉，又马上垂眼掩去了神色。

高静刚好见到了，不解又关切：“颖颖，你怎么了？”

王颖随手一指树下的车前草：“你看，它开花了。”

此时尚青云找到了他们班的车，过来招呼学生们过去。

王颖跟着在同学之间，走到了运兵大卡后方。男生们一窝蜂就上去了；其中几个甚至轻松上去又下来，闹着玩。

班长刘克在车厢尾部蹲了下来，冲余下的女生伸手：“来。”

余敏已经当先爬上去了。身形虽然算不上潇洒，但却很利落，见状无语：“用得着吗？”

高静与钱楠对看了一眼。

尚青云莞尔：“都是同学，拉一把有什么。”说归说，他自己却只看热闹不动手。

王颖见状就缓了缓，站在尚青云对面，跟着瞧。

他们数学系这一届的二班，一共二十九人。十个女生，234两个，235、236满额。高静、钱楠多多少少有些不好意思，黄思慎则很大方。蒋燕燕一笑点头致谢。

236室的王卉在王颖身侧，轻轻推了推王颖：“你不上去吗？”

王颖就快走几步一撑车厢底板，利索上去了。

刘克伸着的手等了个空，讶然赞道：“真潇洒！”

王颖微微笑了笑作为回答，却没有几分喜悦。高静拍拍身边空儿冲王颖招手。

一路上，学生们起先还有些新鲜劲，后来就几乎打瞌睡了。

可是王颖睡不着。军卡特有的绿色勾起了不那么美妙的回忆，所以王颖只是望着后方不断跑走的楼房、不断泄去的马路，出神发呆。

若是早些年，帝国的大学生新生入学军训，并没有这么郑重其事。

那时候大多数学校，都是请来教官，在自己学校里搞个两三周、半个月就行了。

但现在不同。

自从机甲学初具雏形之后，三大政体之间的竞争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具有针对性。这样到了292年，帝国就颁布了一个《关于加强军训》的通知。

这是明面上的。

至于私底下的措施……

给她带来巨大痛苦、也带来复仇能力的那个基地，所启动的那么疯狂的“太公”计划，也许，正是其中之一。

太公，也即姜太公——这个传说故事中的人类，为助武王伐纣，不惜列榜封神！

可惜，姜太公只适合奴隶社会末期封建社会早期，不适合这个创新乃第一生产力的时代。

这个时代，已经不是皇帝与子民的时代。

这个时代，属于公民！

高静昏昏沉沉，脑袋一点点；点得厉害了，终于磕到了王颖肩头。

王颖索性搂了高静一把，让她倚着自己睡。

高静含糊了一声“颖颖你真好”，抱住王颖的胳膊，呷呷嘴没两个呼吸就真给睡着了。

留下王颖“唰”一下竖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子把之前的严肃问题彻底忘了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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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18、军训

车出城区，又跑了一段，才到地方。

这里的建筑最多五六层高，没有摩天大楼，树木较多。四顾望去，三面是青山。

教官们跨立列队等在哨兵站岗的大门内。队伍前的上尉见到车队抵达，喊了“立正”，说了几句动员的话，下令解散。

教官们按照分配好的院系所班寻去，与随车而来的生活助教们碰头之后，握个手熟悉几句，一同领了各班学生去安顿。

一个班三十个人，正好一个排。营房已经腾了出来。

因为那营房平时没人用，难免积了灰。为了面子好看，这里的驻军在学生到来之前，已经帮着彻底大扫除了一回……

所以学生们一到，直接分配床铺、领取军训物资。

物资包括迷彩服一套、夏季常服一套、迷彩T恤一件，胶底军鞋两双。无花肩章一对、帽徽一个。

此外就是夏季用的被褥草席一套。

高静拎回被卷，开了袋子往床上一倒：“这些东西都崭新崭新，才睡一个月，就没用了，太浪费了。”

黄思慎往上铺爬，随口玩笑：“要不卖给收破烂的好了。”

钱楠一边铺一边点头：“这主意不错。糟蹋东西可不好。不过，这里有收旧货的吗？”

高静回想了一下：“我没看到。颖颖你呢。”

王颖刚刚将黄思慎的被卷开了封取出来递了上去。她本不想开口，此时无法，简短道：“也没看到。不过，会有人来收的吧。”

高静大奇：“谁会来？”

黄思慎有点嗅出来了：“什么价？”

王颖摇摇头表示不知道。高静恍然：“二十块一套？总不至于才五块钱吧。”

钱楠叹了一口气，老气秋横：“后勤一向油水多。我跟你们说呀，我们那高中，每学期都统一收钱、统一发作业本，每学期都写不完！你说他怎么就不让我们自己去买呢？难道还怕我们累着了？”

王颖轻轻一笑。高静直摇头。黄思慎笑不出来，咬牙骂：“腐败无处不在！都烂透了！”

高静没精打采一耸肩：“所以叫权贵资本主义嘛。”

钱楠冷笑：“是啊。就这样还想跟联邦联盟竞争……做白日梦去吧！”

高静一皱眉：“这倒不一定，它们也有它们的问题。”

王颖岔开了话题：“好了没？我们换了衣服，出去看看吧。快吃饭了。”

当天中午，学生们排队吃饭。

因为军训还没正式开始，教官们只是整理了队伍，但没有搞齐步走、拉歌之类。

食堂的伙食，油水十足，不过花样比学校里的食堂少，口味也单一，更不用说跟家里比了。

学生们忙了一上午，这一顿饭吃得挺香；同时又普遍对接下来四个星期要以此为食表示忧虑。

王颖对营房、食堂、厕所之类并没什么不满的——只不过区区小事，王颖无所谓。

倒是那军绿色实在碍眼，王颖怎么也看不惯。

当天下午，军训开幕式；晚上，一部分班级在大会堂上《军事理论课》。

会堂建筑很老了，内装修又新了几十年，能容纳一千多人，要供全体本科生上课就不够大，所以得各班分批次上课，由军事研究员滚动授课；等到结业时，还要统一考试。不过是开卷考。

这课中间休息两次，分为三小节，每小节四十五分钟。

一大半的学生听得昏昏欲睡。也有人乃是军事迷，两眼放光，甚至还高高举手问问题；还有些人担心考试，拉起扶手上的横板，卯足了劲，认真做笔记。

王颖瞧着他们班的张教官还算好说话，就看了看前排的位置、左右的同学，挪了挪屁股，选了个掩护周全的角度，戴上无线小耳麦，腰板笔直坐在那儿玩PSP9000。

张教官很快就发现了。

只是，王颖手指按键时快时慢，脸上却一直面无表情。这样子，稍远一点看过来，没人能发现王颖在干什么。

加上王颖是女生，坐的位置又与走廊隔了三个女生……

张教官嘴巴动了动，又动了动，最终摇摇头失笑，却没说什么。

课间小憩的时候，王颖摘了耳麦，连带游戏机往兜里一揣，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出了礼堂没一小会儿，看到了胡怡。

胡怡也看到了王颖。

两边隔着十几米，王颖就冲胡怡挥挥手笑了笑。

胡怡却是一溜烟过来了，大叹特叹：“这课太无聊了，我刚才都睡着了！”

王颖失笑。

胡怡正想继续说什么，却发现王颖的军裤口袋鼓囊囊的；胡怡仔细瞧了一眼那形状，笑了，冲王颖笑了，笑得又欢快又谄媚，好像守着鸡笼的小狐狸。

王颖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游戏机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但这会儿、在大礼堂、这是稀缺资源！王颖不由好笑，明知故问道：“干嘛？”

胡怡当即就往王颖跟前凑了凑：“你带了游戏机？我没敢带！借我玩玩吧，就一节课！下一节课还给你。我那手机上才几个游戏，早腻了！”

胡怡的手机王颖见过，王颖也认得。那玩意瞧着其貌不扬、小巧玲珑，其实防水防震、二十一天超强续航、全球GPS定位，而且平时拨的乃寻常通话，有需要时却可以直接拨打卫星电话。

最后，它还兼职干高压防狼电棍的活儿。

所以那手机，真要论价格，足够买一辆小车了。

相应地，它的娱乐功能就比较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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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颖两手空空回去，上第二节课。

上课没十分钟，张教官匆匆从后面赶到女生这一排后方，从男生堆里探身敲了敲王颖的椅背：“哎，注意点啊，别玩了。”

王颖眨巴了一下眼，无辜抬头看张教官。

张教官这才发现王颖手里没东西，不由怔了一怔；不过张教官也没空琢磨为什么了，马上站直了。

因为一个五十左右的上校，背着手缓缓踱了过来。

这上校嘴角两边微微往下耷，眼睛不大，瞧上去又严肃、又凶狠。他走到王颖这一排，止步一停，扫了王颖等女生们一眼，又瞟了张教官一眼，继续往前去了。

等到上校走远了，张教官才呼出一口气：“那谁，你那游戏机呢？”

王颖超前努努嘴：“他手里拿的就是，我看见了。”

高静他们就吃吃笑了：“你借给别人玩了？”“颖颖你好心有好报啊。”“是呀，运气真好。”

死道友不死贫道！

张教官也觉得运气好，当即宽慰道：“没事，就当借他玩几天；等军训结束了，保准原样奉还。”

王颖微微笑了：“我设了开机密码。”

学生们乐得更厉害了。张教官不由汗颜，忙让大家安静。

第二次课间小憩。

王颖照旧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胡怡逮着田帅与李斌在门口等人；一见王颖，胡怡狠瞪了两个男生一回，“嗖”一下蹭到了王颖跟前：“颖颖，我对不起你！我没看好他们，他们居然把你的游戏机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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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19、晨遇

王颖失笑：“没事。等军训完了会还给我的。”

“这还能叫没事呀！”胡怡一摆手，“带过来不就是为了打发军训的吗？！李斌，我记得你也带了一个？”

李斌一笑点头，点完头补充了一句：“我那个是7000的，田帅带了个9000的。”

胡怡当即拍板：“那就田帅的！我的是8000的。”

田帅瞪了一眼李斌，很不甘心——没了游戏机这军训的日子可怎么挨啊！“姐姐，那也不能全怪我啊！那里面的夜鹰3，还没中文版呢！我不就吓了一跳嘛。”转而问王颖，“哎，你哪里弄来的？”

自己翻译的！不就一个语言转换的事儿嘛。

只是王颖不能坦白，也不爱撒谎，就岔了开去：“姐姐？她是你姐姐？”

“什么啊！”胡怡笑得乱颤，“他就这样，急了就到处乱认哥哥姐姐！”说着搭了王颖的肩，冲田帅招招手，“来，再叫声‘姐姐’来听听，不然我们不告诉你。”

田帅当然不肯喊。死活不！

田帅越不肯，胡怡越要逗田帅，两人就拧上了。

王颖乐得站在胡怡这边看田帅吃瘪，所以王颖就不吭声，只是瞧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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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斌也不说什么；直到第三节课快要开始时，李斌才提醒了一声：“快要上课了。”

“上课了上课了！”田帅立马一个转身投奔大会堂去了！

王颖走在后面，悠哉悠哉问胡怡：“你住在几号营房？借我玩的游戏机，我呆会儿去你们那里拿？”

胡怡刚要答应，正好看到前面的田帅，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当即就乐滋滋道：“自然是我们给你送过去！你住哪儿？”

田帅脸儿一垮直翻白眼；李斌又好笑又庆幸，拍拍田帅的肩。

田帅的PSP不仅是9000的，还是限量收藏版的。

所以胡怡押着田帅找王颖“交割赔偿”时，田帅不仅肉疼得要命，还很不放心，对王颖千叮咛万嘱咐——能放心吗？田帅深切指望着，这个东西过两年退休之后、搁起来放上十年几十年，而后来个身价百倍呢！

王颖听着田帅唠叨，开机翻了翻目录，抬眼看田帅。

田帅瞅着王颖，突然一咧嘴扯出了一个笑。

王颖不由莞尔，当即直接把机子还给了田帅：“这几个游戏我都玩过了。”

田帅一顿，眉头一开：“真不用啦？”

王颖点头。

田帅飞快接了过去，眉开眼笑冲王颖大乐：“谢啦！”一把揣起东西，“嗯，那你们聊，我先回去了。”说着就挥挥手走了。

胡怡意外，又笑得不行：“他怕你反悔呢！”

王颖也是好笑：“不就一个机子，至于么。”

胡怡看王颖：“就这么放过他了？干嘛这么心软。”

王颖不在意道：“反正我还有东西解闷。”

“什么东西？”

王颖斟酌了一瞬，开口说了其中两个，两个可以归入“出色”范畴，还没到“非正常”范围的：“霍奇猜想跟黎曼假设。”

“嗯嗯——哎，解释，我可不是数学系的！那两个是什么？”

“七个千年数学难题之二。”

“……每个悬赏一百万联邦币的那七个？我好像听到新闻报道过。”

王颖留心着胡怡的反应，轻轻一点头：“对。”

胡怡对着王颖足足瞧了四秒，而后胡怡挥挥手转身走了：“我回去洗洗睡了。解出来了告诉我一声啊。”

王颖一乐：“知道了，还早着呢！”

胡怡忿忿回头一哼，甩着胳膊大步走了。

王颖望着胡怡的背影，渐渐敛了笑意，心中极为羡慕。

接下来的四天，立正稍息向后转、跑步队列过障碍。

学生们一个个飞速变黑。有些个防晒霜没抹到位的，还晒伤了。

至于教官，他们本来就晒得黝黑的。

同时，学生们的饭量也变大了。食堂里的东西虽然并不曾变好，大家却也个个有胃口。

王颖倒是挺轻松，高静她们也觉得不算很累，但跟她们一片操场的班，第一天有两男一女中暑晕倒了。

张教官看得清楚，怕自己排里也出事，以“好好训练”为条件，当即将原计划十五分钟的休息延长了一倍，惹得学生们好一通夸赞。

这样到了周六，终于两天休息。不训练，早上虽然也要集合一下，但时间比前几天晚了一个半小时。

学生们大多多睡了一会儿。

王颖却早早起了身，去做她自己的训练。

学生住的这一片，浪桥障碍齐全、单杠双杠都有，就是操场破旧，一大半泥地一小半沥青，又被占用了不少，跑个八百一千没什么，跑十公里就嫌小了，总是在转弯，绕得头晕，不那么舒服。

至于前几天军训时，教官吹着哨子带全排一起跑的路线，则是“从营房到食堂”、“从食堂到大会堂”，诸如此类，更不方便。

王颖出来绕了七八圈，遇到了搬着文具、椅子，一列齐步走直线的四个兵。王颖一想自己还得练两个周末，就跟他们打听：“这里跑步哪里好啊？”关键是，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啊！

当兵的在军营里极难得见到同龄的年轻姑娘，本来的两三分好心这下子不知翻了几番，当即七嘴八舌给王颖指了一条路，仔仔细细介绍道：“沿着那条路往前跑，上了坡到了岔路口，转回来。”“一个来回二公里一，我们连长量过了！”“那山上没什么人，不过你不用怕，这一片儿都是我们的，有站岗的，没外人。”最后一个瞧着年纪小些，害羞，冲王颖乐，不吭声。

谁怕了！

“岔路那边不能去？”

“能去，就是路不好，没铺水泥。”

“多谢啦！”

“嗐，这有什么！”“拜拜！”

“拜拜！”

王颖第二次跑回来的时候，遇上了田帅。

两人隔着一角操场、隔着三四十米，看见了彼此。

田帅讶然吹了一声口哨！

王颖点个头当作打招呼，依旧转身、原路跑上坡去。

“喂！”田帅喊住王颖赶了上去，“你也跑，一块儿？”

这姑娘不扣他心爱的收藏品，就是好人！好人！大好人！

至于关于黑侠的争论，那不就事论事嘛。什么？“鸡婆”骂的谁？那个田帅早忘了！

再说了，跑步最无聊了，有个眉清目秀的姑娘作伴，多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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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20、小曲

一开始，田帅还与王颖闲聊了两句。

“你也打算报马拉松吗？十公里还是半程？”

“什么马拉松？”

“十月份的那个啊！”

“不是。”

“噢。起得这么早，跑了多久了？”

“第三趟。”

之后田帅讶然发现，王颖的速度很快。哪怕不如专业运动员，至少也能进校田径队了——大不了二队！

田帅是冲着十月份帝国国庆的全市马拉松去的，凑热闹参与一把第一，自我证明第二，成绩压根不考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全程。

王颖又不同。换做以前，她也与田帅一个样儿。但如今她这具身体……眼下这个运动量，只是日常保持而已。

两人一路上坡。

田帅虽然之前没有这类锻炼，却仗着身量比王颖高了十几二十来厘米、人高腿长，与王颖齐头并进。可耐力运动日积月累很重要，田帅刚开始临时抱佛脚，怎么也不轻松。所以田帅就闭嘴了、顾不上说话了。

王颖更没有什么要聊的。

他们跑了两个来回，王颖开始第五趟。

田帅哪里肯丢这面子，何况是在女生面前，所以他一步也没拉下，但他其实想结束了——好累哇！这才第一天，四千，还是上下坡的，还不够啊？！

“还跑几趟啊？”您有完没完啊！

听话听音，王颖心知肚明田帅什么意思。可叹她如今这身板，也不是自己锻炼得来的，没什么好自豪的，甚至都不能深想……

所以王颖只是默算了一瞬：“上了坡我就结束了。你呢？”

田帅一下子高兴了！“一样！”狠喘了一口气，“上坡就到了噢！”

两人到了岔路口。

王颖减速停下，抖腿放松了片刻，开始压韧带。

十公里下来，整个人都热开了，王颖又不是第一次做这些，早就娴熟了，压得舒缓从容——其实跑个几百米热身就有同类作用，只不过未尽全功，效果远没这么好而已。

田帅走了几步坐下来歇息，一开始纯粹无心，闲看王颖忙碌。而后田帅发现王颖全神贯注、旁若无人，伸展之间身体曲线都打了开来……不由暗喜！他瞧了片刻，转开眼望望四下又瞄了王颖几下，到底没好意思也不敢盯着看——怕出丑——就起身踱了开去，在附近溜达。

可是山林杂草哪里有女孩子好看？！

田帅也不想自己一个先回去，结果他逛荡了一小圈又回到了原地，拉开架势跟着王颖压，每隔三五秒乐滋滋瞅一眼，心下还振振有词——“我就是学习学习”。

王颖察觉了。可难道还能赶人不成？于是当作不知道。

按说王颖这个年纪，害羞是难免的。然而当时实验的不止王颖一人，联接更分单人进行、多人同时进行……结果就是，另外一些实验者的记忆，王颖这里也有了好些片段。

这事也不能往下想，否则压根没法儿活了！所以王颖只是专注自己的事，呼出腹中空气，最后一次抱腿贴面，而后起身放松，连带扫了田帅一眼。

田帅做贼心虚，赶紧奉承：“你真行！这都能去杂技团了。”

“你也压啊。”

“啊。”田帅懵懵然应了一声。

王颖唇角轻轻一翘，当即走了过去。

本来王颖也没打算跟田帅算帐。不过既然田帅自己送上了门来……

王颖弯身问田帅：“要帮忙不？”

田帅抬眼瞅王颖，心下大叫不妙！然而不知为什么，那“不用”两字就是吐不出来！

两人对峙了两秒钟。

田帅委委屈屈点了头：“好吧。”

……

“疼不疼？”

答“疼”太没用、丢面子，答“不疼”还得继续往下压。

田帅踟蹰了一瞬，一咬牙：“不疼！”

“好，接着下去。疼吗？”

“似乎——有一点儿。”所以您老就高抬贵手吧，啊？

“什么叫‘似乎有一点儿’。缓缓地呼出空气，再吸回去一点。行了，继续。”

“……”

“疼不疼？”

“……疼！”

“是酸胀还是撕裂的痛？”

“酸得要命！”

“酸胀就没关系。集中注意力，适应一下。一、二、三。三秒。好，再来一个。一、二、三。继续往下走。”

“……下不去了！真下不去了！”

王颖暗笑，也不强求：“那就再坚持两个，然后来个倒计时。一、二、三。一个。一，二，三。两个。十——九——八——七——”

“……”为什么您越数越慢了啊！

“六——五——四——”

别看压韧带不用奔跑跳跃，但压到极限，整个人绷了起来，肌肉紧张，耗氧量非常大。就像蹲马步似的，听着容易，其实能蹲上几分钟就不赖了，那还没绷紧韧带呢。

所以就这一小会儿之间，田帅脸都涨红了，汗珠蹭蹭往外冒。

田帅就想起来。可是王颖的手牢牢摁在他背上。田帅往上略略一抬，王颖就加了一把力气；田帅不往上抬了，王颖倒也不往下摁。

“三——二——一——零！”

田帅听到那个“零”字的一瞬，差一点就泪流满面！

王颖松了手，为免田帅真给恼了胡怡那边不好交代，赶紧夸了两句：“好了，非常好。这样练一个月，就能劈叉了。”

夸奖谁不喜欢！田帅刚刚为前面一句高兴了一瞬，却又听到了后面的……田帅当即不乐意了，爬起来，揉着大腿直睨王颖——他一大老爷儿们，练劈叉干啥？！

王颖望着一只长尾雀子从路上低空掠过，脸儿略略一转，无意间把田帅的忿然瞧了个正着。

田帅忙收了忿忿，可马上又奇怪了——为什么要怕王颖？他长这么大，怕过谁啦？！所以田帅突然间大没好气：“没那必要吧？”

王颖微微一笑没回答。

当然没必要。反正帐已经跟田帅讨了，这点小是小非，又何必争论。

两人走回去。

半路上也有营房，只不过住的不是学生，是两年一期的义务兵。澡堂、厕所，都是成排的大间。一列黄铜水龙头齐刷刷戳在水槽上。

田帅此刻看到那哗啦啦的自来水，比看到爹妈还亲！当即直奔了过去，掬水洗脸，还喝了一顿。

王颖跟了过去，摘了眼镜洗了把脸。

义务兵周末也休息。未必是彻底放假，但空暇多了不少，打扫内务什么都方便。

结果他们过去的时候，就听到旁边有人吆喝着唱小曲。公共水槽长，两边隔得远，那两个当兵的又玩得高兴，没发现背后有人过来。

“早上起来洗裤头，

多少儿女水中游。

不是你爹不要你哇~~~

只是没娘可收留！”

王颖一下子就乐了。

这才是真正的军营。学生们住的那边，房子对，人不对。

田帅起先也乐了，不经意间看到王颖，不由呆了一呆。

好像……

不大一样？

眼镜一摘，就

就很不一样？！

王颖察觉了，抹了脸上水珠，戴上眼镜往回走。

这一天余下的时光，两人各过各的。

王颖看到军绿色心底里就忍不住冒煞气，所以王颖对参观营区没兴趣，对军民联谊的打篮球等活动也敬谢不敏——篮球场正对的那面墙，漆的丛林迷彩绿——除了吃饭，王颖就是窝在营房里，借了同学的小说看，演算几个东西，读报纸翻新闻。

田帅只觉大腿发酸，韧带那儿还胀痛，打球就懒得去了。早上，田帅四处晃悠了一圈，小卖部里瞅了瞅；下午热，太热，田帅躲在营房里玩游戏；玩着玩着，突然机子一揣，跑去找了胡怡。

胡怡正与同学玩牌。田帅招手叫了胡怡出来。

两人走开一段，看看四下没人听得到，田帅才开口问：“哎，那个王颖，她家里——干什么的？”

胡怡乐了，心底下大叫“现世报”，嘴上却还要吊一吊田帅：“干嘛，当上警察了啊。”

田帅斜了胡怡一眼，自顾自往下问：“跟你家里一样？”

“不知道。”胡怡不负责任道，“反正她在家属区有住处。”

田帅松了一口气：“那就行了。”

胡怡处境相仿，对此深有同感，点点头：“是啊。”又好心道，“回头我帮你问问她？”

田帅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有嘴。”

胡怡就乐了，坏坏地乐了。

——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先给护上了？！

活该！

活该！！

活该！

第二天，星期天。

清晨，王颖照旧起来训练，讶然发现田帅已经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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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21、五趟

“嗨~”

天蓝云白，树高风轻。

盛夏的清晨，明媚而灿烂。

挺拔颀长的大男孩，眉开眼笑。

王颖知道田帅在干什么。

可是……

重返人间之后，王颖见过很多笑容。微微的、大大的；谄媚的、诚恳的；淡然的，热情的；职业性的、随性而发的。

但是，没有这样纯粹直白的——只因为见到她，于是由衷快乐。

以前，王颖在父母那儿，常常看到。

如今，隔了铁火与鲜血，隔了地底与阳光，隔了数几万公里的颠沛流离，隔了那么多难以入眠的夜晚……突然又看到！

这其间的冲击，不是亲自经历的人，无法知道有多大。

所以王颖足足有一秒半的时间，站在那儿，彻彻底底不知所措。

而田帅更乐了，美滋滋迎向王颖，瞅瞅王颖，对王颖的“突然死机”很满意！灰常满意！！满意极了！

——这姑娘被电到了！

“走啊！”

“……唔。”

第一趟上坡。

田帅问了好多问题。

“你每天都跑啊？”

“不是每天。”

“那什么时候不跑？”

“天气不好，实在没时间，以及例假。”

田帅无语了，不仅冒出了几分尴尬，还有点脸热——十七八的小姑娘，不要这么理智冷静地跟同龄男生说“例假”两字好不好！就跟说“早安”似地！

“每天都十公里？”

“嗯。”

“怎么不报马拉松？我看你报半程没问题啊。好好儿练练，全程也可以上了！”

“没意思。”

“……哎，别呀！这个活动还是挺不错的啊！”

“‘十一’马拉松？”

“对啊。”

“庆国庆的那个？”

“嗯！”

“不要去。”

“为什么啊？”

王颖不方便直接说自己憎恶给运动员颁奖的政府官员，另找了一个理由：“玷污体育精神。”

田帅大为不同意：“哪就那么严重了！虽说那标语是无聊了一点，官方组织志愿者的效率的确憋死人……可人家怎么也出了赞助啊！”

牛头不对马嘴，鸡同鸭讲。

不过王颖乐得田帅误会，也不澄清。

结果两人直到折返下坡，田帅还在试图说服王颖。

王颖坚决不去！

田帅就退而求其次，跟王颖约好了军训完了还一起练长跑。

王颖对此没意见。

这个约定很实惠！毋庸置疑，练一回长跑，相当于约会半次啊！

当然，如果跑步不会出汗就更好了。那样长跑完毕就不用洗澡了，就可以一起休息、一起去吃饭，或许还一起压个马路、一起看个电影了……

田帅心满意足，转而又说起了国庆马拉松的事。

王颖还是不同意。

而后他们开始第二趟上坡了，田帅也终于闭嘴了。

不是田帅乖乖放弃了，是因为长跑有极限——田帅的第一个极限到了，没力气分心说话了。

好在田帅的体力还有储备，这第一个极限并不十分厉害。上坡还没跑完，离岔路口还有三四百米的时候，就过去了。

于是田帅重新开始跟王颖聊天了。

不过田帅已经忘了之前的话题，这回说起的乃是选课的事——他们的院系不同，专业课不同，但全校性选修课是相同的。

王颖不由暗暗庆幸。

“你打算选什么啊？”

“不点名的。”

“……不是吧！”不要哇！选了不去，那不是糟蹋吗！关键在于——两人一块儿上课，也就是约会了啊！你不去，那不就废了啊？！

“怎么了？”

“别这样啊，太浪费了。专业课喜欢不喜欢都得上，选修课不挑自己喜欢的上，那不白白便宜别人吗？芭蕾欣赏怎么样，要不要去啊？”

“没兴趣。”

“舞蹈基础怎么样？”

“我没那个运动神经。”

“……这话谁都能说，就你不能！”

“反正没兴趣。”

“那音乐基础？那个教乐理的。交响音乐欣赏？古典音乐欣赏？戏剧欣赏？歌剧欣赏？你选吧！”

“……为什么都是音乐的？”

“还有摄影欣赏、美术欣赏、世界电影欣赏、经典广告欣赏，也不错。”

“也是艺术类的。”

“你喜欢别的？也成啊！是什么？”

“没有。”

“啊？什么没有？”

“没有喜欢的。”

“……我打算选交响乐，要不你也选这个？”

“什么时候的课？我们的专业课不一样，可能时间对不上。”

“忘记了。回去看吧。那个课吴老师上，他人很好的，上课就放交响乐，不点名……完全符合你的要求！”

“交响乐我十窍通了九窍。”

“唔？”

“一窍不通。”

“……他上课也不管你干什么，只要不弄出响动就好了。你如果想要GPA，每节课都去上——”不要漏掉一个约会！“然后期末了好好写一篇论文，再跟他说一声，他会给你九十五分。”

“你怎么知道？”

“他带交响乐团啊，我们刚刚暑训了两周，听师兄师姐说的，绝对可靠！”

“你会乐器？”

“小提琴……我在二团！”

原来是替补！

王颖微微莞尔。

田帅略有些赧然；可是瞧着王颖柔和下来的眉眼，又觉得出个小丑也值得，于是老老实实接着坦白：“小时候霍老师说我乐感好，我爸就让我学了这个，不过一直练得不够。”同时生平头一次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应该更刻苦更努力！争取……

进一团顺便电死这姑娘！

第三趟上坡，田帅第二次闭嘴了。

第三趟下坡，田帅呼哧呼哧，呼哧呼哧呼哧。

第四趟上坡，田帅极限过去了，又能开口说话了；不过因为体力消耗了大半，不如之前轻松，说话简短许多。

第四趟下坡到了末了，田帅第三次极限了！

第五趟上坡，田帅苦大仇深！

第五趟下坡，田帅大乐！

而后他们停下来休息。

“这一共，一共多少米啊？”

“一万零五百米。二十一圈多。考虑到上下坡，还可以再加两圈。”

田帅大乐：“我还从来没跑过一万米！”

田帅脸色微微青白，强撑着站在那儿没坐下。

王颖瞧着有点担心，上回马拉松不是有人猝死了吗？王颖当即摘了手腕上的心率带，给田帅一系；过了十来秒，拿回来一看，登时放心：“没事，别坐下，走走就好了。”

而后王颖朝操场边的树荫下去，去压韧带了。

田帅撑着腰拖着沉重的腿脚跟在后面，暗骂王颖狠心；不过等田帅好不容易走到了树荫下，没歇上一分钟，他突然就缓回来了——短短几秒之间，田帅脸色一下子开始发红，同时汗珠争先恐后往外冒，浑身轻松了一大块！

并且也能开口说话了……

“你那是谁家的货儿呀，新出的吗？比我那个心率表小多了！轻巧，颜色也好，哪里买的？”

好罗嗦！

王颖摘了心率带抛给田帅看：“这么喜欢，送给你好了。”

这是玩笑。可是田帅翻来覆去地瞅，还真舍不得还了：“真给我啦？”

王颖微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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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22、美好

田帅见王颖微讶，脸一下子红得几乎滴血：“我只是说着玩玩。”

话虽这么说，田帅却是不由自主摩挲了一下，才把心率带抛还给王颖。

王颖看得清楚，接住东西的同时，也立马明白了——恋物症！

就是不知道是广义的、男人对女人的那种，还是狭义的、幼儿园小朋友对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被子奶瓶布娃娃的那种。

不过，相较于她手上那么多条人命，哪怕是狭义的，这点小小的成瘾，又能算得了什么？

压根无所谓！

就算不提人命不人命的事儿，与她脑袋里的东西相比好了……天下恋物症者脑袋里装的那点小瘾头，即使全部加起来，也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王颖也只是微惊了那么一瞬，当即就抛开了：“我还有一个备用的，颜色一样。你要新的还是这个？”

田帅抿紧了唇瞅王颖，见王颖不是开玩笑也没有打探的意思，唇线慢慢儿舒开、整个人缓缓放松了下来：“就这个好了。”

“那行，它归你了。”王颖干脆利落，当即把心率带第二次抛了过去，还帮田帅找了个理由打掩护，“正好，你刚开始长跑没多久，戴着这个多注意一点儿，也有利安全。”

田帅接了东西，乐了，又瞧了眼王颖，三下五除二美滋滋扣上了心率带，还要嘴硬：“不就是一万米么，能有什么事呀！”

王颖正往下压腿，没回嘴，只是偏头略瞥了田帅一眼。

田帅脸上颜色刚刚浅了一点，一迎上王颖的目光，又给热腾腾地红回去了！连耳根也彻底遭殃！

王颖不由莞尔。

田帅恼羞成怒，心虚之下反而胖起了嗓门吼王颖：“看什么看！”

王颖本来没打算说什么，以免刺激田帅。不过既然挨了这一记吼……王颖唇角轻轻一翘，慢吞吞开了口：“怪不得你那么宝贝你的游戏机。”

田帅应声闭嘴！凶巴巴瞪着王颖，脸上几乎能煎鸡蛋了！一路红通通地烧到脖子根与锁骨、烧去了T恤圆领里头！

王颖连忙转开眼当作不曾发觉。

接下来，两人均没再说话。

可田帅也没走！

王颖继续压韧带；只是王颖好奇又好笑，每十秒左右，便偷看一眼田帅。

而田帅吸取了昨天的教训，坚决不压韧带了！就只坐在一旁看。

瞄瞄、看看，瞅瞅、瞧瞧。

两人的目光偶尔对上一次，都是飞快挪开，一个比一个做贼心虚！

这样两三分钟之后，田帅既不放心，又憋闷得慌，只觉过了好些年，到底忍不住开了口：“你别跟人说。”

“唔。”王颖正搭着单杠压胳膊肩轴，闻言直起身来对田帅一耸肩，“难道我还能去找你爸妈告状不成。”

“……明亮那儿也不许说。”

“我答应了不说就是不说。不过——”

“不过什么？！”

“明亮？那谁啊！”

“噢，你还没见过……我哥儿们。高中一个学校同一届的。现在他在我们学校航天航空学院。”

“唔。”

然后田帅缓缓舒了一口气，摸摸手腕上的心率带，偷偷找了个空儿狠狠睨瞪了王颖一回，走到树干前坐下来，往后一靠，倚着树乘凉歇息。

山脉与森林的怀抱之中，夏季的温度本来就要比外面低一点，加上时间还早，空气还没热起来，山风习习吹来，实在是令人心旷神怡。

“对了，你手机号多少？”

王颖给了号。

田帅背了几遍记下来，跟王颖对了一下，而后报了自己的。

王颖只是一点头，默记了几遍，当即背下了。

田帅狐疑；他并没立即开口，等过了一两分钟，冷不丁考了王颖一回！听着王颖报上的号码没错，这才满意了、安心了。

一大早地，澡堂没有开。不过，营房这边有一人来高的电热开水器，提供煮沸了的自来水供人饮用，所以要洗澡也没问题，只是麻烦了许多。

王颖洗了澡，搓了衣服，回到自己的上铺一掏手机，发现有陌生号码来的短信；王颖压根不看，径自输了田帅的手机号，退出来一瞧——果不其然，那陌生短信已经有了署名！

是田帅的。

王颖不由眉眼轻弯。

钱楠正好看到了：“颖颖，什么事这么高兴？”

王颖瞧了钱楠一眼，微微一笑，没解释。

钱楠也不在意，看看王颖，一边继续在四本漫画之间挑来捡去，一边欣然道：“很少看到你这么高兴。”说着翻开了右数第二本，瞧了瞧目录，“嗯，确切而言，从认识你到现在，还是头一次看到你这么高兴。”

钱楠说完，选定了手里那本，倚着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享受漫画。

留下王颖对着田帅的短信，发了一小会儿呆。

这个星期天早上九点的时候，王颖他们数学系有参观活动，去看了荣誉室等地方；下午，田帅他们系几个教官拉起了战友与学生们，组织了一回篮球友谊赛；到了晚饭后，两个系都要上军事理论课。

所以两人没时间特地出去碰面。

倒是在军事理论课的两个课间，见了两次。

第一次胡怡没出来；第二次胡怡发现了田帅的异常，跟着出来看情况，结果对着两人笑得那个不怀好意，还直摇头：“一千五百摄氏度熊熊燃烧的奸情！闪瞎了我的狗眼！蒸发了我脆弱的神经！融化了SI317合金！”

田帅坦坦荡荡没当回事，还热情推销：“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英俊温柔体贴，包您满意！哦对了，会开车会开船，飞机也快拿驾驶证了，水陆空三栖司机啊！”

王颖微微好笑。

可是胡怡眼尖，瞧见了田帅手腕上的心率带，这就顾不得田帅的玩笑了：“喂，这个东西——豆绿的，没错，是你送的吧？！”后面半句对着王颖去了。

田帅一怔，飞快瞧王颖，当即就把手戳进了常服裤袋里。

王颖有点担心胡怡逮住这事闹起来田帅受不了，便没有吊胡怡胃口，痛痛快快大大方方承认了：“没错。”胡怡没料到一向淡然的王颖竟是这个态度，不由意外瞅王颖。王颖趁机打岔：“我记得SI317合金的熔点是五千四百六十二度，怎么到了你那儿，一下子打了二七折？”

胡怡怔了怔，掏出手机调出计算器功能按了一通：“一千五百除以五千四百六十二……零点二七四六二……哎，颖颖，数学系的人都跟你这样儿？心算不用打盹？还给四舍五入了！”

当然不全是！不过奥林匹克数学盛行的关系，小学阶段训练过基础心算的必然不少，正好可以拿来挡一挡。

所以王颖坦然点头：“十个里面也有六七个吧。”

胡怡就脸一垮！

王颖忙道：“生意做大了，当老板的又不靠心算，靠的是管理。这个你有优势。”

话题就此扯了开去，田帅轻轻舒了一口气。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回去的时候，田帅拉后胡怡几步，望着王颖抬手亲了一下心率带。

他的目光清澈明亮而灼热，与凝结污黑的鲜血是那么不相称。

王颖脚下不由微微一顿。

这是重返人间以来，她得到的最美好的东西。

田帅已经乐了，抢先几步进去了，脚下打了个转儿，转身间冲王颖扮了个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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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23、嗓子

接下来，8月21日，又是周一。

军训训练继续进行。

因为从出早操到吃早饭，从队列到吃午饭，从军体拳到吃晚饭，从全连联谊到回营房，都是集体行动，两人能碰面的机会不多。

好在有手机可以发短信。

另外，院系不同的关系，两个班使用的场地，从来不曾分配在一块儿——都是跟自己系、自己院的挨着。

不过，去食堂、出早操的时候，偶尔也会碰上。

每逢那样的时候，两人从队伍里遥遥望见彼此，也觉得甜蜜。

这一星期除了队列，还要教军体拳；下周则有难度更高的倒功。

周一、周二。

一教军体拳，张教官当即就发现王颖练过一些，有底子。张教官立马大声夸了王颖两句，而后便把王颖叫到队列前方当模本儿使唤。

有王颖示范，张教官自己喊着号子就行，可以走来走去纠正同学们的动作，十分方便。

周三，中午。

数学系95届03班去食堂。

法学系95届01班的已经在食堂门口立正排队了，正和法学系95届02班的比嗓门——通过唱歌的方式比嗓门。一个唱的是《一二三四》，一个则是《咱当兵的人》。

更重要的是……

两个班都跑调儿了！

田帅对这种竞争游戏一肚子无奈，在短信里不知跟王颖叨叨了几回；这会儿一看数03班的旗帜到了，转头往队伍里一瞧，找到了王颖当即就脸一垮。

王颖莞尔。

张教官同行在侧，前看后顾之间，瞧见了田帅跟王颖的小眼神儿，不由暗笑。

毋庸置疑，田帅是个帅哥，班草级草，说不定还够得上系草院草；王颖充其量也就是清秀小美女。

不过王颖厉害！手上有底子。不是学过几个月一两年那种底子，而是深入骨髓的日积月累。行走坐卧之间，动作比旁人干脆果决。

乍看难以察觉，仔细瞧瞧才会发现这个女孩很特别，很酷！

这一点，张教官看了周一周二两天，便知道了；然而张教官毕竟是在部队里才学了那么一点、开了那么几次眼界，不是家学渊源，在此上眼力有限，结果就瞧不出王颖的具体深浅，也不方便试探，只能自己好奇。

张教官估摸着吧，就他自己这么个“表现优秀”的志愿兵，真要一比一对上了，空占了一身力气，只怕还打不过这小妞儿……

所以就更不能试了！出丑！自找麻烦！

不过，不能试，却可以调侃。反正每天都叫王颖出列示范，已经很熟了。而且这会儿，高静她们几个也在笑话王颖。

张教官就踱过去，朝法01班一努下巴，跟着调侃了王颖一记：“动作很利索嘛，下手很快啊！”

王颖意外，旋即微微一笑：“哪里哪里。”

可是部队里女的是珍稀动物，当兵的见到成双成对的，那艳羡妒忌要比同龄年轻人浓厚许多。张教官也不例外；此时他一时间没管住自己，多来了两句：“不要谦虚了，过份的谦虚就是骄傲！哎，给我们说说经验吧！”

高静讶然捂了嘴，闷笑得不行了；钱楠回头撑圆了眼睛瞅瞅张教官，又飞快转过了头去。

张教官话一出口，也察觉不对——这毕竟是学生、还是女学生，不是他战友！

而王颖总不能说是田帅黏过来、要问问田帅去吧？所以王颖略一斟酌，当即道：“这个其实，跟打军体拳是一个道理。教官你打得那么好，遇上了还不是手到擒来？现在还没碰到那个人而已。”

——拳打得好？好个屁！

不过，这回答倒是不错、很好！

张教官松了口气，失笑，又暗暗郁悴，草草点了个头：“借你吉言。”赶紧走开了。

第一周的时候，吃饭是全体“坐下”、全体“开始”、全体“起立”的；不过现在第二周了，学生毕竟不是军人，吃饭也就不再卡得那么紧：拉进食堂时还是整个整个的队伍，一旦开吃，就自由了。

吃完饭则回营房，午休——若是没这个午休，就这些寒窗十二年、天天坐在教室里解题目的学生，早就扛不住军训了。

午餐都是份餐，不用学生自己领，食堂的师傅已经给一溜儿摆在了桌子上。今天中午是白米饭，蒜沫炒青菜，苦瓜炒鸡蛋，红烧鸡腿。

王颖慢条斯理解决盘子里的东西，瞧着舒缓，速度却不慢。

天气太热，饭菜油水充足质量却实在一般，鸡腿一看就是大棚养殖品，很可能激素超标，算不上养生美味，进食多了不好；而军训的体能消耗对王颖，对现在的王颖而言，并不是什么负担，也不需要营养补充。

所以王颖吃到七分饱就住手了，搁下勺子，看看田帅那边。

田帅更快，正坐在那儿勺子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汤碗，跟身边的同学聊天，一见王颖看他，当即指了指食堂侧门。

王颖便起了身，与高静、黄思慎她们说了一句：“我先过去了。”

高静谑然含笑目送了王颖一眼，低头继续对付自己盘子里的红烧鸡腿。钱楠与黄思慎齐齐看了一眼那边的田帅，又瞧了一下这边的王颖，一个夸张地挥挥手，一个“吃吃”乐了，差点喷了饭。

王颖有点无奈，却也喜欢，莞尔一笑。

不是王颖爱好跟舍友报备恋爱情况，而是这些女孩子的反应，令王颖觉得……

——她的确还活着。

两人出了食堂侧门，在水槽里掬水漱了口，绕了点路，沿着树荫一同往营房走。

王颖以前话不少，但现在却不多了；而田帅的嘴巴没个空闲，一路跟王颖埋汰他们的教官。

三十个人唱歌，其中十四个男生，这一旦跑了调，田帅一个人怎么可能拉得回来？偏偏他们的教官知道田帅是交响乐团的，不仅属意田帅领个头起唱，还特别注意田帅卖力了没。

所以田帅跟王颖恨恨得没完：“交响乐跟嗓门大小有什么关系啊？拉小提琴难道不是用手指吗？！”

王颖有点无奈，还好笑：“少说两句吧。”

田帅斜睨了王颖一眼：“干嘛，护上了？！我看你们那教官对你很不错啊！”

这都要醋？！

王颖失笑，也彻底无奈了：“你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再说下去伤声带。嗓子可[www奇qisuu书com网]是你自己的。”

田帅就没吭声了。

两人安安静静走了一段。

而后田帅闷闷咕哝：“我喉咙疼。”

王颖闻声看田帅。田帅两个眉头耸在一块儿，那表情太招人。王颖没忍住，“噗哧”一声！

田帅恼了！“笑什么？！你笑什么？！”

例假的问题，今天在床上躺了十六个小时多。还好码出来了。

很抱歉这么晚……

补上加更之后，会想办法存稿的，那样就能定时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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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24、蜂蜜

接下来一半的路，王颖忙着哄田帅。

田帅倒没跟王颖记多久的仇，充其量也就半分钟，这里面还有一大半是拿乔端架子搞出来的；可田帅这两天军训的确过得不顺心，所以不管王颖怎么哄他，田帅一想到眼下才星期三……离周末那么远！还是有那么一点儿垂头丧气。

快到营房的时候，田帅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即头一伸指着自己左额给王颖看：“你瞧，我都上火长痘痘了！”

在十七八岁的大男孩中而言，田帅的皮肤很不错，没有满脸的青春痘也没有青春痘留下的凹凸和疤痕。当然这一周多下来，晒成了小麦色。而眼下，田帅光洁饱满的额头左侧，有个显眼的红包。足足黄豆大，比较平、不怎么凸出。

王颖微讶又好笑，仔细瞅了瞅，不确定道：“我以为那是蚊子咬的！是痘痘？”

田帅白了王颖一眼，茫然鼓了鼓脸，老老实实道：“说真的，我也闹不清楚到底是痘痘还是蚊子包——反正一觉醒来，它就在了！”

王颖不禁又给乐了。

田帅没好气！可王颖笑得并不多，在同龄人之间显得冷，所以眼前这样的时候就显得格外珍贵。田帅贪看了片刻，也跟着眉眼一绽；又撑了没两秒钟，失笑：“你就幸灾乐祸吧你！忒没良心了！”

“风油精、花露水带来了吗？还有防蚊水。”

“有风油精跟防蚊水。”

“噢。”

田帅乐得送王颖到营房门口，但王颖不想高调——目前也就同个房间的三名舍友知道她与田帅的事儿，隔壁的女生并不是全部清楚，男生那边就更不用提了。

所以两人快到营房时，恋恋不舍道了别，而后分头走了。

王颖回营房取了钱包，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的军医正在接待一个中暑的男生。因为是训练快结束时出的事，教官与生活助教都过来了。

王颖一看有人，便没出声。

墙边有一溜四张椅子，供人诊者用的。

王颖直接落座，等他们完事。

男生中暑的情况比较严重，军医检查了一回，让男生服了解暑的药直接在医务室休息，免得后续有什么情况再跑来跑去；而后军医拉上了隔间的帘子，转身走向了他的办公桌。

而生活助教与教官谢过军医，一同离开了。

这三人均看了王颖一眼，教官更是看了两眼；连带休息的男生，在帘子拉上之前，也打量了王颖一回。

因为王颖的坐姿。

腰直肩平，端正精神，简直就是仪仗队的范儿。而且，不是传统社交惯例对女性所要求的并膝合腿的文雅姿态，是纯粹军事化的坐态——两膝自然打开，两脚大致齐肩。

王颖如今的警惕性比她那些小烦小恼的同学们高许多，怎么可能没察觉！王颖心下奇怪，低头检视了自己一回，确定鞋子衣裤均没出问题，便没再多想——这三个都是男人，她是女人，异性相吸，男人看女人，女人看男人，都再正常不过了。

王颖以前也就是个普通女生，绝无任何军旅做派。但车祸之后，最初的六个月内，王颖并没有通常意义上的身体，只是接驳了一些电子生物学设备，或者说“仿生肢体”以作日常使用。

那些“钢筋铁骨”能做的动作有限。王颖被困于其中，偏偏为了复仇又要好好适应、彻底掌握那具肢体……所以，王颖如今的行止习惯，比起当初那无忧无虑的女孩儿，的确有很大改变——张教官看出了特别、看出了不同，却但没猜对答案：王颖的动作习惯不是武术熏陶所致，是机械化了。

横平竖直，简洁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不过对这一点，王颖尚且没有自觉——在那么大的变故之后，这点改变，太不起眼了。

军医又看了王颖一眼，一边在心里揣测这女学生家中父兄的身份，一边点头致意，引手向王颖示意办公桌侧旁的木椅。

王颖回了一颔首，起身走了过去，重新落座：“我的同学嗓子疼，我来帮他开点蜂蜜与草珊瑚含片。”

军医歉然微笑了一下，态度格外温和：“这些不是处方药。这里有，不过费用得自己来。”

高等院校的学生在校就读期间是公费医疗，但公费医疗报销项目有限定。

王颖也不清楚蜂蜜与草珊瑚含片在不在其内。好在只是二十几块钱，军医说不能报，王颖就自己掏腰包买了，而后给田帅送去。

王颖拎了药，就给田帅发了短信过去；等到王颖走到营房边，正好看到田帅一溜烟出来，裤兜里揣着游戏机。

以前不知道，那倒也罢了；现在知道了，瞄一瞄田帅那鼓囊囊的裤兜，王颖就不由好笑——通常而言，谁会带着游戏机出来接礼物啊？那不累赘吗！

田帅瞧见了王颖那目光、那笑容，笑意一敛深吸一口气：“你什么——”

王颖忙把袋子塞给田帅。

“什么眼神儿啊……”田帅接了袋子瞅瞅里面的东西，很高兴，可又不完全满意：“干嘛买蜂蜜？当我幼儿园小孩啊！喉咙痛不是该吃川贝枇杷膏吗！”

王颖奇了：“凡药三分毒，那玩意儿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蜂蜜不一样，单纯就是糖份与维生素，没害处。你喉咙疼就别直接吞，太甜，有点儿刺激；记得冲了水再喝。”

田帅刚刚捉出了蜂蜜罐瞅，闻言也奇了：“川贝枇杷膏不好？”

王颖点头：“川贝母有微毒啊。款冬也有。它说是治咳嗽，但咳嗽是人体自我保护反射，清理气管里面脏东西的，本身又不是病。它把咳嗽强行治疗了，没解决根本问题，难道还很好了？”

田帅转转蜂蜜罐子，不说话了，只是对着看。

王颖不解：“怎么了？”

中午的阳光穿过树叶，落在田帅明朗俊秀的眉目间，不知为什么，却映出了一分怅然。

田帅轻轻道：“我小时候老咳嗽，老买枇杷膏……”

王颖欲言又止。

田帅瞧见了，收起蜂蜜，凑过去一点问王颖：“你想说什么？”

王颖无奈，略一耸肩：“可是，就算单纯只是治咳嗽，天然的蜂蜜也川贝枇杷膏好多了。事实上，天然的蜂蜜比市面上所有的止咳糖浆都要好。”

“……就这个？”

“这是医学实验论证的。”

“……然后？”

“文献可以查得到。”

“……还有呢？”

“其实糖果都能止咳。不过蜂蜜里面有维生素，有利于人体免疫系统，所以效果好一点。”

田帅脸一拉，“哼哼”了一声，走了。

王颖一头雾水，呆呆站在原地。

田帅走出没四米远，突然一个转身，拎着袋子冲王颖恶狠狠抖了抖：“谢啦！”

王颖还没反应过来：“不用客气。”

说这话的时候，王颖没在笑，又站得笔直，瞧上去就难免冷硬。

结果田帅顿了一下，拖拖沓沓走了回来，看看王颖。

王颖更糊涂了，回看田帅。

田帅略一瞧四下无人注意他们，又朝王颖蹭过去了一点，胳膊肘捅了一下王颖：“喂！”

王颖满脑袋问号。饶是她能心算火箭运行轨迹，对上这种情况，也只剩莫名其妙：“唔？”

田帅瞅瞅王颖：“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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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一年的距离25、距离

王颖一点儿头绪也没有，无奈瞅瞅田帅，压根不知道说什么——这问题应该换个人问才对吧？

莫名其妙拔腿走人的到底是哪一个啊！

田帅也有些尴尬；踟蹰了片刻，突然探过去握住了王颖的手。

王颖一怔，低头看看两人的手，缓缓蜷指回握，同时放弃了寻求答案——众所周知，电脑偶尔会当机；既然如此，田帅偶尔抽个风，也是正常的。

眼下、此刻，更吸引王颖的，毫无疑问是两人扣在一块儿的手。

是这种……

触感。

真实而温热的触感。

在过去的一年多里，有一半的时间，王颖并不拥有正常的触觉；剩下的一半里，王颖曾经数次与人握手，但不曾与恋人拉手。

同样是肢体接触，一个因为社交礼节，一个因为私人感情。两者带来的感受，随之大不一样。

前者没给王颖留下什么印象，而眼下的后者，却令王颖觉得……

温暖。

在那一切结束之后，格外明显的温暖。

所以王颖看了一小会儿，小心动了动手指，指腹摩挲摩挲田帅的手指，眉眼浅浅一弯。

一开始，田帅莞尔，瞧着王颖摩挲他的手指手背手掌心。

渐渐地，田帅觉得有点不对了——琢磨个什么啊？！那不是研究对象，那就是他的手好吧！

最后田帅无奈了，拉了王颖往一旁树荫下走，掸掸老旧的绿漆木椅，拽着王颖坐了下来。

“看够了么？”

王颖没吭声，只是拉过田帅的手，两手抓着，偶尔摆弄一下。

田帅往回抽手。

王颖一把扣住！瞪田帅。

还抗议！还这么凶！这到底谁的手啊？！田帅眼皮子一抽：“很好玩？！”

王颖轻轻一摇头：“摸着很舒服。”

有那么一瞬间，田帅怀疑这句话乃是调戏！冷调戏！不过王颖的神色不像开玩笑，田帅实在无法判断。所以很快，田帅抛开了这点小事儿，任由王颖抓着他的手玩儿：“王颖。”

“唔？”

“颖颖？”

“……嗯？”

“以后还给我买蜂蜜？”一直一直买？

“嗯——”

居然犹豫！田帅不满：“嗯什么啊？”

“你不习惯蜂蜜、习惯川贝枇杷膏的话，吃一点也没什么。那个主要成份是其它，中药比例不高，摄入量不大，对小孩不大好，对成年人副作用很小。”

田帅气着了，朝天翻了个白眼。

王颖不解：“怎么了？”

田帅更气了，拼命翻了个大白眼。

王颖碰了碰田帅的小臂：“怎么了呀？”

田帅大吸一口气，伸头瞪王颖：“笨！”

王颖一讶，倒仰了开去：“嗳？”

“笨蛋！”

“……”

王颖好歹能确定田帅骂的这个“笨蛋”并非“小心考试不及格”的那种意思。但王颖不知道田帅到底意指什么，所以王颖默然了，还迷惑。

两人又坐了几分钟，田帅嚷嚷着“午睡午睡”，送王颖回营房。

王颖并不想高调，与之前一样，建议田帅自己回去。

但田帅这回特别坚持。

王颖回头婉谢了一次，田帅当作没听见；王颖挥挥手赶人，田帅斜睨王颖；王颖只好放弃了，由着田帅去了。

反正不是什么大事。

两人到营房时，王颖班里的女生基本上都在了；见了田帅送王颖回来，高静她们三个倒还好，王卉等之前不知道的，不由惊讶，叽叽喳喳跟高静、钱楠打听了起来。

田帅瞧着这一幕，挑眉斜了王颖一眼：“她们之前不知道是吧？还藏着掖着！”

王颖很不解：“低调点不好吗？”

田帅打鼻子里喷了一声气儿：“老子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王颖恍然！便没接口了。

田帅见王颖闭嘴，自觉打了胜仗，下巴一扬挥挥手，心满意足回去了。

王颖瞅着田帅那模样，不由无奈，可也莞尔。

黄思慎也看了个清楚，笑得不行：“颖颖，你没做什么坏事吧？看他那眼神！差一点就押送犯人！是不是哪个男生找你叫他抓了现行啊？”

“不是。”

“那是怎么啦？”

“别提了。这年头，蜂蜜也不安全。”

之后军训照旧，两人也照旧。

一直到周五晚上，既没有军事理论课，也没有文娱联谊、不用学习唱军歌，两人便出来碰了面，一起散步。

路边有蛐蛐叫得热闹。

王颖悄悄止步。

近处的蛐蛐察觉有人，不叫了。远处的依然“唧唧”个不停。

“走啊。”

“——嘘！”

“干嘛？”

“等它们叫起来，看看能不能逮一只。”

“……”

田帅等了一会儿，蛐蛐还不开口，田帅无聊了，小声儿问王颖：“明天早上还是跑步吧？”

“不跑。”

“啊？”

“例假。”

皎洁明亮的月光，还有青白的路灯灯光，毫发必现地照亮了王颖的脸庞。

毋庸置疑，王颖吐出这个答案的时候，压根没有什么羞涩，连迟疑都没有，就好像在说“明天早饭吃食堂”。

结果田帅呆了呆，耳根一热、脸庞“腾”一下烧了起来！

王颖若有所觉，转脸看田帅。

田帅不等王颖看个清楚，立刻大步往前走！

王颖不解：“怎么了？”

“逮什么逮！站在那儿喂蚊子啊！”田帅没好气，“还不走啊！”

王颖无奈跟了上去：“帅哥果然脾气不大好。”

“你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

两人一路无语往前走。田帅在肚子里暗骂了一串“无耻”，耳根总算退了烧。而后田帅瞅瞅王颖，不知道怎么开口。

王颖看看田帅，也不开口。

田帅正有点尴尬，手机响了。田帅偷偷呼了一口气，忙道：“我接个电话！”

王颖应了一声，走开了一小段，方便田帅通话。

田帅压根没看懂王颖这份好意，跟着王颖踱了过去。

王颖无语止步；过了一秒钟，微微失笑。

而后王颖笑意渐渐收敛。

因为田帅应着电话，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我表哥住院了。”

“呵？！”王颖第一反应就想起了自己一家人当初遭遇的车祸！转而王颖意识到情况未必那么严重，当即镇压了翻滚的情绪：“怎么回事？”

田帅原本并没打算细说；此时见王颖惊得厉害，才解释：“酒精中毒。喝多了。洗了胃，没什么大不了的。”

王颖松了一口气；因为白白紧张了一回，就有点恼火：“糟蹋自己身体，活该！”

田帅无奈：“他本来九月一号订婚。”

“本来？”

“我做伴郎，都说好了。临到头来，又取消了。”

“噢。”

王颖并不打算细问。

但田帅却需要一个人倾诉。

“所以我不喜欢黑侠。他做事太鲁莽了。”

王颖神色微凝，抬眼看田帅：“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田帅没发现，正对着树荫踢草：“因为黑侠上上周拎上祭坛的那一位，就是我们来军训前那一个，原先当过我姨父的秘书。拔出萝卜带出泥，加上姨父正好跟人有竞争，那人一捅开，事情就闹大了，牵连了好几个。现在姨父也就是等退休了。偏偏表哥那对象的老爸也是从政的，比姨父还年轻几岁，还有前途；表哥跟那女的，是相亲认识的，刚刚今年开年的事儿。那女的现在出去旅游散心了；他这边公司忙，走不开。因为姨父的关系，好几注生意都黄了，然后应酬的时候喝多了。”

王颖明白了。

怪不得田帅对黑侠的行事不满。

什么人什么角度。

她与田帅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双方立场不同、利益冲突。

王颖能理解田帅的感受——亲疏远近么，这是人之常情。

但王颖自己无法产生这样的感受——譬如黄掉的那几注生意，本身就不是田帅的表哥应该得到的。

换做以前，王颖并不会介意，十之八九还同情一把。

然而现在，王颖再也无法那么宽容心软，王颖甚至隐隐快意、隐隐幸灾乐祸！

因为王颖心中还有余留的愤怒与怨气。

因为王颖一家成了牺牲品。

成了两个阶层利益冲突的牺牲品之一。

乍看之下，两者并不相关。但事实上，它们就是一个硬币的两面——若不是制度缺陷、若不是权贵腐败、若不是问责不到位，一方面，怎么可能老爸一当官，妻儿亲戚都发达；另一方面，又怎么会有那场的车祸！

譬如，这次出产了她的“新身份”的南方大陆，就没有这些。

所以，到了这个地步，哪怕田帅再帅，也没有用处了……

田帅说完，没听见王颖安慰他，连开口都没有，大为不解，当即看王颖。

这里是两盏路灯的中间，灯光微弱，月光清冷。

王颖面若寒霜。

田帅微微吓了一跳：“怎么了？”

盛夏的夜，孜孜不倦的山风轻轻吹过。

王颖缓缓吸了一口气，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能开口：“我父母都是车祸里去世的。那座桥坍了。质量问题。”

这都是实话，只不过——没说何年何月何日。

田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王颖没看田帅，丢下一句“我先回去了”，径自走了。

田帅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硬生生咽回去了，只是盯着王颖走远。

王颖身姿挺拔，脚下步伐一贯如常，不曾回头，也不曾犹豫。

田帅恨恨踢了一脚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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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01、机会

8月26号。

星期六，上午。

晴。

营房旁的白杨在风里枝叶轻摇，沙沙作响。

知了拖着慵懒的长音，孜孜不倦地叫着，一声又一声。

明亮提拎着两根绿豆冰棍从小卖部出来，一根自己咬了一口，一根递给田帅。

田帅没精打采接了过来，撕了包装纸，舔了一下。

明亮看不下去，给了田帅一记：“什么死样子！不就是个女人吗。”

田帅缓缓斜了明亮一眼，“喀嚓”咬了一块冰，“咯吱咯吱”嚼了吃了，慢吞吞开口：“胡怡这几天总是跟李斌在一块儿忙活。”

明亮眼睑一扇，蛮不在乎地“嗯”了一声，继续吃他的冰棍。

田帅端详了明亮一小会儿，“哼哼”哂笑，往椅背里一倒，恶狠狠咬冰棍。

明亮先吃完了，叼着小木棍走神，不知不觉间把小木棍吮得干干净净。

而后明亮拿下小木棍玩着，转头问田帅：“那个李斌，什么来头？”

田帅睨了一眼明亮片刻不停的手指：“我还以为你不打算问了那！”

“少废话！”

“他说他爸是公务员，妈妈是教书的。”

“噢。你们几个班委都忙活些什么呢？”

“找人写广播稿，就是那个拿分的。还要拍照，搞个‘军训剪影’。”

“唔。”

“哎，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磨蹭什么啊，再想人都名花有主儿了！”

明亮踢了田帅一下：“少乌鸦嘴！”

田帅给了明亮一脚：“我在给你当军师！”

“还军师！指望你？黄花菜都凉了！”

“狗咬吕洞宾！”

“先搞定你自己那位吧！”

“别给我提她！”

两人正踢来踹去、推来攘去，明亮突然一顿，望着田帅侧后方不动了。

田帅赶紧连踢了明亮两脚，捞了个够本，而后才跟着瞧去。

两个教官、两个生活助教与十几个学生，正朝上坡那条路走。

李斌、薛达胜、刘克与尚青云等男生围着两个教官讨论着什么。

稍后的胡怡、严嘉、高静与钱楠四个人则兴奋地说着另一个话题，间或转头问一句王颖。

王颖瞧上去没什么兴致，回答不是一点头，就是摇摇头。

还有一个黄思慎，哈欠连天跟在王颖侧后，走路都不看脚下，从沥青地到水泥路时，一个趔趄、直直朝前栽去！

幸亏王颖反应快、一把托住了黄思慎的胳膊。

明亮大奇：“那就是你那个王颖吧？她跟胡怡不是两个系的吗，怎么都凑到了一块儿？”

田帅倒不觉得奇怪：“胡怡之前说过，想要找个外系的班搞联谊。”

“咱们过去看看？”

田帅有些犹豫，没有立即起身。

明亮推了推田帅：“走啊！”

田帅恼火，瞪了明亮一眼：“见色忘友！”反而扣住椅子背、死活不肯动了。

然而胡怡已经看到了田帅与明亮，当即含笑回头瞧了一眼王颖，冲田帅卖力招招手：“喂，田帅！”

一大半的人闻声望了过来。

田帅不好不过去，明亮趁机推了田帅起身。

高静与钱楠冲王颖嘻嘻笑、嘿嘿乐。

王颖无语。

黄思慎一个小哈欠打到一半，瞧见田帅与明亮，还没意识到；等到哈欠打完，看到侧前的王颖，黄思慎微微一怔，突然明白过来了，一下子来了精神！

高静、钱楠与黄思慎极为默契地往队伍前方拥了过去，把王颖拉在了后边、丢给了田帅。

王颖瞧着三个舍友冲她暧昧奸笑的模样儿，哭笑不得；转而看到田帅，不知怎么地，就觉得难过。

田帅跟尚青云、胡怡他们好好儿地点头打招呼；转而一朝王颖，立马绷起了脸。

王颖没吭声。

明亮眼神儿老往胡怡那边飘，人却是跟在田帅身旁。

田帅一开始还暗暗催了明亮一回，明亮没去；田帅哂笑了一记，也不好硬生生明着来，便没管了，一个劲儿斜睨王颖。

这点小压力！王颖当作没察觉。

田帅憋不住了：“喂，板着脸干什么！谁欠你钱了不成？！”

王颖无奈：“没谁。”

两句话换了两个字！

田帅更不忿了：“那是昨晚上失眠了？！”

歪打正着！王颖便没回嘴。

田帅意外；转而想起王颖的父母是因为桥梁坍塌遇难，心里一软，火气去了一大半：“这是去干什么呢？兴师动众的。”

“去半坡那个草地，教官练大倒功给我们看。”

“噢。”

比起队列、军体拳，倒功难度更高了许多，当仁不让是整个军训的关键重点——至于打靶，那固然是最后的压轴戏，同时却也是娱乐节目……学生中一大半戴着近视眼镜，能打几环？！

由于难度高，虽然按计划，倒功安排在第三周，但事实上，第二周中，教官们普遍已经开始了这一项目的教学。

尽管如此，学生们要学的，只有最基础的“四倒”——前倒、后倒、侧倒、卧倒。

这四倒，这个驻地的军人们习惯称之为“小倒功”。

此外，还有跃起前倒也即大前扑、跃起后倒、前空翻后倒等等，“大倒功”，属于进阶动作，难度更高，危险性也更高，不在军训内容的要求之中。

不过，不用学、学不了，并不是说不能看、不能开开眼界。

这一小群学生，就是奔着瞧热闹去的。

去半山坡。

那里有一小片草地，在两棵大树之间，仅仅八九个平方米大。

据说，最初是营房前方绿化花坛里用剩的多余草皮铺的；后来因为位置关系，鲜少有人踩踏，日积月累下来，竟然长得非常茂盛厚实，成了上好的演练场地。

而教官们周末无事，大多也乐意与学生们一块儿玩耍，打发时间。至少法01的吴教官、数03的张教官，并不例外——军营生活，单调而紧张、规律而枯燥。而除去教官这层身份不提，他们也是年轻人。年轻男人。

比学生们大了两三岁的年轻男人。

所以，有男生羡慕他们的体能与身手，有女生在一旁鼓掌欢呼，也是一种快乐了。

早上这会儿，日温还没爬到最高点。树荫浓密，山风习习，就算出了汗，也痛快。

胡怡、高静她们看得高兴。

史泽龙、薛达胜，与数03的刘克、赵凯、张成文，前两天学“小倒功”时既肯吃苦，又有悟性，已经把基础四倒掌握得很不错了；这会儿气氛热烈，他们好胜心起，便跟着教官学大前扑。

王颖无意出这种风头，只是看，还有点儿走神。

田帅记着昨晚的仇，既不肯说好话去哄王颖，又不肯挪窝，自己跟自己气了一通，自己也觉得无聊了……

于是田帅左右瞅瞅，望了胡怡那边一眼，斜睨了身旁的王颖与明亮一回——突然一把推了明亮出去！

明亮猝不及防：“干什么？！”王颖也意外，回神看这两人。

田帅瞥了王颖一下，冲明亮眉飞色舞咧嘴乐道：“送你个表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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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02、遗恨

王颖不赞同地看了田帅一眼。

田帅正等着呢，可不逮了个现行：“看什么啊？！”

王颖无奈道：“这个有一定危险性。他既然不想上，怎么能勉强他？”

“瞎操心！”田帅不乐意了，很不乐意！“操的什么心！”

王颖不想吵嘴，于是不吭声了。

田帅没得到回应，只觉有去无来，好大不乐意，于是也不吭声了。

他们两人这几句话之间，余敏和蒋燕燕从上坡下来，发现有好几个同班同学在这边，当即拐了过来。

而明亮已经与李斌他们打过了招呼，与两个教官招呼了一句，当下加入了其中。

这一来，就看出不同了。明亮动作干净利落，几乎赶得上两个教官了。

法01班的学生们认识明亮，因为之前明亮给他们做了一场“募捐外援”，更因为这名字太好记了！此刻见到明亮身手利索，乐的乐鼓掌的鼓掌。

田帅嘿然一乐，趁着明亮对着他这边，冲明亮挑挑眉得瑟——多亏了老子给你这机会啊！

王颖目光微微一凝：“他练过？”

“聪明！”田帅对明亮的好身手与有荣焉，正要接上一句什么，一偏头瞧见王颖专注盯着明亮看，又不乐意了！再度闭嘴。

王颖看了田帅一眼，斟酌了一瞬，没有问。

田帅瞥了王颖，哼了一声气儿，也不开口！

两人并肩坐在树下，偏偏一片沉默。

还好王颖瞧出了苗头，小声问起了另一件事：“明亮喜欢胡怡？”

田帅点头应了一声：“胡怡还没主儿吧，你帮我问问？”

王颖又端详了明亮片刻，微觉不妥，便不置可否。

胡怡虽然热情，但在迎接新生的大巴上，也不是没试探过王颖的家境；而且真要论起来，最初在软卧车厢里那一个照面，只怕功不可没。可见胡怡十分珍惜她的热情。而明亮的人瞧着不像他的名字那样明朗明亮，王颖并不认为胡怡会喜欢，所以王颖没答应：“他们已经认识了，由他们去吧。”

田帅意外：“嗨？！不是吧！举手之劳啊！”

王颖无意说明亮不好，因为那样肯定会令田帅愤怒、招来争执，故而王颖又一次不吭声了。

田帅连喷了两下气，更不开口！

结果两人又不说话了。

直到一帮人相约去买饮料。

王颖起身拍拍草屑，高静与黄思慎赶着前面的钱楠走了：“颖颖，你们俩慢慢儿来噢！”胡怡正与他们的吴教官说话，也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嘿嘿乐。

王颖一怔！

田帅一下子乐了，大感这俩姑娘有眼色，坐在地上泰然不动，慨然冲她们挥挥手！

王颖低头看田帅，不知第几次无奈了。

田帅抬眼瞅王颖，一脸纯洁无辜，肚子里好不得意！就说该送到营房门口嘛！这不有效果啦！

殊不知高静正小声跟钱楠、黄思慎八卦：“那谁，叫田帅是吧，长得是不错，可是架子很大啊！瞧着脾气不好。”

黄思慎点头：“帅哥脾气大多不好，这也是难免的。从小被宠的呗。不过，颖颖觉得行就行了。”

高静还是有点担心：“我还是觉得颖颖适合温柔大度的，她对黑侠都挑成那样儿！”又忙着笑话黄思慎：“思慎，你听起来很有经验啊~”

黄思慎摆摆手，淡淡一笑。钱楠乐了：“你是不是还记仇啊？记着她说黑侠不好的仇！”

大部队呼啦啦去了小卖部。

田帅拍拍屁股，慢吞吞站起身来，悠哉悠哉往前踱了几步，一看王颖没跟上来，回头不满：“喂，你戳在那儿干什么那！”

王颖沉默。她以为昨晚之后，田帅不会再找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虽然很没好气，但也只是很没好气而已！

按田帅的脾气，难道不是该再也不理她的吗？

田帅不满了：“回魂了！叫你那！”

王颖看田帅。而后王颖悲哀地发现，她不想看到田帅——不是不想看到田帅本身；是不想对着这个人，想起他所属的阶层、想起那些事。

田帅若有所觉，隐隐感到不妙，嗓门小了下来：“走了。”

王颖转开了目光，没看田帅：“对不起。”

田帅意外：“说什么呢。”

“昨天晚上，对不起。”王颖转开了脸，“只是，理智上，我知道那些事与你没有关系——没有直接关系；但感情上，我无法把你跟他们彻底区分开来。”

田帅皱眉：“什么意思啊？！”恼完这一句，田帅突然明白了，结果他更恼火了，“你直说你迁怒不就得了！”

王颖垂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是的。”

田帅一噎，转而怒了：“你凭什么啊！”田帅极想踢王颖一脚！然而与此同时，田帅也想拥抱王颖。因为王颖看上去……很可怜？！两者角力之下，田帅什么都没做，只剩愤懑：“我怎么了你了！”

王颖有片刻没吭声，而后王颖轻轻开口道：“不止你。”

“什么？！”

“不止对你。”

“什么‘不止对我’？！”田帅一奇，转而明白了、更愤怒了，“噢，不止我一个？那又怎么了？！难不成你就有理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又什么意思？！”

“不是故意针对你一个。不是你的缘故。是我的原因。我——”

“你什么？！”

王颖咬紧了牙，片刻后对着下坡的树挤出了回答：“我没办法！”

这一刻王颖神色冷硬决然！一副平光眼镜遮掩不了那么多。田帅瞧得清楚，突然安静了下来，望着王颖，良久没有说话；而后田帅肩膀微微一垮，泄气了，一肚子的恼火与愤怒一眨眼全跑光了！

好像全闸大开的水库一样，积累了数天的暴雨山溪，不过片刻，统统放完。

田帅走向王颖，试着搭上王颖的肩。

王颖对田帅本身并无反感，加上歉疚，没有拒绝。

田帅小心扳过王颖来：“你那会儿——事故处理，很不公平？”

“呵！”王颖忍不住哂笑，“事故处理？！”短短四个字，说不出的讥诮。

田帅沉默了。他专业念的法学呢！好歹偶尔也瞄一眼法制频道之类，怎么会不知道？！现实情况中，这类事故处理中不对死难者家属动用保安甚至警察，就算很好了；但真要依法而言，是应该追究相关人员刑事责任的。

然而，民告官，谈何容易！压根是走投无路。

林间的风从两人之间掠过。

田帅明白了七八分：“所以你支持黑侠？”

王颖一点头。

田帅想了想，缓缓道：“他做的事，唔——寻常人做不到。我表哥他……唉，反正那也不是他第一个女朋友。都第四第五个了吧？我也糊涂。”

王颖又点点头，望向田帅，忽然觉得伤心：“不止。”

“什么不止？”

“不止这些。”

田帅感到不妙：“颖颖——”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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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03、一见

王颖蓦然转开了目光，眼神冰冷：“我也在车上！”

死伤遍地、血肉模糊！

亲眼目睹！

亲身经历！

王颖此刻的神色瞧着平静，其下却掩藏着狂野乃至……

田帅看不全、看不清楚，却直觉悚然、心头一惊！

王颖察觉了，当即视线一垂阖上眼转开了脸。

两人俱都无言。

良久之后，田帅咕哝着叹了一小口气：“你怎么这么直接。”

“这样不好？”王颖微微忡愣，回忆了一瞬，不待田帅回答，轻声接着道，“以前我并不是这样。但那次事故告诉我，该说的、该解释的，一定要说出口、解释清楚。不要拖延。否则，或许下一刻，你就会后悔。”

田帅无言以对。

王颖轻轻捉下了田帅的手。

田帅抓住王颖的手、盯着王颖。

王颖却没看田帅，只是低头看着两人扣在一块儿的手；片刻后，王颖轻轻道：“是我不好。我们——就这样吧。”说着亲了田帅一下，放开田帅、径自走了。

田帅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两三秒钟后才确定发生了什么！田帅想对王颖生气，气不起来；田帅想为这个吻高兴一下，高兴不起来。

结果田帅好奇地摸了摸脸上被亲的地方，鼓了鼓腮帮子，戳在原地发呆……

当天傍晚。

明亮去找田帅。

田帅正烦闷，见了明亮眉宇间的愉悦之色，又羡又妒，不由没好气：“干什么啊？”

“吃了火药桶了？”明亮弯起嘴角轻轻一撇，“我说你跟她到底怎么了？这才几天呢？‘七年之痒’压缩成‘七天之痒’了？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吗。蜂蜜水，嗯哼，蜂蜜水！”

田帅大为恼火：“她讨厌我家里——”蓦然顿住了，“我没跟她说过……”没说过父母是干什么的！

“她讨厌当兵的？做生意的？”明亮不解，转而皱眉，“还是说——”

田帅摇摇头。

明亮一奇：“不是？”

田帅闷不吭声了。

明亮确认道：“都不是？”

田帅瞥了一眼明亮，不说话。

明亮瞧出了猫腻：“你是不是又闹了个乌龙？”

田帅忿然：“那能怪我吗！那是她的问题！”

明亮无奈，又幸灾乐祸：“这话你该跟她说。”

田帅狠踢了一记床脚：“不解释！老子不解释！”说完想起王颖的直接坦白，不由一怔，随之犹豫了。

明亮瞧得清楚，送了田帅一声嗤笑。

田帅大没好气，瞪明亮：“你找我干什么？”

明亮收了笑，闭嘴了；顿了顿，一清嗓子道：“拷两个游戏。”

田帅瞧了明亮口袋一眼，当即翻出他的宝贝机子，抛去明亮怀里：“拷啊！”

明亮压根没带游戏机，微微尴尬。

田帅蹬鼻子上脸，变本加厉：“你拷啊！别客气！千万别客气！跟我客气什么呢，啊？！”

被这样子笑话，尴尬过了上限，明亮反而破罐子破摔、无所谓了，假笑了一记：“我忘带了！”慨然将机子递还给田帅。

田帅无语接了。

这回轮到明亮变本加厉：“怎么啦，不行吗？！”

田帅摇摇头，光棍道：“行，怎么不行！”一挥手赶人，“那你可以走了，回去拿机子吧！”

“噢，我——”明亮脸皮一厚，“不拷也没什么。我还有事儿问你。”

田帅了然嗤笑，抬头四十五度，瞅窗子上方，端架子。

明亮恼羞成怒，蹿身扑过去动手：“你个猪头！叫你鼻子里插大蒜！”

田帅哪里肯吃亏，两人滚成一堆。

田帅最终还是把他知道的、关于胡怡的所有信息，告诉了明亮——当然，是在摆够了款儿、打闹够了之后。

次日。

8月27日，星期天。

晴。

田帅头一晚翻来覆去，入睡晚，睡着了之后倒是酣然无梦，结果一大早就醒了。田帅躺不住，转念想起马拉松，索性起来去早跑；这一去还没到操场，老大远就发现瞧见王颖一个人在压腿，有条不紊、从容舒缓。

田帅一喜！紧接着，田帅为此一怔，当即暗骂自己犯贱。不过到底还是过去打了招呼：“不是说不跑吗？”

王颖转头看到田帅，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压个韧带，保持一下。”

“噢。”

而后田帅一趟上坡回来，发现操场已经空了，王颖不见人影；田帅心头黯然一沉，又恼火又怅然，转身重新跑上了坡去。

这天早上，田帅只觉极限来得特别快，还特别难熬。

田帅跑了两个来回加大半个上坡，停了下来，走到岔路口，又走下坡，一路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个能耐去跑马拉松半程。

而后田帅想凑个十公里，又跑了半个上坡加一个下坡；可惜，由于前面节奏控制得不好，体力浪费大、损耗多，到底没能接着继续。

这一天的余下时光，田帅除了跟同学聊天、玩他那个宝贝游戏机，就是去了两趟小卖部；王颖则一直呆在营房里。

两人没有碰面。

眨眼又是周一。

高静她们瞧出了端倪。三个舍友这些天相处下来，都挺不错的，谁也不想破坏这份关系，所以均小心避开、没有提及。

然而234、236的几个女生，说认识吧，认识；说熟悉吧，却不熟。加上她们这间营房里还有八个数02班的，虽然不是同一个班，但军训两周下来，拜田帅的殷勤高调所赐，哪怕最迟钝的，也都知道田帅跟王颖的事、认识田帅那个人了，这就打探得多。

王颖虽然遗憾难过，却不在意这些，只是轻轻一笑，淡然置之——比起她所经历的，这点小小的幸灾乐祸，又算得了什么？谁恶意谁没人品，心里记下、从此远之就是，何必浪费口舌？

不值得！

倒是余敏听得烦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来了一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问！”

王颖意外看余敏。

后者正跟蒋燕燕说话，没看王颖。

王颖不禁由衷莞尔；继而想起余敏对黑侠的好感与观点，心中缓缓生出一股羡慕与怀念。

这个女孩子，爱憎鲜明，从容坦荡，实在不错。

而说一句大言不惭的，她以前……

——也是这样儿的。

哪怕没有十足十，也有七八成。

这天晚上的拉歌联谊晚会结束得早，因为教官们留出时间让学生们回去练倒功。

女生们在床上练前倒。上铺不便，下铺加上四个体操垫，大家轮流来。

王颖出去洗手间。

余敏瞧见了：“哎，王颖等等我！”

这女孩不是那种跟谁腻乎起来就一起上洗手间的。所以王颖大奇：“怎么了？”

余敏没说话，推着王颖出了营房，瞧着营房里的人听不见了，才问王颖：“那个明亮，你认识吧？是哪个系的？”

“……你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他吗？”

“唔，是啊。”

终于补上了上个月25号的加更！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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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04、颁布

王颖心下微叹：“航天航空学院。具体什么系不清楚。”

余敏欣然一乐：“谢啦！”

迎面有一个隔壁营房的女生过来，王颖便没立即开口。

两人走了四五步，王颖见四周没人了，这才轻轻添了一句提醒：“他家里，至少有点小钱。”

王颖并没有特地去查过明亮的背景。但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一者，明亮与田帅如此交好，两人经济条件不可能相差太大，而田帅那辆Scott仅仅车架就差不多得五位数了，整辆车至少上万，高了数万；二者，明亮衣裤一般，但那运动鞋实在不错。

这么做或许对明亮不公平，但王颖才不管那些！

为了余敏当初点评黑侠的那几段话，王颖对余敏颇有好感、甚至可以说在心里记了余敏一份人情……

所以王颖绝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余敏两眼一抹黑地栽进单恋里吃苦头！

余敏几不可察地一滞：“这样啊……”笑意褪去、看向王颖，一颔首认真道：“谢谢。”比之前那一声郑重许多。

王颖回以一笑：“不用客气。”

余敏却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那田——唔，那天我看他身手很漂亮。这么说来，没准是反绑架训练咯？”

王颖微微一笑，附合应了一声：“我看也没准。”心下却是大叹！

余敏想到的是田帅与她王颖的家庭背景吧！

但刹车了、没有问。

聪明剔透！

此后余敏对王颖的态度还是一样。

不过王颖留意到，余敏倚着被子躺在上铺，戴着耳塞听音乐、对着数学书发呆，足足有大半个小时，一页未翻。

之后两天王颖过得平静，除了晚上还是睡得不好、总是失眠大半夜。

不过失眠也有失眠的好处——不怕突袭！

八月二十八号凌晨一点半，教官们吹了紧急集合的哨子。

王颖彼时正阖眼养神，连浅眠都没有，听见响动，无语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而后爬下了床，去门边一抹开关、打开了营房所有的日光灯，接着回到自己床铺前穿好迷彩服、鞋子，扣上帽子，还撕了一张湿面巾将就着“洗”了把脸，这才戴上眼镜、不急不慢走了出去——学生的半夜集合不要求打好背包，只要求衣冠整齐。

结果，王颖哑然发现，自己居然还挤进了前十！

全连前十！不是全排。

张教官为此特地夸了王颖两句——当然这并不是王颖独有，比她早的三个男生也得到了赞赏。

而王颖到的时候，各个教官用力吹着哨子，对着自己面前一只手数得完的学生，一个比一个无奈！有些个还直摇头。

这突袭不是他们选时间，是他们的上级选时间，所以事前并无一点儿口风。学生们白天训练累、夜里睡得沉，哪里反应得过来？！

而在大会堂巡逻军事理论课的那个中校，就站在营房前的屋檐下，耷拉着嘴角虎着脸，默不作声看着。

就在这漆黑而一团混乱的夜色下、操场上，王颖遥遥看到了田帅。

两人视线相遇，田帅飞快撇开了头。

王颖也转开了目光，没再看那边。

八月三十号下了一场雨。

不大，不过持续了十一二个小时，降水总量还可以，不仅仅打湿了地皮，还令营区里山坡上下几道天然的溪沟中，潺潺淌起了浅浅的水。

雨后天气凉爽多了。军训按计划进行、内容不变，但学生们普遍觉得轻松了许多。

接着过了八月三十一号，又一眨眼，就是九月一号了。

九月一日并不是高等院校开学的时间，也不是军训结束的日子——然而，却是《财产申报法》颁布的日子。

这一天同时也是星期五。

中午吃完饭，回营房休息的时候，王颖翻出了手机，看新闻。

《财产申报法》虽然还是试行版本，虽然这一颁布要等到帝国新历296年1月1日才生效，但各大媒体网站，都对此进行了高调报道。

帝国人口总计十八亿四千万，其中至少有十八亿人，为此欢欣鼓舞。

因为他们盼了几十年了。

随着手指轻按，一条条相关新闻挨个而现。

王颖面上却不见喜色。

钱楠好奇：“你在看什么呀？这么严肃。”

王颖没回答，只是把手机一转，给钱楠看。

“哟，《财产申报法》？！”钱楠讶然，“太和山那帮老头子开窍了？！还是吃错药了？！”

余敏听见了，跟着翻出手机上网一瞧，乐了：“黑侠肯定很高兴！”又对钱楠道：“别把那些老头子一棍子打死，他们之中有的人已经彻底没治了，可也有人想要改革的。毕竟到了他们那个地步，钱啊权啊都没法更进一步、也没有什么吸引力了，帝国繁荣富强才是他们想看到的。这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普遍会有的抱负，就跟我们当初想考上好学校一样。而要帝国长盛不衰，谁都知道该干什么。”

钱楠正忙着高兴，欣然同意：“这倒也是。”

高静浏览了，想了片刻：“你们说黑侠现在是什么心情？我看，他可以功成身退了。”

“哈？！”钱楠一讶，马上皱脸，“不要啊！”

黄思慎抓抓头搁下书，也跟着看新闻了：“黑侠那么做挺危险的，我支持他退休。”

钱楠一听，恋恋不舍叹了口气：“对哦……好吧，我也支持。”

高静看了看一直默不吭声的王颖：“颖颖，这下你不用担心黑侠贪污了。”

王颖搁下了手机：“我想，不会这么快。立法是立法，执法是执法。”

黄思慎皱眉搁下书，抓抓头发：“这话没错！帝国宪法还规定，公民们人人生而平等，享有一样的受教育权呢。你们说，我们跟朱京的学生，哪里一样了！”

余敏从书中抬起头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们已经运气很好了。你想想贫困地区，那里义务教育段的学生，连营养合理点的午饭都吃不到，每天蒸个白米饭，肉都不见一块。”

蒋燕燕接口道：“听说岭西那儿的山区里，小学生初中生吃得最多的是米饭蒸黄豆。蛋白质跟磷脂还行，钙质铁质不够，个子都长不高。”

高静摇摇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不过，黑侠还要继续吗？”

余敏也有些担忧了：“这也是没办法。黑侠现在就收手，反对申报法的人，马上就会重新嚣张起来；支持者推行难度剧增，法令很可能名存实亡。”

“是啊，那些吸血鬼、贱骨头，不治不老实！”王颖点头，“不过我想，她可能不会再这么勤快了。”

“不是吧？”钱楠又惊讶又好笑，“黑侠也会偷懒吗？一周点名一次已经不算多了。全国五十七个行省，挨个敲打一遍要一年多呢！”

余敏则问王颖：“王颖，你认为黑侠会怎么做？”

王颖含笑反问余敏：“你说呢？”

余敏也微微笑了：“随机点名？”

王颖当即赞同：“我也这么认为。”

高静沉吟了片刻：“不确定的突袭，破坏总量不怎么样，但却是最有威慑力的。因为人们会害怕。之前我看到有个精华贴给黑侠提建议时就这么说。那帖子好像是军事迷写的。”

黄思慎一挑眉：“就像279年联邦突然炸了我们使馆一样？”

余敏耸耸肩：“没错。”

王颖平静道：“联邦的确比我们强大。何况那一次联邦联盟站在同一个利益立场上。那是内金地区四分之一的战略空间，涉及全世界十分之一多的陆地储油。”

高静呼出了一口气：“还好现在海油开采越来越容易了。”

“这是技术进步的必然。联邦也不吃亏，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我们每年也有那么多科研投入，原生创新怎么就不行呢？世界百分之十几的投入，百分之一的申请。”

“体制问题。”

“哎，等一下！”钱楠喊停，“不是说每年好几万篇论文，占世界百分之七到八吗？”

余敏对着书谑然一笑，叹了口气：“那是论文数量。比如说，以前很流行的MP3。最初它是在德国的实验室里诞生的，那就是原生创新；后来很多厂家生产它，那相当于论文数量。在产业界，在初期，这种模仿还很有效；但在科研领域，第一就是制高点！”

钱楠直挺挺往床上一倒，捂着脸呻吟：“噢，天哪……”

黄思慎直摇头：“没办法，人才就像种子，要健全均衡的体制土壤才能茁壮成长，开出漂亮的花，结出甜美的果。可惜——”清清嗓子，唱了起来，“我们家就在黄土高坡~~~”

她有一条好嗓子，而且受过正规训练。这一声嘹亮调侃，惹得大家都乐了。

余敏笑得厉害，笑着笑着举手提议：“不说那些了——至少现在有个好消息！我提议，我们庆祝一下吧？”

“为了《财产申报法》！”

“是的。也为了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

“为了十八亿四千万帝国人，在从封建子民到现代公民的路上，又跨出了一步！”

“好！”

“怎么庆祝？”

“晚上喝一杯？”

“小卖部的那种汽水？”

“可乐雪碧什么的也有卖。”

“下酒菜呢？”

“牛肉干？”

“我还有两筒薯片。”

王颖望着兴致勃勃的女孩子们，由衷欣然、由衷愉悦。

能活下来……

也挺不错！

那个时候有多可怕、多黑暗，眼前这一刻，就有多美好、多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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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05、小庆（一）

六个女生运气不错，星期五晚上，数学系并没有安排军事理论学习。

教官领到食堂，吃了饭就自由解散了。

16号楼236的四个女生自成一小团，与235的不熟；而234室除了余敏和蒋燕燕，还有两个女生，一个是首都师范大学少科班上来的，朱京本地人，白茉莉，才十四岁；由于年龄差的关系，白茉莉与新的同班同学不大有共同话题，倒是同她一起考入朱京大学理学部的少科班同学玩得好。

另一个女生李婷，也是朱京本地人，一者与高中同学、现在的男朋友如胶似漆，跟舍友接触不多；二者其父亲在帝国宣传部任职，所以李婷对黑侠的行事保留了意见。

这样一来，当晚的小聚会也不会邀请她。

九月一号，农历是八月初七。

六个女生带着饮料零食，还有防蚊水，去半坡的草地那儿开小派对。

吃的喝的放在铺开的报纸上，手电筒倒插在草丛里当地灯照明。

汽水、雪碧与可乐。

“干杯！”

王颖呷了一口可乐，瞅瞅女孩子们，三分恶劣七分期待地提醒大家：“七点到了。”

“看手机看手机。”

“今晚还会有‘点名’吗？”

“不知道，不过怎么也该出来[www奇qisuu书com网]说一声吧？”

“哇！”

“OMG！”

“老天！”

“不是吧？！”

高静正忙着开她那两筒薯片，闻声奇了：“怎么了怎么了，黑侠又干了什么？”

“命运之轮！为了庆祝《财产申报法》颁布，最新推出——命运之轮！”

“五十七个行省投骰子啊！”

“一次性点名八个！”

“抽奖卖彩票咯！”

高静忙忙掏出自己的手机翻新闻，一看不由讶然：“搞什么飞机？！为什么弄了个‘命运之轮’？黑侠也玩游戏吗？”

钱楠叹了一口气，给高静瞧自己正在浏览的那一条消息：“你看这个——‘当初不幸遭难，全无准备、猝不及防，无疑乃是强迫中奖。然而如此盛事，怎么能只有百姓点灯，却无州官放火？岂不大为不敬！’”

高静轻轻一缩脖子：“怨气很重啊！”

王颖又喝了一口可乐，含在嘴里一小会儿，才咽下去。

黄思慎歪头想了想，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那是当然的。要是换成我，我恨不得生吃了他们！”

“然后黑侠就要收手了。不过他说会‘一如既往地关心’那些当官的，在每个季度的末尾，跟大家打个招呼。”

“话说为什么抽八个？”

“2的3次方？”

“每次八个，每个季度一次，一年四次，总共三十二个，比原来每周一个要少。这是让步吧？”

余敏点头同意，欣然赞道：“黑侠果然很有自制力！他这么点名抓贪官，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累得半死，还很危险。既然《财产申报法》已经颁布了，那就是时候逐步退出了，把这个任务移交给检察院、移交给制度，移交给所有的帝国公民。”

王颖冷不丁来了一句：“说不定她改行弄钱去了。”

高静无奈，轻推了王颖一下：“你又来了！”飞快将手里德克萨斯烤肉味的薯片筒塞给了王颖，“吃吧吃吧，多吃点！味道还是不错的！”

王颖微微失笑，当即接了薯片。钱楠大乐，拍拍高静：“赤裸裸的贿赂啊！封口费。”

余敏倒是不以为忤：“赚钱怎么了？钱，既不坏也不好，那就是个经济工具，彻底中性的，白纸一张，关键是看人怎么得到它了。盗窃抢劫、贪污贩毒，这些路子上来的钱，是脏钱；劳动工作，技术创新，这样来的钱，光明正大，好得很！”

王颖不由一乐。

钱楠好奇道：“我倒是很想知道，黑侠怎么弄钱。去瑞士银行里挖死亡帐号？”

黄思慎一挥手：“卖软件拿专利费不就行了。”

高静按着手机，调出软件下载页面：“照我说，这个共享平台上的东西，说不定就有黑侠的。”

“八成有！”蒋燕燕略一想，又补充道，“还可以找系统补丁，然后给微软发一封匿名匿踪的电子邮件，叫它汇一百万过去。”

余敏煞有介事道：“一百万怎么够，少说也要一百零一万。”

黄思慎想了想，又问：“能不能监控股票市场啊？防火墙对黑侠而言不是问题吧。提早算出价格，然后买进卖出。”

“外汇市场也行。不过那个要截取各大银行之间的保密线路信号，还得汇总，难度不小。”

“那得比交易平台更快，不大容易吧？”

“只要信号能拿得到手，汇总速度倒是不会慢——黑侠的技术在那儿摆着；但运算量会很大，需要服务器组。”

“运算量怕什么，租用一下我们院里那个星河四号，万事OK！”

“用不了一整个吧，一小部分就够了。”

“我觉得黑侠不会用星河四号。星河系列都不会用。我们的这些设备，租用价格贵；东洋的便宜不少。”

“天竺的更便宜！”

“他们的质量与服务不能跟东洋的比。不过——唉！我们的也不能比。”

“话说，黑侠会老老实实缴纳租费吗？”

“……”

“……”

“……”

“一开始可能没钱，但后期应该会吧。毕竟又不缺那点钱。何况黑侠弄个身份很方便，而且对科研机构也没什么恶感。”

黄思慎看王颖一直没说话，探身拍拍王颖膝盖：“王颖，你觉得呢？”

“我觉得？”王颖捏着咬了一角的薯片想了一瞬，“我觉得，都被你们说完了。”

大家都乐了。高静感慨万千：“果然，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余敏十分向往：“最最神奇！”

王颖淡淡接口：“也最残酷。”

“残酷？”

“联邦扔了两个原子蛋，东洋全体投降。成千上万的畸形儿出生。我们当初参与核试验的人也没什么好下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薯片吃完了？”高静探头看了看，从报纸上爬去对面，扒拉过另外一筒，殷勤塞给王颖，“这里还有！味道不一样的！”

王颖无语，钱楠乐了。高静拍拍干净手，嘿嘿一乐，继续之前的话题：“哎，你们说，黑侠一年能赚多少？”

“一千万？”

“好羡慕啊~”

“我看恐怕不止。”

“是啊，要几个亿就几个亿吧？”

“哎，那么多！要是送我一个月的收入该多好！”

“那你就以身相许？”

“去你的！”

“我看就以身相许吧。而后跟他要一年的收入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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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06、小庆（二）

“算了吧！我就是歪歪一下那么多钱，不是歪歪黑侠那个人。网上宣称想要以身相许的美女还少么。而且，说不定黑侠是个组织呢！那可乐子大了。”

“那些都是无脑货。”

“但是很漂亮！我是女的看着都心动啊！”

王颖突然来了一句：“照片后期处理过了。”

高静闻声看了王颖一眼，夸张呼了一口气。

“而且黑侠绝无可能考虑她们，因为里面肯定混着警察间谍特工。”

“不过——监控股票市场，那不犯法吗？”

“法律规定了这种事吗？”

“不知道。估计没有。但那些有权有势的家伙，一旦认为黑侠妨害了他们的利益，就会通过政策法规，禁止这个！”

“不怕！等他们讨论通过，黑侠早已经捞够了。”

“就是，怕什么！”

“这个不一样。揭发贪官是合法的，虽然会招来危险，但至少公开而言的话，黑侠占了道义上的制高点；然而如果违反了法令，那就是黑侠没道理了。”

“我看还是没什么不同。黑侠要是被发现了，无非两种可能——要么直接被枪毙，真死；要么被抓住了，假死，关起来给情报部干活！”

“这倒是！”

“我也同意！”

“那可真惨。岂不生不如死？”

“我认为不至于。脑力劳动这个东西，毕竟需要主观积极性，不能总是逼着干，还是得哄着。”

“是啊，只要肯做事，吃喝玩乐、住的用的，都不会差；如果端端架子、讨价还价一下，物质上估计是想要什么有什么。美女搞不好也有。就是没有人生自由。比如，旅游只能走国内路线，还得申报。不过，作为补偿，警车开路，司机保镖、专用导游，最高规格！”

“对哦！”

王颖突然道：“说不定黑侠喜欢帅哥。”

“……”

“……”

“……”

余敏失笑：“也是，有这个可能。”

黄思慎回想了片刻，道：“概率不算太小，男同性恋——我记得看过一个社会学报道，说在男性人群中，该比例是百分之二到五。也就是总人口的百分之一到二点五。”

王颖接了一句：“情报部的特工可以献身了。”

“天那！”

“你太邪恶了，颖颖！”

余敏与王颖观点一致，当即表示支持：“怎么啦，我看那也没什么啊！对那些特工而言，总比去异国他乡出任务的更安全。007那是神话故事，看过《谍影重重》没有？那才叫写实！很凄惨的！

“而特工之中，有人天性喜欢冒险；有人已经怕了想退下来了，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还有人诚心实意愿意为国做贡献。后面两种都是合适的人选。

“再按照思慎说的，百分之三到五的概率来看，帝国那么多特工，抱有后两种立场的人员里面，肯定有不少同，此外还有双。这些人之中，九成九会有一部分符合黑侠的审美观！然后就可以开始相亲了。”

“相亲？！我的天！”

“不是吧！”

“或者制造一场‘邂逅’？”

“无所谓了。黑侠那么聪明，难道还会看不透么。把氛围弄好一点就行了。”

“敏敏……你的大脑回路怎么长的？”

“我只是在推测！推测！！推测！”

“不过，其实还真没说错。特别是对混口饭吃的那些人而言。监视黑侠、当米虫，总比死翘翘的好。”

“唔，这么说也是。说不定他们还可以收养小孩。”

“多养几个，反正不差钱。”

“是不用花钱吧？”

“花我们这些纳税人的钱。”

“特别拨款。”

“秘密拨款。”

“犯得着么！黑侠挖两个死亡账户就够用了。”

“你们说黑侠万一被抓了，会乐意这样子吗？”

“不好说。生命最可贵，而自由从来就不是无限的。”

“是啊，搞一桩别墅，挺不错的。”

“再挖一个游泳池，圈一块农场，种有机食品自己吃。还可以雇两个专用大厨，交一个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养两三个小孩……唔，怎么样？”

高静这一问正好看向王颖。

王颖便略想了一想，道：“再加一条狗。”

“什么品种？”

“唔……哈士奇吧。”

“那个好像很淘气！”

“没关系，让它住外面。”

“两条怎么样？可以生小狗。”

“小狗送人？狗狗一窝好几只，生起来很快的。”

“不是有农场吗？训练它们，叫它们放羊去。”

“虽然上司凶狠了点，总喜欢拔枪指着你的头——空枪！保镖太勤快了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肯休假——只肯内部轮班！不过这样子的生活，怎么也不能算最坏的情况！”

“是啊，不错了。不可能十全十美。”

“对了，你们说，让黑侠选，他会选哪里？海边、湖边？华山、黄山？南方、北方？这边冬天太长了，不好种东西。”

“照我说，在最喜欢的地方来一幢别墅，比较喜欢的地方弄一个备用的渡假屋，而后高兴了还可以去风景区暂住。”

“还有打猎。”

“打猎有一定危险性，不大可能会让他去吧？”

“是啊，那么有价值的脑袋呢！”

“有保镖呢。”

“特种部队的？”

“特种部队的能对付得了熊吗？”

“空手单挑，没门；给一把枪，搞定。”

……，……，……

五个女生讨论得兴致勃勃、快快活活，而且越来越离题、越来越离谱了。

王颖“喀嚓喀嚓”咬着薯片，偶尔插一句嘴，大多数时候，吃得津津有味、听得津津有味。

而后钱楠搁在腿上的手机来电铃响，机身随之闪光、旋转了起来。

王颖随意看过去一眼，目光在上坡方向、路边的灌木与草丛间，微微一顿。

钱楠接电话。蒋燕燕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余敏吞下口中的饮料，一脸不妙道：“洗手间在山下。”

王颖插了句嘴：“路对面那块营区里也有，但只有男的。那儿没女兵。”

蒋燕燕皱起了脸。

黄思慎看了眼时间：“要不，我们早点回去了吧？”

别人还没说话，蒋燕燕先表示不同意：“还这么早！再说了，我觉得我坚持不到山下。”

余敏眨巴了一下眼：“那——你就近解决？”

蒋燕燕大惊：“不是吧？！”

“那还能怎么办？”钱楠一清嗓子，“何况其实——这里是野外。”

高静正骇笑，闻言反对：“是营区吧？”

钱楠摇头：“野外。围墙只圈了山下那儿，这儿就是有一条路经过而已。估计山下挖了防空洞藏了什么东西，而山上有个雷达站发射站之类的吧，所以需要一条水泥路。”

“你观察得真仔细。”

“那么大一个包包，谁看不见啊。我瞧着他们也没想要藏起来的意思，反正入口那边闲人莫入。”

余敏望了眼四下，一指上坡方向：“燕燕，那些草好像长得不错。关键是，那种草比较干净，没什么小虫子。”

王颖一下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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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07、敲诈

高静瞧见了王颖的神色，大感不妙，倒仰了开去：“你怎么笑得——笑得这么奇怪？”

王颖微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钱楠连连点头：“很奸诈的样子。”

王颖却已经释然：“那也不算是坏事。”

——能够有表情、有情绪波动，就是好事！

蒋燕燕老大远地对着草丛晃晃手电，胆怯道：“太黑了！不会有什么东西吧？”

王颖随手抄过离自己最近的手电，起身：“我来给你照明。”说着又找了跟一米来长的树枝，“顺便打草惊蛇。”

黄思慎不确定道：“这会儿还有蛇吗？”

高静取了一条牛肉干吃：“有的吧。夜里还有十多度呢。”

王颖拨草入林，径直朝她刚才发现有异的地方走去。

如果是一年前的王颖，决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但现在，这世上能令王颖有所忌惮乃至感到惧怕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是一双眼睛。眸子里映着手机与手电的光亮。但不像猫狗的眼睛那样儿绿莹莹黄莹莹；另外，眼间距大约在三四厘米之间。

所以，很可能是个人。

这里的军人。

王颖在预料的位置，看到了一丛两米长、半米宽的“草”。

王颖微微笑了：“别过来。”

“怎么啦？”

王颖戳戳那一丛“草”的前方，树枝叉到了坚硬的圆形物体。王颖用力一戳！那圆形物体动了动，朝上转了个八九十度，露出一张涂满了黑绿褐三色油彩的脸——黑白分明的眼睛狭长，其余五官由于伪装油彩与林子间昏暗的光线，压根看不清楚。

王颖轻轻一勾唇，树枝最后戳了下钢盔，轻轻拍了一记狭长眼的肩膀，当作打招呼。

狭长眼睇了眼树枝，无奈又不满；又抬眼看看王颖，确定王颖没有尖叫与害怕的意思，肩膀缓缓放松了下来一些，冲王颖扯了个鬼脸。

蒋燕燕探头问：“是什么东西？”

王颖转头跟后面的女生道：“有只大耗子，也不知在这儿多久了。”偷听六个女生聊天，真是不要脸！还打算接着偷看女生上WC，无耻至极！

那狭长眼估计也是这么认为的，摁低钢盔，瞅了下王颖，耷拉下眼皮子，没吭声也没动。因为油彩的关系，瞧不出有没有脸红。

余敏奇了：“耗子？死了的？怎么没被蛇啊猫啊的吃掉？被耗子药药死的，有毒？”

蒋燕燕急了：“不是吧？！”

余敏又好奇：“个子大不大？”

王颖坏坏一乐：“谁知道他怎么死——”这都还没死呢！说着树枝一拨，挑开迷彩布条，看了看肩章：一杠一星，少尉。“唔，已经长大了，个子不小。”

狭长眼忍不住失笑，一口白牙，一边双手合十小幅度拜了拜，而后指了指下坡的方向，请王颖离开。

王颖谑然添道：“而且牙口很好。”

狭长眼攥紧拳憋回了笑，狠狠瞪了王颖一记！

王颖轻轻一扬眉，在身体的遮挡下，伸手冲狭长眼搓了搓拇指与食指——拿来！

狭长眼瞪圆了眼！

“烂掉了吗？”

“是不是已经腐烂了？”

王颖笑得更坏了：“怎么说呢。反正身上全是一条一条的东西——”迷彩布带跟军用伪装油彩！

高静又拿了一小条牛肉干，一听没胃口了，几乎尖叫：“虫子？！”钱楠货真价实地尖叫了：“蛆？！”

狭长眼微微一抖，翻了一记白眼。

黄思慎恶心得不行，连连摆手：“别说了别说了！”

蒋燕燕忙不迭转身：“换个地方换个地方！”

王颖冲下坡那边一指，给了狭长眼一个疑问的表情；狭长眼比了个“零”的手势。王颖便道：“下坡那边应该没有吧。”

“肯定没有！不然那都什么概率。”

“颖颖你还干嘛？”

“我在想，要不要埋掉这只大耗子——还是把他弄出来？”

狭长眼狠狠瞪王颖！

王颖轻轻冷笑。

狭长眼面色一僵，马上改成了堆笑。

“那么恶心的东西，弄出来干什么啊？！”

王颖理所当然道：“扔去垃圾桶啊，防止吓到别人。”一边又冲狭长眼搓了搓手指头。

狭长眼强咽下一口气，迅速而隐蔽地掏了下口袋，掏出了十五块钱。

王颖微一撇嘴，缩回手。

狭长眼赶紧又掏了一下，这回变成了二百六十八块！

王颖当即冲狭长眼比了一记中指！

——辣块妈妈的！居然藏私！

狭长眼飞快摸出了皮夹，冲王颖打开，还抖了抖——空空如也。全在这里了！

王颖点点自己裤袋——之前去了小卖部，王颖带着钱包。

狭长眼看了眼王颖鼓起的迷彩裤口袋，明白了，又掏了一次，无奈摊手给王颖看——这回是个打火机跟大半包烟。烟是威师，部队里特供的；打火机倒还行，不是绝大多数军人用的塑料货，而是ZIPPO的，黑哑漆款，估计是私人小礼物，还有八成半新。

王颖当即指了指打火机——这个其实对王颖而言，也不值什么，更无吸引力。但总比二百六十八块人民币或者空手而归的好。

狭长眼慢吞吞看了一眼王颖，弹起打火机。

王颖一把抄到手里，唇角微微一翘，给了狭长眼“算你识相”的一瞥，回去了。

狭长眼盯着王颖的背影，狠笑了一记，白牙森森。

之后蒋燕燕顺利解决了问题，长出一口气。

六个女生五个被大耗子恶心到了——虽然她们谁都没见过——所以没有再呆多久，又聊了几来分钟，一起收拾了东西，下坡回营房去了。

王颖走在下山的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应和着大家的聊天，摸出打火机抛了抛，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回，心里头疑惑。

不是疑惑那个少尉为什么趴在那儿——无非站岗的暗哨，或者侦察训练、自己单位里的对抗小比赛。至于演习，那个不大可能，若是的话，早都拉出去了；而演习中的“军火库”、“指挥部”之类，也不会放在有学生军训任务的营区。再考虑到那少尉为了保密不惜掏出二百八十六块钱的贿赂，对抗小比赛的可能性很大。没准还是晋级赛，事关前途的那种。

王颖疑惑的是……

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勒索一个当兵的？！

难道说，对军绿色的厌恶已经“爱屋及乌”了？

不等王颖得出结论，她们到了宿舍。

白茉莉一见王颖，立马道：“王颖，教官让你去找他。”

王颖不解：“什么事？”

李婷刚好回来，见状矜持笑道：“放心，是好事！去了就知道了。”

白茉莉只是个转口信的，闻言好奇，问李婷：“哎，到底什么事呀？”

事情好不好，各人立场不同，判断也随之不同。而对王颖而言，看到李婷与看到田帅有一种相同的效果。所以王颖没有再问什么，向白茉莉点个头：“谢啦。”直接转身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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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08、诱拐

张教官给王颖看一份通知：“你的军训成绩很好，可以进‘淘汰营’了。有没有兴趣参加？在你们的寒假、暑假里。”

“谢谢。”王颖歉然，“但是，我没这个打算。”

张教官很不解：“这是这几年刚有的新项目，跟军训加强令前后脚下来的。通过这个训练的学生，毕业后如果想走特招入伍，只要政审没问题，还没听说有哪个不收的。”

王颖点点头：“当军官挺不错。”指了指自己的迷彩裤道：“问题是——我不想。”

张教官明白了：“你不想进入体制内？不过，这只是一个资格，不是说毕业了一定要入伍。多手准备多条路。你也可以把它当作一种挑战。”

当作挑战？没有必要。

“我想，从这个训练中，肯定能学到东西。”王颖平静道，“但是，人的精力有限、时间有限。每个方向都要准备，最后只能哪个方向都干不好。暑假的时间可以用来做实习，也可以去旅游。我既然没有这个打算，就不在这上面投入了。把这个机会给想要它的人吧。这次军训，我已经很有收获了。”

“也好。”张教官挺遗憾，毕竟碰上一个身手有底子、作风如此利落的女生不是那么容易的。而身为王颖的教官，他虽然不会因为王颖通过淘汰营而得到明确的奖励，但却会很有面子。“那你选的方向是什么？”

“还没想好……赚钱吧。”

“做生意？”

“做——”王颖沉吟了一秒半，心中想法渐渐明晰，目光也随之坚定了起来，“新技术。”

旁观者清。张教官为王颖欣然，玩笑道：“我等着看你发财！”

王颖意外一怔，马上又应了下来：“好。”一摸口袋，“啊，对了教官，我‘捡到’一个东西。这里没有警察叔叔，上缴给你吧。刚好。”

张教官疑惑：“呵？”

王颖将打火机抛了过去。

张教官接在手里一看，乐了：“高级货色！”从迷彩裤子口袋里掏出个绿色的塑料打火机，亮给王颖看：“的确刚刚正好。”

王颖莞尔。

张教官“咔哒咔嗒”拨火、上盖，玩了一把新到手的打火机，不解道：“什么地方捡到的？”

王颖并不撒谎，坦然道：“半山坡的那片草地旁边。”

张教官若有所思了一瞬，抛了抛打火机，诡然笑了：“眼神儿真不错！”

次日，星期六。

清晨。

王颖早早起来跑步——不是王颖勤快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实乃因为她又醒了、睡不着！

结果王颖第一趟下坡的时候，看到了田帅。

田帅正在胡乱热身，也发现了王颖，慢吞吞撇开了目光。

王颖本来正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见田帅装作没看见，也便有样学样，跑到路的尽头，又转身上坡去了。

田帅斜睨王颖、冲王颖的背影比了个中指，而后田帅也开始长跑，很快追上了王颖、冲去了前面。

王颖速度不变，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跑。

接下来的第一趟上下坡，田帅把王颖越拉越远。

第二趟上下坡，田帅被王颖慢慢儿赶上了。

第三趟的上坡，田帅被王颖超过了、甩去了后面；到了下坡时，田帅又重新追上了王颖，却不再赶超，只是缀在后面，“呼哧呼哧”跟着——长跑时前面有人领跑，跟着的人相对轻松一些。

第四趟上下坡，王颖顺利完成，如常结束晨跑；田帅也停了下来。

王颖本以为田帅会转身跑上坡，要停也找个她看不到的地方……就像一开始田帅超过她冲去了前面一样！此刻见状，不由微微意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朱京空气干燥，田帅嗓子眼干得难受，咳了两下，喘着气沮丧道：“我上周试过了，也没跑下一万米。”

长跑之中，合理分配体力、按照自身情况控制速度，十分重要。前半段快一分钟，后半段就要慢两分钟。

所以王颖诚实道：“你体力不坏，是分配的问题。”

“你怎么分的？”

“前半段速度压一压，自我感觉轻松、可以坚持为上；后半段保持就行。总体而言，全程恒速，最后能有一个冲刺。”

田帅点点头，抹了脸上的汗，担忧道：“我想报半程，看来得好好儿练练了。”

“半程二十一公里？”王颖一奇，“没有问题。”

田帅狐疑瞅王颖，转而又乐了：“谢啦！”

王颖略一耸肩：“我跑十公里，耗时在一节课左右。我们学校男生体育课的三千米，十二分二十秒满分；按此折算成十公里，是四十一分钟七秒。你有这个速度，跑个二十一公里又能有什么问题？”

田帅一怔！“四十五分钟，你确定？我没见你掐表啊！”

“又不是比赛，用得着吗。”王颖一指田帅手腕上的心率带，“以前我用那个记过两次时间。”

田帅抬腕瞅了瞅：“这上面只有心率。”又眉开眼笑高兴了，满怀期待道：“那我可以报全程了啊~“王颖无奈了：“显示屏上下那两节表带就是按钮。全程不仅仅是两个半程。”

田帅应了一声，试着摁心率带，一边瞄了瞄王颖：“你明儿早上还跑吗？”

废话！

王颖一点头：“只要天气OK。”挥挥手回去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下雨了。

早餐时间。

营房外的雨淅淅沥沥，营房里的学生们各干各的。

田帅给王颖发了一条货真价实的短信，才三个字：乌鸦嘴！

王颖回得更简洁：迷信。

黄思慎在看书，端坐在桌子前，看数学教材、做习题集；余敏也在看书，却是半躺在床上、倚在被子上，一边塞着耳塞听着音乐，一边看数学教材与两本拓展读物——帝国著名科学家钱学森所著的《系统学》，以及联邦著名的软件工程师与企业家，比尔.盖茨，所著的《未来时速》。

教材需要全神贯注，拓展读物放松大脑，余敏习惯交替阅读两者。

王颖也想看书，但目前王颖能弄到的读物都是已然“阅读”过了的。而由于“阅读量”巨大，过去一年之中出版的新书之中，绝大部分无法引起王颖的兴趣；寥寥几本令王颖觉得有趣的，则已经被看完了……

在来朱京大学之前，就被看完了。

因为王颖不能上门去拜访原先的亲戚朋友，想要了解他们的近况只能通过间接渠道；同时，王颖当时也还不便结交新的朋友。所以寂寞之下，王颖只能拿旅游、景色、阅读与游戏之类独自一人就可以做的事情打发时间。

结果此时此刻，王颖只能扁扁嘴，隐蔽地瞄了一眼这两位同学，默默妒忌了一回，取出便笺本与一张笔，“唰唰”写下了两行字：新技术。

控制系统。

然而，科学发展到现在，可供继续深入开拓的方向太多了。哪怕限定与机甲控制系统有关、排除其它的，也还是有很多种产业值得发展。

箩里挑花看迷眼，王颖一时间想不出做哪个好，全无头绪。

就在王颖近乎当机的这会儿，短信提示音又响了。是田帅的：你今天干什么啊？

王颖回了三个字：写计划。

田帅很快又过来一条：什么计划？

王颖不好直接说是“赚钱计划”，便含糊打岔：就是日程。你呢？

田帅：我在看《锋芒》，科幻小说。你要看吗？

——名为《锋芒》的科幻小说？

王颖想了足足四秒钟，没在记忆里找到对应的书，当即有了兴趣，马上回短信：好，我要看。

田帅：去4302吧，教官让我帮他录入两个报告，办公室今天归我了。我把第一集六册都带去。这个看起来很快的！

王颖：“……”

还没等王颖回信，那边又过来一条：对了，你的牛肉干吃完了没？没吃完就带上啊！

王颖：“……”

为什么她有一种不大对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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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09、拦路

八分钟后。

4302。

王颖拎着两包牛肉干，无语望着田帅搁在桌上的一摞六本书。

《锋芒》是小量印制的网络小说。非严肃作品。而当初那个基地的数据库，对收录的文献有一定的要求与标准。像《锋芒》这样儿的，自然没有资格列入其中。

所以，王颖没有“读”过《锋芒》，实在没什么奇怪的。

田帅已经开了电脑，刚刚创建WORD文档、开始录入教官写的报告。一边盲打，一边还有空分心看顾王颖：“怎么啦？坐啊，站着干嘛。”

王颖瞥了一眼田帅，搁下牛肉干，拿起书：“我回去慢慢儿看。”说着就转身朝门口去了。

“哎——你！”田帅大为光火，强自按捺了下去，“你好歹给我留两本吧？！”

王颖止步转头看了一眼田帅，取了第五、第六册，回身放在了桌子上。

——不是吧？！

田帅大为皱眉！斜睨那两册书，又瞪王颖。

王颖重新往门口去。

田帅急了：“等一下！”

王颖又一次止步、回头。

田帅恼恨：“我自己也才看到第二本！”

王颖无语了一瞬，取了第一本，把余下的三本也都放到了桌子上，而后走了。

田帅气极，咬牙切齿半晌，狠狠拍了一记桌子！然后忙不迭甩着自己的手，疼得连连倒抽气、脸都歪了。

《锋芒》讲的是两百年后，人类与外星人的星际大战。

王颖翻了个开头，就对这书所讲的故事失去了兴趣。

不过，书中涉及的“拟真游戏”，倒是给了王颖一点启发。

书中说，这种“拟真游戏”只需要一个眼罩，可以在睡觉时玩。不仅对睡眠没有影响，而且还有助益。

王颖看了直摇头。

谁都知道，人脑、脊椎，是人体神经系统中枢所在，两者联接紧密。要想大脑“奔跑”在广袤的虚拟世界里，人体却不做出任何动作、好好儿睡觉，那就必须截断人脑与脊椎之间的神经信号，免得让大脑兴奋之下，指挥身体做出“跑步”的动作、打扰睡眠。

而这种信号截断，乃是很危险的。日积月累，大脑与身体的联接就会出问题——这与电视看得过多、视力随之下降，是同一个道理。

以后，随着科学发展，肯定会有技术来解决这一关键问题；然而可惜，现在还没有。

这与机甲驾驶员不同。

王颖很清楚，目前，机甲的控制系统，可以大致分为两个大的发展方向：一种是手动命令，这需要驾驶员背熟一整套操作指令，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掌握各种组合命令；一种是动作拷贝，这需要驾驶员本身有很好的运动基础。

前者的缺点是反应较慢，优点是根本不需要读取驾驶员的神经信号，少了一套机载设备，成本较低。

后者的优点是反应较快，缺点是离不开一套特定的机载设备。该设备的作用是把驾驶员的神经信号综合处理，导入机甲操作系统——这个过程中，固然读取了驾驶员的神经信号，但也只是拷贝一份、拿出来用而已，没有对驾驶员身体里的神经信号本身，进行截断。

至于将机甲接受到的外部信号，用生物电子手段，转换成感官刺激，传递给驾驶员，那也是有选择、有过滤的。

譬如

机甲在战斗中少了一条腿，处理得当，还能继续操纵、还能保持几成战斗力。这在实战中，是很有价值的。因为实战绝大多数是集体行动，在那些情况下，少了一条腿的机甲，至少可以作为固定火力点。

但若把这种巨大的痛苦，模拟成生物电子信号，导入给驾驶员……驾驶员不惨叫一声昏厥过去，就已经是极为难得了！白白损失战斗力，还危及驾驶员的生命安全，怎么可能采用？！

所以说，神经信号截断，是连各国的军事研究所都谨慎对待的项目。

这样一类技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市场化、大众化。

王颖对此不是没有兴趣，但王颖不认为自己现在有条件去涉足这一领域——太敏感了！不是被情报人员暗杀、就是被悄悄抓起来！

相比之下，倒是全息游戏，目前有相对成熟的技术基础。

全息游戏的基础，是全息影像技术。

这个技术已然诞生，只是设备成本还很高。

而如果以此为基础，作出全息游戏，那么，玩家就可以戴上专用眼镜，外接观看扩大的图像，获得与游戏角色一模一样的视野。

这意味着，你可以躺在电脑椅里，享受奔跑在森林之中的狂野快感！

甚至试试从百米悬崖上往下跳！

只是，这样的游戏，操作要求更高，现有的键盘条件十分有限，很可能需要一些改进。

或许，专用手柄是个不错的选择？

另外，躺椅也可以改成专用健身椅。如此一来，玩游戏就与锻炼身体有机结合在了一起……当然健身椅的开启与关闭，应该与游戏的开启与关闭脱离，把选择权交给玩家。

唔，周边设备也会很赚钱的嘛！

王颖玩着笔，思考着她目前可以进行的“小计划”，偶尔“唰唰”一下，写下短短几个关键词。

高静与钱楠从食堂回来。

“怎么还趴在床上奋笔疾书？”高静奇了，“颖颖，颖颖？”

“唔……”

余敏失笑，帮着叫了一声：“王、颖！”

王颖蓦然回神：“啊，什么？”

钱楠乐了：“你不去吃饭吗？”

高静好笑得不行：“都十二点二十了，还不饿？”

余敏好奇，踮脚往王颖的上铺瞅了一下：“写什么呢，这么专心。再不去就没什么吃的了。”

王颖探向挂在床头的背包，摸出两条巧丝：“我不去了。”

“呵？”

“哈！不是吧。”

余敏耸耸肩，扒开自己的背包看了看，掏出一包达能三层高钙奶盐味，直接抛去了王颖床上：“给。只剩这个味的了。”

“谢啦！”

“谢什么。”

王颖干掉了一条巧丝、两块饼干，喝了两百多毫升的水，而后王颖继续她的工作。

不过进食总是会把为四肢与大脑服务的血液，召唤到肠胃去。结果就是，到了十二点三十五分，王颖困了。

于是睡午觉。

午睡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半。王颖总体浏览了一遍上午写下的东西，离开了营房，走到了分支小路上阴凉的树荫下。

这里视野开阔，同时又没人打扰。

三点十二分，王颖拨通了她的“监护人”在朱京为她聘请的律师的工作电话。

之前，这位三十不到的秦先生与其说是律师，不如说更接近于保姆；不过现在开始，这位先生会有更多机会，来展现他的专业水平与人脉储备。

王颖不认为秦律师能够胜任往后的第一律师之位。但王颖愿意给一个机会，让秦律师成长到其所能够的极限。

看在之前的保姆工作一丝不苟的份儿上。

电话打完，王颖伸了一个懒腰，呼吸了几口雨后的空气，惬意转过身。

却看到小路尽头的岔口，一个年轻的军人一身常服，冷冷盯着她，堵住了去路。

鲜红的肩章上，一杠一星。

是少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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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10、安慰

王颖不由莞尔。

这张脸，不认识。

但是

这双眼睛，认识！

少尉两手戳在裤袋里，跨立在小路正中央。人高马大又冷着张脸，瞧上去凶神恶煞。

可惜，吓唬谁也吓不到王颖。

王颖不急不慢踱了过去，压根不绕着人走，光明正大直接道：“让一让，借过。”说着看向了前方十几米开外、绿化带对面、大路上路过的学生与军人。

少尉不由对王颖的态度意外，随着王颖的目光偏头看去一眼，正好迎上那边一男一女两个学生好奇打量的目光。少尉没好意思再堵着，偏身让王颖过去了，一伸手跟王颖要东西：“拿来。”

王颖彻底乐了，一边开步走，一边明知故问道：“什么？”

少尉恼火，跟上了王颖：“打火机！”

王颖闲闲道：“抽烟又不是好习惯。”

“多谢你关心我呀~”少尉唇角一翘，转而飞速冷了脸，“要你管！”

“你小学语文及格了没啊？”王颖无奈看了少尉一眼，一脸恨铁不成钢，“我是说，我没那种坏习惯。所以——”说着拍拍两个空荡荡的裤子口袋，冲少尉一摊手，“没有。”

少尉无奈了，摸摸脸自觉这上面的皮不比王颖的厚，不得不放弃了斗嘴：“你们住那边是吧？”下巴一指营房，“不远，很近。现在过去拿。”

恼火加上习惯使然，少尉用了命令的语气。

王颖当即顶了回去：“谁告诉你在宿舍里的？！”

少尉不信，“哼”了一声：“别告诉我你扔了！”

王颖悠然一摇头：“怎么会扔掉呢，那也太浪费了。”

“那——”少尉奇了，“送人了？”

王颖微微一笑，转而飞快冷了脸：“那是我的东西，我把它怎么了，你管得着吗？”

这是报复！

赤裸裸的现世报！

少尉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低了嗓门：“那是我……女朋友送的！你不是不吸烟吗，留着也没用！”

他中间含糊了一下，似乎漏了一个或者几个字，又似乎没有。

王颖看了一眼少尉，也不追问这一点，只是摇头：“早说嘛！还兜圈子。”

少尉恼火！

“天大地大，老婆最大。”王颖卡着点儿道，“看在这份儿上，告诉你就告诉你吧——我把它上缴了。”

少尉正要怒，听到后面一句，强咽下了一口气，不解：“上缴？！”

王颖无奈看了少尉一眼：“是啊。那打火机是我‘捡到’的，对吧？”

当然！

否则说出去，全副的丛林迷彩伪装，却去偷听女生聊天，还打算偷看女生解手……嫌丢不死人啊？！

虽然是他先到的那儿！

但八卦一旦传开，哪个不是热闹得轰轰烈烈，谁还会在意这一点？！

可惜，王颖的记录实在算不上纯良，少尉心有忌惮，瞅着王颖打量了一瞬、迟疑了片刻，才点了一下头。

“所以咯，‘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没听说过？‘交到人民警察叔叔手里边~’！”

“……这里哪来的警察？！”

“那不还有教官嘛。”

“哪个教官？”

“张教官。”

“什么张？张什么？”

“弓长张。名字不知道。”

“……你几排的？还有，你怎么跟教官说的？”

“十六连三排。就是捡到了一个打火机呗。”王颖一挥手告别，走向了小卖部那边儿，“不用谢啦。”

少尉几欲吐血，盯着王颖背影大恨：“谁要谢了？！”抬腕看了眼时间，匆匆朝营房去了。

殊不知王颖正大为不解，心底里一个劲儿嘀咕：“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邪恶了？”

难道是因为……

——拷贝到了其他实验者的记忆？！

不是吧？！

王颖进小卖部买了一瓶汽水，出来找了个僻静的椅子坐了，叼着吸管有一下没一下喝了几口，却是连汽水的味道都没尝出来。

如果说记忆拷贝导致了一些改变，那现在这个人……

——还是王颖吗？

她到底变成了什么了？！

王颖呆呆想了半天不得要领，除了愤懑孤独，就是自厌茫然。而后王颖搁下汽水使劲搓了搓脸。

“嗨！喂，叫你呢！”

一个人连跨带跳横穿过后方的花坛，踩扁了几棵小花小草、一屁股坐在了王颖身旁。

是田帅。

王颖大为意外！

田帅看看王颖，神色古怪道：“怎么啦，被男人甩啦？”

——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颖一个字也怠于说，直接朝田帅比了一个中指！

田帅对着那个中指一愕，语气却反而好多了：“那又是怎么了，没精打采的？早上不是还很有精神吗！”

王颖此刻压根没有斗嘴的兴致，瞥了田帅一眼，还是不开口。

田帅瞅瞅王颖，突然三个指头捏螺蛳一般提拎走了王颖的汽水：“正好，我渴了。”说着拔掉吸管，直接“咕嘟咕嘟”给喝掉了一大半。

——喂喂喂，不是吧？！

王颖撑大了眼睛看着田帅，无语！

田帅一半惬意一半夸张地打了个嗝儿：“出了什么事了，死了爹妈似的……呃！”

寂静。

王颖冷冷横了田帅一眼。

然而田帅会奔过来，是因为关心。虽然从头到尾没好气、虽然还无意说错了话，但那只是犯别扭、只是一时疏忽而已。

王颖不喜欢田帅的说话方式。但在经历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之后，比起计较这点小瑕疵，王颖更看重这份好意的关切。

所以王颖横过一眼就算了，没说什么，也没拂袖而去。

层层叠叠的白杨树叶在上方随风微动，漏下细碎的阳光。

“你运气固然不好，但也是不好里面的很好了。”田帅有片刻没吭声，而后他缓缓道，“能健健康康活着，本身就很幸福了。好多人连这个都没有。”

“我知道。”王颖往后一倒，倚去了椅背上，“但我——我愿意用我的健康，终生健康，换回父母。”

田帅轻轻点点头，默然了一小会儿，而后他转头看王颖：“可是你也清楚的，那不可能。”

王颖倦然一点头：“是。”多吐出一个字都觉得费力。

田帅略看了一眼四下。近处无人。田帅突然问王颖：“嗳，你初中哪里读的？”

“明州五中。”这问题莫名其妙，王颖听出田帅有后文，“怎么？”

田帅又喝了两口汽水，而后他转着汽水瓶子，小声道：“我没上过初中。小学只上了两年。”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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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11、安慰（二）

“唔？”

“小时候受到过惊吓，幼儿园上到一半没法儿上了。小学去了两年，不能适应班级生活，只好又回家请私人教师。后来慢慢儿养好了，才进了西柏高中。也不全是考进去的，小提琴加分。就这样儿，进的还是普通班。”

王颖一怔，目光一动，落去了田帅左手手腕上——所以恋物症？

“是啦，你猜对了！到现在还有后遗症！”田帅缩起了手，偏偏穿的是短袖，再缩也遮不住手腕……结果田帅恼羞成怒！

王颖挪开视线，抬眼看田帅，发现田帅耳廓浅浅晕红了。

田帅自己也察觉耳脖发热、脸上发烫，更加用力地瞪王颖！

王颖微微忍俊不禁，继而一乐。

田帅又接着恼了没两秒，也给乐了，缓缓道：“那些年，我也觉着活着没意思。不过后来不一样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生命贵在折腾。你丫的进了全国最好的大学，还一张苦瓜脸，太糟蹋了！”

王颖笑意微敛：“我也不全是考进来的。”

田帅奇了：“嗳？！加分？”

王颖轻轻一摇头：“我是外籍学生。进朱大的考试与高考不一样，时间也不一样。进来后，再通过专业测试、语言测试，从国际学生部转入数学系。如果没有这层身份，我进不了朱京大学。但要是可以选，我宁愿进不了。”

田帅默然了一霎那，打岔道：“外籍？”

明面上的身份，很多人都会知道。所以王颖此刻并不隐瞒田帅：“出了事之后，明州济慈会帮了很大的忙。那是我父母的同宗发起的慈善协会，首先看顾本家分家的老幼，其次看顾整个明州需要帮助的弱势群体。创立者是从明州出去的人。现任的理事们，祖籍在明州，但出生、事业，都不在国内了，是接了他们父母长辈的班。

“父母双亡、遗孤没有成年的情况，很容易遭到侵权，甚至因为父母的遗产而与亲戚起纠纷。所以这一类人，也是济慈会重点照顾的对象。主要是法律支援。然后因为我的伤比较严重，后续治疗很麻烦，我现在的监护人知道之后，让我转去了南方大陆。之后就留在那边了。”

这个慈善会真实存在。只不过，几个月前，它得到了一笔一亿四千万的遗产……

遗产处于逝者生前创立的基金会监管下。该基金会位于联盟，它的任务是妥善地监管与打理遗产，并按照死者的遗嘱使用这些财产。它本身并不直接从事慈善工作。

基金会给予明州济慈会的善款，并不是一次性给付，是每年划拨五百万。此外，若遇灾害，特殊情况特殊拨款。用完为止。

不过，考虑到五百万只占一亿四千万的二十八分之一、百分之三点六不到，这笔年度支出完全可以从本金的孳息里面拨付。也就是说，没有太糟糕的连续意外的话，这项善款会一直持续下去。虽然随着全球经济冷暖转换，会有一定幅度的上下波动。

而随着遗产而来的，还有一个古板严苛的外国律师与他的两名助理，以及逝者的一堆要求。

按照法律，要想继承这笔善款，就得达成逝者的遗愿。

好在遗愿并没有什么难度，只是繁琐了点：整改办公程序；规范工作流程；规范款项用途的公示过程；添加网站功能……

一言以蔽之，捐款人想要让明州济慈与国际接轨！

而事实上，在得到这样一笔善款之后，明州济慈会本身就会做出一些改进，现在仅仅是多了一个确定方案罢了。虽然罗嗦了点……

但拿人钱财，了人心愿！

况且，这可比俗称“要饭”的募捐容易多了、轻松多了。

王颖也没干什么坏事。只不过，在明州济慈会整理电子档案的过程中，早年的援助记录，神不知鬼不觉地多了一份……

谁会发现呢？

当时的工作人员早已经跳槽了，理事们则远在世界各地。后者向济慈会持续捐款只是尊重长辈的心愿而已，他们本身对明州并无感情。以往这边济慈会开个季度例会，那边的理事们都靠电视会议系统出面。而这次得到老乡的慷慨捐赠，理事们高兴了一把，也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这是遗产！这位低调的同乡大老板已经过世了，与之联络并没有什么人脉可以拓展。

田帅不解：“那你为什么还来朱京上大学呢？南方大陆有很多好学校。”

“父母心愿。”王颖轻轻道，“而且，我自己也想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帝国是不是还那样儿。”

田帅无语了片刻，而后无奈了：“自找麻烦！真是闲得！”

王颖略一耸肩。

“那你看到了，结论是什么？”

王颖冷然：“还是老样子。好像还越来越糟了。”

田帅单手捂住了脸，偷瞥王颖：“好丢脸。太丢脸了。”

“是啊。”王颖看着田帅作怪逗人，微微好笑，转而却到底还是有些恨恨，“他们无耻！”

“不要管那些了！管不了的！”田帅一指两人前上方，“你看，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树叶是绿的——”点点王颖脚边，“小草会开花。”

王颖跟着看了看蓝天、白云、绿叶、小草，而后看田帅。

田帅再接再励：“唔，这小黄花还挺好看。是野的吧？怎么跟花坛里那种红色的叶子一样？”

“这个是黄花酢浆草。那个是红花酢浆草。”

“不是三叶草？”

“不是。不一样。”

田帅起身过去，从花坛里的红花酢浆草丛中摘下了一片叶子，回来给王颖看：“我还以为碰上好运气了呐！”

那叶子是四瓣的。

“这个也有四叶幸运的说法。”

“真的？”

“其实就是抽叶芽的时候，DNA复制出错了。紫外线、化肥，都会提高这个概率。花坛里的花有人施肥，比野外的更容易出现四片叶子。”

田帅捻着叶柄转着叶子玩儿，嘴角微微抽搐，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斜睨王颖：“这就是理科的思维？！”

王颖后知后觉发现刚才说的那些很扫兴。只是一时间，王颖也分不清自己是有意还是无意，就没吭声。

田帅伸手把叶子递给王颖。

王颖看看田帅，微微忡愣，小心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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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12、白工（一）

之后两人没再聊什么，只是坐在一条椅子上，吹着傍晚的山风。

王颖摸出餐巾纸，打开一张，把四瓣儿的酢浆草叶子搁在右侧，而后将左侧餐巾纸折覆上来；接着王颖取出学生证的IC卡与餐卡，一上一下夹住了餐巾纸与酢浆草叶，平平整整放进了钱包。

田帅看着王颖干这些：“做标本？”

“嗯。”

“我以前用旧报纸。”

“然后？”

“报纸上的字印上去了！”

“那什么年代的报纸啊，还铅字油墨。”

“单位的内部刊物。小范围发行的。不是大规模印制。设备忒老了。”

王颖应了一声，没有多问——既然对此过敏，那就避而不知的为上。

田帅瞅了王颖一眼，微微一撇嘴，也不说话了，喝光了瓶底余下的几口汽水，继而倚在椅背上、倒过瓶子来，百无聊赖地接舔了最后几滴。

之后，晚饭开饭的军号响了，他们回去了。

这个星期天的晚上，数学系与法学系又一次有军事理论课。

王颖感激田帅；但事情过去才这么几个月，那是王颖人生中最重大也最糟糕的经历，而王颖在此之前只不过一个普通的中学女生……

所以王颖承认，她现在还无法以寻常心面对为政府工作的人。

于是课间的时候，王颖便没出去。

田帅在门口旁边转悠了一小圈，一嘟嘴，低头踱了两步，一脚踢开了拦路的小石子！

胡怡揣着她自己的游戏机出来透气，正好看到那一脚，当下就乐了。

“哎，你‘一个人’干嘛呢？”

——这重音放得真妙！

田帅斜了胡怡一眼，不吭声。

胡怡兴致勃勃地凑过去两步：“你们俩吵架了？”

田帅警告地给了胡怡一瞥，没精打采，还是不吭声。

“喂，吭气儿！”

“……”

胡怡不满了：“还男生呢！怎么这么不痛快？！拖泥带水的，吵架也活该！”

田帅肚子里叫屈，却不好跟胡怡分辩也不耐分辩，眉毛一耷拉踱了开去。

胡怡直摇头，一转身进了大会堂，找王颖去了，一路问人。

可惜没等胡怡问到数学系的位置，上课铃响了。

没戏可看了！

胡怡懊恼了一下，拔腿往自己班级跑。

这节课在王颖看来，似乎有点……长？

对田帅而言，颇为漫长。

对胡怡来说，更是漫长得不可忍耐——她急着找王颖挖八卦！

好不容易等到第二次课间休息，铃声一响，胡怡立马出发。

两分半之后。

胡怡找到了王颖，仗着自己是女生，堂而皇之从蒋燕燕等人膝前借过，一屁股占了高静留下的空位：“怎么闷在这里，不去外面透口气？”

王颖轻轻一摇头：“不去了。”

胡怡张嘴要劝、要挖八卦、要调侃嘲笑，然而却看到了王颖的侧脸、看到了王颖[www奇qisuu书com网]镜片后的目光。

平静、淡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坚硬与锋芒。

结果胡怡话一出口，不知怎么就换了：“十一国庆我想去逛街，你去不去啊？”

王颖应得干脆：“好。”

胡怡还想说什么，到底说不出来；胡怡掏出手机看看时间，一拍王颖：“时间差不多了，我回去啦。”

“拜拜。”

“拜拜！”

胡怡原路返回，越走越懊恼、越走越奇怪，懊恼自己没说正事，奇怪自己为什么不说正事：“唉，白跑一趟！”

周一，半夜拉练。

王颖的失眠这次帮了倒忙。因为军训中唯一的这一次拉练，时间是公开的：夜里十一点半集合，接着各营各连各排最后做一遍检查，三四分钟的训话后，十二点十分，准时出发。

如果是军人，并不会花这么长的时间检查打包的被褥。但学生们的身体素质一年不如一年，近视率一年比一年高，令教官们头疼。为了避免开拨后才发现问题，这个检查就做得十分仔细。

而王颖每天晚上能睡着的时间，一般在十二点到凌晨三点之间。

结果就是，二十公里的公路行军，王颖打了近百个哈欠。

不过，由于体力充沛，除了微有犯困之外，王颖并没遇到其它问题。

回到营区，已经是早上五点多。

王颖用前一晚准备的一瓶热水兑水擦了一把身，洗了衣服，正好去食堂吃饭；吃完回来，王颖倒头就睡，一口气睡到中午十一点多，深沉好眠，酣畅无梦——这可真是难得！

当天下午，全体休息；到了晚上，有军事理论课的院系照旧，其它院系自己安排。

周二，照常军训。

一眨眼到了星期三，令学生们期待已久的打靶终于来临了。

供学生们使用的不是什么好枪，更没有枪种比较、拆洗教程，连子弹都是预先给上好的，只是摆上老掉牙的八一杠，而后扣几下扳机。

子弹倒是给得慷慨，每人十发——这慷慨是相对而言的。因为据尚青云回忆，他们那一届就五发：那会儿还没颁布军训强化令，朱京大学新生军训还在学校里进行，打靶则拉去城郊靶场。是一个离学校较近的部队单位，不是在这儿。

王颖对此没什么兴致，趴下瞄准了一下，试射两发校准了手感，而后一口气把余下八颗子弹送进靶子中央，就揉着肩膀起身了——后坐力真不小！

这个时候，高静跟钱楠第一发子弹还没舍得打出去。

因为是野外靶场，堆砌掩体壕沟的关系，射击区与靶区都高高垒了起来——这样工程量比挖低整个靶场中间更小。

学生们射击时，教官全程看顾到尾；等到全排学生全部完事儿、重新集合，教官们就轻松了。

张教官在给两个战友派烟，等了一会儿，从负责管理靶场的军人手中，拿到了成绩单。

不少学生好奇，簇拥上前问自己打了几环。因为涉及其他学生的成绩、事关隐私，教官们不便让学生们自己浏览单子，只好逐一查阅、逐一回答。

王颖对此没有兴致，站在一边阴凉处歇息。

而后连长拎来了一包尚带余温的子弹壳，吆喝了一嗓子“十六连的，统统过来”。

大半的学生蜂拥而去。人群一稀，张教官转眼见了王颖，便招手叫过王颖过去，点着单子叫王颖看：“你看，满环！神枪手！简直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真不考虑了？”

王颖一笑摇头：“真地不了。”

张教官遗憾点点头：“去拿子弹壳吧。”说着想起什么，摸了口袋掏出烟与打火机，冲王颖一亮，嘿嘿一乐，“失主上门了。”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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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13、白工（二）

烟是芙蓉王。

不过，打火机又变回了塑料壳儿的。

张教官他们是一期士官，只有连长才是个少尉。而一期士官的收入，与一级军官也即少尉，差了一大截。因此之前，张教官他们抽的都是五块钱的红梅、十块钱的白沙。

显然，那个狭长眼少尉为了要回打火机并且封口，给张教官塞了一包烟套交情。

所以王颖莞尔，也嘿嘿一乐。

一旁白茉莉小姑娘无意间刚好把这两人的奸笑瞧了个正着，背上微微一凉！

星期四排演军训结业式。

星期五正式结业。

结业式上，除了队列表演与评比，还颁发了奖状与荣誉证书。主要是团体一二三等奖，以及军训优秀学员。

末了各班自己合影。

“茄——子！”

大多数学生喊得兴高采烈，可怜王颖实在喊不出来，跟着喃喃了一声。

相机轻轻一记“喀嚓”，完成了它的任务。

中午在食堂吃过最后一顿饭，学生们整理东西、准备乘车回校。

军装，自然归学生们。至于被褥、热水瓶等物，可以带回学校，也可以留下。

留下的话，不给钱……

学生们对此只剩摇头。

“部队里现在都这样儿？”

“唉，太平兵！”

“当兵两年，三十发子弹。”

“有的地方还十五发呢！”

“为什么两年三十发、十五发？不是二十、十吗？”

“新兵营打一次靶，之后一年一次，所以一共三次。”

“晕！”

“这都当的什么兵！”

“军训都要雁过拔毛，军车在路上横冲直撞，真是够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

“话不能全这么说。”余敏听不下去了，“高原上修路的工程兵，抗洪抢险、地震救灾的，也都是军人。”

“颖颖，你说呢？”

王颖厌恶军绿色；但平心而论，这事还是余敏在理：“首先，军车跟军车之间，有很大区别。总参、总政、总后、总装，下面七大军区，再下面各行省的省军区，再再下面各地的军分区。而这一级一级的军区里面，又各有司令部、政治部、装备部、后勤部、仓库、干休所、医院、卫校等等。太多了。所以，一个或者几个单位的人飚车，并不意味着所有单位的都飚车。不能一概而论。

“其次，作为军人，有事了他们能顶得上去，打仗了他们不当逃兵，这就行了。又不是外交官，更不是政治家，飙个车、喝个酒、泡个妞儿，很正常。我们不该要求他们形象完美。毕竟他们也是人。凡人。有宪兵管着呢。”

“那这些呢？”

“那也就头头脑脑们的事儿。”王颖一耸肩，“反正，像我们的张教官，是拿不到好处的。”

女生们默然。

而后高静咕哝：“我倒宁愿让教官拿了当辛苦费。”

余敏一哂：“怎么可能！”又叹道，“强化令一下，每个军训的大学生，中央都有特别拨款下来，营养费与置装费。四个星期，也就一两百吧，还是七八十？这钱，肯定是到不了我们手里的。让我们沾个手，已经不错了。”

钱楠诧然：“按照每人一百来算，一所学校，四千多的学生，这就是四十多万。”

高静轻轻添了两个字：“每年。”

“这才是关键。”

片刻的静默。

余敏摆摆手：“嗨，四十万，小意思了！又不是给一个人！各方面都要分润，落到单个人头上，四十万能有多少？通胀这么厉害，能买百十斤猪肉就不错啦。至少他们没卖武器没卖装备！谢天谢地！”

王颖一凛！转而沉默不语。

虽然对被褥的处理不满，但是大多数学生只是说几句，并没有带走这些东西，更没人去向生活助教、向上级军官抗议。

“得了，哪儿都一样！”

“是啊，说了也是白说。”

“不提这些扫兴的了，我的相机还没怎么用过呢——跟教官合影，去不去？”

“去，当然去！”

“走啦！”

“别忘了跟教官要邮箱，你们记得提醒我啊！回头寄一份过来。”

“当兵的，能上网吗？”

“那就要这里的地址，用光碟拷一份。”

“当兵的，有电脑吗？而且光碟很容易划坏。”

“那就优盘。电脑他们办公室有。”

“当兵的，能用优盘吗？”

“优盘也不行？”

“防止泄密，不能用的吧。”

“是啊，听说连手机都管得很严。”

“行了——我洗出来再寄！”

“嘻嘻！”

“学生服务中心就有照相馆，挺方便的。”

这样纷纷忙忙，下午一点多，学生们开始上车。

一开始场面还好，等到第一辆车开动的时候，大家突然伤感了起来，好些人眼圈红了。

王颖望着那些多愁善感的同龄人无语了一瞬、羡慕了片刻，转而开始暗暗庆幸摆脱了到处都是的军绿色。

而后王颖看到了车后送别他们的张教官。

比起女生们，男生们跟张教官混得更熟、玩得更好，此刻都用力挥手。

张教官一开始回以挥手，后来大概觉得盛情不过，“啪”一下立正，敬了个军礼。

标准严格，一丝不苟。

学生们纷纷还以军礼。王颖一笑，回了一个致意。

军礼——不属于她！

这个星期五，是9月8号。

次日9月9号，星期六，农历8月15，中秋节。

紧跟着9月10号，星期天，教师节。

周六到下一周周一，因为周末加中秋节的关系，连休三天。

与此同时，周末两天，还是本科生与没有实践活动的研究生注册报到的时间。

所以，王颖回到学校后，讶然发现校园里变热闹了！

仿佛雨后春笋一般，自行车的数量翻了个番——之前不少提上了楼、搁在宿舍里。

宿舍楼底层那些车座上套着塑料袋子、浑身积满了灰的自行车，也少了一大半。袋子一掀、笼头一擦，有的甚至是被一桶水劈头盖脑一冲！而后它们就重新焕发出了活力。

除此之外，摩托车同样多了许多。不过校园内到处都是减速路障，又限速20公里每小时，它们再多也就是“嘟嘟”几声，飚不了车。

而球场、操场，则被占了个满满。打球踢球的多，旁边瞧的更多。

王颖新奇地打量着这一切。

整个校园内洒满了阳光，还涌动着这么多年轻人，嘈杂而热闹；与之前那个位于地下、井井有条的基地，对比鲜明强烈，令王颖感觉大不一样。

加上家长们已经统统离开，王颖没有顾虑，结果她站在第九食堂正门口前方四五十米处、花坛对面的报亭旁，看了好一会儿，一时间把吃饭大事也忘去了一边。

与此同时，法9501的全体班委与一些学生忙着展开第二期募捐。还是在学生宿舍区的第七、第九食堂门口。不过，这次的准备工作比上一次精良多了。

胡怡负责第九食堂这边，很快发现了王颖，意外一乐，走了两步要去打招呼顺便看看能不能抓个壮丁，突然又改了主意，给田帅发了一条短信。

田帅看了消息，撇撇嘴嘟嘟嘴，有片刻只是沉吟、没有动静。

而后田帅揣起手机，跟同在第七食堂门口的李斌说了一声，出发了。

报亭位于花坛里，背西面东，南北铺了砖，方便学生们挑选读物。五点刚到，太阳还挺高的，不过报亭的影子已经斜了，挡出了一片阴凉。

王颖就站在西北角的阴凉里，深靛蓝的七分裤、短袖圆领白T恤，脚上踩着一双浅粉色的人字拖，闲看人来人往。

田帅笑了。他蹑手蹑脚绕去了王颖背后。

王颖没发觉。胡怡倒是看见了，乐了，睁大眼睛掩住了嘴。

田帅又近两步。

王颖在人流中发现了一个英俊的男生，多看了两眼。

田帅顺着王颖的角度望去，也瞧见了那个男生，心下不忿，当即轻轻探手、重重一拍！

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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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14、白工（三）

田帅疼得倒抽气！又兼被吓了一大跳，一时间骇得叫都叫不出来。

王颖慌忙放开田帅手腕。

田帅只觉右手手腕断掉一般！小心动了动，还好，骨头没问题！然而就这么几秒之间，田帅眼睁睁看着自己手腕上肿起了一圈印子，紫红紫红——瘀血！

田帅顿时整张脸都垮掉了：“你干吗呢啊？！”

王颖大没好气：“这话该我问你吧！”

田帅理亏，没吭声了，只是站在那儿，闷闷揉自己的手腕，又摸摸肚子。

王颖心有余悸，惊怕之下，脉搏极快，一时间也顾不上说什么——她抓田帅手腕的那一下虽然又准又狠、弄出了乌青，但其实没什么，只是抓住偷袭者、固定位置用的，是擒拿手，不是杀招，毕竟人类的握力，并不足以捏断人类的手腕；向后的肘撞才可怕：那是冲着腰子去的，目标肾脏！

如果不是王颖出手的同时意识到情况不对，刹回了九成九的力道，田帅这会儿就该内脏破裂大出血、火急火燎送医院抢救去了！

胡怡哪里看得出其中凶险，只是老大远地瞧见田帅偷偷吓唬王颖却反而吃了个大亏，一讶之后乐得不行，笑得肚子疼，站都站不直了、扶着桌沿弯了腰。

钱晶晶没注意到报亭那边，此时见状不解：“怎么了？”

“哎，没想到居然还是个黑带！”胡怡摆摆手，深吸两口气收了笑，撑起身来，“五点了，人多了，咱们开始吧。”

报亭里都有饮料与冰柜。

田帅买了个冰镇的脉动，冷敷自己的手腕；敷了一会儿，不疼了，就伸了手给王颖看，忿然控诉：“喂，我手都青了！”

——去，你命很大了！

但这话不能说。所以王颖只是翻翻白眼，不吭声。

田帅哼哼了一回，又敷了两下，一清嗓子跟王颖道：“我们今天第二期募捐，人手不大够！”

听话听音，王颖又翻了半个白眼，不接话。

田帅拉下脸瞪王颖。

王颖转开了目光当作没瞧见。

田帅脸儿一苦，眉头一耸：“就这手，还怎么发宣传单啊！”

王颖瞄了一眼田帅，被田帅那表情逗乐了，“噗”一声没忍住笑：“活该。”

“不就是开个玩笑吗！”田帅大为不满，“你动手也就动手了——可这也忒狠了！”

这倒是。的确太狠了。

不过王颖并不是故意的，事实上王颖同样被吓得厉害；王颖也不好解释为什么，只能道：“人吓人，吓死人！没听说过？”

田帅只觉倒霉，十分不满：“胆子这么小！”

王颖又不能解释，只剩再翻一下白眼。

田帅没听到回嘴，自觉占了上风：“你说吧——该怎么办？！”

王颖看看田帅，沉吟了一瞬，摸出钱包，抽了一张二十块的给田帅。

田帅懵然：“干什么？”

“冷敷费。”王颖指指田帅手里的脉动饮料，“还有明天开始的热敷费。”

田帅恼了，不拐弯抹角了：“你来不来帮忙？！”

王颖迅速揣起了钱，飞快摇摇头。

田帅右手一伸、手腕直直递到了王颖眼皮子底下：“到底来不来？！”

王颖：“……”

两人僵持了半分钟。

而后王颖投降了。

田帅大乐，“呼啦”一转身往七号食堂去，两手闲闲往裤子口袋里一戳，志得意满，跟打了胜仗的大将军似的。一边走，一边还转了转手腕偷偷庆幸——如果不是他“严重”负伤，就凭吓唬王颖这一条罪状！眼下肯定逮不到这个劳工……

王颖跟在后边，只剩无语无奈；而后走了一段，心下渐渐又浮起几分好笑。

胡怡忙里抽空留心着这两人呢，见状乐了！正好迎面三个男生一同来食堂吃饭，胡怡上前半步、轻轻一递宣传单，笑容尤在。

结果三个男生俱都目光一顿。一个微微一怔，接了；一个镇定平静，接了；最后一个脸上轻轻一红，也接了。

严嘉也看见了——看见了田帅，而后注意到了王颖。但严嘉没有笑，只是目送两人远去、消失在宿舍楼与楼间花坛里成排的银杏树之间。

田帅一到地方，当即就从桌上小半尺厚的宣传单中取了一摞，足足有一寸半，横手递给王颖：“归你了！”

王颖默然，没说什么，只是接了过来。

“嗨，美女！生力军啊！”李斌冲王颖一点头，问田帅，“这位是？”

薛达胜讶然一挑眉：“你女——”

田帅连忙截断薛达胜：“外援，外援！”

李斌、庞成辉、薛达胜均笑了，笑得无声而暧昧。

黄萱曼、孙雨歌也笑了，一个忍俊不禁、抿嘴莞尔；一个“吃吃”地乐，花枝乱颤。

王颖倒没脸红害羞，只是突然觉得刚才下手轻了——当然当然，把田帅送进医院可不妙！不过，只是送去医务室的话，好像还是挺不错的，嗯？

李斌察觉情况微妙，打量了一眼田帅与王颖，清清嗓子，正色对王颖道：“谢谢你来帮忙。正好，我们这边这会儿才两个女生。”

孙雨歌笑过一通，招呼王颖站她的位置：“那我先去吃点东西，饿死我了！就二十分钟，而后来换班，好吗？”

黄萱曼一听挥挥手：“去吧去吧，我吃过点心了。”王颖点点头微微一笑。

孙雨歌高高兴兴进食堂去了。

王颖目送了孙雨歌片刻，心中止不住地羡慕。

真是幸福——这么一点事情就能高兴成这样儿！

田帅起先还真地休息了几分钟——坐在桌子后面，与薛达胜一同守着募捐箱，继续用那瓶脉动冷敷手腕，一边敷一边还时不时横瞥王颖一眼，摆明了督工！

王颖并没消极怠工。接过传单之后，王颖先浏览了一遍内容，而后就开始派发。态度认真、微笑诚挚。

亲身遇到过厄运的人，怎么会不懂厄运的可怕？！

所以王颖对张慧娜，怀有真诚的同情与怜惜。

食堂刚开，人还不多。但捐款的比例不低。当然金额未必大就是了。时不时有学生走过去两步、往箱子里塞钱，田帅少不了起身与大家一同致谢；这样过了三四分钟，田帅不耐烦了，站起身就没有再坐下去。

正好李斌瞧着一切顺利，也打算去吃饭、以备回来轮班，田帅横竖是站着，就接了李斌的位置。

庞成辉瞧了一眼对面的王颖，一半好心一半看热闹，侧挪了两步跟田帅道：“哎，你站我这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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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15、中秋（一）

募捐中，负责门口递宣传单的是四个人，两男两女。左右两侧均是男女各一。

这是为了保证不管来者男生还是女生、不管来者走哪边进食堂，都有异性可以递上传单，都“男女得宜”——这条天然有效的社交规律，是所有宣传活动都不会忽视的。

无论公益的，还是商业的。

胡怡她们并没这么有经验，但赵晰知道，第一次募捐时就指点过了。

不过，真要追根究底地论起来，赵晰也不是自己发现的，而是从学长学姐那里、从社会活动的指导老师那儿，学来的。

所以之前，李斌站在黄萱曼对面、庞成辉则在王颖对面。

此刻，庞成辉这一挪，就把田帅让到了王颖正对面。

黄萱曼一乐，故意问：“哎，为什么非得田帅站那儿呀？”

王颖装作没听出来。

田帅似有若无瞥了王颖一眼，突然得意了起来：“因为我长得帅！讨个饭、来钱快！”

诸人绝倒！

王颖憋了一秒半，忍俊不禁。

没到五点二十，孙雨歌吃完回来了。

到了五点半左右，又陆续有另外四个法9501的学生，解决了肚子问题，前来出工出力。

这样一来，人手就宽裕了。

所以五点四十刚过，李斌接了田帅的任务，拍了一记田帅肩膀、连带谑然瞧了田帅一眼，小声儿道：“加油啊。”而后正常音量道，“你吃饭去吧，这都当了一节课的木头人了！”

田帅就招呼王颖一同去。

王颖当即答应了——不去吃饭、留下来接着帮忙？那不是给人帮忙、那是给自己找麻烦！

此时，王颖手里的宣传单还剩五分之三。不过，既然田帅不计较，王颖也就趁机“忘”了这一点。

两人进了食堂。

这个时间，已经是高峰期。一楼人满，各个窗口前的队伍排得老长。

田帅指指扶手电梯。王颖一点头。

两人就去了二楼。

电梯不徐不疾地上升，前后全是学生。

田帅侧身好奇道：“你怎么笑得那么甜？不止对帅哥，对女生也那样儿。”

最根本的缘故，说来苍凉；但除此之外，也有话可说。

于是王颖坦然回答：“他们家里条件未必比张慧娜的好。非亲非故地，这钱他们没有义务出。所以，既然他们出了，当然值得感激。”

“是这么回事。”田帅略一摊手，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不过，说真的，谢多了麻木！就没见你这么认真的。”

“的确麻木。上了十个，就开始腻味了；到了后来，脸都笑僵了。”王颖坦然承认，指了指田帅手里的饮料，“所以，我把那些钱换算成一堆具体的东西。十块，可以买四条巧丝，三包饼干，或者两瓶脉动还带找零；五十块，那就是十几瓶脉动，好大一堆呢。一张钞票，看上去小小的、轻飘飘的，一旦换成东西，就感觉很多了。说‘谢谢’的时候，也就有动力了。”

田帅失笑。

说话间，电梯到头。

田帅问得理所当然：“哎，你吃什么？”

“唔？”

“我请客，犒劳你。”

“不用，我们各自买自己的吧。”

田帅脸一拉：“那你请客！”

王颖无语愕然！

田帅手一伸，手腕上那一圈青紫几乎抵到王颖鼻尖！“赔偿我！”

王颖往后一仰，又好气又好笑，哭笑不得了两三秒，眼看田帅拗上了，王颖就放弃了，在被人犒劳与付人赔偿之间，坚决选择了前者：“还是你请吧。好歹别让我做白工。”

说是请客，两人均是进了自选区，拿了一个托盘，各挑各爱、各选各菜。只不过，由田帅刷饭卡结帐而已。

这顿饭，他们面对面而坐，却各吃各的。

王颖有那么长一段时间，不具有身体、不能吃喝拉撒，因此现在的王颖，发自内心地享受任何她不讨厌的食物。吃饭的时候，比考试的时候、比点数钞票的时候，更要认真许多。

满怀庆幸，近乎虔诚。

——她又能吃东西了噢！

久卧病榻的人，有朝一日重获健康，必然会极为珍惜。王颖的心态，也是同样。

田帅不知道这些。只是，田帅瞧着王颖坐姿笔挺，偏偏专心致志对付红烧脊排、连挟一筷白米饭都那么认真，不由暗暗好笑，同时也跟着胃口更好。

王颖不经意间一抬眼，正好瞧见田帅嚼着东西瞅着她乐。

两人目光一对，田帅转开眼若无其事抓过饮料，喝了两口。

经此一次，气氛开始有些微妙。好在还没到尴尬的地步。

结果，王颖吃了个八分饱，心满意足；田帅扫荡完了他的饭菜，还不知不觉喝了半瓶饮料，给撑着了。

离开食堂后，王颖去了宿舍，问了问明天中秋节的安排，记下晚上活动的时间，而后便回家了；田帅则接着去募捐，中间还跑了一趟洗手间。

中秋节的活动在晚上，去湖边开茶话会。

一个班的人加上生活助教尚青云，在草地上席地而作，围成了一圈。零食饮料自己携带；表演节目、赢了游戏，另外有奖品——当然，羊毛出在羊身上，奖品乃是班费购买。

男生先出了个四人小合唱。而后高静“啪啪”击掌两下：“我提议，请黄思慎同学对着月亮唱一首歌！”

钱楠大赞：“好主意！”

蒋燕燕笑得不行：“‘对着月亮唱一首歌’？！这话说得好！”

钱楠也乐了：“那不是狼么！”

王颖一笑；因为之前男生小合唱的时候，有人手机响了，此时王颖便摸出手机调成了会议模式。

余敏则忙着与黄思慎商量：“要不，就来一首《黄土高坡》吧？你先前那一嗓子，实在令我印象深刻！”

“当我点唱机呀！”黄思慎嗔了一句，落落大方站起身来，“好，那就《黄土高坡》！”

黄思慎走向圈内中央，清清嗓子。余敏跟王颖遗憾道：“这首歌我很喜欢。可惜高音吊不上去。”

王颖安慰她：“中音也能唱得很好，可以把调子往下降。关键是声乐训练。呼吸与发声。”

余敏无奈一扁嘴：“我是乐盲。”

王颖还是第一次在余敏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由莞尔：“全校性选修课《音乐基础》，教授乐理。”

“嗳，这倒是不错！对了，你把选修课清单研究完了？还有别的好课吗？”

“不是，我没研究。这个是——别人告诉我的。”

黄思慎开唱。余敏看了王颖一眼，暧昧一笑，不再问了。

王颖搂了膝盖没吭声，只是难免想到田帅，心下浮起无奈与遗憾。

手机震动。

王颖心下一悸，暗道了一声“莫非说曹操曹操到”，摸出来一看。

真的是田帅。

——中秋快乐。在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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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16、中秋（二）

王颖瞅着屏幕两秒钟，回了短信：中秋快乐。正在班级茶话会。你也一样吧？

田帅答得很快：是啊，在湖边喂蚊子。拉了支花好月圆，击鼓传花被坑了一把。现在有点无聊了。

《花好月圆》？

王颖不解：那不是民乐吗？还有，谁坑了你了？我要谢谢她。

——居然不怕你报复！

田帅：你大爷的！除了你那好姐妹，还有谁……曲子有谱就能拉，就是听着味道不一样。

而王颖这头正奇怪——作为一个从未受过任何音乐训练的女生，为什么她知道《花好月圆》这个曲目是隶属于民乐类的？

转而王颖想到“吸收”这些知识的过程，心情顿时坏了，短短回了一句：原来如此。

然而短信传递不了神情语调，田帅没受到影响，很快又过来一条：你今天不在宿舍，在家里？

王颖又不解了：嗯，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也继续募捐，因为在第九食堂门口守了两顿饭，均没见到你出现！负责第七食堂的同学也问过了，至少正门口是不见人影。

但田帅才不肯交代这些，只回了两个字：猜的。

王颖没多想，还真给信了：我住家属区的事，胡怡说的？

田帅：对。躲在家里干什么呢？

王颖：看片子。

田帅：什么片子？

王颖：冰河世纪6、铁血星河3。

田帅：新出的碟，你都有？我也要看！

王颖：行。这两天不去宿舍，周二带给你？

田帅：开学了哪还有时间！明后天休息，正好看片子。呆会散场了我跟你去拿。

王颖总觉得哪里有一丝不妥；但王颖本身对田帅观感不坏，加上又欠了田帅开解她的人情，实在难以拒绝，沉吟了片刻，回了一个字：好。

田帅：^o^

之后他们又交换了几条短信，闲聊。

两个多小时之后。

晚上九点出头。

王颖拎着超市袋子，循着田帅的指路短信，寻到了音乐厅西南角。

田帅守着琴盒与他那宝贝公路车，在树下路灯旁等；为免被蚊子咬，一会儿踱过来、一会儿踱过去，一会儿又转个身、跳一跳。此时一见王颖，田帅就乐了，偏偏开口却是埋汰：“慢死了！”

王颖很无辜：“我从家里过来的，就几步路，没开车。”

“就你有理！”专业公路车没有后货架，前方龙头也不方便挂东西。所以田帅背上了琴盒；因为单肩负重，于是推了车。“走了！”

王颖懒得争辩，打量了回田帅的车子，想起田帅冲李斌得瑟的那臭屁模样儿，心下极为羡慕又十分好笑，微微一摇头。

可是——田帅看见了！

“怎么啦？摇什么头啊！”

王颖忙转移话题：“车子我帮你骑过去吧？”

“好主意！”田帅哼声横了王颖一瞥，“我走路、你骑车？想得美！”说归说，做归做。田帅支了车子、接了王颖的超市袋子。

王颖跨上车就往前骑了一段。

田帅起先只是看；而后眼瞧着王颖越骑越远，田帅就瞪大了眼睛：“喂！”

王颖回头瞧瞧田帅，坏笑了一下，转向骑回来；待回到了田帅身边，已经熟悉了车性；于是王颖再度转向，蹬着慢车，跟田帅并行。

田帅满意了、消停了；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问王颖：“月饼吃了吗？”

——吃个屁！

王颖心情坏了一小截，朝超市袋子一努下巴：“那里面有。”因为不想多谈这个，于是岔开话题：“你明天后天不回家？能休息两天呢。”

田帅略略一顿，才轻声道：“他们都不在。”

王颖奇了；不过事涉隐私，王颖没有深问。

而田帅说了这话，就想起了王颖干的好事！当即斜睨了下王颖，无声一哼，也不解释。

当天有风。风吹散了朱京上空的污染微尘，令天幕露出了黑蓝的原色。

一轮银盘一般的月亮，就高高挂在这样的夜空中。

两人都看到了月亮。

一个孤家寡人，一个家人都不在家。

所以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他们都没有兴趣与对方吵架——至少这个晚上不。

于是一路无事，到了家属区六幢楼下。

田帅把琴盒与袋子均交给王颖拿着，仔细锁了车：“你自己一个人住？”

——废话！

王颖恼火了：“还能跟谁住！”

田帅软了嗓门：“我是说，请了阿姨吗？”

王颖摇摇头：“没。”

两人上楼。

田帅奇了怪了：“这里的房子户型不小，打扫一遍都得好几个小时，还有做饭买菜什么的，你都自己来？”

“打扫用不着人。”王颖把琴盒递给田帅，摸出了钥匙，“做饭还没考虑。刚搬过来，之前不是军训么。看看再说吧。其实吃食堂也没什么，卫生标准过关了，就是那些原材料上的农药跟激素……唉，真是麻烦！”

“什么叫‘打扫用不着人’？”田帅大奇，又幸灾乐祸，“南方大陆是不是没这么多事？”

“进门你就知道了。”一提起这个，王颖还真有点想念南方大陆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那边供应的肉食也分笼养的、放养的。像那白羽鸡，也是三四十天就出笼。但他们的市场规范，没有地沟油，药物残留检验严格，同样是养殖的，情况就比这边好。而且，超市里都划出了有机食品供应部，当然价格贵了不少。但至少标准体系成熟，不用担心假货。”说到这里王颖突然意识到了一点什么，回头看看田帅，“怎么，你不打算吃食堂了？”

“是啊！”田帅无奈，“食堂什么都方便，就是荤菜里激素超标，吃久了不好。特别是肉。我可不想增肥。可吃饭哪能没肉呀！愁死我了！”

王颖失笑。

田帅一乐，转而怅然长叹：“而且罗阿姨家里出事，辞了回去了，我也正没着落呢。要不，咱们俩搭伙吧？”

这提议从理性上分析，十分有利。一个人吃饭不仅孤单，容易胃口不好，而且因为量小，食材购买也很麻烦。

但王颖却大感不妙，一时间便没回答。

田帅见王颖迟疑，不满了：“喂，吭气儿！嫌我吃得比你多？那我多出钱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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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17、中秋（三）

王颖心下急转，还真找到了突破口！

“不是这个——你那阿姨不仅给你打扫房间，而且给你做饭吧？”

“啊。”田帅懵然应了，“怎么啦？”

“我家又不用人打扫。”王颖振振有辞，“而且，我想请的是厨师，修过营养学的。”

“罗阿姨那样儿的，其实很难找。要不然她辞了快两个月了，我也不会还没着落。所以啊，你要是寻好了厨子，我跟你一人一半，自己再随便叫一个钟点工就行了，挺好的。”田帅对这设想十分满意，“你能少出一半，我也能省点钱。”

王颖无语了，还十分混乱。田帅不是很得瑟、小尾巴乱翘吗？军训时半夜集合那晚上，田帅不是不想看见她吗？什么时候，两人之间又变成这样儿了？

——这一切到底是什么发生的？！

田帅瞅瞅王颖，见王颖满脸困惑、但神色间并没恼火，心下暗笑，也不紧逼王颖立即答应，转而催促道：“话说，你家为什么不用‘人’来打扫？快点快点，上去让我看看。”

“……”

两人到了七楼。

王颖开了门，玄关的灯应声而亮。王颖示意田帅先进去。

餐客厅本来就没隔开，南边阳台用的是落地玻璃钢拉门，视野没有阻隔；厨房又砸了内墙，砌了个料理台，做成了开放式的；连次卧都不要了，一半左右并入主卧，扩展了浴室，余下的则并入了餐客厅；最后，整套房子在色调上，采纳了现代欧式的风格，明快大方；在空间利用上，则是日式一贯的精巧，纳物布局人性体贴。

所以玄关的灯一亮，田帅不由讶然：“好大的客厅！这儿房型跟别的不一样？还是你把次卧打开了？”

房型？

你怎么知道家属区这几幢楼什么房型？

王颖看了田帅一眼：“后者。”

田帅还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正忙着瞧客厅墙上晶莹剔透的一小团淡金色光晕。玄关的声控灯亮度适中，距离一远、光线不足，田帅看不分明那光晕是什么东西，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那是什么？”

“刷墙蜘蛛。仿生学作品。”

“地上那个淡绿的呢？”

“扫地大扁螺。”

“……这名字起得！”

“怎么了？”

“大便！太猥琐了！”

“大扁！扁！黄豆扁豆四季豆的扁，第三声！”

“那能怪我吗，那么像！你说话又那么轻！”

“……”

“还是叫田螺好了。”

“随便。”

“那个又是什么？幽蓝色那个。还在动？！”

“杀虫壁虎。那个蓝色光吸引蚊子，有一定诱捕作用。不过主要还是靠移动捕杀。”

田帅催着王颖开了灯。

王颖照办了，在玄关鞋柜里扫了一眼，找到了两打一次性拖鞋。

只是，等王颖拆了包装取出一双来，田帅早已经踢掉运动鞋，一溜烟跑去看蜘蛛壁虎田螺了。

王颖无语了一瞬，不禁莞尔；自己换了鞋，将拖鞋拿给田帅：“地板凉。”

田帅一乐，套上了拖鞋：“我洗个脸。”也不待王颖指点方向，熟门熟路去了客厅东侧，在书房房门对面的镜台前摸索了一下，抹开了灯、拧开了水。

“嗳，这里还有一个！水母？”

“抹布章鱼。”

田帅小心翼翼捉起章鱼捏了捏，探头缓缓看向王颖，直摇头。

王颖茫然：“怎么了？”

田帅恨铁不成钢：“我知道了——你不是地球人！你是起名无能星人！”

王颖：“……”

“洗面奶给我用一点！”

“好。”

这年头，男生用护肤品一点儿也不奇怪！空气污染严重！不提护肤品专营店，就随便哪一家超市里，都有男式洁面乳卖呢！

但王颖毕竟没遇到过这种事，答应归答应，却还是嘴角微抽了一下，忍不住好笑。

而后田帅进了客卫。片刻后水一响，田帅奔出来了：“哎，你那个洗衣机能烘干？上面标着快速程序只要一刻钟？”

“是啊。”

田帅期待道：“我吃晚饭前冲过一个澡了，可是刚才那茶话会——又出汗了！”

王颖默然了一瞬，败下阵来，又止不住好笑，当即走向了主卧：“洗吧洗吧，我给你拿沐浴液。”

田帅就高兴了。

结果等王颖取了洗发乳与沐浴液出来，发现田帅正倚着镜台乐呵呵等：“淋浴房里也有个章鱼。”

“是啊。”

“我跟它一起洗的话，它不会坏掉吧？”

真是童心未泯！

王颖忍俊不禁：“不会，那个本来就是打扫水池池壁的。”朝客厅去了。

田帅冲王颖无声一哼，想起了什么，回头瞅瞅、一把抓起镜台前的章鱼，冲王颖挥了挥！

——两个章鱼陪着洗澡？！

王颖绝倒！

田帅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更多却是新鲜好奇，屁颠屁颠去了客卫。

王颖又好笑又松了口气，取了碟片盒出来，不经意见看到客厅墙上的挂钟，突然灵光一闪，终于发现自己之前为什么觉得不妥了——借碟子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一借，田帅肯定要来她家里！

然后一切就由不得她掌控了！

一如眼下！

王颖喝了一杯水，开了家庭影院，翻着碟，又丢开了，扫了两圈频道。

而后田帅一身清爽奔出来，一屁股把自己扔进沙发里：“舒服！真舒服！”又跟王颖不好意思道，“我没找到吹风机。”

“在里面。”

“你这儿就没预备客人的？”

“应该有。还没拆过，不清楚在哪个柜子里。”

田帅就不吭声了。用客人的不如用王颖的。

王颖去主卧的浴室里拿了吹风机，一出来就看到田帅把扫地的、刷墙的、杀蚊的、清洁洗脸盆的，都逮到了茶几上，济济一堂。

清洁程序使然，田螺沿着茶几边沿兜圈圈，蜘蛛与壁虎则往茶几下爬。

田帅把它们赶回去，用杯子、纸巾盒之类围住，圈养了，挨个捏捏：“蜘蛛的材料是不是特别高级？手感最好。话说有蜘蛛为什么还要田螺，瞧，它也能扫地呀！”

“结构不一样，造价也不一样。能在墙上爬的，要比只是在地上走的，贵四五倍。”

“噢，也是。这些哪里买的？我也想要，多方便！”

“实验室里的东西。还没到量产的阶段。”

“那你这儿怎么这么多？”

“我在调试它们的控制程序。”

“哇！瞧不出来！”田帅讶然看王颖，“天才！”

什么天才！

后遗症罢了……

故而王颖并无喜色，误导道：“我没高考，学习负担也轻，可以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就把不少时间与精力花在了这上面。”

“所以我们被题海淹没的时候，你在做这些？”田帅重重一鼓脸，顺手又将扫地田螺抛了两下，“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王颖不欲多言这个话题，便把蝶盒递给田帅，岔开了：“你要看碟吗？”

田帅就把田螺塞到了膝盖之间，一边吹头发，一边翻碟子；等到头发吹完，碟子也拣出了四五张，田帅就关了吹风机，拿了碟子去试放，同时犹自抓着田螺。

王颖觉得饿了，开冰箱，看了看冷冻盒里的腌渍肉串：“我吃夜宵，你要吗？”

“要！”

“牛肉、羊肉、鸡翅、鸡心、鸭胗，就这五种，要什么？”

“都要一个！”

王颖无语了一瞬，依言照办，自己选了鸡心与羊肉各一串，取出来搁微波炉盒里；而后燕麦片加碎红枣干，热水冲了粥。

“粥我也要！”

“我冲的两碗。”

“噢。嗳！”

“怎么了？”

“它——它不会动了！”

“没电了。”

“啊？”

王颖指了指墙角的充电匣：“清扫工作只是去尘，每天都干，灰尘不多，地板又光滑，用不了多少电量；而等到剩下百分之三的时候，会自己爬去充电。它应该是电量不多了。你又折腾了它半天，一直没放手，所以它就不行了。”

田帅咔吧咔吧眼，眉头一耸，愁苦了，当下把扫地田螺轻轻放到了地上，弯腰瞅田螺。

扫地田螺没动静。

“真的是没电了？”

“嗯。”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坏了呢？”

“没事，我会修。”

“那多不好意思！”田帅放心了，讪讪了一瞬，戳了戳田螺，“喂，醒醒，醒醒呀！家去吧，开饭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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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18、惊雷（一）

燕麦片虽然几近寡淡，红枣却有微甜。

搭配香喷喷、油水十足的烤串，刚刚正好。

王颖又打开冰箱、拉开果蔬盒找了找，洗了几个红彤彤的小番茄。

接着王颖把自己的那份端去了餐桌上，还翻过餐桌上的水杯，提瓶给自己兑了一杯温开水，这才拉开椅子、坐下来开动。

田帅本想拿去沙发那边、边看边吃，此时见王颖正儿八经入席，不由嘟哝着埋汰了一声，却也跟着改了主意、搬了盘子、在餐桌边坐了下来。

在过去的半年里，王颖但凡在家里吃饭，均是一个人。

孤零零一个人。

而在这一点之上，田帅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这两人都挺珍惜这顿简单的夜宵，吃得安静，细细享受食物的味道。

彼此间不仅相安无事，甚至可以说气氛很好。

王颖东西少，先吃完了，略喝了两口水，把自己的盘盏端去水槽洗了。

田帅跟着吃完了，也去洗盘子：“所以说么，我们俩搭伙吧！”

王颖的确心动；可由于见识了今晚田帅这般“功力”，同时也实在犹豫；转而又想起以前与爸妈在家里一起用餐的日子，深为怅然，一时间没有说话。

田帅没听见回答，转而睨王颖，这一睨却微微一顿，转开了目光、也转开了话题：“《深夜》看过吗？”

“没有。”

“你几点睡觉？那碟是超清的，这里放效果好，那液晶电视五十几寸的吧？我想看！”

“放吧。睡觉么，一点之前吧。”

“真的？那我真放啦？”

“唔。那片子讲什么？”

“外星人入侵，科幻惊悚的。看吗？还是要换一个？”

“就这个吧。”

田帅嘿嘿一乐。

王颖只以为田帅又是孩子脾气，微微一笑，没往心里去：“我也冲个澡。你先看吧，不用等我。”说着去了主卧。

恕不知，田帅这回完全是有预谋的！

这个片子，乃田帅特地挑选出来的。既不是他要借走的片子，又要吓人。

因为田帅玩过一个叫《十二花姬》的养成小游戏，那里面，看恐怖片、惊悚片，容易增进与游戏女主角的亲密度——女主角有很大的机率，会尖叫。这个时候及时选择“安慰”、“拥抱”，就可以加一颗红心。

女生胆小！

不对吗？

田帅对此深以为然！所以今天就将其付诸实践了。

主卧的浴室有浴缸。打掉次卧，倒有一大半是为了这个浴缸。不过既然田帅在，王颖便没有泡澡，简单冲了冲，换下的衣服丢给洗衣机，套了个最普通不过的短袖圆领T恤、一条柔软的瑜伽运动裤，就出来了。

田帅已经看了个开头，见王颖出来，重新开始放，自己起身去了厨房：“有零食吗？”

王颖抓了个垫子，搂着往沙发里一倒：“冰箱里。饮料水果巧克力。爆米花也有，微波炉转的那种。”

冰箱是双门的。田帅夸张搓搓手，用力开门，第一眼就找到了爆米花！奶油的！因为冰箱里空着大半，寥寥几样东西，不显眼也难……

田帅瞧了说明，吹起纸袋子，搁微波炉里转上了；又高高兴兴回去翻别的。

这一翻田帅惊讶了：“嘿！威士忌？！”

王颖微微被吓了一跳，不知第几次无奈了；偏偏这房子里从未像眼下一样有生气，而这一切得归功于田帅，所以王颖怎么也生不起气来，倒是有点好笑：“威士忌果汁汽水。调和的。就是鸡尾酒。”

酒精加糖分，助眠。有那么一点点助眠效果。

“你要吗？”

“不要。”

“可乐、雪碧跟青苹果，要哪个？”

“可乐吧。”

威士忌果汁汽水有六个口味。

田帅挨个看看口味，左右犹豫了一回，提拎出两瓶，转头冲王颖乐了一下、晃晃汽水。

王颖忍俊不禁：“喝吧喝吧。我有那么小气吗。”

田帅又取了一瓶可乐与一瓶雪碧，统统拎过来搁到茶几上；而后田帅开了蜜桃味威士忌鸡尾酒汽水，尝了几口，连带看了一眼片子。

片子还在放开头，刚才看过的部分。微波炉里的爆米花“噼里啪啦”爆了起来，越来越热闹；热闹到后来，又逐渐消停了。

田帅听着没声响了，提前关了微波炉，开炉就拿——结果烫手！

田帅拼命甩甩手，开了橱柜，选了个水晶盘子盛爆米花，端到茶几前，尝了一颗，心满意足；再抬眼一看片子，刚好！

田帅吃得很高兴，往上丢爆米花、张嘴去接。

五颗里面接到了三颗，还有一颗掉进了领子里，田帅撩起T恤下摆，把它逮了出来，吃掉；最后一颗掉到了沙发里，田帅摸了小半晌才抓到，也吃掉了。

王颖看得乐了，也被爆米花那浓郁的香气诱惑，尝了几颗爆米花，开了可乐喝了两口。

田帅有点恼：“笑什么！有本事你自己别掉啊。”

王颖学田帅，往上扔了一颗，正正掉进嘴里。

“这才一颗！”

王颖又扔了一颗，还是正正掉进嘴里。

“唔，不错不错，值得表扬——不过我扔了五个。”

王颖抓了三颗爆米花。

第三颗，依旧正正掉进嘴里。

田帅错了眉头——真不妙，平手了！

第四颗，仍然正正掉进嘴里。

田帅肩膀一耷拉。输掉了[www奇qisuu书com网]，呜……

王颖看看田帅，瞅瞅手里的第五颗。

“张嘴。”

“呵？”

王颖手腕一振，爆米花飞进了田帅嘴里。

田帅乐了，端过爆米花盘子整个儿塞给王颖，张嘴：“啊——”

王颖：“……”

盛情难却。

王颖又喂了两个，眼看田帅卯上了，低头瞅瞅盘子里一大堆的爆米花，暗叫不妙，当机立断，又一颗出手时，故意偏了几分。

爆米花打在田帅锁骨间、钻进了田帅衣服里。田帅撩起下摆把它逮出来，吃掉：“偏了偏了！哎，这个偏了！”

王颖偷笑了下，趁机把盘子放回了茶几上。

“你是不是练过啊？”

“嗯。”

“跆拳道？空手道？黑带？”

“防身术。没考过带。”

片子渐入正题，场景越来越惊怖、节奏越来越快。

两人没说话了，只是看。

男女主角认识没半天，开始一起逃命。一连串的飞车狂飙、竭力奔命之后，刚刚松一口气，突然遇袭！

田帅刚拿了一颗爆米花送嘴里，分心之间、猝不及防，被骇得一哆嗦，咬到了自己手指！

王颖没动静。

田帅担心王颖瞧见了他这小小的丢脸，不动痕迹地睃了眼王颖，结果愕然！

——睡着了？！

王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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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19、惊雷（二）

这回轮到田帅无语了……

田帅在那儿足足默然了半分钟，摸过遥控器调小了声音。

看片子，音效也很重要。声音一轻，加上沙发后的壁灯是暖色，外面月光又明亮，从拉门外泄进来，把大半个客厅照得清清楚楚，惊悚的氛围就去了大半。

片子播到三十二分钟，影片里的男女主角第二次开始更艰难的逃命。

田帅试着朝王颖挪了挪。

王颖睡得安安静静。

田帅嘿然一乐。

片子播到四十五分钟，男女主角发生了分歧，激烈争执。

田帅又朝王颖挪了挪，挪得两人之间只剩两个拳头的距离。

王颖察觉到有人靠近，朦胧之间神智清楚，就是四肢沉得很、人也倦得要命，所以王颖知道是田帅、并没有警惕惊骇：“什么事？”声音不仅轻，而且含糊。

“没，睡吧睡吧。”田帅把声音放到了最轻；顿了顿，又道，“眼镜我帮你拿掉。”

王颖应了一声——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然而在田帅而言，只看到王颖嘴唇一动、微微嗫嚅了下。

田帅有点拿不准，小心捏着镜架两断、轻轻取下眼镜，趁机屏住呼吸、近距离瞅了瞅王颖。

王颖只觉鼻梁上、耳朵上微微一轻，惬意呷呷嘴，往下蜷了蜷。

田帅呼吸憋不住了，让开身换了一口气，将眼镜放向茶几——却发现透过镜片看到的东西不变形、不移位。

平光的？！

田帅确认了一下，顿时大为不解。

看王颖的行事，不像是那种会为了搭配衣服特地去买一副眼镜的人啊！

不过眼下机会宝贵，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田帅瞅瞅眼镜，搁去了茶几上；想了想，又改为放到下层，嘿嘿一乐；而后田帅瞅瞅王颖，抬手在王颖面前缓缓晃了晃。

王颖没反应。

田帅又晃了晃。

王颖还是还反应。

田帅伸出食指，点了点王颖的额发，又撩了撩。

王颖依然没反应。

田帅就乐了。乐不可支！只是为免吵到王颖，没笑出声来。

不等田帅乐完，王颖人一歪，倒在了田帅肩侧。

田帅蓦然撑大了眼睛！

次日一大清早，五点出头。

晨光微曦。

麻雀叫得热闹，还有四只在阳台窗棂上小憩了片刻，跳来跳去；十几只白的灰的鸽子“扑棱棱”掠过窗外，灰蓝的翎羽油亮，在金色的晨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王颖醒了，心情极好。

因为这一夜酣然无梦、安然畅眠。

不曾横渡沙漠的人，不懂清水的甜；不曾失眠过的人，不知道一觉睡到大天亮是多么幸福。

过去的一年多里，前面半年压根谈不上正常睡觉，后面半年则夜夜难以入眠。

所以这一刻，王颖心满意足，唇角噙笑。

而后王颖发现了田帅！

客厅的沙发是“L”形的，短的那头压根不够一个人睡觉。倒是地上有柔软的脚毯，棕色、米色交错着白色，织成了明快温和的格子花纹。

田帅就睡在脚毯上。

枕着一个沙发垫、抱着另一个，卷裹着一条毯子。

那毯子好像很眼熟……

王颖低头一看自己腿上的——是被子。卧室里的薄被。

“书房有床，要去那儿睡吗？”

“唔……嗯。”

王颖进了书房，三下五除二铺了榻榻米，仔细拉上落地窗帘的遮光层。

田帅揉着眼睛跟进了书房，走到榻榻米前，坐下来、往后一倒、扯过被子一卷，没半分钟，睡着了。

王颖失笑，顺手拎了写字台上的笔记本电脑，出了书房、无声无息带上门，将电脑放在了餐桌上。

而后王颖洗漱、出门晨跑练功；之后休息了一会儿，又去饮食广场吃了早餐，这才回来冲澡。

等到王颖清清爽爽出了主卧，打开电脑，输入自设密码、登入无线网络，客厅的挂钟已经指向了七点四十。

田帅还在睡。

王颖端着电脑走向沙发，顺路看了一眼书房的门，莞尔一乐，熟门熟路登录了“红客之家”论坛。

这个论坛是帝国黑客的大本营——当然，是公开的、面向所有网民的大本营。

由于帝国的国旗乃是大红色，再结合“黑客”这个词可知，这里面的“红客”其实乃“红色帝国的黑客”的简称。

论坛的属性使然，从这里，可以第一时间得知有关“黑侠”的最新动态。与官方媒体报道不同，这个论坛上转载的新闻，集中了境内境外、整个业内的各种态度，更全面、更翔实。

黑侠一出，黑客在无数年轻人心中地位上升，“红客之家”的人气随之飞速飙升，以至于六月初的时候，站主不得不将服务器扩容了一回。

而王颖，则与许许多多大学生一样，在几个月之前、在这个论坛里新注册了一个用户名，利用这个论坛关注黑侠的消息、关注四面八方的评论。

就像今天一样。

网页一打开，一条置顶红字标题的消息跃入眼帘——《黑侠再开新战场，内幕交易太惊魂！》王颖眉梢一扬，微微冷笑！

果然——来了！

冒牌货！

王颖当即点开帖子浏览了一遍；又点了链接，去看这个“黑侠”发布的原帖。

但是这一看，王颖良久没动一下操作，倒是面色越来越冷。

这个“黑侠”用了她一向使用的加密网页！

而要用这个网页，必须先破解四道联动的特殊算法！

一加一等于二，四个联动却不止四或者八，甚至不仅仅十六、二百五十六——那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

王颖关机，往后一倒，陷入了沙发里。

所以，不是她小看天下英雄……

对于算法被破解，王颖一开始就有准备；但至少明年四月之前，不该出现啊！

因为所需的软件刚有了个设计构思、刚开始编写，还没成熟、也不曾调适，更不用提完工。

毕竟，没人能心算卫星轨迹，必须依赖程序辅助——除了她！

除了实验造成的似人非人的怪物！

嗯？！

——实验怪物？！

王颖悚然！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女孩。那么……

既然她能活下来，谁说别人不能活下来？！

既然她能逃出来，谁说别人不能逃出来？！

八点二十。

田帅出了书房，伸了个懒腰扑在了盥洗台上，开水掬来洗了把脸：“有牙刷吗？”

王颖揉揉额角：“在柜子里。”

田帅听着不对，探头一看，奇了：“怎么啦？”

王颖偏头瞅田帅。

田帅怔然呆了片刻，浑身一个激灵，彻底醒了：“你那什么眼神？！”

王颖终于发现自己没戴眼镜：“我眼镜呢？”

田帅乐了：“茶几下面那层。平光的，戴了干吗？”

王颖找到眼镜戴上了：“好看。”

“切！”田帅压根不信，找到了牙刷，顺带还捎了一根毛巾，洗漱。

王颖转脸望了窗外片刻，突然问田帅：“你看过《X战警》吗？”

“看过啊。”

“你说，如果人类真地进化出了异能，那么这些异能者，会和人类怎么样？”

“谁知道啊！反正我不知道。我更想知道早饭吃什么。”

“……”

双更！

求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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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20、惊雷（三）

王颖家里有吃的，但除了大米与袋装面条外，就只有成品与半成品，没有鲜蔬、没有鸡蛋。

幸好锅铲倒是一应俱全，而且有两套：单人食量的小号，跟寻常家用的中号。

而那袋装面条则是日式豚骨面——除了面条，还有汤包。

不过，没有料子。

田帅拉开冰箱左右两门，站在那儿从头到尾把冰箱的内部检阅了一遍，摇摇头，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于是煮了海苔牛肉豚骨汤面——没有小葱，所以放海苔，波力海苔，零食里找的；至于牛肉，毋庸置疑，是从烤串上拆下来的，扯成了丝！

接着，又用微波炉烤了两串羊肉、四串鸡心。

另外，还找了一个卤蛋，一刀劈成两半，放在面里头。

最后，田帅瞅了瞅面，拉开果蔬盒胡乱摸了三个小番茄洗了，直接丢面碗里。

绿的海苔，白的面条，黄的蛋心，红的番茄。

田帅欣赏了片刻，大感满意，重重一颔首。

王颖瞧得有点傻眼，眼看田帅端着面条要出厨房，赶紧提醒：“哎，你——”

“干吗，你也要吃？不早说！”

“……不是，我没见你放盐。”

田帅一怔：“我没放吗？”放下面尝了一口汤，脸一垮直摇头，找了盐罐子舀了半勺添了。

王颖不禁失笑。

此时阳光正好，小半个沙发被照到了。明媚灿烂，一片敞亮。

田帅看看餐桌又看看茶几，毅然把面条与烤串搬到了茶几上，选了个对着窗子的角度，席地坐下来开吃；吃了两口，觉得不大自在，瞅瞅一旁的王颖，拿了一串鸡心递了过去。

王颖接了。

田帅一乐：“乖，别看了啊，我脸上没长花。”

王颖无语，转而忍俊不禁：“这算是贿赂吗？”

“错啦，这是小费！”

早餐之后，田帅把琴盒丢在王颖家里，自己去看了看他外公家正在翻修的房子，勉勉强强算是督了一回工。

王颖这才知道田帅的外公外婆都是朱京的教职工。两年前田帅的外公中风，抢救及时，但一半身体动作不便。而田帅的大姨、舅舅、母亲均在联邦，有经济条件，那边的疗养院也更好；相比之下，这边只有小姨一个，并且还没退休，能探望的次数有限。所以两老口就去了联邦；至于房子，则是出租了。

当然，如今自然不租了，收回来给田帅住。

不过，原来的租客是三个在朱大附中上学的中学生，合同一年一订，到六月底才结束。而为了避免影响这三个学生期末考试、升学考试，房子也没提早要回来，所以翻修是从七月初开始的，现在还没结束。

王颖对此感到有一点疑惑。

一者，田帅为什么不跟母亲去联邦？

虽然不想承认，但在全球范围内而言，最好的大学教育，在联邦而不在帝国。

二者，田帅母亲那边的“经济条件”是怎么来的？

帝国官员的妻子或者亲属，通过各种关联交易，从而定居海外的，实在太多了！

不过，王颖什么也没问，只是笑意微敛；默想了一下“预备役炸弹”与今年十月份的“季度点名名单”，发现只有一个姓田的，儿子也不叫田帅，就搁开了。

而田帅瞧瞧王颖神色，斜了王颖一眼，也什么都不说！

沉默之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古怪了起来。

王颖不仅沮丧于田帅的家庭背景，还对自己感到厌烦。

然而，父母大仇的恨，不是这么容易放下的，尽管王颖已经尽力了、已经熬得很累了。

归根结底，在那场车祸发生之前，王颖只不过一个平凡的中学生。经历的只不过一些普普通通的烦恼、普普通通的幸福，并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人生境遇，并没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心境与能力。

而逃命与复仇倚靠的是机智、“变异的体质”与一些运气，但心中的恨却无法依仗这些去解决。并且如今没了父母在身侧，所有一切只能靠自己捱过去。

王颖自己也知道，她没有因为逃命时的杀戮而发疯、没有因为复仇中所见的丑陋而失去理智，已经很了不起。比同龄人偏激了一些——又或者激进了许多——都再正常不过，不必苛责。

但王颖很累。被心中的仇恨拖得累。

这一点，田帅也看出来了，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因为王颖直白坦然、并不讳言；结果田帅气了片刻，气不下去了，犹豫了一下，问王颖：“中午吃什么？”

“啊？”

“早饭我做的，午饭你做啦！”田帅抓过琴盒去了书房，“我要练琴！”

“……我早饭在会英馆吃的。”

“笨！做没做是我的事，吃没吃是你的事！”

“……”你丫的一开始就只打算弄一碗面、并且自始至终只弄了一碗面好吧！

田帅进了书房阖上门，忽然又探出了头来：“我要吃鱼啊！红烧的！”

说完关门。

王颖很无语！无语至极！

但王颖并不生气。因为经过了那么多之后，这点小事实在没到令王颖生气的地步。

而且王颖对田帅还有点内疚。

结果就是，王颖无语完毕，起身去了菜场……

朱京大学之内，吃住在此的，尤其白天在此的，至少有五万人，多了则有个小十万。因为作为帝国最好的两所学校之一，朱京大学不仅对本科生有强大的吸引力，而且对研究生而言也是极具魅力。每一届的研究生，不比同届的本科生少。

再加上整个学校那么多院系所、实验室、研究室、图书馆的教职工及其家属，食堂、锅炉房等后勤人员，附中、附小的师生，银行、邮局、派出所、超市的部分人员，以及各种培训班、研讨会等住招待所的“流动人口”，达到这个数字，一点也不奇怪。

所以，尽管有那么多食堂、尽管绝大部分人都吃食堂，朱京大学内的菜场还是拥有中小等的规模，卖鱼的摊子有六个。

三个只卖淡水水产，两个兼卖海产与淡水水产，最后一个，摊子前竖着个纸板，上面斗大两个黑色墨汁写的字——“野生”。

王颖看了一下卖海产的两个摊子，罔顾摊主热情的招呼，走得毫不留恋；而后王颖在野生鱼摊前站住了，探头瞅桶里的活鲫鱼。

野生鱼摊的老板翘着脚在假寐，一见有顾客，放下了脚，不过并没开口招呼，很有点“大爷我的货色好，你爱买不买、总有人买”的意思。

王颖看完活鲫鱼，又看摊上的胖头鱼。

就在此时，一个五十多岁、短袖衬衣加长裙的女人也走到了同一个鱼摊前，看了看又看了看，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疑惑道：“这胖头鱼真是野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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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21、端倪（一）

摊主差一点就翻起了白眼！

但摊主自认为是个粗人，同时自诩是个大男人，瞧着这女人的穿着气质，知道是这大学里的教工，有文化！很有文化！而且还比自己年长了十岁左右，算得上半个长辈了，所以就额外多了两份尊敬。当下强忍住了，斩钉截铁道：“绝对野生！百分之一百！这是乌岭水库来的。每天早上三四点钟，四五十公里的路，装水桶里运过来的！”

乌岭水库是朱京市附近的一个大型水库，乃市区饮用水源之一。也因如此，禁游泳、禁养殖、禁垂钓。

不过事实上，乌岭当地几个村的人，还是会去游泳、去钓鱼，这是他们祖祖辈辈的生活方式，理所当然而根深蒂固，防不胜防。而由于水库的水在进入自来水系统之前，会经过水厂净化，水库管理处对当地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是不让搞商业游泳场、养殖场。

年轻的老太太脸都有些微红了，指指旁边鱼摊道：“我瞧来瞧去，看不出什么不一样啊。”又忙忙解释，“平时都是我家老头子在买的，这两天他出差去了，可我孙女儿过来了。”

王颖莞尔。

摊主噎着了，在那儿憋了一秒钟，也是失笑，直摇头，当下起身抓了长柄网兜、捞出一尾鲫鱼给老太太看：“您瞧，这个鲫鱼啊，黑！瘦！不像那养殖的，又白又肥，那是小小池塘里养着、饲料喂出来的！这野生的，在大水库里游来游去，运动多，所以尾巴就结实，脊背上也更黑。它们自己找吃的，水草螺蛳，不是饲料，味道完全不一样！这么大的一条鱼，这野生的要长两三年，饲养的不用半年！”

老太太因为不好意思，额外捧场，当下连连点头：“味道是不一样，我吃得出来！”

“……”“……”

——您吃得出来，怎么就看不出来！

摊主摇头无语，当下麻利过秤，示意老太太看了电子秤显示的数字，把鲫鱼装水袋子里：“这条八两四，二十五块一斤，算您二十，怎么样？”

“那个——”老太太尴尬了，艰难道，“我想买的是胖头鱼。鱼头。”

摊主：“……”

王颖忍俊不禁。

老太太很不好意思：“鲫鱼我不会烧。鱼头豆腐汤我家老头子经常做，已经看得熟了。”

摊主彻底无言，随手把水袋子搁一边，从碎冰里推过一条足有五六斤重的胖头鱼，拿手指抹了抹鱼眼珠，一摊手给老太太看：“那这个行吧？”

老太太不明白摊主的动作是什么意思，但因为闹了个乌龙，马上连声应了：“行行。”

摊主不甘心媚眼抛给瞎子看，一边抡刀斩下鱼头，一边解释道：“您看这鱼眼睛，眼珠眼白清清楚楚；手一抹干干净净，闻一闻没有臭味，没有搽粉、没有药水，绝对好东西！”

“这样子！”老太太轻轻碰了碰鱼眼珠，闻了闻，眉头一蹙。

她的手白净，与面相一样，比实际年龄年轻一截，肌肤细嫩、手指纤长，果然不像是做惯家务的。

王颖凑热闹，跟着摸了一下鱼眼珠、伸到鼻子跟前嗅了嗅，也是眉头一蹙——的确没有臭味，只有一股鱼腥味！腥死了！

摊主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娇生惯养的女人直好笑，自豪道：“我一点都不骗您，常来的回头客都知道！”说到这里摊主忽然想起了什么，“您丈夫是不是余老师啊？”

“哎？你怎么知道？”

“他都是从我这里买的！”

因为是常年的回头客，摊主不敢斩价，怕闹得不愉快、甚至失去好主顾——校园内是只有这一个菜场，但西校门外也有呢，北校门东校门外则有大超市，带生菜部的！

所以摊主主动给了个小小优惠的价格；找钱的时候瞟了一眼老太太的菜篮子，又忍不住摇了一回头，提醒了一句——不要忘记姜葱蒜！

当然，还有豆腐！

接着王颖跟摊主齐齐目送老太太拎着鱼走了、齐齐为老太太孙女儿的午饭担忧了三秒钟。

而后摊主问王颖：“你要哪个？”

“两条鲫鱼，一手这么大，太大了吃不了。一个鱼头，再一段鱼身子。要尾巴那段吧，不要肚子。”

“做熏鱼是吧？”

“嗯。”

“瞧不出来，现在的小孩，很少有会烧菜的。你比刚才那个老师有潜力多了！”

“其实——我也不会。”

摊主刀顿了一下，“砰”一声斩下了鱼尾：“没事，学学就会了！”算了钱，正要把活鲫鱼往水袋里装，看看王颖，到底觉得不靠谱，想想这也是个潜在的回头客，于是便勤快了一次：“要不要我把鲫鱼杀了、把胖头鱼切了啊？”

其实王颖的刀功还不错来着，虽然不是杀鱼练出来的，是在培养槽里用生物电子手段不停进行刺激、从而预先“写入”的……

不过能偷懒，也不错！

“好，谢谢。”

“不客气！”

王颖回到家，东西往水槽里一放，从网上查了食谱，下载到电子书阅读板上，捧着阅读板进了厨房，关上了与吧台齐平的横隔门。

而后王颖点了一下墙上的触摸屏。

油烟机“嗡嗡”开工。

王颖再点了一下。

天花板上的电动机轴轻轻转动，一道道沉甸甸的透明软塑薄帘缓缓垂下，整整齐齐，一直垂到了吧台上，将厨房与客厅整个儿隔了开来。

王颖又点了两下。

空调早就开启了，但只开着书房的冷风口；不过现在，厨房的冷风口也打开了。

——科技改变生活！

王颖四顾了一回，欣然点点头，搓搓手，瞅瞅阅读板，开工了！

与此同时，田帅正半躺在书房的飘窗上，倚着垫子倚着墙，看两眼书，看一眼树海蓝天，手边还有一瓶橘子味的威士忌汽水。万分惬意。

一个小时后，十一点半。

田帅出来打探午饭情况，结果隔着帘子望着吧台上的菜，傻眼了：“怎么都是鱼！四个统统都是鱼！”

王颖坏笑：“不是你说要吃鱼的么！”

田帅抓狂：“那也不带这样的啊！你故意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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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22、端倪（二）

王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歪头瞅瞅田帅，眼看田帅要炸了，这才把熏鱼盒子一盖，搁进冰箱里：“这个可以放好几天，备着做点心。”接着将一盘小葱红烧鲫鱼连盘带鱼装进了大保鲜盒里，也搁进冰箱，“这个是晚上的菜。”又把盛汤的锅子也搁进了冰箱，“这是鱼汤汤底，留着这两天吃。”最后打开一个外卖盒子，“这里是两个凉菜，素的。”

“我说怎么两盘鲫鱼！”田帅大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跟霍老师一样呢。”

“什么？”

“就是教我小提琴的老师。她不喜欢吃肉，喜欢吃鱼，偏偏她自己不大会做饭。我去她家学琴，一个星期两次，有时候上午去，中午就在她家吃饭。那会儿余老师出差，刚好我要考级多去了几次，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连着四顿鱼头豆腐汤！就是这个鱼头豆腐汤！”

王颖意外。

田帅不堪回首，直摇头：“她自己晚饭随便做了点别的东西吃，早饭八成买的点心，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我可惨了，又不好说什么。第一天味道很好，第二天还能下饭，第三天就悲摧了，第四天我本来想订了匹萨去，后来估摸着应该吃完了吧，就没订，结果后悔莫及！那四天的汤是一锅子里出来的，她煮好了分成四份搁在冰箱里，要吃了拿一份重新煮热了搁点豆腐，跟你一样！那鱼头好大，快有两斤了吧！我的天！”

王颖转而若有所悟：“你说的那个霍老师，是不是有点害羞，而且乐器水平很高？”另外还很少出去买菜！

“岂止很高！不过她最擅长不是演奏，是作曲。《星河》就是她写的。唔，就是一支钢琴曲，又拓展成了交响乐谱。帝国最好的现代作品。全世界一流顶尖的作品之一。她在这儿就是挂个荣誉教授，不上课不带学生也不拿钱的。她大半时间窝在家里写谱子，还有就是出去采风，很少会跟人应酬，所以你说害羞——的确有点。”

“哦。那今天中午的汤，你吃不吃？不吃有鲫鱼跟凉菜，也够了。”

田帅毫不介意：“当然吃啦！说真的，这菜味道很好啦。只不过霍老师的鱼头汤太——太令我印象深刻了。不过，晚上什么菜？”

——你丫的午饭还没吃，就惦记着蹭晚饭了是吧？！

王颖失笑：“跟中午一样。大热天的，能省事就省点儿事吧。”

田帅眉头一耸，又愁苦了：“噢。”转而倏然绽了开来，“我知道这边的菜场有个熟食摊，那老板做的灌红肠很好吃的，等夜市了我去买点过来，你也尝尝吧？”

王颖好笑得不行：“然后呢？”

田帅不满，斜了王颖一眼，最终还是期待道：“那个熏鱼也能当菜的。晚上两个鱼、一个肉，随便弄个素的，我顺路买了好了，再做个小番茄榨菜汤，酸甜开胃。唔，就这样四菜一汤，怎么样？”

“好。不过——你洗碗！”

“嗳？！”

“我做的饭！”

“……好吧。”

这天午餐之后，田帅还真洗碗收拾了桌子，而且整理得干干净净，只是动作慢了点、自来水用得多了些……而后田帅抢了书房的飘窗、在上头睡了个午觉。

王颖第一次看到飘窗外的生物电子实验楼时，猝不及防；现在已经知道了，自然不会再有那么大反应，只是依然避着，也就不介意让给田帅。

田帅起来后看了《冰河世纪6》，玩了一会儿可怜的仿生清洁机、杀蚊机，到了下午五点左右，出门去买了灌红肠与一份生菜沙拉，回来心满意足吃了晚饭，把盘盏整到水槽里，没洗，趁着王颖没看见，背上琴就下楼了——倒是带走了垃圾。

王颖后知后觉发现了。由于感激田帅带来生气，王颖也不在意这点小事，一笑收拾了；又去整理了那些个被田帅折腾的精密试验品，发现一个都没坏、四个没电了……

而后王颖就上网看情况去了。

晚上九点四十多。

田帅又来了短信：他们还不睡，要看球赛，通宵。我困死了！你的书房还空着吧？

王颖接到短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陷在椅子里、对着“红客之家”的帖子苦苦思考对策；见了消息，王颖发了小半分钟呆，神使鬼差回了两个字——空着。

十几分钟后。

田帅逮住爬到沙发背后墙上的蜘蛛，把背包随手一搁，四仰八叉摊进了沙发里，抓过遥控器扫频道。

王颖对田帅的到来感到由衷喜悦——有人作伴很好，尤其是在一年多没人作伴的日子之后，更是格外好！另外，可以预见的是，今晚她八成又能睡个好觉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王颖问一点儿小问题：“你不是说困了吗？”

田帅无辜瞅瞅王颖:“困劲过去了。”

王颖笑了出来：“好吧。”

田帅随之一乐，抛了一下蜘蛛，理所当然道：“骑车过来，夜里风凉，一路上吹得人精神抖擞，还困才怪了。”

“噢——”王颖煞有介事点点头，“算你有理。”

田帅却端详了一下王颖：“你是不是困了？困了就去睡吧。”

王颖有点倦了，但还不算困：“十二点之前睡不着的。”

田帅一摇头，缓缓道：“可昨天晚上，十点这样，你就睡着了。”

王颖语塞。

“去睡吧。”

“也好。反正冰箱在哪儿你也知道。”

“知道知道，去吧去吧。其实我十点半这样也差不多了。啊对了——明天早上晨跑记得叫我！”

“好。”

“等等——你今天早上是几点去跑的啊？”

“醒来了就去了，五点多吧。”

“这么早！我肯定起不来。六点吧，行不？”

“行。”

第二天早上，王颖还是五点出头就醒了；因为说好了六点去，王颖又躺了一会儿，才悠然起身。

可直到了五点五十五分，书房里依然没动静，连手机闹钟都没叫一个。

此时天色已经越来越亮，气温也越来越高。

王颖无奈，就去敲门；前前后后敲了四五十声，没反应。

王颖一看已经六点冒头，当即拧开门进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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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23、端倪（三）

田帅被敲门声吵到了，蹙着眉头翻了个身，翻得背对房门。

王颖在田帅身边蹲了下来：“喂，起床了，跑步去。说好六点，这都快六点十分了。”

“唔——”田帅翻过身对着王颖，“就十分钟么，有什么关系。”说着打了个大哈欠，眼泪都出来了；而后田帅突然一呆，猛地扯过被子拦腰一卷：“出去！”

王颖微愕了一瞬，转而解释：“我敲门好久，你一直没听见。”

田帅恼火：“我要换衣服了！”

王颖发现田帅耳廓飞快绯红了，转而又看见田帅牢牢捂着肚子上的被子，突然明白过来了，当即起身出了书房。

田帅没一会儿跟着出来了，理理T恤下摆，还余恨未消，探头恼道：“男人的房间，女孩子不要乱进！”说着洗脸刷牙去了。

这话说得不对逻辑。两人的年纪明明差不了一年半载，一个是男人，一个就是女孩子？

然而王颖却没有心情回嘴，更没有应声，只是站在客厅里。

以前那个叫王颖的中学女生，当然会顾虑、会害羞。

然而，在经过那些之后，有很多日常生活中的细节，旁人说到了，她想一想还能想起来；但若没人提及，她就往往无法注意到了。

客厅之中，晨光妩媚。

落在地板上的阳光那么明亮，王颖却只觉彻骨苍凉。

这天早上跑步的时候，王颖格外沉默。

田帅起先也赌气不说话；没跑两千米，气消了，想想吼王颖那一句好像嗓门是大了点——当然，只是那么一点点——便找了话题跟王颖闲聊。

可王颖心情正灰暗，应得有些魂不守舍。

田帅以为王颖架子大，又赌气不说话了。

这样直到跑完，田帅实在憋不住了！

“喂！吃亏的是我好吧，你还想怎么样啊？！”

心理因素也会影响体能的发挥，所以王颖只觉这次十公里特别艰难——明明是一样的路线、一样的速度。此刻王颖正忙着喘气，闻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抬头看向田帅：“吃亏？”

“是你闯到我房间里——”田帅见王颖累得厉害，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不是我闯到你房间里哎。”

王颖一点头，不想再提这个：“我去压韧带，你去吗？”

这是和解了，对吧？

田帅就答应了：“好啊。”

于是这两人就去压了韧带。

田帅深感晨练很有收获，离他的马拉松半程又近了一点；王颖则惦记着另找时间练习反关节术……

之后他们回王颖家换洗——正好主卫客卫有两个，也不用等来等去——收拾干净，悠哉悠哉下楼，去会英馆吃了蒸饺、小笼包子与豆浆。

当天中午，两人没有自己开伙，因为田帅宣布，这两天消耗了王颖太多“粮食”，非常“惭愧”，一定要“礼尚往来”。

王颖没意见。

田帅便领路拉了王颖出去，叫了出租车去了熟悉的餐馆，饱餐了一回肥美多汁的炭烤牛肉。

感谢晨跑！无论对谁而言，这顿肉都格外好吃。

回校之后，王颖回家，田帅则回了宿舍，午睡一觉，跟班里的男生去踢足球。

因为次日开学，田帅的舍友们早早上床歇息了。所以田帅在跟王颖交换的短信中，没在问“书房空不空”，而是声称“总算睡得着了”。

王颖小小遗憾了一下。

好在经过这两个晚上，王颖已经确定，自己严重失眠，并不是生理原因、不是因为眼下这具身体在培养槽中时出了什么篓子，而是心理原因。

所以王颖在睡前看了几集《蜡笔小新》等减压的轻松动画，喝了一小杯蜂蜜燕麦片，而后做了一组简单的瑜伽，泡了个热水澡，最后还打坐梳理了一下心情、平息杂念，这才往床上一倒。

结果一夜安眠。

摆脱失眠令王颖神采奕奕、心情大好，连冒牌黑侠的事也不介怀了。

反正黑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有人冒牌就冒牌吧。

关键是，现在的情况，黑侠在明、冒牌货在暗，不宜妄动。上策乃静观其变。如有必要，不妨弃卒保车——她又不是没遭过罪的人，这个小小的缩头乌龟，有什么做不得？！

所以王颖把精力集中在了自习教材、提前考试上；此外就是联络了一下在南方大陆收购的绿光公司，让他们的研发部整理出一些有望推广的全息技术来，列个清单，交给秦律师去探探路，看看在帝国这边能不能有市场。

当初王颖用“监护人”的身份，以收购、勒索、挖取死亡账户等黑白灰各色手段，获得了两个公司与一系列地产，是为了打掩护；如今能带来一点乐趣，实乃意外之喜。所以王颖给秦律师的期限较为宽裕，另开的报酬也比秦律师的专业水平高了一小档，换来了一迭声的感激。

王颖一笑，夸了几句秦律师之前的工作，也不许诺什么“干得好少不了你那份”之类的话，就道了再见、挂了电话。

大家没谁比谁笨多少。点清楚这次青睐由何而生就行了。秦律师尝到了一回甜头，自然会尽力，没必要把报酬说得太赤裸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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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上午九点五十分，第二节大课。

数9503、9504两个班，是去学校主楼的中心机房，上计算机基础课。

这门课是选修的，教授的内容浅显，学完之后足够考个一级二级的计算机证书。学校之所以要开这个课，除了让每个学生均可以攒点学分之外，最重要的作用，则是让来自欠发达地区的新生熟悉电脑、熟悉常用软件。

所以课上不少学生并没听讲，带了耳麦来上机，而后就两耳不闻课上事，或者上网休闲，或者下载、整理课件的，或者浏览各色新闻与消息，又或者玩扫雷、玩连连看的。

课程目的在那儿摆着，任课老师自然不会在意这些，把时间与注意力都搁在了需要他指点的学生身上，只有当玩游戏的同学玩得影响到别人时，才会阻止一二。

王颖入乡随俗，下载了《愤怒的小鸟》到机子上，打起了通关；很快有同学发现了，开了QQ让王颖传过去一份拷贝——局域网的关系，本地传本地，速度很快，远超从国际互联网上下载。毕竟学校的机房，接入的是教育网，而教育网与国际互联网之间，流速不高。

王颖依言照办，服务了足足半打六个同学。而这六个同学，又有传给其他人的。

结果一时间，两个班六十来号人足足三分之一多玩起了《愤怒的小鸟》。

满屏幕的各色小鸟正撞得五彩缤纷，一行五人从机房入口进来。一女四男，男的都是寻常式样的长裤衬衫，端庄而略显保守。其中两名身姿挺拔、腰背笔直的人充当了拎包工：一个拎着手提保险箱、一个拎着电脑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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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24、同学（一）

领路的中年女人应该是学校的老师，因为带着人直接走向刷卡入口外的控制台，与值班老师说了些什么，熟悉而随意。瞧两人的样子，前者大概还是后者的领导。

许多学生好奇望去，王颖也随之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手提保险箱上微微一顿——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了！上一次见到时，她还全身“钢筋铁骨”！

值班老师打开了值班台的入口。值班台后就是机房的服务器机房。

因为是学校，不是什么保有商业数据的大公司，没防着谁，服务器也不避人，只是用一道简易办公墙，把值班区与机房隔开了。

两名拎包工将东西搁在了值班台上，没有跟进去。另外两人进了办公区，一个打开手提保险箱，另一个从电脑包里取出一卷数据线，进了机房。

“那居然是个电脑！”

“什么牌子的笔记本电脑啊，那么笨重？”

“特制的吧？”

“军用的？”

在这信息低廉而普及的年代，果然没有谁特别蠢。

王颖听到“特制”、“军用”两个词儿，唇角轻轻一翘，看了一眼电脑桌面右下角的时间。

十点二十二分。

这个时间值得纪念。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真正的黑侠——死了！

被抛弃！

不得不抛弃！

没办法——这些人既然能追踪到朱京大学的机房，那就必然能破解四联算法。

不过，四联算法的密匙，创设比破解更要难上不少，所以他们未必能够使用它——假黑侠发布的网页，用的是黑侠的构思，相当于把“2乘以3等于6”改成了“4乘以6等于24”，用了个新套子而已，里子还是一样的，换汤不换药。

当然，也不排除那个网页是个陷阱——误导黑侠，让黑侠认为对手尚弱、出手惩治，从而顺藤摸瓜、获取黑侠的现实身份。

问题在于，如果是陷阱的话，不是应该悄悄地来机房、严格保密吗？

大白天地、当着学生的面做这些，很容易惊动黑侠。

一个人可能还会大意疏忽，但作为政府机构的一个部门，而且还是事关高新技术的关键部门，群策群力之下，不该会犯这种错误啊……

王颖对此深感疑虑！

只是一时间找不到突破口，于是暂时搁到一边。

不管怎么样，显而易见的是，帝国政府掌握的人力资源之中，至少有那么一个人，拥有足以媲美黑侠的能力、或者拥有能够编写威胁到黑侠的软件的能力。

而这个人，能调集的资源，比黑侠多得多！

王颖可不认为自己那点产业能够与一个统治了十八亿四千万人口的政府对抗！

所以王颖决然舍弃黑侠。

何况，这还不是最坏的局面——王颖扪心自问，与其让联邦或者联盟拥有这种能力，不如让帝国拥有；又或者，比起联邦或者联盟拥有、帝国却不拥有的情况，三者都有、帝国与联邦拥有、帝国与联盟拥有，显然更要好上得多。

有利于世界和平！

有利于地球安全！

也就有利于帝国老百姓眼下这平静的小日子。

包括她的。

以及田帅的。

机房的擦肩而过，并没有影响王颖的心情。

接下来的星期五，一切如常；星期六，田帅参加交响乐团的训练，以“你的书房离音乐厅比宿舍近多了，我们训练完很晚了”为由，又跑来王颖家里，看了一张片子、蹭了一顿夜宵、睡了一回榻榻米。

不得不承认，睡书房比睡宿舍舒服多了——房间大，隔音好，风景也好。

不过，两人心知肚明，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此后的一周，则是开学第一周的翻版。

区别只在于，田帅不仅蹭了周六晚上，还蹭了周四下午。

而这个学期的第三周，则是从9月25号星期一开始，到9月30号星期六为止。接着是10月1日、至10月7日的国庆假期。

田帅又给王颖发了一条短信。

王颖一看来信人，还以为是蹭吃蹭住蹭玩乐的；摁开一瞧，无语凝噎！

——你做作业吗？我微积分课好多作业。还有，你那儿能接两个电脑上网吗？我想查资料，十一月份的辩论赛。

王颖毫不怀疑，如果答应了，这个国庆假期，自己将成为家庭教师兼资料文员。

可是王颖回的是：我也要做数学题，上网没问题。

回完王颖直骂自己没骨气，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暗叹：“孤独真可怕！”

等到田帅背着包、扛着琴盒叩开了门，王颖才想起一件事：“你不回家？”

田帅正换鞋，闻言微微一滞，重重穿上了拖鞋，撇嘴道：“家里没人。他们都忙呢，哼！大忙人！”

听话听音，王颖就不问下去了，只是道：“不提这个了，至少能跟我作伴。还有胡怡——她约了我逛街，不是三号就是四号，要不你也一起去？”

“嗯，遛遛也好。”田帅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突然一抬头，“胡怡？逛街？好！”

王颖意外怔了一怔，想起了明亮，恍然大悟：“算了，女孩子逛街，你还是不要去了！”

“凭什么不能去！”田帅找到了奋斗目标，还是如此八卦的奋斗目标，精神了，“再说了，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谁说了算？你？”

“笨！当然是发起人啦！”

9月30号这天上的是10月3号星期四的课，所以与前两周一样，田帅下午没课，午睡之后就到了，卖力写作业。

王颖则是准备免修的提前考试，从学校BBS上找到了历年的期末试卷，掐了时间来做——她不要求满分一百，甚至都不要求九十分，但八十分总是要的。另外，王颖已经与班主任说好了，把下学期的后续课程也提早考了。

当然下学期的学分现在没法算，但试卷可以存档嘛，到时候添上就行了。反正是自己系的老师，申请免修这些基础课程也是为了开始相关课题，所以沟通起来挺容易。

一事不烦二回。

下午两点不到，书房里偌大的办公桌旁，两人各据一边。

田帅忙碌之间偶尔抬眼，抬眼看到对面的人专注沉静，不由又一头扎了下去。

王颖做完第一份试卷，拿了答案校对，正好看到田帅卡住了、一下一下鼓着腮帮子苦思冥想，不禁莞尔。

田帅察觉了：“笑什么！”

王颖转开了目光：“没什么。”

田帅哼哼，而后一把将教科书推了过去：“第八大题第十一小题，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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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25、同学（二）

两人奋斗了一下午，到晚上五点半，步行去会英馆吃了两份牛肉盖饭；而后回到家中，洗漱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奋斗。

这样直到晚上七点半，王颖做完了四份试卷，开始看闲书、看绿光公司发过来的报表与资料提要——更详细的资料因为设计技术保密的问题，不会从网上走，会派专员送达。

到了晚上八点钟半，田帅“歇工”，不顾王颖“那么点东西一个人轻轻松松拎得动何必去两个人”的抗议，拖着王颖一同去菜场的熟食店买了一份凉皮与两根烤腊肠，回来从冰箱里提拎了一瓶青梅味的威士忌鸡尾酒汽水，将东西装了盘，把凉皮拨了三分之一给王颖，欢欢喜喜拿去书房的飘窗上。

王颖一看方向不妙，连忙打岔：“阳台不好吗？”

田帅端着托盘在前，已经进了书房：“好！可是飘窗更好！”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你这里没有那什么‘书房不能吃东西’的破规矩吧？”

王颖很想说“有”！可两人目光一碰，王颖不知怎么就说了实话：“没有。”

田帅大乐：“那就好！”

王颖随之一乐，立马又无奈了！对自己无奈了！因为吃的都在田帅那儿，只得跟了过去。

田帅搁下东西，欣然望了一眼窗外，转而见了王颖的神色，顿时不解：“这里不是很好吗？你看那树，多漂亮！可惜今晚上没风，天空暗暗红红的。前几次哪天晚上来着，风把上面那云吹开了，能看到星星！”

王颖闷闷嘟哝：“反正我就是不喜欢——”眼看田帅瞪了过来，想想扫人兴致似乎是有点十恶不赦……最重要的是，这个是田帅，王颖不忍心！于是改口，“不那么喜欢。”

田帅恨铁不成钢：“暴殄天物！”

王颖抬抬眉毛，没解释。

田帅以为王颖不信：“真的！那么多户人家就三户才能开出这样的风景！那些树上了年头了，很高，六楼视野被挡了很多，没这么开阔；后面几期的新房子，窗子是有，但那会儿地皮更贵了，等着分房的教工又多，房子的设计格局紧凑，开不了这么大的窗子，只够一个人坐的。”

“噢。”王颖随口应着，“你怎么知道。”

“笨！”田帅大叹了一口气，“我外公外婆在这儿，少不了串个门的好吧！”

王颖奇了——田帅小时候不是没有上学、请了家庭教师吗？

但这话不好问，王颖就道了一声“这样子”，没有问。

倒是田帅看出来了：“是啊，我那会儿是没上学，所以外公外婆特地让我跟他们同事的小孩玩，于是经常你来我家我去你家。这里的老师人都很好的。不说百分百、全部绝对，九成九都是好的。大人好，小孩也跟着好。我还真得谢谢他们呢。”

“噢。”

田帅不忿王颖只是应了一个字，谑然跟着学：“噢~”

王颖失笑：“那你们现在还一起玩吗？”

田帅无奈摇摇头：“他们成绩好的，十个里面八九个考了奖学金，本科就去香江念了，或者出国念；成绩一般的，大学也就不在这儿读了。出去念书这种事情，都很一窝蜂的。从小一起长大、考试成绩每次都比来比去，轮到读大学了，你去他去，于是我也要去。”

“这样。”

“没办法，这里的教育、科研，条件的确不如外面。越是自己搞这个的，越清楚这一点。所以啊，尤其是那些从小想当科学家的，早出早好。他们从小家庭熏陶在那儿，嘿！一半的人，理想是成为未来的诺贝尔奖得主；剩下一半，理想是成为现有的诺贝尔奖得主的嫡传学生。”

“那你是前一半，还是后一半？”

“我可没指望过那些——不过，一定要算的话，还是归入前一半吧。你看，如果琴再学得更好一点，而后去欠发达的国家与地区免费巡演，再出席和代言一些国际援助行动，那就有希望获得一个诺贝尔和.平奖——唔，提名。我只要提名就行啦！”

王颖乐得不行。

“你真的‘不那么喜欢’这个窗子？”

“嗯。”

田帅狐疑：“为什么？那你还特地装修得这么好？”

王颖略一耸肩：“设计师画的图纸好吧。”

“那拍板的又是谁呢？！”

“我看着还行就没改了。”

“你就嘴硬吧！”

“没啊。”

“其实，我想说——我很喜欢这个窗子；你不喜欢，要不送给我算了。”

“……行，你敲下来扛走吧。”

因为第二天早上田帅要集合去跑马拉松半程，两人吃过夜宵，有一句没一句闲聊了一会儿，早早睡了。

这回王颖提醒田帅设定一个闹钟，并且……

——放得离枕头远一点！

田帅的手机闹钟响过一遍，如果没有取消，过五分钟又会再响起来。

结果次日早上，闹钟叫到第四遍的时候，田帅终于把它按掉了；过了十几分钟，起来了。

开跑时间是八点。

田帅不敢吃油腻的东西，也不敢吃太饱，就着乳腐解决了一碗纯燕麦片，瞅瞅冰箱，呷吧呷吧嘴，扭开头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王颖想起田帅之前数次赖皮、把碗留给她洗的记录，盯着田帅，监督。

田帅眼看逃不过，只好自己洗了碗，不知第几次惋惜了一通王颖没有报名，出门去宿舍跟班里同学集合、乘学校提供的大巴出发。

王颖摇头失笑。

没过二十分钟，田帅发来一条短信：我真英明！他们没睡好。

王颖：为什么？紧张了兴奋了？

田帅：这倒不是。昨晚有球赛，大多数人今天又不跑，很多人看，进球还不少，看的人欢呼！宿舍隔音不好，他们给吵着了。

田帅跑完坐大巴回学校，去食堂吃了饭，在宿舍里狠狠睡了个午觉。

而后下午三点半，田帅的短信到了王颖这边：你在家吗？话说我作业还在你那儿。

——这理由真好！

王颖看完短信，微微一笑，回了一句“中午刚买了葡萄”，去了主卫；而后洗手的时候，王颖无意间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王颖若有所思，试着摘下眼镜，再看。

是的，的确不一样了——眉眼间那种凌厉冰冷，淡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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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26、同学（三）

田帅一到，见了葡萄就惊呼：“哇，这个好漂亮！紫得发黑、亮晶晶的……不会是搽了药油吧？！”

王颖指了指厨房：“冰箱里还有没洗的，你去看看就知道是不是正常货色了。”

田帅还真去看了，看完呼了一口气，又奇了：“怎么洗完了就这么漂亮？葡萄皮上不是总有白白的东西么。”

“用牙膏洗的。把它们剪下来，牙膏在手上搓开，而后轻轻搓一搓，一次四五颗，很快的。”王颖一边捡着片子一边道。

田帅一点头，去镜台前拿了牙膏，开冰箱拎出一串葡萄。

王颖一抬头看见了，不由奇了：“咦，你干什么？”

“我试试。我外婆老说我吃葡萄的习惯不好，要剥了皮，不准直接用嘴，因为上面有农药——下次我洗给她吃！哼！”

“已经洗了这么多了，吃得完么。”

“放心，有我呐！”

田帅洗完葡萄，盛盘子里，心满意足观赏了一回，还跟王颖的比了比：“我洗的比你干净！”吃了十几颗，进书房写小论文去了。

王颖失笑：“那是，牙膏都被你用了半支。”搁开手里的片子，放了《蜡笔小新》的碟。

而后王颖的手机响了。

是胡怡，来敲定逛街时间。

由于气象预报三号晴、四号多云转阴，两人便选了四号——逛街么，下雨固然不行，太阳晒得太厉害了，也不好。

而后胡怡话头一转：“颖颖，田帅是不是在你那儿？”

“嗯。怎么了？要叫他吗？”

“不用不用——就是，唔，你是不是很喜欢很喜欢他呀？”

王颖瞟了一眼书房，起身去了阳台：“怎么说呢。喜欢当然喜欢。说很喜欢，才认识这么些天，也不可能到了那地步。只是，他咋咋呼呼的，还喜欢得瑟，让我觉得热闹。”

“这倒是。他太闹腾了，你太冷了，但你们两个凑一块儿，刚好互补。”胡怡沉吟了片刻，“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你听了别生气啊。我也不想的。问题是，知道了不说，以后若是你知道——你会怪我。”

“说吧。”

“田帅他爸妈很早就离婚了。”

“噢。”

“你不惊讶？”

“他没提这个，但他跟我说了一些小时候的事，听得出一点苗头，所以有一定心理准备。”离婚而已！比起车祸、实验、杀人逃命，有什么好惊讶的呢？！“谢谢。消息是你灵通多了。”

“谢什么。我本来也不知道。那个明亮——所以我哥去打听了一下。嘿，别提了！”

王颖当即猜到了：“明亮的父母也离婚了？”

“嗯。”

“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喜欢你的性格而不是明亮的。但他看你的眼神的确跟看别人的不同，所以，如果你不反感，未尝不可以暂且放下这一点，互相了解一下。看看人品，看看相处。”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的。因为，说句大实话，像我们这样的，以后要接手家里的公司，拿钱买玩乐的不提，真能过一辈子的人，无论男女、无论我哥还是我，都很不好找。乍看物质条件，明亮很合适。但是——明亮中学六年交了四个女朋友，两个同居过。”

“六年四个？！”王颖无语了一瞬，“而且这么早！”

“男人么，看见美女眼睛发直很正常，我看见帅哥还高兴一把呢。问题是，[www奇qisuu书com网]他必须懂得婚姻与家庭在人生中的价值和份量，愿意并且能够克制自己。明亮对恋爱、对女人的态度不郑重，很轻佻。他今天喜欢我，对我认真，明天呢？浪子回头这种奇迹，这个世界上或许有吧，但我可创造不来。”

“我明白了。”

“唔……颖颖，明亮跟田帅一直很要好。”

“我知道。你那儿有吗？或者我自己去打听，也不难。”

胡怡没说她那儿有没有，只是道：“这种事情，还是你自己打听吧。唉，男人就没一个靠谱的！最可怜的还是小孩子！”

“你爸你哥也不靠谱？”

胡怡轻嗤了一声：“对我靠谱，对别的女人可未必！”说完微微一顿，转而大叹，“我爸都快六十了，也算是见过千山万水、收心养老了，没什么要操心的。可我哥——他玩几年还不够吗，再玩下去，吃亏的还是他自己！就不能正儿八经找个嫂子定下来吗？！我都替他着急！”

“他才比你大几岁，还不想定下来吧。”

“现在不考虑，以后玩腻了刚好碰到一个合适的？！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等他想定了，好女人都当妈了！再说了，大学里还纯情点儿，这会儿不找，往后相亲？没感情基础，更不靠谱——稍微闹点矛盾，没准就给散了；事业压力大了进入低谷了，能陪他扛过去吗？！到时候看他怎么办！”

王颖听到这里，万分确定胡怡不止受了明亮家庭背景的刺激；然而这种话题，不方便问，所以王颖只能无奈劝道：“你别咒他呀，那是你哥。”

胡怡大恨：“就因为他是我哥，我才上火！他要不是我哥，我管他去死！做生意的，在外应酬那么多，喝酒喝到胃疼，回家没人给他弄口热汤喝，什么日子！那么多前车之鉴在那儿摆着，他怎么就……不提了不提了！四号逛街哦？”

王颖暗暗抹了一把汗：“唔。早上八点半，楼下见。”

挂了电话，王颖才发现自己疏漏了——要打听田帅的事，换之前，肯定是黑侠出马；但现在黑侠不能用了、已经死了，而论人脉，王颖初来乍到，哪来的资源。

不过王颖转念想到之前她催田帅起床时，田帅恼羞成怒到那个地步，便把这事暂且搁下了——田帅既然那么害羞，那就肯定还没轻佻到明亮那个地步。

说真的，王颖觉着吧，她手上这么多人命、心里又有黑腾腾的怨气，没资格挑剔别人。所以，田帅只要立世做人没有大问题，这个那个缺点、过去的女朋友、家里的矛盾，都是小事，不值得计较。

再说了，两人现在厮混得挺好的；往后会怎么样，现在怎么知道？

而就算往后不好，也无法否定眼下这段美好。

一码归一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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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27、情报（一）

一个下午，田帅在书房里做作业，其间出来小憩了四次、陆续吃光了两盘葡萄。

王颖跟田帅抢了七八颗葡萄，余下就是看片子、听音乐；下午茶尝了大半个莲蓉馅儿的月饼当点心，因为太过甜腻，余下小半个搁在碟子里，实在不想碰了。

傍晚五点半左右的时候，两人一同去饮食广场吃了晚饭。

待到晚上七点四十多，田帅的各科作业、两份小论文，也全部收工完结，他就舒坦了——同时也有空了！

“终于搞定了！啦啦啦啦啦！”

王颖正在阳台上乘凉、看杂志，闻声失笑：“恭喜恭喜。”

“你的呢？”

“我没小论文，作业上课的时候写完了。”

“上课的时候你怎么知道老师会布置什么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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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的作业，第二节课的时候写。”

“噢。你看的什么书？”

“《国家地理》。”

“那书不好看，压根就是旅游广告！还要花钱买。”

“不是《帝国国家地理》，是《国家地理》。繁体版的，联邦出版、宝岛翻译。”

“我也要看！”

王颖指了指书房：“都在那儿。书架中层。”

田帅去取了两本书，又来了：“你在吃什么？”

“口香糖。”

“我也要吃。”

“自己拿啊。”

田帅倒了两颗口香糖嚼了，翻了四五页书，搁开了手：“不想看了。下午一直对着课本，腻了。你今天看了什么片子？”

“……”怎么这么多问题！

“别告诉我没有看——饮料空瓶还在茶几上呢。”

“早上看了一个《末日浩劫》，下午看的《蜡笔小新》。”

“我也要看。”

“自己去放啊。我已经看过了。”

田帅就自己去看了；过了没十分钟，暂停了片子，又来喊王颖。

“喂——”

“干什么？”

“沙发比这里更舒服。”

“……”

看片子居然还要人陪！

那又不是恐怖片！

可是夜色已降，阳台外黑乎乎一片，沙发却被明亮的灯光温柔笼罩，还有个大活宝……

王颖憋了半秒钟，禁不住诱惑，起身转移了阵地。

片子看完，王颖问田帅次日早跑还要不要去。

田帅直摇头：“七点去跑还差不多！六点半也还行。六点太早了。”

王颖并不在意田帅去不去；只是听了这话，忍不住打击田帅：“就你这样，跑完今年的就不练了，还想跑全程呢。没门，窗子都没有！”

田帅不高兴了：“谁说我不练了？！可你为什么要一大清早去跑呢？我们系里都是下午三四点这样开练的。”

“下午校内车子行人多，路况远不如早上好。”

“去操场啊！”

“绕圈太无聊了，而且论路面情况，在学校里跑水泥路，比塑胶跑道更接近公路马拉松。”

田帅眨巴了下眼，没词了，在睡大觉与马拉松全程之间权衡了片刻，探身对着王颖期待道：“那六点半起床，六点四十出门，好吧？”

——又给晚了十分钟！

王颖很想说“不”！很想说“要么六点，要么免谈”！但王颖瞧着田帅片刻，肩膀一垮无奈答应了：“好。”转而看了一眼挂钟，“九点四十了，去睡吧。否则明天早上起不来。”

结果十月二号、十月三号这两天，两人早上都跑了个十公里，过得健康无比，堪称帝国青少年的典范。

除此之外，田帅每天练琴，跟班里同学踢了一场球，小腿上落下一块大乌青。

王颖则在家里看书做题、准备提前考试，还有就是看片子打发时间。

田帅试图把王颖叫去看他们男生踢球，没成功；田帅就埋汰上了：“你怎么能这么宅？！”

王颖回了一记哂笑，不说话。

田帅一见王颖这么笑，那点鼓起来的脾气就泄了，正儿八经劝道：“出去玩玩，啊？老闷在家里不好。”

他好好儿地劝，王颖也就好好儿地回答：“明天就不宅了，逛街去了。”

田帅蓦然想起来了：“跟胡怡？我也去！然后再叫两个人，怎么样？”

换之前，王颖会把这事儿转给胡怡决定。但现在，既然知道胡怡对明亮的态度，那么她这一关，就得挡住了！

所以王颖摇头：“我们女人逛街，你掺合什么。”

田帅煞有介事：“谁说我掺合你们了！我跟亮亮一起去，这不刚好凑到一块了吗，人多热闹。”

王颖只好把事情点破：“你就别操心了，胡怡对他没意思。”

田帅不信：“真的？”

“真的。”但陈睿打听明亮的事，并不合适拿出来明说，王颖也就没提——尽管这是常例。

因为胡怡那个圈子里，男人到处疯玩的很多，女人这么做的相对而言少了许多，所以但凡称职的父母兄姐，为免自家女儿妹妹吃亏，遇到了追求者，都要先打探打探！

田帅眨巴了下眼：“那你们去哪里逛啊？”

——打探情报？

王颖意外看了田帅一眼：“我刚来朱京，哪里知道这里什么地方卖什么。跟着胡怡走就是了。”

田帅往沙发里一倒，无言了片刻，突然道：“晚上给我做熏鱼！”

“呵？”

“不做我就跟着你们去逛街！”

“……”

这威胁！

太有水平了！

王颖闭嘴看田帅，不开口。

田帅等了三四秒没等到同意，马上来软的了：“好不好啊？你做的熏鱼很好吃。”

王颖心下失笑，憋住了。

田帅打量了一眼王颖，再接再励：“我以前没吃到过。我外婆会烧的是肉，不是鱼。罗阿姨也不会。”

王颖忍俊不禁。

“答应啦？”

“你打下手。”

“……好吧。”

一开始打下手的时候，田帅格外愁眉苦脸。王颖置之不理。田帅眼看这一招无效，只好老老实实干活。

不过，等到熏鱼装盘，田帅洗干净手，探头一看、深深一嗅，突然就眉开眼笑了！

“这鱼有一半是我做的！”

“嗯。”

王颖尝了一块。

而同样的时间内，田帅已经美滋滋吃掉了两块、掂起了第三块；第三块咬了一口，田帅忽然想到什么，踟蹰了一下，跟王颖道：“我想拿一点去给霍老师。这里走去她家就两分钟。”

这有什么不行的！王颖取了个保鲜盒给田帅：“去吧，多装点。”

田帅瞅瞅那盒子，连忙换了个小一号的：“一小半一小半，我还吃呢！”

第二天早上，两人照旧晨跑，一切如常。

而后时间差不多了，王颖下楼去找胡怡。

八点半出门逛街实在有点早。之所以选了这个时间，是因为陈睿。陈睿今天有事要办，开车过去，正好拐几分钟的路，把两个女孩捎带到目的地。

田帅也跟了下去，与陈睿点了个头认了个脸：“哟！专用司机啊。妹奴！”

陈睿失笑：“有什么，都在金融街，分分钟的事。”

王颖正要上车，闻言缓缓转头、看定田帅：“我说你怎么这么勤快，还特地下来晃荡。”

田帅笑容就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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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28、情报（二）

车子出发。

胡怡好不幸灾乐祸，招呼王颖上车，隔着车窗用力挥挥手，一脸笑眯眯地跟田帅告别。

王颖倒是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田帅，徐徐勾起了唇角。

——回来再算帐！

陈睿好笑，瞧着这三个，谁也不帮、光看热闹，很有一点长辈的风范。

田帅目送车子出发，抓抓头苦恼了小半晌，慢吞吞爬上楼，让电子识别系统验了人，拿王颖找出来借他的备用钥匙开了门，换了鞋直接走过去朝客厅的沙发里一扑！过了片刻，抱了脑袋大叹一口气，探身摸过手机，就这么趴着打了个电话。

给明亮。

“喂，亮亮？他们去的金融街。刚出发。”

“我？我就不去了。祝你好运哈！”

“什么啊！谁怕她了！她能把我怎么样？！就是——我昨儿踢球伤着了，好大一块乌青呐，腿疼！”

电话打完，田帅翻过身、拉来个垫子枕着躺了会儿，想想王颖出发前那一笑，心中实在不安，琢磨了半晌，突然灵光一闪！一看客厅四下，打了个响指、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

——有了！

车上。

王颖问胡怡：“田帅很惦记这个事，八成会给明亮通风报信，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胡怡蹙眉：“又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躲什么躲！”

陈睿正开车，闻言从后视镜里看了胡怡一眼，劝了一句：“要不还是避着点吧，免得逛街逛到一半碰上了，怎么都是尴尬。去辰光怎么样？那儿好像东西还更多吧。”

胡怡沉吟了一瞬，点了头：“也好。就是你，那么远，来得及吗？”

陈睿一乐：“我到金融街把你们放下，你们俩叫个出租车不就行了。”又道，“要不是你还不能开车，我那里有个BMW_M6闲着！”

胡怡直摇头：“那车开到学校里来？太白痴了！学生说单纯也单纯，说复杂也复杂，生怕抢劫犯不认识你啊！”

陈睿叫冤：“这不没开啊，搁车库里呢。不过，开了上街还是挺好的。”

胡怡了然，谑然道：“吊美眉噢。”

车上王颖也在，不止兄妹俩。陈睿就有点尴尬了，清清嗓子从后视镜里瞪了胡怡一眼。

王颖插嘴岔开话题：“车我倒是能开。提前批的C1照。”

“哎，你外籍？”

“那也不好弄啊！”

王颖紧跟着添了一句：“但我不认识路，所以还是出租车方便。”

三人失笑。

陈睿眼看气氛不错，试着问王颖：“对了，明亮的事，你没跟田帅说？”

王颖耸耸肩：“说了胡怡没那个意思，没说你们打听明亮的事。我瞧着吧，他不信。”

陈睿点点头，歉然道：“倒叫你尴尬了。”又试着问王颖：“田帅现在住你家里？”

这么快？！

定下来了？！

“有时候住一住。”王颖没有第一时间听出陈睿话中的言外之意来，寻常解释，“他喜欢我家书房。”

而胡怡抬腿就踹了驾驶座一脚！

王颖一奇，看了看胡怡；足足两秒之后，才明白过来陈睿什么意思。

而陈睿被妹妹一抗议，便不再问田帅的事了；只是见王颖如此反应，免不了腹诽王颖是个“天然呆”，转而问道：“你的书房是不是在东边开了窗啊？”

“嗯，开了。”

“那风景肯定不错。”

“的确不错。”

胡怡倒是觉得王颖比新生入校那会儿好多了：“哎，颖颖，你家住几楼啊。我看过了，你们那幢最东边，三四五六七都开了窗。尤其七楼那个，特骚包！骚包得要命！”

王颖略略一顿，无奈道：“我就是那骚包。”

“……”“……”

陈睿失笑，说胡怡：“你还惦记着啊！”

胡怡微微尴尬，讪笑了下，扮了个大鬼脸；没过半分钟，忍不住跟王颖哀怨道：“那房子我哥先去买的，给我买；结果被你抢走了！”

这回轮到王颖讪笑了。

陈睿给两个女孩子打圆场：“好房子人人想要，稀缺资源么。尤其朱大校园里的家属区这块，一年未必出得了一套。再加上你们两个同一届，撞车也不奇怪。”

胡怡点点头：“那是！”想想王颖买了总比别人买了的好，至少串个门儿做个客方便，很方便！又近又是闺蜜家里还没有长辈住着，两边彼此间也能当小半个自己家了，这就又精神回来了，转而跟王颖道：“所以今天你请我吃午饭吧！”

——这么快就消气了？！

真不错！

王颖十分欣然：“没问题，你挑地方。”

倒是陈睿小小妒忌了一把：“这么容易就过关了？”要换成他，不知得闹多久！

胡怡冲后视镜里的陈睿一翘下巴：“颖颖态度好啊！哪像你，老爱抵赖！”

陈睿到了金融街，在出租车停靠站下略停了一下，放下胡怡与王颖，忙他的去了。

两个女孩子很快叫了一辆出租车，去辰光购物中心广场。

路上王颖问了问胡怡募捐的情况，得知学生、教工的募捐已经告一段落，学校BBS上开帖进行的网际校友募捐，进展顺利；针对性的晚宴募捐，则定于10月14号星期六晚上举行，请柬已经发出去了。

“我的也邮寄？”

“统一邮寄。你的应该到宿舍去了。”

“……”

如果晚宴之后还差一点，那就再去食堂门口摆两天摊。不过，就目前的情况看来，应该是够了，还能小有盈余。

盈余部分若是数额较小，会交给张慧娜改善营养条件；若是数额较大，则会交托给系里的校友基金代管，以后用在情况类似的学生身上。

“这主意不错。”

“但愿那钱不会被用到。”

“愿望很好，数据很无情。”

“怎么？”

“现在帝国的癌症患者，每年有二百七八十万人，与总人口一比，是千分之一点五左右；再乘以人均寿命七十六岁，可知人群中的癌症发病率，大约是百分之十一点四。也就是说，大致上是九个里面一个。当然，年轻人得这个病的又少一点。不过，法学系每年入学新生好几个班——不是我乌鸦嘴，你问问赵晰，我估计她之前也做过这种募捐。”

“是的，她大二的时候做过一次。怎么这么多！”

“环境污染，烟控不力。政府体制有问题，老百姓拿命埋单！”就像她父母一样！只不过一个慢慢儿地死，一个一下子就死了！

胡怡不知道究竟，只是见王颖恨意刻骨，不禁担忧：“颖颖……”

王颖垂下目光，深深换了一口气，缓缓道：“不提这个了，前面快到了吧？”

“是快到了。这么说寒假还是去我姐姐那儿的好。哎，你护照是哪儿的？南方大陆吗？最好是，我姐姐在那边。”

“嗯，正好。”

“那我们寒假还能串门呀！我姐她在莫尔大学，开了个咖啡店。”

“我在梨蚌山。”

“好像……很近是吧？”

“不算近，但也不远——在莫尔东郊的海边，四十分钟的车程。”

“Oy！哎，师傅，刷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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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29、情报（三）

辰光购物中心的建筑设计，在商业广场中，属于经典造型——既美观又实用，全世界不止一例。

购物中心从外鸟瞰，为朴素的长方体，东西长南北短，中央顶层乃透明穹顶设计，由钢架结构支撑起玻璃钢天花板，引入充沛的自然光线，令整个购物中心舒适明亮。

内部的四面建筑，则呈阶梯式，层层退开：以南北两排店面为例，一楼的间距，大概是二十米；二楼约二十四五米，三楼在三十米左右。以此类推，楼楼递增。地上部分一共五层，瞧着就像大台阶。

另外，二三四五层的走廊上，间或有凸出的小露台，供人休憩。

整个购物中心，下窄上宽，视野开阔高敞，光线充沛自然，购物者行走其间，心情随之畅快。

贵的东西买的人少，奢侈品店所对应的消费群体小，所以辰光购物中心的逛街人，并不多。加上时间早、店刚开门，两人进了南大门往左拐，一眼向前望去，也就能看到二三十个——这里头还包括了站在门口的导购。

不过，估人数的只有王颖，胡怡早瞧东西去了。

王颖对这些东西淡然甚至漠然，只是跟着胡怡逛。

如果没有车祸，王颖当然不会这么有钱，却会有父母双亲健在、会有一个普通平凡的幸福家庭；因为车祸，因为之后的那一大串的事儿，王颖才会处于今天这个境地。

所以王颖对自己有钱这件事，并无喜悦——这并不是父母的买命钱，这是她自己拼命努力，加上一点运气，才得来的；但归根究底，王颖更希望自己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中学女生。

虽然，那再也不可能了……

不过，王颖这份漠然淡然，落在胡怡眼里，就成了潇洒！

而胡怡很快对一个橱窗里的当季新款手袋一见钟情！

“你不瞧瞧吗。”

“我不懂这些。”

“我也不懂，只认识我自己最喜欢的三五个牌子。这个包是新到的款儿，怎么样？”

“挺漂亮的。”

“你先看看吧。”

“你不看？”

“那个系列全球限量的。我有几个了。秋款也有一个了。”

“你买吧，我用不着。”

“这个又不是看用不用着！”胡怡只觉王颖不开窍，“你就不想要吗？”

王颖摇头。

“一点也不？”

王颖还是摇头。

“一点点也不？！”

王颖意识到情况不大妙，看看胡怡，不摇头了——可也不点头！

胡怡大喘了一口气，放弃了，恨恨跟导购小姐一指包包：“让我看看那个！”

王颖微松了口气，又不解：“车不开去学校里，这包又能用在哪儿？”

胡怡一摆手：“包没事儿，谁认得出来？别人问了，说是高仿的不就得了。他们又不懂。”

王颖恍然：“这倒是。”

旁边导购小姐正微笑递包包给胡怡，听到这里，笑容轻轻抽搐了一下。

胡怡手上很快拎了两个袋子，之后就一直没看上什么。两人十点左右休息了一会儿，又继续逛。

而后王颖在不知第几家手袋店前站住了。

那个手袋乃是真皮编织包。白色底，波纹织理。织条为白色、浅珍珠红、浅驼色、浅芥末色。色彩柔和，款式大方。也在橱窗中最显眼的位置，也是当季新款。

王颖进了店。

这是王颖第一次自己进去！

胡怡乐了，当即跟上：“你喜欢编织的？配毛衣挺好。”招呼导购把包包取给王颖，连声鼓动王颖下水，“买吧买吧买吧！”

王颖是想起了小时候舅妈给织的巴掌大的小手袋。

当然，那手袋用的织绳只是化工产品，不像这包，底子、织条均由完美无瑕的小羊皮或者鹿皮精心处理而成；手艺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压根不能拿来相比。

但重返人间之后，为了彼此的人身安全，王颖不能再与亲戚们有联络，所以此刻看到这包包，王英就被勾起了一份怀念——何况包包的确不错！

导购见王颖专注把玩包包，很有眼色地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侍立在一旁。

王颖进店的时候压根没有抬头看店名。倒是胡怡，此刻闲着无聊，看了看四下，而后便心中有数了，问导购：“这是贝希嘉？”

导购含蓄微笑，轻轻一点头。

王颖掏了钱包取了银行卡，递给导购。

导购一时间意外，不过控制得很好，马上笑容盈盈说了句“您稍等”便划卡去了。

倒是胡怡无语了：“你那是——牡丹金卡？借记卡。”

“唔。”

“信用卡能攒积分跟信用。”

“攒了干什么？”

“换东西是用不着啦，不过可以兑话费。”

“那我呆会儿也去办一张。”

胡怡“唰”一下就抽出了自己的卡：“办我这种！积分最快了，生日的月份还有双倍。”

“好。”

她们说话之间，导购请王颖输密码、签单；又取出了一个购物袋，把保养皮革用的一些附赠品放进去。

王颖完成了手续，看了眼单子上的价格——39424。王颖咕哝：“值一节蜘蛛腿。”

胡怡没听清楚：“什么？”

“我说这包不错。”

“……是吗？”

“当然。”

导购见机插嘴提醒了一句：“包包随时可以来店里保养。要装起来吗？”

——那自然是装起来方便！

王颖便把包递给了导购。

买东西这种事，有一就有二。而现在的王颖，深深信奉弱肉强食，对她杀掉的那么多人，都没负罪感；对大把花钱的事，更不会有什么内疚。

至于这钱是怎么来的，是白色路子、是灰色路径，还是黑色手段，王颖压根不在意。

反正，就算黑色那一部分，也是黑吃黑！

所以之后胡怡挑鞋的时候，王颖瞧着那皮革质地的休闲平跟单鞋不错，试了试也柔软舒适，便跟着买了一双。

两人喜好不同，休闲单鞋用色活泼、不是纯色，倒也没有撞车。各取所爱、皆大欢喜。

导购小姐很高兴；不过，更高兴的是胡怡——她终于把王颖拉下水了！

“这里附近有沪发银行吗？”

“沪东发展银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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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30、暗流（一）

买完鞋子，胡怡拉着王颖去开卡。

“这么急？”

“已经丢了十万多的积分了。”

“咦，不是一块钱一分的吗？”

“不，这卡特别快。刷卡购物跟水电账单不一样，我没仔细看，反正总体而言，是两倍多。否则怎么叫积分卡？”

王颖开卡的时候，胡怡挑午餐地点。

这一带胡怡也不熟。不过咨询发达，不熟也没关系：手机上网查询一下餐厅，选个喜欢的，打了个电话问过还有位子，就可以过去了。如果方向感不好，甚至可以多打几个电话，一路问怎么走。

两人出了银行，去了挨着辰光购物中心的帝国大酒店的中餐厅——顾客群相近的酒店与购物中心自然都扎堆在一块儿，所以辰光购物中心四周的白金五星级酒店不止这一家，五星级的更多。胡怡是看中帝国大酒店中餐厅的楼层高、视野好。

她们的位置可以俯瞰辰光购物中心。

胡怡翻翻菜单，不一会儿选中了一款：“我要吃象拔蚌，就这个炖的。配蛋炒饭，少点油。”

年轻的男侍者身材高大、眉目端正，卖相不错。前面一句，侍者微笑着听了：“好的。”后面一句一出，侍者不禁笑容更大：“没问题。”

王颖犯懒，直接道：“听着不错，我一样好了。”

侍者应声退下了；没过一会儿，端了两个象拔蚌，重又过来。

因为炖盏是单人份的，那俩象拔蚌不大。不过乃是活的，而且很精神。

侍者连水带盆将它们给两人过目；眼见王颖淡然颔首、胡怡点了个头，侍者突然变出一只银色长柄小勺、倏然在指间翻出了一个漂亮的花色、很有节奏感地戳了戳马上就要被宰杀的两只蚌！

一只一下！

象拔蚌受惊吐水，胡怡大乐、王颖莞尔。

侍者乐呵呵略一欠身，退下去了。

胡怡等人走远了，跟王颖埋汰：“他肯定每天用这招赚小费！瞧那勺子耍得，简直杂技团！”

王颖好笑：“我中招了。换成你呢？”

胡怡坦然一点头：“当然。笑一笑十年少，这种钱花得值。”

之后两人休息，尝了几口餐前热茶，俯瞰街景、悠然等待。

东西上来的时候，王颖正好觉得饿了，当即开动。

逛街乃是体力活动。比散步累，比慢跑轻松。

所以逛街之后吃饭，胃口大多很好。王颖也不例外。

王颖心中感慨，举起茶杯，略敬了胡怡一下、呷了一小口——肚子饿了没吃的固然悲惨，有吃的没胃口也不是什么好事。

美食当前、腹中饥饿，才是人间至福之一。

而王颖很清楚，如果不是胡怡，自己被怨恨所困，恐怕还要过上很久，才会想起这种近在咫尺的幸福。

胡怡不明所以，只是觉得好玩，回敬了一下。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享受够了这饱足的惬意与悠闲，才起身离开。

王颖刷卡买单、从钱包里抽了一张百元现钞当小费，而后两人继续逛街去了。

不过这一回，她们没逛上一个小时，就遇到了熟人——胡怡的熟人。

“哎，那是齐达，他哥叫他小胖。也是我们学校的，好像汽车系，应该没记错吧。”

“噢。”王颖应了一声、随之望去，看到一个中等个子、身材略胖的男生。因为长得浓眉大眼，不是虚胖、是五分结实加上五分肥肉，瞧上去倒也挺有精神。

齐达是一个人在逛街，瞧上去百无聊赖的模样；很快，他也看到了胡怡与王颖，一下子乐了，过来打了个招呼。

胡怡介绍了王颖。齐达见王颖是眉清目秀的女生，又是胡怡的闺蜜、与他同一个圈子里的人，还是同届的校友，很热情地报了手机号。

礼尚往来，王颖自然也交代了号码。

三人就近找了个露台坐下聊天——确切地说，胡怡想歇脚了，王颖随之歇脚，而齐达乐得跟两个小美女坐下来聊一聊天。是，这两位不是大美女，可彼此背景相当、性格也处得来，聊起来轻松惬意，不用担心说错话、得罪人之类。

胡怡招手要了杯矿泉水：“怎么一个人逛啊？”

齐达一下子皱起了脸，直摇头：“别提了！本来我爸国庆来这边。我琢磨着吧，我跟他好歹也是父子，是吧？”这句一出，胡怡忍俊不禁，齐达得到回应，逗趣更卖力了，“一年难得碰两回面，他过来了，我总要孝顺孝顺。我爸他要求不高，陪着溜达溜达吃顿饭，再送人送到飞机场，也就能拿一百分了。所以我就把今天、明天、后天空了出来，北子他们叫我钓鱼我也推了没去，你们看我多够意思啊——可我爸倒好，一个电话过来，临时取消安排，又加班去了！气死我了！”

胡怡幸灾乐祸，点了点齐达搁在身旁空椅上的袋子：“所以你就拿自己钱包出气？”王颖微微失笑，笑而不语。

齐达发现自己的袋子比两个女孩的加起来还多，有那么一点点不大好意思，解释道：“也不全是。下个月朋友生日，顺便凑身新衣服去捧捧场。还有一点东西，拍老妈马屁用的。我要买的都全了，你们俩刚开始逛吧？”

胡怡存心跟齐达作对：“我们也差不多了，已经逛了一整个上午加半个下午了。”

齐达挠挠头无语了片刻：“还逛吗？要不，去我家玩一会儿？”

胡怡无可无不可，看了看王颖；王颖无所谓，轻声给了胡怡“随你”两个字。胡怡还有点犹豫，问齐达：“方便吗？”

齐达可怜巴巴道：“我爸我妈都不在家，就潘嫂跟程叔在。北子他们还在海上漂着呐！刚买的号儿，都没人陪我玩。两位美女发发慈悲吧！”

胡怡大乐：“活宝！”又不解：“什么刚买的号儿？”

“北子他们玩网游，组团打BOSS，凑人头，我也买了一个号。上去了一次，被人挂了五次，太悲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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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31、暗流（二）

程叔是齐达的保镖，也兼司机——齐达与胡怡一样，还没到拿驾照的年龄。

今天齐达购物，是吃了午饭才过来的。程叔开车载齐达过来之后，就等在购物中心，大多在车上打盹，也可能在附近溜达。

齐达给程叔打了个电话问了一声，程叔回说就在车上。三人便乘电梯去了地下停车场。与此同时，齐达一边走一边又打了个电话回家，让潘嫂买点水果买点菜、把狗栓上，预备招待客人。

王颖淡然置之，没说什么。胡怡因为与齐达认识不久，客气了一句：“何必这么麻烦。”又有些拿不定主意，尤其是不知王颖的意向如何，偏头问王颖道，“晚饭还是回学校吃？”

齐达一摆手：“嗐，吃顿饭有什么，我家离学校就一点点路，何况有程叔送你们回去！你们俩不方便也没关系，左右还有三个人那，买了菜也不会浪费的。只是国庆放假这几天，我还没回过家，家里新鲜的水果什么统统都没有，总要能招待人吧？”

胡怡失笑，看看王颖。王颖一点头，与齐达微微一笑：“那就叨扰了。”胡怡马上小声嘀咕：“这家伙把我们当陪吃的呢！”

齐达煞有介事一点头：“说对了！”

胡怡大乐。王颖莞尔，摸了手机给田帅发了个短信说了一声。

胡怡与齐达不算熟，倒是陈睿与齐达的堂兄交情不错。这也是为什么开学的时候，陈睿介绍了齐达给胡怡认识——朱京大学今年的本科新生之中，远不止这么几个家境优渥的年轻人。但这些人之间，并不是全都相熟，甚至有几个彼此交恶。

而正因齐达乃陈睿介绍的，胡怡对齐达额外多一份信赖。至少去齐达家里玩上半天、顺便吃顿晚饭，那是没什么问题的。

要是齐达人品不好，陈睿自己可能免不了应酬，但绝不会特地招呼齐达在自己妹妹前露脸；就算在别的场合认识了，也免不了要叮嘱胡怡几句的。

一路上，齐达与胡怡聊得不错，王颖则是听得不错。

齐达家在长青湾，是独栋的别墅。三层半，半层乃阁楼。

长青湾这个小区距离朱京大学西校门不远，开车也就十五分钟的路。一整个小区不是联排别墅，就是独栋别墅，后者的住户几乎家家养了大型犬。一者看家护院，二者也是个圈子里的风气，没道理空着百十平方米的院子不用。因为大家都一样，倒也不用担心谁告谁。

车进院子，三人脚还没落地，就听到院子西北角狗叫。

胡怡对狗也算熟悉：“哎，有两条？一公一母？”

齐达见胡怡好奇而没有什么惧色，领路走了过去：“都是公的。”

“啊？”

“我爸领来的。退役的军犬。”

“噢，它们在这儿养老。”

“嗯。我那会儿也想要一条母的，好下小狗，可硬是没赶上有！当期退役的那么几只，全是公狗！现在养了俩了，就这么大一块地方，倒也不好再添了。”

王颖冷不丁接了一句，就三个字：“和尚狗。”

胡怡与齐达慢了一瞬，爆笑。

笑声之间三人已经走到了狗舍前。铁链子“哗哗”作响，伴着狗叫，是两条日耳曼黑背。它们的尾巴不怎么翘，不过也冲着齐达扫得卖力。

齐达两手比作手枪的样子，冲那两条黑背一指：“Pia！Pia！”

两条黑背挨个应声倒地！而后齐齐吐着舌头看齐达。

胡怡大乐：“这都会！”王颖莞尔。

齐达徐徐吹了吹食指指尖上莫须有的青烟。

两条黑背闭上眼睛、哀哀“呜”了一声，四脚朝天、一动也不动了。

齐达乐滋滋奔过去摸摸那两条大狗，给它们顺毛：“可爱吧？”两条大狗爬起来，摇着尾巴蹭齐达舔齐达，很惬意地享受着齐达的服务。

王颖失笑。胡怡乐得不行，连声应：“可爱！可爱极了！天下第一可爱！”跟着凑过去了一点，谨慎地在铁链的长度范围外停下，期待道，“我能过来吗？黑背没养过，听说脾气比金毛大。”

“它们也不是脾气大，就是卖相没金毛可爱，还直来直去，碰到什么都要凑上去看看。”齐达分辩道，顺着毛把两条黑背领到了铁链长度范围的边沿上，还抱住了其中一只，“有我在那，你过来好了。”

王颖本想在一旁闲看的，却被胡怡拉了过去。在毁灭、逃离地下基地的时候，作为军犬，日耳曼黑背、花城狼犬，以及两者的杂交后代，不知被王颖干掉了多少条。所以此刻对上这两条退役军犬，王颖有那么一丁丁内疚，给它们顺毛的时候，格外细致耐心了一些。

胡怡试探着抚摸它们，很快从背部进展到了头顶，而后娴熟地与它们玩，又讶然：“它们身上都有疤。”

“难免的。”齐达挨个介绍，“这个叫大金，你看它脖子上的黄色特别浓。这个叫黑电，黑色闪电，据说跑得很快，不过它来我们家时左前腿已经瘸了，还好不严重。”

齐达说话间无意用了“个”而不是“只”。不过胡怡没笑话，王颖也没笑话。胡怡只是端详了一下大金，问道：“大金也有十岁了吧？”

“嗯。十一岁多了。”齐达摸摸大金的头，“黑电八岁。”

狗的寿命也就十二三年。所以这话一出，有点伤感。

不过这点伤感马上消失殆尽。

因为黑电舔了下王颖的手。

王颖并没被吓一跳，却有点不知所措。胡怡正好看到了王颖脸上那点迷茫，憋不住给笑场了。

齐达也乐了，解释道：“它喜欢你。你没养过狗吧？狗狗也就六七岁小孩的智力，喜欢你就直接舔你。”

王颖莞尔，轻轻一点头。

之后三人去了二楼的工作室。

这里是齐达的专属地盘，摆着他的台式电脑与书架，以及一些飞机、舰艇模型等玩具，乃是书房兼游戏房。只不过同在二楼另有一个书房，归齐达母亲使用，所以称呼上还是不一样。

潘嫂此刻正在厨房忙碌，之前已经把这里招待客人的东西准备好了——写字台上一大水晶盘的各色水果，绿的羊奶葡萄、金黄的小芒果、红彤彤的苹果，还有石榴与鲜白枣，以及一碟切好的哈密瓜。

此外就是各色饮料、一些个零食。

三人各选了一听饮料，齐达开了台式机，又很快回来了，一手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肩上挂着两根电源线、两根网线、两只鼠标，胳膊下还夹着两个鼠标垫。

王颖见怪不怪，只是帮着接了电源线。胡怡又好笑又不解：“哪来的这么多电脑？”

“一个我暑假里买的，带去学校用的；一个书房里的。”

“拿来这里开网吧么？”

“组队打游戏，就是要一起玩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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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32、暗流（三）

外面阳光正好，秋风飒爽。二楼的工作室没开空调，[www奇qisuu书com网]窗子大敞着。

里头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还有齐达的哇哇乱叫。

院子里，程叔失笑摇头，接了水管自己洗车。

一楼的厨房里，潘嫂也隐约听见了，虽然忙碌，脸上的笑容却是收也收不住。

家里总要多几个人，才有人气。否则偌大一幢别墅，空荡荡的，也不怪齐达连放假的日子也整天地泡在学校里，不到睡觉的点儿、不回家。

操作着游戏角色与玩家PK打架，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事实上很累人。而且玩的时候往往不觉得，要等结束了才发现。

三人把能杀的战场都杀过一遍，都有些疲倦了；看看时间不早了、已经下午五点四十多了，便捧着水果盘、拎着没喝完的饮料，下楼等吃饭——也免得潘嫂上来催。

齐达兴致勃勃问王颖：“你简直天生高手！以前玩的什么？”

王颖一笑耸耸肩：“扫雷算吗？还有《连连看》与《愤怒的小鸟》。”

齐达夸张地摊手望天。胡怡哈哈直乐，走过去“啪”一下打开了电视机。

频道挨个扫下来，齐达没有想要看的，胡怡也挑不出入眼的。王颖起先同样兴致缺缺，无意间听到半句新闻，连忙要过遥控器、调回去。

是卫星电视接收的国外频道。联邦宇航局召开的新闻发布会，重播。

——时差的关系，直播在昨天夜里。

胡怡见王颖神色郑重，不解道：“怎么了。”

“联邦的自由二号自控无人飞船顺利从太阳系边沿上返航，目前在国际空间站进行检修。来自各大陨石带的两组二十四个样品仓，成功落地收取的，有二十一个。”

胡怡不明白：“自控无人飞船？”

齐达倒是看明白了，恨恨叹了一口气，郁闷嘀咕：“怪不得我爸又没空了！”

王颖听见了，当作没听见，给胡怡解释道：“之前大家发射的火箭、卫星、飞船，都是与地面有联络的。探测飞船发回图片资料，地面控制中心发出信号，命令它矫正、更换轨道等等。但这样耽误了时间，容易出问题。而现在这个飞船，途中也陆续发回了图片资料，但矫正轨道却都是自动的。”

“可我还是不懂，有没有地面中心的遥控，这个区别有什么意义？

“意义不小。以前那些是无脑飞船，现在这个飞船有大脑了。就像出门买东西一样——以前，出去买东西的人，要靠一路上不停跟家里打电话，才能找到超市；现在，这个买东西的人，自己就能找到超市，不需要再通过电话联络家里。”

“因为它更独立了？”

“嗯。应变更及时了、处理各种情况的能力更强了。”

“那……这算得上是人类走向宇宙的里程碑吗？就像大航海时代的分度仪？”

“对，里程碑。新闻上说的不够详细，不过至少，有了这样的无人飞船，多发射几个，足以绘制一份‘太阳系详图’；还有一个问题，则是那些样品仓里面，到底有些什么。”

“有没有从水星木星上来的？”

“这倒没有，都来自陨石带。”

“为什么？”

“因为别的行星上可不像地球，那些地方没有火箭送它起飞。”

“啊，差点忘了这个。你说陨石带里会有些什么？”

“不知道，但恐怕很重要。否则联邦宇航局为什么不在空间站上打开它们呢？让货舱直接落地，容易损坏东西，而且全球的天文站都会观测到，担心太空病毒的人会抗议，甚至游行——这也是为什么它不得不召开新闻发布会。”

“因为要保密？因为国际空间站不仅仅属于它，其上的工作人员也来自好几个国家？”

“恐怕是的。”

齐达一直默不吭声，此时突然恼火道：“他们真是吃饱了闲的！地球上的事都没搞定，地球外面管它干什么！”

胡怡知道齐达是为了他爸爸突然国庆加班而看航天飞船不顺眼，跟王颖一吐舌头，没说什么。

王颖平静劝道：“话不能这么说。这东西有战略意义，而一个国家所拥有的战略空间是它不可或缺的保障。就像帝国当年研究出核弹一样，有了那朵蘑菇云，之后帝国才能享有这么多年的和平。所以从事此类研究的人员，工作意义重大。”

齐达消气了，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没说下去，挠挠头起身，“后面种了白枣，还有石榴，去看看不？”

王颖从善如流：“好。”

胡怡马上接过话题：“这白枣是树上摘的？”

齐达得意了：“是啊！新鲜吧？”

胡怡卖力捧场：“新鲜，再新鲜没有了！”

王颖看看这两人，心下欣然，不禁莞尔。

这天的晚饭六菜一汤。每个菜都不多，东西新鲜、味道很好。

宾主尽欢。

吃完饭三人还一起看了会儿电视。快到八点的时候，程叔开车送两个女孩回学校。

潘嫂晚上是回自己家的，此时已经走了。程叔不回家，保镖总是要二十四小时在身边；不过他两天跟人换一班。

齐达有些不舍，不过并没多留，只是送人送到院门外。

车开之后，两个女孩挥手告别，正正看到齐达孑然一个人，挥挥手，折身往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的别墅里走。

胡怡难得有些怅然：“怪不得我哥买学校里的房子，不要北门外的大套。”

王颖大体明白，安慰地拍拍胡怡。

“我还算好的了。我妈上上周路过，跟我呆了两天。”胡怡微叹了口气，“你看我跟我哥好吧，虽然不是亲的、只是表的。为什么？抵不住从小一起被丢在家里啊！”

王颖失笑：“反正都在一个学校，回头一起玩的机会不会少的。”

“那是！”

王颖开门进屋，抬眼就懵了，退了两步到门外看了看门顶上的房号——没错，710啊！

田帅躺在沙发里翻《国家地理》，见状“噗哧”一下乐坏了！“嘿，干什么呢！”

王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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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33、派对（一）

玄关添了一桶铁线蕨，柔绿的枝叶十分茂盛。

茶几上摆了一桶蟹爪兰，伸过竹篾撑起的支撑圈，垂向四下、瀑布一般。

北边窗子后，银边吊兰挂在窗帘架末端，一支长长的茎条伸向餐桌。

南边阳台，一对铁树守在门两旁。

最后，沙发的转角里还多了四只浅棕色的泰迪熊。一只比一只小，一只怀抱一只，就那么坐着。

田帅得意洋洋：“怎么样？”

王颖老老实实承认：“挺好的。”

田帅满意了；而后“刷”一下拉长了脸：“我晚饭吃的麦片粥！”

居功索赏？

王颖好笑得不行，故意道：“你减肥？那个营养挺好的，倒也不会伤身体。”

田帅气着了，哼哼一回，左右看看，抓出小小小熊就砸向了王颖。

王颖侧身一步轻松接到了手里。

田帅一把抓过小小熊，作势要砸，直嚷嚷：“我现在又饿了！”

王颖：“……”

“我要吃面！”

王颖投降了，只是忍不住说两句。

“你几岁啊？”

“肉丝炒得焦一点，香！肉皮多点。”

“饮食广场那边一直有吃的啊。超市也有。”

“这是酸豆角？多放点。”

“下面而已，你自己就不会吗？”

“青菜也多点。别切，要一株一株的。”

王颖无奈了，放弃了：“怎么突然想到买盆栽？”

田帅微讶，这才发现王颖忘了！田帅若无其事瞅瞅一旁的冰箱：“就当房租啦！”说着揭下便笺磁贴，又拍了回去。

王颖瞧着就不信；可王颖一时间也没想起早上的事，只剩摇摇头。

田帅好奇地瞧了眼王颖。不过田帅先稳稳当当吃完面、美滋滋喝够汤，心满意足抹了嘴，这才开口问：“哎，你们逛街逛得怎么样啊？”

王颖收拾了厨房洗手去沙发里歇息，临走前冲田帅指指洗碗槽：“不错。”

田帅瞅瞅洗碗槽，丧气，不过还是端了碗去洗了：“买了什么？”

“一个包一双鞋，还有点手工巧克力。”

“巧克力我要吃！”

“……好。”

“不就一点巧克力吗，还舍不得？”

“没有啊。就是超市里也有卖巧克力的。”

“味道不一样。走了一天就买了这些？”

“下午碰到人了。”

“谁啊？”

王颖恍然，拍了一把维尼熊，冲田帅诡笑：“不是明亮。”

田帅小小一个激灵；转头看看王颖没有深究的意思，追问：“那又是谁？”

“齐达。”

“他没去海钓？”

“没去。你认识？你也知道他们海钓？那你怎么不去！”

田帅洗完了碗：“我晕船。公会里说起过。认识但不熟，哥儿们的哥儿们，所以见过几次。”

“公会？”

“游戏里的公会，有专用聊天频道。那你们仨干什么啦？”

“去齐达家里玩，吃了晚饭，而后就回来了。”

田帅扔着小小熊，有一会儿没说话；而后田帅正色跟王颖道：“亮亮挺喜欢胡怡的。”

“这个我也看得出来。”

“那不就得了！”

王颖思索了一瞬，发现这事不说清楚，田帅会一直执拗下去：“你认识明亮以前的女朋友吗？”

“……那都过去了！”

“你认识几个？”

“哎？！”

“你看，你都不清楚。”

“到底怎么了？他高三没啊，高二有一个，之前好像跟另一个……走得比较近吧。”

王颖一摊手：“你自己问他去。”

田帅琢磨了一下王颖的脸色，没抗议了，搂着小小熊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突然道：“明天我去扫街，你去不去？”

王颖还真没计划过五号干什么：“明天我——”

田帅皱眉：“你什么？！”

王颖考虑了一瞬，让步了：“我跟你去扫街。”

田帅就乐了。

这一晚的谈话之后，田帅没再跟王颖提明亮的事。而另一方面，田帅有没有再帮明亮创造机会，王颖也不过问。

十月五号，两人在学校里溜达了半个早上加一个下午。

田帅背着他的宝贝相机、宝贝镜头，全副武装。

王颖两手空空，戳在运动外套的兜里，悠哉悠哉跟着。享受着金秋十月的风，以及阳光。

一开始，田帅还试图教王颖摄影。后来见王颖溜达得正舒坦、压根懒得费神，田帅就放弃了，倒也不恼。再后来，田帅趁王颖不注意，偷拍！

早上，他们去了球场，去了宿舍，去了教学楼，也去了主楼。

下午，田帅借着领路之便，把王颖拐去了音乐馆、拐去了乐团二队平日里训练的老厅；待到暮色初降、游客渐少，他们又去了一河三湖旁转悠。

当天晚上，田帅挑了满意的照片去印制，而王颖则继续看书、备考。

十月六号，早上田帅踢球，王颖看书；下午与晚上，田帅查辩论资料，顺便逮了王颖帮忙。

十月七号，田帅成天都用来查资料了，还抓了王颖不放。

王颖正好想吃红烧肉，从网上下载了烹饪步骤，一板一眼做了一盘；为了摆脱差事，王颖分了一大半给田帅。

而后假期结束了。

王颖挨个找任课老师进行提前考试；田帅则数着日子备战辩论赛。

这样的日子过起来极快，一眨眼又到了星期六，十月十四号。

这天中午，胡怡与王颖约了时间，一起在食堂吃饭，吃完坐着闲聊。

胡怡对王颖的课程表很好奇。

“你的课题组选得怎么样了？”

“还没想好去哪个。拿了资料，先看看。”

“要多少学分才能正式申请这些？”

“这个有弹性，主要是知识储备够不够支持研究工作，另外也看班主任跟系主任了。我们系主任挺好的，他给打了几个电话，跟物理老师、生物老师、化学老师打了招呼，我去的时候就简单多了。”

“你们不是数学系吗？”

“平台课。据说是为了培养学生的综合素质，知识储备的广度。”

“你觉得怎么样？”

“够呛。不用则废，那些东西不出大二全忘光了。而且上课与考试的模式跟高中里的一样，对学习兴趣不利。”

“提前考试到底怎么考的？”

“就在办公室里考，老师定个手机闹钟。也有让助教安排的。”

“那以后就不用上课了？”

“大一的课基本上没有要上的了。不过会去旁听，听大三的跟研究生的。”

“打算提前毕业不？”

“无所谓了。学分如果够了，申请一下就行了。如果不够，也不会专门去修。毕竟主次在那儿摆着。”

胡怡长吐一口气：“你牛！说得我也想申请了。”

王颖摇摇头：“不是我牛，是因为我的升学考没有高考那么大的压力，所以把你们准备高考的时间，花在了自己——‘感兴趣’的科目上。换成谁，都一样的。”

胡怡点点头：“对了，今天的晚宴真的不过来？”

“不了。”

“那行。那下下周我大伯的老兄弟的小女儿生日，你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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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34、派对（二）

王颖乍听之下，只以为胡怡是随口一提：“不去了，又不认识。”

可胡怡卖力鼓动：“好些个人会到，谁能全认识了！还不是朋友的朋友占大头。大多是年纪差不多的，认识几个人一起玩，挺好的。东西你不用买，我哥包办了。我自己也跟那姐姐不熟，只是以前照过面，压根不知道该买什么。你就陪我一起去，啊？他们家院子挺大的，还养了两缸金鱼！”

“怎么了？”王颖不解至极，“那不是你姐呀，这么卖力干什么。”

“去不去嘛？就当帮我个忙了！你放心，不会闷死人的。”

“这么要命？那行，我去。”

“对了，记得问问田帅，他应该也会去，我们正好一块走。还有齐达，他八成也会到。”

“嗳，那是谁啊，面子不小！”

“没，人都退休了。所以我大伯才勒令我们几个一定要到，他跟我哥说的时候还很和蔼啦，他跟大武哥小曦姐说的是——‘缺席了老子巴掌伺候’！还让我们多喊几个同龄人，大家一起热闹点。但这同龄人哪有那么好找！颖颖你最好了！”

“少肉麻！你大伯很细心啊。”

“什么啊，他心粗着呢。就是交情不一样，还有点物伤其类吧。听我爸说，他们俩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现在我大伯年纪也到了，明年也就退了。”

“一起打过仗，那当然很不一样。对了，寿星姐姐叫什么？”

“伍文婷。”

接下来两周依旧。只不过田帅彻底把书房划作了自己的地盘，偶尔才去宿舍交一回作业、看看同学。

好在大一新生的基础课程都一样，田帅仍然与班里同学熟得很快。相比之下，王颖所熟络的同学，除了三个舍友两个对门的女生，就没几个了。

王颖仍然早起晨跑十公里；而田帅赶着八点之前到教室上课，又不想在王颖跟前丢了面子，咬咬牙，把起床时间往前一推，定在了六点一刻，一天接着一天，不知不觉就这么坚持下来了！

两个礼拜足以改变或者养成一个习惯。而人体自己有调节能力。田帅早上起得早，一天下来，不仅中午忍不住趴一会儿，而且到了晚上九点冒头，不用看挂钟，自己就天然犯困了。

早睡早起身体好，这话绝不是谎言。何况还天天不曾落下会英馆的早餐。

这样的两周过去，田帅发现自己更加精力充沛，于是对早跑的事，也从为了面子死撑、变成了心甘情愿。

王颖则开始旁听，跟各课老师抄了一串串的阅读目录。

然而，令王颖感到胸口不畅的是，这些书她都“看过”。

统统都看过！

所以，两天旁听之后，王颖转移了重点，开始组装最复杂的“四手蛋”，并且编写“点心厨子尝试版01号”系统，试验与设定各种简单的点心食谱——对机器人来说，做点心比炒菜更容易，同时做点心也是炒菜的基础。

十多天的时间，控制系统大致构建完毕，“四手蛋”学会了制作唯一的一样零食——甜味爆米花。

王颖再接再励，给“四手蛋”添加了“均匀搅拌——油性液体与中等颗粒固体混合物”的分支小程序功能块，进而制作奶油甜味爆米花。

十月二十七号，又到周末。

星期五的晚上，田帅跟班里系里的同学踢了回球，一半时间在场下看，一半时间在场上跑。等到散场，田帅没回宿舍也没去食堂，顺路从会英馆捎了一袋子外卖，就直奔家属区——这都晚上七点多了，没凑上饭点，让王颖给做口面条比登天还难！就算凑上了，也要看运气。至于自己弄了吃，还不如这外卖呢。

田帅到的时候，王颖刚爆了一盘玉米花，吃了一颗，又接着调试。

田帅清清嗓子：“还忙那？！”

王颖只是“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田帅盯住那“四手蛋”哼哼一回，奔客卫洗澡去了。

等到田帅洗完澡出来、扫荡了外卖，王颖仍在专注努力。田帅看了一会儿，心中缓缓宁静下来；又看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不由无趣，撇撇嘴去书房写期中小论文了。

可是论文写得不顺利！

田帅打开笔记本电脑，创建了个文档，打开敲上标题，发了回呆；写了两行开头，又走了回神；翻开图书馆借来的两本参考书，没看完一页，再次发呆——这回田帅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不重。但又响又脆。

而后田帅深呼吸一个，恨恨拿脑门磕了两下冷冷硬硬的办公桌，蓦然直起身，捧了笔记本电脑与书去了客厅，书一扔、笔记本一放，气哼哼霸占了餐桌；还倒了一杯水，“砰”一下顿在桌上。

动静太大。王颖转头看田帅：“怎么了？”

田帅小小心虚了一把，却毫无内疚！“没事没事，忙你的吧。”

——不对劲！

可王颖此刻脑海里充斥着一块块大大小小的控制模板、翻滚着一行行互相嵌套的指令代码，思维一时间拔不出来，又转回头去了。

田帅气消了，瞅瞅手边的水杯，自己也觉得丢脸；看看王颖认真做事，又一次随之安静了下来，也专心写论文了。

晚上九点不到。

王颖长出了一口气，卖力伸了个懒腰。

田帅见状一乐，加快速度敲上最后四行字，收工跟王颖聊天。

“明天晚上文婷姐姐那儿，你也去的吧？”

“嗯。要换正式一点的衣服吗？”

“不用，干净漂亮就行了，换了正装还怎么玩？那些老人家没几个，来了也就是旁边看热闹、搞怀旧的。也就一开始打个招呼，不会跟我们凑一块儿，连吃饭都不开一桌，所以不用管他们。”

“噢，不是正式晚宴？”

“不是。又不是整寿。年纪轻的人过生日不爱大整，怕折了福。而且那伍伯伯以前在总后，凡事低调惯了。”

“这样子。”

“我说你——到底在弄什么？从进门到现在，就看你折腾那个了！头都没抬一下！”

王颖最后通览了一遍程序，从写卡器里取出芯片、装入“四手蛋”，出了厨房。

田帅瞧着“四手蛋”，若有所觉，看看墙上徐徐爬行的“壁虎”、瞅瞅墙边休息的“田螺”，又看“四手蛋”：“这恐龙蛋搞定了？上个礼拜就在捣鼓这个了。”

王颖冲田帅一乐，回身下令：“奶油甜味爆米花，一百五十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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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35、派对（三）

一个中性的电子声响起，音色悦耳而清晰，可惜平板机械了些：“奶油爆米花，中等甜度，一百五十克，确认、取消？”

“确认。”

“确认收到，本机启动。”

一尺来高的“四手蛋”底盘上六个多向滚轮一转，无声无息滑过料理台，伸出“探头手”、“四指钳手”，拉开了碗柜门，取出一个中号的、盖子上带出气孔的微波炉盒，校对确认出气孔开启。

而后它抓住了冰箱门把、打开，“探头手”伸长、扫描，找到了盛放玉米粒的蔬菜盒，“四指钳手”取出盒子，关上冰箱门，打开盒盖；“多功能手”亮出“六指笼爪”，以“抓取中等颗粒”的模式，就像人们用手抓东西那样，抓取了一把玉米，放到头顶电子称台上；继而又调整了两次玉米颗粒的数量，最后称取了一百五十点二克玉米，放入微波炉盒中。

“多功能手”回缩，机身上的吸尘探头伸出、工作，清理了一遍多功能手；“四指钳手”盖上玉米粒盒、送回冰箱内；“探头手”寻找、确认黄油盒，“四指钳手”取出黄油盒。

“多功能手”伸出扁勺，在“四指钳手”的协作下，切得一小块黄油三立方厘米，也放入微波炉盒中。这回是常温喷火探头工作，将扁勺清理完毕。黄油燃烧后没有残余，扁勺随之回缩。

“多功能手”亮出“六指笼爪”，紧缩成小颗粒模式，跟“四指钳手”合作，抓取了白糖颗粒五毫升，向微波炉盒内均匀布撒一圈。之后照旧由吸尘探头清理。

到此时，原料齐备。

接下来，“多功能手”第三次亮出“六指笼爪”，彼此抓握成“打蛋器”模式，以肉眼可见的“安全慢速”，搅拌了玉米粒、黄油与白糖。

最后，“四指钳手”打开盖上盒子、端到微波炉前，放下盒子、打开微波炉门，将盒子放入到微波炉转盘中央内，选择火力档次、开启微波炉。微波炉开始工作，“四手蛋”又一次打开碗柜，取出一个水晶果盆，静静等待。

田帅忍不住乐了：“太神了！以后大家都不用做菜了！”

王颖摇头：“还早。它现在只能处理盒装的食品，以及放在抽柜、架子柜里的碗碟与粮食，袋装的、系绳的，还不行。而且，以它的个子跟机械手配备，就算程序全部完善，烧肉、烧鱼，做个小蛋糕，是极限了，整鸡整鸭处理不来。”

“那也够了啊！足足够了！”田帅倒是很满足，“还有一个手干什么的？”

“刀锯和钻孔器。”

“听起来很危险。钻孔器做什么？”

“很多。比如，处理生鸡蛋。让它对半磕鸡蛋它不行，因为鸡蛋壳儿上拦腰产生的裂缝形状，有很大随机性，不好处理，所以只能钻孔。”

“汗！果然还是机器人！”

两人聊天之间，微波炉设定时间走完了，“叮”一声响起。

“四指钳手”打开微波炉炉门，取出微波炉盒，搁置料理台上、打开，将爆米花倾倒入果盆内。

“哟，不怕烫啊！”田帅乐颠颠奔进厨房瞅瞅，端了热腾腾的爆米花出来，“我决定了——这家伙以后就叫‘天使’！‘天使蛋’！‘四翼天使’！你那名字那么拗口又不好听，作废作废！”

王颖忍不住笑了：“会做爆米花就是天使？那会做菜的是什么，上帝么？”

“笨！那当然是人了！”

“好吧。”

两人吃爆米花。

“对了，先前做了那么多爆米花，没见你扔啊！”

“之前的甜味爆米花，阳台上喂麻雀了。后来那些奶油的，小鸟吃了容易拉肚子，很可能会死掉，就带去送同学了。”

“同学还不如麻雀！”田帅瞥了王颖一眼，直好笑，又往嘴里丢了个爆米花，“哎，那你还打算请厨师吗？我看不用了。”

王颖摇头：“厨师归厨师。只是让陌生人天天来家里，不舒服，所以耽误了。但是，想要这个能顶事，还早呢。现在构架已经有了，可还得慢慢儿调试程序块。用造房子来作比的话，那就是地基竣工，余下是起柱子、砌墙、安装门窗、管道、刷墙、清洁扫尾等等。离市场化还远。另外，现在造价太高了，成本降下来得花不少时间。”

“让那个什么研发部的人想想办法！那边人多。”

“他们主项目不是做这个。”

“那做什么？”

“好些，我也没细看。有一块是全息视频，目前在市场化。”

“全息？！那个很漂亮的，简直真假难分！”田帅眼睛亮了！转而哀怨：“那你怎么不拿来调试啊？！”

“有些项目，性质使然，不适合在家里做；又或者，需要更多专用精密设备，占地方。全息视频，两者都占了。”

“噢。”

第二天早上，田帅回了趟家——晚上的派对，虽然不用正式着装，但平日里的T恤牛仔裤去也不好穿过去。好歹是去祝生日快乐的，收拾得光鲜一些，乃是对人的尊重。

与此同时，胡怡则拎来两个小提袋，里面各是一个朱锦小盒；胡怡将其中一个递给王颖：“你的是手镯，我的是挂坠与戒指，一套的。一个人送太显眼了点，算两人份儿刚好。”

王颖打开看了一下，赞道：“这玉很不错。”阖上盖子搁回了袋子里，又好奇，“那你哥呢？”

“一个小把玩，白狮子狗戏红绣球。”胡怡比划了一下，“你喜欢玉？”

“瞧着谁不喜欢，戴着就嫌碍事。”

“我也是，也就挂坠好点儿。不过玉养人，戴一个也不错。这边很有几家老字号，回头一起去看看吧。”

“好。”

“田帅呢，他送什么？趁现在开开眼，出了手可就不好讨来看了。”

“我也不知道，他回家收拾去了。”

“说起收拾——你不换身漂亮点儿的？”

王颖打量了一回胡怡：“别告诉我你打算穿裙子。”

“居然让你猜中了！”胡怡笑拍了王颖一记，“我呀，偶尔也装一次淑女！苏格兰毛呢裙，格子吊带的。这个季节刚好。”

“那裙是淑女穿的么？那裙是女王穿的！”王颖失笑，当即起身，“我上阁楼找找。”

“哎，怎么？”

一分钟后。

胡怡跟着王颖爬上电动折叠伸展梯，转眼对上了八个整整齐齐排成两行、犹自贴着名签的大号行李箱，再一看托运日期，不禁无语望天、对着阁楼天花板直翻白眼！

王颖左右瞅瞅，挪出三个箱子：“秋冬季衣物。我闹不清楚哪个秋天哪个冬天了。”

迟到了！

捂脸>.<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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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36、派对（四）

开箱、翻寻。

试穿、敲定。

熨烫今晚要穿的衣服；整理其余的，挂入主卧的试衣间。

胡怡参观了一下王颖的卧室，并没有深看多呆，回客厅帮王颖搞定了选定的衣服，而后嚷嚷要王颖叫五星级外卖：“早知道我就下午过来了！居然给你当老妈子、烫衣服！”

王颖忍俊不禁，当即一溜小跑、捧起手机、殷勤递给胡怡。

胡怡装模作样接过王颖的手机，憋不住笑了、将手机抛还给了王颖；而后摸出自己的、翻出号码，叫了学校南大门外一家寿司店的外卖——“五星级”也就是开开玩笑，好吃干净就行，谁在乎评级——接着，胡怡瞧瞧王颖，颇为意外道：“颖颖，你，嗯——开朗多了。”

王颖直觉胡怡真正想说的是另外一个词儿：“开朗？”

“刚开学的时候，你可不会这样儿开玩笑。”胡怡煞有介事点点头，瞧瞧沙发转角里的四只熊，“那是田帅买的吧？那家伙二是二了点，对你倒不错。”

“为什么不能是我买的？还有，他二？”不是吧？！

“唷，这就恼啦？”胡怡偏头瞅瞅王颖，贼笑，又直摇头，“不是你‘不能’买，是你‘不会’买。至于田帅，他不二谁二！把我们章老师、于老师弄得哭笑不得。”

这跟王颖对田帅的印象很不一样！

不过胡怡正兴味盎然，此时不适合开口细问，否则不仅得不到答案，还会被调侃戏谑。所以王颖只是瞅瞅胡怡，并没再多说什么了。

田帅到的时候，正是下午茶时间。胡怡喝着热腾腾的牛奶红茶，在宽敞的客厅里闲踱；王颖则正在餐桌前编写“天使蛋”的程序，教它做玛格丽特小饼干。

上次借了王颖备用钥匙，田帅就没还——王颖问了一次，田帅装作忘记了，王颖没再问第二次——这会儿田帅自己开门进屋，正好看到王颖。

白色毛线帽，白色长袖紧身衫，灰色半袖背心娃娃裙，黑袜裤，灰短靴。

简洁可爱。

而后王颖呷了一口热奶茶，觉得热了，摘了帽子丢在一旁，露出了一头利索的短发。

田帅顿时回神，连带发现一旁胡怡正瞅着他乐，恼羞成怒埋汰王颖：“这还没出门呢，你就露馅儿了！”

王颖不解回头：“什么露馅？”

“卖萌可耻知道不！”

王颖正琢磨着手上的事，没打嘴仗，“噢”了一声转回去了。

田帅大马金戈往沙发里一坐：“哎，你跟谁一块儿走？他们，还是我？”

胡怡闻言“吃吃”乱笑。

王颖没好气，正要回嘴，却发现田帅盯着她，右手隔着袖子、不自觉地转着左手手腕上的什么东西……线衫的袖子翻皱间，露出了一角，是心率带。

田帅被王颖看得不安，低头瞧了瞧自己、翻翻衣袖：“看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

“不许逃避问题！”

王颖歉然给了胡怡一眼，道：“跟你一块儿吧。”

田帅灿然大乐，嘴巴咧到耳根下；胡怡见状差点喷了茶，“咳咳”呛着扑餐桌上去了，笑得直捶桌子。

田帅斜睨了眼胡怡，打鼻子底里“哼”了一声，耳廓却是自下而上红了起来。

于是王颖也随之忍俊不禁。

田帅没脾气了，咕哝了一句，冲王颖招招手。

王颖没动：“怎么了？”

田帅用力招招手，还拍拍身旁沙发。

王颖只好走了过去。

田帅一把拉了王颖坐下来，喜道：“你想通了？”

——原来一直在为军训那会儿说的话赌气？！

王颖好笑，又隐隐悲凉，轻声承认：“什么想通不想通。这个我知道，分得清楚。但是，就像我那会儿跟你说的，理智归理智，感情归感情——给我时间。”

田帅张了嘴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忐忑睃睃王颖。

王颖见状不解；只是在经受过那么糟糕的生死离别之后，田帅闯个祸，在王颖看来，再大也算不上大。所以王颖镇定从容得很：“说吧，还有什么事？”

田帅垂眼溜开了目光，不自觉又转了转左腕上的心率带：“要多久？”

王颖认真想了片刻，结果苦笑：“不知道。”

田帅一怔，恼火了：“不是吧？！”

——换成你试试！

王颖知道这是因为田帅被误导了，误导了事故年份；但王颖还是忍不住忿然，偏头深吸一口气撇开了情绪，沉吟片刻，回头与田帅轻声道：“如果放下了，我会告诉你；如果在那之前你不想继续等了，也跟我说一声。好吧？”

田帅欲言又止，没看王颖，片刻后点了点头。

王颖瞧着田帅的侧脸，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说田帅答应得勉强吧，他瞧上去也没委屈的意思——以王颖的经验，让田帅自己洗个碗他就能垮了脸给你看！

不过胡怡正做贼一般溜向门口，这令王颖没有时间问清楚她的疑惑。

“这就走了？”

“不走干吗呀！”胡怡含笑瞥了王颖一眼，“行了，我不当电灯泡了，也该回去收拾收拾出发了。四点过去，别忘了！”

“嗯。”

田帅从家里过来时，坐的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不是什么名车豪车，价格就比经济型高一档，二三十万之间。真要说有什么特点，那就是洗得干干净净。

不过，牌照却是军号。

两人下楼时，司机踱在车旁，吞云吐雾。

王颖见了牌照，顿时一奇——那是总参的！

总后的车牌挂给关系户不奇怪，总参的不至于吧？！

田帅小声道：“那我哥的车。”而后又一次欲言又止。

王颖一点头，没有再问；司机已经丢了烟踩灭了，冲田帅笑得暧昧。

田帅突然快走几步、上前拉开车门，请王颖上车。

平日里连一个碗都要千方百计赖掉让你洗的家伙，突然做起这种事，实在反差太大！

所以王颖诧然看向田帅。

田帅尴尬了，用力指指车内！

王颖没有深究，钻了进去。

此时司机已经笑得不行了，只是顾及田帅面子，强忍着没出声。

田帅有些讪讪：“孙叔，我们走了！”

司机连忙点头上车；可直到车出西校门，跟上在路边稍等的陈睿与胡怡，他脸上的笑容还没退完。

伍文婷的生日派对放在朱京西北近郊农村的四合院里。

那四合院也不是买的，是伍文婷的父亲伍志梁从亲兄弟、堂兄弟与邻里手里，买了些宅基地，合在一起扩建的，专为养老而用。

买地基、建房子加上装修，搁在朱京大学附近的地段，也就一个小单身公寓的价钱。

派对选在这里，明说起来是图个宽敞，权当农家游了，还能看星星！暗地里还有个目的，乃是热闹热闹，哄老人家高兴。

为了避开晚饭前后车辆出入城的高峰，陈睿亲自选了下午四点出发。结果四人还没五点就到了。

但有人比他们更早——胡怡的大伯，张盛，已经在了。

连带张盛在朱京的一儿一女，张世武、张若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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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37、派对（五）

田帅还没进院子就被一个自己开车过来、一身休闲西装的年轻男人卖力喊住了，田帅与王颖便暂时兵分两路——田帅过去叙旧；而王颖则尽职尽责，跟着胡怡去给寿星姐姐奉上礼物、道上祝福。

而后王颖还要转道跟着胡怡去张盛、伍志梁那儿点名签到……不不不，道安问好！

伍文婷不是传统作派，当面开了礼物盒子，笑吟吟称赞了几句；等到两个女孩子走了，伍文婷问陈睿：“都是你一手包办的吧？”

陈睿一笑承认：“怎么，不合眼缘？”

“哪能呢，这么好的玉。”伍文婷叹了口气，“只是，我像她们那么大那会儿，别说我爸了，我过个生日，都是——那会儿我嫌烦；现在我宁愿烦一点，也好过——唉，说来还是你们做生意的好，干到八十岁都没问题。”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伍伯伯刚下来，闲得难受也是难免的，过阵子就好了。你给他找点兴趣爱好？”

伍文婷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五个只有土没有花的大花盆：“喏，那就是成果！我爸他都成花木杀手了！”

陈睿随之看去，不由失笑。

“我现在寻思着给他找个老伴儿——可那更难！你也帮我留心留心。”

“行！怕只怕合适的人不好找。要是遇上了，一事双喜，再好不过！”

坐北朝南的正房西间里，伍志梁正与张盛下围棋。

胡怡领路进去时，伍志梁正掂着一颗黑子，久久不落。

胡怡见状没有开口。王颖随之立在一旁。

好不容易等伍志梁落下了棋子，他却没抬眼看人，自顾自端茶来喝。

还好张盛打破了沉默，对着王颖笑吟吟一点头，话问的则是胡怡：“这就是你跟我说过的那同学吧？王颖！”

王颖回以深深颔首。

“是啊！大伯你记性真好！”胡怡马上递了顶高帽子过去，又因为担心王颖冷场，接着道，“我拉了她今天一起过来，多认识几个人，以后也好一起玩。对了，她家跟我姐姐家很近呢！我这个寒假里过去，也能一起串门逛街！”

“哟，这可就是难得的缘分了！”张盛欣然点头，“好好，年轻人就该多交些朋友。王颖，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姓张，我侄女儿姓胡啊？”

胡怡无语。王颖坦然把皮球踢了回去：“随父姓随母姓，不都一样么？”

——当然不一样！

但那是对张盛那一辈人来说。而对王颖这一辈人而言，不说全部，至少大多数人都觉着一样。

更重要的是，王颖摆明了不曾探究、也不准备探究“胡怡为什么随母姓”这个问题。

所以张盛笑了：“没错，都一样，都一样！”挥挥手赶人，“去吧，我也不留你们了，你们自己玩去吧！”

胡怡出了屋子，在院子里踱了两步，长出一口气，摇摇头无语，转而跟王颖歉然道：“真是不好意思。”

“你大伯挺好啊！”

“唉，我不是说他！不提了，我们过去看看吧。”

王颖这才明白胡怡说的谁。只是，这么一点冷脸，还是不相关的人，王颖还真没感觉。

她们两人还没走过半个院子，一帮五个男人进了正房、拐去了西间。

不到两分钟。

齐达第一个溜出来；田帅紧跟着也出来了；在门口喊住田帅的休闲西装第三个；而后剩下两个年长些的，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齐达拍拍胸口，田帅长出一口气。两人回头看看那屋子，又对看一眼，很有逃命英雄惺惺相惜之意。

休闲西装一脸不堪忍耐，直摇头，摇着摇着看到了胡怡与王颖，一拍田帅肩：“哎，那俩跟你一块来的吧，介绍一下？”

田帅立即警惕：“干什么？”

休闲西装无语了一瞬，比比自己与齐达，强烈抗议：“问问怎么啦？！不给哥几个介绍一下？”

田帅还是有些狐疑。齐达撇下休闲西装就走：“我都认识，你要搭讪自己去，别算上我。我去看看有没有麻将，你们两个慢慢儿来。”

田帅耸耸肩，看了一眼休闲西装，不理他，冲齐达背影喊：“麻将我不会，打牌行吗？”说着看向王颖，眉眼就弯了。

休闲西装不乐意了：“哎，你什么意思，我会吃人？！还是我见不得人？！”

田帅瞥了休闲西装一眼，不吭声。

休闲西装气着了，半真半假恼火，也冲齐达喊：“打牌有什么意思？！麻将麻将！”

田帅无奈。胡怡乐了，轻轻推了把王颖，对田帅道：“那，我可把人还给你了！”追着齐达，“不管麻将还是打牌，算我一个啊！”走了几步又突然跑回来拉上了王颖，“对了！这就四个了！”

齐达想玩麻将。

可是，王颖也不会！

不过一起围着一张麻将桌坐下，彼此间倒是很快通了姓名——休闲西装叫叶承乾。

看田帅那警惕的模样儿，叶承乾行事只怕逃不过“风流”二字，没准还有些更离谱的。

好在王颖对不相干的人压根不在意，胡怡则心中有数，而叶承乾除了对两个女孩殷勤一点、帮着端椅子拿饮料，并没口花花，所以大致而言，这五个人倒也相安无事。

此时一听王颖不会，叶承乾就嚷嚷：“你们俩还真是天生一对！”

齐达牌瘾上来了：“三缺一啊，怎么办？”

胡怡轻松起身：“我去叫我哥。”

救星陈睿一到，麻将开场。加上里面点已经有了一桌连带一个看客，东厢里一时间颇为热闹。只不过里面那桌是伍文婷的同学，与这边的发小与亲友不同，不是一个圈子的。彼此间点个笑一笑，拿饮料帮着带两瓶之类，但谁都没有互相认识的意思。

王颖跟田帅坐在胡怡与齐达身后，剥剥瓜子、小核桃、开心果之类，喝喝饮料，倒也没干闲着。偶尔也看一眼牌局，但却是有看没懂。

外面客人又到了几拨，东厢里开了第三桌麻将。正房东间则有一套卡拉OK，不到五点半，也用上了。

快到六点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

陈睿探头看了一眼，微微皱眉：“这谁啊！”

田帅闻声站了起来，从窗子里往外一瞧，骇笑：“不是吧？！”

胡怡也是无语。齐达闲闲看戏：“至于闹得这么大么？！一张提货单不就解决了。”叶承乾蠢蠢欲动：“有人追文婷姐姐？”

王颖不急不忙把手里的一角小胡桃剥完吃了肉，呷了口饮料，起身一看——原来是一架钢琴。

四个年轻的义务兵，小心翼翼搬着一架钢琴，正走过院子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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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38、派对（六）

送钢琴的是个男人，二十六七，身形高大，腰背挺拔，步履舒展，瞧上去挺精神。

伍文婷迎了出来，站定在正房门前，脸色却不大好看。

如果是客主皆欢的事，出去凑个热闹、叫个好，自然不错。但眼下这情况——出去看热闹，那是讨寿星嫌！

所以王颖当即又坐了下来，百无聊赖之下，掂起一颗五香味的瓜子，也不嗑，就在那儿慢悠悠剥。

田帅察觉了，转头看看王颖，揶揄道：“味道这么好？”

王颖淡淡一笑，轻声道：“至少比去外面好。”说着将瓜子仁往嘴里送去。

田帅想说什么，却又没说，突然一把握住王颖手腕！

王颖猝不及防，差点摔手揍人，还好这已经是第二回了、险险忍住了没动，冷眼看田帅要干什么。

田帅浑然不知，坐下来美滋滋吃掉了王颖的瓜子仁，放开了王颖。

舌尖卷过指尖的触感温热湿润，还带着微痒，是真正的活人才会有的！很不错！

可田帅这种行为，也令人很无言以对！

王颖一时间只剩无语，而田帅已经推齐达面前的牌捣乱去了：“你们不玩啦？”

齐达连忙挥手赶田帅：“爪子拿开！玩，怎么不玩！出去干什么？帮倒忙么？！”

陈睿没说什么，接着摸了牌。胡怡也收回了目光。叶承乾还看了两眼；不过这圈麻将正打到一半，他不大舍得丢开手，便也没再管外面了。

那架钢琴最终搬进了正方东间。

其实论价格，那钢琴未必是今天的生日礼物里最贵的，只能保证是“最贵的之一”。所以大多数客人并没有什么惊色；见寿星不豫，也不打趣提及。哪怕最爱调侃闹腾的，因为正房西间里还有两个长辈，也收敛了，只是伸长脖子多看了几眼。

伍文婷的脸色依旧不怎么样。送钢琴的男人去见过伍志梁与张盛之后，刚出正房，伍文婷便招手示意，叫上送钢琴的男人出了院子去了。

听晚到的一对客人说，那两人在外面附近溜达了一小圈，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总之——出去时两人一块儿。回来时伍文婷在先，脸色已经平静；送钢琴的男人在后，隔了两三分钟，面上瞧不出什么。

田帅一直不忘张望院门口，见状叹了口气，又抓了王颖的手吃瓜子仁。

齐达随之瞟了一眼，与田帅对看了一眼，同时心不在焉打出一张牌。

结果陈睿“啪”一下推倒了自己面前的“长城”：“我的！”

“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之间，叶承乾好奇问齐达：“那谁啊？”齐达摇摇头没说。

王颖由着田帅吃了她的瓜子仁，见状也是不解，小声问田帅：“怎么回事？”

田帅也小声道：“小杰哥哥以前是文婷姐姐的男朋友。青梅竹马。”

“全名叫什么？”

“徐杰，双人余，杰出的杰。那会儿还有个许杰，言午许，容易听错，所以按着年龄，一大一小。”

这名字不在黑侠搜集到的“预备炸弹”里，可见徐杰父母至少基本称职。

王颖轻轻点头。田帅没再说别的，王颖也就没问。

只是王颖不问，田帅却不闲着！田帅抓了一把瓜子拉过王颖的手塞给王颖，然后就拍拍干净手，瞅着王颖不放。

王颖顿时大感不妙：“干什么？”

“我要吃。”

“自己嗑。”

“不要！”

“……我也不要！”

“我心情不好！”

“好吧，十颗。”

“一百！”

“没门！”

“那五十？”

“二十。吃完也就开饭了。”

“噢。吃完没开饭你接着剥哦？”

两人此时的位置更靠近胡怡、离齐达略远。胡怡一边砌牌一边乐，已经笑得不行了；齐达则夸张得侧过身去，斜着脖子、支着耳朵听。

徐杰与几个熟人打了声招呼，没吃饭就走了。其中包括田帅与齐达。

“哟，小子，这都有女朋友啦~”

这调调！

王颖第一反应就是想回嘴！非常想回嘴！不过考虑到这一位调侃的是田帅不是自己，王颖按下了，回以一个无比标准的微笑，看田帅——你加油！

可田帅只是笑着点点头，还笑得有点傻！

王颖顿时无语凝噎！

“齐达进朱大不奇怪——”徐杰说着拍了拍齐达的肩，“噢？你小子一向拿一百！”又打量田帅，“听说你也进了朱大？厉害！”

田帅很得意，又有一点不大好意思：“交响乐团拉小提琴的毕业了好几个，我占了个大便宜。”

“那便宜也得有本事才能占！艺术特长生不好考，何况是小提琴——学这个的人最多了！不错不错，比我当年有出息！”徐杰分了齐达与田帅两张名片，“有空来玩啊！”说着就走了。

齐达与田帅均把之前的情形看了个清楚，这会儿也不好留人，只能收起名片。

而此时，正房中堂已经摆开了三张圆桌，冷盘也上齐了，一个阿姨正在摆碗碟。

之后倒没什么意外插曲了。因为伍志梁与张盛吃了晚饭早早回去接着下棋了，剩下一堆年轻人，一开始还收敛了点，伍文婷带头之下，后来就闹得很开心，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才散场。

其中有四女三男留下来过夜，都是与伍文婷年龄差不多的。开两桌通宵麻将，明天下午还要去爬山。爬村后的山。

散场的时候，伍文婷特地送了送田帅与王颖，多打量了王颖几眼，闲聊了几句，问了问专业与年龄，没问家里的事，只是半开玩笑地叮嘱道：“我们家田帅心眼儿挺好的，就是有时候爱犯个浑。他要是哪里惹了你了，你就用力抽他骂他，他皮厚着呢，别憋着啊。谁家不打打闹闹那。”

——这么叮嘱，是以为田帅没跟她坦白小时候的事、怕哪一天一切暴露秋后问罪吧！

王颖一口答应下来；上了车，王颖调侃田帅：“喂，听见没有，她叫我抽你！”

“哼！”田帅一撇头；车开了没一会儿，田帅又忍不住问：“她叫你抽我，你就舍得？”

王颖想了一会儿，轻轻一点头。

田帅撑大了眼睛！“喂？！”

王颖瞧瞧车窗外，觉着没什么夜景可看，便用手机上网：“笨！哪天你惹了我，我都不抽你，那就是我们俩已经完了。”

田帅平时老爱用“笨”字砸王颖，可这回轮到自己被砸，却只剩干瞪眼；瞪了半晌泄气了：“好吧。不过，你可不能乱来啊——哎，怎么了？”

王颖脸色肃穆，良久末语，只是按键向下通阅邮件，末了长叹：“疯狂派对。”

“什么？”

“有人发论文公布了‘统一场论’。物理界要地震了……全世界都要地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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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39、宁静（一）

“噢。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首当其冲，核聚变技术一直缺乏的约束手段，会很快出现。”

“核聚变的约束手段？”

“嗯。磁约束。核聚变相当于人造小太阳，小太阳可不会听人的话，所以需要一个壳儿来管住它。就像煤气，得贮存在铁罐子里；就像核裂变，用来发电的话，得通过反应堆控制反应速率。核聚变也类似，也需要一个约束它的东西。这个课题大家一直以来都在探索，但无法攻克关键问题。现在好了！”

“……然后就能用它来发电了？”

“这是民用方面，是好处。军用方面——”

“航母？不，不止！机甲？航天飞船？太空采矿？”

“嗯！”

“……世界要乱了！”

“是的。”

“不过还早吧？从出理论到实际应用，少说也得几年十几年啊——说不定几十年呢！我都已经老头子一个了。”

“可这次情况不一样——这次联邦的科学家一发表，联盟的马上跟进发布了一些详细阐述的论文，我们的也有！这些论文加起来，已经足以去尝试实验验证了！”

“这不挺好吗？大家都在暗地里用功，现在都有货色拿得出来，那就打不起来了。”

“……哪有这么简单！”

“为什么？因为他们都藏了货色？”

“嗯——可以这么说。”

田帅对这回答颇为狐疑，不过他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哎，那邮件谁发给你的？”

王颖无言扯扯嘴角：“公司研发部的群发邮件。科研杂志汇总，最新消息摘要。”

“唔。”田帅凑近王颖，“你脸红了，酒劲儿上来了。”

王颖哭笑不得！

孙叔则目不斜视开车——他可没昏头！几个司机在西厢专门有一桌，好菜好饭管饱，饮料也管够，唯独没有酒，所以这会儿孙叔清醒得很！

因为田帅岔开了话题，两人便没再聊这个了。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王颖心中的疑虑已经散去。

统一场论本身，理论构建简洁优美。但对地球上数以亿记的人而言，读懂这一理论并不容易。

这就像九九乘法表。乘法表也是结构简洁、逻辑清晰。在眼下这个年代，小学生都一个个掌握熟练了它；可放到数万年前、放到原始部落的年代，一千个一万个人里面，有一个能学懂，就很不错了。

同样的道理，数万年后，统一场论或许会沦为大众常识。然而在目前，它还是极少数杰出的科学家才懂得的知识。

所以，能在短时间内争相发布一系列论文的人，有两种可能：一、天赋聪颖，再加上厚积薄发；二、跟她一样，是残酷实验的意外产物！

而纵观世界科学史可知，在任何一个时期，能够参与某项最前沿最艰深的新创理论讨论的，只有那么屈指可数的寥寥几个科学家；可以在短时间内发布相关论文，从而共同印证、协作完善理论体系的，更是鲜少能有。即使算上人口增多的倍数效应，如今这样的百花群放，依然太不寻常！

一个时代，只有一个爱因斯坦。或者一个高斯。

两个那便极难得。

可如今足足有一打！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由于这种担心，王颖加快了她申请加入课题组的速度。

并且，选择了远离理论创新的实用项目——卫星导航系统编码算法。

数学系的这类课题主要是黎教授在做。

王颖用邮件预约了时间，去图书馆借了黎教授开给研究生的必读书单，写了两张纸的读书笔记，次日去了黎教授的办公室。

“你对卫星导航系统编码的底层算法感兴趣？好，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不过，你才大一，很多课都没上，我找找……这是我给研究生开的书单。”

“书单上前两本看过了，后面的有一些浏览了一下。”

“哟！好，好！这两本精读一本就够了，另一本参考参考用。你——看懂了？”

“嗯。”王颖也不多说，递上两张纸。

黎教授接了一瞧，立马了然：“难得！难得！一本书越读越厚，然后再从厚到薄，那才是真正读懂了！你已经把这书吃透了！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我想做——伽利略d系列的民用编码。”

“伽利略d的编码？”

“十一月中旬发射的那个。”

“这个不错。不过可惜，刚好跟小鲁撞车了。你鲁师兄，今年直博三年级。他已经立题了，打算拿这个作论文。你跟他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合作？”

“那我换北斗3，十二月一二三号择机发射的北斗3。这个有人定了吗？”

“没有，北斗3可以。要不——这样，你先跟着小鲁体验一把？信号不用愁，正好伽利略d的信号捕捉，是老王他们的实验室做的，就在隔壁那楼，多一个不多。”

“……我会去找鲁师兄的。”

“啊，不用找，他现在就在实验室。来，你跟我来！”

“……噢。”

黎教授口中的小鲁，大名鲁鑫，斯文白净，温和腼腆，略有些瘦，但算不上孱弱。

黎老师带王颖过去时，鲁鑫正埋头在电脑前忙碌。黎老师介绍了王颖，说了事情，勉励了两人几句，走了，忙他自己的事去了。

直到黎老师离开，鲁鑫看着王颖，惊诧意外仍然还没收好，此外亦有些不信。只是王颖是个女生，又小了六七岁，鲁鑫怎么也不至于当面盘问，然而他也不知道干什么——研究编码算法并不是一种需要合作的活儿，所以鲁鑫做过课题，却没带过人！

结果鲁鑫四下看了一圈，摘下了椅子上挂的包，掏出一叠打印资料来：“这是我整理的历代卫星的导航系统算法，要不，给你复印一份？”

“好。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来，楼下有复印机。那捕捉讯号的事儿，你要不要一起来看？”

“捕捉讯号？没什么兴趣。”

“的确没什么意思，也就头一回新鲜。那这样，发射那天我叫你，你跟我一块儿去一趟，到那边实验室认个人，回头熟门熟路。追踪就算了，晚上出来怪冷的。噢，那个卫星上天的时候，它的导航信号还不会打开，要到了轨道，自检什么均没有问题，才会开启卫星里面的设备。”

“这样子。”

“对了，我们换个手机号码。”

“噢，好。”

这一天，王颖带着半尺厚的A4纸回家。

接下来的周末，十一月四号，王颖去给胡怡选生日礼物。

田帅也会去，所以也得买礼物，结果两人一同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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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40、宁静（二）

金融街。

福瑞斋。

这是帝国的百年老店。只做中高档珠宝，不做入门级货色。

田帅建议之下，王颖便直奔这家店。

先前胡怡好心领王颖去伍文婷的生日宴会，结识了年纪差不多的人，也算是初步进入朱京这边的社交圈。

对此，王颖自然领情。所以送伍文婷的礼物，不能让胡怡破费。

只是，那份钱，直接还太赤裸裸啦！择机行事为上。譬如加重这次送给胡怡的生日礼物的份量，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故而王颖的预算比田帅的要高了一倍多。

福瑞斋的装饰华美低调，店门开在大楼内部，并不对着街道；左右都是同一个价位的店；供客人休息的椅子是红木的，茶水也上好，导购小姐还专门学习过基本的泡茶手法。

田帅进了店，四下看了以圈，目光被摆在中央展览的一套翡翠首饰吸引，招手叫王颖过去：“这个瞧着不错吧？”

那翡翠不是最常见的绿色，而是白色，透明清澈得仿佛玻璃一般，质地顶尖。

热恋中给女友买东西的年轻男人出手最大方！导购小姐见状笑了，笑得热情真诚，同时也有好几分羡慕：“这是我们店的何老师傅亲自出手的作品，刚刚摆上来不到两个星期。”

王颖摇头：“这趟是来给朋友买生日礼物的。还是选红宝石吧。”

田帅翻了个大白眼！

导购见机忙道：“在那边，请看。”

以胡怡的年纪与开朗的性格，珠宝中最明艳的红宝石的确颇为合适。

两人将他们的预算合在一起，买下了一套红宝石首饰。是常见的三件套，包括挂坠、耳坠，以及一条手链。

不是极品。不过，胡怡现在年纪尚小，又还在念书，出席一般的宴会，也不会佩太过耀眼的首饰，否则那就是轻狂显摆。所以这一套红宝石送过去，胡怡正好可以戴。

导购忙着包装的时候，田帅又问王颖：“你不自己看看？”

王颖微微一哂：“不过是些漂亮石头。”

田帅哑然无语，小半晌后颓然摇头：“好大的口气！”

王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田帅会问，乃是出于一片心意！而她王颖，不仅拒绝了两次，还加以嘲笑！这可太欺负人了。王颖连忙握住田帅的手、歉然捏捏田帅手指。

田帅眉眼一弯，舒开五指回扣了王颖的手，看了看王颖，这一看便气势大涨、狠狠睨瞪了王颖一眼——“你也知道错了啊”！

王颖回了一记眼刀——“少得寸进尺”！

田帅抬手挡住脸，一边从手指缝里睃王颖、一边夸张地抖了两抖肩膀——“我好怕怕呀”！

王颖瞧着田帅作怪，不禁莞尔。

田帅瞧着王颖笑了，也乐了。王颖冷淡了点，不爱笑。可越是难得笑的人，笑起来越好看！

王颖端起茶闻了闻香气，还没喝，田帅一把夺了过去。

那茶还热，王颖怕田帅洒了烫着两个人，护了一把。就在这动作之[www奇qisuu书com网]间，王颖眼角扫到一抹奇异的亮光。

那是一个玉琢小盆景，几只小蝙蝠或者倒挂、或者扑飞，拱卫着一个“福”字。玉质远不如店中央的展品，但手艺还不错。

不过，正面细瞧的时候，那亮光又不见了。

“你喜欢摆设？”

“没有。”

导购已经包完了首饰，两人结清款项，拎着盒子走了。

胡怡的生日没邀请明亮。田帅很想帮他的哥儿们一把，却也不能擅自把哥儿们带去别人主办的聚会上，只能指天发誓：“等着瞧！我也有生日！哼！”

王颖好笑得不行，既不鼓励也不打击，接着翻菜谱，选择“天使蛋”下一个编程项目。

田帅不满地看了王颖一眼，又跟着小乐了片刻，然后突然凑近了王颖：“颖颖~”

王颖微微吓了一跳！自从军训结束后，田帅虽然还若无其事黏着她，但再也没有这么叫她了——这小帅哥赌气呢！哪怕前些天去给伍文婷过生日时，两人说开了一些事情，田帅还是接着赌气呢！

“干什么？”

“你生日比我的早，请不请亮亮啊？”田帅一脸期待地瞅住了王颖，问得可谓谄媚。不过，眼看王颖没有立即答应，田帅飞速变色，虎了脸威胁：“我告诉你——他可是我哥儿们！”

“再早也是明年的事儿了，用得着现在计划吗？”

“不管！你就说吧——请，还是不请！”

王颖失笑：“好吧，看在你的份儿上。”

田帅一下子就高兴了！

“不过，我会告诉大家受邀者名单的。”

“就算你告诉她了，她会不来么？！”

王颖紧接着补充：“我还会多叫几个人。”

“干什么？”

“人多玩的就多。各玩各的，不容易尴尬。”

“切！”田帅给了王颖极度鄙视的一挥手，“就你认识的那些，能叫来几个，啊？！”

王颖一怔——还真给说中了！

田帅已经抓过小熊抛着玩、得意洋洋歪倒在了沙发里。

胡怡的生日在十一月十六号。一小群年轻人在胡怡家聚头，送了礼物，出去吃了订好的蛋糕与席面，又去大包厢唱了一晚上卡拉OK，玩得很高兴。

田帅也不例外；而且自始至终，田帅很自觉地没有提起明亮的事。

倒是王颖，看着齐达与李斌互通姓名之后，颇有暗别苗头的意思，替田帅暗叹了一记——亏得田帅心心念念给明亮创造机会！看看这两个大男孩，等到明年春季过生日，胡怡只怕已经有男朋友了！

也是难怪，胡怡这样爽朗的性格，很吸引人。

就在王颖走神之间，李斌牵头起哄，让田帅也上去唱一首：“我们学校交响乐团未来的小提琴首席——田同学，你怎么能光坐在那儿吃东西呢？！大家说，对不对！”

胡怡第一个大乐，卖力鼓掌，可惜刚咬了一口白枣在嘴里，所以没开口说什么。齐达看向田帅，应得却是李斌：“有道理！”陈睿笑而不语，只是鼓掌。刘守康跟着表示支持。白贺兰刚下来喝饮料，一听不由看田帅，一撩如水般的披肩长发，问道：“你也学了乐器？”

“嗯。”田帅应了一声，却没顾得上问白贺兰什么，深深看了一眼王颖，就直接上去了。

王颖微感不妙。

刘守康瞧出来了，当即吹了声口哨。胡怡一听，擦擦手，紧跟着来了个更响亮的唿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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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41、宁静（三）

田帅走上小圆台，在触摸屏点唱板上连敲菜单，不加思索地选定了一首歌。

——《童话》。

七彩的灯光旋转摇曳闪烁，小圆台后的大屏幕徐徐印出了画面。

田帅捧起话筒，“喂”了几声试好距离，看向王颖，眼睛熠熠发亮，认真而宁静。

王颖一怔！

胡怡大乐！陈睿也乐了，只是目光里带着一种大人看小孩的缅怀与淡然。刘守康额外打量了王颖片刻。齐达在这里的八个人之中，与田帅认识最久，仗着交情长久，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戏谑的怪叫！而李斌显然没想到起哄能挖出这么大的节目，意外之下笑了笑，睃了一眼胡怡——结果被陈睿瞧了个正着！

随着前奏走过，临时观众们迅速安静了下来。

“忘了有多久

再没听到你

对我说你最爱的故事

我想了很久

我开始慌了

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你哭着对我说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

也许你不会懂

从你说爱我以后

我的天空星星都亮了”

田帅唱到最后两句时，极为投入陶醉。

而这令王颖糊涂了——她跟田帅告白过？有吗？没有啊！

好吧，这只是歌词。

可是，随着后面一段的到来，王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歌词。

“我愿变成童话里

你爱的那个天使

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你要相信

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

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一起写我们的结局”

……

王颖不相信童话。

不过，王颖相信诚意。

所以王颖记住了这首歌——记住了这个晚上。这个晚上的聚会，这个晚上的包厢，以及这个晚上的田帅。

至于诚意能坚持多久，乃至是不是有幸贯彻始终、达成目标，那是另外的问题了。

十一月中旬，田帅外公外婆家的新装修终于完成了。十一月十八号星期六，两人去验收了一下——只是，真正负责监督质量、结清款项的，乃是孙叔。当然，孙叔是代表田帅的哥哥田旭出面。

由于预备着老人家回国时可以落脚，整套房子尤其是主卧，延续了之前装修的风格，比起王颖家的，更为传统庄重，色调也没那么明亮。加上这套房子并没有打通厨房、打掉次卧，格局上也不如王颖家的开阔。

而毫无疑问，田帅这个年纪，更喜欢明快的色调、宽敞的布局，看了一圈之后，兴致缺缺道：“还是你那个设计好。”

“这里质量很好。”

“少来了，你那儿就不好了？！”

王颖一笑不再多说，参观了一遍，尝试着问田帅：“现在你可以把备用钥匙还给我了吗？”

田帅一摆手，慨然道：“我回家还要你开门，多麻烦呀！而且有时候你不在，难道还要我去找你？！”

王颖本就没指望田帅会同意，只是问着玩而已，当下作罢。

可是田帅被这么一问，微微忿然，末了奔菜场买了两斤排骨，丢给王颖，强烈要求做糖醋小排！

王颖起先还不愿意动手，直到田帅叨叨了小半天，王颖才撑不住投降，老老实实打印了菜谱，抓了田帅拖到厨房打下手，一边看菜谱，一边按部就班照着来。

田帅瞧着王颖一板一眼按着菜谱行动，好笑之下捣蛋心起，趁王颖不注意，把菜谱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王颖找了一圈没找到，一转头看到田帅那表情，举着铲子探头瞅瞅垃圾桶，没找到也不打算掏，当即果断关火、匆匆赶去书房又打印了一份。

田帅笑得不行！

代价是小排焦了四块……

刚刚装修完毕的房子，油漆材料正挥发各种有害气体，不宜住人。而且天气已经冷了，朱京的第一场雪下来了，一夜之间银装素裹，同时开窗通风排毒也成了个小麻烦，要跟着天气预报来。不像之前，少雨多晴，基本上天天都行。

所以田帅还是牢牢占据着王颖的书房，而且在可预期的将来没有搬出去的意思。

只是，住归住，吃归吃——田旭没到，不过他给田帅找的厨师到了。

这人姓秦，以前也是五星级酒店响当当的大厨，手下一大帮的白案小厨与帮工之类。只是厨师熟练之后，就是个体力活儿。秦大厨年轻时拼命赚钱，又出身寻常人家不注意节制保养，而且职业的关系，吃饭时间不如寻常人规律，还趁便往肚子里塞了不少油水，结果四十冒头就挺起了一个大大的啤酒肚，更查出了糖尿病！

糖尿病控制不好是会要人命的！

所以那之后秦大厨害怕了，辞了工作去进修了营养学，米饭限量一碗，吃苹果一次只来半个，多蔬菜少肥肉。一开始自然痛苦，可坚持到如今，啤酒肚消失，身体反倒比前几年更轻健些，秦大厨对此不仅松了口气，还十分得意。

而对现在的秦大厨而言，酒店的活儿，太辛苦了，不敢再接，所以就找了私人厨师的工作。少赚点，但胜在负担适中，对健康有好处——其实说少也不少，拿到手的，算上奖金社保等，一年足有二十万。只是与以前不能比。

厨师一到，田帅重提之前的搭伙建议。

王颖对此无所谓，只是担心菜系差得太远，口味不合；点了几个菜尝了一回之后，欣然同意。

秦大厨每天采买了东西，去田帅家里开伙，七点二十送早餐，十一点半送午餐，下午六点送晚餐——这是冬令时。午餐与晚餐均是四菜一汤。每样菜色，东西不多，也难得一见鱼翅熊掌之类的东西，只是全乃有机食品。而秦大厨与孙叔也有一份，所以两边合在一起，倒也没有东西太少不好下锅的问题。

按着两人的课表，一周里面，星期二、星期四，加上周末，一共四天时间，下午三点半，秦大厨还负责一顿下午茶：热腾腾的各色点心，又或者汤品等。

有时候，田帅或者王颖提前说一声，可能会取消下午茶或者早餐，乃至午餐、晚餐；当然，两人也可能会让厨师提前备个夜宵——秦大厨晚上回家，所以夜宵一般不提供现场制作。

此外，田旭偶尔回京，如果在家里宴请朋友，也是秦大厨的活儿。八凉八热之类的席面，秦大厨做起来跟四菜一汤一样轻松。

“我就说嘛，厨子早该请了！”

“嗯。”

“什么叫‘嗯’？吭气儿！”

“怪不得你皮肤这么好。”

“……这是遗传的好吧！”

“饮食也功不可没。”

“……你真是在夸我吗？”

“当然。”

十一月二十号星期一，鲁鑫打了电话，提醒王颖当天下午去一趟实验室，王颖欣然前往。

十一月二十四号星期五，鲁鑫把捕捉到的信号拷贝给了王颖一份，自己迫不及待埋头破解去了。

当天晚上，王颖把“天使蛋”做蛋炒饭的程序，调试完毕；星期六早上，两人戴着帽子手套耳罩去晨跑，回来冲了个澡吃了早餐，王颖看鲁鑫给她的拷贝。

田帅则开了电视机，挑选碟片。

然而不等田帅选中哪张新出的大片、切换模式，一条紧急插播的早间新闻令两人傻在了那儿、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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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42、涟漪（一）

是朱京民族歌剧院。

在那儿看音乐会的人被劫持了。包括两千六百多名观众，两百多名演员及工作人员。

王颖只是惊愕了一瞬，便安静了下来。

一个庞大的民族国家想要发展，必然得付出代价。立场不同，利益之争永远无法避免，区别只在于程度如何。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白来的。恐怖袭击只是其中之一。其它的，譬如各种尖端实验中，长年默默无闻、困守一地的研究人员与驻军，大有争议的实验品……以及相应的后果！

然而田帅无法接受：“怎么会？！这里是朱京！”

王颖轻轻嗤笑。

田帅用力瞪王颖：“笑什么？！你笑什么！”

王颖嘲讽道：“朱京怎么了？天下最大、宇宙中心？凭什么不会发生坏事！”

田帅一愕，倒也没发火，只是闷闷闭嘴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这是昨晚发生的？”

这种接受速度令王颖刮目相看，回答也变得耐心柔和多了：“对，上面说昨晚九点。”

田帅大奇：“那为什么是插播？！”

“一开始打算封锁消息吧？然后封锁不住了。”

田帅点点头，咕哝着骂了一句什么，丢开碟片，拿了手机上网；没几分钟，找到了大热门，手机一伸给王颖看：“嘿，又是这家伙！他这回可不地道啊，这样对人质很危险的！”

“有什么危险？他不宣布消息，大家也会知道。这么大的事，外媒还没死光呢。”

“那也没必要瞎掺合吧！他又不内行，万一对拯救行动不利呢？”

“这个不好说了。我不清楚。”

“你也有不清楚的啊！”

王颖微微一笑——假黑侠又有行动，这对她而言是个很不错的好消息。因为真正的黑侠先前那么多次动作，各方面虽然均未能顺藤摸瓜、抓住正主儿，但至少积攒了一些经验。所以现在假黑侠动作越多、动作越大，就越可能暴露。

王颖在乎黑侠的名誉，也在乎黑侠这个身份；然而这种在乎，比起对自身安全的关注，九牛一毛都不到。不过，至少是在乎的——故而王颖很乐意看到给她捣乱的家伙倒大霉！

“哎，笑什么？”

“笑也不可以吗？”

“不是，只是——”田帅瞅瞅王颖，踟蹰了一瞬，才说了下去，“笑成那样子，怪怪的……”让人心里毛毛的！

“完美微笑”为什么会出纰漏？

因为……距离？

王颖意外，连忙转开话题：“前段时间不是有‘真假黑侠之议’么，我对现在这个黑侠，持谨慎的保留意见。”

“噢，那个我没看。”

而后两人又看了会儿电视，田帅转着台寻找消息。

但电视上都是官方口径，没有第一手消息。而且现场封禁了，压根不让直播，哪怕隔着一条街的直播，只有新闻发布会。

于是不一会儿，王颖继续去看截取的卫星信号样本了。

田帅则转回朱京台，百无聊赖摊开四肢歪在沙发里，一肚子的不高兴！这里是他出生、长大的城市，所以这里发生恐怖事件，田帅当然不高兴！很不高兴！

不过隔岸观火，注定了田帅只是不高兴而已，远没到着急焦虑的地步。

就在王颖默推了底层算法，丢开信号样本，翻开菜谱，为“天使蛋”挑选下一个菜品时，敲门声响起。

王颖起身而去，还没开门，就从门边的监控小屏上看到了来客，不由意外：“孙叔？”

田帅听见了，心中一拎，蓦然弹坐了起来！

田帅大步蹿到玄关，王颖已经打开了门。孙叔向王颖颔首问好，但并没有换鞋进屋的意思。而这令田帅愈加忐忑不安：“什么事，怎么不打电话？”

孙叔听见了电视的声音，看着田帅道：“民族歌剧院的事儿，你已经知道了吧？”

田帅盯着孙叔没吭声，只是缓缓点了一下头。

孙叔说得清晰而缓慢：“老板昨天下午到的这边，柯总请客洗尘，吃完饭去听音乐会了。”

最坏的情况被验证，田帅紧绷着的肩膀颓然松了下来，目光却彻底茫然了：“他怎么不先回家？也没跟我说。”

“老板习惯先处理生意上的事，余下剩下的时间都是自己的。又不是偶尔坐飞机，天天在飞，而且这次过来，机场有客户接，你星期五下午有课，他就懒得说了。本来应该会今天找你。”

田帅无力：“我知道。”

“你要在这边等消息，还是过去看看？”

田帅立马摘了他的羽绒服外套。

王颖随后把菜谱丢去了沙发里：“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啊？好。”田帅一口答应，答应完了才想起这事儿他自己不懂，于是又看孙叔。

孙叔点头同意了，倒是问田帅：“早饭吃了吧？”

田帅上火，恼道：“这都什么时候了！”王颖刚摘外套，闻声看了田帅一眼。田帅火完自己也觉着不对，没一秒钟，又蔫下去了：“吃了。”

孙叔没说什么也没生气，帮田帅扯着羽绒服袖子让田帅穿好外套，而后便领路下楼：“车子在下面等。”王颖迅速道：“我拿个手机。”一边穿衣服一边回屋里飞快收拾了个包出来。

车还是那辆车，但开车的不是孙叔，是另外一个中年男人，比孙叔大了十来岁。王颖以前没见过，田帅喊“贺叔”——其实倒也未必有多亲近，只是叫“贺先生”当然不可能，叫名字因为年龄的关系，不合习俗，于是这么称呼。绝大多数时候，还是省略的；实在需要用了，才喊一声。

车子一开，王颖便问前面两人：“你们早饭吃了吗？”

贺叔一摇头，孙叔轻松道：“吃的哪里没有，到了那边再买。”

田帅一听，有点不好意思了。王颖拉开包，掏了手机，余下的递给田帅。田帅低头一看，当即抓出两包苏打饼干，直接抛去副驾驶座上的孙叔怀里，而后紧跟着一瓶矿泉水。

饶是气氛沉重，这么一来，也不由轻松了一些。

而后田帅问了情况，然而孙叔也只知道目前各国大使正准备进入剧院，与绑匪谈判要求释放各自的公民。因为绑匪态度坚决，显然“来了就没想活着回去”，所以只能先从儿童、妇女、与民族矛盾无关的外国人身上局部入手。

王颖静静听完，打了个电话给乔。

灰石公司的创始人兼合伙人之一，乔.J.亚当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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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二百零九天43、涟漪（二）

当初王颖以“监护人”名义收购的两个公司，绿光的全名意译成中文，为“绿色的光明”。看名字便不难猜测，做的乃是低环境损耗的新技术、新产品。

兴趣使然，王颖主要看中它的研发中心。

另一个乃灰石有限公司，是以公司驻地命名的。

灰石并不是上市公司，无法通过强行买入股票来收购。王颖动用各色手段拿了几笔大单子，以那些油水丰厚的生意为条件，谈判成为合伙人；紧接着又把刺头们梳理了一遍，恩威并施之下，才真正入主了灰石。

而这一个，王颖拿来看家护院。

在帝国境内，由于制度使然，灰石公司不能设立分公司。但作为雇佣兵，在这个全球主旋律为和平的时代，国际化才是取财上策。所以灰石公司，在内，拥有各个军事强国的退伍特种兵，包括帝国的；在外，于全球所有“不那么安分的战略关键地区”，均有人脉关系。

因为雇佣兵的生意，最赚钱的不是冲锋陷阵，而是拿人钱财，给人情报、帮人打杂，或者给双方搭线收其中介费，倒卖一些物资捞取差价等等。

广为人知的“风险越高，回报越高”这句话，放在雇佣兵业内，还漏了后面一半，那就是“短期或许，长期相反”。

缘故很简单——命只有一条，而生意是永远做不完的。

简化来说，对公司而言，与其高危任务组织一次每个赚十万，去十个死五个，雇主抚恤金——如果有的话——以及保险归死者遗属，公司入账五十万，另外往往没准还得出点钱，最后盈利不足四十万……还不如低危任务一次每个赚一万，每次去十个，来个六次就是六十万！稳稳胜过前者。足足高了百分之五十。

对个人而言，自然更不用说——除了少数爱找刺激的家伙，谁乐意赚脑袋别在裤腰上的钱？！

都是没办法！找不到更好的出路。

王颖正是利用这一点，以大笔“低危险与零危险”的生意为条件，令灰石公司无法拒绝她的收购。

“乔，我是劳拉。早上好。”

“啊，早上好，劳拉！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看来你昨晚没有去听音乐会。这对我们大家而言可是个好消息。不过——伯纳与庞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两个半小时后会抵达你那儿的机场。”

“缺席投票？我记得每个合伙人都有一票否决权。”

“噢，当然！当然有！不过，我们开电话会议的时候你那儿还是凌晨，何况这只是一笔小支出，额度没达到全席会议的下限；另外，布林先生也十分赞同——我记得你还有好几个月才成年吧？而且庞不是很英俊吗，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他们呢？有他们开车跑腿不是挺好的吗，毕竟费用是公司承担。”

布林是王颖在南方大陆的代理律师，也是主理私人律师。不过那位布林先生没有帝国律师执照，而且需要坐镇绿光，此外还得按时飞往联盟去监督基金的运行情况。所以一般而言，布林只与王颖用电话会议联系。

“我讨厌的是保镖，不是某个人。”

“其实保镖也能很可爱的！”

“嗯哼。”

“好吧……不管怎么样，劳拉，这次你千万不能再拒绝了。注意安全是个好习惯，而且这不仅仅是为了你，还关系到我们整个灰石公司、乃至更多的人的生计问题。就算是为了让大家的心脏都安稳一点，好吗？我想老王先生从天堂看下来见到那个糟糕的歌剧院也会同意的。”

“我知道。我同意让他们来这儿轮班渡假。”

“话可不能这么说！不过，低强度任务，嗯，的确差不多。对了，你打电话肯定不是为了问这个，有什么好消息吗？”

“没有好消息，只有一个——危机。”

“危机的意思就是危险与机会并存。说吧。”

“我的朋友的哥哥在剧院里。”

“……那个剧院？一夜之间举世瞩目的那个？”

“是的。”

“我马上过来，和安迪一块儿。那个倒霉的男人是干什么的？他的职业、家庭、信仰——你看，劳拉，目前的情况，动手无论如何轮不到我们，只有谈判；而谈判要人的话，有些东西会产生微妙的影响，譬如一个信仰真主的人质就比一个信仰上帝的更容易获得进展。”

“我不知道。我会尽快把他的资料发给你。有路子吗？”

“我没有，但安迪可以试试。不过你得明白，劳拉，这种事谁也无法保证什么。就算这一秒控制了百分之九十的局面，下一秒也可能被翻盘。何况我们远没有那么胜券在握。”

“我明白。”

“那么，回头见？”

“回头见。”

王颖挂了电话，车子里一下子显得特别安静。

田帅在裤子上擦擦手汗，但他自己没自觉：“你有办法？”

“确切而言，我们两边的资源合作一下，或许可以试试。”

“噢。合作？”

“我能找到合适的中间人，去尝试谈判你哥哥的事。但这个人怎么与剧院里的劫匪获得联系，得看你那边了。这里毕竟是帝国首都，而我的人不具备外交官的身份。”

田帅缓缓点头：“我知道了。应该可以。”

王颖开始用手机编写短信：“告诉我你哥哥是干什么的。他们或许能多挖到一点路子。如果有别的人脉，也都说出来。”

“我大姨跟我舅是畅科软件的创始人。我哥他是公司的营销副总。我妈心脏不好，这事儿肯定瞒着她。”田帅探手拍拍孙叔的椅背，“那边知道了吗？”

“知道了，昨天晚上就知道了。总经理调集现金，同时找了老同学，想让联邦大使进去谈时，把老板捎带出来。但老板是这边的身份，所以希望不大。”

“那怎么不告诉我？！”

“已经很晚了。先跟那边通了情况，这边又去打听了下消息。所以——”

田帅沮丧摆摆手：“行了，我懂了！”

王颖失笑，把这一段也输入了短信里。

田帅不解：“这个也要说吗？”

“联邦大使在先。如果不成，那就是一个人质被提及两次。你还想瞒着中间人？会搞砸的。”

“噢。”

“还有呢，你爸会帮忙吗？”

“会——”田帅说话声音小了下去、语速也变慢了，“我爸是中将，姓傅。”

王颖一讶：“皇室？”

田帅有片刻没吭声，然后面无表情闷声道：“他没出五服，我出了。”

“十服也没用，这放在今天可不是什么好消息！”王颖斩钉截铁下了结论，又话锋一转，“不过，这样至少不用担心搭不上线。对了，你跟你妈妈姓，那你哥呢？说真的，跟你一样会比较好。”

正文44、涟漪（三）

“跟我一样。”田帅轻声道，说完仔细端详王颖。王颖忙着编写短信。田帅放松了大半：“他叫田旭。旭日东升的旭。你输的汉字？”

王颖“唔”了一声：“乔懂英文、汉文、法文、俄文，以及阿拉伯语。”一边说一边迅速按键输入字句，“畅科软件有做慈善吗？如果是援助了那些帮助战地妇女儿童的组织，或者贫困地区医疗援助之类的，那就更好了。要是给老兵组织送‘八一’礼物的，那就别提了。你懂的。跟公司要一份资料吧，记得梳理一下。”

“这个很容易，有现成的。我也发个短信。”田帅摸出了手机，又疑惑，“但是这个有用吗？”

王颖发送了短信，把手机往包里一丢，往靠背里一倒：“他们有四位数的人质。他们是抱着目的来的。这意味着他们会进行谈判、会对外进行呼吁，甚至要求媒体播放。而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在商谈过程中，为了表现诚意，为了减少竖敌，他们会释放一些情况相对特殊的人。比如儿童、急症病人、孕妇，以及外国人。前三者不用说，外国人是因为他们不想跟整个世界、跟所有国家与地区、所有跨国公司作对，事实上他们也承受不起那个后果。”

田帅听完，呆呆道：“是这样没错，但——”

王颖转头看田帅：“但什么？”

“但——”但是你为什么会这么熟悉这些东西？田帅咽了口唾沫，干巴巴问：“但是，你不生气吗？”

这是没说完的问题吗，还是换了一个？

王颖看着田帅的眼睛，有些疑惑。

田帅垂下了目光，又看王颖，提醒道：“你看，我爸是当兵的，我妈做财务，而我哥做市场。他们的工作跟我姨父的都不一样。先前，军训那会儿……我没告诉你。”

王颖这才想了起来，顿时眉头一皱，不等田帅缩完脖子，马上又展平了：“先办正事”

田帅乐了一下，又立即觉得这会儿高兴不合时宜。

不过，王颖虽然生气，却不像是很生气，这无疑是个好消息；然而，田旭还在歌剧院里，当然一切都有希望，并且这也不是他头一次经历这种事了……忧虑焦虑当然有，可要说吓得魂不附体那就太矫情了结果田帅一小半松口气，一大半担心，而一大半的担心里还有一部分信心与期待……田帅纠结了他也说不清楚自己这会儿什么感受。

车子起先走的是机动车道八条、六条的大路。开到能遥遥望见歌剧院的时候，拐弯钻入了四机动车道的小街；又开了一段，靠边停车。

这是一片普通的商业住宅区，有门岗值班房但大门建得不算气派。而现在，小区外的街边停满了车。

都是好车。平均一下，价格足以用百万计。一小半的车里，有司机等着。

毫无疑问田帅的座驾属于拉后腿的那一类。

孙叔留在了车上；贺叔下车，领着两人往前走。

干冷的风吹在脸上，小刀子一般。王颖顺势把围巾拉上了鼻子，习惯性一扫四下环境，见了车子，顿时心下了然；一想到这些车主人的钱是仗着什么来的，登时极度不虞，唇角冷冷一翘，讽然瞥了眼田帅：“你哥也不买个好的，不怕丢脸么”

田帅意外看王颖，不完全明白、但又大致明白，虽然不高兴被刺，然而到底是心疼居多，轻声道：“我哥后来又买了，这车子接送我的时候居多，主要是高中三年，所以换好的没必要。”

王颖突然觉得无力，也有些不好意思。田帅想笑又不觉着不该笑，趁机抓了王颖的手、拉了王颖往前走。

两人都没戴手套，所以走了没几步，王颖把田帅的手塞进他兜里，自己也往兜里一戳。

田帅微有悻悻然，回头看看王颖，缓了一步等了等。

孙叔在后方车里瞧得清楚，忍不住笑了半下，往后一仰、假寐。

三人走了六七分钟，拐了两个弯，就到了一道小门门口——也不知道是侧门还是后门。

大冷的天，门外没人，门内墙后避风处，坐了个裹着军大衣跺脚的年轻人守门，二十几岁，看不到肩章。

守门人看看贺叔与后面两人，没有拦人。贺叔也没与守门人打招呼，领着两人熟门熟路往里走。穿过院子，进了一幢半新不旧的六层建筑，避开一二两层忙忙碌碌的人们的视线，没去搭电梯，从洗手间旁装着消防通道指示灯的楼梯，直上四层；而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最东边的417室。

“这边。”

417至东边尽头的短短一段走廊里，烟雾缭绕。因为天冷，没开窗。六个男人在其中。三个在低声说话，两个等在一起没吭声，其中一个手指间夹着烟；最后一个蹲在地上、背靠着墙，正抽闷烟。

贺叔示意两人进室内，跟田帅道：“我去看看怎么样了，你们俩瞧着太起眼，不好过去。”又问王颖，“对了，机场那边几点到？让小孙去接一趟。”

“飞机要十个小时左右吧。”

“航班知道吗？打个电话问问吧。”

王颖微微无奈：“其实——等乔到了，伯纳他们肯定有车了。”

田帅大奇：“到底有几拨人？”

这还真不好说。王颖无辜，扳手指：“高手已经快到了，合伙人刚出发，中间人应该正在联络。所以至少三拨。”

田帅有些傻眼。贺叔抓住了关键：“第一拨已经快到了？”

“给我的保镖两小时之后，抵达这边的机场。”

“那让小孙接他们吧。牌子上写什么？”

“不用管他们。他们里头至少一个人懂中文。过来肯定带了钱，也有我的地址。打的去就近的酒店，兵分三路，一头找房子，一头租车，一头踩盘子，两个小时足足够了。然后吃饱喝足，一头来我这儿，一头去接乔。而且——”王颖看向田帅，“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三班倒或者四班倒，不止四个人，你那车坐得下吗？另找车子，再去机场，没准已经赶不上了。所以，让他们自己坐大巴、打的好了。”

贺叔无言了一瞬，道：“我一会儿就过来。”见两人点头，便走了。

田帅也无言，劝王颖道：“他们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然后？”

“客气点啊？”

“我抠门？”

“唔——也没有啦。”

说是这么说，田帅推门进417的时候，还是有点同情王颖的保镖们，可又指不出哪里不对。

结果这一走神，田帅被别人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

“田帅？”

开口的是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保养得宜。不过，容貌只是中等，算不上美人，所以也说不上风韵犹存。

田帅见了，过去规规矩矩打招呼：“赵阿姨。”

王颖暗道稀罕。

“坐坐。”中年女人扣住田帅的小臂，往自己身旁的空椅上摁拽，“唉，田旭也在里边是吧……你说他们做什么不好，怎么就去听什么音乐会？你哥刚下飞机，他都不累吗？”

这算什么？怪罪救命稻草？

王颖在心底里冷冷嗤笑，便没把围巾扯下来，更没上前打招呼。

田帅也腻烦，装着看手机上的时间脱开了手，应付了两句，逃也似地溜去了房间另一头。

王颖跟着在田帅身旁坐下来，打量了一遍四下。

这个房间是会议室。不过陈设老旧，应该不常用。至少不会被这里的最高领导们用来开会。

现在，算上他们两个，房间里一共二十一个人。有些有人陪同，有些不。像那田帅称为赵阿姨的中年女人，就是独自一个人。共同点是，这些人看上去都不大顶事——不是年纪还轻，就是女人。只有一个削瘦的五十多的男人。

王颖看过一遍，挪了个背柱对窗的位置，轻声跟田帅说话：“新闻上说，首相取消了访问。事情都闹得这么大了，我们坐在这里，就没人来赶？”

田帅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末了道：“这楼就要拆了。前面那幢新的才是办公点。”

人质两千，家属二十。这么大比例的对比，令王颖语带嘲讽：“你倒是很熟悉。”

田帅微恼：“颖颖~”

王颖换了一口气：“对不起。”

田帅意外，当即不恼了，凑近王颖：“这个分局亮亮他老爸呆过。我高中时来过几次，所以认得。你当我每天进警察局么？”

王颖扯扯嘴角没吭声。田帅微微不满，胳膊肘捅了过去——而后就没收回来，抓王颖的手去了。正好手机铃响，王颖拍开田帅，接了起来。

是乔。

中间人联络好了。是一位传教士，梅朗先生。

这位传教士先生与灰石合作过数次。其中规模最大的一次，组织了一条穿越沙漠的简陋补给线，陆续将六千多名难民，领出交火区、领入难民区——后者有基本的安全保障，有人道组织提供帐篷、食物与药品等。

当然，灰石的人做这类工作时，会从各种人道基金组织那儿领取报酬——基金的工作人员干不了这样的活儿、也大多不愿意去，他们更擅长更乐意的是准备衣服与面包。

而这类报酬，大多是按人数来算。所以雇佣兵们的行动目的与传教士一致：尽量多救些人。

尽管他们一方为了上帝，一方为了钞票。

由于难民是当地人，交火双方正常情况下不会攻击他们。外国大公司才是武装者感兴趣的目标，联合国驻军之类也“不是好东西”。所以这种雇佣兵工作，固然繁琐细碎，却很安全——相对而言的“很安全”。毕竟在动荡地区没有“绝对的安全”。

但至少游击队的狙击手偷袭时，爱找铁丝网后的军人，而永远不会是难民营的组织者。

在灰石的“合作者列表”中，梅朗先生不是唯一做过这类事的传教士。不过，他是传教范围最接近劫匪家乡的一位——事实上，两者之间有不小的交集。

正文46、巨影（二）

45、巨影（一）

这个简短的电话王颖几乎没开口，大半在应声，同时从包里掏出了一支黑色的中性笔、一本杏仁黄的便笺纸。

电话打完，王颖也抄下了姓名、航班与落地时间，揭下便笺纸递给田帅：“你可以让人去好好儿献一把殷勤了。”

田帅小心翼翼接过便笺，一口气连看了三遍，一半故作轻松、一半有了希望，戏谑乐道：“你吃醋啦？”

“是啊是啊。另外，给他在这附近安排一个落脚处吧。”

“噢。那我让贺叔去办了？”

“嗯。”

救人如救火，梅朗先生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因为出发地不同，梅朗先生到这边只需飞行八个小时不到，所以抵达的时间反而会比乔与安迪更早。

贺叔那边没有进展，所以很快回来，拿了便笺出去打电话安排。

贺叔没有进展，换而言之，也就是整个人质谈判没有进展。唯一的好消息是各国大使都已经进过歌剧院了，身上携带了有效证件的外国公民均被释放了出来。但拿长居签证的人情况不同，基本上分为两类：华人被扣下了；其它种族的人被放了出来，包括白人与黑人。

此外也有个例，是一对双胞胎小女孩与他们的母亲。然而这一例只是劫匪偶尔一次高抬贵手，不是所有儿童与他们的父母均能适用的。

同样地，田旭也依然在歌剧院里。

为此，田帅一边抓着王颖的手玩，一边低低咬牙切齿：“崇洋媚外”

王颖一开始没说什么，只是拍拍田帅的手；然而田帅烦躁之下嘀嘀咕咕、骂骂咧咧个没完没了，王颖忍不住了：“白痴”

“啊？”田帅傻了，瞪大了眼睛，指了自己鼻尖，“我？”

“对。”王颖答得干脆利落，不等田帅跳起来，马上接着道，“他们的经费哪里来的？军火哪里来的？资产在哪里？账户在什么银行里？要是不放人，马上会被掐断补给、被冻结资金这跟崇洋媚外有什么关系？”

“你是说，联邦联盟资助了他们的，所以他们释放了联邦联盟的人？”

“没错。”

“狗*养的吃里扒外”

“他们吃的不是帝国的奶。”

“没骨头龟儿子”

王颖烦了：“行了他们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没当自己是帝国人。他们的家乡也不是朱京，没从帝国哪条政策里得到什么好处。换你生在他们老娘的肚子里，今天说不定也端着把枪在歌剧院里”

田帅哑然望着王颖，转开目光不吭声了，对着窗子、对着窗子外的院子与新楼发了一会儿呆，而后捏了两把王颖的手，又重重揉了一回。

王颖嫌田帅下手太重，抽回了手。

田帅一怔，瞅瞅王颖，搬了椅子挨过去点：“我算是明白了——投胎也是个技术活儿”

这话算是说对了。王颖微叹。田帅趁机又抓了王颖的手。

两人安静了没一会儿，田帅忐忑问：“你说，能成吗？”

这种事只能说实话，故而王颖耸耸肩，很无奈：“不好说。”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幸而贺叔很快联络完毕、安排好了事情，来叫两人出去。

“我们先去酒店等吧，在这儿呆着也不是个事儿。那边吃饭休息都方便。还有，米老师也已经飞过来了，下午六点到机场。”

王颖小声问田帅：“米老师？”

“我大姨父。他在那边学校里当教授。”

“教编程？”

“考古。文字类的。”

这个答案实在出于王颖意料之外。

田帅见状一乐：“他本来读法学的，不过他不喜欢，就是图律师地位高、赚钱好看。后来我大姨跟我舅创业了，我大表哥又正两三岁，他就转了考古去了。正好他自己喜欢，而且压力小、留给家里的时间也多。”

三人出门，原路回了车上。

这回孙叔开车，很快就近找了一家国丰酒店，四星级的——这一点王颖本来没注意，但贺叔客气了一句“这家最近，迁就一下”，王颖才发现了。

贺叔开了一个行政套房，又订了两个贵宾客房、一个单人标房。

直到一行人乘电梯上楼的时候，王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贵宾客房是给乔与梅朗先生的。这令王颖无语。因为安迪也是公司合伙人。不过人到了再说也不迟，王颖就没吭声。

这里的行政套房有客厅而不是会客区，传真电话一应俱全。四人一时间无事可做，也没有话题可以聊，俱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到底心里不安，当着两个保镖跟班的面儿，田帅不跟王颖叨叨了，却动个没完，坐下来没五分钟，换了三个姿势。

贺叔则出去抽了根烟，回来进了卧室，找了个窗边的单人沙发：“我眯一会儿。”

孙叔给田帅小声解释：“胜哥昨晚跟车去了歌剧院，好险从地下车库溜出来，后来几乎没睡。”

贺叔全名贺志胜。孙叔全名孙友良。

田帅“喔”了一声，忙道：“那去床上睡啊。”

“电话一来说不定就得出去，脱衣服麻烦。而且睡死了容易起不来。随他吧。”

“那里的停车场怎么了？”

“清场，出入口放了几杆枪，里面可能上了炸药。”

“……死人了？”

“不知道。动枪了。”

田帅小幅度点点头，窝在沙发里没说话了。

王颖只当寻常，闲极无聊，开了电视，把声音调到最小，扫台半圈，找了个动物世界来看。看到小豹子刚会走路时爬木头的憨笨步态，还给乐了。

孙友良不禁额外打量了王颖一眼。

如果王颖单纯只是田帅的女朋友，此时还能看得进去电视，只能说是没心没肺；但王颖有那样的公司与人脉，那这般行为，落在孙友良眼里，这就变成镇定了。

可惜田帅压根不认为王颖是镇定，见王颖看得入神，忍不住抬腿踢过去一脚，磕在王颖膝盖上：“很好看？”

“打发时间。”正好动物世界放完、开始播广告了，王颖便摸出手机，上了软件平台，下载新游戏玩。

田帅推推王颖：“你这什么态度？”

王颖无奈看向田帅，认真道：“我会尽力。不过，说真的，我还不认识田旭。”

田帅噎了个半死——他其实也没多紧张，只是烦躁，因为看不到现场，因为目前情况就是“僵持”两个字，因为不是第一次遇到。但王颖不该安慰安慰他吗？温柔点儿王颖接着下游戏去了。田帅坐在一边闷闷看。

孙友良肚子里直摇头，忙岔开话题问田帅：“也差不多该叫午饭了，等送上来得大半个小时。吃什么？”

尽管酒店里比先前的房间舒适许多，时间还是再次变得漫长了。

一开始等待还是等待，而后等待就成了煎熬。

中午的午饭，田帅特地放慢了速度吃。饶是如此，等到田帅把自己塞得发胀，一顿饭也就花掉了四十分钟。

下午一点冒头，田帅接到了一个电话，起身去窗边听了，短短不到两分钟，大多是在应声。而后田帅回来，一屁股坐在王颖身边，肩挨着肩，疲惫而安静。

这个距离比他们平时的距离近。近得太多。王颖察觉了，收起了手机，只是一时间也不知道做什么，最后拍了拍田帅的肩。

田帅也没看王颖，倦然道：“是我爸。”

王颖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再拍拍田帅。

田帅转头看王颖，而后他拥抱了王颖。

王颖回以拥抱，还是没问什么。家家有本难念的帐，像田帅这样的出身，物质上当然优渥，但其它的就不好说了。田帅会这么黏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家里长年不见人影也功不可没。

下午一点三十多分，庞、亚瑟与巴力先到了。

这三个人一到，房间里近乎凝滞的空气突然就活了过来，有了节奏。

孙友良开的门。庞一进来，就冲王颖笑了：“嗨~劳拉你越来越漂亮了。回头还玩一把吗？”

“等你把欠债还清再说。”王颖没答应也没说不行，“伯纳呢？”

“提车去了，然后接母鸡和法老。”

“还有谁来了？”

“扬，罗曼，迪里莉，还有黛娜。”

“不错。”

“那当然。”

田帅直看来人，好奇但没问什么，见亚瑟跟他点头打招呼便回了一颔首。

庞与亚瑟习惯性在客厅里踩了一圈，庞还去卧室的窗子前看了看外面对应的街道与位置，连带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单人沙发里张着嘴呼呼大睡的贺志胜，这才回到客厅宽敞华美的真皮沙发前，吊儿郎当落座。

而此时巴力已经拆了一副酒店提供的崭新扑克，三人便凑到一块儿，开始打牌。

田帅瞅着他们。巴力坐在与田帅同一条长沙发里，见状便朝田帅示意了一下，问[www奇qisuu书com网]田帅要不要一起玩。田帅摇头，并且对他们此时犹自记得娱乐的行为感到微恼，只是没说什么。

下午一点四十，孙友良出发去机场接米教授。米教授是当地时间下午出发的，那会儿朱京正值凌晨。

下午二点一十四分，贺志胜接到电话，被告知官方准备让红十字会的一位黄女士作为中间人，进去谈判。不过在那之前，这位黄女士的中间人身份首先要得到歌剧院里的劫匪的承认。

之后的两个多小时，一直没有新消息。

田帅开始烦躁，嘀咕：“怎么还没动静？”

王颖照旧拍拍田帅，没说什么。庞看了王颖一眼，对田帅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指指亚瑟正在洗的扑克牌，“来一局不？”

田帅还没来及说谢谢，又恼火了。亚瑟没看田帅，却没憋住、突然笑了。田帅被笑得有点懵了。王颖无奈，摸出手机，调出《水果忍者》给田帅看：“这个你能打几分？”

田帅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回答了：“四位数。”

王颖拿眼角瞥田帅：“真的吗？”

田帅一把夺过手机：“你看着”

这回连贺志胜都别开了脸。

一旦手上有事情做，等待的时间就过去得快了一点。

田帅打了个一千四百多分给王颖看，而后他自己也大略明白了，没说什么，接着玩。

这样到了下午二点五十多分，贺志胜的电话响了。

正文46、巨影（二）

是田帅的大姨打过来的，中间田帅的舅舅也说了两句。

他们两人先与王颖谈了一谈，而后与田帅聊了小半天。

前面一半的主旨很简单：非常感激王颖的帮助；现金已经筹集好了，让王颖这边的人尽管放开手去谈，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王颖则告诉他们，处理此类事务的专业人士乔与安迪，以及中间人梅朗先生，均都还在飞机上，而后大致敲定了两边召开电话会议的时间，约好这边人齐了会打电话过去。

后面一半，主要是告诉田帅事情发生迄今的情况。

至此，这事依然瞒着两位老人家，不过已经告诉了田帅的妈妈，只是费了点铺垫，所以到现在才搞定——为了避免出意外，田帅的大姨先叫田帅的妈妈陪她去做了个简单体检，确认了心脏的状况可以，而后在医生陪同的情况下，这才缓缓说的。

同样的，因为心脏不好，田帅的妈妈不会坐飞机过来。长途飞行令人疲惫，担忧与焦虑则令疲惫加重，这边也没有一直跟进她健康状况的医生。

这个电话通话期间，米教授抵达旅馆，也接过电话与他的妻子说了两句。米教授过来其实推进不了什么，这边的路子靠的是田帅的父亲。只不过傅中将作为军区要员，职责所致，不能轻易离开驻地；还常常因为各种任务演习，不便离开驻地。眼下就属于后一种情况。好在傅中将请人帮忙，打电话也基本上一样。

米教授来此只是作为一个代表，亲自见一见乔他们三个。与其说是帮着加把劲儿，不如说是表示郑重，连带安慰一下田帅。

而田帅的舅舅与大姨，他们之前忙于寻找援救可能、筹备赎金备用等事，现在需要休息，之后还得继续操心，所以不过来了。

这一点，听起来似乎不近人情，但其实却是最妥当的处理。

基本上，除了资金之外，田帅的舅舅负责找人脉，为此不知已经打了多少个电话；田帅的大姨则坐镇家中，充当联络中心，同时关注田帅的妈**情况。

另外，他们还要处理消息引起的市场反应——营销副总负责客户市场，对公司利润有非常重大的影响。这个位置换一个人坐，都会引起不小的股价波动。如今田旭被绑为人质，说不定性命不保，毫无疑问影响更大。

还真别说，田帅的舅舅有一个老朋友是联邦第一陆军军官学校毕业生。而第一陆军军官学校的校友之间，很多人热心于帮忙。一者因为人脉是帮出来的，今天帮助了别人，明天才能指望别人的帮助；二者，军旅生涯令他们大多数人之间有深厚的认同感。

与前任一样，现任联邦大使馆的陆军武官，也是联邦第一陆军军官学校的毕业生。与大使关系不错，并且这次谈判也会陪同大使。

在朱京的深夜到凌晨，田帅的舅舅向那位老朋友求助；那位老朋友通过他的同学，辗转联络上了陆军武官。后者干脆地允诺会“尽力”；不过也只能允诺“尽力”，无法保证什么。

尽管如此，之前大使们开始谈判时，田帅的舅舅报有不小的希望……但也只是希望，心里并没有底。

而最后的结果，现在已经出来了。

王颖看着田帅接完这个长长的电话，走回沙发里坐下。

田帅面有倦色，不过依然保持了大体平稳的情绪。

王颖突然对田帅多了一丝认同——这家伙也不是正常人。

高静她们令王颖觉得温暖，令王颖鲜明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与她们不同，此时的田帅，则令王颖有一种发现“同类”的欣慰。

田帅察觉到王颖的目光，还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抹了一把没发现，奇怪地瞅瞅王颖：“看什么？”

王颖一半真心，一半夸张，缓缓道：“你很镇定。”

田帅苦笑，慢吞吞冲王颖竖起一手，五指张开、摇了摇。

王颖隐隐约约猜到了：“怎么？”

“算上这次，五次”田帅极为厌烦，小声抱怨，“我跟我身边的亲戚朋友，遇到这种事，五次镇定？我是麻木”

王颖点点头，一时间找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说，倒是想起了田帅说的“小时候受过惊吓”，到底还有一分好奇，试探着轻声问：“你小时候那回，就是遇到了这种事？”

田帅脸色一青，略摇了下头，转开了眼没看王颖，垂眼拨拨自己手指。

王颖端详了田帅片刻，挪过去拥抱田帅：“是我不该问。我们不提它了。都过去了。”

田帅搂紧王颖，下巴蹭蹭王颖头发，把脸埋入王颖肩膀上，没有吭声。

王颖起先还等着田帅抱够了人汲取够了力量放开她；后来意识到田帅压根不想放，便调整了一下、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而后就不动了，径自把田帅当垫子靠背。

打牌的三个结束了一局。巴力赢了，探身从亚瑟与庞面前各拿了一根烟到自己面前——香烟是他们的赌注。亚瑟懒洋洋洗牌。庞闲极无聊，起身去拿了四听啤酒给自己与同伴，走回来时看见两人这样，对着田帅谑然笑了。

角度的关系，王颖没看到，正摸出手机、继续玩游戏。田帅回瞪庞；慢了两拍，脸耳微微红了一点，又渐渐褪成了常色。

米教授没有去睡觉，他抵达后洗了把热水脸醒神，问过梅朗先生他们的抵达时间，便打算直接按照这边的昼夜时间作息——这样不仅便于第一时间见一见梅朗先生与乔他们，还能尽快调整过来，以应对接下来几天可能出现的、令人疲惫的局面。所以米教授在摆着传真机与电话机的办公桌后、在舒适宽大的办公椅里坐下来，摸出一本畅销小说看了起来，但看不进去，只是打发时间。此时见了两个未成年人这样儿，米教授微微一笑，温和而慈爱；而后他什么也没说，又继续看书了。

半个下午就在这样大体还算平静的氛围中过去了。

傍晚五点，贺志胜亲自开车去机场接梅朗先生，米教授也起身跟着一起去。王颖忙道“不用”，但米教授十分坚持，而田帅则不知道支持哪边好。王颖知道米教授如此热情是有求于人、是企望来者能够竭尽全力，便没说什么了。

这个时节的天黑得早，晚上七点不到，外面已经是一片灯火辉煌。贺志胜载着梅朗先生抵达酒店，而米教授却留在了那边，与伯纳他们一同等候乔与安迪。田帅大约是被米教授亲自迎人提了个醒，格外殷勤地招待梅朗先生。盛情难却，加上长途飞行与接下来的事都是十分耗人精力，后者点了餐，好好吃了一顿晚饭。

晚上八点四十多，乔与安迪终于也抵达了酒店。

正文47、巨影（三）

乔与安迪一进门，安迪与梅朗先生就看见了对方。他们握手连带交换了一个老朋友的拥抱，而后安迪简短介绍了乔和王颖，而后是伯纳与庞他们三个；接着，米教授向乔与安迪介绍了贺志胜与田帅。

可以尝试营救田旭的人能到的都在这里了。

田帅轻轻挺直了背，不自觉地握了一下双手；不过大概是之前陪梅朗先生吃晚饭的关系，招待客人有了惯性，田帅脱口就问：“三位晚饭吃了吗？”

伯纳倚在了旁边的墙壁上：“吃了。”乔刚在沙发里坐下来，正打开随身的手提包取出电脑打开，注意到田帅的紧张，给了田帅一个舒展的笑容：“晚饭吃了，不过现在又饿了，来份火腿三明治当夜宵吧，再一杯咖啡。谢谢。”安迪简单点头致谢：“牛肉汉堡。双份的冰咖啡。”

田帅很高兴他又能做点什么，一溜儿走去拎起电话拨了服务台。乔目送了田帅半秒钟，冲王颖眨了下眼微笑了起来。王颖不知道做什么表示为好，神色不动地看着乔。乔微微挫败，给了安迪“真无奈”的一眼。安迪微微失笑，接过贺志胜递上的一张折叠纸，打开一看，从电脑里调出一份带照片的资料。亚瑟收起了纸牌，庞挪到了巴力身旁的扶手上。梅朗先生与米教授也在沙发里坐了下来。

乔把笔记本电脑转向米教授与梅朗先生，安迪指着上面留着络腮胡的青年道：“先生们，女士们——我们的运气不错，这个家伙外号‘蝎钩’。他并不算疯狂，尽管他很冷酷。”

梅朗先生看了一眼，赞同道：“曾经有一次，他同意让一队八百多个难民从他控制的区域内穿越过境。收费的，不过费用只是意思意思。这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因为作为当地的武装者首领，很多时候，你很难把你放下武器的敌人与难民区别开来。”

米教授欣喜道：“那次是您组织的吗？您认识他？”

“不是，是当地人自己交涉的。我想他不认识我。”梅朗先生略耸了下肩，“作为当地的长居人士，我认识大部分‘头儿’。大大小小的头儿。从新闻上，从各种途径。这是必须的。但他们之中，只有那么几个认识我。”

米教授轻轻吐出一口气，试探地问：“那你们——有把握吗？”

田帅打完了电话，回到王颖身边。因为四个男人说的是英文，田帅听得懂但比听汉语费力，于是竖直了耳朵。

梅朗先生沉吟了一瞬，轻轻道：“不一定。”

这其实已经是个不错的回答了。比摇头好，比“难说”或者“很难说”也要好。毕竟这种事没人敢保证什么，宁愿事后让人惊喜，也不愿一开始就把话说得太满。

然而米教授还是露出了失望与沮丧。

乔解释道：“这意味着我们有希望跟他好好儿谈谈。疯子是无法与之谈判的。现在的问题是，联络安排得怎么样了？”

贺志胜为难道：“能不能用儿童基金会的身份进去？否则很难放行。基金会的人已经组织了一次谈判，希望他们释放剧院里面的小孩。因为基金会在劫匪们的老窝一直有保障妇女儿童的项目，那群混蛋不敢开枪。基金会胆子很大，打算采用疲劳战术，晚些时候、明天还会去，铁了心一直磨到他们答应为止。”他的英文不算流利，不过基本的表达没有问题。

“当然，我愿意孩子们最无辜”梅朗先生应得很痛快，瞧得出他很乐意有这样一个机会去为无辜的孩子们做点什么。

但这不是田帅的目的，也不是米教授的目的——不是田旭家人亲属的目的。而要求释放儿童与要求释放田旭，在一定程度上是冲突的。

至少，这里面存在一个“谁更优先”的问题。

虽然残酷，却无法回避。

乔与安迪很清楚这一点，他们交换了一个眼色，一起看向米教授。

王颖同样很清楚这一点、同样看向了米教授。

田旭也隐约察觉了，瞅瞅王颖与乔，跟着看向了米教授。

米教授考虑了一瞬，当机立断与梅朗先生道：“只要释放田旭的谈判顺利，我们愿意把余下的赎金都拿出来，由您决定怎么使用。”

这是委婉说法，不过意思显而易见——“先保证田旭的安全，而后什么都好说。”

梅朗先生微微皱眉，但钱能够赎买儿童人质，也能够救助他那儿的难民，所以他还是点了一下头。

“先生。”王颖正色道，“请您原谅父母为了儿子、弟弟为了哥哥的担忧。或许上帝会愿意宽恕他们在此上的自私？”

梅朗看向王颖。王颖平静地迎接他的视线。片刻后，梅朗先生轻轻点头，神色重新温和了下来：“我了解了。”向米教授伸手道：“一言为定。”

米教授忙忙半起身握住了梅朗先生的手，双手，用力摇了摇：“一言为定不胜感激。”

之后乔与安迪开始为梅朗先生排演谈判。因为贺志胜手上有六名劫匪的身份。其余的蒙着黑丝网头罩，身份还不能确定。而这六人的身份之所以会被掌握，是因为先前的大使们以及黄女士等人进入歌剧院后，这六人掀掉了头罩。等到谈判人员出来后，进行了可疑人员指人，一共认出了六个。

——这些消息是靠着傅中将才得来的，并且目前还必须保密、不得外传。

已知的六人之中，包括他们的首领。而身份一旦确认，这些劫匪的“简历”也就不难到手了——两个在现有的共享情报库里，或者说在“全球恐怖分子清单”里；三个来自在当地活动的雇佣兵，由安迪联络了相识的同行，直接打电话询问得来，花了二十分钟不到，当然对方遇到类似的需要，安迪也会提供信息就是了；最后一个，来自网上联络，花了点钱也花了点时间，因为这个人曾经负责买过几次军火，所以有军火商代理人认得他。

知道对方的出生地、主要经历、大致性格，对谈判无疑是有利的。

王颖倚进了沙发里，静静看着听着这三个人工作。田帅两肘支在膝上，十指交叉，默不吭声、全神贯注。

其间客房服务送餐到了门口，田帅赶去端了盘子过来，递了吃的喝的到乔与安迪手边。田帅做这些显然算不上熟练，但他轻手轻脚，倒也尽到了职责。

乔的三明治刚咬掉五分之二，扬与黛娜也到了。

这两人是从他们的临时落脚点、朱京大学南门外的私人旅馆驱车而来的——南门离王颖所住的家属区直线距离不足五百米。学校南门晚上关门，不过学校的围墙……说真的，那不算什么。因为其上别提高压电网了，连玻璃茬都没有。就是普通的水泥砖墙，在庞他们眼里，简直是“可爱又纯朴”。

庞、亚瑟与巴力问过乔没有需要额外人手效力的地方，便与王颖等人告辞，驱车离开了，去旅馆休息睡觉。

伯纳、扬与黛娜则已经在下午休息过了，并且吃了晚饭——这边的下午、这边的晚饭——他们三个晚上会留在王颖的身边。

如果是平时，王颖的随身保镖不需要三个。不过现在，一者，朱京似乎并不是那么安全；二者，不仅王颖需要保护，乔与安迪没准也需要人手跑个腿之类。

晚上九点四十多，乔、安迪与梅朗先生消化了目前能弄到的所有资料，完成了准备工作，各自休息，就等那边来消息了——什么时候可以进歌剧院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贺志胜已经加订了一个贵宾客房，用以安顿两位专家与一位中间人。作为一个新教徒，梅朗先生对这种奢侈感到有点浪费，不过他理解人质家属的心情，没有多说什么。

米教授则去了标房。他对此毫无不快，理所当然的样子。

王颖对此感到有趣，问田帅：“为什么让米教授住坏房间？”

“哪里坏了？”田帅不解。

“比乔他们的坏啊。”

“乔他们是客人。”

“这样子。”王颖一半故意，一半好奇，“你们家一向这样？我是说你妈妈外婆这边。”

“不清楚。不过——”田帅有点懵，想了片刻，道，“赚钱不容易，标房挺好的”

王颖乐了：“这你也知道”

田帅迷惑：“什么？”

王颖坏坏道：“‘赚钱不容易’啊。这个你都知道？”

田帅脸黑了可他的确只是理论上知道，一时间无言反驳。

伯纳掩面转开了身，跟扬摇摇头，用口型说“真丢男人的脸”；扬倒是看得很高兴。正好贺志胜问两个未成年人：“今晚回去吗，还是在这边休息？”

结果田帅脸更黑了王颖忙跟他道：“你要是想留在这边等，我陪你好了。”

——给个巴掌赏个甜枣

可是田帅当局者迷，没发现，还觉着不错。

伯纳连连摇头，不过幅度不大。扬乐得厉害，转身看窗外去了，免得让脸嫩的家伙发现。黛娜拨拨传真机旁的马蹄莲，含笑拿眼角余光看戏。

贺志胜见状便道：“要个套间吧？离这里近。”让你们俩住一个房间不合适；住隔壁，又太远了一点，错过了培养感情的大好机会。

他是田旭的全职保镖，不像孙友良有一部分工作是照顾田帅，所以他不知道田帅早霸占了王颖的书房，两人天天“住套间”。

.

正文48、巨影（四）

这一晚过得平静。

第二天早上，王颖清早起床，在客厅里与黛娜互问了早安——套间有三个卧室——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鱼肚白的黎明与其下钢筋水泥丛林，又这样那样消磨了一会儿时光，好不容易田帅的手机闹钟响了……可田帅却没立即出来。

王颖又等了一会儿，开始反省自己为什么不先去健身房。

就在王颖决定把先前等待的几十分钟当作沉没成本的时候，田帅终于开门出来了，迷迷糊糊去浴室洗漱，还打哈欠，打得眼泪漫漫。

王颖无语望着田帅梦游一般飘过客厅。

田帅揉着眼睛，发现了一旁的王颖，冲王颖乐了一下。

王颖哑然失笑——她敢打赌，此时此刻，田帅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住在酒店里水声。剃须刀轻微的嗡嗡声。刮胡子？

王颖摇摇头放弃了追究，摸出手机玩起了《搬运工》。

而后两人照旧去晨练。

这家酒店设施一般。健身房较为简陋，跑步机也旧了。不过整洁干净，总体而言，足够使用。

伯纳、扬与黛娜已经在了，在使用器械。作为专业人士，他们每天都有体能锻炼，并且长年坚持力量训练——后者需要让肌肉充分休息，不能每天来。

伯纳不会汉语，但这不妨碍他在看到田帅的时候来一个小挑衅——他冲田帅一抬下巴，握拳屈臂、展示了一下肱二头肌。

田帅夸张地张圆了嘴，跟着屈起自己的胳膊，看了看摸了摸自己的上臂，一脸无辜地扁扁嘴、摇摇头。

黛娜乐得不行。扬也笑了。

伯纳轻轻挑眉，目送田帅径直走向里端跑步机上的王颖，跟扬小声道：“要么这是个白痴，要么他还算聪明。”

扬轻轻一点头。

说真的，他们不介意王颖找男友，一点也不介意，不管是一个还是一打又或者六打；但他们很介意王颖与一个不懂事又容易惹麻烦的家伙搅合在一起。因为后者对他们的人生安全有百害而无一利。

可田帅至少不是轻轻撩拨一下就爆炸的小屁孩。这是个好消息。

田帅上了跑步机。十多分钟后，伯纳与黛娜先一步离开了，只剩下扬，悠然活动、悠然喝水，在一个看得到但听不到的距离上跟着他们俩。

田帅一开始没发觉，等发觉后他想起了伯纳的挑衅：“他们好像很骄傲。”

王颖不以为意：“他们有资格骄傲。他们是业内最棒的。世界范围。”

田帅神往道：“你说，要怎么样锻炼才能像——唔，伯纳就算了，品种不一样——像扬那样？每天几个小时？他是亚洲人吧，我也是。不过他好像混血？”

王颖对此很无语：“你想要跟职业佣兵比谁的肌肉更强壮？可以啊，大学不用念了，小提琴也不用拉了。人的精力有限。”

田帅一想也是，顿时感觉好多了，不过还是有些惦记：“多在锻炼上花些功夫也不错。”

“那你可以去参加夏令营。比如军训那个的淘汰营。”

“不要。我没签。这都什么年头了，不讲究子承父业好吧反正我不想当兵。但健身跟这个是两回事。”

王颖无奈了：“要我说，他们才叫羡慕你呢。”

“嗳？”

“他们爱钱，而你——你家，比他们家有钱。”

田帅相信了，但又不太确信：“是吗？”

王颖感叹：“人总是惦记自己没有的那些。”

田帅有一小会儿没吭声，而后他摁纽停了下来，趴在扶手横杆上跟王颖道：“还说我呢，你好像——也不例外。”

王颖坦然承认：“免不了的，我是凡人。”

“那——”田帅肃然盯住了王颖的眼睛，可惜他中途忍不住瞟了一眼王颖的胸脯，这令田帅重新望向王颖的眼睛时，那种郑重其事大打折扣，“有花堪折直需折，好不好？”

王颖奔跑间忙着调整呼吸，没当即领会：“什么？”

田帅认真道：“还是那句话，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王颖扫了一眼距离，连摁按键调低速度，而后一拍正中的“停止”圆纽，也停了下来，转头看田帅。

两人有那么一小会儿，什么都没说，只是对望。

而后王颖忍俊不禁：“有花堪折直需折？”突然伸手捏住了田帅的脸：“这是花？难道不是草吗”

田帅恨恨拍开王颖的手。王颖缩手缩得快，没让田帅拍实，只是“啪”一声脆响。田帅拍完马上又后悔了——应该抓住他揉揉自己的脸，瞥了一下王颖的脸，突然去揪王颖的脸。

王颖轻松往后一退，倚去了身后的扶手横杆上。

两台跑步机间有一点空档。所以田帅够不到了，不禁悻悻然，旋即又乐了：“草怎么了，哎呀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啦”

王颖失笑，一点头，正要说话，田帅的手机响了。

田帅蹙眉，不过马上接了起来：“喂？”

是孙友良打来的，让他们去行政套间。

因为歌剧院那边出了状况。

“一个小时前，也就是五点五十分左右，歌剧院里有人翻窗逃生。逃出来的四个，两个被打死了；一个正在抢救，会怎么样不好说；最后一个最幸运，他摔断了腿，不过被外面的军警抢下来了。但里面枪响了一小阵子，监控录像事后回放点数，一共开了四十七枪。现在里面的情况还不明朗，不清楚到底死了几个。”

田帅与王颖轻轻走进房间。笔记本电脑外接了壁挂式液晶电视机。贺志胜在其上调出了歌剧院的一层鸟瞰示意图。示意图清楚地标明了歌剧院观众席的座位分区、舞台、后台、门窗、洗手间、安全通道等。

其中一个观众席分区里标记着两个绿点。而现在，这片观众席东北方向的窗子，被打上了鲜红的圈。

“这对我们有两个影响，而且两者互相矛盾。第一，我们最好尽快行动，因为柯总经理的秘书是从网上订的票，事发后我们问了他两张票的号位，老板的座位离出事的窗子不远，而劫匪在进去后，把所有人都集中在了观众席上，并且在中间腾出了一片区域。照此来看，老板很可能十分靠近窗户。最坏的情况不用我说，其次是受伤了，那也很要命，歌剧院里可没有医药；第二，劫匪态度变坏，儿童基金会的人本来一大早送去了食物跟水，结果被打了出来，昨天晚上他们也送了一次，可不是这种待遇。所以，如果马上行动，谈判顺利的可能性比较低。”

“给那些混蛋送吃喝？”田帅大皱其眉，不解之下，轻声问王颖，旋即灵光一闪，“讨好他们让他们放了小孩子吗？那这买卖倒也还行了。”

为了不影响乔他们，王颖同样轻声回答：“这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人三天不喝水就得翘辫子，而听音乐会的人还不如看电影的——至少后者还会带点爆米花可乐之类。”

田帅一落地就享有和平，直至今天。从小到大没挨过饿，最渴的时候无疑是踢足球踢到半场或者结束的时候，又或者跑马拉松半程到终点的时候。所以田帅一时间没想到食水的问题，一点也不奇怪。王颖并不介怀，在场的人也没谁介怀，只有扬抬了抬眉毛——但也只是抬了抬眉毛。

“那些人是前天晚上九点——”田帅沉默了。

王颖轻轻截断了田帅：“确切而言，前天晚上七点半开始，人质就没有摄入水跟食物了。”

“开场时间？”田帅明白了，而后他萎蔫了，“见鬼”

他们俩小声说话的时候，主持大局的合作者们并没闲着。

乔点头表示知道了，反问了一句：“我们只能进去一趟？”

贺志胜摇摇头：“这倒没有。”

梅朗先生态度沉稳：“那就一步一步地来。先确认田先生的状况，而后下一步。”

他们两人的镇定令在场的人都感到好了许多。贺志胜深深换了一口气，重重一点头。

这边田帅见状叹气。王颖给了田帅一个疑惑的眼神。田帅轻声解释：“关心则乱。贺叔很厉害，可他照顾我哥十多年了。一个儿子算不上，小半个儿子总是有的。”王颖轻轻点头。

那边安迪建议：“我们可以再送一次东西，以儿童基金会的名义。不过——这回不要送面包跟矿泉水。”

贺志胜奇了：“那送什么？”

安迪倏然笑了一下，怎么看怎么狡黠：“美食。”

正文49、巨影（五）

安迪的建议一出，王颖莞尔；贺志胜马上反应了过来，精神一振；孙友良也明白了，合手搓了搓。

乔微微笑了，看向安迪：“你又用这一招。”

安迪摊摊手：“有效就好。”

梅朗先生也赞同：“这主意不错。”作为一个以帮助平民为天职的传教士，梅朗执着，却并不死板——若是死板，他怎么可能长年在战乱地区从事人道主义工作，有十条命也挂完了。

所以梅朗一点儿也不介意向魔鬼送点好吃的作为贿赂。毕竟，一旦有所回报，那可是以人命为单位的安迪一乐，而后他收敛了笑意，倾身问梅朗先生：“那儿有什么盛行的特色菜吗？”

安迪熟悉当地，不过职业使然，安迪的活动范围比较大、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比较短，这里一段时间那里一段时间；而梅朗先生的教堂是固定的，所以他在更小的范围内了解得更深入。于是这两人开始商量着写下清单，以当地风味为主，另外世界各地的经典美味也来了一些。其中，后者不用他们考虑，酒店中西餐菜单上点几样定个数目就行。

孙友良则打电话到服务台，联系订餐，因为数量不小时间又早，与酒店一贯的工作节奏不符，需要特地交涉一下，最后主要的菜目改为从附近一家地方特色餐馆订购。

米教授一开始只觉不可思议；不过惊讶了一小会儿之后，米教授连连点头。

田帅跟着高兴了没几秒钟，担心了：“这里的做法不算正宗吧？都本土化了”

“恐怕是的。”王颖耸耸肩，“不过风味正宗与否只在其次，好吃就行。劫匪们也是人，他们会喜欢被人拍马屁的。”

田帅一愣，哭笑不得：“你有必要说得这么直接吗？”

“‘拍马屁’有什么问题吗？连行贿受贿都还远着呢。”

“……好吧，没有问题。没有任何问题”

儿童基金会提供的面包和水，易于保存、方便简单，显然是奔着人质而去的。

当然劫匪也能够取用。随心所欲地取用。因为目前，不管是帝国首相还是联合国主席，都管不了他们。

但不管取用了多少，这并不意味着劫匪们会为此感激。在他们看来，一天里给人质们发放一个面包一瓶矿泉水，已经是他们大发慈悲、绰绰有余了。

不过这也是必要的。

一方面，不给吃喝可不行，因为饿极了人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有足够维持生命的食水，人质才会安份，才会寄希望于外面的军警、而不是恐慌混乱暴动。

另一方面，给多了也不行。饥肠辘辘、头昏眼花的人质，比吃饱喝足、精力充沛的更容易控制。

在这一个问题上，儿童基金会的人考虑的角度不同——尽管他们不会奢求劫匪释放所有人质，尽管他们把拯救的努力集中在少数几个儿童身上，但他们无疑担心人质因为没有食水而受到损伤、甚至导致本可以顺利获救的人出现伤亡。

因为，毋庸置疑的是：一、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耐得住断食断水三天，尤其身带心血管疾病的那些。二、在没吃没喝的情况下，这些享受惯了和平的人们，行为更容易失去理性；而失去理性，在面对持有枪支的劫匪时，很可能导致送命。

能做多少做多少。

所以他们昨晚送进去的面包跟矿泉水成箱成箱，多了一点……

这也是今天他们被打出来的一部分原因。

然而，没人能说他们是咎由自取

而这一次送进去的套餐，很不一样。

歌剧院里没有厨房。

劫匪们带足了干粮。但无论多么美味的干粮，在连吃至少三顿之后，都不会再吸引人的食欲——何况干粮跟美味往往联系不到一块儿去。

这种时候，谁送来好吃的，谁就受到欢迎。至少看门的几个家伙就很痛快地用对讲机往上通报了。

儿童基金会是个国际组织，资金使用有严格的章程。“给劫匪送套餐”这种支出可谓奢侈，而且往往不被人们所理解。所以，尽管帝国分会的负责人庄女士一听就懂得了这样做的目的与好处，却为如何入账感到为难。

时间不等人。米教授做主，这边直接认下了费用。

而后，扬仗着他的亚洲人面孔，跟着过去了，备着跑腿。而乔、安迪、伯纳、黛娜、米教授，以及两个未成年人，则留在酒店里等候。

目前，歌剧院四周被政府牢牢控制，外国面孔与太过年少的面孔一旦出现就会引起高度瞩目，因为这两者都显而易见地既不是军警也不是政府工作人员——而这种不必要的高调对营救田旭一点好处也没有不过，贺志胜自己以及他领着的人，也只能送人送到封锁线。而后贺志胜、孙友良与扬，都就地等候。

梅朗先生进去之后，在里面呆了足足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才出来。

但没人责备这一点。甚至都没几个人在意这一点。因为梅朗先生出来的时候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的脸上犹带泪痕，小腿上鲜血淋漓，是割伤与大面积擦伤，用一条割下来的秋衣布料止了血——这会儿是冬天。因为受到惊吓，加上吃得太饱了，这个男孩呆呆的。而当医护人员上前接手时，他紧紧抓着梅朗先生的外套不放。

梅朗先生不会汉文，只能向他微笑；青年医生与中年护士一起安慰了他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

而后梅朗先生被官方负责人叫走，要求他提供歌剧院内的情形。

在这一切结束之后，梅朗先生才得以坐车回酒店。

门铃一响，田帅豁然站了起来。米教授也按着桌子，不自觉地起了身。

梅朗先生一进来就注意到了田帅，安抚道：“你的哥哥没有受伤，我已经见过他了。不过目前还没法让他出来，还得谈。”

扬是这一行四人之中最轻松的：“另外，我们还收获了一个男孩。”

梅朗先生欣然点头，向米教授解释道：“那个孩子是唯一受伤的孩子，他们让孩子们与我试毒吃东西。而后我建议给那个男孩清理伤口，除了吃的我们还带了些药品进去。不过他们直接让我带了他出来。就像，嗯——赠品。”

“就像处理了一个小麻烦。”安迪了然，“他们对你的态度怎么样？”

梅朗先生在沙发里坐了下来，接过黛娜递上的热毛巾道了“谢谢”、擦了擦脸与手：“还行。你不能指望太高。”又无奈耸耸肩：“唯一的问题是，我真不该在进去之前吃早餐。”

帝国有一句俗话，“吃顿好的再上路”，常用来指死囚临刑前的断头饭，也可以指军人们上阵前的壮行餐。

作为亡命之徒，作为生命进行最后倒计时的武装分子，放过送到嘴边的美味大餐，显然太愚蠢了。

而就算劫匪的首领坚决拒绝这种“糖衣炮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不得不考虑手下们的情绪问题。在劫持了整个歌剧院接近四十个小时之后，在神经高度绷紧了接近四十个小时之后，很少有人愿意放过这份福利。

所以梅朗先生被留在了剧院里，还被勒令吃掉一大盒子热腾腾的食物，喝掉大半杯混合饮料。这些食物与饮料是从五六份套餐里这里挖一块哪里倒一点凑成的。

劫匪们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好玩，也不是为了折腾梅朗先生——他们只是在试毒。

而作为一个致力于帮助难民的传教士，梅朗先生陷入过各种困境、吃过缺食少水的苦头，不止一次。所以梅朗先生真心认为，他的“花色套餐”算是很不错了——看看，有蔬菜，有肉，还是热的，而且是新鲜的，不是回锅饭嗯，高品质

相比之下，四下沉默的人质们极为饥渴的目光，更让梅朗先生不舒服。尤其是那些来自孩子们的，而后是来自青少年的、来自女士们的。

梅朗先生清楚食物没有问题，于是他顺从地吃了几口之后，当机立断……向劫匪建议让孩子们一起来至于惠及更多，那是不可能的。一者，套餐虽然多送了一些，但总量有限；二者，劫匪们不会让成年人吃饱喝足，因为成年人的体格更健壮、更有威胁。

而接待梅朗先生的劫匪同意了。让谁试毒对他们而言并无不同，两者一起更快更好。

当然，他们很清楚梅朗先生今天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目的是什么——除了救人，还是救人。不过，梅朗先生迄今为止在他们那儿已经从事人道工作多年，所救下的儿童、所帮助的母亲、所施予的医药数不胜数。而且以后还会继续。看在这些份儿上，他们不想伤害梅朗先生，也不会在这种对他们而言无害的小事上与梅朗先生锱铢必较，甚至没有冒犯梅朗先生的欲望。

因为他们尊重乃至敬重梅朗先生。

劫匪几十，并不是每一个都知道“尊重”。但至少他们的头儿懂得这个。要想成功策划一场地点这么举世瞩目、规模这么大的人质劫持，单纯就行动难度而言，一点儿也不容易。所以劫匪头儿的脑袋，一点也不比某位局长或者经理蠢笨。他明白，今天给梅朗先生一枪托容易，可明天受到损失的，就会变成他的同乡、他的故乡。

他今天之所以手染鲜血，之所以在这儿亡命，一不为钱财，二不为美女。

他为的是故乡。

故乡的和平，以及独立。

田帅已经冷静了下来，不再像昨天那样一味憎恨劫匪：“你说，谈判能成吗？我是说官方的谈判。”

王颖漠然给了三个字：“不可能。”

田帅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皱起了眉：“那这事儿最后会怎么样？强攻？”

“嗯。”

“不是吧……”

“还能怎么办？利益冲突。”

“嗐，不都是一国的吗”

“真的吗？首先，那儿的地界问题一向有争议——停你说服我没用，得说服他们才行。第二，而从国家的高度而言，需要牢牢掌控那块战略要地。但从当地人的角度而言，他们只希望外来的军队滚出去。”

田帅闭嘴了。

王颖凉凉加道：“而这是不可能的。一个是十四亿八千万，一个是几百万。”

田帅默然了良久，而后轻声道：“牺牲品？”

王颖沉沉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乔他们正在商量晚上的事。

梅朗先生临出来前，表示还会接着送饭。

而劫匪头目的考量又复杂了一些。一方面，他乐得用免费的——考虑到那个男孩以及梅朗先生表露出的意向，至少是近乎免费的——套餐来安抚手下的焦虑与暴躁；另一方面，却又并不想让自己的手下被热腾腾的美食夺去太多注意力。

所以他让梅朗先生中午休息、晚上再去。

乔定下了傍晚行动的主旨：“晚餐要比早餐更丰盛。不过，时间上，我们——得稍微晚一点。你跟他们约了几点了吗？”

正文50、巨影（六）

田帅听得清楚，不禁神色古怪，看向王颖小声奇道：“稍微‘晚’一点？”

王颖微微一笑：“吊吊他们的胃口。”

田帅又惊讶又担心又好笑：“心理战术？吃到嘴不容易，味道就格外好？于是他们会对梅朗先生更有好感、会更好说话？”

“是的。”

“……好吧，这就是‘专业人士’”

“你到底站在哪边？怎么听起来好像不乐意似地。”

“没有，绝对没有”

乔、安迪、梅朗先生、贺志胜与米教授五人商量了一下时间。乔建议安排在下午七点；米教授认为这个时间太晚了，担心惹恼绑匪。尽管乔与安迪不认为会有这么显而易见的可怕效果，但他们体谅家属的心情，最后还是调整了一下，改定在了下午六点半。

考虑到眼下这个时节的朱京傍晚五点就天黑，下午六点半开晚饭也不算早了。

接下来，休息的休息，准备的准备。

而田帅旁听了行动安排，眼看大家分头散去，傻站了一会儿，突然开始犯愁了——这会儿才上午十点不到，还得将近九个小时，他要怎么熬啊

王颖同样为一整个白天用来做什么感到犯愁，于是跟她最近的黛娜吩咐了一声，让把读卡器与“天使蛋”的芯片取来，顺便收拾一身衣服——昨晚与今早换洗的衣服是就近买的。

至于是谁过去拿，王颖无所谓，也相信酒店里的三个老伙计自己能协调好。

田帅正在一旁犯愁，一听马上巴巴地添道：“还有我还有我衣服跟小提琴唔，游戏机也带上，再加个电脑。”

黛娜乐了，转转钥匙圈，打量打量田帅，笑得暧昧又调侃：“也在劳拉那儿？”

就外型而言，黛娜是个挺拔健美的成shu女人；就气质而言，黛娜有一种硬朗的野性魅力。与她相比，田帅完全还是个孩子所以田帅讷讷了一声“书房里”，脸红了，一半羞的一半恼的，因为白白同居了这么久、没吃到肉……真惭愧两个女的一起看田帅。

而后王颖向黛娜送过去一个唇角翘起五度的假笑。

黛娜马上投降，结束娱乐、迅速出发了；王颖继续看田帅，乐了。

田帅则火了，低吼：“你怎么也笑成那样儿”

王颖一怔转而哭笑不得

她其实也很纯情的，一点不比田帅更有经验真的

前提是，不考虑那些“二手记忆”……

不过，不到十秒钟后，王颖突然欣慰了，带着沧海桑田的感慨，由衷欣慰了——因为王颖发现，同样是想起“二手记忆”这桩事，自己的心态已经跟几个月前的很不一样了。

然而田帅误解了王颖的表情“很得意？你很得意是不是？哼”

这天午饭之前，田帅在套房的客厅里打了几个电话，跟同学说了临时有事、踢球不能去了，又向辅导员请假；而后田帅练了琴。

学琴多年，小提琴几乎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一支曲子一旦开始，田帅不由自主就进入了状态。指下起伏的琴弦、流畅的音符，令田帅心中的担忧与焦躁安静了不少。

而王颖则在一旁编写程序。

午饭后两人午休睡觉。

王颖睡得不多，一个小时不到就起来了；但田帅一口气睡到下午…冒头。这也是个熬时间的办法，何况一切顺利的话，田旭还能赶得上来这里吃顿晚饭，到时候田帅肯定很高兴，连带折腾……而折腾是需要精力的所以王颖就没去叫田帅。

下午…半不到，田帅起床了。

二十分钟后，田帅软磨硬缠叫上王颖，去了行政套房。黛娜之前呆在他们的套间里，此时见保护对象全部转移，当即也跟了去。

休息充分的贺志胜看到田帅，安慰了田帅一两句。孙友良正在忙，不在客厅里。扬与伯纳在，两人招呼田帅与黛娜玩牌。田帅兴致不高，不过却飞快应允了。

下午五点左右，田帅渐渐没了玩牌的心情，最后把打到一半的牌塞给了王颖，附送讨好一笑。

王颖莞尔接了手。

下午五点十分，客房服务到了，大家吃晚饭。

下午五点四十多，田帅一声不吭地把梅朗先生、贺志胜、孙友良以及扬送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合上，站着发了片刻呆，胡乱抓抓头，跟着王颖回到套房里，在客厅窗前兜了几个来回，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继续发呆。

晚上七点不到，扬先回来了。

开门的是离门口最近的安迪。

田帅起身盯住了扬：“怎么样？”

扬冲安迪露出了一个无辜的表情，意思是“这会儿我怎么知道”；不过他理解这种担忧，所以他看看田帅，考虑了一瞬，笑了笑道：“那些家伙把梅朗先生跟晚餐放进去的时候，动作可快了。”

田帅点点头，意识到现在谁也还没消息，又坐了回去。乔不明白扬为什么先回来了：“怎么了？”

扬耸耸肩：“黄女士，就是先前那个红十字会的黄女士，带了个女人，说是同事，要求与梅朗先生一起进去。那位女士大约三十不到，我试了一下，恐怕是同行，所以贺先生他们两位对此并不赞同，梅朗先生也不乐意。但封锁线在官方手里，最后还是一起进去了。而后贺先生与孙先生去找他们的老朋友了。我两边都没法儿跟，那边手机信号又屏蔽了，就先回来啦。”

米教授皱眉。安迪抬了抬眉毛。乔神色不动，点点头，赞许地拍了下扬的肩膀。田帅支着耳朵听，听懂了，于是也就更担心了。王颖对田帅爱莫能助。而黛娜则在窗前欣赏外面的灯火夜景，时不时瞄一下两个未成年人。

扬的心情不错，因为他尽到了他的使命、得到了头儿的夸奖，同时又不像田帅与米教授那么担心田旭；不过他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哼小调，当下在沙发里坐下来，伸开了腿、戴上手机耳麦听音乐。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特别漫长。

田帅一直坐在沙发里没挪窝，不过半个小时里换了八次姿势。

而后门铃响了。

——这可比昨天快了太多连试毒的时间都不够

田帅蓦然抬眼、死死盯住了房门

正文51、巨影（七）

安迪再次开门。

门外，一个年轻的酒店男侍推着餐车。餐车上是一整套的咖啡壶与杯盘，还有咖啡豆，以及砂糖盒等伴料。

田帅长出了一口气，往后一倒陷在了沙发里。

乔察觉了田帅的动静，看看田帅，解释了一句：“我们叫的咖啡。”

米教授自己也紧张了一回，此时又想起来了：“是的没错，因为今天晚上很可能会晚一点。”

对乔与米教授等人而言，速溶咖啡固然也能提神，却实在不是什么好喝的饮料。相当于让喜欢纯豆浆的人喝豆粉与糖精冲成的“豆浆”。所以在无奈之下，他们会将就；可如今既然在酒店里，还有时间，他们就要了一壶好的。

侍者把东西送进房间。米教授也正等得心焦，乐得亲手煮咖啡来熬过十几分钟几十分钟，于是便让侍者回去了，自己动手。

等到咖啡好了，它的香气也溢满了客厅。米教授干脆服务到底，挨个问过。大家凑趣，都要了一杯。米教授就端着一盘咖啡逐一送到位。这些事他在家里也常做——只不过给孩子的大多是果汁与牛奶等饮料——所以一点也不笨拙。

王颖道过“谢谢”，啜了一小口，还没放下杯子，门铃响了。

米教授刚把给田帅的一杯咖啡搁在茶几上，闻声手一僵。田帅正一半羡慕一半夸赞地说米教授“怪不得莉莉姐的手艺比大姨的还好，中西融贯，原来源头在……”，听见铃声，脸色也变了，嗫嚅着吐出了最后两个字，“这儿”。

安迪看了他们一眼，第三次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梅朗先生、贺志胜与孙友良。

田帅不死心，还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第四个人，有气无力地倒进了沙发背里。

安迪一见，神色就变了：“发生了什么？”连忙把三人让进来。

屋里的人这才发现，梅朗先生走路的姿势不对，一瘸一拐的；另外，他的衣服也换掉了。

乔当即让出了位置，方便梅朗先生就近落座。

梅朗先生摆摆手，示意乔与安迪去问贺志胜，自己疲惫地坐了下来；坐下后角度一转，梅朗先生看到了米教授，缓缓道：“明天早上我会再去。”平静而坚定。没再说别的。

米教授大为动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田帅撑大了眼睛，望着梅朗先生，良久没有挪开。

王颖并不觉得意外，伯纳他们三人也不惊讶。

安迪担忧地拍拍梅朗先生的手臂：“不急着下定论。我们先得确定情况还没变得太坏。”至于变得太坏了怎么办，安迪没直接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乔为梅朗先生倒了一杯现成的热咖啡，而后转向了贺志胜，严厉质问：“那两位女士到底搞了什么鬼？”这是贺志胜一方的责任——合作双方，乔他们负责找到合适的中间人、进行妥当的谈判，米教授这边则负责出钱与联络。

贺志胜嘴唇动了动，颓然长叹：“是我们的错，只是我们没办法知道他们的整个计划。现在何女士已经牺牲了。黄女士则进了手术室。”

乔比划了个无奈的手势：“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详细地。”

劫匪放谈判者进去的时候，并不允许这些人携带武器、通讯器材与摄影器材等物。从一开始的各国大使，到后来进去的黄女士，再到梅朗先生，均是如此。

不过，各国大使坚持带了武官进去，也并不是白费。壮胆远在其次——能胜任大使一职的人，均有足够的镇定与沉着去进行这样一场谈判，何况进去之前，专家们会给他们不少有用的叮嘱与帮助——关键是，各国武官作为训练有素的军事人员，能够从专业角度观察歌剧院内劫匪与人质的分布，估算劫匪数量，出来后，再把这些情报汇总，就是一份宝贵的资料。

一旦发起强攻，这足以左右战局。

当然，外面封锁线上的军警，也尽了一切努力在侦察歌剧院内的情形。

因为这个缘故，黄女士要带那个女人进去，贺志胜与孙友良虽然认为对谈判没什么好处，但还是退让了一步、妥协了——他们问过，回答是没携带任何东西。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

“他们连你们也隐瞒？”

“……这场行动并不归田旭的父亲直接指挥。”

“那至少也是皇室坐镇吧？”

“是的。但……皇室很庞大。”

“行了，我们明白了。她带了窃听器？”

“是的。她的口香糖，里面裹着微型窃听器。很小的窃听器，半粒大米都不到。她的使命是——”贺志胜做了一个吐痰的动作，“找个机会将口香糖吐在地毯上，最好是在‘蝎钩’呆的房间内。我们知道这些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去了。”

“口香糖导致那帮家伙开枪了？”乔猜测了一句，皱起了眉头，“就为了这个？看来他们的神经已经绷得很紧了。这很危险。还是他们发现了窃听器？”

“他们发现了窃听器，仪器的警报响了。”梅朗先生捏揉着鼻梁末端，“我没看清那是什么仪器，但可以确定体积不大，就装在‘蝎钩’外套的口袋里。”

乔皱眉：“这样。能探测到最新的窃听器，体积还这么小……那可不好搞到真不知道他们哪里弄来。”

梅朗先生放下了手，端起了咖啡喝了几口，这才继续：“他开的枪，‘蝎钩’。开枪的时候很镇定，也非常冷酷。先打了四肢，而后才射击了心脏。”

“那黄女士呢？”

梅朗先生叹了口气：“她也不知情。但‘蝎钩’仍然给了一枪。我也一样，不过子弹打偏了，只是擦到了小腿。黄女士腹部中弹。应该能抢救得过来。”

贺志胜感激补充：“多亏梅朗先生把黄女士带出来。”

梅朗先生摆摆手，又转头跟安迪道：“所以我认为，明天早上还可以去一趟——我自己，没有其他人。”

安迪这一次没有反对。乔也微微点头。

劫匪还没歇斯底里，甚至很有理智，并且对梅朗先生依然保有一定的尊重与好感——否则“蝎钩”不会放过梅朗先生，更不会同意让梅朗先生带了黄女士出来。之前打伤的人质可一个也没被放出来，除了早上梅朗先生带出来的男孩——所以梅朗可以与他们去谈，但不能再与别人一同去。

田帅听完，呆了一会儿，跟王颖道：“为什么让一个女的进去装窃听器？”

“因为‘蝎钩’与大多数劫匪都是男人，女性不容易引起他们的警惕与敌意。”

这一晚田帅失眠了。

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田帅翻来翻去，烙饼似地；翻到十一点二十多分，田帅起身去洗手间，一开门却发现王颖、黛娜、伯纳与扬正在客厅里忙碌。三台笔记本开着，都是伯纳他们带来的那种，不是米教授的、更不是他的。除了扬在翻看阅读板，其他三个一人一台电脑。

田帅微微发懵，不过此时此刻，这四个人没睡对他而言是个好消息，但同时田帅也有点儿恼火，因为王颖跟伯纳他们三个在一块儿，而不是跟他在一块儿……

田帅走到王颖近前，见王颖没有阻止他的意思，在王颖身旁坐了下来，好奇地看看电脑屏幕，却发现是个英文论坛：“这是在干什么？”

“查消息，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入货渠道。”

“……乔让查的？明天要用？”

“对谈判没什么影响，但对灰石公司可能影响不小。”王颖起身走向沙发，从点心盘子里选了个驴打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那些武装分子有渠道弄到这么先进的设备，对公司在那一带的业务而言，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更严重一些，有可能会威胁到人员的安全。因为这样先进的设备，全世界也就那么几个军事大国拿得出来，比一般的军火更难以到手。难得多了。不是他们该弄得到的。所以得尽快打探清楚。”

“这样。”田帅跟着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跟着捏了个驴打滚吃，“那如果找到了，能不能把这个当作条件，用来跟‘蝎钩’谈判？”

王颖意外看田帅，莞尔。黛娜也意外，笑了，给了田帅一个“答对了”的媚眼。扬唇角一弯。伯纳也是一乐：“这正是用途之一，所以今晚加班。不过，从亡命之徒手里要人质，威胁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因为那些家伙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很容易就作出一些‘不那么理智’的事。所以只要条件允许，尽量不要来硬的。还是来软的更稳妥，比如让梅朗先生出面。”

田帅一听就懂了：“也是。”

话音未落，王颖的那台电脑“叮咚”一声响起了提示音。

王颖刚掂起一根姜丝排叉，才咬了一小口，闻声整个塞进嘴里、忙忙起身过去。

伯纳侧身先帮着看了看，期待道：“是论坛邮件。”

正文52、巨影（八）

这个论坛供业内人士使用。买消息的人开帖，卖消息的人会回贴，又或者用论坛邮箱回复联系。

乍听起来，上这个论坛与寻常上网没什么不一样，但其实大有不同。

第一，论坛登入页面是经过伪装的，能进去的人要么在黑客的领域有几把刷子，要么得到了正确的网址、已然注册的账户与密码，不管是花钱买的还是同伴送的。

第二，论坛向每一个帐号提供收费的IP伪装，水准还不错，至少足以难倒九成九的论坛用户。

第三，上网的双方一般都对自己的IP地址进行了伪装，所以即使技术比论坛服务提供者还好，想要追寻买卖消息的人所在的位置，也未必能成。

第四，灰石这样的公司固然没有隐藏的必要，可以大摇大摆、开诚布公地收购消息，但那些一边买消息一边又不愿意泄露身份的“业内人士”，往往会上一次论坛、换一个地点。

最后，这种论坛不止一个，互相之间也算有业务竞争。不过全世界而言，最常用的也就那么四五个。

所以，一听是邮件，黛娜与扬都来了精神。

而王颖打开邮件一看，立马骂了一句娘——邮件里只有一句话：“我看到你的帖子了”，署名是“蓝鹫”。

田帅还是第一次听到王颖爆粗口，顿时诧异，瞪大了眼睛瞅王颖，而后谑然乐了。伯纳不解问王颖：“不跟他聊聊？”

王颖发现了田帅的反应，不好意思了一瞬，冲田帅翘翘下巴，回答伯纳道：“这家伙不可能知道。他八成想买二手货。”说着丢开了电脑起身。

伯纳不禁更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挪到王颖的位置上，沉吟片刻，回了一句话。

王颖看了眼伯纳，又看了看黛娜与扬，最后还瞅了瞅田帅，发现四个人都等着回答，考虑了一瞬，简短道：“他是这里的人。要是知道，早报上去了。今天晚上那位女士也就不会殉职了。”

“这里？官方？”扬嗓门高了四度。王颖点头。扬长叹：“噢——不”黛娜撇撇手，耷拉了一下眉毛。

伯纳得到了回复，失望丢开：“果然是来凑热闹的。”愈发不解：“可我更好奇了，你怎么知道蓝鹫是这里的人？”

王颖回了他一个假笑。

这就是无可奉告的意思了。

于是伯纳不问了，大家继续工作。

王颖毕竟是老板，虽然是小老板，但怎么也不领薪水，与伯纳他们一起干活只是因为彼此熟悉、只是作为安全事务学习的一部分，所以王颖去洗漱了，准备睡觉；丢下三个雇佣兵熬夜赶时间。

田帅精神正亢奋，跟王颖互道了晚安，回了趟房间拿出他的收藏版游戏机打起了通关——客厅里有人作伴，比卧室里好。

扬趁着王颖在洗手间，向田帅凑了凑：“嘿，你去问问劳拉吧，问问她是哪里来的消息。”

黛娜与伯纳没说话，不过也很期待。

田帅考虑了半秒钟，判定这笔“美男计”买卖是胳膊肘往外拐，于是不乐意了：“凭什么呀”

扬神秘微笑，缓缓撩起外套，从后腰拔出一把枪：“问来答案，这个归你——等我回去的时候。”

田帅惊讶至极，也有点儿心动了，一按暂停键：“你有这儿的持枪证？”帝国不允许一般公民持有枪支，得特批。

王颖刚好从洗手间出来：“贺叔弄来的吧。毕竟，谁也说不清‘蝎钩’他们还有没有同伙在歌剧院外面。”

既然是贺志胜办的，这枪也就不是扬带入境的，而是贺志胜给的了；等到扬离开时，自然也要还给贺志胜，因为这把枪在南方大陆没有对应的合法证件，是“黑枪”。

田帅恍然大悟，冲扬忿忿哼了一声：“空手套白狼”扬脸一垮，哀怨地看向王颖：“你就不能晚点出来吗？”黛娜与伯纳哈哈大笑。

王颖一笑不语，回房间睡觉去了。

田帅用鄙视的目光把扬扫描了足足一分钟，而后继续打游戏。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田帅困得厉害，不过他挂念着梅朗先生“送早餐”的事，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了。

洗漱，喝了些温热的水，与王颖一同去酒店的健身房早跑。

而后田帅心不在焉吃了早餐，占据了行政套房的沙发一角，魂不守舍地等待：打游戏，通关刷新记录——低分记录；玩牌，连出昏招，被伯纳跟黛娜杀得片甲不留，最后两个雇佣兵都开始有一点儿不忍了，更重要的是有这样一个牌友，他们玩起来十分无趣。

伯纳收拢了牌没洗，搁到了一边。黛娜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要喝点什么吗？”

田帅熬时间熬得难受，一点儿也不想牌局中断：“接着打啊”

“噢——”黛娜长叹；伯纳无奈看田帅，还夸张地往一边儿挪了挪。

田帅明白了，扯扯嘴角，突然灵光一闪，摸出钱夹掏出一张一百的，诱惑两个雇佣兵道：“我们来点彩头？”

黛娜乐了。伯纳也是好笑，黛娜与伯纳对看一眼，伯纳问王颖：“你来吗？”王颖无语一摇头。黛娜就重新坐了下来，也摸出了钱来：“行，我们继续”

米教授轻轻摇头，不过并没阻止他们。

田帅不解伯纳为什么要问王颖；但他这会儿正焦虑不堪，加上昨晚没睡足，思维比平时迟钝一点，何况伯纳利索洗了牌、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开始分发，田帅就没问了。

三个人玩一副牌，一局只需几分钟时间。田帅注意力不集中，基本上打一局牌看一眼时间，加上黛娜与伯纳是老搭档，有默契，虽然不会互让但却很会合作卡田帅，田帅很快就一气输出去八百块——这还是他手气不坏。

而后田帅现金不够了。王颖给了田帅一点支援，都是崭新的一百块；田帅不大想把王颖的新钱也输出去，打起了点精神，后面几局赢回来几次。

黛娜手气最好，赢得最多；伯纳小赢了一点，够买几包好烟的。

而后田帅终于玩不下去了：“他们也该回来了吧这都过了九点了。”说着起身去窗前，张望外面的马路。

黛娜心满意足伸了个懒腰，带着一点意犹未尽的小遗憾、夸张地瞥了田帅余下的赌金一眼，收拢纸牌装进盒子——赢家服务；伯纳冲王颖乐，抖抖新票子：“我们赢到你的钱了”

王颖一笑。

米教授问田帅：“要喝点东西吗？”

田帅转回身，点点头，走向米教授。

米教授这次没叫咖啡，只是在房间的茶盘那儿，选了一个袋装茶泡了。田帅也胡乱冲了一个，而后对着热气袅袅的杯子发呆。

而后门铃响了。

田帅正端起茶杯，闻声手颤了一下，差点泼出热水来，忙忙又放下茶杯。米教授好一点，去开了门。

是乔与安迪。

田帅失望垂下头，揉揉太阳穴。

王颖走过去按着田帅的肩，同时发现乔与安迪的脸色不对：“怎么了？”

昨晚伯纳他们三个——还有凑热闹的王颖——梳理了那个探测器的情况。要知道这类东西、这么小的体积、这么好的性能，在全世界也就那么几个款型；而它们可能的出产国，一个手数不数得过来不好说，但肯定个位数。所以真要找出来源，范围不大，难在确认是哪一条渠道。

黑市买卖军火这种事，最容易的是允许在民间流通的武器——“正品”与“水货”，“正品”就是警察见了也不能没收的，“水货”一般与正品没有区别，只是来源渠道不合法。

其次是大规模装备的非法武器，虽然非法，但东西多，这里不行那边行，总有漏洞，总有办法弄到手，典型的例子就是核料。

最难的，则是高精尖的设备，尤其是里面的新品。因为它们数量少，装备范围小，而且掌握在最忠诚的军人手中，还管理严格。

“蝎钩”的探测器属于第三类。

伯纳等人完成的是确认范围的工作，同时也逐一校对了灰石公司通常联络的各色渠道，发现统统没有经手这份买卖——这倒也在意料之中。

今天早上乔与安迪送走梅朗先生一行后，接手了刚刚新鲜出炉的情报，而后以此为基础，用他们的人脉去打听消息。

这部分工作是伯纳他们无法胜任的，给了号码也没用，因为电话那端的人很少会卖他们的帐。当然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也会攒起人脉。只是未必能像乔的、安迪的这么丰厚。

而此时，安迪从他的一位老交情那儿得到了答案：“那是个赠品。”

乔挥挥手示意安迪暂缓，起身去窗前看了看，拉上了窗帘。伯纳与黛娜检查了一遍房间——尽管他们之前检查过。乔没说话，写了一行字，给众人挨个看过，而后一拨打火机点燃，搁在茶杯里，仔细烧了个干净。

——“他们带的不是炸药，至少主要不是炸药，是‘小太阳’。”

田帅彻底懵了，想起了什么，看向王颖。

王颖毛骨悚然自从重返人间之后，第一次毛骨悚然。

乔端着杯子去洗手间，把灰烬冲了个干净。安迪严肃道：“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又转向王颖，“詹姆斯兄弟公司的飞机九点三十五分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正在这时，米教授的手机响了起来，打破了套间内的肃静，七个人的目光一时间都集中在手机上。

米教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贺志胜。”咽了口唾沫，接了起来。

正文53、巨影（九）

除了米教授，谁也听不到手机那端的声音。

但在场每一个人都看得到米教授的表情，看得到米教授松了一口气、泄出了疲惫，而后在接二连三的应声之间，露出了笑意。

王颖察觉自己手下田帅的肩膀放松了下来，而后又过了一秒多，田帅看看米教授，看看王颖，笑容恍惚，仿佛梦游一般：“我哥出来了？”

“对，没事了。”米教授正要说什么，乔拿过了他的手机，“现在还不是欢呼的时候——贺先生，请尽快送梅朗先生去机场，我们那边会头。”而后乔干脆利落挂了电话，对米教授道：“这个暂时归我保管。”

安迪拨通了梅朗先生的手机，走开几步解释去了，但他并没把情况全部告诉梅朗先生，只说事情紧急，让梅朗先生见谅一回，到了机场再详细解释；而后安迪又拨了扬的手机，嘱咐扬不惜一切，带着梅朗先生尽快赶到机场，另外如果可以的话，叫上另外三位先生——安迪对贺志胜与孙友良的信任不足以令安迪托付他们这么大的事。乔也是类似，只是他总要与合作者打个招呼，不能不告而宣。

米教授不知所措：“这是干什么？”

乔却顾不得他，对王颖正色道：“我们要想顺利远离危险，必须得控制好消息。”又对米教授道，“如果我是你，我就先离开这里再说。”

王颖一点头：“我明白。”

乔向田帅伸出手：“请让我代为保管你的手机，就这几个小时。”

田帅皱眉，看看伯纳与黛娜，知道来硬的不行，不情愿地交出了手机，一边道：“我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既然这里危险到必须逃命，那么难道不该让更多的人知道吗？通知政府。如果你们不愿意露面，可以走我父亲那条线。我在这里，他不会来硬的；等到了南方大陆，他就够不到了。”

“我们会把消息找一个合适的方式告诉他们的。”乔回答得严肃，“但要等我们上机、起飞、离境之后。如果你担心其他人，那么就跟我们一起尽快行动。”

田帅有些明白又不明白，乔忙着打电话联络庞他们，示意王颖搞定田帅与米教授；王颖无奈对两人道：“官方一旦知道了，第一反应无疑是控制知情人员。那对我们而言很危险。”

米教授对乔他们的信任在一分钟前刚刚飙升到了一个难得的高度，因为田旭获救了，所以米教授在最初的震惊与忿然过后，考虑了片刻，迅速作出了选择，对田帅道：“首先保证自己的安全，而后才能考虑是否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别人。”

此时乔已经通知了庞，不过没挂电话，问王颖：“你有什么要拿吗？别客气，反正他们说他们正在你家照顾你那几盆花，不过我猜这群小兔崽子还把你的冰箱掏空了。”

王颖无语了一瞬，接过了手机：“帮我带上那些仿生小机械的芯片。不用全部，但最好每样一个。”田帅凑过来连着指自己鼻尖。王颖说完就将手机递给了他。

“书房里西北角那个墙柜里，有一个方方的盒子，三十几厘米长，带上它。柜子里还有背包什么的，以及衣服……尽量带一点吧。楼下车棚东南角，有一辆Scott的公路比赛自行车，车架是绿色与黄色的，很醒目，千万要带上嘿，是多了点，不是有车吗？我请你吃大餐，好吧？感激不尽五个人？你这是——”田帅别开头愤愤吐出两个字“敲诈”，而后转回去对手机道，“行我同意”

乔失笑。米教授也微微笑了。田帅又高兴带上了他的宝贝、又不满被敲诈：“他答应了。”正要挂机，被王颖拿了过去。

乔好奇道：“那盒子里是什么？”伯纳也好奇。黛娜挤眉弄眼。

田帅眼神一溜：“还不走吗，不是说赶时间？”

“噢，我们离得最近，先到了也得等他们。”

而王颖则接着道：“我有个要好的朋友，以及她的哥哥，这会儿应该都在学校里。你们想办法把他们弄到机场。女孩优先，她的哥哥其次。”说着转向了田帅，“田帅，现在你们班在哪里、上什么课？”

田帅目瞪口呆了一瞬，木木道：“星期一早上第二大节，政法学院德明楼，432，法律史。”

“女孩现在在政法学院德明楼432室，上法律史课。叫胡怡。照片与姓名我马上传给你们。另外，你们到了地方给我个消息，我试试让她溜出教室来见你们。小心她的手机，那玩意功能很多。她的哥哥叫……”

而田帅终于反应过来了：“嘿，我想带上明亮”

王颖示意田帅稍等，与那边说明了陈睿的大致身高等外型特征，约好呆会儿给陈睿的地点，把手机递给了田帅，遗憾道：“其实你可以悄悄告诉我的。”

田帅不解：“有什么区别？”而乔已经转向了田帅，用前台小姐、客服电话的调子道：“想让灰石公司为您解决私人事务？没问题。只要价钱合适。”说着略看了一下王颖，王颖已经连连摇头、捂额别开了脸，并没生气。乔便笑眯眯向田帅抛过去了一个露出八颗牙齿的、闪闪发亮的笑容：“当然，我们会给您打九折，直升VIP待遇”

田帅干笑了一下。王颖给了田帅爱莫能助的一眼。

米教授愣神了片刻，哭笑不得，不过却是一口答应，还连连道：“在商言商，在商言商。什么价？”又安慰田帅，“这钱可以让你的朋友出，现在我们就是先帮他垫一垫。”

一行人离开酒店，开车去机场。

田帅坐在王颖身旁，很无语地瞅着王颖指挥人“绑架”胡怡、陈睿跟明亮。开车的是黛娜，她与副驾驶座上的乔都听得很高兴。黛娜跟乔赞叹着开玩笑：“那几天里面她学到了这么多？真打击人。你不能再教她了，否则我们的生意会跑掉的。”乔回了一个“名师怎么能不出高徒”的得意微笑，而后道：“别担心，她不会专业从事这一行。”

庞他们之前两天已经熟悉了整个校园，王颖也成功把胡怡忽悠出了教室，还从胡怡那里问到了陈睿在哪儿，并且欣然地确认了胡怡与陈睿均没有家人——狭义上的家人，父母或者兄弟姐妹——在朱京。

更多的，王颖管不了了。

当亚瑟与巴力在储物柜那儿不着痕迹地胁持了胡怡时，王颖再次给胡怡然打过去了一个电话，正干脆利落道：“不管你信不信，整个朱京现在都处于前所未有的巨大危险威胁之下。我现在还无法解释，只能说与歌剧院有关。反正你就当去南方大陆渡假几天吧；陈睿那边，也有人过去了，让我们一起祈祷他会中美人计。最后，很遗憾，时间关系，我只能顾到你们俩，因为你们俩都在学校里，刚好离得近。”

正文54、巨影（十）

胡怡又惊又讶，还哭笑不得：“啊？那……”一旁的巴力瞧着胡怡的神色舒缓了开来，知道王颖已经解释完了，不耐烦地关掉了胡怡的手机、把它扔进了储物柜、一把阖上柜门。

胡怡瞪巴力

亚瑟无奈给了巴力“你就不能对年轻女士温柔点”的一眼，跟胡怡歉然摊摊手：“你的手机太高级了。放在这里比较好，免得路上再丢。”

而后两人半硬半软地带胡怡下楼，开车离开了。

与此同时，学生会办公室外，迪里莉刚刚成功与陈睿搭上话，并引着陈睿走过隔离机动车的水泥墩路障，走向车子可以出入的、通往东校门的主干道。

庞则观察了四周，确定没有摄像头对着这边，也没人注意他们，从侧后不急不慢地接近陈睿。

还有一个罗曼，一边在驾驶座上等，一边留意四下，一边还迅速查阅着GPS——唉，他来这里之后，还没开车去过机场呢六分钟后，胡怡在校门外的路边换车上了罗曼他们这一辆，而迪里莉则上了亚瑟与巴力的车，三人调头去拐明亮。

这会儿，明亮也被忽悠着溜出了教室——被田帅。

田帅从王颖那儿现学现卖，一边与明亮讲电话，一边笑得贼极了。

乔跟黛娜玩笑道：“他瞧着也是个好苗子。”

田帅抽空问乔：“那能给我算工钱吗？”

“当然。”乔答应得很痛快，而后微微一顿，借着道，“不过那样你就得交培训费。”

田帅认输：“好吧。”

不是上下班的高峰期，路况还不错。

十点十分不到，王颖他们登上了飞机，开始等待。

十点二十八分，庞他们的车到了。陈睿虽然有胡怡解释了几句，却是恼火万分，只是强自忍着；待看到明亮，意外极了，倒把恼火忘了大半；再看到田帅与王颖，陈睿呆了一呆，彻底冷静了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转头问庞，“这真的是绑票吗？私人飞机，嗯？”

庞吊儿郎当笑了笑：“我可没那么说。”罗曼无奈看了他一眼——但你这么暗示了庞没发现，因为他忙着跟王颖表功邀赏：“欠债一笔勾销？”

“行。”王颖答应得很痛快，“不过那是你一个人欠我的，而这次是你们五个一起帮了我大忙——嗯。要不，你欠我的勾销两成，余下八成转给他们四个，而后你们慢慢商量去？”一边说一边招呼胡怡、陈睿与明亮坐下喝东西，“这个事情说来话长。”

明亮瞧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没说话。田帅给他让了个位置，让他坐到窗舷旁，免得他正对着胡怡两边尴尬。陈睿假笑：“那你就慢慢儿说。”胡怡跟王颖半开玩笑道：“如果你让我跷课只是为了找人陪你去潜水——”拖长了尾音，没有说下去。

王颖一缩肩给了胡怡一个“我好怕怕”的讪笑。胡怡一抖，连连摆手：“算了吧，装得一点都不像。”王颖正色道：“先喝点东西不？而后我再从头开始讲故事。要来点点心吗？我饿了。”

与此同时，巴力冲庞捏了捏拳头，咧嘴笑了，问罗曼：“你还记得那是多少吗？”罗曼乐了，煞有介事道：“让我想想。”

庞沮丧了，考虑了一秒钟，与王颖道：“好吧，劳拉，比起欠他们我宁愿欠你，至少你不会催债。”

王颖慷慨道：“这样。那我给你砍掉一半好了。”

庞“噢”了一声，又意外高兴、又有些不满，结果表情茫然了一瞬间。巴力他们都乐了，倒也没人妒忌庞有“奖金”。因为那笔欠债本来就不可能还，只是一个游戏输掉的结果而已，被王颖用来敲诈庞——勒索庞跑个腿之类。

十点四十一分。

田帅兴奋地在舱门口拥抱了田旭。安迪有点好笑，同时很不满，往一旁推了推田帅：“让让，让让先让梅朗先生进来坐，在慢慢儿抱。”

田帅这才发现田旭身后还有人，惭愧了，连忙放开田旭退进机舱。而乔已经去驾驶舱通知了飞行员：“人到齐了，我们出发。”

飞行员开始联络起降塔台。安迪高高兴兴地梅朗先生迎了进来：“真是太棒了”梅朗先生笑了，颇为感慨地点点头。庞起身拥抱了扬，扬与他们一起在沙发上坐下来——这架飞机的办公区内有两对两两相对的四人座，中间均有圆角方桌子，它们位于同一侧；旁边另一侧是长沙发，与四人座一起合用，足以召开商业会议，老板们与秘书们的座位都在了；四人座与沙发的两头，则是四对一对一的沙发，中间也有小桌。

朱京的机场满负荷运营了好几年。不过，型号的关系，私人飞机往往比一般客机体型小——哪怕两者均是跨越大洋、长途飞行的“大飞机”——又因为安全等考量，有专门的停机坪。两者相加，起飞调度就比较容易。所以不到十一点，他们的飞机顺利升空。

飞行员技术极佳，杯子里的咖啡都没荡漾起一点波纹。

乔不太明显地松了很大一口气。梅朗先生不解，但亚瑟正为他检查小腿上的擦伤是否需要重新上药包扎，桌子上被医疗箱占了好大一块，梅朗先生就没立即问。胡怡则一个劲儿瞅着王颖看。

王颖朝乔他们示意了一下：“我这里只有内容概要。他们那儿有整个故事。你直接听现场吧？”

胡怡望了乔他们一眼：“我可以听？不用回避么。”

安迪无奈说王颖：“你不能勤快点吗？不过——”转向胡怡绷起脸，“也行。反正你都上了飞机了。”

胡怡失笑。

陈睿这会儿反倒不急了。他的对面是田旭，田旭要了一盘曲奇饼干与热咖啡，吃了几块去浴室了——这架飞机的空姐没有一个是国内航线上常见的年轻小姐，全部都是三四十岁的女士，面貌也没哪个特别出色的，但都非常体贴，其中一位短发的空姐早早发现了田旭的疲惫与狼狈，问田旭要不要沐浴，并告诉田旭厨房略花一点时间就能准备好热食——此刻，陈睿无聊之下，很专心地审阅了一遍田旭的曲奇饼干。这些饼干形状与味道各不相同。最后陈睿终于挑选了一块，试着咬了一点。

不到十分钟后，田旭冲完澡出来，他们转去了二号客厅，因为那儿有个小型影院，其中包括大尺寸平板电视机，方便乔讲解事情。

空姐送上田旭的午餐——尽管这午餐早了一点——离开了客厅并且带上了门。

乔环顾众人：“这并不是严肃的场合——”他的目光在田旭身上顿了片刻，不禁微有笑意。好几个人跟着一看，田帅更是乐了。没办法，自从看到田旭后，田帅的笑点降低了许多，并且毋庸置疑，这种状况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可惜，这抹笑意很快从乔脸上消失了。“但接下来要说的事很严肃。”

田旭扯扯浴袍，回了田帅一个无奈而舒展的笑容，而后切了一大角牛排送嘴里——他出了歌剧院、尽其所知向封锁线的负责人提供了歌剧院内的情况，就被直接带来了这里，没有换洗衣服。而田帅的东西在行李舱，包括一袋子衣服。幸亏飞机上的浴室备有浴袍。清洗烘干但没人穿过的新浴袍。

乔找到了信号转换器的接口并联上——这个把手机与无线网络等信号转换成非常用格式，在向乘客们提供信号服务的同时，不会干扰飞机导航系统——而后乔打开GOOGLE，键入关键词，搜出了一系列新闻：“这些我想在座的各位都知道。是关于可控核聚变的新闻。之前的几个月里，四个天才为这种可能性指明了理论方向，而更多的科学家加入进来，共同完成了工作，又很快开始设计实体模型。诺贝尔奖评委会真该把今后十年的物理学奖一次性颁发给他们。不过，我猜他们也没想到，这一切会这么快变成现实。”

说到这里，乔一敲触摸屏。用力有点大了，但没人介意这一点，因为乔很快打开了一张图片，而所有的人都在忙着看图。

这是一张清晰的照片。整张照片内只有两样东西：背景与垫子均是沙漠迷彩的作训服；中间有个一米来长、两尺粗细的圆柱形容器。

该容器上下两端有顶板底座、有控制版面，但中段完全透明。在它的正中央，有一颗鸽子蛋大小、浑圆的亮光，明亮得刺目。

乔望着那团亮光，眯起了眼睛：“看。小太阳。比设计的模型不知明亮了多少。”

田旭咽下牛排：“确定这张图没经过加工？”

乔一点头：“请巨海与铂铱合金检查过了。”

这话一出，灰石公司的人全部了然信服，除了王颖淡然没什么反应。田旭给了贺志胜一个疑惑的表情，贺志胜略一摇头；不过田旭没再问，他忙着吃牛排。而乔把几位客人的不解看得清楚，包括梅朗先生的。他正要开口解释，贺志胜想到了什么：“抱歉——你是说，这个东西在歌剧院？在朱京？”嗓音绷紧。

正文55、避难（一）

孙友良脸色大变。贺志胜解释道：“他的妻子与孩子在朱京。对不起，我不是怀疑您的判断，但我真地希望这事不是真的。所以——巨海与铂铱合金可信度有多高？”

乔略一耸肩，没生气当然也高兴不起来：“他们俩是我们这行里的电脑好手。名气相当于帝国的‘黑侠’。这是技术上的保障。”田帅听到“黑侠”，顿时翻了个大白眼；翻完突然想起了先前的分歧与争执，于是睃睃身旁的王颖。王颖起先没反应，就在田帅放下心来的一瞬间，突然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假笑。田帅吓了一跳又乐了。田旭侧对他们，看了个全场，无声哼笑间挑起了眉梢。而乔也看到了，嗓音平静眼里浮上笑意：“巨海是老牌子，是一个团体，信誉不错；铂铱合金出道不久，人数不详，靠挑战并且打败巨海迅速立威扬名，之后与巨海也竞争得很厉害。这是立场上的不同。所以，既然他们都说这照片是真的，那么忽悠人的可能性就极小。”

田旭却不大赞同：“没有别的途径吗？”见田帅解释，对田帅、对在场的所有人解释道，“这事交给我父亲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他的辖区挨着那一片，但并不负责那儿的事，所以最好避一避。否则有打压同僚之嫌，事情也很难办得顺利。因为直白地说，我父亲并不是皇族里的红人，他能得到足够的信任去驻守一方是因为他没有了继承权。最要命的是，那位谭少将是皇太子的表兄。”

田帅一听，厌烦又无奈，跟田旭点点头，转头看向王颖。王颖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田帅，就没说。田帅等了半秒钟，自己拿过了王颖面前的巧克力热牛奶，喝了一口觉着味道不错，干脆全喝掉了——本来就只剩半杯了。王颖微微失笑。田旭见状一勾唇角，看乔与安迪均是沉吟、没有开口的意思，一耸肩：“当然，这不是一件能耽误的小事，如果找不到更好的选择，我会联络他。”

扬与黛娜、伯纳交换了一下眼神，均没有说话。他们三个坐在后面，田帅没看到，打了个嗝儿放下杯子，奇怪地看了看乔与安迪：“蓝鹫不行吗？”

“蓝鹫？”安迪扬起了眉毛，“他有渠道可以处理这件事？为什么，难道他——是帝国的人？”

“你们不知道？”田帅懵了一下，飞快看王颖，“噢……”

王颖无所谓。由于她太年轻、怎么板起脸也吓不到谁，所以，用一些少有人知的消息在乔等几个灰石合伙人面前卖好、立威，以赢得重视与尊敬，一直是她在灰石内部树立威信的办法之一。而像乔这样的佣兵可不仅仅看重枪法格斗之类，也看重情报、电脑技术等等——甚至可以说更看重后者，因为后一类人才不好找，前一类只要出钱去雇，要多少有多少，至少以灰石公司的规模大小与经营模式没有招不足人的担忧。不过鉴于田帅“犯了错误”，王颖考虑了一瞬，给了田帅一个狠笑。田帅一抖。

安迪抿唇思索。乔看着这两个未成年人，笑了：“既然如此，我会与蓝鹫好好儿谈谈。”说着看了下手表，“还有一小会儿就出国境线，我先失陪了。余下的情况，安迪，就交给你了。”说着就准备离开客厅。

梅朗先生忍不住低声与乔道：“这事关系到几亿人的生命安全。您——暂时先把别的往后放一放吧。”

乔诚恳回答：“当然。毕竟，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即便我们在南方大陆躲过一回，也会受到很可怕的影响。不过，我至少得确保蓝鹫不会把这个消息当成恶作剧。”

梅朗先生缓缓颔首，看着乔离开，还是有点将信将疑。安迪正色道：“你放心，这家伙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擅长这种事。”梅朗先生这才释然。

田帅则深感这笔买卖亏本：“我能不能拿到消息费啊？”与王颖讨好道，“然后全部给你。”胡怡直笑这两人。

王颖耸耸肩：“你就别想了。乔会这样告诉你——‘身为合伙人，在有权享受公司利润的同时，也有义务为公司开拓生意。’”

田帅沮丧摊摊手。

安迪好笑：“作为感谢，灰石公司欢迎你的参观。”王颖微微摇头，没说什么——安迪这么说与其说是感谢田帅提前泄露了她的情报，不如说是建立新的人脉。田帅毕竟有一个中将父亲，还是帝国的实权将领。

田帅了然看了安迪一回，却依然很高兴：“包括靶场？弹药管够？”

“当然。”安迪应得痛快，又矜持道，“我们有一个不小的靶场。”

田帅觉着还不错；田旭无奈瞥了田帅一眼，吃完了最后一小块牛排：“关于这个事情，我们还有很多不解。”

安迪点点头：“事出仓促，我知道的也不多。你说吧。”

田旭问的第一件事，乃是乔与安迪的消息来源。

安迪给的回答是一个外号，“大胡子”。“大胡子”是个军火商，安迪与之交情不错。之所以可以公之于众，是因为在座的人没有这方面的“购物需要”，而且也不怕田旭或者贺志胜向帝国军情机构上报——“大胡子”本来就已经在军情部门里挂了号，属于“被关注但还没被追杀”的人物。安迪又没告诉大家“大胡子”的联络方式与一系列窝点。

田旭问的第二件事，则是灰石公司准备把这个消息通知哪些方面。

安迪的回答有一长串，首当其冲南方大陆，而后是联盟、联邦与帝国，以及其他熟人。这固然是前所未有的可怕威胁，却也是卖人情的大好机会，不可错过。

末了，安迪还歉然补充：“抱歉，我差点忘了——伯纳，手机。”

伯纳保管着米教授与田帅的手机。此时，伯纳应声掏出手机，将它们抛还给了它们的主人。亚瑟见状，随之归还了明亮的。陈睿的手机与胡怡的一样“高级”，不幸的是它已经惨遭抛弃。这也是陈睿来机场的一路上生气的原因。

安迪看看胡怡与陈睿：“这里有机载卫星电话，在会议室。乔正在用。”扬则引着梅朗先生挪了个位置，而后扬打开扶手侧面的小柜子，从里面拿出一部简洁的直板手机、推开后盖，递给梅朗先生：“把手机卡装进去，就能用了。这些手机信号不一样。直接打会干扰飞机导航系统。”

梅朗先生道谢。不过他与其他人一样，并没有立即拨打号码。这件事太匪夷所思，他们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明亮就问田帅：“你打算怎么跟你爸说？”

田帅苦恼了一瞬，倾身凑向田旭：“哥，你跟爸爸打电话的时候，顺便帮我说一声啊。我就不打了。”

田旭没好气又好笑，答应了，起身去扬那儿拿空手机。胡怡与陈睿乐得不行，王颖莞尔。明亮瘪瘪嘴，继续苦恼。

他们打电话、吃午餐，而后聚在一起，上网查询资料，琢磨那颗“小太阳”到底有什么样的威力。

“会不会弄得地球也爆炸？”

“不清楚。我找找。”

“别的不说，伽玛射线就很厉害，直接干掉你的细胞。这里有个估测，说——辐射杀伤范围能有一百公里。”

“地球的半径大约是6371千米；太阳到地球的距离为1.5亿千米。”陈睿画了个示意图，调出手机计算机，“简化来算，太阳每天产生的伽玛射线，落到地上的占了——分子是π地球半径平方，分母是4个π日地距离平方。也就是半径比的平方，乘以4分之1。唔……大约是4.5乘以10的-10次方。”

“小太阳的威力是太阳的多少分之一？”

“只能估算。不过——这个按什么算？体积还是质量？”

田旭看完了他找到的资料与说明，而后他缓缓皱起了眉头：“不止这样。小太阳如果不爆炸当然没事，要是爆炸，相当于一颗小小的超新星。那它放出的伽玛射线量会剧增。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太阳落到地球上的伽玛射线被大气层挡住了。而小太阳——至少现在，它还在地面上。”

“噢，天那”田帅歪过去看田旭的屏幕，“那还不把它送出去？我们要不要跟某人说一声？”

安迪一耸肩道：“你放心，他们有很多专家，肯定会马上想到这一点的。现在我们更应该关心的，是自己的命运。”

乔一直没说话，这时他终于看完了他的网页，推开电脑：“我们需要一个山腹中或者地底下的避难所，最好再来一层厚铅板，或者浇灌一层一米五以上的水泥。”

田旭沉默了一瞬，而后他道：“这种地方在帝国或许更容易找到。”

安迪向田旭感激一点头：“可惜的是，我们在那儿只是外来的客人，如果有后续变故，应对可能会不大方便；而且如果发生灾难，那里有不小的可能更接近爆发中心。而从朱京到南方大陆——”安迪调出GOOGLE地图，一点“丈量距离”，“有九千五百公里左右。这都是大气层。并且不像高空的那么稀薄。”

乔接着道：“当然，如果你想回去，也没问题。我们可以在半路上选个机场小停一下。”

正文56、避难（二）

安迪向田旭感激一点头，遗憾道：“可惜的是，我们在那儿只是外来的客人，如果有后续变故，应对可能会不大方便；而且如果发生灾难，那里有不小的可能更接近爆发中心。而从朱京到南方大陆——”安迪调出GOOGLE地图，一敲“丈量距离”选项，点了两端，“看，有九千五百公里左右。这都是大气层。并且不像高空的那么稀薄。”

乔接着道：“当然，如果你想回去，也没问题。我们可以在半路上选个机场小停一下。现在就可以订票。”

田旭摆摆手：“你们那儿有地方吗？有就行。现在飞来飞去等于增加暴露在危险下的时间。”

乔与安迪均看向了王颖。

田帅跟着看王颖，惊讶不已：“你家里有山洞？还是大地窖？”

王颖应了一声：“都不是，是一个挖完了的地下煤矿，改造成了小避难所。现在租给了灰石当备用军火库。”

田帅更惊讶了：“怎么会想要造一个避难所？”

——因为三大政体之间关系一年比一年紧张因为像她这样的怪物或者说“人工人类”显然不止一个但王颖当然不可能这么说，只是回了田帅一个假笑：“因为我怕死，不行吗？”

田帅想起了王颖遇到过的车祸，立刻偃旗息鼓了：“当然行。我也怕死。”说着若无其事拎过玻璃圆壶，往王颖的杯子里添了一点，“这橙汁不错吧？”

罗曼看看王颖，向乔期待道：“头儿，你看，我刚把妈妈接到身边。她需要人照顾。”

乔自己也关心这一点，当即便问王颖：“小避难所有多小？”

“挺小的。”王颖一脸遗憾道，扫了庞他们一眼。庞与黛娜没有牵挂，一个无所谓地耸耸肩，一个带着几分狐疑静待王颖的下文。但巴力等人不同，他们可就紧张了。王颖也不多玩，一乐道：“不过，那是与军用的长期避难所相比。这次的情况，最坏也就是个中期需求。这样，公司开个派对，野营派对、探索地下世界，庆祝——嗯，名头随便找。欢迎大家携带亲友参加。注意，仅限于亲人与密友。邀请谁先报备给乔过目。”

罗曼吹了一声欢快的口哨。名单审核是个容易卖人情也容易得罪人的工作，可惜灰石公司的人事的确由乔负责，没人比他更清楚公司上上下下了，所以乔只能无奈耸肩。

安迪则幸灾乐祸一笑，而后向伯纳他们肃然道：“如果亲友的亲友也一起来，万一发生灾难，那么连最少的人保障不了，所以我想——大家都很清楚邀请时该怎么说，对吧？”

雇佣兵们纷纷点头。

亚瑟提出了疑问：“派对总不能一直开下去吧？”

乔吐出一口气，往椅子里一倒，绕着手指：“歌剧院那边很快就会强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后天。”

梅朗先生看了看时间：“能在前面停一停吗？我打算转机回教堂。”

安迪大为皱眉：“你回去也阻止不了什么”

“是阻止不了什么，但可以救几个人。”梅朗先生说得平静，既洞彻了然，又坚定从容，“别担心，我不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教堂下面有地下层，建造的时候考虑了防空的需要，平时存粮用。你知道的，捐款不会自己变多，买的粮食却可以讲价，所以我那儿的物资都是直接从批发商手里来的。”

安迪释然了大半：“怪不得‘坏小子’说你总是让他当搬运工。”不过还是担忧，“防空的标准不够。”

梅朗先生主意已决：“那儿可不是朱京。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安迪闻言，没有再继续劝阻。

无论是梅朗先生的转机机票，还是灰石公司的派对准备工作，都通过通讯网络从飞机上安排得妥妥当当。

当然，还有接机的人手。

所以，这天的下午茶，王颖是在避难所的停车场里吃的。

煤矿的通道狭窄。不过避难所建造时，选择了地质结构稳定的地方，借着岩层，进行了扩建。所以，这里宛若一个地下宫殿。

王颖坐在入口旁边的水泥墩上，一边喝着巴氏鲜奶、咬着脱水水果片，一边看着食品与饮料等等沿着井架被电梯运下来，而后被装车送入冷藏库。

乔忙得团团转。安迪看着王颖那小身板——跟他自己相比而言——加上王颖压根不是他手下，不好意思直接喊王颖干活，只是每一次经过王颖面前，都要把王颖瞅上好几秒。

可惜这招对王颖毫无效果。别人忙碌、自己吃点心，点心的味道当然更好。王颖就是这么认为的，她一点也不打算放过这种乐趣。何况避难所里面造好后不曾开放使用过，现在还没打扫，积灰虽然不多，但总是有一点，所以王颖不想进去。

倒是庞更实在一点，经过五次，跟王颖要了三回吃喝，心满意足地享用了他的下午茶，吃完还说什么“这真是**的搭配”。

田旭闲着无事，帮着当司机去了。田帅算是会开车，但他毕竟没到拿驾照的年纪，只会开着在旷野上、在大路上跑跑而已，转弯倒车就笨拙了；而避难所的空间比外面狭小许多，车子腾挪的空间很有限，田帅一上，只能添乱，所以田帅去当了搬运工；结果搬了一会儿，没力气了，尤其手臂，差点抬不起来，于是赶紧逃回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喝，端起杯子时，杯子里波纹洋溢——他手抖陈睿对自己的体力很有自知之明，没去帮忙，跟胡怡一起研究避难所平面示意图——这个地图是塑料的，就嵌在入口内的墙壁内。

黛娜与庞一样，不用回家忽悠亲友，在安控中心的值班室里，不仅检查了一遍避难所的设备情况，也盯着朱京那边的新闻消息。此外，乔也随时保持着与他的老朋友们的联络。

毕竟，作为一个专制帝国，新闻媒体都是官方的喉舌，为了避免引起恐慌，关于“小太阳”的事未必会报道——确切而言，没有特殊情况，不会公之于众。

最有可能的处理方案，乃是强攻拿下之后，直接送走。

至于是送去军事研究所拆开来逆推，还是送去卫星发射基地迅速送离地球，那要视情况而定了。考虑到“蝎钩”的疯狂，考虑到“小太阳”一旦被“点燃”就无法以比较平静的方式“熄灭”，要么“烧光”、要么“坍缩”，后者的可能性占了大头。

当天晚上，避难所餐厅被装饰得热热闹闹，音乐悠扬、美食满桌，举办了一场自助餐派对。理由是“庆祝夏天的到来”——南方大陆的季节正好与朱京相反。顺便提供“地下住宿”

与此同时，灰石的驻外人员也已经得到了指令，要求他们就近物色好避难所，标准最低限度参考核掩体；关注最新消息，并确保随时可以收到公司本部的通知。

由于不是周末，很多员工家属感到奇怪。有几个员工，在父亲母亲或者妻子丈夫的盘问之下，架招不住，漏了口风。他们的手机在地下信号不好，而且灰石公司开启了屏蔽，只是瞒着他们，不过避难所提供有线公用电话——与手机相比电话打出去容易、打进来不容易，有助于防止恐慌——所以消息开始扩散出去。

这个情况在四位合伙人的预计之内——合伙人除了乔、安迪与王颖，还有一个凯文。凯文与乔一样，也是公司的创始人。他们两人大多数时间在公司本部，出差时一般会安排一个留守——员工家属是在公司汇集后，由公司派车统一送来的；另外，雇佣兵们很清楚眼下的情况应该如何选择，在亲友与小区邻居之间，他们的取舍从不会倾向于后者；最后，几名前台文员等普通白领，此刻正受到职业同僚的额外关注。所以短时间内不用担心出问题。而用不了十几个小时，最多几十个小时，一切就会有个结果。

尽管如此，为了安全起见，王颖早早就从派对现场离开了，回到避难所中心区域，并且调整了门禁——中心区域所有对外通道的隔离门开启电子锁，仅限指定人员出入。

田帅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派对上也没能放开来玩，只是站在王颖身边，期间看了一回戏——看田旭跟一个鹅蛋脸美女搭讪。此时见王颖在宽敞的客厅里坐了下来，田帅也把自己往沙发里一扔：“我妈妈那边倒是方便。公司研发中心一部分在地下，倒是停车场在地面上。就是不知道……”他摇摇头没说下去，叉起腿发呆。

“中将的安全，是很有保障的。”王颖对此确信无疑，而后她给田帅找了个事情做，“我玩《保龄球》，你来吗？”

“‘手电筒’照屏幕那个？好啊。”

两人没玩一会儿，胡怡、陈睿、明亮，以及乔他们三个也进来了。倒是田旭不见人影。

派对现场虽然有几个人开始感到怀疑，但总体而言气氛还是颇为不错。与此不同的是，中心区的客厅里，人人沉默，这就有些压抑。

墙上的平板电视播放着有关歌剧院人质劫持的最新新闻。无论是玩游戏的，还是喝饮料的、守着手机等消息的——中心区有信号中转，直达地面、接入信号网络——又或者闭目假寐休息的，多多少少都留着一部分注意力关注那儿。

而后明亮的手机响了。

明亮拿起来一看，脸色就有些古怪。

田帅见状好奇：“谁的？”

“……唐应坤。”明亮无奈，哼哼一笑，“飞机上给他打了电话了，那会儿他不信。”

田帅耸了耸眉毛。胡怡不解，陈睿倒是了然。王颖失笑。乔见王颖神色轻松，知道没有影响，便懒得管。胡怡问陈睿：“那是什么人？”

正文57、避难（三）

陈睿一笑：“公子哥儿。典型的公子哥儿。待人接物粗直大气，火起来了脾气也不小。”说话间看了明亮一眼。

明亮避开了陈睿的目光，接起了手机，起身走到一边说电话去了。田帅在XaviX游戏机这边，与兄妹俩与明亮均离得远，当即转向王颖，头一埋遮住眼，小声哀叹：“太惨了，亮亮太惨了”王颖好笑。刚好田旭进来，把田帅耍宝逗人的一幕从头看到了尾，恨铁不成钢地斜昵田帅。结果田帅直接给瞪了回去王颖随之望去，与田帅轻声调侃道：“你哥生气了。”田帅哼声不屑：“他那是妒嫉”王颖刮了下田帅的脸庞：“得瑟鬼，还马屁精。”田帅忿忿：“我说真的呐”王颖狐疑，并且感到不解。田帅：“真不骗你啊，我哥他——”可田旭走了过来，拿起了一边的小球拍，盯着田帅看：“你们不玩了？我来耍耍。”田帅就没吱声了，拉王颖去了放着饮料的吧台。王颖笑得不行，任由田帅拖走。田旭直摇头，退出棒球游戏，换了网球的。

与此同时，陈睿正继续给胡怡“普及常识”：“他是最小的儿子，上头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今年也有三十五六七了吧，未婚——注意啊，不是离婚，是未婚——挂着个闲职，环游世界，一门心思吃遍全球美食、泡遍各族美女。他家老爷子门生故交满天下，退是退了，能量还是很大。连带他到哪里，都有人做东。”

胡怡骇笑：“吃喝玩乐，顺便做做中间人、帮哥儿们搭搭关系是么？”不过，因为唐应坤不是结了婚在外面偷吃，有资格玩，倒也不会叫人心生恶感，所以胡怡兴致勃勃地接着八卦：“姓唐——他爸以前当过华亭市的市长？”

“对，就是那个唐市长。后来去省里当过厅长，抓经济；再后来又进了部里。”

田帅拿了些冰块，挨个看酒架上的酒，看了看田旭那边，跟王颖努努嘴：“颖颖，你认识的人里面，有好姐姐不，帮我给我哥撮合撮合。”

“嗳？”王颖很意外，“我能认识几个人，也就跟胡怡去充了一次数。那回你也去了不是么。”

“我不是说朱京，我是说这边。”田帅直摇头，“我妈前几年还想让我哥找个华人，介绍的都是黑眼睛黑头发的；现在她已经没有任何要求了，只求我哥给我个找个嫂子。哪怕黑人”

王颖无奈：“这事要看你哥自己的意思。何况你哥也就三十……唔，冒头吧，条件这么好，急什么。”

“条件好跟急不急没关系吧他马上就三十四了。”

“比你大了十七年？怎么差了这么多？”

田帅唔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拎出一瓶果酒，没回答为什么。

王颖看田帅不想说，也就没追着问：“说真的，我认识的三十冒头的女人，都是公司里的，要么白领，要么像黛娜那样儿的。前面一种，你哥自己认识的还少么；后面一类，我觉着吧，两边的生活经历，差别太大了一点。”

“年龄差一点也没关系。”

“四十的行不？”

“嗐，往下。往下往下啊”

“哪能只往下不往上呢。”王颖戏谑了一句，而后正色道，“二十冒头的姑娘，各方面都不错的，能有几个喜欢嫁给比自己大十年的男人？至于那些把经济能力考虑得太重的，你哥会乐意么？”

田帅没反驳，只是叹了一口气：“所以说我妈急了，今年开年过年那会儿，连我都抓了壮丁。”

“于是你就来抓了我？”王颖无奈，“你叫你哥多出去玩玩吧。旅游什么的。这世上单身的好女人多了去了。不过，在此之前，有两个问题——”

“说。”

“你哥自己想定下来不？他要是不想，我们怎么用力也白搭。”

“想。就是他见得多了，不想弄个只奔着他钱来的老婆。当然经济条件好是一种优势，这倒没什么不能发挥利用的。只是不能全看这个。”

“第二，你哥交过女朋友没？”

“那当然了”田帅不满，“这有什么？都过去了。你以为人人都像我这么纯洁啊便宜你了”

王颖憋不住失笑：“我的意思是，他交的是女朋友，不是男朋友，对吧？”

田帅这才明白，刚点了个头，还来不及抗议，乔的手机响了；与此同时，明亮也挂了电话，紧皱着眉头走回来：“额济纳基地临时准备发射火箭。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帝国内部的媒体不会报道，但其它国家的卫星观测到了。”

那是帝国的火箭基地中，距离朱京最近的。

乔接了电话，简短应了四声之后，道了谢，就结束了：“联邦与联盟一起向帝国提供技术支持。这事很快会上新闻。当然，不会直说。”

凯文不解：“技术支持？”

安迪指了指天花榜上的灯：“制作一个灯泡，需要设备；打碎它，却不需要任何特定工具。‘小太阳’也是类似。在点燃它的时候，需要专业设备发出一道超高强度的激光，或者微波加热。而在‘点燃’之后，控制反应速度、承受高压高热，就全仰仗磁场束缚——那个磁场束缚所消耗的能量，来自‘小太阳’本身。两者之间有一个脆弱的平衡。这也是为什么，那个‘透明圆柱体’本身并不散发巨大的热量，因为‘小太阳’的产能，都被它自己的‘外壳’消耗了。而磁场束缚，建立极难，打破相对容易；一旦打乱，反应就会失控。不过这个失控需要一点时间。如果在这个短时间内，把‘小太阳’丢进类似的磁场，虽然不能彻底阻止恶化，但可以再争取到一点时间——然而，也有更可怕的一种情况，那就是把‘小太阳’的‘壳儿’打破，而后将它丢进更多的核聚变燃料里。”

凯文揉揉额角：“谁卖的这个‘灯泡’？真糟糕。”而后他起身，“我去外头露个面，免得那些家伙闹起来。”

乔点点头：“小心点。”又问安迪：“能不能再问问那边，看看‘蝎钩’到底搞到了多少料？”

安迪耸耸肩：“有消息他们会打电话过来。来源不止一处，太多了，时间不够。如果给我两个星期，才能大体摸清楚。”

一时间没人说话。

而后田帅小声问王颖：“地球末日？”

王颖无奈叹了口气：“没准。情况还不清楚。”

田帅懊恼：“还真让你说中了。”

“什么？”

“我后悔了。”

“嗯？”

.

正文VIP卷病假条

发烧了。这会儿是38度。鼻塞喉痛，头胀疼。

请假一天。也可能是两天。

郁闷地下。

10月15日。

正文58、避难（四）

“该说的该解释的，一定要说出口解释清楚，否则没准后悔——这话不是你说的么。”田帅一开始口齿清楚，说到后来，变成了嘟囔，并且耳烧脸热，偏偏还瞅着王颖不放，“我还真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跟你赌气了……浪费时间”

这算表白么？

王颖两肘支在吧台上，对着电视上被静音的女主播，微微失笑；而后王颖转头想说什么，却正遇上了田帅的目光，一时间就给忘了。

“咳咳”乔大声清了清嗓子，“不早了，我去休息了。”

安迪跟着起身走了。胡怡笑得贼兮兮，朝王颖小幅度挥挥手，一把拉上了还想再看一会儿的陈睿。田旭冲田帅摇摇头，无声笑着出了门。最后是明亮。

剩下两人无语，还有些窘迫。只是田帅瞧上去显眼点儿，而王颖则面无表情。

而后田帅仔细端详了一回王颖，欣然赞叹：“你瞧着不怎么担心。”后面还有一句“过了一道生死险关，果然比别人从容多了”，却是被咽下去了——车祸可不是什么美好回忆，说起来破坏气氛。

王颖“唔”应了一声：“这次事关全球，大家都不想死，肯定会一起努力。我瞧着吧，应该不会出现最糟糕的情况。”以她作为活例，可知“人造人”也不是喜欢“跟地球一起翘辫子”的家伙——至少大多数不是。而以那四位当下最红的科学家的大脑，以那些人的本事，应该能拿出技术方案、协调各方势力，最后处理好这件事。

“这么有信心？”田帅微讶；不过并没细问这件事，因为他忙于望着王颖、一字一字道：“那我也不想再后悔了。”

王颖看田帅。

他们越来越近，他们尝试接吻。

这天晚上的深夜时分，乔被一个来自他老朋友的、“还你一个人情”的电话叫醒；乔接完电话，叫醒了安迪，嘱咐安迪再打听一下消息，自己则又去叫了凯文与王颖。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四人在客厅隔壁的书房里打电话、上论坛，用各种方法联络各方人士，并且紧盯最新新闻。

与王颖不同，田帅一夜好眠，睡得香甜酣美至极，直到早晨——不是因为灰石的四个合伙人在担忧的事，这事儿并没有向全体避难所人员公布；是因为田旭。

田旭夜里发起了烧。

不不不，这跟生化危机无关，也不是太空新病毒感染，这纯粹只是因为之前田旭在极度紧张与巨大恐惧之下，体力精神双重透支，也就是累着了，严重疲劳；加上歌剧院里虽然有供暖却毕竟不是用来睡觉的地方，田旭过了三个晚上，难免有一点着凉；之前刚得救时，田旭就像绷紧的弦，还没完全放松下来，在飞机上有热水澡与热食缓了一缓，又马上投入了重大情况，一时间“弓弦”再次绷紧，所以也没露出来；但到了这会儿，该向家人报的平安报过了、该与之通风报信的朋友也打过电话了，三五天内没什么事要做，会发生什么不是他能支配的，于是田旭心神一松，他的身体就开始跟他算总帐了。

王颖他们四个合伙人正紧盯消息，因为在这里的清晨、也即在帝国的凌晨时分，军方派出特战队发动了强攻；庞他们等公司员工则忙着半硬半软地留住家属与密友，阻止上班族上班、学生上学，并且开始严锁消息，具体表现主要就是盯着公用电话听非公司员工们打，严禁出现“敏感”词句。所有家属均由无关员工监督，从而进行交叉保密。

当然，那些机灵的家伙用一些熟言熟语通知默契老友的，灰石的人也管不了。反正监督的重心与关键不在这一点上，而在于矿井的位置与入口。

因为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他们这些人将共度接下来的灾难，而避难物资毕竟有限——昨天运下来的是派对物资，包括新鲜的肉与蔬菜等等，不是避难物资，后者是一直贮存在避难所中、并且定期更换的长保质期物资，包括军用压缩食品、纯净水、维生素复合片等补充食品，以及常用药品、制式衣物等等——所以矿井入口的详细地址，不能泄露出去。

至于昨天的消息扩散，那是最后的一点努力……或许能令几个警惕性高的家伙及时躲进家中的地窖，从而幸免于难——如果灾难发生的话。

所以中心区之内，有空的人只剩下陈睿、胡怡、明亮和田帅四个。而毕竟是亲兄弟，田帅当仁不让，跑进跑出充当了医生兼护士。幸好田旭的热度堪堪38摄氏度之下，可以不请医生，这就免去了目前情况下最不方便的一项；余下的措施，只不过服用点常备感冒药，并且卧床休息。

陈睿则与胡怡在客厅玩保龄球——虚拟的，不是现场版的。明亮一个人，起先吃完早餐还回了房间，没到半个小时他呆不住，出来去看了看王颖他们四个，不好打扰，又转身踱到了客厅。

在未知的命运面前，在整个地球的前途悬而未决的这一刻，明亮前所未有地放下了表白被拒带来的颜面损失；而胡怡也同样前所未有地把“健忘”这种能力发挥得近乎完美；至于陈睿，他在自家人面前固然会吐露几句真心的牢骚，但在别人面前，包括在明亮面前，一向温文可亲，这会儿自然也不例外，还格外真诚。

结果这三个家伙最后凑在一起玩起了扑克。

田帅看着田旭睡下，带上门出来，去看了看王颖，没呆上三分钟，就因为安迪的忙碌、乔的揶揄和凯文的戏谑而败退了，借着桌子遮挡飞快捏捏王颖的手，也逃回了客厅。

又一分钟后，三人结束一局牌，田帅挤开陈睿与明亮，一屁股坐下来，加入其中。

四个人第六局牌打到一半，乔出了书房，行过短短几步走廊，走进客厅，带着熬夜的疲惫与大半的释然：“临时火箭刚刚发射。”

胡怡看看乔，看看乔身后的王颖，试探着问：“我们能上去了？”

“如果它及时飞得足够远。”

“怎么说？”

正文59、外客（一）

陈睿大感不妙：“什么意思？”

王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乔已经开启了客厅的家庭影院，把优盘插入了电视机一侧的接口：“看。”

“这是我们估算的上下限。”安迪点着控制板上的触摸屏，向客厅里的所有人展示简图，“‘蝎钩’弄到的‘好料子’的量，最少到这里，最多有这么多。如果把它们全部投入到一个‘小太阳’里，并且这个小太阳不被约束、自然反应的话，相对应的持续时间，最少是三个小时四十分钟左右，最长是五十七个小时左右。”

乔接了一句：“在约束下的反应速率，与不受约束时的相比，非常慢，前者除以后者接近零，所以约束下的同位素损耗，可以忽略。”

凯文摇着头叹了口气：“我们不知道那个‘超级灯泡’是什么时候失去约束的，但它肯定已经失去约束了——否则也不会紧急发射火箭。我们也不知道官方用的措施能争取多少时间，只是不容乐观——当然也还不用绝望。”

王颖总结呈词：“所以——等。”而后王颖摆摆手打着哈欠转身走了：“我去睡一会儿。”

田帅一搭王颖的肩，跟着王颖走了；一开始田帅忙着乐，走了几步想起一件事：“对了，让亚瑟进来帮我哥看看？”

王颖点头：“没问题。”而乔笑了，还给笑出了声。

王颖打哈欠，站住了但没空儿管；田帅不解回头：“笑什么？”

乔往桌子上一坐，乐得不行：“亚瑟的确是个不错的外科医生，但他对内科一窍不通。而且他对付感冒的方式，比较，嗯，富有特色。”

田帅感到不妙：“什么意思？”

乔悠然道：“他会推荐龙虾或者牛排之类，加上一杯马丁尼或者威士忌什么的。情况不大妙的话，那就再加个冰袋。”

“哈？”

凯文也乐了：“我知道那个什么——‘后勤’加‘补给线’，还有‘黑鹰’。”

田帅彻底懵了：“‘黑鹰’直升机？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吃好的补充营养，这是后勤；酒精加速血液循环，血液供给身体各部分包括免疫系统各种营养素，这是补给线；两者一到，就能加快速度消灭感冒病毒。冰袋则可以防止高烧损害大脑，是救急的直升机。所以你看——按照‘亚瑟理论’，感冒就是病毒入侵人体而发生的一场战争。你要做的，是发动身体的免疫系统去打仗。防守、反击，并且获胜”

王颖听得点头；田帅则犯愁了，对这个理论无语耸起眉头，又失笑摇头：“有道理。的确是这样没错。”

而后田帅推着王颖走了。

乔谑然冲着田帅的背影扬声问：“嗳，你确定你是去找亚瑟吗？”伴着三四个笑声。

田帅充耳不闻。

田帅推着王颖一溜烟穿过走廊，路过王颖的卧室，没停。

王颖忙道：“哎，那就是我的房间。”

“知道。”田帅推着不放，“早饭吃了没？”

“之前吃了一点土豆泥。唔——”王颖回忆了一下，“大概在五点吧，还是四点……”

“吃了再睡吧。熬了大半宿了，补充点营养。”

“饼干加热水就行了。”

“别千万别我伺候您，啊。”

王颖抬起眉毛看田帅。

“你那什么表情”田帅立马抗议，“放心啦，我刚给自己煎了一份，没问题的。”

“……好吧。”

田帅忿然叉腰，头一伸盯住了王颖：“嗯？”

君子审时度势

于是王颖飞快道：“我是说，那再好不过了”

“哼”田帅给了王颖“算你识相”的一睨，而后下一秒他就绷不住乐了，“牛排，黑胡椒的，怎么样？我就吃的这个。”换别的做起来没经验王颖一听，想到那喷香多汁的肉，还真觉得饿了：“好啊”

“几分熟？”

“八分。”

“稍等”田帅搓搓手兴冲冲开工，开冰箱拿东西，点齐了牛肉与辅料，一溜儿放在手边，利索开火倒油，居然还像模像样。

王颖一时间看得大为意外。

不一会儿之后，田帅把牛排翻了一面，举着铲子洋洋得意道：“我今天早上刚刚发现，我很有烹饪天赋”

王颖瞅着牛排翻过来的那一面上、煎得半焦发硬的金褐色一大片，忍俊不禁——这就是“八分熟”，嗯？确定不是十六分熟？

不过这一次，王颖没说什么去打击田帅。

像田帅这样的家境与年龄，肯挽起袖子下厨，除去为了心底里的甜蜜之外，还能为了什么呢？

所以王颖舍不得。

她更愿意享受这一刻。

反正田帅没有笨得烫到手，也没有忘记黑胡椒汁与盐，亦不曾放得太多。

这就够了，不是吗？

王颖只睡了四个小时不到，就被乔的电话叫醒了。

当王颖简单洗漱，走到客厅时，除了田旭，能出入中心区的人都在了。

乔坐在最靠近屏幕的地方，侧对着显示屏，也侧对着其他人；看到大家到齐，乔露出了笑容，指了指屏幕左边一半显示的分图像：“好了，这是那枚肩负前所未有的使命的火箭，火箭英雄，嗯。与一般的卫星火箭不同，这枚火箭不管卫星，也不管轨道，它唯一的使命是尽快远离地球。所以它现在已经离地三十一万公里多了。这是个好消息，挡住大量辐射的大气层就一千公里左右厚。”说着鼓掌。

其余人也感到了喜悦，笑的笑，鼓掌的鼓掌。田帅还吹了声口哨，而后往后一跳坐上了桌子。包括王颖，虽然她只是微笑。

乔也一同欣喜了一小会儿，而后乔收敛起笑容，肃然指了指右边。

右边的分图像，播放的是一道银金色的身影。图像质量一般，距离远加上目标物在高速移动中，看不清轮廓。

“不过，我们有一个不速之客。它是在八分钟前被发现的。不过我想，它发现我们地球，不像是仅仅几分钟。”

客厅里一时寂静。

“不明飞行物。”

“何必呢？何不直说——外星人。”

又是寂静。

而后陈睿大奇：“这直播怎么来的？不是电视台的，没标志；官方那儿来的……呃，要是不方便，当我没问。”

正文60、外客（二）

乔并不在意，坦然道：“没什么不方便。不是来自官方，是我们买的，从‘铂铱合金’那儿。至于他们，我想是从军事卫星上拷贝下来的。”

陈睿与胡怡对看了一眼，明亮瞪大了眼睛：“盗窃——军事信号？”

乔看向明亮，悠然道：“我们仅仅购买了一点实况直播，知道这个‘有可能’是盗版货。不过也就这些了。”

“当然。”明亮忙回了个笑容，“我只是难以置信——居然，居然有黑客能做到这种程度？”

“我也很惊讶。”安迪小叹了口气，“照理说，很难，极难；然而仅仅从理论上而言，的确是可行的。因为不管什么卫星，它传回地面的图像，并不是一张一张的印刷物，而是电波、是编码，所以只要破译了编码，并截取信号，就可以——”安迪指了指图像，用力一摊手，“当然，想要做这种买卖，得有一些不太便宜的接收设备，还得有能耐不让官方找到老窝。”

“……这个贵吗？”明亮意识到了什么，疑惑地看向灰石的四个合伙人。

王颖耸耸肩。安迪欣然道：“不贵，跟请大家看一场电影差不多。”

“那他们能赚钱吗？信号追踪可不是小花费。”

“看他们卖了多少份儿了。”

“很简单。”乔接过了话题，“经过了这一次，‘铂铱合金’在黑客世界的地位，将至高无上。”

所以这场买卖，不亏就等于大赚。

“黑客，顶尖黑客……这就是世界顶尖黑客的实力”陈睿点点头念叨了一回，还想讨论句什么，田帅蓦然打断了他们：“看看这方向他们去的是朱京？他们想做什么？”

王颖有一小会儿没出声，只是凝视着屏幕上那不明飞行物的轨迹；而后王颖后沉沉开口：“不，他们去的不是朱京。是——乌克兰，乌克兰的切尔诺贝利。‘石棺’所在地。”

这回轮到安迪跳起来了：“‘石棺’？他们想干什么？”

田帅还一头雾水，明亮一个激灵，挤开陈睿与田帅，找出菜单里的参考辅助线，迅速给不明飞行物加上，并且调整了一番：“什么‘石棺’？那个——核电站？”

“嗯。当年华约联邦的核电站。”王颖键入了关键字一搜，分屏幕显示的网页上很快出现了图文资料，“喏，出事后浇筑了大量水泥，吸收辐射、隔绝危害。结果像个巨大的石头棺材。”

那会儿的数码存储设备尚且笨拙，体积大而容量小，所以相机仍然以底片为主流。众人看着扫描上传的老照片，一时间没有吭声。

田帅依然没能完全进入状态，慢了那么小半拍，带着点茫然道：“泄露事故？听说过一点。那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们去了干什么。”

陈睿悚然：“他们想干什么？”

明亮不敢置信：“破坏隔离层？”

王颖回答了，还很无辜：“不知道。”

田帅失笑，瞅瞅王颖；明亮无法欣赏这种偏门的幽默感，焦灼之下，没好气给了王颖一眼。王颖没在意——年纪轻轻的少年人，又遇到这种前所未有的冲击，不能要求太高。可田帅冲明亮小喷了一鼻子气。于是明亮彻底无奈了不仅无奈田帅这会儿居然还有闲心计较这个，更无奈田帅重色亲友……女人果然是祸水这两人正忙着瞪来瞥去，乔长出了一口气：“取样。看——他们抓走了一些东西。”

田帅挠挠脸儿：“长期受辐射影响的动植物？那能用来做什么。”

这是个不需要问的问题，所以没人接腔。直到两秒钟后，王颖发现了这个小情况，好心递过去了一句：“做研究。”

不明飞行物开始升高。看那陡峭的角度，是要离开大气层了。

安迪放松了肩膀：“他们要走了。”

凯文没这么乐观，凉凉提醒：“别高兴得太早，谁知道他们除了‘拿’之外，有没有‘扔’下什么小玩意儿。”

乔用力一耸肩：“噢，我可不那么希望。看上去没有吧。”

凯文仍然不放心：“这年头光肉眼看可不保险。地球产的可控核聚变一下子就蹦出来了，还只有水桶大，外星人的炸弹就一定大到你能看得见？”

安迪倦然按按太阳穴：“好了，别猜了。我说我们为什么要傻呆在这里？午饭时间到了，走吧走吧，去吃饭吧。我先盯着消息，记得给我带一份过来。”

凯文接了一句：“牛排好了叫你。”还真就转身而去了。

安迪忙忙道：“我要奶油焗通心粉和烤三文鱼谢啦”

“没问题。”

午餐的大厨是乔，其余人等打下手。除了跟进一手情况的安迪，以及出去安抚众人、有限通报一点好消息的凯文——凯文可不打算告诉所有人“外星人来了”那样儿他就别想回来赶上午餐了，会被人揪住问上无数问题的。

昨晚的派对虽然热闹，但准备匆忙，没有中餐。

而此时，陈睿发现了泰国香米。

于是中午有了米饭。

田帅则找到了一盒豆瓣酱。他立马抓住王颖让王颖给他做一份菜。

不过田帅也不知道他要王颖用豆瓣酱做什么菜。

所以王颖上网找了找菜谱，按照她自己的喜好，帝国南方的口味，烧了一份大豆肉丝茭白豆瓣酱。

这是典型的中式菜，在连吃了几顿西餐之后，尤其显得珍贵。所以田帅早早警觉——菜一出锅，田帅就把它分成了两份：一小半归他自己，一大半给其他人，包括胡怡他们三个。

末了田帅想起还有病号田旭，又从那一大半里分了一小碟出来……

乔好奇，拿过王颖没用完的大半盒豆瓣酱，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

而后乔点点头，把豆瓣酱刷抹到了烤鸡翅跟烤三文鱼上。

之后的午餐，颇为愉快。中西交汇，各取所爱。因为带了“庆祝我们与地球劫后余生”的意思，乔额外多做了几样，所以菜色格外丰盛，远不是平日里的工作餐可以比的。

凯文乐滋滋取够了牛排、烤鸡翅与水果沙拉，选了一瓶小量装的淡酒，端着盘子去换了安迪。

安迪欣然享受了他心心念念的奶油焗通心粉，并且对新口味的烤鸡翅很有好感：“很不错。我是说酱料的风味。当然火候也很好。”

乔大乐：“谢谢。”

不过陈睿与明亮就没这么轻松了。他们一个担心自家的公司受到冲击，一个担心航天业有遽然大变，都对外星人的到来颇为担忧。一边用餐，一边小声交换了几句讨论。

胡怡一者还没接触太多公司的事，二者学的不是高新技术类的专业，对这些没明确概念。而田帅比胡[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怡更光棍，他不耐烦明亮跟陈睿在说的话题，跟明亮道：“先吃饭。就算外星人打地球，我们也不能不吃饭啊”

但明亮却紧张了：“对了，你说那些天外来客，对地球——会是个什么态度？会不会打仗？”

和平，还是战争？

正文61、外客（三）

“谁知道啊”田帅端起他那一小盘专属佳肴，用筷子拦住了大豆肉丝茭白，把大半菜汁倾入饭碗里，“不过，就这么个地球，他们飞船那么高级，能图我们个啥？倒是月亮上有不少核聚变燃料，那个什么氦3来着，据说可以开采？还有可能有点吸引力。”说着拌了饭，香喷喷吃了一口，而后嫌筷子不得劲，换了调羹，挖了一大勺送嘴里——避难所里的餐具都是不锈钢的；而不锈钢筷子又沉又滑，用起来不如竹筷轻巧灵便。

乔点头接过话题道：“已经尝试性开采过一点了。技术构架上没问题，但设备费用太昂贵，亏钱，所以没有成规模。之前因为核聚变技术取得大幅度突破，于是加大力度在这上面花力气。按说也就这几个月的事了。”

明亮还是有些担心：“说不定地球上有什么宝贝是我们不知道的呢。”

王颖无声翘了翘唇角。

安迪发现了，立马想起了蓝鹫的事，探身问：“嘿，劳拉，你知道点什么？”

“我只是想说——”王颖无奈咽下了东西，“以人类的狂妄与无知，地球上的宝藏，我们大家尚且不认识的，只怕多了去了。不提核聚变，就说核裂变好了，无论是其理论提出还是其技术成型，迄今都不曾满一百年呢。”

安迪还有些狐疑。不过乔岔开了话题：“这倒是。据估算，银河系有两千多亿恒星，而太阳只不过其中很普通的一个，连个子都不算大。所以照我看，地球也好，这上面的资源也好，实在不大可能有什么是稀缺珍贵乃至独一无二的。这比中彩票的概率还小得多了。”说到这里顿了顿，缓缓添道，“太阳系不是银河系的中心，更不是宇宙中心。”

这一推论的逻辑基础简单又清晰，大家都很容易就接受了。之后一干人等没再讨论，专心对付面前的美食。

然而乔响起的手机打破了这一切。

“喂，亚瑟？”

乔刚接起电话时神色轻松，之后马上就严肃起来；听到后来，更是脸色沉沉。

安迪迅速解决了余下的一小半牛排，喝了点水当作漱口，擦嘴擦手。王颖加快节奏吃完了最后几口东西。

“有个孩子跑出去了。”乔宣布了坏消息，“他听说了一些什么，担心他的好朋友波比——那是只拉布拉多猎犬，来参加派对前寄养在了邻居家里。”

“噢……”

王颖立刻就道：“仓库里有防护衣。”

乔与凯文一同去处理这个突发状况。安迪与王颖轮班守候新消息。

田帅则跟着乔与凯文出去了一趟，去看看贺志胜与孙友良。孙友良在飞机上时已经与家里通过了电话，嘱咐妻子带着孩子回老家躲一躲，尽管如此，却不能放心；直到火箭紧急发射出去，才算是大体安稳了。

而贺志胜妻子孩子在老家小城里，不管是目前住的商品楼房，还是乡下老屋，都没有地下室，几个小时之内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所以贺志胜索性就没提；可瞒着归瞒着，担心那是难免的，所以与孙友志一样，直到火箭顺利发射，直到“小太阳”离地数十万公里，贺志胜才算大松一口气。

结果就是田帅找过去时，这两人吃了东西正在睡午觉。还睡得很沉。

乔与凯文则组织人手上去搜寻那孩子。

不幸的是，此时小太阳正在“头顶上”。虽然不是“正中”，但也“照得到”——也就是说，万一在大家上去搜寻孩子期间，“小太阳”衰竭期到了，地面的人员会受到强烈的辐射，后果难以预料。

数十万公里足以让地球远离核聚变时可怕的高温高热；但在宇宙中，这并不是一个多大的距离，不足以免除一切影响。

所以这搜寻人员乔与凯文还不能直接点名——毕竟是冒着巨大的健康危险乃至生命危险。

那个孩子叫哈尔。除了哈尔的父亲与母亲之外，乔第一个报了名。他自己也是父亲。而凯文就不得不留下了——安迪长年在外，王颖对公司的贡献压根不在管理这一方面，万一乔在外面遇到点麻烦，避难所里必须得有一个能镇得住局面的人。

凯文相信安迪甚至王颖均有足够的手段可以约束好这帮“非专业人士”。但那就难免有所“波折”。他可不放心自己的妻子与孩子们面对任何“波折”。

之后庞也满不在乎地举了手。不过，虽然同样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黛娜却没报名。此外，还有与哈尔的父亲交好的三个同事。

这支六个人的搜索小队换上防护服、带上步话机与信号枪等装备，出发了。

载着他们的电梯刚刚上达矿井井口没多久，安迪发现“实况直播”的图像上多了一排数据，还在不断往下刷新。

“铂铱合金怎么新添了一份赠送服务？”安迪嘴上开着玩笑，但行动可毫不含糊，“劳拉，过来瞧瞧，这是什么数据？”

王颖躺在沙发上、脸上盖着一本杂志午歇，闻声起身走向了安迪：“我也不懂。但除了‘小太阳’衰变，还有什么值得他们提醒他们的客户？”

“那这是广告咯？问问他们？”

“问吧。”

正文62、外客（四）

果然正如两人所料，追踪图像上突然多出的数据，是“铂铱合金”新到手的一份东西。好在不是衰变数据，只是针对“小太阳”的天文观测数据，实时追踪的。

安迪联络了一句之后，对方立刻回复了价钱——并非人工回答，而是由程序自动回复的，这就没法儿讨价还价。

幸而以其价值而言，这份情报的定价实在不能算贵，应该是“铂铱合金”为了扩大影响力，让大多数情报需求者均能买得起的缘故。何况卖这种情报，能赚多少，一要看定价，二要看卖的份数。两者的乘积减去成本，才是盈利。所以天价出售固然是一条好路子，定位于大众价却也未必会少赚。

安迪熟门熟路用线上银行卡付钱，并且打印了电子发票。

之后，不到十秒钟，枯燥的数据立即变成了图文并茂的报表，还附了解释说明。解说不仅可以让电子合成音念出来，还可以自由选择语言——在联合国六种官方语言之中选择。

报表来自八个世界顶尖的天文观测站。天文观测不是一个站点就足以胜任的工作，尤其是追踪观测，需要全球各地的站点一起协作、循环接力。所以这些天文观测站作为同行，彼此之间联络频繁，还数据联网。而现在，“铂铱合金”悄无声息潜入天文专业软件构建的网络里，无声无息拷贝了一份出来。

王颖跟乔联络了一声，把电子有声报告从1号备用频道里发了过去。这样不用这边鹦鹉学舌，乔那边直接可以得到最新提醒。

“紫外线辐射强度已经爬上了历史最高峰值的二倍……”

安迪并不担心，乐观道：“这个问题不大。有防护服在，不会引起皮肤癌。”

王颖蹙眉：“但官方没有向民众公布消息。”

安迪耸耸肩：“一向如此。我们不能指望太高了。”

“而我担心的是——”王颖迅速点击着触摸屏，在互联网上搜索有关于紫外线与皮肤癌的正规医学论文，“在这件事过去之后，医院里肿瘤科的病人会暴增。到时候，还能瞒得住么？”

安迪一怔。

“加上那个外星飞船。但愿没什么后文。”

“……或许我们该收缩业务？”

“裁员？”

“不不不远没有到那个地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担心局势问题，需要值得信赖的专业安保人士——”安迪打量了一下王颖的神色，“我们可以把外面的小业务砍掉。”

王颖无语瞅向安迪。

安迪给了王颖一个无比诚恳的笑容：“你知道的，工作离家近一点、代价是赚得少一点，这种事，总有人乐意。”

王颖失笑：“包括你吗？笑得像只狐狸。”正要接着说什么，刺耳的警报响了。

安迪一凛，连忙去看屏幕，“伽玛射线？”

“对——”王颖望着那一行颜色鲜红、加粗跳动的字体，“γ射线流。”

“不是说核聚变清洁环保吗？”

“可它现在失控了，而且没有水泥墙、没有铅板。”

“等等难道他们把这东西送出去的时候就没想到要包一层铅板？”

“或许有吧。但就算有，现在恐怕已经融化了……不，汽化了。”

“见鬼”

“还好还有大气层。”

“对啊大气层——伽玛射线能穿透大气层？飞机上查的资料说……”

“是的，以前不能。但以前从没有过这么近、这么大的辐射量。银河系恒星很多，离我们最近的是太阳，太阳离衰塌还有几十亿年。而大气层在单位时间内对这种射线的吸收能力并不是无限的。”

“噢……”

“乔他们还在干什么？”

“他们发现那个小孩了。”

然而这种时候发现小孩，很难说是好是坏。如果没发现，小孩固然会丧生，但至少出去搜救的大人可以及时回转、保全生命与健康；而现在……

王颖默然了。安迪也默然；默然了片刻，摘下一个耳麦看看王颖。

王颖一摇头——她没兴趣听现场。

安迪耸耸肩，拿过打印的发票，卷起来，展开；展开，卷起来。

王颖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望着屏幕上的图表，看着累积辐射量——目前累积的剂量还不大，虽然有损健康，但相当于挨了一记“伽马刀”，医学上治疗肿瘤用的、放射性的“伽玛刀”，事后多多休息、补充营养就行了；不过，若是再这么下去……

就在这时，田帅过来找王颖。察觉到气氛凝重，田帅吞回了几乎到了舌尖的话，走到王颖身边，看向屏幕，却没看明白，因为图表说明选的英文，而英文中“辐射量”等词的缩写实在算不上常用词汇，并不在田帅熟悉的范围内。结果田帅迷糊了片刻，轻声凑近王颖耳边道：“我哥烧退了。这儿怎么样？”

王颖点了点代表“累积辐射量”的竖轴上“一百雷姆”的坐标点：“希望在超过这里之前，他们能完事。”

目前才十四雷姆。但上升的速度正在加快。田帅瞧瞧鲜红的函数线条，不吭声了。

累积辐射量攀升到六十多时，安迪霍然起身，脸颊上肌肉微微抽搐，跟王颖狠笑了一记：“他们下来了”说着大步出去了，手里牢牢捏着打印的发票。

田帅抬起眉毛瞅着安迪出去，不大确定，转头问王颖：“是好消息吧，他怎么了？”

王颖倒是有些明白：“是好消息。不过有人要倒霉了。”说着不禁微笑，一拍田帅的肩：“走，我们出去看看。”

两人顺路与胡怡他们通报了一声，这一耽搁比安迪又晚了一些。结果他们走出中心区、走进大厅时，正好看到安迪站在一个两米左右高的壮汉前，笑得堪比牙模——牙膏广告模特——训得连珠炮一般。后者一个字也不敢吭，不过瞧着心情不坏。

凯文抱臂立在一旁看热闹，很是幸灾乐祸。黛娜他们都习以为常了，有看热闹的，也有不忍的，但没人上前求情。

最后还是乔换下了防护服，找了两瓶矿泉水，过去打了个圆场，安迪这才重重哼了一声，把账单重重拍在了那壮汉的肩上，接过乔递给他的矿泉水，打开灌了一气。

田帅看得乐了：“那家伙惹到安迪了？”

躺了三天。今天终于好了。

很抱歉。或许，最好的道歉，是补更？

今晚开始

不知道能更多少，尽力而为吧。

正文63、我要报恩

“他没有，他儿子有。”王颖好笑道，“不过安迪是个绅士——而绅士，你知道的，永远不会冲小孩子发脾气。”

田帅翻了个白眼：“我承认安迪，嗯，挺可靠、很能干或者别的怎么样，不过绅士……饶了我吧”

王颖失笑，没有争论什么，走过去祝贺乔他们，顺便让凯文回去先盯着情况。

田帅也没说什么了，同样真心诚意、发自肺腑地祝贺了乔他们——之前歌剧院强攻的结果，田帅已经从他父亲那儿了解到了情况：有两百多名人质丧生在歌剧院内。这个数据并不包括后续死亡，也就是说不包括那些重伤不治、死在救护车上或者医院里的。

所以田帅真的很感激梅朗先生，很感激乔与安迪，也就很高兴乔他们能够平安回来。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避难所里的人们恢复了平静——除了极个别请假没能得到允许、强制旷工一天的人，还有些担心回头挨老板的训——有四五撮大人小孩甚至开始玩棋牌、做游戏。

于是三个合伙人与田帅重新回到中心区。

迎接他们的是紧抿着唇的凯文。

“怎么样了？”

“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说”“别玩了。”王颖没吭声。

“坏消息是，累积辐射量爬上两百了；好消息是，辐射强度已经在减退。按目前的情况预测——看这片蓝色的虚影——预测到两百八十四左右，将完全停止。”

“致死吗？”

“因人而异。”

“一百雷姆以下，绝大多数人没有临床反应；少数有反应，经过休养治疗，肌体组织可以通过新陈代谢自行恢复。”凯文点了点下方的说明项，把它拖到了屏幕中央，而后放大，“一次受到二百至六百雷姆的剂量，就会得白血病。二百八十四……这不是最糟糕的情况，但实在算不上好情况。”

一时间没人吭声。陈睿、明亮与胡怡也聚了过来。

而后田帅打破了沉默：“朱京的辐射量是也是二百八十四吗？”

凯文点了一下左下角的小地球，拨动它，而后找到了朱京城市：“噢，这里又低一点。因为自转，角度的关系，是斜着照到的。二百六十五左右。没有质的改变。”

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

胡怡轻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不怎么办。”安迪耸耸肩，“等这一切结束，回去上学上班。”

“可它还在那儿。我是说，恒星‘死亡’后，那些比较小的，不是会变成黑矮星吗？先是红巨星，而后白矮星，最后黑矮星。”

“我想是的。不过它正离我们越来越远。别忘了公转，地球公转。而且它实在很小，银河系里任何一颗小号儿恒星都比它大得太多，事实上天文学家们预测太阳最后也会变成黑矮星。最后，不管‘小太阳’变得怎么样、会有什么影响，全地球的人类有一年的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

“……”

正如安迪所言，这件糟糕的意外很快告一段落。

到了当天下午四点，不止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伽玛射线，连紫外线的指标也恢复了正常。

所以，傍晚时分，王颖他们离开了避难所，每人还分到了一包食品——为了派对而采购的、不易长期储存的食品。由于采购的钱是公司出的，所以既然没用完，那就大家都分一点。

半旧不新的白色越野吉普跑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王颖的家门口。电子开锁，车子一直开到院子里才停下。因为地方宽敞，也不进车库。

田帅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看了看车子，不大满意：“为什么不漆成黑色？白色这么容易脏。黑色才酷。”

“黑色？”王颖怪怪看了田帅一眼，“这是野外用车。你还觉得不够热吗？”

田帅瞅瞅夕阳，皱眉避开了落日的余辉：“当我没说。”这边正是夏天，尽管是一天里最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也没人会喜欢。

王颖失笑。不过还没等她笑完，田帅又冒出了一个问题：“那为什么不漆成迷彩色？”

“射击场里用的车，显眼一点有利安全。就跟交警穿橘红荧光背心一样。当然迷彩的也有，不过我不喜欢。”

他们说话的时候，明亮拉开门，第一个从高高的后车厢里跳下来，差点扭了脚——这车是改装货。灰石公司的射击训练场用车大半是改装货。不是为了酷，而是因为自己动手便宜耐用。

陈睿见状，谨慎地踩着轮胎爬下了车。而后是胡怡、贺志胜与孙友良。田帅去看了看田旭，笑眯眯伸手作势去扶人，结果若不是他躲得快，就被田旭一巴掌扇在头顶上了。

王颖跟胡怡均看见了，都乐了。

田旭没好气斜了一眼田帅，看了看车头前方的房子，又眺望了一下海岸与来路：“这儿挺不错啊。”

“哦？”王颖微微一怔，跟着看了一看，这才衷心点头：“是的，不错。”

大家都忙着欣赏四下的风景，只有田帅的注意力大半在王颖身上，察觉了异常。不过花圃里忙碌的老人已经放下花剪迎了过来，田帅也就没问了。

这所房子确切而言是个小城堡。因为它地上有三层，地下有两层。而且是砖石钢筋水泥砌成的，不是本地常见的木板结构——后者造价便宜。

小城堡的门与王颖在朱京大学的家门一样，双重防护，电子锁、物理锁。

而一进门，就可以看到地上的扫地田螺正爬来爬去。只是动作比较笨拙。

田帅乐了：“搞得跟科幻世界一样”

胡怡也看到了：“我买过一个扫地的吸盘，但没这个细巧。”

王颖给客人们指了客房的方向，让他们自己去分派房间，把食品拎去了厨房。

田帅跟着王颖去了厨房：“你睡哪儿？”

“二楼。”

“那你隔壁的房间有人吗？”

王颖转头看田帅，一秒钟后憋不住笑了：“那是工作室。”

“有床不？有就行啦~”

王颖好笑：“客房不够好吗？”

“唔——”田帅翻翻眼睛，两秒钟后他找到了理由，“晚上我们一起看个片子再睡吧。离得远了走来走去多麻烦。”

王颖莞尔，没再说什么，而是与田帅交换了一个吻。

与同龄的恋人们相比，这个吻少了些滚烫的热情，多了温和的眷恋。

贺志胜与田旭的手艺都不错，孙友良与陈睿也有拿手菜，王颖有菜谱有食材就能完美地完成烹饪任务，只剩下田帅跟胡怡，除了打下手，一无所长。

他们自己做了晚餐，还送了老园丁一些，让后者带回家去；而后他们校对了各自的机票与行程，回房睡觉——次日，田旭将去联邦，其余人等回朱京。

这天晚上，王颖跟乔、凯文以及安迪一样，都保持在线。灰石公司驻外的“业务人员”因为得到了及时的通知，没有什么损伤，但合作伙伴却并不全是那么听从忠告。所以生意上还是有些余波要处理。这些事主要是乔的工作，不过其余三个人也得听一听。主要是重大决定他们三个得投票。

田帅果然来找王颖看片子。两人腻了一会儿，王颖的电脑提示音连响两次。田帅意犹未尽放开王颖，把目光转向了电视——可其实没看进去。

等王颖回完了话，田帅挪过去点一把搂了王颖，冲笔记本电脑咕哝了一句“该死的加班”，也不再动手，就这么抱着王颖，心满意足。

王颖也觉得很不错。比起那种激烈的亲密运动，他们现在更想要的是拥抱。

而后田帅放弃了片子，转到了新闻频道。新闻上正在播报歌剧院人质事件的后续情况。当地新闻还好，因为政府拉响了防空警报，绝大多数人及时躲避；但受到影响的地区不止这里，世界各地情况不一，有些地方就比较混乱。田帅看得心有余悸：“真快，一下子出了这么多事。周六到现在……才四天吧？明天回去，还赶得上后天星期四的训练。太好了。”

“交响乐团的训练？”

“嗯。”

“那么喜欢训练？”

“也不是啦，训练其实很无聊。不过，怎么说呢……要不是他们刚好要拉小提琴的，我可进不了朱大。所以呢，我要报恩。”

王颖乐了。

田帅就有点恼了：“别笑啊你笑什么？我是说真的”

王颖一拧身捧住田帅的脸，左看看田帅，右看看田帅：“你很感激乐团？”

田帅瞅着王颖，半晌没吭声，最后闷闷“唔”应了一声承认了，又不满：“很好笑？有什么好笑的”

“我又不是取笑你。就是——”王颖“唔嘛”了田帅一口，“真可爱”

田帅瞪圆了眼睛：“可、爱？”

王颖连啄了田帅一串：“对啊”

田帅起先还有些拿不准，而后他发现王颖是真的在乐，不由失笑，很稀罕地瞧了瞧王颖——他还没见过王颖这么高兴的时候——同时也哭笑不得：“喂，哪有说男人‘可爱’的，啊？”

王颖摁着田帅胸膛，让开一尺半打量打量田帅，笑了，嗤笑：“男人？你还是男孩。大男孩。懂不？”

田帅这个年龄，最不爱别人说他小。田帅当即炸了：“说什么呢？”

王颖没争辩，突然转了话题：“你生日六月二十一，对吧？”

“……啊，怎么啦？”

“我生日——”

“五月十六啊。切还考我。”

“我们同一年的，是吧？所以嘛，来，叫姐姐。”

“……”

王颖眉飞色舞：“乖~叫啊。”

田帅咬牙切齿，手一滑摸上了王颖后腰，又往下游走而去：“叫什么叫”

他们起先还是嬉闹居多，渐渐失控走火。

王颖自从经历了那一场大变，价值观、行为准则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此刻既然已经如此，王颖也不阻止接下来的一切，只管尽情享受这一刻。

而田帅一开始还很得意，他毕竟受帝国教育长大，由于传统文化影响，多多少少还是认为，发生这种事，男人占了优势与主动；但渐渐地，田帅开始感到不安。

“颖颖。”

“唔？”

“你……你哪里学来的？”

“什么？”

“谁教你的？”

“没人。”

“……真的？”

王颖没再回答，而田帅也没再问——他没空问了。

正文64、熟门熟路

这一夜两人均睡得黑甜酣美。

不同的是，田帅抱着王颖，而王颖抱着一团毯子。

就像大虾米套小虾米，小虾米套海藻球——刚好那毯子是夏天用的，取了淡淡的冷色，乃浅浅的苹果绿。

而后王颖在清晨窗外鸟鸣如潮的时候，醒了。

自然醒。

王颖起身的时候，推了一把田帅：“起来了，跑步去。”

田帅翻了个身，因为怀里忽然变空变凉，用鼻音抗议了一声，而后他闭着眼摸到毯子，搂过来接着睡。

一小会儿之后，王颖从浴室出来，又叫了田帅四五声。

第一声还正儿八经；之后几下，就渐渐开始变成故意了。

因为王颖突然发现，折腾这种时候的田帅，似乎……很有趣田帅不堪其扰，没睁眼，一边胡乱朝王颖的方向踢了两脚，一边几乎把头埋进了枕头里：“你自己去我要睡觉”

王颖歪头瞅了田帅片刻，一乐，摸摸田帅的头。田帅缩了脖子撇开头抗议，可惜毕竟还迷糊，这就没能躲开。王颖去浴室绞了根温热的毛巾来，给田帅擦了把脸，而后是小臂。

这回田帅迅速地、毫无困难地清醒了。

田帅瞪王颖。

王颖一脸无辜地回看田帅，而后憋不住笑了。

她这一笑，田帅也被勾得乐了，一肚子没好气跑了一大半：“今天还要跑啊？就不累？”

温热的湿毛巾可以让人抖擞精神，但不会让人饱满体力。

王颖轻轻一摇头。

可是田帅觉着累两个人一起办的事，怎么能只有一个人受累？要受累也该是女人好吧？所以田帅不乐意了：“真不？”

“真不。”

“为什么啊？”

这个问题王颖一点也不喜欢。而撒谎也不是好用的招数。所以王颖把皮球踢了回去。“因为……我睡得很好？”

这一下子田帅被提醒了“我也睡得很好啊可是……哎，王颖”

王颖对田帅要问什么心中有数，而真正的答案并不是王颖喜欢的。

不过……

踩到一坨狗屎，是人都会自觉倒霉恶心。好在这种坏心情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消减。六分钟内，大概还挺不高兴，心情指数负一百分；十二分钟之后，肯定淡然了许多，负三十分；十八分钟后，抛到脑后，零分；再过十八分钟，大体恢复正常，正六十分。

类似的，王颖所经历的那一切，在最初的六个月里，固然影响强烈，在最初的一年后，固然余波未消，可到了现在，已经淡了。

这里面，除了时间的功劳，也有田帅的一份。不容置疑的一份。

所以与军训时不同，此刻念及前事，王颖从容多了。王颖甚至还享受了片刻田帅的不安、恼怒与酸溜溜，这才悠然开口：“干什么？”

田帅对这态度很不满意，他脸黑了：“你没什么要跟我说吗？”

“说什么？”

“你你怎么……怎么那么……”

王颖看着田帅，不禁略略勾起了唇角：“那么什么？”

“那么——”田帅深吸一口气，“熟门熟路”

王颖给笑了出来。

田帅气得脸红脖子粗：“当我没问”找了体恤往肩上一甩，捡起了牛仔裤，又寻内裤，却一时间怎么也找不到。

田帅正怒火攻心，急于离开这个房间，所以找不到也不管了，直接套长裤。

那可不算舒服。两人的视线角度不一样，王颖寻了两眼就看见了，把那小裤从毯子底下揪出来、递过去。

田帅劈手夺走

王颖看看田帅的脸色，终于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恶劣了……或许有点儿？

“哎……”

田帅飞快截断：“我不问你就是了”这句话一出口，田帅肝疼，还眼睛酸热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田帅又不是没遇到过他从小就是那倒霉蛋出身、背景……那些统统只是壳儿光鲜而已所以此刻，田帅用力眨了下眼，撑住了，他甚至还有空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平静稳定，不颤不抖，只可惜中气不足，听着就发飘：“没错，我想知道。但是，你有权不说——别给我编故事”

王颖瞅着田帅没吭声。半秒钟后王颖发现，田帅妒忌起来远不如田帅琢磨报恩的时候可爱。可爱、性感、帅气、阳光、生机勃勃或者别的什么。远远不如。反正她更喜欢后者。于是王颖决定结束这一切：“其实，我跟你一样，以前也没有过。”

田帅一滞，拧眉看王颖：“真的？”

王颖直视田帅，坦然道：“真的。”

“那……那你还——”田帅又气又委屈，倒噎了一记，“你什么意思啊？不早说？他**的耍我很好玩？”

王颖没有火上浇油，跟田帅谄笑了一下，小声道：“我没见过你吃醋。”

田帅怒指王颖，手抖，狠狠戳了两下，却是说不出话来；末了一屁股坐回毯子堆里，直喘气。

王颖小心绕开田帅，过去取了床头的平板电脑——那是供卧室主人看最新新闻用的。现如今世界上有影响力的媒体都有第一时间发布消息的网站。而有时候消息就是一切——很快查到了想要的资料，汇总链接成为一个目录文件，而后把东西递给田帅：“只要看完这些资料，你就会跟我一样的。”

这话说得有技巧——“看完这些资料，你会跟我一样”，与“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看了这些资料”，这两者之间，并不完全相同，有着微妙而关键的区别。

可是田帅哪里分得出来压根没看王颖，草草点了个头，套上裤子低头去了浴室。

王颖眼尖，瞧见田帅偷抹了下眼，知道不对，慢了几步跟到浴室门外，站在那儿静静听声响。

田帅出来的时候看到王颖，意外一顿，面色开始转晴，只是板着脸不开口。

王颖凑过去：“还在气啊？”

田帅假笑，擦肩走过，下巴一抬：“哼”

王颖不禁失笑，也没跟上去。

田帅意外，略瞥了眼王颖。

王颖正瞧着呢，当即道：“我想起来了。”

正文65、从未离开

田帅没立即应声，过了一小会儿才问：“什么？”

王颖看着田帅，缓缓开口：“昨天晚上你就问过了。”

“噢。”田帅茫然，但开始感到不妙，“那又怎么了？”

“你不信。”王颖一针见血，“否则干什么问了又问？”

“哪儿有啊。”田帅立马否认；片刻之后，加了一句，“就是忘了。”

王颖偏头端详田帅，而后王颖想起了田帅家里的事，暗道了一声“怪不得”，没说什么。

毕竟不是真地有什么分歧，一时误会而已。而且两人都有责任，谁也没比谁更怎么着，扯平了。所以三分钟后，他们就挨挨蹭蹭地和好了。

于是王颖看看天色，提议道：“我们跑步去吧？”

田帅刚够过电脑，看了眼书单目录，正好听到这一句，再加上腿还有点酸，不由一滞，不知为何，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两斤小排——照着食谱来，一板一眼、按部就班，腌渍下锅、热油煎炸，美味无比他田帅真是……真是好大一盘菜啊

好好吃哇

新鲜美味呐

完了还不吐骨头还要当陪练、去跑步

王颖看着田帅的脸色，察觉不妙，挪了开去。

田帅深深吸气：“要去自己去老子才不奉陪”

“……噢。”王颖就抓过了运动毛巾。

“哎，你就不用歇歇吗？”

“歇什么？”

“不是说，那什么，头一回的……”田帅脸热了，说不下去了，只是瞧王颖。

“那个啊——”王颖看了眼田帅，起身几步走到空处，拧了拧身预热了筋骨，一个高鞭腿就抽在了半空，而后施施然收腿，瞅田帅。

事实上，王颖的新身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层膜，也没有阑尾。后者在危机关头一发作，可就乐大发了。倒是扁桃体腺捅不了大篓子，又能提醒人身体状况，让王颖给留下了。而阑尾切除一事在“人工制作”的医疗档案里，也有对应记录。

所以此刻，田帅哑然无语，对“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的期待彻底破灭得一干二净，还开始为自己的前途——在床上的前途——感到深深的忧虑当下连连摆手：“快去，快去吧，啊？你看太阳都老高了”

王颖莞尔：“早餐见。”

田帅一点头，眼看王颖出了房间，听着王颖下了楼，捂住眼哀叹一声，软趴趴倒了下去。

清晨的梨蚌山，空气清新。坐山面海的关系，风景也开阔。

贺志胜跟孙友良职业关系，保持体能是必须的，一大早就起来练功了。

而田旭也有晨练的习惯，否则他那么大压力的工作，早撑不住了——做市场是赚钱，但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不过田旭今天发烧刚好，还有点虚，还得休息，所以没去跑步，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四下看了一通，回来与刚起床的陈睿一起搜刮了一回厨房，弄了顿中西合璧的早餐。

至于胡怡，还在睡；明亮也是。

田帅下楼的时候，田旭正开面包机。田帅立马凑过去瞅了瞅，撕了一点尝了尝。

“没去早跑？”田旭毕竟不是当**，才不管田帅洗手没洗手，随口问了一句；可说完田旭却意识到了一些什么，“对啊，你怎么没去早跑？这学期不是天天在跑吗？”

田旭如今虽然难得跟田帅聚个头，但他们年龄差那么多，父母又离异，田旭多年下来，完全当得起“长兄若父”四个字——不是田帅他爸、胜似田帅他爸田帅近两年的日常生活，费用、人员，最清楚的人，不是长年在部队的父亲，不是身体不好母亲，也不是年老体衰的外公外婆，而是田旭。所以“每天晨跑”这种良好的重大改变，田旭早知道了。

田帅撕开盒装牛奶倒了一杯：“你管我去不去。”

“可我刚才看见——”田旭说着，探头往外找了找，正好看到王颖从上坡跑回来。田旭飞快转头看看田帅，又去看王颖，目瞪口呆了片刻，笑了：“她练过？而且还是货真价实的，不止入个门。”

田帅脸热：“练过又怎么了？”

田旭乐得不行，一整个幸灾乐祸。

田帅恼火，气鼓鼓虎了脸，却找不出什么可说的，干脆再抓一片面包就往外走：“我去看看花园。”

田旭连忙喊住田帅问正事：“我没想到进展这么快。既然这样，有些事你得自己有数——王颖她家里，不是‘胡一刀’那样儿的吧？不然怎么……练过不奇怪；练得这么精，可就少见了。”

“不是。我估计她是吓着了，加上为了身体好。”田帅停步跟田旭道；说着望了王颖那边儿一眼，瞧着左近无人，又走近了些，轻声补充，“她以前车祸，动过大手术。好像还不是一回搞定、是一个系列好几次的那种。”

“这样。那就难怪了，很伤元气。”田旭点头，不过肚子里还是决定把王颖家的底子摸一摸。到底是田帅的事说媳妇也好，嫁女儿也好，相看、打听，统统都是该的。如今么，自由恋爱归自由恋爱，可这家庭背景，不求了如指掌，至少得确认没有危险威胁吧？南方大陆的华人，灰石公司的新合伙人，有了线头就不难理清楚。

而后兄弟两个看到了一辆敞篷吉普沿路而上，徐徐驶来。

是乔跟凯文。

田旭眉梢动了动，绽开了笑容：“瞧，来了两个蹭饭的。”

田帅闻言一乐，又担心了：“不会又有什么事吧？”

“吃你的吧少乌鸦嘴”

王颖冲完澡出来的时候，乔与凯文已经在吃早餐了。乔露了一手煎肉，胡怡嫌一大早吃这个太腻，陈睿、明亮也吃不消，田旭来了一块小些的，贺志胜与孙友良很感兴趣，不过最捧场的还是田帅。结果田帅又被田旭低声笑话了一回。

他们吃完早饭，三个合伙人转移到院子里喝茶。

王颖先问了一声安迪：“安迪已经飞了？”

“嗯，一大早就过去了。我们的人挺好，不过当地一团乱，他得去那边镇着。”

王颖点点头。

乔掏出一支烟嗅着玩：“八月份百慕大群岛那个沉船的消息已经确认了。‘老犀牛’看上我们在那儿的点了。”

“黑水？”

“对。你瞧着呢？”

王颖略一摊手：“他们家最大的雇主与后台是政府。”其次跨国公司。

而灰石不一样，灰石没那么大的规模，核心人员更单纯——这正是王颖为什么选中灰石——本来是以本地大公司的业务为主；现在主营两块，新增的是“非常态地区”人道任务。这块原先也有，只是没人脉，蛋糕很小。

概括而言，虽然均是雇佣兵公司，但灰石与黑水的业务风险、利润率，都不一样。两者在市场上基本没竞争，因为细分方向不同。

至于高下，那要看怎么比了。人数一样，谁怕谁；整个公司上阵，那自然寡不敌众。

凯文原本倚在椅背里，此时坐起了身来，俯向王颖：“所以我们举棋不定。”

——明明是心存侥幸不死心

王颖不以为然，不过没说什么，给了凯文一个标准微笑。

凯文以前碰过壁，没有再撞，摸摸鼻子倒回了椅背里。

乔好笑地看着这一幕，正色问王颖：“真没油水？”

王颖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看向乔。

凯文受不了了：“噢，拜托说吧，别逗我们了”说着一指田帅他们，“小帅哥在那边”

王颖失笑：“会撑死的。”

凯文挑眉。乔比凯文更喜欢保守一点的生意，当即道：“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一打灰石也吃不下。”

凯文泄气。乔搔搔下巴：“那行，我给他们另外找点差事。”

王颖想了想：“好像我们在那儿有些……以资抵债收来的‘存货’？”

“对，都快发霉了，谁知这回刚好。”凯文贼笑了一回，蓦然警觉，“你说这个干什么，不再放几天？”

王颖敬谢不敏：“别。我们只是个小公司。”

乔当即道：“那就趁着还没搞大，把它们出掉。”

凯文无言揉揉鼻子；但王颖能成为第四个合伙人，而不仅仅是个大客户或者上面的小老板，正是因为王颖有他们没有的消息渠道，凯文见识过，所以他也没抗议，只是忍不住跟王颖又好奇了一次：“在朱京大学上课还能有助于耳目灵通？或许我也该去旁听两年。”

王颖一笑：“欢迎至极。不过，你真不是冲着美女去的？”

乔也乐了，佯道：“我要去告诉安妮。”安妮是凯文的妻子。

凯文恶心得不行，同时又好笑：“你女儿四岁不是你四岁”

之后他们两人就告辞了。乔得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同样安排的还有昨天下午参与搜索的那几个；凯文则去公司。

而王颖送完两人，看着车子开远消失在路旁的灌木后，短促地叹了一口气。

出门还有一会儿。田帅整好了他的行李，来找王颖，正好看见了：“怎么了？”

“你说那些外星人，接下来会干什么。”

“不是走了吗，难道又回来了？”

“没回来。不过，或许有一些……从未离开。”

“哈？”

正文66、耿耿于怀

田帅一头雾水。只是王颖既然不想细说，田帅也就不问了——他来找王颖不是为了这个，另外有事。

“唔咳”田帅酝酿了一下，“哎。”

王颖微奇，看向田帅：“干嘛？”

田帅有片刻没吭声，而后他嘴一咧乐了：“老婆~”

“……”王颖面无表情。

田帅得寸进尺，凑近王颖循循善诱：“你该叫我啥呀？”

“……”

“说啊”

王颖瞅了田帅小半晌，转开眼，抬手捂住了胃部。

田帅默然了两三秒，而后到底有些惴惴：“怎么啦？”

“消化不良。”

“……少来你又没吃什么油腻的”

“吃了好大一个肉麻。”

“……”

尽管如此，等到这天晚上回到家里时，田帅成功如愿以偿。

因为一路上田帅逮着机会就凑到王颖耳朵边来上一下子。王颖一开始面无表情，后来就适应了。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不过，等他们搁下东西洗了澡，秦大厨送来了新鲜的晚餐，顺带好生感激了一番，而后才回家——因为秦大厨家里跟贺志胜、孙友良家里一样，都是因为有了南方大陆过来的电话，才逃过这次的麻烦。不同的是后两者有贺孙两人记挂，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虽然不知道全情但无疑被告知了最妥当的处理方式；而秦大厨是孙友良通知他的，属于二手消息。

好在朱京大学作为帝国最好的大学之一，紧急设施自然齐全。学校预先得到了上面的通知，给生活辅导员们下达重大命令后，拉响了演习警报，学生都转入了防空洞。

秦大厨用的是田帅家的厨房，有田帅家的钥匙，虽然不是住户，但秦大厨是酒店里退下来的，善于打交道，刚来那会儿没几天就与左右邻居混了个脸熟，所以这回跟着家属区的人躲去避个难，尤其是短期避难，一点问题都没有。

秦大厨一走，田帅就对着桌上的四菜一汤戏谑了起来：“瞧瞧，越来越用心了啊”说着吊儿郎当坐下了，拿筷子拨拨自己面前的素炒山药。

听话听音，王颖不由看田帅。

田帅脖子一直：“干嘛”

王颖没跟田帅对瞪，淡然道：“这也是人之常情；换成你我，只怕也差不多。”

田帅就静了下来；过了片刻，点点头。

王颖把烤羊肉换到田帅面前：“吃吧，凉了损味。”

田帅先往碗里挟了一大筷子肉，而后半真半假道：“可我今天想吃素的。”

王颖微微失笑，没说什么，又把素炒山药换了回去。

于是田帅彻底没脾气了，还不大好意思，瞅瞅王颖，谄笑了下，乐了，埋头扒了一大口饭。

王颖暗暗发笑，心道“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啊”，看着田帅玩味了片刻，在田帅耳根的红晕染到脸上之前，扶起了筷子。

饭后离睡觉时间还有以会儿，田帅便开了电视看新闻，看得直叹气。

而王颖没追着看，只是进出之间偶尔扫一眼，目光冰冷。

田帅起先没瞧见，而后他发觉了，不禁吓了一跳，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飞快转了频道；没过一会儿，干脆关了，去整他的行李。

王颖对田帅的行李好笑：“带过去，又带过来。”

田帅三分不好意思，七分理直气壮：“那不以为要逃难了吗”说着看见了盒子。

王颖也看见了。

田帅瞅瞅盒子，端出来搁到了桌子上：“过来。”

“干嘛？”

“给你的。”

王颖打开一看，是福瑞斋的那樽“福”字盆景。

“喜欢吧？”

“……”王颖记得很清楚，她当时明确地给予了这个问题否定的答案。

不过显然，此时此刻，最好不要再重复一遍。

幸好田帅也不是一定要王颖夸他的礼物：“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看那些珠宝的眼神儿，还真跟看石头一样，笑都不带一个。也就它了，多瞧了两眼。我瞅着不错，就买了。你说呢？”

王颖就点了点头。这不是撒谎，这只是接纳好意。

田帅乐了，而后他犯愁了：“我本来打算把这当圣诞礼物或者新年礼物什么的，这下好了，提早暴露了，到时候可怎么办？”

“到时候你做饭给我吃好了。”

“哎？”

“那不替你省钱吗。”

田帅“嘿嘿”得意了：“用不着你给我省，我有分红”

王颖奇了：“你不是你爸妈老哥养着？”

“没，我哥就是管着我钱，不让多花公司一开始的启动资金是外公外婆给的，卖了个专利还是什么，所以我妈跟小姨也有点儿。当然不多，而且我没经营权。”

王颖上上下下打量了田帅一回：“米虫。”

“你不也一样吗？”

“我干活儿的。”

这个看乔他们对王颖的态度就知道了。所以田帅只剩一撇头：“哼”

王颖见状，捧起“福”字摆设把玩了一番：“挺不错。”

田帅趴在吧台上冲王颖无声假笑了一下，没追究。

但没追究，并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结果就是，到了临睡的时候，王颖蓦然发现，自己卧室的抽屉里、衣柜里里多了不少东西……全是田帅的

这个星期五的下午，田帅上完课，去超市买东西。

必须买的其实只有一种东西.不过田帅还脸嫩，没好意思只拿那么一盒，拎了个篮子去选了几件零食打掩护。走过薯片架的时候，田帅目光无意间扫过货架，突然一凝而后田帅眼睛亮了

要知道，田帅对自己变成了“一道超级大菜”这一点，十二分地耿耿于怀所以田帅奸笑着，果断挑选了一包薯片、一包青豆买回来——芥末味的薯片，蒜蓉味的青豆。

因为之前的灾难，目前不宜出门。外面倒也不是一片混乱，只是医疗系统压力很大，连带警察们也忙碌了起来。

所以这一晚，两人就跟以前一样，在家消磨吃饭，而后消磨时光，看片子。

片子还不错，不过王颖中午接到了一个来自乔的电话，这会儿心里想着事情，走神了。

田帅瞄了王颖一眼，拆了芥末味的薯片吃了一点，然后挪过去抱住王颖、用力亲了下去……

正文67、宴请（一）

第二天早上，王颖照常起来早跑。因为外面气温零下好几度，王颖出门时全副武装。不仅戴手套，而且戴帽子。

扬在楼下等王颖。

“早。等了很久了？”

“没，两三分钟。以后都是这个时间？”

“嗯。起得来吗？”

“我起得来。他们——不知道，也无关紧要。”

“呵，把人从被窝里挖出来的倒霉差事。你就这么认了？”

“没办法，谁让我长得好。”

这不是说英俊什么的，这只是指肤色问题。人种关系。虽然朱京大学里外籍学生很多，但外国人还是比帝国人显眼。王颖失笑：“那你怎么放假？我听说这里有个好去处叫‘天上人间’。”

“黛娜会换。她长得也不错。”黛娜是混血儿。“而且下一拨人，可能更本地化一些。我是说单指面孔而言。”

“你会长驻这边？”

“嗯。乔他们没跟你说？本来这边就是个小强度任务，不过目前看来，最好把一些名额改成长驻。”

“说了，我没想到是你。呃，那个亚麻长发姑娘怎么办？我是说，你想的话，过一小段时间，我们可以调吕或者范过来。”

“谢谢，不过不用了。她已经是过去式了。”

“噢，抱歉。其实——学校里也有很多美女。”

“没什么。工作期间，不能沾麻烦，我也没祸害小孩的坏习惯。反正有那个——‘天上人间’，对吧？我的中文还没好到说成语的程度。”

“是的，‘天上人间’，没错。”

田帅睡到八点四十多，爬起来找到手机一看，急急忙忙收拾好自己，背上琴时看到了贴在琴盒上的便笺条，按图索骥从锅子里拿出热水套着的豆浆跟包子，三两口塞完了早餐，赶去音乐馆——元旦乐团有表演安排，所在在那之前的最后这几周，他们星期六早上也要训练。

其实乐团老师本来定在早上八点开始，跟平时上课一样嘛；但因为抵不过学生们拖得长长的哀叫与可怜兮兮的眼神，于是改成了九点。

与此同时，王颖刚刚在胡怡家的书房里坐下来，给笔记本电脑接上交流电源。至于早餐，王颖在家里的餐桌前花了小半个钟头美滋滋地吃完了——那会儿八点还不到。

“他自己有家不回去，又住你家？”

“你知道的。”

“书房现在空着吗？”

“嗯。”

胡怡看看王颖，欲言又止，最终没说什么，低头从包里往外掏课本。

王颖开机，没看胡怡：“别担心。一定要担心，你也该担心他。”

“谁担心了”胡怡反应很大；过了片刻，胡怡无奈了：“好吧，是有点。你不觉得太早了吗？我不是说年龄，成年未成年什么的，我是说——大一第一学期都没过去。”

王颖一笑：“有些事或许不能只用时间来衡量。而且，他跟别人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

“他这个年龄的男生，绝大多数，找的是女朋友；而他找的，固然是女朋友，但更是——”王颖斟酌了一下词汇，“一个家。或者说，一种类似于家庭的稳固关系。”

胡怡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王颖便打开了文档，同时轻声嘀咕了一句：“至少现在是。”

胡怡没听清楚这一句，她总觉得她发现了什么但没抓住，若有所思了一小会儿，突然恍然大悟：“你也想要一个家，是不是？所以你们俩刚刚正好”

王颖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默认了。

胡怡没再提这个，只道：“我跟我哥请你吃饭吧？私房菜，还挺不错的。今天中午怎么样？那老厨子每天就只做中午三桌，初一十五还关门休息。”

这是致谢。王颖也不客气，一点头摸过自己的手机发短信：“你都说不错，那菜肯定好吃。我跟他说一声。”

而后她们一个开始看公司邮件，一个开始看报表了——胡怡这个年纪，公司事务还不会直接接手，但报表什么已经学着看了。

中午说是四个人，其实远远不止……

陈睿与胡怡各有两个保镖跟着。田帅那边的贺志胜与孙友良得了两天假，去看家人了——他们的妻儿在老家躲了回防空洞，但惊魂甫定——毕竟要别人给你忠心卖命那就不能让人罔顾妻儿。不过接手的人更多，车也更多。因为只是出学校吃顿饭，连司机出了三个人，一辆车，七座的防弹SUV，外观低调，说不上华贵也说不上威猛。

结果最后还是王颖带的人最少，只有本地面孔的扬一个。而且车也不开，直接上了田帅的。

扬很自然地就占了副驾驶。田帅的三个“新叔叔”交换了下眼色，略有不满但没说什么，最靠近车头的人对自己的两个同伴唇角一勾，迅速上了驾驶座，剩下的两个可怜的保镖就无奈地钻入车里去了第三排——这辆SUV车内空间的大小一般，第三排位置略显局促，一米八九十的男人坐上去可不算舒服，膝盖直接会顶到第二排的椅背。

王颖并不打算对扬的行为发表什么评论，所以她只当没看见。田帅不大好意思地看看后面两人，吐了吐舌头，无声乐了。

“B6还是B7？”

“B7。”

“福利不错。”

“不，不是福利。买得起这个车是因为有公司，人倒是我爸那边来的。”

王颖一点头，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司机与第三排的两人。

田帅不想跟王颖谈论这些，因为说不定哪一句话会令王颖眼神变冷，虽然不是冲着他，但那也不好受，所以田帅扯开了话题：“亮亮也打算请你吃饭。他让我问问你。”

“吃饭当然不错。”王颖耸耸肩，“可他的账单不是我开的。”是乔。

“……那我去告诉他，请你一顿食堂就行了。”

“好啊。”

“真的？”

“骗你干吗。食堂里素的怕农药荤的怕激素，但面条还是有好师傅的。就第七食堂，一层，刀削面。”

车出了学校就往西北开，末了停在一个老式小区外。小区楼房地上不是五层就是六层，楼间距不大，还有花坛，所以车子都不进去了，各留两人守着，回头换班。

陈睿带路，一行人进了17幢最西边的楼道，沿着老旧而且不怎么干净的楼梯往上，直到五楼。

门铃一按，一个五十左右、爽利清瘦的大妈开了门，见了门口的陈睿又看了眼还在楼梯上的一溜儿保镖，并无讶色，和和气气问：“您是哪一位？”

“一号桌，陈先生。”

正文68、宴请（二）

这里的房子户型老旧，两室一厅而已。五楼这两户的卧室隔墙打通了一道门。因为是顶楼，上面没什么重量，承重没什么问题。

如今东边的一套，是厨房与三号包厢，以及男女两间单人盥洗室；西边的一套，则是一、二两号包厢与进门的玄关客厅。

老厨师身材适中，精神矍铄，不仅眼睛明亮有神，牙口也不错。他过来跟客人们照了个面，给陈睿看了一下说好的菜单，便去忙了。

因为田帅训练的关系，他们到得不算早了。二号桌的客人正好有两个先走，还在客厅里打了个照面。

“菜单定位子的时候就说好了，因为这里就做三桌，东西得现买。”陈睿熟门熟路进了包厢，歉然解释了一句，招呼两个客人去了阳台，“我们四个弄张小桌子，刚好。”

这里的一席，有上限没下限。上限是十六人的大圆桌，下限两个三个都行，哪怕你一人来独斟也成，只要提前说明白了。不过一般的客人都是四五人六七人，或者八九十，所以包厢里放的都是十人圆桌，带旋转台的。如果哪一席的客人多，从厨房隔壁的贮藏间里，滚了大的桌面过来，换一换就成。

因为如今毕竟已经不是旧时候，很多客人平日里让家庭厨师司机保镖跟自己吃得一样，只不过分桌，这里也随时俱进，提供分菜服务——但怎么分也得在一桌菜里面分，别指望一桌变成两桌。

一号包厢的阳台上现成就有张小圆桌，配着四张圆凳子，本意是给人少的客人多个选择——坐得近些，方便说话。桌凳成套，乃是酸枝木的，有旧款式精致典约的模样，又有新家具光滑锃亮的漆面。

田帅见了略有些疑惑：“这是老家么吗？”

陈睿一摇头：“不是，砸了也赔不了几个钱。”

田帅立马庆幸：“明智。要是换成古董，可不得人伺候家么。哪有家么伺候人的好。”

胡怡跟田帅抬杠：“那用这种算不算附庸风雅？”

田帅“切”了一回：“管别人说什么。就算全套紫檀木，又或者彻底环保，都有人嚼舌头。”

王颖没开口，只是抬眼看向天空。

阳光从云层间逐渐挣出了脸儿来。不过几秒之间，阳台上一下子从天然光线充足，进步到了阳光满地。

四人都觉得惬意，一时间没说话了。

阳台整个用双层窗包了，供暖充足，并不冷。眺望出去，正是小区后墙。地上的白雪被踩得轧得灰脏漆黑，墙上的一溜儿依然白皑皑。靠近路口那边的一段，印着一些个手印，看痕迹是人跳着拍的。

墙外是河，夏天大概臭得不行，但在这雪后冬日里，却披上了一路银装，直奔入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不见。

胡怡忽然问陈睿：“哥，你带相机了么？”

陈睿摇头。田帅遗憾呷呷嘴：“下回再来。”

而后大妈端上了第一道菜。

是蒜泥白肉。

白肉片得薄如蝉翼，卷着一小条青瓜，码成了半圈——还有一半分装了——圆心撒着红彤彤的小辣椒碎末，底下则是黑红彻亮的酱料。

另配有一小碟青的白的蒜丝，照顾客人们的口味轻重不同。

这一顿饭四个人慢悠悠吃，没谈什么事情。陈睿问了王颖与田帅要什么饮料，王颖专心吃菜无意喝酒，田帅倒是乐意来一点，可他酒量不行对付不了白酒，葡萄酒则嫌突兀，最后还是陈睿解决了这个问题——黄酒。

陈睿在家里自小养成的习惯，不喝啤酒不喝白酒，喝当地出产盛行的黄酒。胡怡跟陈睿一样，自小的习惯，也喜欢喝一点。陈睿平时应酬没办法，可今天这顿介于应酬与家宴之间，这就随意得多了。所以这次陈睿定位子的时候就点了，只不过本来打算王颖喝什么另叫而已。

第一道菜上了之后，阿姨便把黄酒给拎上来了——是个挺现代化的电热炉。上了电源，温控可以精[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确到一摄氏度。

田帅乐了：“这炉子不赖。”

王颖也跟着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可田帅不肯放过：“你说呢？”

王颖刚试了一点黄酒，闻言眼皮子都不抬：“不是国产的。”

胡怡“噗哧”一声。田帅想反驳又找不准点，悻悻然闭嘴，片刻后才冒出一句：“吃饭吃饭，不谈国事，知道吧啊？”陈睿没参与这幼稚的对话，慢条斯理咀嚼。

他们坐下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一直消磨到下午两点多，才起身打道回府。

王颖与田帅都想要这里的号码，陈睿让大妈给拿了两张名片，三人落在了后面，只胡怡一个吃饱喝足心情正好想要走走，蹦蹦跳跳先下去了。她的保镖边套大衣边跟了下去。

门开着。名片刚到手，一行人听到楼下响起一个大嗓门：“***，17幢509是这儿往上吗？”声音热情亲切，带着男人都懂的意味。

陈睿脸色一下子就黑了；而后还不到一秒，又倏然绽成了微笑，快步出门赶了下去。或者确切而言，冲了下去。

陈睿的保镖一边无奈摸摸自己的头，一边赶紧跟了下去——他们换班，四个在车里——田帅冲他的“司机叔叔”使了个眼色，于是退伍兵也无奈了，一同下去。

剩下田帅瞅王颖，王颖瞅田帅。扬懒洋洋倚了楼梯扶手坏笑，乐得不行。

两人下来时，王颖正看到一个四十左右、圆头圆脑、带着两个跟班的男人正笑嘻嘻跟陈睿让烟，夸胡怡“高材生”啦，问了一句什么专业，又赞“以后当大律师”之类，一张嘴巴没个停顿。

陈睿皮笑肉不笑，但却接了烟，而且神色渐渐缓了过来；胡怡冲那男人微微冷笑，只是看在陈睿与之认识的份儿上，不好说什么重话，末了丢下一句“你们有事你们聊”，自己先往小区外面去了。

圆头男人就松了口气，跟陈睿道：“实在不好意思啊，改天摆酒谢罪”

这是客气话，陈睿也客气了两句。

王颖与田帅暗笑不已，不好插嘴说什么，只当没看见，若无其事走了过去，与胡怡一同踩雪玩儿，在车子附近等下文。

一小会儿之后，陈睿出了小区，没好气道：“你们猜猜那是谁。”

“谁？”

“唐应坤他不认识你。”陈睿跟胡怡说了一声，又转向王颖，“说来他还欠你个大人情。”

王颖略一耸肩：“不是说他三十五六七吗，我瞧着怎么四十上下了。”

胡怡撇撇嘴：“酒色过度呗吃够了玩够了，早死早超生。”这话换成平时，陈睿一定不会应，毕竟陈睿也是信奉“男人风流不是罪”的人，但这回陈睿跟着点了一下头。

之后他们便回去了。

不料第二天周日，唐应坤还真让跟班送过来四张请柬。

是圣诞节派对的入场券。在太和山的希尔顿酒店。

正文69、宴请（三）

陈睿本来就要去，只不过是跟着父亲去，作为家族公司的二代露面；如今自己有了请柬，而且那唐应坤作为致歉虽然不会明说什么，但大多数少不了会给陈睿介绍几个帝都这边的年青一代认识认识，这当然更好。

胡怡爱玩，而且她不应邀去一趟，未免显得记仇小气，所以也去——唐应坤一向有分寸，既然知道了胡怡是圈子里的人，顶天了也就献个殷勤而已，不会无礼，没什么要担心的。这也是他们这样的“风流浪子”大多遵守的界线。

于是只剩王颖需要考虑。因为田帅直接就丢下一句“你去我也去，你不去我也不去”，压根不动脑筋。

王颖选了不去。

之后几周两人过得简单充实。王颖除了旁听同系师兄师姐们的课，还有编码算法要分析，分析完了还得写成论文拿去给老师；田帅除了上课之外，另有乐团排演，此外田帅还偷偷问孙友良“怎么样才能尽快学上两下子”……

孙友良还以为田帅被歌剧院的事吓着了，一边反复告诫田帅不可以学了点皮毛就去逞强，一边给田帅做了个体测而后写了个锻炼计划——这些倒也难不倒孙友良，他就是在照样画葫芦：照着自己受过的训练给田帅排表，只不过把强度减轻了许多。

一开始王颖只知道田帅不早跑了，改去健身房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朱京的冬天，室外的确冷了些，而田帅没必要进行寒冷特训。后来王颖才发现田帅新添了一套散打装备，方才恍然，不由乐了。

“你笑什么”

“怎么就想到学打架了呀？”

“……万一遇到个流氓什么的，我好保护你。”

王颖本来还只是莞尔，听了这一句，不禁给笑出了声。

田帅的确只是从旁找了个理由，可这理由也算不上全是撒谎；被王颖这样笑，田帅顿时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扑去过想捂王颖的嘴。

王颖轻松躲开了。

两人一个追一个逃，在客厅里顺时针绕了一圈，跳上跳下沙发；又逆时针折腾了一圈半，翻过吧台。田帅没逮住王颖，只剩下捶沙发跳脚：“喂，女人闭嘴不许笑听见没有”

王颖笑够了，清清嗓子，高高翘起了唇角：“嘿，男人，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听着，我有个更好的方法。”

田帅良久没吭声，只是狐疑瞅王颖，末了到底忍不住问：“什么啊？”

王颖不禁又乐了。田帅狠拍了一记沙发闷闷想走。王颖卡着点儿说了下去：“我记得我给你开过一个书单。在梨蚌山的时候。”

“啊，有啊。怎么了？”

“你没看吗？”

“是没看啊，那个能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知识就是力量’。”

“……”田帅耸起了眉头,又好笑又不知所措，“这话是这么用的吗？啊？”

“怎么不是了？或者换一句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

“你想想啊，你打不过我，可我们俩单纯只是比个掰手腕的话，我保准会输给你，不是么？所以你缺少的就是个技巧。而你毕竟不是想要打赢我。你只是想要——”

“我明白了”

“嗯哼。”

“那个，咳，那单子你再给我开一遍？”

“你居然把它弄丢了？”

“……干嘛？”

“那是我的劳动成果”

田帅嘀咕：“不就花了两分钟么……”

王颖忍笑绷紧脸儿：“说什么呢，啊？”

田帅瞅瞅王颖，突然堆笑凑了过去：“看了一早上文件了吧，累不累啊？我来给你揉揉？”

按摩到了后来，变成了一顿鸡飞狗跳的嬉闹。

而后王颖给田帅开了书单。

田帅一看，无语了：“没搞错吧，你不是要给我看‘攻略’吗？为什么有《人体解剖学》……这个也就算了，还有《生物化学》？而且，犯得着用大学教材吗？”

王颖悠然道：“人体是一个很复杂的系统。它涉及很多学科。”说到这里，王颖拧身去亲田帅。

这是一个绵长的热吻。吻到后来，田帅都情动了。

王颖也气喘，可她硬是推开了田帅，笑眯眯地起了身：“为了达到像这样立竿见影的效果，我们必须深入详尽地了解相关的知识。所以，你加油吧”

田帅慢了三四秒钟才反应过来王颖这段话是与前一段连在一起的，登时咬牙切齿王颖施施然看挂钟去了：“午饭该到了。”说完走去餐桌那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王颖悬崖勒马，也忍得辛苦。

这是提醒田帅秦大厨随时可能按响门铃。

田帅的确顾虑，便没做什么，只是回过头、面无表情对着屏幕上那串三寸长的五号字书名清单足足七八秒钟，脸一垮、肩膀一耷拉，一边戳着屏幕胡乱点开书来看，一边嘀嘀咕咕：“什么思维大脑构造有问题火星人水星人冥王星人山顶洞人河姆渡人周口店人”

王颖只当没听见。

田帅一口气骂了足足两分钟，嘴巴都干了才停下来——却没一句粗口。

没办法，到底是自己心爱的人，真正刺耳的粗话，田帅骂不出口——不仅舍不得，而且那等于连自己的品位眼界也给贬低了所以田帅只剩下搜肠刮肚找些无关紧要、不着边际的词，用来泄愤。

这个周末之后，田帅放慢了学习散打的速度，不再心急。

至于王颖开的书单，田帅也没看——没时间看。而且田帅决定“直接从实践中学习”。

王颖对此没意见，只是看戏取乐。

可田帅现在最见不得王颖在这上面高兴，沮丧了一瞬，突然得瑟上了：“我说，你怎么就那么了如指掌啊——你是不是早就琢磨着想把我‘办’了啊？唉，色鬼小爷儿我长得真是太俊啦”

“放心，你虽然叫‘帅’，可也还没帅到那个程度。”王颖绝倒，用力打击田帅，说完转开了目光，过了片刻，才接着道，“我青春期的时候，对这些很好奇。又刚好有大把时间。”

按照编造的身份，那会儿王颖正处于一系列手术与康复之中。

田帅知道个大概，所以他立马打了岔：“我名字里的‘帅’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元帅的帅。”

“……曾用名，傅章帅？”

“没，傅章成。你也喜欢看八卦文章？还知道我这辈的字辈。”

“不是爱看娱乐杂志，是觉得字辈这个东西有它的意义。像我们王家，以前也有——”王颖娴熟背诵，“鸿新世绪，敬迪前光。传家孝义，华国文章。诗书启秀，英俊联芳。善有余庆……”念到“善有余庆”这一句，想到父母一生朴实辛劳，却落得那样一个结局；想到托身的身份同样姓王，同样是明州人，真要算起来还是出了五服的远房，竟然也遭到了一样的悲剧，不禁黯然哑口。

田帅一声不吭挪到了王颖身旁，拥抱王颖。

而后这个拥抱发酵成了缠绵。

“颖颖。”

“唔？”

“别在沙发里。飘窗。去飘窗。好不好？”

有积雪的夜里，窗外的城市在平时的暗红上，又添了好几分明亮。

两人没有开灯。在静谧的夜色里，在披雪的树桠之海旁边，享受彼此的亲密无间。而后他们拥在一起沉沉入睡；睡了两三个小时，王颖醒来，口渴，小心去倒了杯温水喝，结果田帅还是醒了。

田帅自知睡眠不沉，也没怪王颖，索性起来去放了一缸热水，两人洗了个澡，吹干头发，把衣服丢给洗衣机，下了一点热乎乎的面条吃。因为秦大厨不是在这里开火，冰箱里除了牛奶与水果什么都没有，两人只好拿酱油往面汤里倒，又拆了田帅上回买的蒜蓉青豆。而后他们重又回去睡觉。

却一时间睡不着。

田帅搂了王颖，拿下巴蹭王颖的头发，蹭了会儿，突然开口：“你要是早这样儿，我也不会想学散打了。”

“什么？”王颖茫然，却又若有所觉，“怎么说？”

田帅闭了眼鼻尖蹭蹭王颖颈侧，懒懒道：“先前吧，我老觉得有些怪怪的，没比照也不知道哪里不对了，总想着厉害点就好了，为了这个还在宿舍里研究了两个片儿呢……今天才算是知道了，我之前就是那个，嗯，那个——青蛙”

“青蛙王子？”

“不是”田帅微微忿然，衔了王颖耳垂门牙磕着嚼，声音含含糊糊，“生物课上实验解剖的青蛙——被人摆布来，摆布去。”

“……是么？”

“是”

“我真有那么了你？”

“千真万确”

王颖不吭气了，仔细想了想，不禁歉然，用力香了田帅一下，又几下——当时两人是情不自禁，事出偶然；而在那之前，她与之有肢体接触的人，彼此间不是寻常的社交关系，就是敌人。后者都死了。大多数死在毒气、窒息与爆炸之中，少数几个直接死在她手里。所以在最初的坦诚相见时，她对田帅下手生硬了些，也没什么奇怪的。

就像冻麻了的人，一时间觉不出暖和。

这事儿无法解释。正好田帅以为是由于紧张。不错的理由。

田帅回亲王颖了一口，掖好被角，紧了紧手臂。

两人没再说话。

田帅很快呼吸均匀了。

王颖又慢些；不过耳朵旁边有个悠长的呼吸一起一伏，多少也有些助眠的效用，所以王颖也只是比田帅晚了四五分钟入睡。

朦胧间，王颖听得清楚，有飞机从上空掠过。

朱大校园不靠近机场，民航飞机无论是不是私人的，都不该在这个地方、以这种能让地面人员听见的高度经过，所以这飞机必然是军用的。

王颖睁开眼，偏头看了片刻窗外淡红的夜空，下一秒便把这事淡然搁到了一边，阖上眼会周公去了。

因为这份歉然，田帅订了机票要王颖去看他们乐团的元旦交流演出时，王颖直接答应了。

正文70、宴请（四）

而同样要去的，还有明亮。

12月17日，星期天。

因为是周末，学生起得晚。中午十一点，食堂刚刚开始供餐，王颖、田帅与明亮三个，已经在第七食堂的一层就座了。

每人一碗刀削面。四样凉菜。明亮买单。总共还不到二十块钱。

明亮有一点怨念，因为之前不是他有事就是王颖有事，一直没凑成时间；而周末晚上属于热恋的人，这两个的甜蜜都能闪瞎他的钛金狗眼，加上冬寒夜冷，他才不会没眼色到定晚餐请客结果倒好，拖了几乎一个月，今天才成。

“论文搞定了？”

“嗯，老师帮我投出去了。你们怎么样了？”

“本科生没什么，研究生乱了。”明亮直摇头，“好多都提前签约了。国家敏感部门。那些单位以前还挺大爷的，现在到处抢人，一看政审没问题，立马可劲儿忽悠。我嘛，我就是那池鱼，先前选了个小组研究课程，有论题的那种，本来就是打杂混一个学分的，现在好了，老师说，‘你们提前锻炼锻炼吧’，让我们几个本科生给他打下手。这是从清洁工跳级变成帮工啊帮工可是技术活儿我们什么都不懂，一星期要啃两寸厚的资料一半英文也就算了，还一半德文我勒个去”

王颖乐了。田帅也幸灾乐祸。

明亮无奈：“你们就笑吧。”冲田帅比了个中指。田帅筷子飞快敲过去，明亮连忙缩手躲了，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盒给王颖，是Godiva：“对了，这个给你。”

“巧克力呀。”王颖一乐接了，“这个味道不错。”

明亮见王颖笑纳，欣然：“是不错，我也喜欢。”田帅懵了一下，缓缓皱眉瞪明亮。

“怎么啦？”明亮不解，见田帅没说话，跟王颖继续道，“元旦演出我也会过去。乐团里有个杨静，大三的，敲定音鼓，你认识吗？”

——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王颖不禁替胡怡大为庆幸，又不解：“要我美言几句？不是吧送她一盒这个不是更好么。”

“不是，我——”明亮语塞，向田帅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田帅没好气，不过还是跟王颖道：“他是怕你曝他的料，把人吓跑了。”

王颖恍然

——原来这巧克力不是致谢的，是封口费

王颖对明亮的私生活看不上眼，可那毕竟是明亮的事，私事；而且离异家庭的青少年，中肯而言，如果可以，最好多给一份体谅；另外更有田帅的面子情儿在里面。所以王颖考虑了一瞬，当即道：“我不撒谎。”

田帅踟蹰了，一边觉得解气，一边又认为王颖太古板了。明亮尴尬。

不过王颖接着道：“我也不爱麻烦——所以，只要她不会死缠着我问，我就不会说。”

这就行了。

两人回了家。

王颖洗了手，开了盒子，选了一个巧克力尝了，心满意足。

田帅在一旁黑着脸眼睁睁看着。

王颖后知后觉发现田帅那模样，一头雾水，想了想，把盒子推到田帅面前：“给。你也吃一个？”

田帅还赌气：“我才没那么嘴馋”

——好心没好报

王颖立马拉回了盒子：“那正好，全归我了。每一个味道都不一样的，你以为我想少一个啊”

田帅闷闷没说话。

王颖还是莫名其妙，不过显然不是什么大事，当即就着田帅那脸色又吃了两个，越吃越觉得这巧克力滋味美妙得很田帅眼见不行，“哎”了一声跟王颖道：“这个热量很高的。”

“我又不减肥。”

“……别吃了，你都吃第四个了，啊？”

“又不是天天这样儿，有什么问题？味道很好啊，好东西就该尽情享受。”

田帅哑口无言，枯坐了两三分钟，眼看王颖享受完了第四个伸手去拿第五个，忍无可忍，一把抢过盒子：“行了啊”

王颖意外，看着田帅无奈了：“我说你到底为什么啊？从食堂出来就没好脸色。至于吗？”

田帅恼火：“我都还没送你巧克力，他送了干什么”

王颖这才明白，又讶然，笑得不行：“封口费啊还是你提醒我的。”

田帅打鼻子底里“哼”了一声：“这个归我了”

王颖不干了：“喂”

田帅也知道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谁让他早没想到买何况来硬的他压根抢不过王颖，所以田帅立马补充道：“回头我给你买两盒。”

这笔买卖听着不错，王颖就没抗议了，任由田帅从她身旁拿走盖子，不过不动手，不等于不捣乱：“那回头那两盒算是你送的还是亮亮送的呀？”

田帅答不出来，胡乱抓了一个巧克力恶狠狠吃了，盖子恨恨一蒙，拿去书房一把塞进了自己书包里王颖坐在原处，看着田帅进了书房，笑容渐渐收敛，眉目间就有些萧索。论年龄她虽然比田帅大些，也只不过是几个月的事。可如今遇到这样的事，田帅是真气恼，她却是逗人的成份居多。经了那些事，眼前的快活总不如同龄人眼里那般艳丽鲜活，就是不知道以后会越养越好，还是再也没法子了……

第二天，星期一上午的大课，田帅带了那盒巧克力去，不仅自己吃了好几个，还免费大派送，从相熟的几个同学开始：“来来来，见者有份啊”

胡怡见了乐得不行，手明眼快挑了两个模样儿喜欢的，把余下的留给别人。

大一的学生，大多没什么复杂心思，瞧着是超市里没得卖的巧克力，知道味道肯定不差，免不了嘴馋心动；又看田帅跟那巧克力有仇似的，不免好笑好奇，于是起哄打趣连带八卦几句，一人一个分了。

等盒子空了，学生们各自回了座位等上课。胡怡这才压低嗓门问田帅：“怎么啦？别人送你的让她瞧见了，还是你买得不对她口味？”

“都不是”

“那是什么？”

“亮亮送的。”

胡怡立马坏了兴致。

可田帅正等着胡怡问呢明亮对胡怡有意不成，如今另有女友而胡怡还没男友，说起来明亮好歹也算扳回一城。胡怡不问，田帅只好自己说：“不是送我。”

胡怡兴致缺缺：“谢礼是吧，巧克力的确是个好选择，万能的，不会出错。”

田帅就没继续这个话题了；想了想，问胡怡：“哎，除了鲜花巧克力，女孩子还喜欢什么东西？衣服鞋子么？”

胡怡笑了：“你要干吗，圣诞节？”不待田帅回答，接着往下道：“鲜花巧克力当然人人喜欢，而且不止女生喜欢——像你自己，难道就讨厌了？至于别的么，那因人而异了。你打算给王颖送花？放心，我不会提前泄你老底的。不过，她在旁听高年级的课程，你找得到她么？要不要我帮你问，免得你提前暴露？看在同班同学的份儿上，友情价噢——这大冬天的，你包了我这个学期剩下的午餐外卖就行了。”

“送花？”田帅错了眉头琢磨了片刻，很不满意，“那也忒俗了要是就这个，我何必问你你就没个更好些的主意？”

“俗有俗的道理”胡怡恨铁不成钢，“你们男生老说女生喜欢鲜花是看见的人多、是虚荣，可那其实何尝不是诚意谁乐意跟个藏藏掖掖的家伙好啊？何况一大束花塞到面前，还是很有震撼力的；加上旁人那羡慕的小眼神儿，是人都会高兴——不止收的人，还有送的人。你试一回就知道了。”

田帅“哦”了一声应了点点头，肚子里暗暗嘀咕“说得头头是道，莫非你收过”；但这话不适合提，田帅便没说，只是突然转头，拿腔拿调跟后排的李斌道：“嘿，听见了没？”

李斌笑了下，低头翻翻面前的本子，翻了两页发现翻到了笔记后面的空白页，连忙换了手边的教科书；胡怡又尴尬又好笑，还气得半死，一时间没找到反击的话。

而后上课铃响了，教授与门口寻他说事情的青年教师道别，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田帅趁机得寸进尺：“上课啦上课啦，咱们不说话了啊。”堵了胡怡的后文。

李斌往椅子背里一靠，蜷下去些，一脚踢在了田帅座位底板上。

胡怡乐了。

李斌又踢了两下。田帅坐在那儿整个人一跳一跳的，可田帅美得很，还回头丢给李斌一声笑骂：“**，出卖兄弟、讨好姑娘”李斌一噎，气得又给了一下狠的，收了手。

平安夜要到当周的星期六。田帅嫌到时候王颖不上课送花没旁人看到，加上他还从来没干过这事等不住，瞧着周三下午他没课王颖有课，算好当天中午去买花，提前跟孙友良打了声招呼预备出门。至于巧克力，田帅跟明亮问了店址号码一个电话打过去，订了两盒让快递过来，周一当天晚上就把两个盒子顿在了王颖面前，用力拍了拍：“那，我可还你了啊”

王颖不禁好笑，忍不住摇头。

田帅还有些耿耿于怀，哼哼了两声斜睨着跟王颖道：“这个是今年的圣诞新品的，比原先那个要好”

王颖更笑得厉害了，索性往后一倒对着田帅乐。

田帅起先撑了一小会儿，而后禁不住也跟着乐了，摸摸自个儿的头自己也觉得有些傻了，打开盒子先给尝了一个——味道果真很好王颖促狭问：“这个不便宜，都下旬了，你零花钱够么？”

正文71、宴请（五）

王颖不问还好，这一问田帅面色就困惑了起来：“我以前零用钱老是不够，可这两个月到了月底都没花完。”

因为秦大厨孙友良他们的薪水，加上买菜的钱，都是生活费用，是从田旭眼皮子底下走的帐，是田帅的钱却不是从田帅的零用钱这一笔里出的。加上两人老腻在一块儿，田帅也不大出去玩儿，又要上课又要排演，末了还去健身房，没空买什么东西，花费当然比不上跟明亮他们几个差不多的半大小子厮混的时候。

不过田帅没时间想个清楚，因为他这么一说王颖笑得不行了。这种时候难得。田帅趁机过去捏王颖脸，王颖也没拍他手。这便宜平时不好占：王颖反射性就会打开，偏偏下手又快又狠，偶尔心情特别好而且愿意顺着田帅时，田帅才能捏上几把，否则田帅也不至于特别爱干这个——他就是第一次没得逞、第二回又吃瘪、第三回还失败，才给记挂上了。也因此，田帅这回捏了五六下，便觉得特别满足，松手道：“哎，快圣诞节了。”

王颖笑得累了，枕着田帅惬意眯起了眼：“想要什么？”

田帅摸着王颖头发，想了一小会儿想不出来，低头看看王颖，心里头一动突然明白了过来：“一直这样就很好了。”

这话让四五十岁的人来说，自然没什么出奇的；可放在不满二十的年轻男人身上，不免隐隐带出心酸来。换成这学校里大一的男生，有几个不是年少得意？但话又说回来，如果田帅不是经了些事，怎么会知道宽劝人？怎么会懂“有花堪折直须折”的深意？恐怕只是徒有得瑟而已。那样的田帅，王颖多看两眼艳羡几回还难免，真会走到一起却是奇怪了。

如此论下来，吃苦的是以前那个小田帅，享现成的是现在的王颖。

所以王颖叹息，搂了田帅起身吻他，比往日里更添了许多温柔。

田帅略有些意外，暗道王颖“吃软不吃硬”，心底里偷偷好笑一声牢牢记下了以备后用，而后便心满意足享受这一刻。

田帅指了点了要这个要那个倒也罢了，王颖照买就是，不用动脑筋；可田帅那么一句，王颖反而想好好送田帅一份礼物。所以第二天周二，换王颖操心了。

可王颖与田帅又不同——王颖不爱问人，而是悄无声息搜罗情报，以研究田帅的喜好。

这情报首当其冲，无疑就是日记。

田帅没日记本，但却在“圈圈网”上写了不少日志。

这个网站大学生几乎人手一号，王颖也不例外，却没写什么东西，只是转载了一些趣闻笑话、美图视频之类。

王颖杀人放火都干过了，到了如今，哪还能剩下几丝隐私概念，上来就干掉了圈圈网的加密，把田帅的空间破解了，结果完事儿了却发现根本没必要——田帅给了她最高权限，日志统统都向她开放。

这令王颖呆了一呆，而后王颖三下五除二拉出田帅的设置表，瞧了下田帅好友清单里各人的权限高低，发现自己独独在最上面；之后除了明亮、田旭还有一个鲁老师，后者是田帅以前的心理治疗师，其中有好些篇日志对田旭额外屏蔽了，也有几篇不让鲁老师看的；再然后是其它好友。

王颖倒也不认为田帅什么事都写上来了，相反王颖据此得出结论，田帅写的日志，都有几分写给人看的意思。可正是这样才叫人叹气——二十岁不到的，又是学生、不是已然出社会工作的人，不习惯敲键盘写日志的也就算了，既然有写日志的习惯，那把心底里的怨尤渴望发泄出来，而后锁了权限的，才是多数；而将某些私房话独独埋在心里的，实乃少数。

这是一个前黑客，在搜集情报过程中，得出的附带结论之一。

所以王颖又替田帅叹了口气，而后一篇一篇看，找田帅发过的愿。

日志月积年累，总数不小，王颖这一看就看了大半天。其中上午第一节，还是在课堂上。

讲课的青年副教授因此多瞧了王颖两眼，因为王颖是个旁听的又偶尔一次，惜才加上过来人对年少情怀十分了然，并没说什么。

至于下午的课，王颖本来就是图个打发时间，直接没去。旁听的这么做不算出格，因为研究生上这个课的人少得不足两位数，而王颖之前次次都到，老教授发觉了，还奇怪了一下，却也没有介意。

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田帅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了王颖次日的课程。

王颖见田帅那模样就知道必有缘故，却并不说破，也装作若无其事，照实回答了；等到田帅起身去添饭的时候，在那儿无声偷笑。

第二天多云无风，大半时间有阳光，在冬日里也算好天气了——要想没云晴朗，那多半是有风的。风吹云开，才见蓝天，可就免不了干冷了。

王颖照常上课去。

田帅头一次干这种事，兴冲冲得很，吃过午饭就去买花，却晃花了眼，左挑剔右嫌弃，不是瞧着这束放得久了颜色黯了，就是看着那束开得过了模样坏了。

孙友良本来就好笑，跟着晃悠了小半天，实在忍不住说了一句：“网上订不就行了，还过来买”他原先就这么想的，那会儿没说出口是因为对着衣食父母，有推脱懒怠之嫌；现在都已经出来了，说这个便没什么了。

田帅直摇头：“幸亏没订瞧瞧这些店，送上门的哪能是什么好东西”

孙友良无奈，掏了烟点了一支，继续跟着晃悠。

大四的课，细分得比大一的基础课厉害。王颖这天下午上的实变函数与泛函分析，正选的本科生加上旁听的研究生、讲师，总共不过二十几个人，在第三教学楼地下一层的小教室上课，因为这幢教学楼是扇形设计，两侧小教室、弧段做环形大教室，小教室外面不是长形走廊，而是小扇形的空间。

讲课的齐教授一边演算一边写，写到黑板最右边正好收尾结束，而后就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看到了教室外头七八米远，有个男生抱着一大捧玫瑰原地转悠，还老往这边教室里张望。

正文72、宴请（六）

齐老师都已经人到中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气性不大，微恼了一下就笑了，回头望向学生们，眼见几个知道状况的都看王颖、跟同学指指王颖挤眉弄眼，而王颖还在埋头算东西、专心致志没有发觉，不禁更乐。

王颖是在算黑板上的题。比齐教授慢了十几秒，也搞定了。王颖满意一摁笔尾，后知后觉发现不大对头，抬起头来瞅瞅左右，最后对着齐老师促狭又和蔼的目光茫然了。

学生们忍不住笑出了声。

齐教授朝门外一努下巴，挥挥手赶人：“还有一题，反正课件里有。去吧去吧。”

王颖顺着大家的视线望去，讶然瞪大了眼睛，连忙收拾了草稿本与课本，飞快冲齐教授鞠了个躬致歉，一阵风似地蹿出了教室、带上了门。

把同系的师兄师姐们“才女啊”，“牛人”，“看那小帅哥，还蛮登对”之类的艳羡妒忌感叹，统统关在了后面。

而田帅还没见过王颖这么仓促，意外暗笑，嗅了嗅玫瑰嘀咕了一声“原来真的很好用”，大步迎了上去。

王颖实在很意外。帝国的男人在追求一个女人的时候，送送鲜花，那不奇怪，但田帅现在不是已经“得手”了吗？

“怎么突然——”

田帅没听见，他正望着王颖看。王颖平时不是这样的，总是从容笃定，总是对什么都有明确清晰的答案，总是坚决干脆、瞧上去谁也无法影响的样子，无论是当初跟他说“对不起”时，还是面对歌剧院那么大的事……

——从不像此刻

所以田帅彻底乐了，一把将花塞给了王颖：“喜欢吧？”

九十九朵玫瑰，好大一捧，跟小伞似的。王颖连忙抱了，迎上了田帅的目光；而后王颖决定放弃琢磨那些无所谓的问题，享受眼前这一刻：“喜欢。”

“真的？”

“真的。”

“我特地跑去鲜花一条街买的。”

王颖这才意识到田帅不是不相信她的回答，田帅只是在表功，不由好笑，侧过身踮脚亲了田帅一下。

于是田帅眉眼一弯满意了，摘过了王颖挂在右肩上的背包。

王颖更好笑了。

两人回家。

一路行去，不知招惹了多少路人的目光。

田帅起先十分享受旁人的艳羡；后来路人看他们的多了，田帅又开始不安，暗道“太招摇容易折福”，于是拉了王颖拐弯离开主干道，绕了绿化区里的支路。

雪没有化完，路上倒是扫得干净。天气寒冷的缘故，并没几个人。两人并肩走过，一时间仿佛这天地间唯独他们二个。

接下来几天，两人好得蜜里调油。

周五下午明亮约杨静晚上出去，杨静却有事；明亮一个人无聊，想想田帅虽然正热衷两人世界但怎么也已经一个月没出来了，哥儿们也该聚一会，就打电话叫田帅陪他去泡吧。

田帅舍不得王颖，直接一句“外面这么冷，我不要出去”，气得明亮直骂“重色轻友”。

王颖在一旁听得好笑，跟田帅提议：“你不想出去又想跟他聚的话，让他来这里好了。书房归我，客厅归你们。”

田帅瞅瞅家里，觉得这主意不算坏但也不是很好，可有可无问了明亮一声。

明亮正没好气，当即一口拒绝，挂了电话又懊恼，转而很快决定买一些烤鸭红肠啤酒，去宿舍请客，跟同学们打屁聊天开卧谈会而后到了星期六晚上。

王颖问了声田帅想吃什么，转身就放了秦大厨次日星期天一天假。

田帅还以为王颖跟平常一样是通报给秦大厨，压根没往心里去，忙着对付小组讨论作业分给他的那一块。

王颖这么做直接导致孙友良他们叫外卖、吃盒饭。不过他们对此没什么怨言。毕竟他们倒班还很有规律，秦大厨却是每天都要上工的，假期很难得。当然秦大厨早餐午餐之间、午餐晚餐之间，各能休息好几个小时，这又比孙友良他们强——反正这天下什么工作都有优点缺点，孙友良也好，秦大厨也好，都不会幼稚到强求十全十美。

第二天，王颖早跑完顺路到菜场买了东西，又去秦大厨的厨房里搜索了一圈，给田帅做了一日三餐。

早上是生煎包子，配菠菜粥。

田帅起得晚了，本以为又要吃王颖给他套在热水里的剩货，结果却有新鲜出锅的还是王颖做的不由美得冒泡，草草洗漱，一身睡衣睡裤趴在吧台上傻乐。

“怎么今天这么勤快？”

“偶尔一回。要几个？”

“我看看——这么小？六个”

而后田帅还有些意犹未尽，想了想要说什么，王颖已经一铲子盛了一盘六个生煎，端到了田帅鼻子底下，小葱碧绿、香气扑鼻，田帅就给忘了。

中午的午餐田帅一看就知道也是王颖做的——因为不像平时有四菜一汤，只有两菜一汤。

一荤一素一个汤。

烤鸡肉，青瓜豆芽青菜白菜烧豆腐，以及海带淡菜汤。

两人把东西一扫而光，最后只剩下一点菜汁。

田帅很有新发现：“原来吃简单点也挺好。秦师傅干什么每天做四菜一汤？”

“他要对得起他的薪水吧。”

“噢。也是。哎，你这菜怎么买的？”

“什么？”

“这么一点点豆芽、一点点青菜、一点点白菜。”

“青瓜是秦师傅没用完的，我从那边拿的。这些抓一起当成最贵的秤。就这样，总共也才两块多点。摊主把零头给我抹了，算我两块。”

“……他就没趁机多收点？”

“没。大学里卖菜的，每天遇到的顾客大都脾气好，十个大妈六个是教授，久而久之，跟着脾气变好。我这么买他既不麻烦又有赚，何必再得寸进尺。”

下午王颖把玫瑰花拆了，一小部分嫩花瓣做了酥饼，有奶香、豆沙与黑芝麻三个口味；其余的拿去泡了个花瓣澡。

田帅做完作业、看了课件、补好因为排演而耽误的笔记，从书房出来，后知后觉发现了王颖干的好事：“你干吗呢哈？”

“等它们枯萎了扔掉，还不如趁早利用。”

“……”好吧，至少吃进肚子里也算永远保存了

“你喜欢哪个味道？”

“奶香的。那两个也不错。但奶香的最好。”

于是王颖做了一张特大的奶香味酥饼，烤之前用扯得极为细碎的玫瑰花瓣在上面撒花样。王颖本来打算撒“I_love_U”，可是饼不够大字摆不下，便换成了个简单的心型图案。

这天的晚餐还是王颖做的。坐下来开饭前王颖把酥饼送给了田帅：“给。平安夜快乐。”说完一边难得有些害臊，一边又很有如释重负之感——到此终于全部搞掂。

田帅咧嘴乐了小半天，突然瞅住了王颖道：“圣诞过了就元旦了。”

王颖：“……”

——干嘛，你还想接着过节？

可是田帅在日志里从没许过愿，倒是曾经对明亮与女友分手一事大发感慨，说什么“要是有人天天给我做饭等我回家吃现成的，我才不跟她计较那些，天下就没十全十美的事，何必呢，人一姑娘家也不容易”之类。

所以王颖慢了一拍，还是接过了话头：“过年你去哪儿？”

田帅转开目光，笑容消失了大半，倒也算不上不高兴：“去我妈那儿。”顿了顿，又来了兴致，“今年你跟我一块儿去，好吧？”

王颖略一耸肩：“我愿意，但公司与基金那边得去看看，毕竟平时上学，都不露面。如果没意外，年三十、初一初二初三，能去你那儿，更多的，现在没法保证。”

解释详细，是为了免得田帅不高兴。好在田帅听到后面一半就很高兴：“那我晚两天过去好了，先给你当‘跟班’。不过考完试乐团还要训练一个礼拜到十天这样儿。”

“训练我就没法儿等你了，否则时间很可能不够用。我自己考试周的周五就过去了。”

“不是吧……你到底要干些什么呀邮件不是都发给你了吗，业绩什么的，连最新的研发摘要都有。”

“听一下报告，去办公室走一趟，跟高管谈一谈，见一见中层。哎呀，你想想看，狗狗还要往电线杆下撒尿呢，一年下来，我怎么也得去逛荡一圈吧？”

“……什么比喻那你会炒人鱿鱼吗？”

“今年应该不会。而且这个不归我管。公司制度在那儿，什么事都有固定程序，大方向瞧着没问题就行了，具体运作有高管呢。否则凭什么给他们薪水奖金和长期报酬？而高管的去留，不是以我的个人喜好来决定的。”

“我是说，如果有个新人不小心把咖啡泼到了你身上呢？”

“职员？这个概率很小。一般职员不会走到我身边来。”

“假如就跟电视剧里那样。”

“我想我不会，只要场面不极端，仅仅那么一杯咖啡的话。但他的上司很可能会。你懂的。”

“对哦那你会替泼咖啡的求情吗？”

“一般不会。太心软会给高层不好的暗示，让他们滋生侥幸心理。”

“那如果泼咖啡的是你小时候的同学，你帮不帮？”

“交情好的话，私下给他另外介绍一份工作。如果手头没有合适的，可以请相熟的人帮忙。”

“嗯，不错不错。”

“话说回来，我没见你看电视剧啊？”

“最近很红的一个韩剧，叫什么来着。好些同学在看，我瞄了下简介。看来你是不会爱看了，胡怡也不爱看。果然女王跟灰姑娘完全属于不同的世界”

“田帅。”

“干嘛？”

“我不是女王。”

“可你的收养人已经去世，而你现在开始接手了不是吗？你身上系着不少人的饭碗，几百个有吧？所以该女王的时候还是要做女王”

“……”

“放心啦你很有内潜质~”

“……”

“而且我喜欢~”

“……”

元旦的演出在南泽市。放眼帝国，除却香江市不计，南泽市拥有唯一一所教授治校的大学——南方科技大学。虽然该校规模还远远赶不上“帝国松柏”，但聘请的教授质量一流，人均科研指数却毫不逊色。所以这次交流安排丝毫不曾令人意外。

王颖跟田帅同机，见到了台下的乐团诸人相，然后认识了田帅交好的五个人，三男两女。其中有杨静，这个是必然的；也有小提琴首席黎衡伟，看田帅的态度，亲近之中倒有不少是佩服。

黎衡伟已经大三，相貌寻常，笑起来温厚：“第一学期就能从二团上来的很少。这小子乐感好得没话说，可惜犯懒，每天拉两趟就喊累。学妹你回家让他多练练，过两年保准能当上‘首席夫人’。”

田帅赶紧反驳：“死练没用还会适得其反。”说完看看王颖，“那叫厌学知道吧？”

王颖对交响乐团的结构，有常识、没体会，对小提琴的专业训练，也是同样，所以王颖当下只是微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孙友良与扬他们低调地装作路人甲乙丙。还好短期行程，也就几件衣服的小行李，两人自己拿并不费什么。

两个多小时的飞机，到了之后有科技大学的大巴接走。总共不到三个半小时，乐团已经进酒店休息。

王颖与扬他们没急着入住，在大厅的沙发里闲坐了一会儿。其中扬是个坐不住的，屁股沾沾沙发就起来了，四下闲踱了一圈，又在功能区示意图前看了一会儿。

而后乐团那边分完了房间，陆续乘电梯上去了。田帅过来说了声房号，孙友良这才起身去前台拿房，要了离得最近的。

这一耽搁之间，乐团上去晚的人就有几个看到了。杨静也在其中。王颖抬眼间，正好看到杨静若有所思转开了脸，回了同伴几句什么，拎了东西进电梯上楼去了。

田帅也随之看到了。

王颖不喜欢麻烦，期待道：“她家里跟明亮家里差不多吧？”

田帅一摇头：“就是寻常人家。”顿了顿，又道，“她很厉害，一直拿奖学金。最高的那档。”

正文73、宴请（七）

在演出结束之前，乐团的人从老师到学生都隐隐绷着一根弦。说不上紧张，但肯定要好好把握休息节奏，以备演出。

所以王颖到了房间之后，田帅只是来送了一趟票，说了几句话，又叮嘱孙友良帮着照顾一下明亮，因为后者这回只带来一个跟班——另一个昨天晚饭时间这样，好端端开着车去跑个腿，却被一醉酒驾驶的给蹭了手臂骨折，去了医院。

王颖听了问田帅：“上面的气氛，还是比较紧张？”

“嗯。想轻松恐怕要到过年后了。你那边不该没消息啊”

王颖鼓鼓腮帮子。

田帅神色微凝：“怎么了？”

“按照我那边的消息，如果明亮只是有个当警察局长的爸爸的话，不用这么严阵以待。当然，有备无患也是好的。”

田帅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他**妈……我是说亲妈妈，不是继母，现在是上校，军情局的。她是外交学院毕业，真正的高材生。以前老是驻外，唔，很忙，没什么时间顾家。而后有一次，出差回来，刚好撞见了……唉，所以说，会分开也不是一个人的责任。”

外交学院培养忠于帝国的情报工作者，大多是明面上的。毕业后不少进入帝国驻外的各使馆。

故而王颖听完，只剩一摊手。

而后田帅讨了一个亲亲当作安慰，又讨了两个当作点心，匆匆回去了。

王颖送走田帅，翻出候机时买的闲书来看——过了小半年，市面上总算出了几本值得一看的、王颖没读过的畅销小说。

——赞美人类的创造力

可惜书还没看两行，手机响了。

是乔。

王颖很意外，因为这个时间乔那儿已经是晚餐后了。属于家庭时间。

“嗨，乔，我是劳拉。出了什么事？”

“‘雌曼巴’给你寄了一张请柬，寄到了公司这边。”

“什么时候的聚会？”

“没写。除了你的名字与‘恭候莅临’，就是一串密码与一个网址。我给你发了扫描过去，你自己看。”

“好的。我先上去瞧瞧，再打给你。”

“行，我等你电话。”

链接网址的过程很顺利。密码包括数字、字母与图形，输入快捷键不熟悉的话，在登入框旁边有小虚拟键盘，鼠标点击就行。

王颖很快登入，而后得到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txt文件，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行行数码。不是常见的十进制，也不是计算机用的二进制及其拓展而来的四八、十六进制等，而是九进制。

“看来不是请我们去吃饭，是请我们玩破译游戏。”

“小心病毒。我去叫四眼熊看看这个，不行再问外人。”

“好。那就这样。”

挂了电话之后，王颖又把那文件看了几分钟，不禁蹙眉——很像文字或者图形的编码：每个数字代表一个小方格的一种简单状态，一定数量不同状态的小方格依照一定规律排列，就能呈现出一个字或者一张图。

但王颖的知识来自硬生生的灌输，解题还行，活用不足，能破解卫星民用信号的底层算法是因为前面与很多类似例子，依样画葫芦即可，而且这个“画葫芦”的过程本身可以促进对知识的系统整理，否则王颖也不至于积极去旁听、去写论文；现在，面对一种前所未见的编码方式，王颖感到捉衿见肘。

而后明亮到了，过来敲门跟王颖打了个招呼，顺路叫王颖去吃饭。

“怎么没一起过来？”

“在实验室。就是那该死的研讨课。”

“噢，潜力是挖掘出来的。”

“少幸灾乐祸，换你去怎么样”

“好吧，我闭嘴。对了，杨静她们在楼下。”

“去看过了，现在不好拉她出来。等演出完了再好好儿去玩。”

王颖对明亮没什么可说的，明亮也是同感。不过好歹有个伴，总比没有的好。而且两边跟班都在，不说话也算不上“两两无言”，没什么尴尬——至少王颖是这么觉得的。

饭后各自回房。王颖搜索了一些编码资料来看。因为不在学校里，网络连接的IP不对，权限没有，上不了学校购买了使用权的那些个国际论文数据库，找到的都是些皮毛。

王颖把这些“皮毛”粗粗翻过一遍，刚安排出一个阅读顺序，手机短信音响——田帅打了声招呼，抱着书包上来了。

王颖开了门，还有些意外：“你干嘛呢？”

“我作业还没写呢他们几个大三的谈事情，我就出来了。”

“哟，挺用功呵。”

“嗐，你以为我想啊笨鸟先飞”

王颖是开玩笑，说过一句就乐了，重新倒回床上看资料。

田帅却不是，带上门书包往桌上一搁，推开电话机与号码簿之类，拉出凳子坐下，转头看看王颖：“有[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时候吧，我还真觉得朱大招了我挺冤的。”

王颖从电脑屏幕上挪开目光看田帅，沉吟了一瞬，故意问：“智商测试你做过吗？”

“做过。”

“不及格？”

“那倒不是。就中档。分数不给小孩说。”

“没不及格就行了。你又没打算做*因斯坦。噢不，帅因斯坦。”

田帅憋了两秒，忍不住失笑，又叹气，跟王颖招招手。王颖犯懒，眨巴了下眼瞅田帅。田帅“啧”了一声，再用力一招手。

王颖只好下床穿了拖鞋过去：“到底怎么啦？”

田帅拉了王颖坐自己膝盖上，搂了王颖蹭了两下：“你知道，我是加分进来的，有时候跟人比比，真觉得自己挺笨的。”

“好啦，我不会为这个嫌弃你的——我一开始就没认为你比谁谁聪明了。”

“……不用这么直白吧？”

“别忙着伤心啊，听我把话说完。智商比平均线高一点的人，多了去了，有什么稀罕的。可你有智慧。”

“……智慧？”

“啊。你当初劝我的那些。军训那会儿。新生四千多，很可能再找不出第二个了。”当然，换一种说话，那就是早熟。

田帅嘴角一翘，眉眼就开始弯了，又蹭了一气。

王颖好笑得不行，推推田帅：“话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突然搞了一把忧郁。”

田帅拨拨额发耸耸肩，过了片刻才道：“我爸要回朱京了。刚刚知道。”

王颖第一反应就是自由的两人世界结束了、家长来了：“哎？”

田帅眉头一拢，无奈道：“明面上是升了半级。”

“实际上不掌兵了？年纪到了吧。”

“没到。真要干，还可以再站最后一岗。不过提早一岗退了的，也不少。”

“有人要整他，还是出问题了？”

“都不是。就是早一步让贤了。”

“还能顶用何必退，总有个缘故……他上头的人脉拼不过人家？”

“对。长江后浪推前浪呀”

“那你——想带我去见他？”

田帅瞅瞅王颖：“不是。我是想——你能不能别去见他？”

“嗨？”能不住一起就行，这个想来是没问题的；而田帅周末可以少回去几次，那就更好。可是连面都不见，这又过了田帅正要解释，有人敲门。田帅摇了下王颖催促：“喂？”

王颖忙答应了：“好，这上面听你的。”又意有所指道，“哪天你改主意了，我也照听。”

“不会。你不懂。”田帅微吐了口气，轻轻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古怪，带着讥诮。

王颖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弯身亲在田帅的额头上；片刻之后王颖放开田帅，看看田帅不那么笑了，一捏田帅脸儿，而后迅速起身去应门。

田帅哪里肯白白被调戏，立马伸手抓王颖，可惜到底慢了。

门外是明亮。

明亮找田帅有事。话还不短，哥儿俩去了明亮的房间。等田帅回来，已经是十来分钟后了。

王颖看田帅既没说的意思也不是情绪波动不小的样子，便没问，只是接着看资料。

两人各自卖力。田帅做的作业是他不喜欢的科目，所以田帅其间起身上了一趟厕所，倒了两回水，还吃了一个甜橙。可是看到王颖专注的样子，田帅每次都不由自主回到桌子前……结果等到下楼回去时，田帅不仅写完了作业，还看完了课件。效率比平时高出一小截。

“晚安。”

“晚安。早点睡啊。”

“嗯。”

王颖应完，田帅却没走。王颖不解：“怎么了？”

田帅书包往肩上一甩，抱住王颖用力亲了一口：“晚安。”

——这个说过了

王颖有些疑惑，看田帅。

田帅发现了王颖的目光，可是那种微妙的安心田帅无法解释，只剩假恼：“看什么看，没见过恋恋不舍啊”而后放开王颖往电梯与楼梯口去了。

王颖失笑，往身后门框上一倚，目送田帅。

田帅走到一半，回身倒退了几步，看着王颖傻乐了一回，转过去走；因为电梯不在附近楼层，田帅去了楼梯口，下了一格台阶，又转身给王颖抛了个飞吻，才下去了。

演出是在元旦当天，晚上七点半开始。不过，乐团的人次日早上就得开始准备。服装、化妆，都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加上场地陌生，需要认一认更衣间之类，在后台花的时间难免多些，要想妥当，下午才去就不妙了。

倒是出场次序之类无须操心，因为已经在自家音乐馆排演得再熟不过。

早餐王颖与田帅还能一起吃，但午餐他们就没法儿凑一块了。

田帅下来时，电梯半路停顿时，进来的人里面有一个匆匆忙忙的白领。那白领对着镜子检查仪表、翻好自己的领子。

一开始，田帅没在意；片刻之后，田帅突然笑了一下，而后他摸到自己衬衣领子，把右边的翻了出来

正文74、宴请（八）

一时间全电梯十一个人八个都看田帅，尤其同行的黎衡伟。

倒是孙友良，以前跟着田帅去酒吧时，见过田帅跟人打架、伸腿绊人，还被迫帮过几回忙，承受能力锻炼出来了，此刻见怪不怪，眉毛都不掀一下。

田帅到了自助早餐厅，四下一张望，找到王颖，偷笑了一下，径直就过去了。

黎衡伟恍然大悟；孙友良摇摇头一笑。

王颖发现了：“哎，领子。”

——动嘴不动手？

田帅登时不乐意了，瞥了眼王颖，脖子一伸送了过去。

王颖莞尔，从外衣口袋里抽出手，帮田帅把领子翻好。

田帅还有些不满：“我要吃煎鸡蛋。”

“噢。”

“你帮我拿，我去端牛奶。记得拿个七成熟的啊别忘了酱油”

分工节省时间，这很自然。王颖还是没意识到：“好。”

自助餐的鸡蛋有三种：带壳儿白煮的，煎的，去壳搁圆模子里白煮的。其中煎的均是单面煎，分成了两摊：一摊全熟；一摊六七八成熟，虽然不均匀但也算是有了。

结果等鸡蛋到位，早餐齐备，两人落座，田帅清清嗓子，瞅着王颖：“今晚我们要演出。”

王颖至此终于明白了，瞧瞧田帅，给田帅理了一遍领口袖口，掸掸外套，最后捧了田帅脸儿亲了一口：“你没问题的”

田帅转过脸让王颖在另一边也亲了一口，收工吃饭。

王颖只以为田帅对亲近的人本来就会撒娇，要知道人的性格是多面的、立体的，像田帅这样的家伙干出这种事来，一点不奇怪，所以王颖压根没多想；但黎衡伟却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还好他还知道不要拆台，直等到早餐结束，乐团一行人回去等集合、王颖看不到了，才问田帅：“刚才那是你吗？不是换了外星人吧”

田帅得意洋洋：“师兄你这就不懂啦，女人吃这一套尤其那些独立有主见的。”

“是吗？”黎衡伟将信将疑，“听上去经验十分丰富啊——可她不是你第一个女朋友吗”少卖弄田帅随口道：“嗐，我见多了。”

黎衡伟想到了明亮，点点头没说什么了。

田帅臭屁劲儿还没过：“师兄你也试试？很好用的。”

黎衡伟直接一拳捣去田帅肩头，又作势踢田帅：“刺激我是吧？”

田帅哇哇乱叫，飞快跳开。

乐团早上的节奏尚不算紧张，还大略参观了一下南方科技大学，熟悉环境；午休之后，才正式开始忙碌；到了晚饭的时候，大家进餐大都盯着份量，以求用半空腹的状态上台——演出一共二小时不到点，对体力要求不低，空腹上去不好，可太饱了也不怎么妙。

相比之下，王颖跟明亮就轻松多了。

明亮近期被研讨课折磨得实在**，这回趁机彻底休息了一天；王颖虽然不解以“雌曼巴”的鼎鼎大名，怎么会突然广发请柬还对她感兴趣，却没把这个当成头等大事——头等大事莫过于复仇，王颖这辈子都不想再遇到了——只是看资料，看闲书，就是不着急。

明亮也没出去玩，中午又去叫了王颖吃便餐。

两人吃完饭各自回去午休。而后到了下午两点出头，王颖睡了一小觉又看了一会儿小说，在房间里呆不住了，下去喝茶；礼尚往来，去敲了敲明亮的房门，问了明亮一声。

明亮早上自己去学校里溜达一圈参观了一遍，此刻也正闲得无聊，两人就作伴去了酒店本身自带的茶厅，找了个幽静的位置闲坐，对着室内瀑布，一个玩手机一个看书，慢悠悠喝东西。

他们的杯子以一种蜗牛爬行的节奏此起彼伏。除此之外，两人还是无话可聊；偶尔交谈，都是“这个咖啡喝着怎么样”，“我要块小蛋糕，你要不要”之类。

这样消磨到将近五点，他们结伴去吃了晚饭，而后回房换了衣服。

其实学生演出的音乐会，着装远没那么严肃。但他们两个要去捧场，这又不同。

等到收拾妥当，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两人又结伴步行，走去科技大学的体育馆——南方科技大学招生规模尚小，没建专用音乐馆，也没组建交响乐团，只有个小军乐团。因为乐团大多是特长生在支撑，而特长生比例有限，多了不行。

扬换了身休闲西装，没配领带，溜溜达达走在王颖后面，目之所及，把学校里的女孩子全都看了一遍，就像看鲜花那样儿。

一道曼妙的身影从另一边过来，走进了体育馆。

扬僵住了；而后扬马上紧赶几步，追上了前面的王颖：“劳拉，糟了”

明亮的跟班一惊，快步走到明亮身旁，又轻轻推着明亮，两人不着痕迹走去了一棵大树下——树木可以挡子弹——同时他的手伸进外套、按上了腋下。明亮一切照办，就像个乖乖牌。

王颖退后两步走近了另一棵树，略略环顾四下：“怎么了？”

扬迅速检视四周：“莉亚，刚才那个是莉亚我看到她了她已经进去了”

明亮他们两人齐齐看扬。王颖哭笑不得。

“你不明白她跟我是同学，军事中学的同学”

“只是同学？”王颖随之望去，谑然笑了，“噢，所以今晚你隔着四五十米的路灯照明仅凭背影就认出了一个昔日的——同学？”

明亮幸灾乐祸看扬。

扬深吸气挪开了视线，片刻后正色看王颖：“她是个爱找刺激的疯子。她出现在哪儿，哪儿就一片混乱。”

王颖收敛了笑意，盯着扬，没说话。

扬没有回避王颖的目光：“我承认我跟她有过一段。但那已经过去了。而我跟她不同，我不想每天拿自己的小命坐过山车。”

王颖没有立刻吭声。

扬急了：“离开这里，否则我们大家都会后悔”

“她搞恐怖袭击？那我们应该报警。一般警察不顶用，不过——”王颖指指明亮，“有他跟田帅，我们总能叫到几个顶事的。”

“不，不是。她不干那个。是——‘业内行为’。”

“那你紧张过度了。”

“可，可——”

“好了，放轻松。我没打算置之不理。这样，她喜欢什么？”

“什么？”

“你那位昔日同学，喜欢什么东西？除了刺激。”

“……钱跟武器。还有强有力又聪明灵巧的东西。比如赛车，马，钻井机，以及——”扬又深吸了一口气，眼皮子直跳，“军人里面与我们这行内的佼佼者。”

“佼佼者？”王颖敏锐地追问了两个字，“男人？”

“无论男女。”

扬的表情看上去好像跟谁有仇。

王颖失笑，没再多问，只是调侃：“看来你很了解她。”

扬张了张嘴要分辩什么，王颖赶紧道：“鲜明的爱好，而且还挺健康的，不是么？这样，我给你授权，去跟她谈谈。”

扬已经冷静了许多，但依然不大情愿：“那不保险。”

“让她帮我们避开麻烦，顺利享受今晚的音乐会。作为回报，我可以送她一点小礼物；或者她愿意过来当面谈谈，彼此认识一下交个朋友的话，也不错。”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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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75、宴请（九）

一行人进了馆，扬离开去找人。

王颖与明亮他们两个人一起，对号入座。

孙友良和新来的跟班李伟两人，跟的是田帅。此时李伟在后台出入的侧门外溜达，而孙友良早已经在座位上了。

明亮的跟班与孙友良说了门外的事情，孙友良不由看王颖。

王颖给了他一个微笑：“扬在公司四五年了。”

这是说相当程度上，扬可以信任。所以孙友良就没问了，只是毕竟记挂着。

而偏偏扬这一去，几乎就成了那打了狗的肉包子，好久没回来；直到灯光亮起，乐团人员即将上台入席的时候，扬才匆匆而来。

明亮他们三个齐齐看扬。

扬身后跟着一个瞧上去三十左右的瓜子脸女人，一袭及膝的深灰蓝羊毛裙点缀着一朵钻石领花，黑色的裤子裹出了腿部流畅的曲线，踏的却不是高跟鞋，而是登山靴。

她就那么跟在扬身后，步态悠然闲适，并没掩饰她的不情不愿。

王颖不禁乐了，也没特意起身，主动向瓜子脸道：“晚上好。”

瓜子脸略偏头瞥了扬一眼，问王颖:“听说你想跟我谈谈。怎么？”

王颖诚恳回答：“不是什么家国大事，只是希望能一起享受这场音乐会。”因为心中对混乱并无一般人的那种惧意，王颖的姿态轻松从容。

瓜子脸微微无声一哂，端详了王颖一眼，矜然道：“不坏的主意。但我的票位置不怎么样。”

王颖看了扬一眼，直接一指扬的座位，邀请瓜子脸落座：“这里怎么样？”

瓜子脸却没坐下，只是把她的票递给了扬；扬慢了一拍半，才在瓜子脸的目光下匆促掏出他的票给瓜子脸。

瓜子脸满意落座，与王颖道：“莉亚。”孙友良忙示意扬坐他身边李伟的位置——孙李两人虽然都有田帅给了票，但总要有一个盯着后台，所以李伟不会过来——王颖与扬的票是田帅给的，第一排；而孙友良李伟的票，同样也是田帅给的，只不过第一排毕竟有限，他们的就在二三排了，在王颖的身后左近。

王颖投桃报李：“你可以叫我劳拉。”

“我怎么听说你叫王颖？”

“我想你小时候也不叫莉亚。”

小小的交锋结束。王颖就像在闲聊，莉亚也不见气恼，相反她微微失笑。

倒是两人后面的扬，一动不动坐在那儿，看着没什么，其实几乎没掏出手帕擦汗。

孙友良对此很好笑，但毕竟不便笑出来，只好转脸看看入场的听众，转开了注意力。

至于明亮，他有些摸不到这两个女人的节奏，茫然了下搁开不管了。

音乐会作为一种高雅艺术，在帝国处于快速上升阶段。而帝国的制度决定了，除却乐团及其成员的亲友票不提，还有很多演出票，是被单位购买，而后“分下去”的；而不是由爱好者购买。

两者相加，这场演出的观众就……并不全部都那么捧场。

好在后排的说话的声响、动作之间椅子的声响，甚至嗑瓜子吃东西的声响，影响不到第一排的人。而舞台上的乐团也无暇注意没有灯光照顾的后方。

王颖悠然享受；不过王颖当初所在的军事基地，其数据库是自然科学方面的，音乐上有一些零碎的专辑等，主要是工作人员的休闲用品，但没有“全球交响乐大全”之类的子数据库。

所以王颖根本不知道这一晚上拉的什么——她只是在放松地聆听。

从头到尾，王颖只认出了四支曲子。而且会知道其中三支，还是因为田帅在家里练多了，王颖听熟了的缘故。

剩下的唯一的那一支，是压轴节目，热门流行歌曲《年年今日》。当然，写成了交响谱——这毕竟是新年音乐会，不是歌剧专长，追求一个人人同乐，曲目选择考虑了听众的不同欣赏水平与不同喜好口味。

这支曲子刚起了个头，指挥便收起了指挥棒，击掌打着拍子，又不断招手，示意观众们一起来。

指挥看上去热情洋溢又乐在其中，下面的人很快受到感染。击掌声起先还零零落落，不一会儿就像宣纸上的水墨颜料一般，向四周晕染开来。连之前压根没有好好听的人，只要没提前溜走，此时都有八九成加入了进来。

指挥一边在舞台明亮的灯光下，向观众们高高击掌，压着节奏，一边走去邀请了一位小提琴席内、靠近舞台前缘的女生跳舞。

这是趁兴节目，只要舞台与第一排观众席之间有些空地，就可以上的节目。远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转了几圈，等到一小节结束，各自分开，指挥担心节奏越赶越快，回到中间打拍子去了。

女生笑着去邀请了黎衡伟。

而后这一对再次起舞，分开。田帅自然认识那女生，冲她连连挤眉弄眼。乐团里的人大体都知道同伴们的亲友票给了谁，何况同属小提琴席的。所以女生乐不可支，走向田帅的时候，还故意耽误了两三拍，这才伸手相请。

王颖只能说是会跳，田帅却是舞步流畅。不过六十分加九十分，往往能大于一百五十分，他们两人今晚也不例外。何况与大多数观众不同，王颖穿的并不是家常衣服，而是晚装。所以当这两人挽手起舞时，九十分不敢说，八十五总是有的。

田帅正在兴头上，既得意又满足，骄傲地问王颖：“怎么样？”

王颖一半真心，一半拍马屁，赞美道：“你在台上的时候特别帅”

田帅明明很高兴，还要找碴：“我是说音乐听了有什么感受没？”

王颖回味了一下，认真道：“好像洗了个澡。”

田帅差点一脚踩着了王颖：“洗澡？”

王颖点头：“心情好像洗了个澡”

田帅就露出了“这还差不多”的表情：“心灵的洗礼？”

“别说得这么古板。”王颖苦了下脸，看了一眼田帅的脸色，按下不表，继续深入回味，“而且是泡泡澡。对着阳台晒太阳的泡泡澡。”

田帅失笑。

王颖挑起眼角瞥田帅：“你刚才那什么反应，觉得我俗不可耐？”

“哪能呀”田帅飞快否认，“音乐的魅力果然无敌。”

——什么叫“果然无敌”？谁特别迟钝了？

所以王颖微笑；待到一小节结束、两人分开去邀请别人的瞬间，王颖踩了田帅一脚：“还嘴硬少用你的爱好给我打分狭隘”

田帅又不能停下来，回嘴也来不及，只剩怒瞪了一眼王颖，而后努力保持着适当的表情，去邀请下一位女士。

王颖邀请了扬。

扬兴致不错，欣然应邀。何况跳舞而已，就算没兴致，转两步又不费什么，何必拒绝老板？

但王颖一句话败坏了扬的好心情：“帮你创造个机会请莉亚，不谢谢我吗？”

扬的回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分感激”

王颖谑然端详了一下扬，没说话；直到两人分开的时候，王颖才道：“说真的，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失态。谁能告诉我，你这是为什么？为了什么事，还是为了什么人？”

扬的表情几乎要杀人。王颖乐滋滋去邀请下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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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王颖邀请了一个她自己看着长相觉得顺眼、并且明显有意向跳舞的英俊男人。

这个男人瞧着二十五左右。两人转了几步，男人开口问王颖：“刚才那个是你的男朋友吗？他瞧上去不错，但远不及你。”

这点调戏

王颖毫无压力，当下微笑以对：“你是说衣服？眼力不错呵。”

——王颖一身晚装，虽然低调，至少也是限量版。而田帅穿的是乐团的统一礼服，质量一般，入门级的，只能说是合格产品。

没办法，在这一点上，乐团的女生更有优惠：她们如果成了首席，无论是“首席里的首席”，即小提琴的首席，还是单簧管的，都可以自选演出服，一般是华美的、适合舞台的裙装，反正只要合适就行。因为一个醒目美丽的首席将令整个乐团锦上添花。

然而男生就不行，至少田帅目前所在的学生交响乐团不行。谁让男式礼服单调呢？在舞台耀眼的灯光下，同样是黑色礼服，质地上的差异也会引起不同的反光，观众很容易发现，这就会破坏乐团的整体感。所以男生只有成了指挥，才可以自选。

然而年轻男人并没放弃，他看着王颖的眼睛道：“我是说人。”

王颖哑然无语刚好田帅想反击之前那一踩，带着女伴转过来，王颖便趁着她与田帅背向背擦身而过时，一脸无奈道：“那个小傻蛋？”

他们又转开了。

王颖给出了后面四个更关键的字：“是的，没错。”

田帅给了王颖警告的一眼。王颖回了田帅一个完美微笑。

他们一行人回酒店的时候，王颖跟田帅一路斗气吵嘴，田帅几乎暴走，而王颖只差没再踩田帅一脚。

与此同时，杨静抱着明亮送的兰花束，两人并肩而行，间或柔声细语地交谈一两句，甜蜜得羡煞了一干路人。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一切都颠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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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76、宴请（十）

清晨。

阳光明媚。

两人藏在被窝里聊天。

乐团昨晚就乘飞机回去了，因为一月一日元旦是周一，所以，连着周末一口气休息三天之后，到了一月二日周二，就要上课了。

田帅不想半夜赶车赶飞机，何况良宵美景，辜负了多可惜加上他周二的课都不难脱身——专业课一节，任课老师好说话；思想教育课与选修课各一节，任课老师压根不点名——于是田帅便跟乐团老师说了声，提出自己另外走。

演出任务顺利完成，老师心情很好，又清楚田帅有孙友良他们跟着，知道虽然田帅还没成年但是也不必他来操心担责任，所以一口答应；由于演出时见过亲友席上的王颖，知道田帅为的是什么，还取笑了田帅一句。

至于王颖，哪怕最严肃的任课老师都会给她开绿灯。因为勤恳又聪明的学生总是惹人喜欢；遇到水平超前上课上与不上没什么影响的，老师们更是乐意给予相当大的自由度。

于是，一月二号的这个早上，这两人就在酒店里睡懒觉……

在寒冷的季节赖床，是一件很棒的事儿——至少田帅这么认为。所以他不仅自己赖，还拖着王颖一起赖。

王颖本来还想照旧去晨练，被田帅蛊惑了一把，也动摇了，给扬发了个短信，钻回了被窝里。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话，不知怎么提及昨晚的吵嘴。对此田帅还有一点余怒，王颖却是乐了，坏坏地乐了。

田帅看着更气了：“你居然说我狭隘”

王颖直接就道：“你不就是觉得我没什么音乐修养，白瞎了你拉小提琴的高水平嘛。”

田帅一噎，嗓门更大了：“明明是你自己的问题我告诉你好几次的曲目，你都记不住”

“那能怪我吗。”王颖理直气壮，“第几号什么大调什么曲——这种名字天生就比较容易忘。我是外行，外行!外行~换成《马赛曲》那样儿有独特名字的，就好记多了。”

田帅无语，哑然了片刻，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话，于是动手动脚开始反击。

王颖起先以为田帅闹着玩；后来一看不对，赶紧爬开了一点：“还来？小心明天体育课跑不动。”

朱大传统，本科生体育课是必然要测长跑的。这会儿也渐近期末了，课上体育老师每每都会让学生练，否则不及格太多。所以田帅乍一听，还真有那么一点忧虑了；但马上，田帅发现王颖才是体力更差的那个，于是变本加厉：“来呀~给爷儿嘴一个~”

王颖好笑；而后王颖酝酿了短短一瞬，很配合地求饶了：“不行了~”

胜利来得如此之快，田帅意外之下，反而无趣了，停手冲王颖哂笑：“你也有不行的时候啊。”

王颖坦然得很：“那当然了。”

结果田帅彻底郁闷了，清清嗓子恳求王颖：“害羞一下，恼羞成怒一下，啊？”

王颖失笑，当即酝酿了一下，可惜这回失败了；于是王颖干脆不干了：“为什么啊？早说过了，像掰手腕那样，单纯论肌肉力量，我本来就不如你啊。性别差异。”

田帅满意“唔”了一声：“知道就好。”

王颖玩得高兴，闻言让开些看田帅，轻轻一挑眉梢：“不过嘛——我会生小孩，你成吗？你这辈子都不成啦”

田帅眉头高高一抬就要打击王颖，可话到舌尖，却没能说出口，相反田帅怔怔地默然了。

这不是王颖预料中的反应。王颖瞅瞅田帅，凑过去了点：“嗨？”

田帅挪了回去，斜睨王颖：“会生小孩了不起啊”

王颖听着不大对头，便没吭声，闷声发大财。

可田帅却没沉默，他琢磨了一会儿，突然问王颖：“喂，你说说——让你去当代孕妈妈，你干么？”

这说的是代孕妈妈，但肯定又不止代孕妈妈。

“现在看来当然不会；但世事无常，上一秒在天堂，下一秒可能就是地狱——”说到这个，王颖不禁怅然，“所以我不敢打包票。如果有一天，处境很困窘不堪，会屈服也说不定。”

田帅不满，皱眉恼了：“那你把小孩当什么了”

王颖并不想一味说好听的，何况那样也可能会适得其反；王颖只能小心尝试着让田帅换个角度去看，去宽恕，去谅解。哪怕不能放下全部，那放下一部分也是好的——一如田帅当初为她做的一样。“你既然知道代孕妈妈，那你有听说过，有钱的女人去做这个的吗？”

田帅微一摇头，发了一小会儿呆，道：“那些当代孕妈**……没钱并不是最糟的。”

“当然。”王颖深以为然，经历了复仇，王颖深深了解金钱的力量，“但没钱已经够糟了。很糟很糟。”

田帅应了一声，阖上眼搂了王颖，跟抱家里那玩具熊似地蹭了一顿。

王颖好奇得很；不过王颖忍住了，咽下去了，没有问，只是乖乖充当了一回布偶。

之后他们又赖了半个小时左右，起床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下去吃早餐了。

却碰到了彼此一字不说的明亮与杨静。

明亮看到田帅与王颖，温和笑了笑，主动跟两人问了早安，还招呼两人“坐这边吧”。

田帅见状就垮了脸，应了一声去拿盘子自选东西。

王颖没放在心上，倒是有些好笑，当下跟着打了个招呼，跟着去选东西了——二十上下的年纪，谈恋爱斗个气乃至分个手，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一不能干涉，二不是生死大事，有什么要担心的。

田帅转到培根盘前，瞅瞅明亮那边看不到了，跟王颖苦了脸抱怨：“完了完了，这下惨了”

王颖漫不经心接过话头来：“怎么啦？”

“亮亮又要分了。”

“哈？”

“他上次就是这样”田帅郁闷至极，“这算什么事”

“你确定明亮不是在跟杨静吵架赌气？”

“我希望是。”

王颖还有些不信：“真的。”

田帅斜了王颖一眼，懒得说了。

早餐厅是在二楼，下一层这个位置正是一楼大堂，所以早餐厅可以看到外面旅店门口的花坛，以及更远几步处的宽阔马路。

他们两人坐下的时候，一队警车匆匆经过。当头几部开了灯鸣着笛，后面跟着一小串特警防暴运兵车。

王颖闻声望去，谑然吐出三个字：“真忙啊。”语气淡然，嘲讽却刻骨。

田帅正叼着个煎鸡蛋忙着吮蛋黄，一听就明白，抬眼瞅瞅王颖，松嘴丢下了鸡蛋：“嗐，他们混的这碗饭，也是没办法。都不容易，啊？快吃吧，别凉了。”明亮对王颖的语气不满，当即看了王颖一眼，不过看在田帅面上，到底没说什么。杨静则仿若什么都没听到。

王颖没说话了，可心情已经坏了，一下子好不回来，于是筷子一伸拖过田帅的第二个鸡蛋，吮光蛋黄，再丢还到田帅的盘子里。

田帅无语凝噎了一瞬，一半真的一半夸张，特哀怨地看王颖。

王颖面无表情瞅着田帅不吭声。

田帅就微一摇头，两口并做一口把那蛋白干掉了。

王颖满意了，接着吃饭；吃到一半，在桌子底下小腿蹭蹭田帅的。

田帅还没做过这种事，筷子一顿，而后田帅眼睛亮了，一边若无其事地吃饭，一边兴致勃勃地尝试用同一种“语言”回应。

明亮不用弯腰装作捡筷子，一看就知道这两人在干什么，轻轻无声一嗤。

早餐之后他们就兵分两路了。

没吵架的两个去南泽市观光，顺便吃个便餐；而后下午的飞机回家，到学校里刚好吃晚饭。

车上的时候，王颖多瞅了扬一眼。扬看上去与以往没什么两样，就好像昨晚一惊一乍的压根不是他。王颖暗道“有情况”，但与莉亚如何毕竟是扬的私事，王颖也没多问。

帝国的几个大城市，繁华的市区没什么大的区别，所谓标志建筑也没风格上的不同。所以这短短半天的时间，两人没选闹市去了中英街。

中英街在历史上有它独特的一笔——它与柏林墙、朝鲜“三八线”齐名，并称为世界三大“人为屏障”。它曾经“一街两治”，那时候两界的守卫在界碑两边各据一边，对话，又或者对峙；它曾经是边防禁区，甚至发生过震惊世界的军事摩擦；它曾经是贫与富的分界线，这边是年均收入一百，那边却是七万；它曾经还成为过“购物天堂”，伴随着观光客中口口相传的“不逛中英街，白到南泽”。

而时至今日，南泽市比它更繁华的商业街不知凡几，中英街又变回了一条普通小街——就像它很久以前那样儿。

两人都没想买的东西，只把街两边的店铺当风景瞧，慢悠悠逛过去；而与许多来此追寻历史的游人一样，他们也去看了界碑——那是一个一米左右高、底座两米左右长、碑石稍短的新界碑。

田帅一见，不由不满，踢了底座一脚，很不满：“老的哪里去了？真是暴发户。”

“全帝国哪里不是暴发户了，皇家的园子也新修了没几年啊。帝都人的优越感，嗯？”王颖谑然，“至于界碑——以前的进了历史博物馆养老吧？我也不清楚。”

“怎么啦，不成啊？”田帅斜看王颖，“老子爱朱京老子还爱国”

比起既要显摆又要装无意、装低调的，田帅这么直接，反而显得很可爱。所以王颖莞尔，一迭声应：“成成成当然成。”

结果田帅只觉媚眼抛给了瞎子看——胜利还是来得太快斗嘴的乐趣在于斗，王颖的态度太好了。

王颖其实知道田帅在干嘛，故意跟田帅作对而已；所以一看田帅郁闷，王颖就更高兴了，乐滋滋玩味了一小会儿，眼看田帅越来越没好气、濒临爆发，这才踮脚亲了田帅好几下。

第一下田帅还偏头避了避，后面的就没躲了，只剩摸摸脸擦一把莫须有的口水，再睨王颖一眼。

他们接下来的半天过得开心。

然而刚下飞机，两人还在回家的车上，王颖的手机响了。

是乔。

正文77、沉船（一）

乔之前已经打了一个，当时王颖乘的班机正在着陆阶段，乘客全部都关机了。而这第二个在车上，也不便详谈事情。

幸而乔那边得到的消息虽然非常重要，却不是十万火急。所以便等王颖到家再细说，约定了朱京时间五点十五分，乔就挂了。

田帅好奇，不过灰石的事，不仅仅是王颖的事，所以田帅也没问，只是聊起了别的。

结果田帅一句话说到一半，王颖的手机又响了。

是基金会投资部负责人。在联盟的基金会，管理着大部分现金与类现金资产，每年负责慈善拨款的那个。

田帅悻悻然闭嘴，低低地比了个中指，而后拿这个中指去戳王颖的腰。

王颖痒痒，扭开去了一点，接电话。田帅戳着戳着，越来越往上了，末了戳到了王颖胸脯上。王颖趁着那边说话，一把抓了田帅的手指，亮出门牙，咬了一下。

田帅乐了，轻轻摸摸王颖的脸庞头发，也不再闹。

负责人找王颖，是因为目前有一场大行情。可以大干一回，但风险大；也可以保守些，但盈利没准少得会被贬值吞没，也就是说未必能保值。当然，通常的做法是一部分采取前一种策略，一部分采取后者。但这个比例不是他能决定的。

这个也无法一下子决定，于是约定了晚上八点细谈。正好朱京的晚上那边是白天，连加班都算不上。

而后田帅与王颖道：“我待会儿还得去拿一趟大衣。明天没时间。”

这说的显然不是田帅外公外婆那房子。王颖微有些不解，示意了一下前面开车的李伟：“你自己去？”不叫跟班去？

田帅点头：“在我爸那儿。”

王颖迟疑了一瞬，还是问了：“驻边远地区的高级军官，在这儿另给分配住房？”

“没，自己的。”田帅说完这一句本来就没下文了，可他突然想起来了，顿时无奈睨了王颖一眼，用力揉了把王颖的头发补偿他自己，“当然，就他那薪水，买不起这边的好房子。主要还是爷爷奶奶给他留的。他也就出了个装修的钱吧。买了点家具什么的。”

王颖蹭了下田帅的手，没吭声，不过暗暗大松了口气。说真的，如果田帅的爸爸与某些高级将领一样“喝兵血”……暗里出手整治那傅某人倒不至于，贪官杀不尽，放着那么多犯事儿的不曾开刀，没道理独独不肯放过这一个。可王颖担心自己迁怒田帅那就会破坏两人的感情。

田帅看了王颖一小会儿，无声叹了口气，正张嘴要再说什么，王颖的手机又响了。田帅不禁彻底无语王颖瞧了下号码，有些意外：“是秦律师的。他很少主动打过来。”说着接了起来。

田帅顺手轻拍了王颖后脑勺一记，收回手倒进椅背里闭目养神去了。

秦律师打电话，是因为之前僵住的生意，现在突然有了转机。

绿光公司有一套自动化流水线的控制程序专用开发语言，刚刚上市没几个月，还卖得不错，至少已经回本了。

如果只是机床流水线的控制程序，那买的大多是小厂，买去调试一下就能用的，自己的工程师或许也可以跟着改进、仿写；可那是开发语言，如果说程序是孩子，那就是程序的妈妈、祖宗，所以朱京这边，就有国营集团想要引进——这也是常事了。

但条件谈不拢。

其实如果王颖主动积极一些，两边说和一下，还是有很大可能成功的。

可惜这种事容易出力不讨好。

何况王颖实在太年轻，一者正规非正规的商业谈判本身，并不是王颖做熟了的、擅长的事；二者，两边出来洽谈的都是三五十岁的人，他们往往会轻视王颖，那虽然不伤什么，却不能说是一件愉快的事。

两者相加，这事儿出力不讨好的份儿，在别人那里若是一份，到了王颖这里，翻倍都不止。

所以王颖就搁开没管，左右她又不指望靠这个吃饭；王颖只是跟绿光的法务部说了说，在远程会议中把秦律师介绍给了绿光的几个管理层人员，表示了一下对秦律师的支持，余下的就让他们慢慢谈，自己专心上课旁听去了——这样的技术引进，谈上半年六个月也没什么。反正急的不是她现在签约已经是三个手指捏螺蛳，十拿九稳，秦律师就很高兴——他是有签字费的，王颖许的签字费还挺不错。而且这笔合同的收获远不止于此：一者合作两方对秦律师而言，都是资源丰厚的人脉，二者他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积累了经验，以后也能得到更多机会。

“真是没想到之前以为已经没戏了。”

“河东河西，不变的是变化。在商言商，之前他们嫌贵，也不奇怪。”王颖听出秦律师正春风得意，也不说破，“那么，等忙完这最后几天，我们庆祝一下。邮件定时间吧，叫上布林先生一起，怎么样？”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王颖挂了手机，田帅装模作样学王颖：“‘等忙完这最后几天，我们庆祝一下’——很有范儿嘛，王老板”

王颖莞尔：“他给我赚了一笔钱，我请他一顿还不该么。你去不去？还有啊，干什么好呢，就吃饭？”

冬天的朱京，不宜室外活动，王颖又是女的，总不能请属下去“按摩”吧？所以除了吃饭，还真难找出什么好玩的。

田帅幸灾乐祸道：“你慢慢儿想啊~”

王颖转了转手机：“是该好好儿想想。这么大一笔单子，按常理说，买方客户才是大爷……这类技术，一模一样的没有，同类的还是不少的。现在大爷怎么就突然心急了？”

客户大爷为什么突然心急，得在签约前后慢慢儿探口风，而且让绿光出面敲定合同的客户经理等人去旁敲侧击，会比较合适。

左右那几人到了朱京，总要见一见王颖，所以王颖虽然存疑，但并没立即做什么。

两人回到家，趁着田帅去拿衣服的时候，王颖联络了乔。

正文78、沉船（二）

乔传给王颖的是之前那个txt文件的译本。而后按照顺序，把数据转换成带着颜色的小点，再将这些小点按照全息图像的简单规则排列。

因为九进制，九种颜色就够了。如果配色不大妥当，图像还是能看明白意思的，只是有些类似于老式底片——人脸成了青蓝色的，太阳则成了黑色。

王颖欣然发现，自己猜的擦到了一点边儿。

编译后整个文件变成了前后两张图，有局部区别，底下带着一行不同的数据。

“这到底是什么？”

“通知书。”视频那端的乔皱眉，抱起手臂道，“高速轨道修建规划通知书。”

“……太阳系要拆迁了？”

“那倒没。按照那些天文学专家的解释，这图是说，从金星到地球，再到火星这一带，将增添几条竖轨。下面那数据是坐标点。以太阳系为原点，以地球所在的轨道平面为水平面，用其它高亮恒星确定角度。”

整个太阳系并不像鸡蛋饼那样平坦。行星的公转轨道平面之间，有角度，但角度不大。而新添的竖轨，与地球公转轨道平面几乎成直角。

“他们也知道太阳系就地球有人住啊。”

“是的。可他们显然不打算绕路。”

而后两人都沉默了。

如果说当时看到去“石棺”取样本的外形飞行物，大家还是新奇居多，连带艳羡那高科技，那么现在，这种新奇已经被忧虑所取代了，高科技也成了压在心头的大石——平时的高科技，用在军事上就是高杀伤，就是压倒性胜利。

还是王颖先打破了沉默：“这个是我们的‘四眼熊’译出来的吗？”

“对。不过说实话，并不难破解，不算什么解密工作。”

“通知书么。”当然要写得明明白白了。“那么现在，‘雌曼巴’那儿有什么动静？我猜她只是摘录了其中一段信号给我们看。”

“我联络了一下，那边什么也没说，就给了一个网址与一个时间。去看过了，是个专用聊天室。现在还没开放注册。”

说着乔就把网址与时间发给了王颖。而后他们聊了几句家常闲话，便结束了通话——没什么需要废话的，直接去聊天室看吧。等到了解情况，才能作出处理。

聊天室的开放时间定在次日，在下午四点五十分。

王颖去看了一下，而后便关了电脑；过了片刻，又关了台灯。

书房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里。

王颖起身走到飘窗前，拉开窗帘。

夜里的朱大主楼，灯火通明，几乎每一间都亮着照明充沛的日光灯，却又与这座城市里其它大多数高楼不同——没有五颜六色霓虹灯，没有花花绿绿的广告。

室外有路灯，有残雪反光，还有淡红的夜空，反倒比室内更亮了不少。

王颖跨立在窗前，两手插入裤兜，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雕像，又仿佛一道影子，融化在了偌大的房间那空荡荡的幽暗里。

而后楼下有雪白的车灯扫过路面。

王颖低头看去，认出是田帅坐的车。王颖最后发了一小会儿呆，不急不慢走出书房。

等王颖走到客厅中央，门上钥匙一响，呼啦一声开了——田帅抓着个大包踢了鞋子进来，秦大厨拎着保温箱跟在后边：他今晚也算是加班了。不过比起外企国企里同等收入的人，他这加班的频率显然不高。

“饿死我了”田帅直奔盥洗台，先抹一把热水脸。

“就你嚷嚷。”王颖微微失笑，“秦师傅也没吃饭。”

“才刚刚六点，我不急。”秦大厨把饭菜布出来，王颖过去搭了把手，而后秦大厨就回去了——回去跟孙友良他们吃饭；吃完开着他自己的老面包车回家。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来，田帅火急火燎解决了四块糖醋小排——这菜一来照顾王颖的口味，二来考虑营养结构，排骨切得寸大，油下得不多，正好一口一块——这才缓了口气，喝汤；喝了几口，无意间看到对面的王颖：“哎，别担心啊。”

王颖刚挟了一朵西兰花，闻言不解：“呵？”

“瞧你那模样，要上台比赛似地。我爸……嗯，我就是不想你去跟他卖好。我都不怎么理他，你却跟他狗腿，那算什么？不过，他要是自己找来看看你，你也不用怎么怎么着。”

“谁担心你爸了”王颖哭笑不得，“还记得我们在避难所看到的那不明飞行物吗？”

“啊，记得。外星人呗。”田帅挟了第五块排骨送嘴里，嚼了两下忽然一顿，飞快吐了骨头，“要——要打仗了？”

“那倒没。”

“嗐，那不就结了”田帅把小心肝稳稳放回了肚子里，将骨头从菜碟里重新挟起来，啃啃干净，再吐回去，“那是要干什么了？”

“要修高速通道。”

田帅哑然了一瞬，骇笑：“高速公路？高铁？”

“利用太阳的引力加速的高速轨道。”王颖比划给田帅看，“半径与地球公转半径相差不大。”

“用引力加速……”田帅想了小半天，“怎么听着，不怎么样啊？这个我们也会，不是吗。”

“是的，所以才更让人担心。”

“啊？原始不好吗，他们科技太发达，万一打起来，我们就更惨。”

“拆迁知道的吧？以前的拆迁不知出了多少血案，现在的拆迁大多赔偿得很到位了。前些年联盟有个农民，不肯放弃祖传的农场，不让拆迁，结果那挖石油的大公司只好放弃。所以他们越原始，我们越危险。至于科技差距，这个是这样的——对付机关枪，原子弹就绰绰有余了，更先进的氢弹、聚变弹，有意义么？论毁灭地球，我们的科技已然足够了。”

田帅沮丧了：“没有。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如果他们的社会比我们先进很多，我们反倒安全；如果比我们先进一点点，我们有麻烦的可能性就很高。”

“对。人类欺负黑猩猩，夺它们的地盘、拿它们做实验，还把他们关在动物园；换成上帝，才不干这种事。”

田帅哑然无语了一小会儿，挟了个排骨就丢去了王颖的碗里：“来来来，快吃吧，女猩猩”

“……”

正文79、沉船（三）

虽然外星人要修路经过太阳系，但地球人的晚饭还是照吃不误。

至少这两个是照吃的。

“别往外说啊，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

“唔。其实你这么一说——怪不得最近他们那么忙。”

“他们？”

“就是空军那一块了。”

饭后王颖看了看以往基金会投资主管给她发的邮件，以及相应的国际新闻大事摘录，回顾一下过去几个季度里的情况，准备八点的会议。

而田帅上了校内的网络课堂，结果郁闷地发现今天早上的专业课留了一串儿案例，下节课要随机点名、抽查讨论……田帅无奈，从书包里翻出专业书，抱起笔记本电脑，进了书房，跟王颖分据大书桌两端。

王颖意外：“这么用功？”

“不用不行啊”田帅哀声长叹，只差没挠桌子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进来的——我们院儿里高考分数最好的，比我多了小一百一百啊”

王颖莞尔：“呆会儿会用语音，你能看书吗？”

田帅乐了下，“嗖”一记亮出一副耳麦，戴上听音乐。

王颖失笑，便不提了，继续温习资料。

田帅一开始跟着音乐晃悠大腿，看两眼书，写一笔案例分析，看一眼王颖；因为王颖专注，田帅渐渐也不哀怨了，静下了心来，不再抬头分神，腿也自动休息了。

其实两人面对面，王颖怎么可能没察觉？此时王颖已经温故完毕，瞅瞅田帅，正好瞧见田帅在那儿啃一段艰涩理论，蹙着眉头鼓腮帮子。

王颖不禁微微一笑，摸出手机，关了闪光灯，轻轻给田帅拍了一张。

等到七点五十五分，那边发过来通话申请，王颖接了，也戴上了耳麦，试过话筒，接收了报告文本，浏览了一下。

八点整，正式开工。

田帅八点四十多完活儿收工，看看王颖还没完事，想想今天还没练琴，便提拎了小提琴去了卧室——卧室与书房隔了两扇门，影响小。

这房子隔音虽然很好，不会影响到楼下，时间却毕竟已经晚了。所以田帅只是做了指法练习，拉了几小段烂熟于心的曲子，热过手便歇了，没多练。

等到田帅洗完澡，王颖也完事了。

“怎么样了？”

“让他们抛货币跟货币类债券，抛了产品所需材料跟军事有竞争的民生企业，进航天金属类的期货，进重工大集团的股票，再吃几家军工用品方面的外围实业，诸如此类。”

田帅不解：“‘军工用品方面的外围实业’？”

“比如纺织厂。能做迷彩布、防水布的。”

“为什么？制造业不好吗？比如钢铁厂。”

“那当然利润更丰厚，但如果局势太紧张，可能会军管征用。就算是在联邦，重工大集团也有它们的政治责任。”

“所以要外围的？”

“对。”

“那为什么还吃重工业的股票？”

“挑最大的，有政治势力的那几家。有利于消息灵通，而且方便接一些外围订单。”

“纺织品？”

“对。他们反而不会被征用。因为他们太大了，会与政治精英妥协。现在买他们的股票，如果以后只是摩擦还好，如果情况更坏，那不仅没分红，没准还要亏钱。但这部分是必要的。”

“……你这算不算发国难财？”

王颖也有些迷惑：“或许吧。”随即王颖作出了选择，淡然而坚定：“反正我花的不多。百分之一每年都不到，没什么愧疚感。而且，正如你说的，既然我的那些东西关乎一些人的生计，那我就有责任去为自己、为他们，争取一个更好的、更有保障的未来。”末了咕哝，“用过就丢不大好。”

田帅没听清楚最后一句，他也没在意，只是望着王颖，而后乐了：“cool。”

“哈？”

“你刚才那样子。”田帅拉过王颖，扯到怀里紧紧抱住，用力亲了一下，端详了一番，又是狠狠四五口。

王颖一头雾水，彻底糊涂了；而后王颖放弃了思考为什么，只是享受这个与平时不大一样的拥抱，以及这些与平时不大一样的吻——虽然实在很像被小狗舔了。

第二天这两人照旧上课去了。

中午田帅回来吃了饭打了个盹又去上课了；王颖没走，在家呆着——四点五十分的碰头会议。

秦大厨备了拿手的杏仁茶，味道极好。

王颖呷着杏仁茶，坐在书房的飘窗上，一点点喝完，搁下杯子，静静思索。

“雌曼巴”是全球地下世界的幕后大佬。除了她是女的，别人对她的原籍、长相、真名一无所知。然而业内人士普遍认为，就连性别，也可能只是个烟雾弹，一种转移注意力的做法。

王颖不认为“雌曼巴”召开聚会，纯粹出于好意。然而就冲“雌曼巴”能弄到被各国军部高度封锁的信号这一点，这个聚会还是得去看看。

按说各国天文台会发表“收到外星人信号”的新闻，但事实证明，那些地方都已经落入军管了——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还是有国籍的。按照相关法律，当政府认为某项消息机密绝密，从而要求他们闭嘴时，他们不能泄露信息。

至于乔，他的消息来源算不上合法。

所以此刻，王颖对着杨树梧桐树光秃秃的冬季校园，却有夏日夜晚面对雷云的感觉。

聊天室看不到未发言的ID，只能看到登陆的ID总数。

王颖打开页面，注册登陆的时候为四点四十九分，人数是二十一；等到几十秒后约定时间一到，这个数字嗖嗖蹿上了四百。

“看来大家都怕被追踪。”

而后权限最高的ID“雌曼巴”一说话，王颖不禁就绷起了神经。

因为“雌曼巴”当头第一句，就开门见山，直接得令气氛凝重——“各位好。今天汇聚在这里的各位，都有一个共同点，与身边的人们迥异的共同点，不是么？”

这话一出，一时间尽皆哑然，无人说话。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所以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我们应该团结起来。”

这下有一个叫“浅海”的ID开了口：“等一下，什么叫‘生死存亡’的关头？”

王颖沉吟不语，只是等着看“雌曼巴”怎么回答。

正文80、沉船（四）

聊天频道里没有回答，只是开始上图。

王颖刚点开第一张，她的手机响了。

是乔。

“嗨，乔，我是劳拉。怎么了？”

“那个聊天室我注册不了，你行吗？”

王颖一惊，顾不上回答，一把抓过笔记本、拔掉网线——雌曼巴知道他们的最大秘密或者说，对这个秘密有所猜测，并挖了这个陷阱在进行验证手机的另一边，乔听见了异常，不安道：“劳拉？”

王颖重新捡起手机：“回头等我联络你。”说完不等乔回答，王颖就挂了电话，冷笑着诅咒了一声，思索了一秒钟，又或者根本没有思索，便起身离开了书房，抓过休闲背包，收拾了几件内衣，又找出家里所有现金，包括田帅的，一半塞进包里，一半藏在身上——却没拿钱包，只拿了平时取现金的银行卡。

田帅回来一进门，正好看到王颖背着个包，从客厅吧台的纳物柜里，翻出了一把伞——他们家里最弱不禁风的折叠伞。学生宿舍那边电子产品宣传活动送的，上面还印着商品标志呢。

“这是干什么呢？”

王颖直视田帅：“黑侠是我。”

田帅呆住了。

王颖歉然叹了口气：“别生气。我不想被情报局抓到，也不想被杀手干掉。”说着跟田帅一伸手：“现钞给我。”

田帅忙掏了他的钱包，把现金全掏给了王颖，一时间却不知道说什么。

“卡也给我——进营业厅太费时间了；顺路去取款机，每张有上限的。然后我会让机器吞卡，你明天拿身份证去领吧。出了学校，我就不会再取了。”

“噢。密码192837。”

“真有规律。”王颖莞尔，“我得出发了。”转而肃然道，“去问问你爸爸，让他给你安排住处。尽量别提我是黑侠的事。不过，他们要是折腾你，你就说。没事的。能拖个一天两天就行了。没发现当然最好。”

田帅茫然点了点头。

王颖有些不放心：“这不是赌气的时候。去你爸爸那里，啊？”

田帅叹了口气：“我像是不知道轻重的吗？我就是——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王颖想想田帅在歌剧院出事那会儿的反应，放了心，微微一笑，轻轻一摇头。

“那你——”田帅皱紧了眉，“就这么走了？”

王颖讶然望了田帅一眼：“难道你要我留下来？”

“不是”田帅立马否认，否认完不禁沮丧，“可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王颖茫然眨巴了下眼。

田帅盯着王颖：“还——还回不回来？”

“回不回这里不好说，但我会给你报平安。”王颖恍然，“只要我没出事。”

田帅松了口气；隔了半拍，又问：“那要多久？”

“我不知道。得等安全了才行。”

“真的？”

“真的。”

“‘大概’什么时候？”

“真不好说。看头条。”

“头条？”

“新闻头条。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田帅郁闷了；他瞅瞅王颖，突然嚷嚷：“少来你骗我”

这是诈人。

“我没有。最多两个季度。”王颖说完瞧瞧田帅，不大放心地叹了口气，“好好照顾自己。”便去玄关换鞋。

田帅默然了片刻，嗤笑道：“怪不得你那么护着那黑客，还跟我辩。”说着跟到了玄关，坐在了换鞋凳上，“那么说，后来那个黑侠不是黑侠，不是你喽？”

“嗯。”

“半年？”

“半年。”

“别忘了啊”

“嗯。”

有一小会儿，两人都没说话。王颖换鞋，取了件最不起眼、最便宜的外套；田帅则坐在那儿看王颖忙乎。

而后田帅突然威胁道：“一言为定啊多一天我就去夜总会点小姐一起飞毒龙钻还有冰火二重天”

王颖无言了一瞬，失笑。

田帅没等到他预想中的反应，侧一伸头，瞧见到了王颖的笑容，嗓门顿时胖了一倍：“我说真的听见没？”

王颖转身看定田帅，轻轻扬起了眉毛，飞快探手、摸去了田帅裆下，隔着布料掂了掂那一嘟噜。田帅悚然，反射性夹起腿，一如所有的男足运动员在点球迎面飞来的那一瞬间一样王颖见田帅这样儿，不禁微微一笑，抽回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田帅仔细瞅了瞅——到底有些舍不得。

可是这笑容、这端详落在田帅眼里，却有截然不同的意思——不仅戏谑，还极为邪恶然后王颖就走了；还跟往日上课去一样，随手带上了门。

剩下田帅一个，傻了小半晌，忿然骂：“等着瞧给老子等着瞧”骂完还觉得不够，退了半步调整好距离，飞起一脚、重重踢在了门背上结果警报大作。

田帅吓了一跳，无措了一瞬，想起了他以前输入过指纹的控制面板，赶紧奔去捣鼓；结果试着点了两下，控制板上跳出了一个鲜红感叹号，下面是高压电警示符号——外面一圈红三角形框框，里面乃折形箭头。而且箭头有两个，前后半重叠在一起。

这令田帅惊出了一脊背的冷汗，瞅瞅瞧上去毫无异状的门：“电？高压电？至于吗，防个贼而已，犯得着要人命吗？太狠了吧……”到底不大相信，咕哝了声“别是吓唬人的吧”，去开了冰箱，找了个最小的苹果，“嘿”然一乐，老大远地朝门上抛了过去。

一道刺目的蓝白光弧闪过，苹果还没碰到门，就在高温高压下爆成了苹果酱沫，撒了一地。

比爆米花的下场还凄惨。

田帅惊得呆了，而后整个人往后一蹦，直跳脚：“居然是真的是真的”忙忙奔控制面板去了。

……

等到田帅好不容易关掉警报，他忽然就觉得，王颖对他已经很温柔了一点也不强硬

更不蛮横

真的

千真万确

自动取款机单日取款上限是二万，王颖一边下楼一边手机查询了地图，从朱京，到国道线，再到南泽。

离家最近的取款机有人排队，王颖便没用，顺着路往前走，进了菜场外的超市——这个超市是以前的商场改造的，一半超市，一半独立柜台，后者包括卖五金器具的。

王颖买了把一尺来长的长柄老虎钳，试着抡了两下，颇为满意。

三十几岁的卖主大叔胖墩墩的，眼睁睁瞅着王颖在那儿试用，大冬天地，不知怎么就出了一脑门的油汗……

王颖后知后觉见了，冲他安抚一笑：“可以兼当榔头。那个——就那自行车修理包，也要一个；再要一把车锁。”

与此同时，田帅打了电话给孙友良，告知后者今晚回家；又让秦大厨提早回去，晚上的菜不用做了，拿回家去吃。

而后王颖接着往校门口走，一边走一边四下搜寻目标；末了隔着拐角的绿化，王颖发现有一个脸嫩的男生背着背包、抱着一大袋资料沿路而来，一边还忙着按手机——手机是与王颖一样的Iphone7。

正文81、沉船（五）

王颖当即卸下手机卡收好，右肩一矮脱出背带，单肩挂着书包，低头拉开拉链装作找东西，一边拿眼角余光留意着男生的行走速度与位置，一边迎了上去；最后十来步，突然加快速度。

“啊哟”

男生被撞了个屁股墩，东西撒了一地。

王颖连连道歉，忙忙帮着捡东西，统统擦干净塞回男生资料带里，又试着递给男生一张一百的：“外套不好洗，送去干洗店吧。”

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无心之过，态度这么好，再说自己也该看着路……

所以男生有火也发不出来，气恼去了大半，自认倒霉，钱也不要了，反正不缺这么几块，搁下几声“没事没事”，犹豫了一下，看看王颖，跟王颖搭话：“这么急，是不是男朋友等着吃晚饭啊？”

王颖回了他大方甜蜜的一笑：“嗯让你猜中了。”

男生便没问别的了。

于是一个朝南而去，一个朝西而去。

王颖走了两步，摸出手机，很高兴地发现，没有锁键盘密码，于是继续上网查阅东西——没错，这手机是男生的刚刚调包，新鲜出炉。

至于那男生……

劳烦他去买张手机卡吧。

话说，这个机子的品相，比王颖的要旧了不少呢，勉强算是补偿了。

没办法，朱京城里管得严，买手机卡是实名制；用户上网查询东西时，可以根据信号与个人登记信息追踪到手机所在地——这年头，不提公安的侦缉技术，就说杀手的跟踪技术，也都与时俱进更新换代、古今结合不过，到了郊区就好办了：私人营业厅，有的是开好了户的卡，给钱就能买，不需要身份证，连身份证号码都不用报。

那种卡从运营商那里拿来就已经万事俱备，批发的，一张身份证N张卡，抄了网上营业厅的密码了一起往外卖，谁有本事用那个找人呀。

正是下课没多久的时候，主干道上人流如梭。王颖顺着人流走在其间，看上去与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食堂门口的自行车停车处有勤工俭学的学生帮着排车，王颖远远看了一眼，没过去，略拐了个弯，走到了研究生男生宿舍32号楼南侧楼下。

数学系有个叫王杨的师兄，研一，跟王颖一起上两个课，有一辆在学生中而言挺不错的二手山地车——美利达的，全新的大约千把块钱，最基础的入门级——为了带女朋友，硬是焊装了个明显不协调却十分皮实的后货架。

王颖见过几次，对那辆车的“一车两治”，很有印象；此刻，王颖欣然发现，那车就停在楼下半层的车棚内。

王颖当即走上前去，没入灯光没照顾到的暗处，同时不着痕迹一扫四下。

天冷，大家都想尽快回到温暖的室内，几个匆匆出入的男生没注意王颖。

王颖书包往货架上一夹，用身体与外套挡住四周的视线角度，利索祭出长柄钳，干干脆脆剪了链条锁，直接骑上就走。

顺路去了教学楼区，找了个没人的取款机。招商银行的，每笔上限三千，一口气十四笔；再输错三次密码，让机子吞了田帅的卡。

幸而是学校里，路过几个学生，有留意到王颖连取多次，微微诧异的，但并没被人盯上。

当晚七点半不到。

田帅坐在陌生的卧室里、崭新的床单上，先听了他爸爸一个七八分钟的电话，主要内容是训斥“交友不慎”；接着又听了他老妈一个十几分钟的电话，中心思想……没有中心思想，就是问了一遍衣食住行，学习演出，等等等等。

田帅耷拉着眼皮，有一声没一声应着；等到终于挂了手机，田帅长长吐出一口气，尽情伸了个懒腰。

有人敲门。

“进来。”

是孙友良。

孙友良在田帅面前一向镇定可靠，很有父亲兄长的范儿；然而此刻，孙友良满面讪笑，几乎谄媚，冲田帅递出自己的手机。

“老板打不通，拨到了我这里。”

田帅颓然垮掉了肩膀。

与此同时，王颖在私人营业的手机店里买了张卡，推着车走进了旁边的“鑫鑫旅社”。

至于那男生的卡，一出朱大校园，就被王颖丢进了路边的下水沟。

这是朱京西郊的大学城。这一带的学校，以二本、三本与专科为主。所以学校外的小旅馆多如牛毛，前台坐着的中年妇女看多了来开房间的大学生，对王颖的到来毫不觉得意外，只是道：“车子不能推进来。”

王颖扫了眼价目表，跟前台道：“要个一楼的二人房，包一晚。”说着自己拿过前台上的登记薄，拔出笔，草草写下了“刘欣欣”以及十八位数字——名字灵感来自旅馆的名字；至于后面那串数字……说真的，天知道这是谁的身份证号码，看上去符合格式而已。

前台便没对王颖的车子说什么了：“八十块。”

钱总数有限，花一块少一块。做贼虽然不难，但有风险。所以王颖当即道：“六十。”

“那怎么行，八十就是八十。”

王颖指了指马路对面：“这条路上还有好些家。对面那家就比你们大。”

大冬天的，学校里又没举行四六级之类的考试，小旅馆生意正清淡，前台清楚晚上的客人压根不可能多得要与王颖拼房，想想王颖出了六十包个双人房，其实有二十完全可以算是白给的……不由暗暗得意，一嗤而笑，同意了。

这一晚，田帅差点失眠，琢磨着王颖现在在干什么，想来想去想不出答案。

这一晚，王颖躺在床上用手机上网，搜索新闻，又去公安局的政务网看通缉犯清单，老时间睡觉，合衣而眠，外套与背包就放在身边。

倒也睡得不错。

夜晚就这么过去了。

次日早上，王颖一大清早就醒了，起来洗漱，骑车出去，在路边店里吃了热腾腾的豆腐脑与包子，顺路买了些两包压缩饼干两瓶矿泉水，而后进了小商品市场。

等到出来的时候，王颖手里多了一个鼓囊囊的地摊包，身上的衣服鞋子，连带外头的羽绒服，全部加起来，不到二百。

而后王颖去了垃圾场——垃圾填埋场。

王颖到的时候，垃圾分拣工刚刚上班不久。王颖停了车，冲一四五十岁的女工笑了笑：“大姐，我来收个身份证。”

那大姐一听喜道：“成，我给你去拿昨天找着两张呢”

旁边两个女工一听，都很快搁下活儿，一起回宿舍去了；另外一个男工上上下下打量王颖：“以前没见过你啊，还是学生娃吧？”

王颖也不否认，只是微微一笑：“哥发烧了，我替他来一趟。他只让我收身份证，说了手机跟MP4什么的，等他回头自己来买。”

常来这里收身份证的几个男人，并没有谁提起有个妹妹。但“哥”这个称呼，做兄妹里的兄长理解，固然没问题，做情侣间的男友理解，也完全可以。

所以问话的男人问：“亲的？”

王颖“嗯”应了一声。

男工又问：“那你哥姓什么？”

王颖警惕地看男工：“你问他去。”

男工哈哈一乐，手指点点王颖，不说话了，啧啧嘴也回宿舍去拿身份证了，一路摇头，也不知在感慨些什么。

王颖给的价格是网上新闻里查来的，十五到二十块一张。刚刚今年九月份出的新闻，这价格顺利通行。

视原主人年龄、性别、户籍所在地这三条，王颖像模像样地与卖身份证的员工们讨价还价。所以一开始几个还想欺负王颖水嫩多卖几块钱，后来的就不存这指望了，报价实在许多。

四五十间宿舍，王颖挨家挨户敲门；大约一个半小时后，王颖带着一寸半厚的身份证，骑车离开了。

沿着国道线，一路往南泽走。

与此同时，朱大政法学院旁最近的校内餐厅里，一间包厢内，扬、亚瑟与巴力，正向田帅追问王颖的去向。

而田帅装土豆——种在了座位上，就是不吭声。

孙友良与李伟则在旁边坐着：今天开始，田帅但凡上课，他们要出两人跟着，跟着旁听，或者在旁边的空教室呆着；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接送到政法学院门口，甚至免除接送，只在田帅出校活动时才跟随。

尽管政法学院有自己的保安。

扬火大：“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耽误、她越是危险？”

“她自己走的。”田帅实在烦了，“我倒是觉得，你们越是找她，她越是危险。”

扬一怔，恼火地问亚瑟：“什么意思？她怀疑我们？”

亚瑟听了田帅的话，眉头也皱得更紧。

田帅见他们误解王颖，不乐意了，很不乐意：“不，她没有。我想她之所以要自己溜，是因为——你们应付不了。”

扬大怒，旋即在一瞬间冷静了下来、抓住了关键：“你说什么？你说我们应付不了？你怎么知道？”

亚瑟按了按扬的肩膀示意他小声点：“她还说了些什么？”

田帅自觉失语，郁闷地白了扬他们三人一眼，又不吭声了。

亚瑟上前一步还想问，孙友良起了身，走到了田帅与扬他们之间：“差不多了啊，你们都问了好一会儿了，看来她没留下什么话。我们吃饭吧，这都快一点了。”

田帅一边拉过菜单点了个炒肝，一边懊恼地暗暗发誓——再有人问他，他一定要把土豆从头做到尾哼

正文82、沉船（六）

一月四号，星期四的晚上。

田帅坐在电脑椅里，腰部以上保持不动，以下部分百无聊赖地转来转去玩着椅子，跟乔视频——反正视频里也就看到个脸与脖子。

身后的沙发上，一边坐着孙友良他们，一边坐着扬等人。

乔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了足足十分钟。

田帅一声不吭，就是不开口，偶尔憋得难受了，瞥扬一样，立马又有动力了。

最后乔放弃了——他又不能跟田帅动粗，而扬也已经上报了所知道的情况。何况乔清楚王颖是在登上聊天室短短一小会儿之后发现了什么，所以，很明显，“雌曼巴”的邀请有问题。

那么，按着这个往下查就行了。左右收到请柬的不止他们灰石公司的这个年轻合伙人。

会弄明白的。

与此同时，王颖已经跑出朱京将近四百公里了，还扫荡了第三个垃圾场的身份证，并且第四次更换了装束——从头到脚，到行李箱包——坐上当天第四辆高速大巴。

之前偷山地车，是为了尽量快速、尽量低调地离开朱大校园，也就是离开最后登入那个聊天室的地方。

因为出租车也好，公交车也罢，私家车亦同——在傍晚五点多的下班高峰，在朱京这个“首堵”城市里，它们都远远不如自行车快。

何况是能变速的山地车——三四寸的台阶，直接轻松上去；若是下的话，那就更厉害了。

而等到第一个垃圾场逛完，王颖骑到最近的快递站，直接把山地车托运回朱大数学系，还给王杨师兄去了；自己拦了个过路的出租车，直奔长途汽车客运站。

没办法，自从发生了歌剧院的事，朱京的飞机火车都查得严：上飞机要过身份证读卡机，用不是自己的身份证，肯定不成，哪怕证件本身是真的，因为失主绝大多数已经挂失重办了。

而火车呢，买票上车倒不是问题，票可以从乘客手里转买，说一声“忘带了身份证”就行，凭着年轻女学生的气质，加几块钱，一准搞定；上车查的身份证，只是给检票员看看，不像飞机，所以也上得去；但万一行驶期间公安局把她通缉了，那再想跳车，就晚了就要大费折腾，甚至大开杀戒了。

那可太不妙了。

结果只能是高速大巴。

因为大巴上面没警察；而且万一出了什么状况，劫车也容易，脱身不算难……

即使如此，王颖也不买长途大巴的票，只坐相邻的、或者同一行省内的城际大巴——后者路上时间短，万一情况有变，被同车乘客发现的可能性微乎极微，应变更容易、选择更多；而且，能顺便去垃圾场。

——唉，淘一张好用的身份证不容易啊

何况一张不够。

当天晚上，公安局通缉清单上一直没动静。

倒是朱大，有个新帖子，是一个电子系的大一新生发在自己院系板块的，说是他从主楼的机房下来时，见到三辆情报局的车开到了主楼；而后有一串儿人下来，进了门，打头的冲保安亮了证件。

下面回帖说“少见多怪”的有，嚷嚷“求照片为证”的也有。

大学BBS的大多数板块，都能匿名以游客身份浏览。王颖浏览全站新帖标题时见了这个，微微一笑，暗暗祈祷了一句“希望情报局跟‘雌曼巴’没有合作，两边正好比划比划”，在背包里翻捡完新的身份证，坐在座位上浅眠。

次日周五。

早上九点不到，王颖到了西京市。

出站寄存了拎包后，王颖直接打车，去找一个卖身份证的小贩子——这个小贩是从淘宝上找到的，连地址都在了，一清二楚。

王颖让出租车在楼下等，许了一小时一百块钱，独自上楼，压低帽子，戴上黑色弹力面巾遮了下巴与口鼻，最后戴上手套，敲响了小贩的家门。

小贩是个二十四五、中等个子的青年，脸有菜色，还有些驼背；应声开了木门，没开防盗门。

王颖拿着手机、拎着一袋子身份证，冷冷盯着小贩，压低声音道：“徐杰是吧？”

小贩警惕又不解：“对，干什么？”

王颖在手机上输入“110”，给徐杰看了看，而后将身份证往徐杰递了下示意，搓搓拇指与食指。

徐杰瞧了就明白了，顿了顿，为难道：“我没这么多钱，现在手头只有两百不到。这生意不好做，难得有一笔。大哥你要我收，我也收不下啊。”

王颖没说什么，指了指门。

徐杰没开：“要不，我把钱全给你，你卖我三十张，行吗？”

王颖二话不说按下了通话键。

——卖身份证可不是合法生意

徐杰连忙开了门：“别啊，大哥都是混口饭吃，有话慢慢儿说”

王颖把手机亮给徐杰看屏幕，徐杰忙按掉了通话键，笑道：“唷，这机子真好我用的是这个。”说着掏出了一个山寨机。

王颖没理徐杰，进屋看了看，确定这个两室一厅里没有其他人在，便掏出弹簧刀玩着，把那袋身份证丢在了桌上。

徐杰跟在王颖后面，张嘴还要说什么，王颖骤然开了刀，直接往衣柜门上一甩——“笃”

弹簧刀扎在了家具上，刀尾颤动；徐杰骇得闭紧了嘴。

一分钟后王颖从徐杰家离开，身上多了四千块钱，少了那袋子二百七十一张身份证。

从这里开始，王颖不再扫荡垃圾场——垃圾场那么多员工，百分百有人记得她这个不是常客的收购者。而追踪的人一旦发现了这个规律，就能按图索骥知道她到过哪里。

所以，既然现在证件已经有了，而且已经是事发第二天了，敏锐点的杀手与警察说不定已经发现了垃圾场的线索，那么就不用、也不能再这么做了。

而且，王颖的化妆也改变了风格与幅度。

之前，王颖一直把自己扮成一个年轻的、拎着行李回家或者换工作的打工者；而现在开始，王颖把自己扮成出差的白领、找工作的大学生，不仅更换衣服，还用假发、鞋垫、肩垫与浓妆艳抹来改变身高、身形与面目。

并且，王颖依靠她对军事监控系统的了解，一路避开车站内的摄像头，迫不得已进入监控视野时，也用眼镜、围巾、帽子、大衣领子等遮住了脸——这样，当今全世界军警系统所用的最先进的脸部识别软件，也无法从这些录像带里找到她了。

当天傍晚，王颖在西红市改变了前进的方向，一百八十度掉头，往东而去。

在这个方向上，有七个帝国大城市，其中一个还是国际大都市。故而，目标选择这个方向，对情报局或许没什么妨碍，但“雌曼巴”的人若是跟来了，就要头疼了。

与此同时，田帅在他的临时居所，迎来了两名便装军人。

孙友良就在一旁陪着，李伟开的门，另外还有田帅的一位堂叔也在侧旁——这位堂叔的爸爸，与田帅的爷爷，不是同一个人，不过是亲兄弟。

嫡亲的、同父同母的兄弟。

至于排行，却不大好说——是按田帅爷爷那辈算呢，还是再往上一辈的孙子们都一起来排？又或者再上一代开始算？

前者当然没问题，可后者的范围内，有走得近的，也有不怎么走的。

毕竟皇室几百年，各支起落不一，彼此间结仇的有，交好的有，甚至连结婚的都有——出了上下左右的直系三代，青梅竹马，合法婚姻——所以这种老规矩，近几代已经不叙了。

田帅瞅着这两人进来，无奈一扁嘴；算算时间已经过了两天了，又暗暗一乐，面上却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深深坐在沙发里，打定了主意继续当土豆。

两名军人一位四十岁左右，一位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后者一进门见了这阵仗，面上顿时有不忿之色；被前者隐蔽地瞪了一眼，喉头滑动了下，竭力敛去了神色。

两人在田帅对面坐下来，中年人温和道：“我姓梁，你叫我老梁就成；这个是小齐。”

田帅抓过个坐垫搂了，不吭声。

田帅的堂叔傅修国微微好笑，放下了茶杯：“小孩子还没成年，不知道规矩。帅帅，怎么不跟客人打个招呼？”

这话重点不是叫田帅打招呼，重点是告诉梁齐二位，田帅还没成年，有事先要问问田帅的监护人同不同意。

中年人连连摆手：“没关系，我们一向不招人喜欢。”田帅转眼瞅向傅修国，仔细看了一下，还是不开口，只是冲老梁与小齐各点了个头。

“这孩子”傅修国无奈一叹，“他也是被吓多了。绑架，炸弹，还有上回的歌剧院，不是正主儿也沾个边，七灾八难的。唉，你们有什么事，就问吧。他要是不配合，等他老爸回来，好好儿教育他。”

这依然是反话。“好好儿教育”而不是“好好儿教训”，而且要“等他老爸回来”——也就是说，今天在这里的，不管是梁齐二位，还是他暂代监护人傅修国，都不能动田帅。

所以小齐的脸都黑青了。而老梁显然经验丰富，见多了这种阵仗，“呵呵”笑了两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A4，递给田帅。

是招商银行的取款清单。

两天之前，周三晚上的。

“你的卡已经领回去了吧？”

田帅有些讪然，笑了下——还是不说话。

之前有一天晚上凌晨才更，今天的加更算补更。

正文83、消失（一）

一月七号，星期天，晚上。

老梁与小齐再次上门，而旁边坐的除了傅修国，又多了田帅刚刚调回朱京的老爸傅审知。

经过一番听上去和和气气的讨价还价，两边终于各让一步取得了妥协——田帅配合工作，诚实回答；不过，老梁他们也要放弃尖锐问题。

于是田帅乖乖开了金口。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下午五点多。”

“五点多多少？尽量回忆一下。”

“下了课，收拾了东西，回到家的时候。四点五十五分下课，走到家里——”因为孙友良他们在学校里来去不靠自行车，靠步行；也不打算配，反正没几步路，而且步行有利于保持对环境的即时观察，所以田帅跟着走路了。“五点十分这样吧。”

——“家”？

小齐做的笔录，老梁在心里圈了一下，面上不露声色。而傅修国借着端起茶杯，顺势看了傅审知一眼。

傅审知坐在那儿，依然慢吞吞呷着茶，瞧上去什么反应都没有。

“知道她为什么要突然一个人离开吗？”

田帅摇摇头，目光略略一低，落在了老梁的衣领上：“不清楚。”

“你推测呢？”

田帅没吭声。

老梁向前俯身，支着膝盖诚恳道：“她之前发表了一篇论文，你知道的吧？小小年纪就达到这个水平，很了不起我们需要专业人士解决一些问题，所以才找她——找的也不止她。她有个师兄，叫鲁鑫的，还有论文指导教授，都已经开始帮我们做研究了。当然，这忙我们不会让人白帮的。”

田帅点点头，正要开口，傅修国抢先一步悠然道：“按纪律，你们不能透露重要情况的吧。”

这是肯定句，只不过缓和了语气，意在提醒田帅，老梁说的只是一些细枝末节，不是关键重点。

田帅一听就明白了，顿时没好气，抿起唇瞥了老梁一眼：“就为了这个？我不信她不干就没别人干了再说了，她不是这里的国籍，你们真会找她破解什么情报？”

小齐一直低头做笔录，此刻落笔的力道不禁大了许多，差点戳破纸。老梁“呵呵”笑了笑：“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怕你也不大清楚，说起来尴尬——她不是有个公司叫绿光的吗。我们嘛，除了找她做研究，还想跟她买两个芯片。”

这回田帅压根不信了，挑眉道：“真就这些？”

老梁收敛了笑容，用力道：“就这些”

田帅瞅着老梁，琢磨着说什么。傅审知放下了茶杯，不轻不重“砰”一声。田帅当即看他老爸。孙友良起身提瓶过去给加了些热水。傅审知看着热水注入杯中，不容置疑道：“那小姑娘是在逃命。”

意思是说，你们的目的远不止这些。

也不知是傅审知久居上位，积威使然，还是因为连着两次当着家长的面儿忽悠小孩，而且连着两次被拆穿的缘故，老梁被堵得一时语塞，片刻后才打哈哈道：“女孩子胆子小了点，也是有的。我们真没想要她的命”

田帅咬牙：“我可不觉得她胆儿小”

谈成这样，又不能来硬的，已经问不下去了。

所以傅修国起身送客：“这样，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吃个便餐，再慢慢聊吧。”

虽然不是同一个系统，但好歹傅修国级别高些，而且关系人脉不是老梁能比的。所以老梁无意得罪，连忙跟着起身：“谢谢，可惜我们有纪律。今天就先这样吧。”又与傅审知致歉，“您刚回来，还没歇歇就被我们打扰，实在是——”

傅审知一摆手：“都是工作。”

梁齐两人一走，傅修国叫了傅审知的警卫点菜选酒，傅审知则把田帅叫进了书房。

父子两个隔着一张写字台默然对坐。

傅审知只是喝茶，田帅低头绕手指玩。

而后傅审知茶杯往旁边一搁，田帅没反应过来；傅审知指了指一旁的热水瓶，田帅这才明白，犹豫了一下，想到刚才在客厅里傅审知说的两句话，还有这住处也是傅审知安排的，便上前给傅审知续了热水，捧回到傅审知面前。

傅审知将田帅的犹豫看得清楚，很没好气，但也没提这个：“你都知道些什么？”

田帅坐回椅子里，瞅瞅傅审知：“也没什么。”

傅审知冷哼：“连我都瞒着？”

田帅就游弋了目光，过了片刻，小心道：“外星人？”

傅审知忙竖手止住了田帅；顿了顿，到底多叮嘱了一句：“别跟人提。”

田帅乖乖儿点点头。

傅审知又喝了一口茶，缓缓放下杯子道：“下回他们再来，就该换阵仗了。”

这是说情报局那边。

田帅笑了笑，狗腿道：“这不是有您嘛“

——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

“我？我拦得了小鬼拦不了阎王”傅审知不禁怒了，“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田帅缩缩脖子：“她没要我不说啊，就是——能拖一两天的话，更好。”说着坏笑了下，“这都四天多啦”

傅审知眼皮一掀瞪田帅：“长进了啊”

田帅抬头看看上面的天花板，偏头瞅瞅一旁的君子兰。

傅审知气了一小会儿，按捺了怒气问：“你们俩——还不错？”

田帅没回答，可是忍不住给乐了。

这样甜蜜而舒展的笑容，傅审知从来没有在田帅身上看到过；倒是四十年前，曾经在镜子里、在一张极为相似的年轻脸庞上看到过……

因此傅审知微怔了一下，继而索然一叹：“那就好好地。”

田帅点点头；又有些不明白，看看傅审知。

傅审知扬扬手：“吃饭吧。”

田帅“哦”应了一声，起身走出了书房。

可傅审知没起身。

田帅在门口不解回头，看见傅审知端起了茶杯喝茶，便没催，轻轻带上了门。

田帅在陪他爸爸吃洗尘的家宴时，王颖已经完成了八次大幅度变装，连带换车八回，从西红市到了春申市，又辗转到了南泽，悄然落脚了：首先，在华强北附近租好了房子，因为是两个女白领缺个女生合租，又是朝北的小房间，地段虽好，八百块一个月；其次，买好了文凭，五十块钱，营销专业，做工精美没有错别字，还带壳儿，瞧着挺正规；最后，以三会市二十一岁姑娘刘嘉嘉的身份，以买来的文凭，在英才网等招聘站点上，注册了ID，并挑选出南泽市十四家做电子线路板的外贸公司，向它们发送了简历——照片直接拿透明胶把遮光窗帘往墙上一粘，而后用手机拍的。其上的王颖……哦不，刘嘉嘉，笑得爽朗灿烂。

做完这些，王颖倒头就睡——她已经四天没有好好睡觉了，一路而来，都是间歇性短觉，而且得保持警觉。

不过以前有过更辛苦的时候，所以王颖并不在意，状态也保持得很好。只是多次化妆换装的缘故，钱用了不少；加上越早掌握上面的情况越好，所以明天开始，王颖打算直接出击找工作——没错，招聘上是说了审核完简历会联系应聘者，但谁规定发了简历就不能再自己找上门去了？

外贸销售，做的是产品推销，那么就先从推销自己开始吧并且，电子线路板这块，很多东西都是禁运的。是国外买家贪图利润，当了二道贩子，换了名称标号，卖进来的。

所以，虽然联盟联邦对帝国禁运一系列东西，但帝国这边，却也不是全部都买不到。

这类生意，最大最肥的客户，无疑乃是军工企业与研究所。

而知道了这一行的大客户订单的数量变化，乃至需求动向，便间接知道了帝国上层的大概氛围，知道了事态演变的大概情况，顺带也可以据此推算田帅的“叔叔”是多了、少了，还是保持着原样。

——要想弄到情报，未必就得黑了军用卫星

对避风头的王颖而言，大隐隐于市，从一个无人注意的角度关注进展，耐心等待机会，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了。

所以王颖早在她坐上“朱京-三会”城际大巴时，就选定了这个地方，这个行业、以及这份工作。

一月八号，星期一。

田帅不得不请假一天，因为他迎来了两位他老爸都起身与之问好握手的客人——客人一男一女，其中那位温文尔雅的女士，赫然是明亮的老妈生母。

这是软牌同时也是强力牌。

还不得不接。

所以田帅无语凝噎

与此同时……

王颖一身千把块的入门级黑白职业套装，踩着跟高七厘米的黑皮鞋，画了精致的彩妆，打的到赛格广场，乘电梯直上四十八层，“迪咯迪咯”，款款走向了南泽市博光科技有限公司的前台。

由于把头发烫了小卷还染成了红栗色，上了假睫毛，用了B+罩杯的海绵胸衣，戴了指甲片儿上了油绘，更重要的是，改变了走路说话、待人接物的方式，如今的“刘嘉嘉”，看上去就是个明媚的白领，与在学校里安静低调甚至有些冷漠的王颖，风格截然不同。

正文02、消失（二）

王颖上来就是笑容。

时间早，前台小姐到岗没多久，刚刚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见王颖冲她笑，也回了一笑。

“你好。我姓刘，找你们罗经理，就是负责销售的那位罗经理。”

前台小姐略顿了下：“稍等。”拿起了电话分机拨了号。

两分钟后王颖进了罗经理的办公室。

“您好，罗经理。”罗经理的办公桌不是很宽，王颖瞧着还行，问好的同时俯身伸手，“我叫刘[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嘉嘉。”

罗经理半起身握了王颖的手轻轻一摇就坐了回去，连带跟王颖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奇怪道：“你——是来买东西？”

王颖坐下了，坐了半个屁股，腰板笔直，小腿斜并去了一边，标准的女式社交姿势，王颖出门前练过：“我是投了这里的简历。离面试还要两个星期，太长了，空着可惜，所以我想提前上班——不要底薪。”

罗经理略有些意外，倒也不是很惊讶——他工作好几年，见的情况多了，类似今天这种并不是没有——失笑道：“这都还没录用你呢”

“那就现在面试？经理决定一个小兵兵，分分钟的事。”

罗经理随手打开电脑看了看：“嗯，你是投了简历。”转得正对王颖，“那么，你认为营销是什么？”

“营销是什么，这个对不同的级别有不同的意义。对我这样的小销售而言，营销就算是三个字——卖东西”

罗经理笑了：“那怎么才能把东西卖出去呢？”

王颖不假思索：“这个问题我在来之前仔细想过，最后归纳出了三条。第一、了解产品的性能，了解公司的销售步骤，知道卖的是什么，才能知道谁会是买家。第二，能打电话，能见客户，有耐性，肯坚持，吃得了苦，受得了气——打了一百个电话没用处，那就打第一百零一个第三，能够不断总结情况，发扬自己的优点，改进缺点，这样销售额才能上去。”

罗经理略一颔首：“很有自信嘛。不过，你做得到吗？”

王颖一字一字道：“我可以。”说完一笑：“如果哪天我受打击了、消沉了，还请经理提醒我我今天说过的这些话。”

罗经理微吸了半口气，欣然笑了：“好。”起身往办公室外去。

王颖连忙跟着起身。

“你跟我来。”

罗经理先带王颖去了销售总监张先生那儿，打了个招呼，毕竟提前招了个“两周免费”的小姑娘，怎么也要与上司打个招呼。

张总监正在整理文件，打量了王颖一眼，也没叫王颖坐下，也没搁下笔，随口问：“你知道我们公司卖的什么吗？”

“电路板”王颖迅速回答，而后笑了笑补充，“很不错的半导体集成电路。”

“怎么个不错法？”

“别家少有。”王颖自豪道，“在华强北是最好的”

罗经理乐了，在王颖背后冲张总监指指王颖；张总监也笑了，跟罗经理轻轻一点头：“这话我都不敢说。”

王颖跟着笑了笑。

“那你说说看，你要上哪里去找客户？”

“先是公司的客户名录库里，而后从网上找同类公司，最主要的是——”王颖停顿了一下，“机械类的国企？”船舶坦克飞机张总监也没说对也没说错：“小罗，这小姑娘你辛苦点，多带带。”便示意两人出去。

罗经理带着王颖在外面的开放式办公区转了一圈，先让王颖跟销售要打交道的各部门小头头认识了一下，这才带着王颖到了自己的三个属下那儿——其中一个不在，见客户去了——挨个介绍了一遍，又指定了四十多岁的宋时起当王颖的“师傅”，最后安排了个小隔间，就回办公室去了。

或许是因为比另外一个黄凯军闲很多，或许是由于上司亲口吩咐，宋时起还算耐心地指点了王颖去找了抹布整理隔间，领取了办公文具与产品说明书等，而后为王颖打开了公司内部系统软件。

“这里是产品列表，这里是客户，这里是询价。你先把这个软件弄熟了，然后对着产品列表看看说明书。”

王颖这一坐下来，就是一上午。

午休的时候，先是宋时起说了一声“见客户”，走了；而后，黄凯军跟王颖招呼了声“还不去吃饭啊”，匆匆走了；没一会儿，罗经理叫了外卖，等候之间闲得无聊，伸着懒腰出来溜达，瞧见新属下还在，顺便过来看了看，结果讶然发现王颖已经用掉了近百张便笺纸——黄色、粉色、绿色与蓝色的便笺，几乎贴满了小隔间的三面墙。上面抄摘了各种各样的行业知识，从封装到品牌，从数字到模拟，从型号到电路图。井井有条。

罗经理骇笑了下，微微点头，看着王颖埋头抄完了又一张便笺，这才道：“吃饭去了，回来再继续。”

王颖抬头一笑：“我打算网上找个外卖。”把刚抄完的便笺也贴好。

罗经理摇摇头，探头在黄凯军的隔间看了看，从东西堆得小山一般的桌子上、从文件的覆盖之下，拎出了个用光了的小号餐巾纸盒给王颖——里面全是附近餐饮店的易携式外卖小菜单。

有肯德基麦当劳，有匹萨，有面条，有韩国，甚至还有巴西烤肉，等等等等——当然，正宗不正宗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王颖乐了，忙道了一声“谢谢经理”，一翘两个大拇指。

罗经理也乐了，溜溜达达回办公室去了。

纯粹吃个饭的话，午休的时间足够好几回的。罗经理吃完饭整了整桌子，一时空闲，好奇心起，又来看王颖。

结果发现王颖在背电话，背南泽各个区的电话，以求做到一看来电就知道是哪个区；同时还用快捷键切换着公司的软件与十个网页。

罗经理不禁有些惊喜了：“哟，练功啊”

“嗯。”

“老宋说的？”

“是啊。不过，我来之前自己也百度过做销售的基本功，所以——”

罗经理只剩点头赞“不错，不错”，又溜溜达达回去了。

当天下午，黄宋两人都没回来。王颖瞅着隔壁销售组男同事有空的，过去问了问公司的内部流程，以及公司主要的竞争对手。

而后王颖找同事要了个闲置的购物袋，装上所有他们组负责的产品的说明书，从包包里掏出一双运动鞋换上，问清楚位置，与罗经理说了一声，请他打了电话与仓库那边提了提，而后去了公司的仓库。

在仓库里，王颖一边看说明书，一边过目样品，时不时用黄色荧光笔倚着一条硬纸板划出说明书上的关键数据。

其中有四张说明书，王颖看过之后，另要了一份，放进了挎包里——而不是购物袋中。

作为一家大规模现货供应商，公司仓库里的产品足有一千四百多种。不过罗经理这一组负责的，只是其中一个大类——但也有三百多种所以做完这些，也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

王颖却回了公司：先按照产品名称的首位，将购物袋里的说明书依次排放，逐一归档到两个分格文件夹里；而后与公司夜班询价的同事搭伙叫了一盒外卖，便去了洗手间；等回到座位上，王颖开始查资料——按照挑选出来的那四种半导体集成电路的性能，查它们的生产商、替代品，以及组装后的对应产品，还原它们的“真身”或者“原身”；而后再查询帝国制造的同类产品，从而获取需要这四种电路板的客户名录。

作为任何一个国家而言，技术封锁、产品封锁，都有着它的战略目的，是必须的；但作为一个寻常的公司而言，追求利润，才是天赋本能。

所以，禁运清单里，那些最好的产品，极少流出；但次一等的、擦边的，却不是那么稀少。

而不得不说，帝国在半导体芯片这种精工产业方面，还是地道的三流水准——一流做标准，二流做品牌，三流做产品。

正因如此，国外商人才有动力把这些二等货，改头换面卖了进来，还卖成了一等货。

对整个帝国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儿；但对王颖而言，这是一块很好用的问路石。

至于公司的既存客户中，当然也有购买这四个产品的,可那都已经有人跟进了，与王颖一分钱的关系都没有。

这天晚上，王颖八点离开公司。

次日早上，王颖穿着运动鞋上班。

罗经理刚上班，王颖便换了高跟鞋，拿着一个文件夹敲了门。

门是开着的。罗经理正挂外套，见了王颖便一点头。

王颖款款而入，将文件夹摊开在办公桌上：“经理，这份合同帮我审一审吧。如果没问题，约好今天早上给客户回音的。”

“嗳？”罗经理来了兴致，合同是格式合同，只不过填了数量价格日期之类，所以几秒钟就看完了，“哟，也有一千多刀啊”唰唰签了名，一合文件夹，递还给王颖，“不错不错，想当年我也是第四天才开张。你这个是量测类的客户，单子虽然小了点，但比较稳定，好好维护。这是你第一个衣食父母”

王颖只是乐，乐完请教客户分类。

罗经理此刻无事，便给王颖倒了一遍流水帐，简单提了提各类客户的特点。

王颖全部摘下，而后笑眯眯道：“经理，初级销售的任务，每个月15K刀，对吧？”

罗经理了然笑了：“是啊。怎么？”

刀：联邦币。

联邦币：帝国币=6：1

正文03、消失（三）

王颖凑近了一点：“我要是做到了，能不能拿提成啊？”

罗经理点点王颖，故意道：“你不是说不拿钱吗？”

王颖撑大眼睛叫冤：“不拿底薪，可没说不要提成呀”

罗经理大乐：“行了行了，你要是能完成初级目标，我去跟财务说——不仅给你提成，还给你一个月整个月的底薪可要是做不到……嘿嘿嘿”挥挥手赶王颖出去。

王颖卖力应了一声出去了。

这对公司没有任何损失，而且罗经理知道他的顶头上司张总监也不是迂腐的人，所以承诺得干脆利落——刚招来的销售，拿着底薪，还未必能完成初级目标呢王颖只要完成了任务，拿了底薪与提成，依然是给公司赚了钱的

一月，王颖完成了21K刀多的销售，拿到底薪两千与六百多块提成——与小公司一到三个点的提成不同，这个公司大，平台好、产品多、分工细，询价、仓管、发货等步骤均有专人完成，所以初级销售的提成只有千分之五。

按规定，完成了初级销售任务，就可以申请中级销售。后者的基本底薪、销售任务、提成比例，都比前者有所提高，分别增加了二百、20K刀、千分之二；但也有很大风险：若是没完成任务，则要罚没提成。

在那种情况下，同样的销售额，中级还不如初级拿得多。

王颖提交了申请。

看在王颖第一个月就表现不错的份上，罗经理与张总监都同意了。

二月，王颖直到七号，才做了不到10K刀的单子。

此时王颖与罗经理、与黄宋两人、与新招的混号“于北子”的于东明都处得很熟了。眼看组里唯一的女孩子完成任务只怕很悬，四个男人都替王颖着急。

罗经理私下在黄凯军找他签字时道：“万一到了月底，差个一两K，我以前交给你维护的那些客户，划一个给她挂挂名，让她请你的客。”又道，“现在先别说，小姑娘刚入行，操操心吃吃苦头也是好的。”

黄凯军不是很情愿，但这是顶头上司，所以还是答应了：“只要我的任务够。”

二月八号，星期四。

考试周。

田帅在二教三幢一楼的三十人语音小教室105考英语。

二教的楼都是老建筑，走廊不算宽敞，两边的教室又都做了考场，所以今天跟班的江大钧跟武从云就可怜了，在走廊里站着。连开水房都不能去，因为太远了，会顾不到这头。

田帅现在除了上课，都不被傅审知允许出去逛街，更别提跟着明亮去酒吧了，每天窝在家里不是练琴就是看书，连健身房傅审知都不让田帅去了，嫌人多眼杂容易出麻烦，让田帅在家里练——傅审知一回来，他原先的军产房退了，这边的军产房则准备好了。因为级别够，是独幢小楼，带院子的。外面则是空军大院，操场游泳池都有。

所以田帅只好宅着了……

为了这个，田帅还琢磨着回头跟王颖算帐呢

可宅也有宅的好处——譬如这考试，田帅“唰唰”就干掉了，顺畅无比；完了田帅趴下了，枕着桌子睡觉，等在二楼考试的明亮下来叫他：哥儿俩说好了，好些天没见了，一起吃个午饭。

就在田帅朦朦胧胧真快要睡着的时候，英文老师与好几个学生都听见了楼外停车场——自行车停车场——传来一梭子“砰砰”巨响，不禁诧异。还有男生开玩笑地嘀咕“这么这么像枪声啊”，但都没当真。

下一秒，那个方向上传来了惊怖的尖叫，武从云蓦然推门进来，飞快拉起田帅。

设备关系，语音教室的桌子都是固定在地上的。武从云一看四下，当即把田帅塞到了讲台内侧，一摁田帅的肩。

田帅很郁闷，但却是乖乖蹲下了。

老师与学生不禁都怔了

而后老师赶紧蹲到了田帅身边，又探头问武从云：“要堵门吗？”

——用什么堵？凳子？

武从云微嗤了一声，没时间解释：“趴下别出声”掏枪开保险，去了前门。

此时江大钧已经进了教室，扶着腰间的枪套，关了后门，从窗子往外看了看，拔出枪来，示意几个学生躲到桌子内侧去，自己走向后门，紧贴着墙站在门旁。

武从云缓缓开门，关了手机的闪光灯，往走廊上拍了一张，看了看，给江大钧发过去，又拍了一张——这第二张照片却没看成，因为一梭子扫了过来，打飞了手机。

武从云也拔出了枪。

一教室的人大气也不敢出。

又一梭子斜扫进教室，角度关系，江大钧安然无恙。倒是一个学生被擦伤了胳膊。可那学生太害怕太紧张，埋头躲在桌子后，压根没察觉到痛。

后门外不远处传来轻微的金属“咔嗒”声——是换弹夹——伴随着厚实的冬款皮靴发出的沉重脚步声。

几乎同时，武从云与江大钧齐齐开门、开枪

次日,上午。

王颖在路边买早点时，照例扫了一眼旁边的报摊头条，却微微一滞，忙去翻了翻报纸，扫了一眼报道，而后就松了口气，破天荒掏了零钱买了一份。

不是“雌曼巴”的杀手。歹徒是帝国人，报复社会。

民众很高兴歹徒被当场击毙；但击毙歹徒的英雄的身份，又引起了一场沸沸扬扬的争论——同一所学校里，有仰赖助学金为生的，有带着保镖上学，帝国的贫富差距，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了？

不过也有人对此态度宽和的。因为至少这个喊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选择了留在国内上大学。比起无数移民国外的官员妻儿、国企高管妻儿，这种选择本身就说明了不少东西。

而无所不能的狗仔队记者则把田帅给人肉了出来，还躲开警卫们、保镖们，远距离偷拍成功了——就这么一夜之间

趁着田帅星期五去考试的时候

不过之后就没有新鲜报道了。因为田帅考试也考完了。

王颖随意扫了几眼各方观点，看了看田帅被偷拍的近照，莞尔乐了；而后王颖到了办公室，放下挎包就去敲了罗经理的门。

“噢，有生意了，嘉嘉？”

王颖笑而不语，递上了合同。

是个40K刀的合同。

这放在全公司看，并不算是大客户——但这是崭新崭新刚开发出来的客户所以这合同一签，四个轻年中年男人的下巴掉了一地，回过神来，起哄叫王颖请客。

王颖一口答应，又马上为钱包求饶，恳请他们“给我留点儿房租啊”。

于东明嚷嚷“真小气”，倒是罗经理“体察民情”，就近选了一家物超所值的火锅店。罗经理与老板是老熟人了，四个男人自己带酒过去，在包厢里狂塞了一顿。

王颖尽情饱餐了一顿，不过没喝酒——她还是“逃犯”呢于东明几乎是把酒杯往王颖手里塞：“嘉嘉，做销售的，怎么能不会喝酒呢？”

黄凯军跟着问：“是啊，我就看你打电话了，这也能签下来？”

宋时起微微撇了下嘴，往锅子里下料，没开口；罗经理一笑吃菜，也没开口。

王颖看了黄凯军一眼，微微一笑：“可能是因为我把产品说明书翻得熟吧。”又跟于东明道，“有些人天生会喝酒，可惜我不是。要是碰到客户会喝酒的，北子，你跟我一块儿去怎么样？”

于东明情况远不如王颖好，进公司三个星期，就开张了两个小单子。他学着王颖下功夫来着：给王颖献献殷勤跑了几回腿，而后跟王颖要了那些便笺全都一模一样照抄了一份，还问了王颖许多问题，又照着葫芦画瓢儿地整理了说明书。

然而于东明普通高中吊尾毕业，又一向逃课打架没心思读书，一下子啃这类资料，压根无法理解，只能死记硬背，这就十分吃力。所以此刻，于东明迟疑了一瞬，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那谈下来的，可要算我一半”

王颖一口答应：“没问题。”

于东明反而怔了；而后他端过塞王颖的那杯酒，冲王颖一敬，二话不说，直接干了罗经理很意外，可他乐得自己手下多做单子，因为他有提成的，闻言抬起头来看王颖：“我作证啊？”

王颖由衷笑了：“一言为定。”又添道，“要是遇到我们两个也搞不定的单子，那就找经理。”

这回罗经理更乐了，举杯向王颖抬了抬，呷了一口。

接着就是春节了。

田帅陪了他爸爸几天，赶在大年三十之前，乘飞机去了他**妈那边。因为戴着帽子围巾，又是出门上车、机场下车，记者没发现。

其实，傅审知到了这把年纪了，眼瞧着田帅越长越像他，挺希望儿子在身边过个团圆年。可田帅又不怕他吼，傅审知明白留不住，叹口气，没有拦。

——因为傅审知早已经再婚。

继母比田旭大不了几岁，当年因为与傅审知的事，受不了舆论压力辞了职，之后就一直做了家庭主妇；到如今，已经与傅审知生了一儿一女，两个都在上小学。

这母子三个与田帅见了面，那边是大的客客气气、小的又畏又恨；这边田帅也冷淡，虽然不至于欺负俩小孩，但眼见他们摔跤也未必会去扶一把——要看当时高不高兴、有没有心情。

如此，任谁来看都压根不像一家人。

而后很快到了三月份。

尽管中间休息了好几天，二月份王颖仍然一共做了66K刀的单子，拿了二千三的底薪与两千七百多的提成，又提交了晋级申请。

高级销售员：基本底薪两千五，销售任务每个月60K刀，提成比例百分之一。

正文04、消失（四）

继母比田旭大不了几岁，当年因为与傅审知的事，受不了舆论压力辞了职，之后就一直做了家庭主妇；到如今，已经与傅审知生了一儿一女，两个都在上小学。

这母子三个与田帅见了面，那边是大的客客气气、小的又畏又恨；这边田帅也冷淡，虽然不至于欺负俩小孩，但眼见他们摔跤也未必会去扶一把——要看当时高不高兴、有没有心情。

如此，任谁来看都压根不像一家人。

而后很快到了三月份。

尽管中间休息了好几天，二月份王颖仍然一共做了66K刀的单子，拿了二千三的底薪与两千七百多的提成，又提交了晋级申请。

高级销售员：基本底薪两千五，销售任务每个月60K刀，提成比例百分之一。

而一进三月份，王颖比二月份还闲，每天到了公司，就坐在那儿打打电话接接电话，几乎好像一个接线文员，频率却远没接线员那么高。

于东明眼睁睁瞧着王颖就这样一个单子接着一个单子地签，虽然不是突飞猛进，但稳当当的，一旦出手成功率不低，不禁艳羡得要死，他倒也直接，拱着手“好姐姐”、“嘉嘉姐”地乱叫，马屁满天飞，贫嘴跑腿，明着跟王颖讨教诀窍；另外差不多每天都要嚷嚷一回让王颖请客。

黄凯军又不同，时不时酸上一句，偶尔甚至有些阴阳怪气的。

王颖并不藏私，因为别人无法像她这样高度综合提炼信息；但王颖不是手把手地教，只是给出要点；眼看于东明累得要死，颓丧了，也会鼓励一两句。

“嘉嘉，为什么我这么忙，任务还是没长进？”

“其实我刚来的时候，也很忙的。”

“有多忙？我现在一天十四五个小时都在公司”

“我没这么多。但我那是有效工作时间，你这是工作时间，不大一样。”

“有效工作时间？”

“有效率、有效果的工作时间。”

“那什么是无效的？”

“比如，给某些人跑腿。”

“嗨，是谁差我带外卖来着？那我下回不给你干了啊”

“给我跑腿是有效的，因为我会回答你的问题，告诉你一些东西。”

于东明乐了，又去接着打电话。

此外王颖每次都拿“我刚看中了个衣服”，“昨天发现有一双鞋很不错，就是太贵”这种话来打发于东明要求请客的玩笑。所以到了后来，于东明直接问王颖“昨儿又看中什么啦”。

而对黄凯军，若只是酸溜溜的话，或者打探，王颖直接就当没听出来，光明正大挡回去；若是说得过了，就漂漂亮亮回刺过去。

宋时起不参与这些，可他每天除了工作，就是看热闹，故而说他置身事外吧，他也没有。

三月八号，星期五。

早上。

于东明的电话比王颖多多了，忙得团团转。而王颖则闲得去问宋时起：“老宋，公司三八节不放假的吗？”

——这不是明摆着

“让罗经给你特批好了。”“罗经”是罗经理的简称。

王颖假装思索。

正在此时，于东明那边爆了一句粗口，吼了句什么，用力挂了电话。

宋时起吓了一大跳；王颖心下波澜不惊，不过王颖已经习惯了“刘嘉嘉”这个“人”的性格，当下夸张地拍着胸口，轻呼：“吓死我了”

宋时起一笑，瞟了一眼王颖的胸口，微微一撇嘴，忍了忍，没忍住，戏谑问：“这里头多少海绵啊？”

王颖睨了宋时起一眼——就像田帅睨她那样儿“哪里有海绵，现在都换水袋跟气袋了。”

宋时起被鄙视得哑然无语。

没一会儿，罗经理出来，叫了于东明进去。

于东明身量挺拔高挑，长得也不赖，肌肉亦有，是个典型的北方帅哥，所以他在公司里的小姑娘们那儿，人缘不错。做财务的陈芳递交了一份文件，顺路一溜烟拐过来问宋时起：“北子他怎么了？骂了客户？会被开掉的啊”

宋时起摇摇头：“这你得问我们经理去。”

罗经理没开掉于东明，因为于东明二月份做上了10K刀，这个月的开头又不错，是个苗子，能给公司赚钱，能给他赚钱——而公司条例里之所以有“不得对客户无礼”这一条，还不是为了创造利润？

不过，在周五下午的工作会议上，罗经理先说明了一下客户的恶劣，但接着还是把于东明劈头盖脑地训了一顿，做了教育范例。

末了张总监还总结呈词了几句，并且罚没了于东明这个月的底薪——没说提成。这样于东明才会有动力接着去做。

只是，两千块的底薪，按照初级销售的提成比例去赚，得做出六十七千刀的销售额度，才能赚回来……

于东明才十九，以前只在老家打过工，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近些天又累死累活压力巨大，所以挨了这顿训，委屈得要命，只是强忍着没哭出来。

黄凯军散会后说了句“有事”就回去了，罗经理把于东明叫去了他办公室，见了宋时起和王颖，也一起招呼上了。

罗经理自己一坐下来，就示意于东明坐：“东明，你在大厅里吼客户，影响很不好。没开除你，是因为看你有潜力，能做这一行。但批评是免不了的。你想想，换成你在我这个位置，手下这么做，你会怎么处理？”

于东明脖子僵硬地点了下头。宋时起拍拍他肩。王颖倒了四杯水，先是罗经理，而后就递给于东明。于东明接了水，眼泪突然就出来了：“可是经理，这要换成是你——不，换成你儿子，被外人无缘无故地骂，你帮哪边？”

儿子与属下，这之间还是很不一样的。宋时起微一撇嘴，王颖也没应声，只是把第三杯水递给老宋，而后坐下了。

“那难道你以为，我一干了这行，马上就是经理了？”罗经理轻轻反问，“你仔细想想。”找出盒纸巾给于东明。

宋时起跟着劝：“没办法，客户嘛，只能忍着，当龟孙子。”又转而找王颖做例证，“是不是啊？”

王颖摇头：“小客户，骂骂咧咧没完没了的，我直接就放弃。中等的，那个——上上个月，一月份，不是送了你一个吗。”

“啊？”宋时起哭笑不得，“我还以为你真搞不定那家伙买的又不多，可却费了我好大的力气那要是大客户呢？”

罗经理脸色古怪了起来。

王颖“嘿嘿”坏乐：“欺负我是个小销售，我就给他找个经理领导出马，看他还狂不狂”

宋时起瞧了罗经理一眼，明智地没有问那个客户的签约情况；于东明也跟着瞧了一眼，破涕好笑：“嘉嘉姐，所以你让我去谈那几个客户？废物利用？”

王颖理直气壮地反问：“有客户给你还不好吗？你又不是用不着”

于东明没脾气了：“好，当然好”罗经理没好气，又极为好奇：“那你自己还剩下什么客户啊？”

王颖也不瞒，直接就道：“我发现我跟技术型采购比较合得来，互动顺利，所以我只做这一类的，并且打算尽量开发这一类的。他们不少是工程师出身，绝大多数不会乱骂人，谈合同条例清晰，不过对性能质量这些非常较真。”

罗经理不信了：“你桌上那两本书，真的看懂了？”

王颖点点头。于东明惊讶，嚷嚷：“那本蓝的是英文的”

王颖泰然道：“不是有网络英汉辞典吗。”

宋时起第一个就摇头：“那书我看着就想睡觉。行了，下回有这种客户，别忘了我就是了。啊？”

王颖一笑点头：“好。”罗经理抬手点点王颖，再点点王颖，却是无话可说，只剩无奈摇头。于东明皱眉：“这招我学不来”

“怎么会学不来？”王颖奇了，“别光盯着那两本书啊北子你性格开朗外向，嘴甜幽默，能吃喝会玩乐，气氛搞得起来，那你就该找适合你的采购。”

于东明豁然一击掌：“对啊”又困惑了：“可我怎么找他们呢？”

王颖一摊手，无辜道：“我不知道。”

罗经理失笑，摘了椅背上挂的外套：“好了，不早了，回家去了”

第二天，罗经理又把三四个不稳定的小客户拨给了于东明——不是罗经理好心，他自己打算腾出时间去搞定某位难缠的大客户，所以丢几个小的给属下填任务额度，连带“打个巴掌给个蜜枣”，鼓励一下于东明。

结果罗经理来交割时，正好见到王颖放着电话筒在那儿喝牛奶，间或低头短短应一声。

而电话里的客户正大声埋怨个不停，那声音从躺在桌上的话筒里传出来，连罗经理都听得到。

罗经理点点王颖，直摇头好笑，轻声问：“怎么，这个客户还是要的？”

王颖轻声回答：“是货运出了点小问题，他在抱怨，发泄完就好了。”

罗经理无语摇头，末了叫了于东明来看王颖：“学学人家的功夫啊。”

“我还以为什么呢，早知道了”于东明很不忿，“那不一样嘉嘉姐是女的，那些客户大多是男的，他们好意思说什么重话吗？”

“别找理由找找你自己的不足”

于东明就苦了脸：“我学了，学不来，真学不来”

中旬的时候，王颖招呼于东明陪她出去与南泽一个本地的客户吃了顿晚饭，回头果真把那个单子和于东明一人一半分了。

尽管如此，到了月底一汇总，罗经理讶然发现，王颖做了一百四十二刀多的单子，提成加底薪，有一万一千多了。

“你还要往上申请吗？经理没空儿，不过公司新出了销售代表。这个职位就是跟我一个级别的待遇，印的名片上也写经理，但只管销售不管人，可以配一个助理。”

“提成几个点？”

“浮动的，比较灵活。最低要做到一百千刀，提成千分之十四；一百五十，十八个点；两百，二十二；两百五十，二十六；如果能做到三百，那就三十，还另给五千块的奖金——不是刀啊四百，三十五，七千块奖金；五百，四十，一万块奖金。”

“经理，你就舍得我升职？不要我的‘孝敬’啦？”

孝敬是指经理从属下的业绩里面可以获得的提成。

“胆子肥了啊”罗经理两分恼八分笑，隔着办公桌指了王颖骂，“我舍不得有什么用还有张扒皮盯着啊”

“张扒皮”是销售人员背后对张总监的称呼。因为这位总监永远在给任务加码——不过他同时也给报酬加码。

于是四月一号星期一这一天，王颖正式用上了印着“客户经理”头衔的名片儿，并且有了自己的办公室——虽然很小，小得几乎就是一个大隔间，但至少可以招待客户坐下来，面对面谈了。

此时的王颖，千把块一身的套装，换成了千把块一件的薄线衣，与同等档次的长裤，一派明媚简洁而干练的OL风范。

而那双高跟鞋，也歇在了办公桌下面；取而代之被王颖穿在脚上上下班的，是舒适的运动鞋。两双，彼此轮换。并且，与高跟鞋一起，还有一双浅嫩绿色的拖鞋，也在办公桌下安家了。

张总监来参观过王颖的新办公室，眉头抽了一抽，冲那拖鞋努努嘴：“别让客户看见你穿这个”

王颖早已起身站在那儿“欢迎莅临”，听了笑眯眯点头：“不会的。”

张总监看了王颖一眼，似笑非笑摇摇头，就走了。

同一天。

田帅放学回家后，收到了王颖的邮件。来自一个免费注册的hotmail邮箱。

这令田帅十分惊喜，连忙打开来，一看邮件很长，田帅就去拎了瓶可乐拿了盒巧克力饼干，一边吃喝一边享用；可是读了没两百字，田帅表情一滞，忙不迭扭开头“噗”一声喷了可乐与饼干沫子齐飞，飙得满地都是。

田帅狠拍了一记桌子，怒气冲冲翻书包掏出了手机。

“小兔崽子，找死”

正文05、风云（一）

“喂，亮亮”

“干啥呀，我正写作业呢~”

田帅冷笑不已，从邮件里拷贝了一段排比句在网上搜，结果还真给搜出了原句——略有删改。“啧啧，情书写得很不赖啊”

“你在说什么呀？”

“滚少给我装蒜要不要我打个电话问问阿姨，这邮件是哪个IP过来的？”

阿姨是指明亮的亲妈。明亮是他**的长子，而田帅是他**的次子，并且兄弟俩隔的年份多，所以明亮的母亲年龄比田帅的母亲小了好大一截。

而田帅的通讯，包括手机、邮件、QQ等即时聊天软件这些，现在都被情报局监控……

明亮不怕他爸怕他**，这就老实了：“她正忙呢。我上游戏了，你来不来？”

“你什么时候也宅了啊，居然玩起那个了”

游戏当然不如酒吧好玩，后者的美女是直接能看到、能上去搭讪的。可惜明亮现在也被禁足了——安全起见，不让出门。

不过明亮的爸妈一边是公安局的，一边是情报局的，这“关禁闭”的地方，就跟田帅不一样。所以哥儿俩只剩通过电话“交流感情”，末了上游戏去了，在齐达他们那个公会里冒泡显身了一回。

明亮的游戏角色是个防御战士，抗怪的，组队下副本必不可缺的人物，买来的时候就已经成号，所以一登入游戏，很快公会里拉一个外面找三个，组成一个小队，去下五人副本了。

田帅又不一样，他的游戏角色是个猎人，可以带野兽宝宝当打手，是各种职业里最适合独行的。号也不是买的，田帅自己亲手创建，现在才二十三极半，在明亮的帮忙掠场之下，当初刚到二十三极，就抓了个热门的拉风宝宝——黑狮王“休玛”：猎人抓野兽宝宝，后者的级别不能超过猎人。

田帅上了游戏，打开任务栏看看，却是懒得去跑腿做任务；而后田帅带着狮子去拍卖行转悠了一回，百无聊赖之下，突然回到旅馆那儿，把黑狮子寄存了，自己搭乘狮鹫去了西部荒野，抓了只金灿灿的幼年血牙野猪，“嘿嘿”一乐，命名——“王颖”

不过这猪才十三极，抗不了二十几的怪，田帅就带了它去海边打十四五六七八级的螃蟹。

螃蟹是被动怪，只要没打它，它不会咬人。田帅从北边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南，绕开一窝一窝主动攻击的鱼人，悠闲地一个一个刷。期间打出来的螃蟹肉啊，蚌肉啊，都喂了“王颖”。

“王颖”来者不拒，给一个吃一个。

田帅一开始还喂得利索，后来丢一个就骂一声“你个猪”、“猪头”、“撑不死你”之类。

明亮打完一个副本，嫌累，也没心思再组队，跑来看田帅，见状无语凝噎，不知怎么就堵得不行，当即朝田帅丢了决斗的旗帜，想干掉那头猪——决斗干不掉玩家，系统强制保留最后一点生命力；但杀得掉宠物。

田帅不接，还抗议“要虐新人去对面啊，打我算什么”。

明亮更心烦了，在聊天软件里开了个独立房间，把田帅拉了进去：“那女人有什么好？瞧你这德性”

“杨静有什么不好？你又给分了。”

明亮无语了，有几秒没说话，田帅同样也没说话——他们倒也不是吵架，就是在女朋友这个问题上谈不拢。

一向的。

习惯了。

而后明亮招呼田帅：“走吧，下矿井去，我给你带宝宝。”

田帅就跟着去了。

满级的防御战士，下大*OSS二十冒头的矿井，光靠“伤害反弹”与“战斗中生命力恢复”就足够了。

所以明亮在前面胡乱招惹小怪，田帅就在后边儿溜溜达达跟着，有一搭没一搭翻翻尸体、捡捡东西。

两人很快清完了副本，在BOSS老巢的大船上，找到小BOSS厨师的那堆篝火，坐下来钓鱼聊天。

就在这个百无聊赖的睡前时刻，绿色的公会聊天频道里突然蹦出一条新消息——“乱了乱了快去看头条，纽约时报头条”

明亮嘀咕了一句“咋呼什么啊”，切出游戏点开了网页。

田帅无声坏笑了一下。

片刻后明亮一声惊叫：“外星人？不是吧？愚人节？哎你快来看，你说这是开玩笑还是真的啊？”

田帅“嗯”了一声，起杆甩上一条“新鲜的泥鳅”，不急不慢用烹饪技能煮熟了，丢给“王颖”……

等到“王颖”欢欢喜喜地吃完了泥鳅，明亮也回来了：“你怎么不去看？你早知道？”

田帅上好了加技能等级的鱼饵，下杆钓鱼：“你妈妈那边没风声么？”

“怎么可能你把做情报的当什么了”明亮愤慨，又道，“就算有什么风声，也轮不到我去听。有风声的，那是相关单位。也不可能到处乱传，互相讨论都很少，只是大家心里有数。”

田帅就没说话了。

明亮也有片刻没吭声，而后他道：“从王颖那儿知道的？”也不等田帅回答，就自己接了下去，“怪不得你突然就变深沉了。”

田帅无语了一瞬，微微不满道：“我怎么听着你这不是什么好话？”

明亮没回答，转移话题道：“话说回来，你对我也该装做很惊讶。忘了吗？我们的聊天也被看着呢。”

田帅轻声道：“你太小看你老妈了。”

明亮就明白了——知道外星人、并且消息来源与王颖有关，这两点，田帅已经被情报局问了出来，只是对外保密。

明亮没有问田帅还知道些什么：“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快了吧？”

田帅“嗯”应了一声。

以高中三年的熟悉，明亮听出田帅这回答含糊，但他没跟田帅细问——正如他所说，他们的聊天也被监控呢。虽然未必有人手有时间审看，可是至少是记录在案的——只是道：“她回来了，乱七八糟的事就结束了；要是没结束，她不会回来。”

田帅又“嗯”了一声。

而后明亮一半关切一半好奇道：“她走的时候带了多少钱？”

“四万两三千吧。我们两张卡，她都去提款机取了，有上限，所以一共四万。还有点现钱。”

“这够花么？”

“……”

“当生活费，省着点，每天吃食堂，衣服买地摊，能用三五年的。可在外面开销大，要租房子，还要乔装打扮避开人，车票飞机票……我看不大够啊。”

“……”

“不过，高校女生有那啥，出去卖——”

“说什么呢？”

“你以为我说的什么？我说高校女生有出去卖卵子凑学费的，怎么啦？你没听说过？”

“……够了啊”

明亮呵呵笑了。

田帅又好气又好笑：“妒忌你是赤luo裸的妒忌”又恨恨，“给我小心了明儿别让我碰上”

这还真是个有效的威胁。他们两人在学校里碰头时打个架，保镖都不会拉的，只管看戏。顶多帮着挡一挡视线，避免被围观。

明亮“哼”了一声；过了会儿，又问：“你就不担心？东躲西藏的，可不好过。贫民区是个什么样儿，你我都见识过，不是么？而且，万一要是撞上了找她的人，那就更危险了。”

田帅良久没吭声，而后又一条泥鳅钓上来了，田帅没烹饪，直接把泥鳅扔给“王颖”，起身搓了回城的炉石：“九点半了，睡觉了。”

田帅退出游戏的时候，王颖刚刚搬进了新的租房，打扫完毕，挂好了寥寥几件衣服。

一间单身公寓。

这幢楼整个儿还是新的，单身公寓是三十多的使用面积，崭新精装修，家电网线一应俱全，拎包就能入住；热水是管道统一供应，二十四小时。

月租一千八，付三押一。

小区物业由一家香江市的公司承接，放在南泽这一块的同行之间看，标准较高，保安的站姿手势等礼仪经过专门的培训，身高个头也有招录下限。往门口岗亭外一站，不说赏心悦目，至少瞧上去精神抖擞。

王颖先前的房子也是付三押一，如今刚好到期。因为过去几个月里赚得不错，而且只有吃饭与衣着两项开支，王颖留出备急的钱，余下的足以换房子了——越是租金便宜的地方，越是人员复杂，越受到街道乃至公安局的监管与注意。

公安局搞突击，不管是“扫黄”突击，还是“清理地下室”，统统都冲着租金便宜的底层去。

单身公寓？独立别墅？不查的。查个屁

当然，对干公安的这一行而言，这是一种正确的策略。“仓廪实而知礼仪，衣食足而知荣辱”，要查逃犯，要整顿治安，的确该找鱼龙混杂的地方。

所以王颖反其道而行之，换了更好的租房……

住处收拾好了，王颖冲了个澡，出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旧的华硕，今天下午张总监刚拿给她的，是从公司仓库里提的；连带鼓励了几句，要求业绩“再创新高”——上网看新闻。

而后王颖也看到了外星人的消息。

这令王颖笑了；笑过一会儿，开始搜索三大政体的国防部长等要员的最新讲话，并且浏览几个敏感地区的当地新闻。

正文06、风云（二）

接下来的日子，王颖除了多看了些新闻之外，过得与之前两个月差不多，悠哉悠哉，一点也不急。

原先的房子就租得近，除了第一天打的上班，以及间或下雨的时候叫个车，其余时间，王颖都是早上早早走去公司；晚上用够了电脑看够了书，七八点钟走回租屋的。

而且自从晋升高级销售后，王颖每天下午…几乎都会溜出公司。名义上是见客户，其实是去健身房了……就在公司下面，同一幢楼的八层。

罗经理一开始还信，后来没几天就明白过来，王颖不是真的谈客户去了。可遇到周五下午开会，王颖次次都在，从没让张总监问过他一句，没让他打电话找过人；而且下班后，王颖一般都会加班一会儿，虽然其实只是用用电脑……

所以罗经理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随口问过一次，见王颖一脸笑眯眯的讨好模样儿，摇摇头就没管了。

现在么，王颖不仅延续了下午健身的传统，还抛弃了外卖，开始给自己做饭了并且买的菜全是有机食品。

四月十号这天下午，张总监去健身房续卡——他已经四十冒头了，发福，工作压力又大，很需要锻炼。

结果看到了王颖。

王颖正在拳击台上揍得高兴，可怜的男教练又没戴拳击手套，戴的是“张开手”的陪练手套，而且工作职责关系，只能招架还不能躲，结果颇为狼狈，但同时却也很来劲，毕竟为这样的会员工作，比为彻底的外行工作有趣得多。

旁边台下有一个男教练正在拿毛巾擦汗，还有一个马尾辫女教练全神贯注看着台上。

张总监远远看了一会儿，暗暗惊叹，问身边的会籍顾问：“这是三对一啊？”

会籍顾问对这一幕已经很熟悉了：“没，一对一，台下那个男教之前跟那位女会员小比了一场，那个女教则是常跟我们那位会员对练的。她们俩玩得很好，那会员水平很高。您要过去看看吗？”

“不了，就是问问。”

张总监续了卡上楼去了。

……

次日早上。

张总监把王颖叫去了他的办公室。

宋时起看到了，一边干活，一边时不时瞥一眼张总监办公室的门。

十来分钟后，王颖抱着一袋子说明书出来了。

宋时起端起杯子就往茶水间去，半路“遇上”了王颖：“哟，刘经理~这是什么呀？”

同样叫“刘经理”，黄凯军的让人听着不舒服，于东明的不是特别大声就是特别甜腻，宋时起的又不同，充满了调侃，或许还有一些羡慕，但并没有太多其它东西。

所以王颖见宋时起过来挖八卦，并无不快，莞尔道：“他说这些东西我也可以拿去卖了。”

“全权代理啊那给你加待遇了没？”

王颖耸耸肩：“加任务了。”

张总监的一贯风格，加了任务必定加待遇——否则优秀的销售会跳槽的。公司有竞争对手呢，还离的不远。最近的一家，出门下楼，前面左拐，上楼二十四层就是宋时起顿时了然：“你肯定谈了个好价钱。前途大好啊不是还能招个助理吗，我看我来给你干得了”

王颖一开始时签的几个合同，宋时起好歹也是师傅，帮着查看过几次，所以宋时起知道王颖讲电话的嗓门虽然不大，讲价格的功夫却是不错的。

也因如此，王颖并不否认，只是一边走向自己的小办公室，一边朝宋时起的杯子努努下巴：“泡茶喝？我买了点茶叶，来一杯试试吧。”

宋时起本来只是玩笑，一看有料，当即跟着进去说了。

这天王颖把手头几个有希望签约的、但需要出差过去面谈的客户，交给了宋时起——安全起见，王颖才不要出门出差，更别提往那些军人站门岗的单位里跑了，她就窝南泽的华强北这一块了宋时起一看自己吃不下来，叫上了于东明。

王颖的条件很简单：谈下来了，第一个月算王颖的业绩，钱也归王颖；之后就全归宋时起和于东明。

销售之间抢客户的事情时有发生。王颖的小客户也不是没被别组的人捞走过；若不是王颖晋升得快，同组的几个没准也会下手。

而大客户就不一样了，王颖一个也没让别人动成。

这一是因为王颖保密工作做得好，二是因为在王颖专精式的客户开发下，那些采购都是一个德性——上来一开口就飙专业术语跟性能要求，而且时不时冒个英语日语跟德语，还往往口音不准，偏偏聊天输入却不会有错别字符。

这些采购其实不少是临时委任的，往往把交货时间也盯得很紧，反倒是价格不怎么讲。因为他们花的不是自己的钱，是单位的，是军费，是专项拨款，只要没超额，贵点便宜点，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买到所需物品，按期完成任务，这才是第一位的

利润？他们才不管呢。

罗经理接了这些客户的电话，还能说上几句；换成于东明接起来，那就只剩“嗯嗯啊啊”了；宋时起和黄凯军，则处于两者之间……

宋时起对新客户挺有兴趣，但毕竟上了年纪，对出差有些发怯；而于东明则干劲十足，还问王颖：“嘉嘉姐，好姐姐，还有没有？大点儿的来一个啊”

王颖万分遗憾道：“罗经理一直很照顾我，所以——”

宋时起就笑了：“这几个不小了。再往上，那个级别的客户，是得经理去谈。北子，我们把这几个搞定，也很不赖了。那，这个也给你吧。让我去，路太远了。不过换成你，正好顺路回老家看看。”

于东明意外，感激道：“谢谢宋哥”

王颖按图索骥，从办公桌上的立式文件栏里捡出一份一份的说明书：“这是他们意向产品的说明书，里面注的是采用了这些元件的产品清单，复印一份带上吧，兴许有用。”

这主要是照顾于东明。于东明心里明白得很，忙忙起身拿过那些东西：“我去我去就行了。”

宋时起看着于东明出去了，看看手里抄的客户单子，掸了掸，问王颖：“这些可不比以前的，你真舍得？”

王颖失笑：“说真的，出差太累啦，我这个人呢，没那么大野心。没饭吃的时候，让我去跑，我当然会去；可现在这样，再让我去跑，我就懒得去了。所以老宋你多做点生意，我呢，也能拿一回好处，这有什么不好的呢？挺好嘛”

宋时起点点头，戏谑道：“主要还是照顾小于吧？”

王颖坦然：“反正双赢呗。”

宋时起瞧着王颖没害羞的意思，就不提这个了，仰在椅子里，看看墙上的帝国行政地图。

在那张地图上，帝国的许多城市，被王颖插上了塑料图钉。有的是红的，有的是蓝的，有的黄的，有的是黑的。

地图旁边的空白处，画注着一串符号——黄色圈圈》红色圈圈》蓝色圈圈》黑色圈圈。

宋时起心下有数，略叹一声，又转眼看了看王颖啃过的、新买的那几本专业书与语言书，失笑摇摇头：“我像你这么大岁数的时候，要是也像你这么干，现在已经是亿万富翁了吧？”

王颖笑了笑：“现在开始，也可以。”

“没那个心气了。”宋时起摇摇头，“实话告诉你无妨，我也自己开过公司，那会儿做的外贸，服装跟箱包。赚到了点钱，买了几套房子。后来同行多了，毛利润低了，不好做，公司半死不活的，上不去，还尽操心，我就把它关了，回头找了这家大的，重新当个销售。大公司做事规范，也不用什么都自己上，省心。”

王颖点点头：“怪不得老宋你心态特别好。”

宋时起一笑：“经历过了呗。我看这个行业啊，也跟服装一样。现在毛利还高，还有二十几个点——百分点啊，不是千分点再过两年就低了。前些年三十个点这样呢。”

王颖赞同：“现在就擦边的那几个利润还好看些。不过公司是按销售额提成，只是有个价格底线，所以也不用管太多。”

“这可说不定，没准哪天就改了”

正好于东明回来了，两人便不聊了。

四月中旬，全世界都知道了外星人修路经过太阳系。

而与此同时，各地的爆炸、枪击等案件数量明显上升，尤其几个敏感地区。

包括百慕大群岛。

王颖从新闻上关注着这一切。

不过这些都与博光科技有限公司无关。至少没有直接的关系。

但公司也不消停。就像凑热闹似的，它遭遇了一场集体跳槽危机——南方大陆的麦欣科技有限公司，在南泽组建成立了一个分公司。

麦欣跟博光一样，没产品没研发，只是做中间这道买进卖出的事儿。所以它的分公司一成立，立马从同类公司那儿挖人。

比起博光，麦欣在提成上情况如何还不知道，但它至少提供较高的底薪，因为在帝国招雇员比在南方大陆招成本低。

以高级销售员为例，麦欣是五千，博光这里连三千都不到。

而且，作为一个新组建的公司，高级销售职位都空着，这对想更上一步的人而言，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罗经理就跳过去了，从手下三五个人的小组经理，升到了区域经理，掌管三五个小组二十人上下——麦欣的销售结构与博光也不同，它是按照地域分组，一个大组针对几个省份,哪个销售小组负责哪个省，出差就专门往那个省里的几个市跑；而博光的是按照产品种类分，一个大组专卖一类产品。

两者各有利弊。

不过虽然存在这点不同，罗经理升职了是肯定的，而且他还把于东明给捎上了——而且两人都走得很不留情面，四月份的薪水提成全不要了，客户能带走的全带走了。

想来麦欣那边给的价格实在不错。

所以四月十五号星期一的紧急会议上，张总监脸赛锅底。

正文07、风云（三）

一个周末过去，同样是销售部开会，人居然少了三分之一。

会议室显得格外空旷。

王颖瞟了一眼老宋往上的座位。那儿本来是罗经理的老位置了。而现在，它空着。

王颖轻声问宋时起：“黄凯军也跳了？”

“不清楚。猎头找你了没？”

“嗯。区域经理。我想想自己没管过人，而且我那些客户，你知道的，工程师出身占了十之八九，那些研究所又是进去了难得出来的，他们一辈子都在一个地方干，认死理的多，换公司肯定不招他们喜欢，就没去。你呢？”

“也找了。让我去当个行省经理。我才不想替他们操心。而后又开了个大客户经理给我，那个免不了要出差，我也懒得去，还是买菜做饭要紧。不过那个职位设计，倒是挺适合你。”

“说过了，但提成不比这边高，就差了那几千块底薪，没什么意思。呆会儿我去跟总监表表决心，看看他能不能给我加了。”

“提成不比这边高？看来你先前跟总监谈的价格不错啊。”宋时起好笑，“不过照我看，没准不用你去问了——你想想啊，你要是总监，手下销售跑了一半，那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加薪？”

“是啊，肯定是跟总经理表明困难嘛就是不知道大老板大不大方了。”

就在这时，时间到，人齐了，张总监宣布开会。

两人便不交谈了。

张总监开篇第一句话，不是斥责，而是感谢，直接起身站着道：“今天还坐在这里的人，都是对公司特别忠诚的员工。我——张胜明——在这里谢谢大家了”说着他向下面深深鞠躬，保持九十度弯腰的姿势良久没有起来。

王颖意外，旋即不禁钦佩，与宋时起对看了一眼，抬手鼓掌。宋时起笑了笑，跟着一起拍手。

有人带头，其他的人便一同鼓掌。

大概是被这么多空位子刺激了，掌声还颇为热烈。所以张总监起身的时候，也有些激动了，脸涨红了三四分，重新坐下来时，嗓门大了一半：“我跟大家说句心里话，这个行业说大大，说小也小，抬头不见低头见，只要在这圈子里做，跳槽的人，百分之九十；但跳得太绝，对自己没好处，那是百分之一百大家想想，我在这一行的时间比各位都长，能没见过吗？当然，这不是一天两天能看出来的，今天就不去说它了——今天要说的，是公司的新待遇”

底下一阵低低的欢呼。

“初级销售，底薪两千六百；中级销售，底薪三千六百；高级销售，底薪五千二百”

分别比麦欣那边高了一百、一百、两百。

麦欣大规模挖人，这边走的销售也有想带熟人过去做班底的，所以那边底薪早已经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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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08、风云（四）

整个公司被挖人的，其实不止销售，只不过销售的灾情最严重罢了。

所以人事部也受到了总经理的施压，不得不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作了起来。

这样到了周四，第一批销售就进来了。

张总监亲自参与了面试，新上的三个大组经理也全到了。康强抢走了新进人员里唯一一名真正的美女；作为补偿，其他人康强让王颖与胡忠杰先选。

至于其他缺人手的大组经理，毕竟缺口小一点，或者在余下的里面挑合意的，或者不满意，那就等下一周了。

王颖选人的方法很简单，先看过精神面貌，坐立举止，而后只有两个问题：“能接受出差、加班吗？以前强度最高的工作，是什么情况？”

时间紧迫，没条件去挑别的了。何况忠诚度这个东西，就算是同一个人，也因时、因事而异的。

周四这天招完人，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十一个新人，两个是做过同类销售的，三个做过别的产品销售，余下六个以前没有这一行的经验。

这里面六个能喝酒，三个当过兵，其中一个是两者兼具。

齐经理就追着王颖喊：“九个条件达标，算五包啊”

王颖一口答应了，把人带回销售部，让整个大组去会议室开会，拿了四百块钱派宋豪去跑腿：“我不懂烟，怕买了假的。宋豪你常在抽的，帮我买五包中华吧？多谢啦”

宋豪平时可不爱干跑腿的活儿，但一级经理的位置还没到手，今天他倒觉得跑个腿也不错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接了钱下楼去了。

王颖则召开大组会议。简短欢迎新同事之后，王颖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分配事务：“暂时第三第四小组先不组建，新来的全并入第一、第二小组，一组六个，二组五个。两位组长辛苦一点，负责带人。”因为高级销售们要忙着拼业务、争夺第三第四组的小组经理职位，相对而言更忙；而其他人自己的业务都不行，虽然能教基本流程，但没有榜样价值，对新人产生不了上进刺激。“明天大家熟悉一下公司；这周周末，也就是后天、大后天，新人进行礼仪突击训练，我来上课。公司的确没有加班费，但我包午餐。老销售要来的，也热烈欢迎，同样待遇。好了，散会”

四月二十号，周六。

农历谷雨。

最近局势越来越紧张，小型恐怖事件频发，朱大的交响乐团取消了原定的出国交流汇演，周六不再排演。

不过田帅周六早上还是要练琴——去霍老师家里练，由保镖悄悄地送过去。

这天早上田帅到时，霍老师兴致正好，在书房里踩着踏板弹钢琴，是即兴的，一边还和声唱歌。不过没歌词，全是“啦啦啦啦啦”。

田帅远不是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了，可还是微讶，因为这么早出现这种情况的并不多。

余老师给田帅开的门，冲田帅耸耸肩，又好笑又无奈：“早上起来看着天气好，去楼下转了一圈，买了俩包子回来，吃饱喝足就突然发大兴了，就变成这样儿了。”

琴声与歌声一顿，霍老师嗔道：“外头那个谁，你说我什么呢”而后又继续弹唱了，毫无滞涩。

就仿佛林间的风，一阵接着一阵，中间那点停歇，再自然不过。

田帅乐了，孙友良憋笑，李伟扭头看客厅的吊灯。

余老师就很有些不好意思，“呵呵”笑着示意田帅他们进去，自己拎着个竹蔑提篮——不是他老式，是为了环保——出门买菜去了。

孙友良与李伟熟门熟路在客厅沙发里坐了，安安静静，存在感极低。

田帅去了书房。

霍老师见了田帅，停了唱歌没停钢琴，下巴一扬，示意田帅一块儿来。

田帅紧了弓弦，拎出琴，轻轻试过音，因为每天在用，也没经过长途颠簸，并不需要校音，于是候了个小段落结束的机会，跟上了。

一开始还不错，后来霍老师越弹越高兴，华彩连连，田帅兴致没起来，也没暖手，就觉得吃力，悄悄给停了。

霍老师也跟着停了，看田帅。

田帅不禁窘愧：“对不起。”

“这有什么。上次就拉得不错啊。今天没心情？”霍老师并没责备田帅，招招手示意田帅坐到她身边，“怎么了？”

田帅搁下了琴与弦，挨着霍老师坐了下来，想了小半天，好多不能说，只剩下一句话：“最近消息挺多的。”

“担心王颖？”

“唔。还有就是，如果局势紧张，甚至军管了，法学这个专业，还有什么用呢？”

霍老师轻轻一点头，想了想，安慰田帅：“怎么会没用，可以去当纠察兵啊。就是管军人的军人。”

田帅哭笑不得。

霍老师看看田帅，有些不好意思：“不行吗？我也搞不清楚这些。你没近视，身体也健康，不能当兵吗？”

田帅莞尔，道：“以前的病历，总是有影响的。当然，一定要进，进得去，不过也就混口饭吃了。可我不喜欢当兵；而且，她也不会高兴我去吃皇粮的。”

“她不会同意你去？”

“不是。但她的资产都不在国内。何况，进了军队，人就得——怎么说呢，‘格式化’了。”

霍老师点点头：“那你想过拉小提琴吗？”

田帅没立刻回答，只是看向霍老师。

霍老师微微无奈，认真道：“你可以的。完全可以。”

田帅不好意思笑了笑，点点头。

“业余十级，考过的人很多；但考完

过了一两年，还能把练习曲拉得很好的，就少了；这里头表现力好的，更少。所以你可以的。而且，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一定要有多出名，就是去当一个专业的演奏家，有什么不好呢？进呢，可以做商业表演；退呢，当个中小学音乐老师，或者自己带学生，这总没问题吧？再不济，也可以去当个文艺兵。”霍老师乐观道，“何况，政法学院的课程，我知道的——每天安排出两个小时，还是没问题的，所以你也不用马上就放弃法学，就是少玩一点。可你现在不是不能出门吗？本来就没得玩呀。再说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田帅开始郑重考虑这条路，到底还有一些犹豫：“我考了十级就没怎么下功夫练了，只是每天拉一点。”

“又不是明天就去考了。”霍老师好笑，“你呀，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的听辨不错，节奏也好；乐理嘛，复习一下，不好也难。而且啊，你以为专业学生能练多少时间？有效练习，每天最长也只有两个小时这样；再多的话，超过一星期，就会适得其反。对技巧或许有点好处，但对表现力其实反而有害。因为人的本性在那儿摆着，会厌倦。不信你试试，别说一星期一个月，就一天里面，全神贯注练足两个小时，再叫你拉着玩，你也不会想要玩的了。”

田帅就听进去了：“也是。”

“每天在家练吗？”

“练。一节课这样。最起码温习指法，多了就没上限了。”

“这不就好了吗来，自己选一首。”

田帅起身重新拎起了琴，下巴一夹，思索了一瞬，瞅霍老师：“选什么啊？难一点的？”

“嗐”霍老师不满，皱了皱鼻子，“别管难度，最想拉的。”

田帅沉吟了一瞬，架弓开奏。

一曲结束。

“自己改编的？”

“嗯。”

“我不知道这首歌，可能听过也可能没有。不过——”霍老师看着田帅的眼睛，认真道，“她一定会回来的。”

“这都听得出来啊。”田帅感叹却不惊讶，赧然乐了，“是《Ibelieveinyou》，一支流行歌曲，英文的。其实我就是想拉最后那句‘There′snothingthatyoucannotdo.IbelieveIbelieveIbelieveinyou.’”

霍老师无声绽开了眉眼，连连点头，末了望着田帅的眼睛鼓励他：“SodoI.”顿了顿，不大确定道，“还是SoIdo？”

田帅亲身体会到了余老师的烦恼兼乐趣：“两个都合用，但意思不一样。老师你想说的是‘我也相信你’，还是‘我也相信她’？”

“当然是前面一个了。差这么多吗？”霍老师狡黠笑了，“那好吧，我不想说第一个了——我两个都想说”

田帅：“……”

“到底哪个是哪个啊？”

“……”

田帅对霍老师束手无策的时候，王颖正在料理她的属下们。

新进的十一个都到了；路培培与陈雨两个小姑娘也赶过来了，就是陈雨瞧着并不怎么想来。

这些是王颖预期的。

老赵与张鑫没来：老赵要消化一些客户，因为与跳槽的同事竞争，保住那些客户难度不小，陪了小心当了孙子搞不好还要打价格战；而张鑫业务本来就不怎么样，短期内没有上升空间，于是没有动力。

这两个王颖也不奇怪。

冯玲却是来了。

王颖对此感到有些意外：“玲玲，你的着装言谈都很专业啊，在我们公司那么多销售里面数得着的，我是没办法，你用得着这么辛苦吗？”

正文09、风云（五）

衷心的夸奖总是令人振奋愉快，更何况是来自上司的。

冯玲就乐了；乐到末了，叹了口气：“我以前在学校里上过礼仪课，可惜没好好听，十分里面没学到五分。工作了才知道多可惜，今天来补一补。”

王颖亮出一本配图的礼仪教材，大众书：“我就打算按着这个来，比不上学校里的选修课。不过你既然来了，就别溜了，当一回助教哈”

冯玲要过王颖手里的书，翻了翻：“哎，我们老师就是这么给我们讲的”仔细看了书名，“我也去买一本。”又道，“当助教好啊。不过有工资嘛？”

“发钱？没有。午饭便当，有。”

“不是钱。那个，我们组还差一个人。今天明天，我都过来给你当助教；到了月底呢——能不能让我先挑啊？就那么一个不过，也可能是两个。”

“不是来蹭课的吗，怎么一眨眼就变成‘给我’当助教了？玲玲你谈判很厉害”

“嘿，成不成？”

“成一个没有问题，两个——我这里没什么不肯的，可还有老赵他们。”

“帮帮我呀，你看我组里就两个能干活的，到时候还要走一个”

“嗯，也是。嗳，不对，你自己不算吗？”

“可跟老赵还是不能比啊。”

“没有啊，我看你们业绩差距不大。这样，你到时候要抢得快。明白不？成不成就看天意了。”

“你一定有办法的”

“我有什么办法，关键是别人想要跟你啊。”

“噢~~~”

“噢什么啊，明白了？”

“嗯”

两个年轻的白领女人一本正经握了握手，而后嘻嘻哈哈笑得花枝乱颤。

旁边的十一个新人，八个是男的，五个看直了眼。

最后，四个高级销售来了两个，还两个都迟到了。

是庄兰与方朝阳。

这两人一见对方，庄兰就恼火，问方朝阳：“你不是说你不来吗？”

方朝阳只是笑：“我说过吗？”

“说过了”

“噢，那就是忘了。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记性不大好。”

他们虽然压低了嗓子，王颖却耳聪目明，还是听了个清楚，不禁对此感到无语，但也没什么好训的，招呼了他们一声，就不管了。

而后这两人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脸皮没厚到插队加入进去，就悻悻然离开会议室，去了自己座位——私人企业，名义上是一周工作五天，其实周六加班是常事。这与采购部做询价的要按着供应商的时差打电话过去，也有关系。

不过加班虽然没有加班费，做出了业绩却有提成，所以抱怨归抱怨，该来还是照来。

王颖继续给十三个新的嫩的陪站。冯玲在他们背后挨个看过去，帮着矫正不足。主要是腰与肩膀的“横平竖直”。

突击培训是八点开始。到了早上十点一刻的时候，王颖供应了一顿牛奶、矿泉水与苏打饼干做上午茶，休息半个小时，接着来。等到了下午一点，王颖才宣布去吃饭，却不是肯德基麦当劳之类，而是进快餐馆点小炒；到了餐馆门口，列队讲话：“今天这顿饭，不仅是吃饭，还要学习进餐礼仪。”

就有低低的嘟哝，也听不出来说的什么，只听得出来是女人的声音。

王颖转头看过去，那杂音立马又消失了。

“只是中餐而已，不是西餐，还远算不上难。大家想吃什么，尽管点。我只有两个要求。第一，是像这个人一样——”王颖扬了扬手里的书，“‘好好儿’地把午餐吃进肚子里去；第二，是不许浪费，谁点的谁负责吃完。最后，吃完饭，休息到下午…，再开始上课。好了，有什么问题吗？现在提出来。”

没人举手。倒是有人摇头示意没问题。

“真的没有？”

稀稀拉拉的“没有”。

“听不清楚”

这招当兵的最熟悉，三个退伍兵笑了两个，一个直摇头，当即大吼：“没有”

“这里有十三个人上课的，还有一个助教哈，我怎么只听到三个人的声音？午饭就在前面——大家真的没有问题？”

冯玲抿嘴乐。十三个新的嫩的终于一齐喊了一回：“没有”

“大声点”

“没有”

“吃饭。”

下午过了一点，商业区的餐馆就空闲了许多，很顺利地要到了两张桌子。一伙儿吃饭的时候，王颖几乎没坐下来过，手把手地一个个教，主要是坐姿：“放松，没事。我不会吃了你的。”

然后等吃到一半，王颖宣布：“好了，余下的你们慢慢吃。记住，…整”去结了帐，自己先回公司了。

冯玲早吃完了，帮了会儿忙，见状也跟着先走了。

她们两人一离开，马上就有人嘀咕：“真是消化不良”可也有人心里佩服，暗记不语的。

接下来的下午…到五点，与上午一样，按部就班学东西；次日也是同样安排。

其中，第一天的午餐，大家还拘谨；第二天的午餐，几个囊中羞涩或者想占小便宜的，厚着脸皮一人点了两盘肉——譬如一份排骨，加一份五花肉。

王颖见了只是一笑，什么也没说。

此外，王颖提醒每个人检视自己的仪表，回去做一些“必要的准备工作”。主要是几个男销售的头发留得太长了，还有几个女销售没有化职业淡妆的习惯。男女都有的问题是手，也就是指甲的修剪与清洁。

最后是服装。招人的时候，有些个穿着体恤牛仔裤就来面试了。王颖明确要求周一上班，一律正装。

“我没钱啊怎么办？”

“身份证拿来抵押，我借给你。没要求穿牌子货色，整洁精神就行。一件衬衫一条西装裤，三百块够不够？”

就这几句，没人再有意见。

同一个周末，康强与胡忠杰也趁空进行了特训。

因为王颖包午饭，他们俩不好没动静，还把王颖埋怨了两句。其中康强两天都叫了外卖；而胡忠杰没管午餐，但周日晚上请客，让参训的人大吃了一顿。

接下来的一周，过得像打仗。

张总监上火，嘴角都烧得起泡了。

倒是王颖，其实还是原样——新人都交给老赵与冯玲了，业务有四个高级销售在拼搏，王颖只要开拓好自己的客户就行了。

而且王颖交新人的时候交得很隆重、很高兴先跟张总监打了个招呼，得了张总监欣然肯首，就让十一个新来的列队去见了张总监，并且一个一个叫出他们的名字，把他们介绍给张总监，最后与他们一起向总监问好。

张总监鼓舞了几句，挨个握手，最后夸了王颖两句，让王颖把人带回去。

整个过程没花五分钟。

办公室门一关，张总监就摇摇头；想了想，又失笑点点头。

而外头大厅里，王颖正兴高采烈，或者确切而言，幸灾乐祸地向一二两组的一级经理做交接：“老赵，玲玲，我已经把他们的外在都料理好了；现在开始，他们需要提高内涵——这就要靠你们了”

老赵：“……”

冯玲笑了：“当然，我会好好带他们的。”

这一个星期，田帅除了原本的上课写作业之外，每天早晚各练琴一个小时，晚上还温习乐理。

不是随手练习，是针对性的、分阶段的技巧练习。注意力高度集中，疲累程度直追期末考试。

不过田帅还是蛮有信心的——虽然不能说“十分”有信心。

这当然要感谢霍老师,此外也要感谢上学期的期末成绩。

或许因为宅在家里的时间多了，或许还因为跟王颖一块儿写作业效率明显较高，田帅的期末总成绩进了系里的前百分之五。

这是田帅从来没有达到过的名次

——他高中成绩以高考与几次模拟考为最好，也就前百分之十左右。而且那里面有高价家庭教师的功劳，田帅清楚自己占了很多别人没有的物质优势，自觉考到前百分之十，已经挺丢脸了……

可上学期的情况完全不同，压根没有任何辅导老师所以这一回，田帅突然发现，他好像用不着怕他那些高分同学、行省状元行省榜眼行省探花哦？

只要肯下功夫

只要静下心来

照此可知，既然乐感挺好，那么技巧也就是

一个时间与汗水的问题。

同样是这个星期，王颖按照之前做功课整理的潜在客户资料，挨个打电话——原来王颖柿子挑着软的捏，只打有把握的电话；而且王颖毕竟不是要在这一行扎根了，所以先前，只要做到了足够晋升的额度，王颖就收手了。

可现在不行了。

一个大组，月销售怎么也要一千K刀——其实平均到每个小组，也就是一个一级经理，加两个高级销售的事儿：每个小组要二百五；一百加两个六十，这就了有两百二了。还有三十，一般不用看其它人，光一级经理的超额就足够了。

而这一千K刀，并没算二级经理自己的业务。

手下这个月是指望不了了，下个月也悬，下下个月还悬，所以咯，那就自己想办法呗张总监也知道这个月“半空架子”第三大组要做到一千K刀，很有难度，否则他怎么会许诺达到了就有奖励？

王颖没选择下力气抓新人——皇帝不急太监急，抓不出来的；王颖选了发扬自身优势，发扬自身优势，还是[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发扬自身优势。

毕竟，这个客户群，完全符合王颖的“安全需求”。

因为，即使都属于军事编制，采购与采购，也有很大区别。

寻常的地方驻军，战略需要，或者地方上防洪防涝防汛的需要，这个镇子放一个连、那个镇子放一个连，连队里自己配有炊事班。这样的炊事班，采购的开车出去买东西，不说回扣如何如何，抽两包好烟怎么也是有的。

可换成有任务在肩的研究所，又不同。

这些研究所，是帝国科研的顶尖前沿，卫星他们搞，飞机他们造。规模大、部门多，分工明确、监管严格。有的单位，在办公楼内行走，都不止警卫站岗、刷卡对人，还要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人一起，保密、避嫌，这就更不用提出门了这种单位里的采购，一者不是招了人就能做的，得懂技术。毕竟做的东西高精尖，买的零件也高精尖，不肯下几本专业书，压根不懂所以往往是工程师里面转过来的。

二者，他们很少有爱出差的。因为出差不可能是一个人。互相监督之下，拿回扣的难度太大了。辛苦跑腿就那几块差旅补贴，值个什么？

就算瞒过了同行的或者拉了人下水，揣了钱回来，大家都住在一个大院儿里，门口持枪的站岗，幼儿园小学连带菜市场，全在里面不在外面，连今天多买了两斤羊肉也能有好些个人知道，这钱有地儿花么？

王颖找的就是这一类客户，并且只有这一类。

给他们寄样品，跟他们侃技术，听他们怀旧，拍他们马屁——“噢，你们那儿啊，我知道，歼20就是你们做的”

这些采购

大多挺高兴网络成熟，快递普及的。因为这意味着他们的工作更轻松、更省事了。人到中年，上班接接电话、下班看看孩子功课不好么，谁乐意天南地北地跑啊赶上王颖这个对技术性能一清二楚、办事条例分明干脆利落的，下起单来更是痛快；再听王颖问他们哪里还有需要的，想想最近的项目，就把有任务的同类单位的电话报给了王颖。

而赶巧的是，或者说，没什么奇怪的是，最近这些单位的任务都特别多……

王颖对此毫不意外。

上头风云涌动，下面泥水翻腾啊。

——那麦欣，不就是冲着这个机会来的吗？

……

这样到了月底，王颖一个人做了六百八十多K刀的单子。

四个高级销售也争气。蒋志咏后来居上，黑马突起，做到了一百二十多K刀。不过王颖为了树立威信，把自己的总额做进图表里给他们看了；结果望着王颖的额度，蒋志咏兴奋劲儿跑了一大半，只剩哀叹的份儿。

宋豪遇到了些麻烦，不是很顺利，但以前的客户垫着，也有九十一。而待到最后几天时，宋豪向老赵敬了烟；老赵却不过，反正他自己的够了、回头提成能要回来，就拨给了宋豪一笔单子，凑到了一百零一。之后宋豪又找了王颖说好话，请王颖帮他，下了保证下个月能完成任务——毕竟没有他，别的大组也有高级销售想上来的。

这种情况，换以往是不能升一级经理的。但现在缺人，又不一样。王颖心里清楚，答应宋豪尽量在张总监那儿争取。

而老赵自己与冯玲同样没闲着。方朝阳跟庄兰则闹了些口角，但两人的正事都没耽误，一个七十多，一个八十不到点。再加上张鑫顺利完成了中级任务，陈雨和一个做过同类销售的完成了初级任务，末了汇总下来，第三大组一共做了一千五百零九K刀。

合同都是签一份、过目一份。所以王颖汇总完毕，喜滋滋拿去向张总监报告。

张总监对宋豪的事为难沉吟了一下，道：“这个成绩差了点啊，最后这笔都有十分之一了。不过，看在你的份上，我就给他一次机会他下个月的销售任务，你要负起责任来”

王颖暗骂“太假了”，笑眯眯连声谢过，末了要求发奖金：“总监，好消息来来来，我等米下锅。”

张总监盯着那“1509”四个数字半晌，又是欣慰，又是苦笑，末了无奈点点头签个人支票给王颖：一万八千一百零八块“这个不止我们组有吧？”

“嗯。每组都有。要求不同，毕竟你们是‘重灾区’。”

“对啊对啊，我们空了一多半”

“这钱你打算怎么分啊？”

“不大好分啊。一部分分掉吧，老赵跟

玲玲带新人，给点辛苦费；晋升的都来一点奖励；再按销售额分一些，新人里面开了张的，人人有奖。一部分呢，请客一顿。剩下的，下个月还得忙呢，给他们包午餐吃完拉倒”

“奖金算我发的？”

“要不，还是说公司发的吧？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

张总监点点头：“这样不错。那我就放心了。”

王颖坏笑：“噢对了总监，下个月我们接着赚奖金啊”

张总监无语了一霎那，笑道：“下个月指标不一样了，统统往上提五百K刀。”

四月三十号周二。

这天的晚餐，第三大组的销售从上到下一起聚餐。

王颖点了老赵去兑支票，嘱咐老赵记得搭配一些五十的十块的；跟余下的人七嘴八舌讨论了一顿，就近选定了一家较有档次的福至酒楼，打电话过去订了一个两桌的包厢。

要刺激销售们的业绩，去好一点的酒楼吃一顿，告诉他们努力一把以后天天来这里，是个不错的选择……

“要发钱啦？”

“是啊”

带人的辛苦费按照人头来算，每个值一百块，所以老赵拿五百，冯玲拿六百，“收了钱管到底啊”，一共一千一；七个新进来的开张了，不论多少，每人两百的红包，一共一千四；宋豪与蒋志咏的晋级申请张总监签了，每人五百，“下个月不行了奖金还给我们啊”，一共一千。

三项总计三千五百。

而后有业绩并且达到了初级任务15K刀以上的，均按业绩给奖金。不看四月份的职务，只看四月份的成绩。每K刀五块钱——也就是比千分之一点的提成少一块——不足五十的零头，抹下来请大家吃饭：一百三十算一百，两百八十算两百五。

这项总计七千一百。其中王颖自己就占了三千四百。

说起来，完全按照业绩分的话，这笔钱里面，王颖有八千多块。不过不算这一笔，王颖光提成具有十六万多，还有一万块的奖金，所以王颖不在乎吃点小亏。

对此，人人艳羡眼红，但没一个说得出“不该拿”的。

两桌酒席连带饮料四千二百多。

个人支票手续费一块钱。

最后还剩下三千三百零七块，王颖公开交给老赵保管：“明天起，老赵你就是我们的超级大厨啦午餐叫什么，你拍板，吃完为止”

老赵才懒得掌这种琐碎的小权可他还没回答，大家已经哄然应了，老赵眼看不好扫众人的兴，想想能按着自己高兴选餐也不错，就笑呵呵点了头。

最后是新人分配的问题。

与其让四个一级经理私底下找她要人，浪费时间大堆抱怨，最后人人觉得自己没受到照顾，人人都记恨他，不如让他们自己在这里抢人。

所以王颖直接道：“四个经理都已经到位了，老人就不挪了，有特殊情况的，私下自己来跟我说；现在把新人分配一下。主要看自愿，有问题就协调。”

冯玲抢着道：“我要高栋跟詹玉柱”

王颖就看这两人。

詹玉柱受宠若惊，忙不迭点头：“谢谢冯姐看得起我”高栋犹豫了一下，看看蒋志咏，对王颖道：“老大，我想去三组。”

“当然可以。”王颖安抚了冯玲一眼，对蒋志咏道，“志咏，那高栋就交给你了。”

蒋志咏笑了笑，没什么得意的意思，倒是看了冯玲一眼，而后才道：“好。”

王颖嗅出了一丝暧昧的味道；不过办公室恋情可不是什么美事，何况还是竞争对手，王颖就只当没看见。

而老赵趁机插嘴：“我这里简单，也没别的——陈峰是我带的，留给我就行了。”

宋豪懊恼嚷嚷了起来：“哎，老赵，让你给抢先了你有庄兰，有张鑫，有路培培，我可是白手起家说不得，今天要厚着脸皮跟你抢人了”

老赵意外，恼火指着宋豪点了点，可毕竟只是一个能喝酒的新人，远没到撕破脸皮的地步，所以骂了一声“你个小兔崽子”也就不说什么了。

宋豪连连告歉，与陈峰道：“陈峰，过来帮帮兄弟我怎么样？只要你肯吃苦，半年，包你做到高级我这话放在这里，大家作证”

陈峰看看老赵与宋豪，骇笑了笑，一脸为难地看王颖。

这其实已经有选择了。王颖微微一笑：“你自己决定。”

陈峰就跟老赵说了“实在很抱歉，赵哥”，选了宋豪：“我去四组。”

正文10、风云（六）

地上灯火璀璨，天上星子寥寥。

这一晚散场时，已经九点多了。

王颖找了个空档，安慰了冯玲一句。

冯玲倒也不伤心，只是气恼：“他以为人家会把客户给他么，没错，我是指望他顶业绩，可我打算教他的东西，别人未必肯教”

王颖对此不予置评，而后看着大家协调好了男同事怎么把路远的女同事送回去，就自己沿着大街走回家。

很近。

悠然步行，不到十分钟。

黑西装白衬衫的保安浓眉大眼，站在门岗外，看到住户而且是个年龄相仿的女住户回来了，当即亮出了一个明朗的微笑，抬手示意岗亭里面的同事开路栏。

王颖回了个微笑，进了电梯按了“23”，对着镜子里孤零零的自己，抱臂往后一倚，又笑了笑。

田帅除了身高长相九十分，也就一个心态还能打九十分，其它的，论家庭背景物质不缺但父母离异，论勤奋刻苦顶多也就七十分，论脾气更是勘勘六十……

可跟这些同事一比，王颖突然发现，田帅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所以，为田帅准备一份生日礼物吧？

那不是很难。危险性嘛，与在公司里上班相差无几。

五月六号星期一的时候，博光的总经理江先生终于露面了。

宋时起私下里告诉王颖：“肯定是在澳门玩够了，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嘿，他不认识我，我还不认识他嘛好歹在华强北混”

召开了一个全体员工会议之后，这位挺着个啤酒肚、五十来岁的江总经理，又召见了财务部门的管理人员，而后分别是行政人事部门的、采购仓储部门的，最后才是销售部的——这个公司就四个部门，有销售没市场。不是国际标准的结构，是本土私企的典型。

王颖年龄最小，进去就占了末座，悄然敬陪。

张总监做了简短报告，江总经理“唔”了一声不置可否，态度不冷不热，只是让在座的人对公司面临的困境发言。

王颖心里直嘀咕“要不是你老把利润全往自己兜里揣，还懒得优化公司结构，销售怎么会出这么大问题”，面上却装着无话可说，低头不语。

但大老板要求发言，不能不说。于是老成的几个先开了口：“现在这个形式，一致对外嘛联邦和联盟对帝国的武器禁运，不说解封，闸门提高一点，放松一些，肯定是有的。这样一来，我们这个行业，前景随之更加广阔，我个人认为，很值得下功夫去做——但有一个关键，就是那些新产品，我们要弄到货源。至少不能比麦欣的差了。”

“我也同意。而且麦欣会进来，别的国外贸易公司也会进来，早一点晚一点的问题。我们有本土优势，但说到底，还是要有东西可以卖。”

江总经理点点头：“很好，说得很好。还有没有？”

胡忠杰是本科生，而且是一本，学历在公司里面属于最高的几个人之一了，当下举手示意：“还有就是，销售这边，提成可以再高一点吧？或者设置一些奖金。另外，如果能把客户像麦欣那样分区也不错。这样各区的销售在自己的地里下功夫，就不会互相竞争甚至互相冲突了。”

王颖依然不吭声——这胡忠杰是想再往上一步呢。走了张总监，资历使然，张总监的位置也难以轮到他；可公司一旦改制，他就有机会了。

“很不错的想法。还有没有？”

“没了。”

江总笑了：“好了，大家都谈得很到位。现在我说一下公司的措施。产品采购方面，麦欣的产品库里，的确有一些是我们没有的，我已经给采购部下了要求，要他们这个月内拿到这些货源。销售方面，有三条。一是提成改制，二是分区销售，三是增设大客户部。这里是新的章程，发了讨论一下，还有什么不足，尽管提出来。”

——照搬麦欣

末了江总让与会的销售挨个表了决心，张总监又接过话头总结了几句，就散了。

当天中午，王颖跟宋时起一起吃午饭——没办法，冯玲作伴也算不错，可惜冯玲忙着跑客户去了；其他同龄人，王颖谈不来；倒是宋时起，心态不错，两人聊得到一起。

宋时起嘛，一者说得来，二者图个“美女下饭，赏心悦目”，也乐意爆料给王颖听个好玩。

反正AA，各吃各的。

这次吃饭时，宋时起就问王颖：“见过大老板了吧，什么感受？”

王颖钦佩：“不是白给的。他其实已经拿定主意、做足准备了，就是让我们自己说一说，重头戏还是给每个人下销售额。”

“那当然”宋时起难得有些感慨，“别看他年纪比我大，其实他进这行做的时候，跟我注册公司那会儿差不了几天。可如今他起来了，我就混了个小康。”

“老宋你也有比江总强的地方——你比他苗条”

“哈哈苗条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有钱难买老来瘦’。”

“得了，不提这个了。对了，我上午碰见于东明那小子了。”

“噢。”

“你就没什么感想？”

“什么感想？”

“你还给了他不少客户那，他就这么跑了，你就不气？还有，现在你手下那几个……没养熟，太大方了，小心又是白眼狼。”

“嗨，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东明那么做，也不算白眼狼。再说了，我有什么吃亏的呢？那些客户不转交，我也签不下来的。让他们去试试，成了我有好处的。至于罗经理，要不是他，我不可能这么顺，更不用提了。”

“说起来，我还欠着你一个单的提成。”

“别，现在形势不一样啦，能签下来，是老宋你的本事，不是我的功劳”

王颖说得斩钉截铁、真心诚意，心里却忍不住直摇头：“怪不得江总起来了，你的公司却关了——言而无信，下次有好处，谁还记得你我不在乎那点提成，心里记个人品事情就揭过去了；换成一个在乎的，搞不好还得给你下绊子”

不过人无完人，这一点也不妨碍王颖继续听八卦。

而后两人各吃各的，交换了一些其它消息，嘻哈笑了几次，回去上班。

由于章程改革后，提成是按着毛利润来，不再按着销售额来，销售们的压力更大了。

王颖把需要去跑客户的单子轮流交给四三二一组。不论肥瘦，反正没签之前也看不准；就是挨个发。

凡是采购能出来吃饭喝酒、“唱歌”“按摩”的单位，经费都不是最充沛的。何况下面的人谈成了，王颖这里也有一点进帐。所以王颖发下去时，一点都不心疼。

黄凯军还是在原来的小组。据他自己说，销售集体跳槽时，刚好出差去了。

这话没几个人信，都认为是他待价而沽，可惜那边的猎头没谈拢，又看着这边涨了底薪，重新回来了。

王颖也听了这些，一笑丢开。

黄凯军遇到王颖，仿佛没看见。

王颖便也当他空气。

这样忙到了五月九号，星期四，王颖接到罗经理的电话，说是周末请王颖的客，让王颖选周六还是周日。

毕竟是以前的上司，待她也挺不错，要给面子，王颖就答应了。

又是福至酒楼。

不过这回换了窗景很好的小包厢，吃烧鹅。

罗经理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于东明。这一次找王颖，罗经理的确是有挖人的意思；不过听说了王颖的新职位，罗经理就闭口不谈这个了，只是劝菜，聊天说笑。

因为两边从没红过脸，又各自都正春风得意，王颖的态度里对罗经理他们突然跳槽也没有怨尤，这顿饭吃得相当不错。

中间罗经理接了个电话，瞧着是客户的，去了窗边说话，留下两个不足二十的年轻人。

于东明趁机掏出一个信封给王颖：“嘉嘉姐，这是说好的。第一个月的提成。”

王颖不禁意外：“哎？”

“忘了？那几个单子啊要不是你给了消息，我也签不到他们。我知道这几块钱你怎么也不缺，可是不给你，我心里实在过不去辗转反侧，日夜难安小心肝扑通扑通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收下吧”

“有那么严重？”王颖失笑，接过来塞进了挎包

里，“好，我收下了。你可以安心了。”

“点一点啊。”

“不用，这还信不过吗。”

而后两人接着吃菜。

等到酒足饭饱，罗经理飞快结了帐。

因为席间罗经理跟王颖打听了一些博光的最新变动，细到各级提成，王颖看在之前承情的份儿上，都逐一说了，此时王颖便也没跟他抢这个。

这样忙到下旬，五月二十六号，星期天，王颖去了南泽火车站，在车站旁就近找了个网吧。

注册免费的国际邮箱，设定定时发送的邮件。

邮件发给田帅上次买巧克力的那家甜品店，订了生日蛋糕，选了奶油花纹与祝语，填了送货地址、送达日期、收货人手机号码、收货人姓名——并且勾上了“货到付款”。

虽说田帅的生日礼物，还让田帅付钱，有点不怎么搭调，但这不是情况特殊嘛。

想来某人近来正宅得要命，零花钱统统还在兜里呆着，不会为了这点花销恼羞成怒的。

对此王颖确信无疑。而后她施施然结帐，出了网吧。

迎面刚好走来一个衬衫长裤、大太阳镜的年轻女人，拉着个小行李箱，瞧着刚从火车站出来。

两边都发现了对方。

“劳拉？”

“莉亚。”

“……我说我没认出你，还来得及吗？”

王颖轻轻摇了摇头。

莉亚沮丧地耸了一下肩，转而又马上变得无所谓了：“那好吧，我有个秘密告诉你。”

王颖漠然：“我不感兴趣。”

“你难道以为我会束手就死？有了这个秘密，你就不会担心我去出卖你了。”

正文11、无双（一）

两个女人最终就近找了一家咖啡店，在一楼临街的位置上坐下来谈话。

火车站旁边人流太多，在这儿“解决问题”，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何况莉亚不是毫无戒备心的普通人。这个女人像一头雌豹子一样，漫然散步时的优雅，并不能遮掩掉她骨子里的野性。

所以王颖按捺了，谨慎以对。

而且，从莉亚身上，王颖隐隐约约发现了一种力量——一种柔性的、包容的，并不一味强硬、一味对抗。

王颖本能地觉得她需要这个。

对抗并不能让她消化仇恨，包容却可以。

莉亚点了摩卡咖啡，从容掏出手机，搁在桌上点了几下，上网找到了一页图片，推给王颖：“看。”

那图片的中心是两个男人，身着七八十年前的、不同国度的军装。其中右侧一位显然乃是摄影师关照的重点，因为他身后的女秘书或者翻译官、两位随行军官，以及一辆越野吉普，都被取进了镜头内。

王颖不解：“二次世界大战时，联盟派遣到南亚的指挥官。你想告诉我什么？”

“看那个女人。”莉亚将鬓角的头发拨到耳后，偏头向王颖抛了个调侃的微笑。

这样一来，王颖看到的两个女人——照片中的女军官，以及照片外的莉亚——就拥有了相仿的角度。

王颖微愕，拿起手机仔细校对：“你

们的脸型……完全一样。”

莉亚无奈一点头：“嗯哼。”

“但是肤色不同。”

“肤色发色只是几对基因。”

“眸色也不同。”

“那个更简单。”

王颖将手机推回给了莉亚，一时间默然无语，旋即不解：“为什么选她？”

“保密级别足够，本人同意提供细胞，而且年纪也够大——这样，她去世的时候，我还没长大。两者隔了一个时间段，那么不管‘去衰老化克隆’的目的有没有达成，都不会对志愿者造成太大的困扰。”

“所以改变了发色肤色与眸色。”

“对，这样困扰更小。”

“他们成功了。恭喜你。”

莉亚点点头一笑：“谢谢。是的，这一点值得庆贺……好啦，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话说，现在我们能聊聊了吧？”

现在她们各自捏有对方的把柄。这对她们是一种不错的状态。平衡，互有辖制。

“当然。不过我还是有一些不解。”王颖审慎道，“告诉我这些，你的风险也不小。”

“但不是长期的。”

王颖疑惑。

莉亚一摊手：“噢，你脱离‘圈子’太久了。几个月了？知道最新消息是什么吗？”

王颖缓缓一摇头。

莉亚幸灾乐祸：“巴布巴里，就是修筑高速通道的公司，要来地球上做安检。”

王颖

的脸色不禁古怪了起来。

“这其中，包括用他们的方法对地球人进行身份认定。”

“……殖民？”

“或许吧。但主要目的还是搜检他们通缉榜上的人。而且按照他们的规矩，实验室制造人类是非法的，但被制造出来的人类拥有一切人权。”

“一切人权？这有点像《解放奴隶宣言》。”

“帮林肯打赢南北战争的那个？对。被制造的人类一般都被赋予了更强大的能力。一旦鼓动这些人为其自身争取自由，对制造者而言，毫无疑问是一份威胁。”

“也就是说，你马上将拥有合法的新身份？”

“我们。我们将拥有符合宇宙法的新身份。但或许不符合某些国家与地区的法律——以及，某些星球？”

“官方什么反应？”

“官方都忙于绕着那些导弹打转，还有聚变实验室什么的。虽然藏不起来，但没尝试之前，他们总不会死心。至于‘圈子’子里——三分之一在捣乱、报复；三分之一在混战，跟官方的人、跟圈里的人，抢夺那几个遗迹；还有三分之一么，与你一样，躲起来了。”

“航天导弹，核聚变核裂变，以及……航天母舰？”

“我瞧着航天母舰无所谓。”莉亚轻松一掸手，“你知道的，我们的航天母舰也就绕着地球打转。他们才不在乎地球上发生什么呢；他们在乎的是，我们有没有危及那条‘宇宙公路’的能力。比如远远地扔过去一个聚变核弹。噢，对了，这个是上个月的旧新闻了——听他们的意思，他们好像把之前歌剧院的事，那枚英雄火箭，当成我们的抗议示威了。”

“……”

“嘿，别这个表情，我们至少还没被武装拆迁，只是被武装检查，检查一下家里有没有‘双筒猎枪’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从小到大，接受的检查还少么。只不过这次是外星人而已。”

“那会怎么样？”

“不知道。不过你还不打算回去吗？”

“朱京？早了点。”

“倒也是。可我说的是南方大陆。你有个老巢在那儿不是么。这儿偷渡出去，又没什么难度；到了那边，让灰石接你不就得了。他们吃了饭总得干活儿吧？”

王颖一时间没说话。

莉亚端详了一瞬，鬼鬼地笑了：“我明白了，你想回朱京。但旷课可不是好学生，这都小半年了，你的学籍还在吗？回去补课？还是——见那个小提琴手？”

王颖面无表情了一秒钟，换了一个闲散些的坐姿：“不提他了，我们聊聊扬吧。”

“这样儿就想转移话题？”莉亚诧异，“拜托，你还能再更笨拙一点吗？”

接下来五个小时，两人一直在一块儿。

起先聊天

；因为聊得不错，便一同找了家茶楼吃生煎；吃完休息够了，又结伴去逛街。

莉亚对南泽最好的几家女装店很熟悉。王颖跟着看。

“你的功课做得真到位。”

“功课？不，不是。”

“那么你在这儿住了有一段时间了。”

“对啊。有什么不行吗？”

“呃，当然没。不过，你在帝国有案底吗？”

“没有。”莉亚得意笑了，“至少，跟你比起来，在帝国范围内，我再清白不过了。”

“噢……”

“你瞧，我喜欢这里。在这里我看起来就跟其他人一样。我小时候——你明白的。”

王颖点点头。当然明白——白种人研究员堆里，唯一或唯几的小黄种人之一。

那怎么想也不是什么美妙的童年。

“而且这里气候也温暖，还靠海。另外对面就是香江市，去世界各地都很方便；然而香江太挤了，房子都特别小，如果住到别墅里，那儿就那么一点点山，会相当引人注目。不过这儿不同，我在科大旁边有个小公寓，在郊区有个别墅。虽然郊区的治安差了点，但我养了一群看家的。”

“日耳曼黑背？”

“不，鹅。白鹅。”

“……”

“嘿，好狗要调教，花大把心思调教，那太拘人啦。鹅放在院子里就行。”

“院子里不种东西了？”

“有个池塘，插了些柳树，种了些蔬菜。让那些家伙去吃吧，反正最后它们自己也会变成盘中餐。”

“……”

“怎么？有什么感想？”

“你打算在这儿住一辈子？”

“不行吗？”

“当然可以。”

“我没有家人；虽然出生在联盟，但我无法认为，那是我的国家。”

“这不怪你。”

“而你也差不多，不是么？”

“不，我有……”

“国家？”

王颖感到困扰。

莉亚了然一笑：“好了，放轻松，这没什么。国家与政府不是一回事，然而现实中它们往往难以彻底分割。而我们不打算反政府去报仇，因为没把握换上一个更好的。可我们也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人。毕竟，虽然出身特殊了一点，但我们也只是普通人，有寻常的爱，以及寻常的恨。好在都宇宙时代了，你我至少还可以安慰自己说——‘这是我们的地球村。’”

王颖倦然笑了：“你把我想说的都说完了。”

莉亚微一耸肩，摘下了一条真丝吊带裙给王颖：“试试这个。”

之前导购被莉亚挥手赶到收银台后去了，此刻见状，试探着走上前几步，笑意盈盈道：“这是今年的夏季新款，这周刚刚挂上的。”

这天逛完街的时候，两人已经成了闺蜜。

莉亚

许久没遇到“同类”了，可能还有身份改变在即的缘故，话比王颖多多了；另外，由于熟悉南泽，在吃喝玩乐上，莉亚决定了百分之九十的选择。

而王颖对南泽的好去处两眼一抹黑，几乎就是一个跟着出来开眼界的小土包子——当然，她们AA。

这两人不仅一起逛了街，一起吃了晚饭，甚至还一起看了一场电影，方才依依惜别。

可临到告别的时候，王颖疑心又起——因为一旦两人分开，莉亚的行动就脱离了她的掌控。如果莉亚把她王颖的消息送出去，自己离开南泽，也没什么难度。

莉亚瞧出来了：“这么舍不得我？”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消息递出去？”

“你会那么蠢吗？当然，我不介意跟着你做一样的蠢事儿；不过请注意，这儿是帝国的地盘——帝国对我没什么要求，对你却很感兴趣。”

“是的。所以……”王颖开始考虑请个出差假。老板才不会深究她到底去了哪里，最重要的是且仅是业绩。

“这就是认出一个人的下场。”莉亚撇撇嘴，抱起手臂，“好吧，我可以住到你家去。”

“……”

“跟你去上班。”

“……”

“与你形影不离。”

“……”

“直到五月一号。”

“哎？”

“啊，我忘了告诉你——安检在五月一

号进行。”

“……看来你对我们开始同居生活早有准备。”否则为什么之前不说个清楚“满身毛刺儿的小姑娘，一惊一乍。”莉亚笑了，调侃而缅怀，“是的，我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在说以前的你自己吗？”

“噢，你还是闭上嘴的时候更可爱。”

正文12、无双（二）

莉亚言出必行。

所以五月二十七号星期一这天，王颖以销售助理的名义，把莉亚带去了公司。

早在被提为一级经理的时候，王颖就有了独立招收一个助理的权利。只不过这个名额一直空着。

张总监曾经跟王颖提过，建议王颖录用一名助理来提高工作效率；然而真到了这个空额被填上的这一天，张总监又头疼了……

这一天，莉亚穿着一身休闲服就去上班了。

然而，真正的性感不是来自衣服与香水，而是来自健康的身体——健康，所以拥有挺拔匀称的骨骼，优美的肌肉线条，红润的肤色，以及好的体味。

所以，尽管只是休闲服，却也足够莉亚兴风作浪的了。

一个早上的时间，莉亚调戏了陈峰与詹玉柱，令前者打翻了水杯，让后者涨红了脸变成了个小结巴；此外还与蒋志勇过招三五回，把一个见过世面的老销售搞得心猿意马，居然在接客户电话的时候连着报错了两次价格。

王颖只当没看见。

可是张总监不能当作没看见

张总监把莉亚叫去训话；三四分钟后莉亚悠哉悠哉出了张总监办公室，找到正走向老赵与冯玲去发单子的王颖：“老张叫你。”

王颖无奈，把拿着的东西拍在了莉亚手里：“你也该干点正事儿了。”

莉亚接了东西，却

吊儿郎当地不满抗议：“为什么？这是你的工作，不是我的。”

王颖当机立断：“那这样，只要你能谈下这里的客户，那么这单子的利润，我们对半开。”这比交给手下去做更好，提成更高莉亚兴致缺缺：“多少一个？”

“你看这里，你谈的成交价，减去公司的购入价，而后乘以数量，就是毛利润。这一行标注的，是我能拿百分之几的毛利润。其中，如果没有现货，购入价会有所波动，具体问做询价的人。”

“毛利润的提成的一半——归我？”

“对。”

“听起来很简单啊。”

“但你不能出差。因为我不出差。”

“原来如此明白了。好吧，我试试看，看看好不好玩。询价在哪里，你桌上的电脑里？那套老掉牙的白痴软件？”

“对，没错。我想，你使用那个，还不至于需要人教吧？”

“当然不用。”

两分钟后，莉亚大致浏览完了王颖交给她的资料，挑挑拣拣选了一个，打了电话过去。

而王颖带上门，站到了张总监的办公桌对面。

“坐。别站着。”张总监斟酌了一瞬，“嘉嘉啊，你这个助理——哪里找来的？”

王颖颔首致谢，拉开椅子坐下了：“以前就认识的朋友，周末在这边碰到了。我瞧着她的性格外向，比较适合干这一行，就让她来试试。”

张总监点点头：“的确外向。但是，有点太外向了啊”

“没办法。事实上，在招她之前，我就清楚这一点。不过她的能力很强，短时间内，我找不到比她更厉害的。总监，要开了她吗？”

“那倒不至于……让她别太出格了。”

“好的。”

“那就这样。噢，还有啊，嘉嘉，‘亲兄弟，明算帐’，你跟她以前是朋友，但现在，不仅是朋友，还是上下级。知道吗？”

“是的，总监。不过，怎么说呢。她的经济条件不错，工作主要图个成就感，图个开心，这上面，只要一开始说清楚了，后面不会有什么反复……”

“那你自己有数就好。”

“嗯。谢谢总监。”

“去吧去吧。真要谢我，这个月翻个番就行了。”

“哈？那太有难度了这都月底最后一周了。”

“我是说你自己的——不是多了个帮手吗？好好用”

王颖起先没把张总监的话往心里去；但当王颖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她意外发现，莉亚已经签了一个单子——在那些“要求出差”的客户中，签了一个两百多K刀的单子。

将近两百万

“哇噢，这是好运气，还是你生来就适合干这一行。”

“我也不知道。”

“你们怎么谈的

？”

“我跟他说，造舰艇推进器的男人酷毙了，然后他要求视频，我同意了。”

“……这马屁拍得。”

“不，我是认真的。你不觉得那些大家伙，潜艇啦，航母啊，很漂亮很有力吗？团体协作的果实，上亿万钞票堆积出来的作品，人类智慧的结晶，战争反复考验证明过的成绩，时间筛选淘汰下的硕果——其实，我认为女工程师比男工程师更性感，但他是个男人，嗯哼，所以我就省略了这一句。”

“好吧。”王颖感到一阵无力，转而又来了兴致，“然后你们视频，然后他就签了？”

“他没给我看他的。这不公平我问他为什么不给看，他岔开了话题；我追问，他还是不回答；我坚持不懈地问，然后他就说——谈正事了，签单子了。”

“……”

两个女人默然了几秒，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坏笑了起来。

五月份二十七到三十一这五天，王颖与莉亚合作，效率极高。

王颖本身就适合与工程师出身的客户谈生意；而以前王颖不擅长的、需要更多变通、更多小手段去搞定的那些客户，现在有莉亚出马。

故而一个星期五天下来，两人一个行省挨着一个行省地扫荡了帝国范围内，所有利润价值较大的、她们能弄到联络方式的、并且能提供所需产品的客户。

张总监见了王颖的业绩汇总，嘴巴都乐歪了——由于提成改革，他现在已经不给王颖他们出私人奖金了，也出不起了。

星期五晚上，莉亚拉着王颖去旋转餐厅吃了一顿豪华大餐。

“业绩做高了有奖金，这奖金也有我的功劳。不过算了，大头还是你的，不用给了，你就今晚请客吧。”

“好。”

接着两人去了莉亚家里。

这是一套单身公寓。楼盘位于几个学校之间。

“为什么买这里的房子？”

“因为离校区近啊。喏，那边是科大，那边是南大。”

王颖还是不解：“离校区近有什么好处呢？”

“我带你去看。”莉亚拿过了一旁的休闲外套披上了，又拉开衣柜让王颖选衣服，“换套休闲点的，别穿这么贵——哎，也不要那么便宜啦”

两人下了楼，出了小区。

莉亚带路，领着王颖，走到一段围墙下，左右一看无人，攀墙翻了进去。

王颖利索地跟上了。

两人在围墙的另一面落地，掸掸袖子膝盖。

“这边路近？”

“嗯。近了六七百米。”

也就是说门在三四百米开外。这绝对算不上什么漫长的距离。

而后莉亚熟门熟路拐了几个弯，走了不到办公里，就到了运动场——包括一个标准田径场，半打露天篮球场，半打同样露天的排球场、羽毛球场，以及一块棒球场，与两块可以列队踢踢正步的水泥场。后两者这会儿停了不少自行车。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八点。不过标准田径场上有许多人在跑步。

“明白了吗？”莉亚努努下巴，“那是南大师范学院体育系的地盘儿。当然，还有很多精力过剩的学生。”

……难道说莉亚常年在这里吊帅哥？那她给不给钱啊？

王颖虽然经过了一段最黑暗最残酷的日子，但对校园还是抱着不少憧憬，保留了相当程度的较为美好正面的看法；然而与此同时，王颖也见过诸如“女大学生包月费XX”、“XX学校宿舍楼下一到周末好车云集”之类的新闻，所以此刻王颖受到了一点不大不小的打击，犹豫着道：“好像……好像明白了。”

莉亚谑然笑了：“嘿，别这样，大家你情我愿的，碍着谁了？何况我不碰未成年人。”

王颖皱眉：“我相信你不至于强迫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你最多就是yin*他们罢了……所以我希望像你这样的家伙，离这里、离帝国的任何一所大学院校，远一点远一点再远一点”

“哈哈哈”莉亚畅怀大笑，“在管我之前，先管好你自己吧。你那个小提琴手，还没成年不是吗”

“可我也没成年啊；而且我不像你，我是认真的。”

“嘿，我也是认真的。我跟他们之中任何一个在一起的时候，都是整个儿的。只是他们无法深入我的生活，所以到头来分手了，仅此而已。至于成年——像我们这样的人，十六岁甚至更早就足以成年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找呢？”

“这个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你为什么被你那个小提琴手吸引，为什么不去找个成熟能干的精英人士，嗯？”

“……”

“因为他们纯粹简单。我们这种人，压根没法与寻常白领相处，更不用提政府工作人员了。至于搞情报的做外勤的，旗鼓相当倒是有的，甜甜蜜蜜就是开玩笑了。”

王颖很想说点什么；然而一时之间，怎么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更找不出有什么办法来阻止莉亚。

这令王颖苦恼至极。

就在这个时候，四个男生嘻嘻哈哈去球场，当中一个身量第二、圆头圆脑的拍着篮球。他们看到了王颖与莉亚，不禁瞩目——除却大美女小美女不论，这至少是两个美女，而且气质特别。

那个圆头圆脑的接搂了球，没再拍：“嗨，莉亚”

正文13、无双（三）

莉亚乐了：“嗨，去打球？”

“本来是的。”男生也乐了，将篮球抛给了同学，冲他们挥挥手告别，而后便在起哄坏笑与好奇探究的目光中，小跑到了莉亚面前，“现在不了。”

他的目光专注温柔，而且充满愉悦。

这令王颖隐蔽地白了莉亚一记

可是王颖马上又发现，莉亚此刻的神色，也格外柔和，与在公司调戏人时并不一样。

于是王颖更郁闷了……

她好像没什么理由阻止眼前这个女魔头把爪子伸进帝国的学校了……

“今晚我的朋友来看我。”莉亚示意了一下王颖，极为遗憾道；说着望向细眼男生，真诚地恳求，“明天晚上，好吗？”

男生只以为是委婉的拒绝，眉宇间就黯淡了下来：“好。”

“哎，别这样，我不是在找借口。就明天晚上，六月一号的晚上。而后现在么，至少还能去喝一杯。走吧？”

那男生就高兴了，一笑之间露出一颗小虎牙：“先回趟宿舍，我有个小东西给你。”

“真的？来，我给你们互相通报一下。这是王颖，三横一竖王，耳目聪颖的颖；这是李敦，木子李，敦厚的敦。”

李敦惊讶地看了看莉亚：“上次那几个你可没告诉我叫什么。”与王颖意外道，“嗨，我还是头一次见莉亚带朋友来这儿玩。”

这句话乍听没什么，细品却有一种被隔绝的不安。也是李敦年轻，言语间带了出来，自己却尚且不曾察觉。而王颖扪心自问，要是田帅不把明亮介绍给她，她肯定不会高兴的——揍田帅一个屁股开花是轻的，分手都有可能所以王颖此刻微微有些不忍，便道：“我们俩是闺蜜，跟生意上的朋友，不完全一样。”

“很要好？”

这个王颖不好回答，便微微一笑，看向莉亚，交给了后者。莉亚点了点头，坦然迎着李敦的目光道：“这个交情的朋友，一共也没一个手。他们不在这个城市，甚至不在这个国家。王颖也是临时过来一段时间。”

李敦就高兴了。

王颖强忍着没有露出异色——既不能叹气，也不能笑场，还没有立场去骂莉亚“摧毁祖国的花朵”，太难熬了

两分钟后。

男生宿舍楼下。

出于一种普遍而常见的原因——直白而言，就是出于男生宿舍令人堪忧的卫生状况——莉亚没上楼去，只是与王颖站在楼下等待。

“他叫你莉亚。”

“叶莉亚。我的中文名。”

“为什么姓叶呢，好听？”

“嗯，一者听着还不错，二者，我们就是一片片叶子，在这个世界上突兀地冒出来，没有根。”

“既然在这里定居了，把这里当作家不行吗？”

“或许……我想还少了几年火候吧。我的中文虽然胜似母语，但我的母语毕竟不是中文。”

王颖了然点头。

而后李敦下来了，球服换成了短袖衬衫与卡其裤，兴冲冲递给莉亚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王颖若无其事地转开身去看风景，留这两人说话。

可就在王颖转到一半的时候，李敦突然冒出一句：“要不，还是明晚再给你吧。”

此话一出，王颖差点被自己绊倒莉亚不禁失笑：“那你现在上去放吗？”

李敦跟着莉亚看了下王颖，自觉乌龙，傻笑了两下。

“这样吧，我收了，留到明天拆？”

“也成。”

而后他们三个就去酒吧了。

李敦对王颖的不识相大为郁闷

对此，王颖当然不会解释什么，只作不知道。反正在事情落定之前，王颖是不会放莉亚脱离她的视线超[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过五分钟的——五分钟足够她们舒舒服服上个洗手间或者冲个澡了。

还是莉亚注意到了李敦的对王颖的不满，轻声细语解释道：“她过了这个周末，就要忙别的事情去啦，以后难得一见，我与她好不容易有机会聚一聚，嗯？你跟你的哥儿们聚会的时候，我也没说什么啊。”

李敦不知想起什么，赧然点了点头，不吭声了。

学校旁边的酒吧，气氛不错，但没什么真正的名酒好酒——跟晚餐的餐厅相比——倒是有过得去的香槟。

王颖与莉亚便点了一支香槟，李敦听了调酒师的几个推荐，没什么兴致，本来打算跟着喝香槟，莉亚忽然笑了，抽了一张钞票推给调酒师：“借一下杯子。”

王颖先去座位上了，留这两人在吧台前享受属于他们两个的时光。

远远地，王颖看到莉亚把抛瓶耍得跟活过来了一样。而后不到两分钟，李敦端着一杯色彩轻快绚烂的鸡尾酒回来了。

李敦很高兴，：“叫什么？”

莉亚笑得坏极了：“Woohoo。”

李敦大感意外：“你喜欢吴克羣的歌？”

“那是谁？”莉亚无辜反问，而后凑过去，附耳在李敦轻轻道，“Woohooonthebeach.”

王颖早已经看吧台那边的人去了。莉亚说话的热气若有若无吹到李敦耳朵里，李敦的脸就有一点红了，若无其事地变换了个坐姿。

莉亚坏笑。吧台旁有个三十上下的男人早在那儿了，见到王颖看过去，举杯冲王颖笑了笑。

王颖瞥了他一眼，无奈回过头来，正好看到李敦在莉亚看不到的角度冲莉亚比了一记中指。

王颖不禁笑了。

莉亚也没回头，抬眼略看了王颖一下，凭着王颖的目光方向就那么反手一抓——把李敦那中指抓了个正着李敦吓了一跳，用力抽。莉亚笑眯眯放开了他，拍了一下他的腿。李敦回占便宜。

王颖乐得倒进了沙发里。

吧台旁的男人走了过来。

王颖发现了，微微一蹙眉头。

他们这一桌就李敦一个男的，李敦正准备要起身拦人。莉亚悄然止住了，泰然看着那男人走到桌前，不待他开口搭讪，先问：“你多少一个小时？”

李敦“噗”一下乐疯了。王颖莞尔。旁边两桌的人不禁跟着看热闹。

男人意外，略打量了一眼莉亚，也笑了，故意矜然道：“一百一个小时，怎么样？”

莉亚悠然瞅了一眼男人的啤酒肚，撇撇嘴，看王颖。王颖跟着缓缓瞧了一眼那肚子，直摇头：“我们这里缺的是帅哥。会玩‘沙蛇’吗？会的话，五十。”

李敦已经捂着肚子倒去了莉亚背后，乐得直抽抽。

男人一怔：“‘沙蛇’是什么，扑克牌么？”招过侍者要了两副扑克牌，对王颖皮笑肉不笑道，“我还真不会。要不，小姐你来示范示范。”

王颖微嗤，还没开口，李敦已经挣扎着爬了起来，蹿起身大恼：“‘小姐’这种话，是人能叫出口的吗？你爹妈教过你礼貌没？再说了，我们为什么要给你表演啊？”

男人也上了火气，但看李敦这个年纪这个气势，知道容易惹大，没有再说“小姐”，只是抓着“沙蛇”不放：“就当让我开开眼界。只要能叫我见识见识那什么‘沙蛇’，你们今晚的花销，我全包了”

王颖与莉亚还没说话，李敦已经冷笑了一声，呛声堵了回去：“老子不缺那几个大钱”

这种话，遇到在女友面前斗气争场子的事，一般的男人都会说，尤其年轻些的；但底气足不足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此刻的李敦，底气十足，并非虚张声势。

所以王颖不禁看莉亚，莉亚无辜耸耸肩，垂眼斜了李敦那边一记，无声冷笑了一下。

王颖打心底里为李敦默哀了三秒钟。

正好酒吧老板忙忙过来劝架，两个女人开始无良地看戏。

这个男人还真有几个钱，又喝了些酒。结果最后他叫嚣的，变成了王颖露一手，他包今晚全场；要是王颖手底下没货色，那就给他磕头认错。

这话一出，李敦气得脸红脖子粗，抄了桌上的香槟瓶就要给那男人开瓢了他是作势吓唬人，王颖瞅莉亚，莉亚揪了李敦的衬衫下摆：“别抄家伙啊。”而老板、调酒师、两个侍者小弟，还有两个好心的学生客人死死拖着两边。

王颖瞧着事情大条了，学着李敦的调调儿道：“全场包单那几千块，赌我磕头认错，开什么玩笑你真要显摆你那几个钱，行，我给你个机会——开一张五个零的支票来”

李敦一时间都忘了手里的香槟瓶，意外看王颖

南泽多老板。还真别说，这个啤酒肚男人一时间下不来台，冷笑了一声，竟然真地掏出个人支票簿，开了一张，重重拍在了桌子上，一昂下巴假笑道：“十万零一块，手续费也给你包了”

看热闹的客人低低笑场。啤酒肚后知后觉发现幽默用错了地方。王颖淡然拿过支票扫了一眼，转手就递给了李敦：“你们学校在捐款？我看见条幅了。这个算我的。”

“嗯，又是赈灾。那个什么地震。你不怕我吞了？”

“怕什么，一分钟赚的外快，吞了就吞了呗。”

李敦一乐：“这回答我喜欢。”揣起了支票，又冲老板道，“不好意思啊，今晚都算我的。”

老板赶紧向客人们宣布这消息，弥补争执带来的气氛损失。而王颖则起身去了吧台，要了一幅新牌，示意调酒师与吧台前的客人空出吧台来；而后王颖向左右示意了一下新牌的封口，拆牌洗了洗，先玩了几个小花样热了热手腕手指，接着开始拉空中洗牌。

有客人开始掏出手机，想要拍照、摄影。

王颖心下一恼，暗道失算，却不露声色，没吭声，也没停手，只是不着痕迹调整了一下站位，让自己隐没在光线昏暗的地方。

直线射牌，“U”形拉牌，“S”形耍牌。

吧台里掌声四起。不到半分钟，王颖已经将牌反复洗了好几遍通透。

而后王颖合牌，抽牌发给自己——黑桃A，黑桃K，黑桃Q，黑桃J。

一整条的黑桃同花顺。

正文14、无双（四）

学校附近的酒吧，大多是学生，哪里见过这种技巧，一时间寂然无声。

李敦眼睛亮了：“厉害”

“这就是老千。”王颖收手，离开了吧台，“所以，不要赌博。”

客人们笑场了一半；还有一半忙着拍照。王颖摆手挡了脸没让拍人，他们就去拍吧台上的牌了。

啤酒肚男人笑了：“不错不错。”说完略一沉吟，道，“再露两手让我们开开眼？”

王颖淡然看向他，缓缓一摇头。

啤酒肚男人闹腾过一场，出了一身汗，酒劲也过去得差不多了，此刻见王颖没结识的意思，不禁兴味索然，瞥了眼李敦，倒也没再提支票的事，摸了两张一百的丢给酒保小弟，摇摇头就走了。

莉亚好奇，轻声问王颖：“还学了这个？不会是《赌王》看多了吧。”

“什么呀。”王颖摇摇头，不堪回首，趁着李敦在老板那儿会包场的账，同样轻声回答道，“练习协调性用的。我那会儿的项目，跟你的并不全都一样。”

实验项目。或者确切而言，被实验项目。

这个回答，酒吧里上百人，只有她们两个懂得其中所含的意味。

所以莉亚一听，点点头不说话了。

而后他们三个也没兴致再玩，买单走人。

临出门王颖要了半打扎啤，也不喝，只是拎了两瓶。

莉亚一笑，微一摇头，同样拎了两瓶，冲李敦努努嘴示意最后两瓶。

李敦莫名其妙，懵懵懂懂跟着拎上了。

啤酒肚男人还没开车走，在店外路边倚着车吹着夜风抽烟，醒酒，毕竟醉驾事小，被抓住了关上半年事大，翻了车更是连命都没了；见王颖拎了两瓶啤酒出来，谑然笑了：“怎么，拎了回去喝，还是怕我叫了人堵你们啊？”

王颖哪里会紧张，坦然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而已。”

啤酒肚点点头，想起自己生意上遇到过的事儿，看着王颖的态度，不禁收起了大半戏谑，赞同道：“这倒是没错。”犹豫了一瞬，又道：“你们去哪儿？我送你们一程？”

李敦正要答“近得很，不用”，王颖已经道：“谢谢，不过我们去福田，还是直接打的了。”莉亚了然，回头看了酒吧一眼；李敦见莉亚也是这个意思，就没说什么了。

啤酒肚失笑：“顺路，我就住彩田路，星河。走吧，刚好帮我把车开过去，我那儿叫车也方便。”

李敦问莉亚：“你的车不开过去？”

“不了。”莉亚朝啤酒肚一努嘴，好笑道，“喏，开着车出去钓MM就是这个下场，一喝酒立刻麻烦了，还得找人送回家。”

李敦笑了，啤酒肚哭笑不得，也不在意被美女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直摇头：“消费观念不同，消费观念不同。”

王颖此刻对这啤酒肚的印象改观了不少，毕竟男人好色是天性，好气度却不是个个都有的，所以王颖微有些不忍，担心酒吧里的视频一上网，给他招来麻烦；想想不会是什么**烦，何况此刻也难以开口，最终没说什么。

……

半个小时后。

三个人把啤酒肚老板送到他的小区门外。

李敦手痒，抢了驾驶座，飚得又快又稳。然而可怜的啤酒肚还是头晕反胃了。李敦见状，后半段只好慢了下来了；到了地方，又叫了保安来帮着泊车。

而后三个人上了一个停在小区旁边十字路口等客的出租，去了福田区；半路莉亚突然开口，让出租车师傅将目的地改成了罗湖。

李敦精神极好：“去哪儿跳舞？”

王颖哈欠连天：“跳舞？找个酒店睡觉。”

李敦愕然。莉亚笑了：“明天有好戏，今晚得养足精神。就前头那儿停车吧。你先上去开个房？要两个卧室的，朝向好一点，看夜景。我们去买点东西，而后上来找你。”

“噢，成。”

李敦去开房了，莉亚抽了信用卡递给李敦——他们两个一贯AA——李敦习惯性接了但没在前台用；两个女人则进了便利店。

“你担心酒吧的照片跟视频传到网上去，让人发现了？没那么快吧。”

“人脸识别程序。自动搜索系统。”

“……前一个我知道。电脑技术现在这么厉害了？”

“摩尔规律，电路性能十八个月翻一番，是乘积效应。软件不看材料，只看编程语言跟码农，只有更快没有更慢的。”

“那要是明天安检给的身份，这里的政府不买账——”

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对看了一眼。

“记得给李敦打个预防针。”

“自然。我说，既然如此，为什么那么冲动，何必跟那啤酒肚赌呢？”

“看到他们掏了手机才想到的。所以说……我不是什么合格的间谍。”

“呵。合格的间谍一百个里九十九个死了，剩下一个也未必安稳活着。不是也算不上坏事。我也不是。”

“噢？”

“你肯定在想，这家伙竟然还会安慰我。”

“……我可没说出来。”

“想听故事吗？”

“嗯。”

“先去买点儿安定，而后我给你讲一个。”

“……预备万一有需要，好把他放倒？”

“对。”

这是帮李敦解脱嫌疑——万一明天两人真地溜了，情报局的公安局的按图索骥过来，李敦是“被放倒”的，属于受害者，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就算还剩些小麻烦，充其量也只是让李敦“长一回见识”而已。事发当时或许难免有些惊吓，过后却是一种阅历见识，是一种人生财富。

“这么护着他啊。”

莉亚一笑：“因为我喜欢他。”

王颖难得真心拍了个马屁：“我瞧着他也对你不错。”所以可就抓紧了。

“是不错。只可惜，明天的事，连今天的上帝也不知道。”

不错

她就是活例

王颖暗叹，微一点头没吭声了。

两个女人拎着两袋子东西上楼了。路过酒店大堂时，王颖还捡了本闲书——也许是富极思雅，最近几年，帝国内的顶级酒店开始流行在大堂开辟一角卖最新畅销书。还真别说，与机场的书店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敦只看到吃的喝的，此外也瞟了一眼王颖的消遣之物，却不知道莉亚的口袋里揣着能把他放翻的小药片儿。

他们在房间里消磨着时光。电视归李敦，王颖看书，莉亚上网瞧新闻。

这样过了晚上十点，李敦无聊之下开始有些困了，从房间里看看外头客厅里的两人，见气氛有些诡异有些凝重，最终没叫莉亚，只是调小了声音，歪进了床里；而后到了十一点二十四分，莉亚突然缓缓坐直了身。

王颖当即察觉，搁开书看莉亚；莉亚将手机抛给王颖看，自己起身走向了客厅朝向西南的窗前。

手机上不是什么特殊网站的网页，只是一个天文论坛。这论坛压根算不得秘密，只是圈子小一些罢了。眼下上面刚出了一个新帖，是一名中东的天文爱好者上传的，报告观测到了异像。而不到一分钟之内，下面跟帖报告观测到了相同情况的已经有四个。看头像可知，连楼主带回帖的，五个ID均是论坛资深人员。

王颖随之走到窗前，将手机递还给莉亚：“瞧见了吗？”

“还没。人眼毕竟不如天文望远镜。”莉亚的声线难得有些绷紧，却更有期待。

王颖明白这种期待——她也有。只是，比起莉亚从出生到如今背负了几十年的异类身份，王颖又轻得多。

“不去叫他？”

“让他睡，来了再——噢”莉亚盯着夜空抿紧了嘴，旋即转身冲进了卧室，五秒钟后，李敦嘟哝着“看啥啊”被莉亚押至窗前，第二个哈欠打到一半，对着窗外的异景，噎了回去。

那是一道破空而下的白光。

自无垠的星空而落，晶莹纯粹，柔和明亮，仿若神迹。

南泽地处海滨，大洋之风的吹拂下，空气流通，比朱京少了许多灰，夜里仰望上方天空，也就没什么漫反射的淡红色。然而毕竟是大都市，半夜的城中心，依然灯火璀璨。

可现在，地上的华彩，都失去了颜色。

当暴雨中的雷霆从天而降，落到这个城市上方时，或许也有不输于此的壮丽。

然而雷霆只是那霎那一瞬的事，这光亮却稳固如恒。

窗前的三人良久无语。

而后王颖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就是黑人看到了白人。”

莉亚凉凉接了过去：“玛雅人看到了西班牙人。”

李敦正半张了嘴仰头盯着窗外呆呆看，闻言左瞧瞧，右瞅瞅，清了一清嗓子挺挺胸膛：“干吗，八国联军？想当年，泥腿子农民兵还捅死了几个红毛老外呢”

结果被莉亚一把揪住耳朵、缓缓拧了个半圈：“乌鸦嘴。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李敦“哇哇”大叫，习惯性地歪了头，把半圈减成了四分之一圈；可这一歪正正看到近在咫尺的王颖，李敦脸上不禁挂不住，指了莉亚跟王颖抱怨道：“你看这只母老虎”

换来王颖冰冷的一瞥：“你最好祈祷他们只是来做人口普查”

莉亚无声微叹，放开了李敦，谑然掸掸李敦的肩。

李敦好歹知道战争的残酷——从历史书上见过——此时见王颖与莉亚都这样的态度，李敦不禁讪讪：“我就是活跃一下气氛。”

知道与亲身领略过相差太大。王颖属于后者，此刻压根无心说笑，胡乱一耸肩，接着看那异像去了。莉亚轻轻嗤笑了一声；过了片刻，拉过李敦，展臂抱住。

李敦起先还要挣扎一下表示抗议；可随着那道晶莹的白光里倏然飞出无数小点掠向四周，李敦亲眼所见，心里着实没底，就安份了，回搂了莉亚。

那些白光直冲人而去。下方深夜的街面上，有寥寥几辆过路车，发现了异景停下来看，就受到了它们的招待。

也有一团，直奔窗前的三人而来。

李敦整个人都了僵了，审慎地盯着一块玻璃之隔的东西，不自觉地拥紧了莉亚。

王颖心存极大的戒备，又因那些一开始并不属于她的记忆全都浮上来作乱，心烦意乱、感慨万千，一时间只是看。

而莉亚对着那团白光默然了一瞬，毅然抬手相邀。

正文15、无双（五）

好像主人开门揖客一样，莉亚抬手之后，那团白光便徐徐穿过了玻璃；穿到四分之一剩在外，不动了。

王颖静静看着。

李敦瞪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不仅忘了呼吸，脸色也开始青白莉亚察觉了，拍拍李敦：“光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后头。”

“那东西瞧着自己进不来。”王颖说话的时候，莉亚已经摸向那团白光。但李敦一把扯回莉亚的手臂莉亚无奈了，可也甜蜜，好笑地瞧了李敦一眼。王颖莞尔。

李敦脸上更挂不住，没管莉亚冲王颖凶：“干吗？笑什么？”

这种无害的张牙舞爪，王颖在田帅身上见多了，便只是微微一笑：“看，楼下路边那个。”

离他们最近的、靠边停车看异像的是个青年男人，戴黑框眼镜。他起先拿手机在朝空中拍，此刻注意力全集中在了身前的光团上，早忘了拍摄了；随着光团的靠近，他戒备着往后让了些，以至于背后靠到了自己的车子。

于是青年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定定神，小心碰了一下那光团。

青年男人没有异状；光团变成了多彩的。因为距离远，看不清细节如何。

莉亚向李敦安抚微笑了下，摸上了光团。

白光轮转，四周变成了彩虹色，中间放起了一段动画。

那动画很简单。四个地球人——一个白人、一个黄人、一个黑人、一个棕人——站在一块儿，仰头看着一团白光从天而降。

接着四个地球人谨慎地试探了白光，白光里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六边形机器；地球人代表们让小小的六边形机器从手上取血、用白光扫描了全身，而后他们便获得了一个印记——在手上，白光扫描时看得到，离开白光就看不到；完成这些步骤之后，机器的后方便出现了一扇门；门打开，露出了美丽的星空。

四个地球人代表试探着走进门去。他们很快放松了，适应了，怡然自得地开始在门里门外来来去去。

机器依旧呆在远处。一只小哈巴狗屁颠屁颠跑过来，也同样做了个检查，而后小哈巴狗想进门——却进不去。

这段动画很快重播第二遍。只不过第二次跑出来的动物，就换成了一匹小马；第三次，换成了一只鹦鹉……

莉亚与王颖看过第一遍，便试着把手伸进动画内部，观察它的成像是否受到影响、受到什么样的影响。

“三维投影。我们也有这技术。”

“嗯。但没这么成熟，设备复杂许多。光是从这一点看——”王颖心算了一下，“单纯技术差距，也就十五年左右。”十个摩尔周期足够了。“涉及市场普及的话，时间另说。”因为设计经济发展平衡与否等其它很多因素。

“那要是算上外面那道大光柱呢？”

“算进去了。核聚变炉提供能量，足以支撑这个规模的演出。”

莉亚隔着玻璃指了指外面的小：“再加上这个小东西？”

“我还瞧不出来它是什么动力的。如果不是我们已知的供能方式，那就不好说了。一个新理论的突破除了基础积累，还需要灵光一现。”

李敦已经不紧张了，搂着莉亚在莉亚肩头蹭蹭下巴，瞧着窗外光团内的小东西琢磨，对这两个女人尚且能够镇定讨论感到无语。

而后莉亚打开了窗，将那小机器放了进来。

一切与动画中演示的没不同。

莉亚第一个。小六角形取血后，没有换探头，但高热消毒——那温度灼热逼人，蛋白质早燃烧了。

整套过程只不过两秒多的事儿。

王颖示意李敦第二个上。李敦还以为王颖谨慎过头，微微嗤笑了下，结果这个笑容还没完全敛去，就僵住了——王颖得到自己的身份认定后，一把抓住了六角形小机器李敦瞠目结舌：“喂……小心点儿啊”忙拉了莉亚退开了两步。

莉亚之前就知道内幕，并不像李敦这么紧张，不过也没说李敦什么。

小机器“嘀嘀”急叫，白光疯狂闪烁。

王颖牢牢抓着不放，拿到近前仔细观察了一遍，察觉到手里的六角形越来越热、热得发烫了，这才松手。

小六角形一溜烟就从窗缝里飙射出去了头也不回迅速飞远了“什么动力？”

“直接观察看不到，有可能是蓄能的。但有一个新的问题——它为什么能飞？不是喷气推动。”

“我不懂这些。无轨磁悬浮？”

“但愿。那个我们还算有点基础。”

这句话落下之后，三人便没交谈了，只是静静在窗前看外面的壮丽异像。

李敦摸出手机拍照、摄像；而王颖与莉亚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地球将迎来新的一页。

虽然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化，又或许并不会有什么变化，但至少，她们从今天开始，不用背负她们的身份秘密一辈子。

——情报局？警察？

嘿，那些家伙现在还有精力来找她们的碴儿么？

这么大一道光柱，不止南泽，方圆千里均能一眼望到，那么多人可未必个个像他们一样。就算有一目了然的小动画开路，也难免会引起混乱、难免有人浑水摸鱼，那可够政府各部门忙碌的了

当分针赶上时针，双双指向12点时，李敦的担忧已经退潮一般消逝得一干二净：“真是壮观”

莉亚失笑，在手机上调出了一个收藏的网址，找了找，递给李敦：“瞧瞧这个。”

王颖转头望了一眼，见是全球的异像出现地点汇总简图，便没管了，从购物袋里取了一盒葡萄汁，一边吮一边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小饮料，好景色，这房间开得值李敦则对着那小小的世界地图琢磨了一小会儿：“这是数目吗？一共三十一个城市。”

莉亚拿了条牛肉干吃：“按人口来的？”

王颖反射性就道：“人口上千万的城市，二十九个。”说完想起这数据怎么记下来的，鼓鼓腮帮子吹了下自己的额发，狠吸了口果汁。

李敦把手机伸给莉亚看，翻翻购物袋里的东西，拿了两条牛肉干一罐啤酒出来：“我看是跟人口有关，瞧，都是人多的地方。差两个大概是流动人口吧。要不人口密度？”

他们在沙发上排排坐，吃吃喝喝，看热闹。

可惜这种惬意在李敦撕开第二条牛肉干的时候被打扰了。

正文16、无双（六）

李敦将包装塑料纸往茶几上一丢。莉亚发现了自己手机上的显示——代表新德里的点闪烁起了红光，一秒一下。

王颖坐在莉亚另一边，瞧不见莉亚搁在腿边的手机，只是察觉了异常，看向莉亚；李敦则正忙着“啊呜”一口咬下三分之一条牛肉干，没注意到。

莉亚没有开口解释。因为下一刻，李敦与王颖一起看到了窗外的柔和光柱有了新的动静。

两道红色的弧光倏然而出，流畅地切入了天空。它们的光亮随之熄灭，身形隐没在了夜空里。

李敦含着牛肉干忘了咀嚼：“搞什么？”

“抓人。在新德里抓人。他们能来这，他们的逃犯当然也能来这儿。”莉亚给李敦看手机，“而且要抓的人很可能拥有能与他们抗衡的武器。这里过去的，是做外围包抄的。”

王颖望了这两个人一眼。莉亚能这么有耐心地解说，不管以后如何，至少现在，他们的关系令王颖觉得很不错。

“不干我们的事儿哈”李敦放心了，呷了一口啤酒。

然而，充满泡沫的酒液还没被李敦咽进肚子里去，三人看到他们正对的窗外的光柱突然开始大规模吐出与之前两架一样的飞行器。

这些飞行器在光柱西北侧迅速集结，排列成群，幽红慑人。

而后很快，它们像渔网一般四撒而开，不过七八秒的功夫，已经从遥远的光柱冲到了近前。这里面竟然有十几道直奔酒店大楼，其中一架更是直冲客厅、直冲沙发而来

“DOWN”莉亚一个跃身将李敦推下了沙发。王颖的反应不比莉亚慢，扑去了房间墙角。

那道弧光“哗啦”撞入窗内、从沙发上空掠过、微侧调整了一下，“砰”一个拐弯消失在骤然大盛的刺目红光里。

留下一地碎玻璃，一道灰尘蓬蓬的残墙。

好在酒店的承重依靠柱子，毁掉一道面对走廊的墙壁无伤主体。

李敦爬起来，对着狼籍的房间无语了一瞬：“这不会让我们赔吧？他们能跟外星人讨债么。”

莉亚好笑，懒懒道：“保险公司。”

“噢，对哦。”李敦去看沙发背，“不可抗力？这是烤焦了吗？瞧，有一道痕。”

宁静的走廊上突然传来尖利低哑的破空声，很轻微。

然而王颖的听音辨位是训练过的，心知那声音朝着这边而来，当即忙对李敦喊：“趴下”

李敦看了下王颖，侧耳听了听，没听见什么，将信将疑俯低了身。

莉亚此时还没起身，瞧着不行，手一撑地长腿一勾李敦的脚踝李敦“啪”一个五体投地亲地板去了……

他还没来得及抗议，一道橙光飞行器掠过他的背后上方，冲入了夜空；紧接着，十一道红光飞行器追着它，高速冲出窗外。

只不过两三个眨眨眼的功夫，它们就统统看不到了。

王颖很没好气，对李敦假笑：“免礼平身起来吧。”

李敦狠狠白了王颖一眼，因为自知理亏，没回嘴；可他起身的时候，却倒吸一口冷气捂住了后腰。

“叫你趴下没听见”莉亚见状更是大没好气，剥下李敦的衬衫，团了团砸在了李敦脑袋上，瞧了眼李敦后腰，把李敦往沙发上一摁，“现在你可以好好研究了。”

李敦从小到大哪里吃过什么苦头，最多也就是打球崴个脚而已，此刻不禁疼得龇牙咧嘴；因为是自作自受，李敦敢怒不敢言，抓下头上的衬衫，一个劲儿冲莉亚的背影翻白眼：“我背上疼~”

莉亚硬邦邦哂笑：“算你走运，起泡而已。”

王颖从购物袋里翻出药品与纱布，扔给莉亚，自己凑近去看李敦的伤。

李敦惊讶，要躲。莉亚一把按住了李敦。李敦悲愤了：“您两位想干啥啊？”眼看王颖伸手，更急，“不许碰我”

王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事儿她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便跟莉亚道：“你来吧，看看他小泡旁边还有触感不。”莉亚瞥了眼李敦，微微邪笑了起来，递给了王颖一根棉签：“用这个就行了。”

李敦萎了：“没听人让你来吗？”

莉亚笑嘻嘻刮刮李敦脸儿。

李敦知道这是没得讲价了，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直翻白眼。

“看着不红也不白，应该没有烫伤。”王颖小心拿那棉签戳小燎泡旁边的皮肉，“疼吗？”

“痒”

王颖换了个更近的地方：“疼吗？”

“痒痒~”

“这里呢？”

“痒痒痒”

“就这几个小泡泡。”王颖丢了棉签，“要不，去做个辐射检查。”

“那也得等天亮了，这会儿哪里开着设备。”莉亚三下五除二给李敦挑破了那些小燎泡，处理了伤口，开了一粒云南白药胶囊，洒上了药粉——这点小伤，干燥消毒就行了。也不用管用药有多对口。

李敦血都没流一滴，就是损失了一些表皮与组织液。所以莉亚一忙完，李敦又活蹦乱跳地去看沙发上的焦痕了：“我总觉得这个有点怪。”

“怎么？”

李敦找了酒店备在客厅里的打火机，点火在焦痕旁边烤了片刻沙发背，而后瞧了瞧，自得一点头：“果然看，这两个不一样。”

飞行器留下的焦痕，黑乎乎一道，与旁边的无损地带边界分明；打火机烤的地方，中间焦黑，四周焦褐，痕迹渐淡，而后才是无损地带。

王颖探头瞧了一眼：“这是因为那些飞行器外表的热量集中，与火焰旁边的温度递减方式不同。所以你才只是燎起了点小水泡。那要是个大号儿打火机，你可就惨了，背上大面积烫伤不说，没准还飘起了烤肉香。”

李敦不高兴了：“说啥呢”

莉亚冷哼：“她说的是实话。在战场上乱蹿，丢条小命容易得很。”

李敦瞅瞅莉亚，没吭声了。

莉亚皱眉：“记住这次”

李敦面上下有些不来，嗓门也大了不少，只是听着气虚：“我有那么笨吗？还用你说”

这就是说记住了。莉亚也不计较，问王颖：“那架逃跑的东西你看清楚了吗？我瞧着它比红的小。这能说明前者比后者性能更好吗？”却看到王颖拿起了沙发上的手机。

“现在已经有六个城市了。”王颖蹙眉，“这么多……事情不大对啊。”

正文17、无双（七）

是不大对头。

所以莉亚当机立断：“走，去我的别墅。”

李敦“哈”一声瞪大了眼：“你还有别墅？”

王颖关心的则完全是另外一方面：“在什么位置？附近有兵营、电厂之类的吗？”

莉亚笑了：“当然没有。倒是离警察局不远。”

王颖便一点头拎起了一只购物袋：“还得搞个车。”

李敦茫然眨了下眼：“你们不会……在担心他们轰炸我们吧？”

莉亚抓起了第二只购物袋，顺带香了李敦一口：“聪明。”

聪明的李敦不知所措地跟着两个女人下楼了——他们走的楼梯。电梯虽然只是坏了一架，但谁能保证那帮外星人不会再杀回来呢？被困在电梯里倒还不怕，开门爬缆索就是；万一来个“直达地下停车场”，再好的身手也只剩变成肉泥一团了。

而后走到十五层的时候，李敦终于回魂，瞅瞅前面两个女人拎的东西，不自在了：“我来拎啊。”

王颖微微一笑没说什么；莉亚没好气：“歇歇吧你，病号”

“哎，轻伤不下火线。”李敦也不是认真的——背上有伤口，动作幅度大了生疼，所以李敦下楼梯的姿势都有些僵硬，这绅士就不好当了。“不过，我说——你们不是去买吃的吗，怎么买了绷带？这么多药品？”

王颖不禁莞尔——你终于发现了啊

莉亚头也不回：“听到了点风声，有备无患。”

李敦脚下慢了慢，又跟上了，奇怪道：“我咋没听到？”

王颖趁着转弯，看了莉亚一眼，见莉亚没阻止的意思，便试探道：“良民呗，当然听不到。但就算你是衙内，其实也听不到——只是瞧着爹妈忙得连轴转，心里有点数儿罢了。”

李敦没吭声了，皱起眉看着脚下的楼梯走路。

莉亚回头看了李敦一眼，见状缓下脚步等了等，问他：“你家里有消息？那你要不要回家避一避？”王颖却是步速不慢，走下楼去了。

李敦不大自在：“我妈小学那会儿就没了，我爸——我以前去他那儿，也就是要个抚养费，嗐，顺带给他添添堵；现在好些了，但还是没什么可说的。”

这么听起来，李敦的母亲之所以去世，李敦父亲只怕有些责任在里头，大多是间接的。所以莉亚没细问；王颖更是装作没听见，继续往下走。莉亚轻声跟李敦道：“现在形势不明朗，你跟我们呆一块儿，未必比回去危险。所以你要是不想回去，也可以。但是——万一之后有需要，你能联系上家里么？”

李敦点了下头：“打电话呗。卫星电话。否则你以为我不想换个你那样儿的新手机啊？”

莉亚哭笑不得：“一旦开战，你觉得我们的卫星保得住么？”

“那就找个地方，用用保密线路。”

“如果他们那边被轰炸了呢？”

“……别乌鸦嘴啊你”

从骂完这一句开始，直到在前台退房退钱完毕，李敦一直默然。

莉亚也没安慰李敦——说了也是空说。王颖更不曾开口。

而后他们三个乘电梯下了停车场。

李敦自己又精神回来了，一边走，一边比划着贼兮兮小声问：“我们要怎么弄车啊？你们会那个——接电线？”

王颖一耸肩。莉亚无语：“你不是会开车吗，见过那种线路板么？这都什么年代了，古董车才那技术。真是电影看多了”

“噢。那怎么办？”

然而莉亚没再回答，因为两个女人已经发现了一个合适的目标——老大远地，有个中年男人刚停了车，匆匆走向电梯这边。

莉亚小幅度活动了一下：“那车瞧着不错，没指纹跟声控吧？”

王颖满不在乎：“要有就带上人呗，半路丢了他。”

“总是个麻烦。人归我，眼睛归你。”莉亚看了看四周，轻轻一推李敦，示意他在一旁阴影里呆着别出声，自己放下东西走了过去。

“好。”王颖也看了看四周，也搁下了东西，掏出黑色垃圾袋，扯下一个来吹开了，拧卷起了口子，卷得变成翘着一角的小扁兜，而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莉亚烟视媚行地走过去。王颖隔着二三十步跟在后面，手一扬垃圾袋就套上了摄像头，稳当当挂在了上面。地下停车场没什么空气流动，这事儿干起来很顺利。

李敦睁大了眼睛看着。王颖绕了点路，废了三个摄像头的时候，莉亚也迎上了中年男人，妩媚一笑，凑近前去。

中年男人意外，反射性回了个微笑，没退开，只是无声微嗤——而后被莉亚轻松一记手刀敲在颈动脉上男人软软昏倒。

莉亚娴熟托住中年男人的背，将他拖到一旁车缝里，让他倚在了车胎上。

一切悄无声息，干净利索。没有惊叫，也没有鲜血。

莉亚摸出中年男人的车钥匙；王颖留意着四下，冲李敦勾勾手。李敦正感同身受地摸着他自己的脖子，见了拎了两个袋子屁颠屁颠赶过去。

半分钟后，一辆BMW_X5开出了地下停车场。

保安正听着对讲机里的忙碌混乱幸灾乐祸，压根没发现这车是刚刚开进去的那辆，还换了主人。

酒店停车场，好车多了。就这么一辆一百多万的进口车，中上而已，有什么值得多看？反正买不起

时值深夜，路上几乎无人。虽然因为之前的破坏，警车“呜啦呜啦”全出动了，但一辆偶遇的好车，警察们还没想到要拦。

他们离开酒店十几分钟后，经过一小区外的街道时，略停了停，从一条长龙停在街边的私家车里选了辆还算不错的，下了人家的车牌，跟自己的换了一换——明天这车主起来上班，八成不会去念自家车牌的号码，只怕还发现不了；而等车主或者警察发现了，他们早不需要这车牌了。

至于螺丝刀……莉亚的钥匙圈上挂着一条三寸来长的灰色哑光金属条，扁扁的，有洞有凸凹，瞧上去活生生乃是后现代艺术品挂坠，其实设计巧妙合理，可以对付常规型号的一系列螺丝。

有了这玩意儿，拆汽车虽然不够，拆个自行车绝对够了。实乃小偷居家旅行必备良品。

李敦看着莉亚下了一个螺丝，抢来自己接手了这活计；末了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玩那小条条。

王颖乐了：“你也想要是吧？莉亚肯定有存货。”

李敦眼睛“噌”一下亮了，望向莉亚：“真的？”

莉亚正开车：“嗯。买多给优惠。反正这种东西，总要备着些。”

李敦就凑了过去：“别墅有货吗，给我一个啊？”

莉亚痛快点了头：“没问题。”

李敦乐了；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后座还有个王颖，就回头问：“你要不要也来一个？”

王颖失笑，摘了钥匙冲李敦亮了一亮——那上面也有个挂饰，也是哑光的，不过是黑色的，而且与莉亚的不同，大略呈半圆，两寸多长，四五厘米宽。

李敦奇了：“这——款型不一样？这玩意儿还分款型？”

王颖一乐：“怎么没有，人家也是为了赚钱。”

莉亚也乐了：“是啊。”

李敦哑了一瞬，问王颖：“你这个多少？”

“七八十。联盟币。”

莉亚不等李敦问，就堵了李敦的乐子：“价格一样。”

李敦无趣了：“千把块？这么贵。”

“这是压铸的。租个压铸机也得花钱，总比自己去做便宜些。”

“压铸的怎么啦？”

“同样成份的合金，压铸的强度大。一般的小玩意儿都是浇铸的，再去个毛刺抛个光什么的。压铸不用。如果说压铸是揉面团做拉面，浇铸就是水拌面粉下汤疙瘩。”

接下来的一路上，莉亚开车，李敦上网给自己科普压铸浇铸的区别，王颖则闭目养神，偶尔看一眼全球简图上的状况。

他们到了别墅，开着电视放着新闻吃了个夜宵，王颖与莉亚定了轮班值守的时间，洗漱完就睡了。

王颖先睡了两个小时，扎扎实实养足了精神，而后起来换了莉亚；四个小时后，天已经大亮，莉亚起来做了点吃的，又换了王颖。

因为值班的只须简单观察别墅四周，连带守候最新消息，还不用盯着看，只要把电视当背景音乐听，再每隔十来分钟刷新一下网页就行，强度很小，所以王颖吃完东西也没什么困意，看了一圈风景，数了数莉亚放养在院子里的鹅，直到见李敦出来了，才一笑回了客房卧室——留莉亚与李敦独处。

等到王颖这第二觉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窗外阳光绚烂，绿意满院。

王颖下楼。

一楼客厅里，电视放着外星人的飞行器，报告着全球各国各地区的消息。不是安全警戒级别提高了，就是战备了。因为莉亚这里自己接了一口卫星“锅”，而且从职业黑客那里买了收费频道的解密，所以此刻这位主持人，棕发绿眼，口吐英语。

而莉亚抓了一只鹅，正在厨房宰杀。

李敦从来没干过这事儿，只是小时候见过几回大人操刀，凑在一旁打下手瞧稀罕，端了个碗泵忙着接鹅血，倒也没有害怕嫌恶，相反还有些跃跃欲试。

由于莉亚拿胶布贴了鹅的扁嘴，这只鹅叫不出声来，所以院子里的鹅群大部分浑然不知，安详自在地找食吃；少数几只也仅仅有些慌乱，没更激烈的反应。

王颖望了一小会儿鹅群，哂笑了下，转身去看了看厨房里的存货：“烤着吃，还是红烧？”

正文18、无双（八）

莉亚冲一旁的烤箱努努嘴，而李敦则立马道：“红烧”

话音一出，这两人对瞅。

王颖乐了，给他们和稀泥：“半只红烧半只烤吧。这么大个儿，全一个做法，腻味。”

那鹅是公的，足有十来斤重。所以王颖这么一说，李敦就点了头，咽咽口水跟莉亚道：“中午先红烧啊”

莉亚谑然乐：“那你来烧？”

李敦投降，也没大在意：“好吧，先烤着吃。”

莉亚乐得更坏了：“烤鹅得整个儿的，得往肚子里填料子。”

李敦萎了，委屈了，而后反弹抗议了：“你就不想红烧是吧？”

莉亚一下子笑得不行，李敦气鼓鼓地瞪着莉亚没几秒钟，没脾气了：“够了没啊你。”莉亚笑完道：“烤鹅还得晾晾。中午先红烧一只，你不是想动手杀么？去逮吧。”

李敦顿时高兴了，摩拳擦掌；擦到一半又想起件事：“这么大，吃不完啊我们”

“这院子是朱嫂在给我照看，送半只过去。”

大半个小时后。

莉亚把第二只鹅烫皮，浇糖，挂起来晾上，而后炒了一盘青菜——刚刚院子里拔的。虽然因为照顾不精，叶子上有不少虫洞，但吃起来很放心，而且新鲜甜嫩，味道很好。

此时，锅子里的红烧鹅已经香飘满屋了。

李敦乐滋滋取了盘子去盛，还探头探脑地往锅子里瞅——第一碗是要送人的，不能捡坏的给，但也不能把他喜欢的脖子段儿给挟上了莉亚凑过去逗了李敦两句，掌不住失笑。

王颖望一眼电视，看一眼厨房里的俩人，也是莞尔。

朱嫂自己家就在别墅所在的风景区外，在镇子上；她本人在莉亚东南侧的别墅给主人家守屋子，包了日常清洁与照顾花木的活儿，事情不算重但很繁琐。莉亚给朱嫂的薪水是一季度一结的，但不像企业那么精确，这会儿也可以结今年第二季度的了，便带了钱，端着红烧鹅过去了一趟。

等到莉亚回来，也就六七分钟的事。但李敦已经吐了一小摊骨头，吃得饱了，正在打嗝。结果被莉亚一记巴掌拍在后颈下：“还说减肥慢点吃啊。”

莉亚下手不重，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可李敦摸了下自己肚皮，又捏了捏，还真给苦恼了：“你说我怎么就开始发福了呐？”

王颖随口道：“大四？大四没事儿干吧。”

“大二”

莉亚去给自己剩了碗饭：“吃多了呗。能量守恒知道不。”

李敦死瞪莉亚。莉亚回身时看到了：“行啦，你这样又不算肥胖，虽然肉多了点，可也在健康范围内。挺好的，嗯”说着还香了李敦一口，才坐下来，就是有些漫不经心，显然不是第一回遇到这个话题了。

王颖解决一块鹅肉，美得心满意足：“这手艺好。都是让你给喂出来的吧。”

“没啊。”莉亚挟了一大筷青菜，“我又不是天天在，一个星期最多两顿。”

这话一落，李敦掸掸膝盖，起了身：“对了，我还没参观过这屋子。”

李敦上了楼。

王颖看着莉亚，缓缓一摇头。

莉亚不解：“怎么？”

王颖也没拐弯抹角：“他在你那儿没安全感。”

莉亚若有所思了一小会儿，点点头：“应该是了。不过他一向没安全感，也不单单在我这儿。”

两人没说这个了，继续吃饭。

接下来的半天，过得平静。

因为莉亚的别墅里没什么存粮，一向是来的时候新鲜买一点，所以三人中午休息过了一会儿，便开车去附近超市买了些大米。

从镇子上，可以遥遥看到南泽市那边的光柱。所以当地已经掀起了抢购潮；但因为政府强制限定，大米与盐等必需品的价格并没有飙涨。

可怜当地的民警协警城管，夏天的大中午，本该是在局子里午休打盹的时候，这一天却全部出动，跟交警同甘共苦，汗流浃背地在街上巡逻，维持秩序。

李敦下车去买了东西，两个女人隔着光滑如镜的遮阳膜，打量外面的情况。

莉亚瞧得直摇头：“真是一锅粥。”语调却是从容，没什么紧张的意思。而后莉亚翻翻手机上的新闻，又问王颖：“你怎么看？”

王颖也是悠哉：“如果那帮外星人只是来抓他们要的目标，那么大家紧张一阵子，也就过去了。就跟警察逮人，邻居围观似的。而且外强压境，还直压到地球老巢旁边，各大国的战略都要调整。你我这样儿的，倒是可以重见天日，不用跟他们玩捉秘藏了。”

“他们可没那么好心。”

“利益交换而已。”

“给他们卖命？算了吧，我宁愿捉迷藏。”

“如果是去卖命，那我也宁愿捉迷藏。不过不至于。先锋已经有人打了。”

“你是说——之前歌剧院的事？”

“对啊。那只是一个地区性的极端民族主义组织，还是家里没石油卖的那种，弄两个脏弹不奇怪，但怎么能弄到最新最重要的实验室成果？那可不是化妆水配方，那是崭新的能源。”

“这么说来，这幕后的手不小。”

“是不小。但也不是没对手。”

“那条蛇？”

“嗯。南方大陆份量在那儿摆着，天生的墙头草；艾非大陆虽然大，但现在毕竟还没什么实力。这样下来，地球村里只不过东西两岸，一边是联盟与帝国，一边是联邦。其中联盟老了，帝国还嫩，两者之间不是什么亲兄弟，但各有所需；而联邦之前荣光了几十年，可到了现在，也积累了问题。这样三家正好牵制平衡。再看‘雌曼巴’——”

“那家伙一向在帝国与联盟之间活动，地下世界的无冕之王，左右逢源，喜欢做共赢的买卖；可偏偏那个威力巨大、人畜皆灭的‘小太阳’，却是出现在帝国首都——哟，这简直就是打脸啊”

“是啊。所以我瞧着，那两边不是一队的。”

“但愿他们都是我们这样儿的人。但愿他们别死磕。”

“嗯。”

“你说他们谁会占上风？”

“单挑不好说。但‘雌曼巴’做事有个底线，送‘小太阳’进京的简直就是个疯子——”

“没有人会想要让一个疯子当老大。对了，那条蛇开会的时候，你在家里上的网？我可是出去兜了一大圈。别告诉我你只有南方大陆的身份。”

“我真不该偷懒。”

“真是偷懒？还是想试探某个人的底线？”

王颖张嘴要反驳，却发现她自己清楚当时的行为可能会有几种后果、什么后果，所以王颖哑然了，末了只剩一叹：“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过你毒舌？”

“有。一向的。”

“李敦？”

“是啊。”

“什么时候？”

“骂我的时候。”

“他胆子不小，就不怕被你修理？”

“顾不上了吧。”

“顾不上？你是说……”

“对，没错，在床上。”

“可怜的家伙。”

“不，我认为你应该说‘幸福的家伙’。至少也是性福。”

“好吧，好吧……”

“这怎么能怪我呢。他嗓子很不错，知道么。”

“……所以活该被你折腾？”

“他也很享受啊。哎，你家那个的音色也不赖”

“……”

“没试过？”

“……”

“还是你舍不得？”

“我接受的是传统启蒙教育。”

“得了，就算是禁欲的修道院启蒙教育，到了现在，也该消灭干净了。”

“好吧，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不是很习惯那么亲密的接触，过头了，很有些过头了……你明白吗？”

“能猜到个大概。”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在他之前，被我摸过脖子的男人都被送去见马克思了……所以后来，他就喜欢温柔一点的。”

“温柔与尖叫不矛盾。”

“……尖叫？”

“不想试试，嗯？”

十几分钟后。

李敦推着购物车出来到了停车场，不等他敲车窗，后备箱开了；驾驶座的玻璃窗降了下来，莉亚瞅瞅李敦，眉眼一弯。

李敦失笑，把大米跟一些海鲜蛋肉蔬菜扔进后备箱，拎着一袋子几件换洗衣服，上了副驾驶座。

却发现后座的王颖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崭新的目光打量他。

没什么恶意。但李敦难得觉得诡异不安：“怎么了？”

王颖很无辜：“什么？”

“我脸上长花了？”

“没有。”

李敦又瞅了王颖几秒钟，最终一头雾水地放弃了。

莉亚早乐了，倒车离开了超市。

他们回到别墅，莉亚把鹅烤了，王颖帮着做了两菜一汤。

至于李敦，他从小城市里长大，难得见到动物，趁着傍晚凉快了，拿水管飚水玩儿，浇院子里的鹅。

一开始鹅群也挺高兴，权当下雨了么；但不一会儿李敦加大了水量，这就成了欺负了。偏偏李敦玩得不亦乐乎，把它们撵到东，又撵到西，还美其名曰“跑跑更健康”。

最后几头公鹅火了，“昂昂昂”追着李敦拧。

李敦赶紧逃回屋里，可惜他实在不算皮粗肉糙，大腿上已经落了三四块瘀青。这把李敦气得直跳脚：“给我等着回头统统杀了吃掉”

莉亚去看了看李敦的“伤势”，摸了一把，送了一个哂笑。

王颖尝了两筷自己炒的菜，当作没看到那两人在客厅里腻乎。

六点不到，三人享用了一顿简单新鲜的晚餐；吃完休息了一会儿，待到天彻底黑了，他们带了之前买的矿泉水与压缩饼干，捎上防身的，避开邻居，爬山去了当地的一个小林场。

真不知道今晚能更新几章、能补上多少。

会尽量，但不要等。

正文19、无双（九）

当夜无云，星月的光华清澈如水。莉亚熟门熟路领头，三人没有开车，走夜路上山。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到了林场。林场除了伐木，旁边还有一排渡假小木屋。其中最西边的一间，铁将军把门。

他们赶得比较快，而李敦前面一段又走急了，结果就是后面一段腿发沉，到了地方气喘，还汗流浃背，忙找了个木垛子坐了吹风纳凉去了。

莉亚路上也不提醒李敦“慢点”，倒是这时候说了一句：“吹吹就进来，小心着凉。”

李敦应了。王颖咕哝：“怪不得他落到你手里就只能尖叫。”李敦没听清楚：“什么？”王颖丢过去一句：“不是跟你说话。”莉亚坏笑了下，与林场守夜防火的当地老头儿打了声招呼，送给他一盒烤鹅，开了西头小屋的门。

王颖进了小屋，环顾了一圈，目光就锁定了屋角的床：“床下面那大箱子里是什么？”

“你说呢。”莉亚掀开草席，开了箱子锁，掀起床板兼箱盖。

里面是一架星特朗80EQ，入门级的天文望远镜；两对双筒镜；一些压缩饼干矿泉水；一摞大小不同的密封盒子；以及半麻袋黑黝黝的金属零件。

莉亚先把星特朗80EQ拿了出来。

“看星星？”

莉亚拎起那袋子东西往桌上一倒：“我跟他们说我是天文爱好者。”

李敦痛快吹了一气山风，进了木屋：“这些是什么零件？”李敦很是疑惑，又有些不敢置信，“不会是——”

王颖捡出一些，三下五除二，拼出了一个望远镜用的三脚架，给李敦看。

李敦挑眉，掂起一根黑管：“那这又是什么，啊？”

两个女人笑了。

莉亚抽过李敦手里的黑管，转了转：“你认识？”

李敦没好气：“去当我傻啊还看星星告诉你——老子小时候也玩过”

莉亚一笑，开始拼装，动作娴熟而流畅；而后不到半分钟，莉亚手中多了一把手枪。

李敦看得无言以对，转而瞅了眼桌子上剩下的一大摊零件，目光落在其中三条更细更长的黑管上，不禁皱眉：“哎，你这里——”话没说完，瞪着王颖无语了。

因为王颖拿了一副双筒望远镜，又从箱子里选了个细长盒子，瞧了眼标号，打开取出皮鞘，拔出匕首对光看了看锋刃，归鞘往腰后一别，T恤后摆一掩，便走了出去；还虚掩上了门，留他们两个说话：“你们慢慢聊啊。”

屋子里，李敦肩膀一垮，差点就趴桌上了。

屋子外，王颖找到了登上木屋屋顶的梯子，林场的人用两指粗的水管自己焊的梯子，爬上去，环顾了一下四周，举起了望远镜，对准了南泽的大光柱。

帝国对新闻的控制，一向严密。然而网络时代，全球各地的消息，不是说封就能封的。与过去上层消息灵通、下层两眼一抹黑的时代不同，这个时代，哪怕最穷困的打工者，也能以极为低廉的价格看到他们想看的任何新闻。

结果，长久以来在贫富差距中所积累起来不满，还是趁着这次的混乱，掀起了浪头——当天夜里，别墅区涌进了一群操着外地口音的人。这群人以青年男人为主。

风景区的别墅区，空气固然好，上学医疗却不便。所以能在这里买房的，大多把这里当作渡假屋、养老屋；相应地，在闹市区也有房产。会赚钱的老板个个识时务。异状一出，房主们纷纷就进城了，呆在高档小区里足不出户，以寻求武警乃至军队的保护。倒是小区的保安职责所在，不能走；此外保姆与厨子，还有看家护院的狼狗与藏獒，也往往还留在别墅这边。

后者咬死咬伤了不少来犯者，随之丧生于乱棍之下。保姆十个里面九个是本地的，一看情况不对，都回自己家躲起来了；但也有遭遇不幸的。

至于小区保安，多是退伍军人，起先还隔着围墙与铁栅门义正词严，后来眼瞧着愈演愈烈，到底不想做死去的英雄，就躲起来了；甚至有几个趁火打劫的。

待到几幢最漂亮的别墅那儿，火光冲天而起时，特警的防暴运兵车开到了。警笛闪烁，照亮了足足百十米的路。

与此同时，南泽市市区方向也有两处高楼冒起了黑烟，烟柱在市区华灯璀璨的夜里格外明显。从手机上可以看到附近居民第一时间上传的照片与描述，两者均是外来者的飞行器追逐造成的。

山风呜呜，夜色渐深。

李敦放下望远镜，不知叹了第几口气，张张嘴，终于没再像之前那么默然，而是说出了一句话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莉亚点头：“诗做的不错。”

李敦没好气瞪了莉亚一眼

莉亚闭嘴，跟李敦招招手。

李敦不理。

莉亚瞅了李敦片刻，失笑，起身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王颖从星特朗80EQ后让开了，遗憾地清了下嗓子，打断了这两人的暗香涌动：“他们要走了。”

莉亚当即转了个方向，走向望远镜。李敦冲莉亚的背影恶狠狠扮了个鬼脸。

天文望远镜的入门不入门，是针对宇宙而言的。这款基础货色，看个月亮小意思，观察太阳系内的几颗行星，通过学习也没问题；现在拿来瞧一瞧大气层内的外来飞行器，自然不在话下。

莉亚与王颖都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是经历过战役的人——尽管算不上战争——所以她们对外来者的离去感到衷心的喜悦。此刻，虽然两个女人没鼓掌也没唱歌，却在交换目光之间，均露出了由衷的、释然的微笑。

李敦也凑了过来，就着调好的焦距瞅了两眼，庆幸不已：“还好，还好。他们总算走了。哎，那是什么？”

是一架漆黑的飞行器。三角锥形，瞧着就像拔长了的金字塔。

它缓缓滑过空中，翻滚旋转，上下起降，左右兜转，动作流畅优雅，瞧着比奥运会上的顶尖体操选手的比赛表演还漂亮。

三个身处帝国南泽的人讶然发现，那飞行器的机身上，有一面小小的联邦国旗。不过这面国旗的配色与联邦总统官邸前高高飘扬的那一面不同——配的是色环上的对色：红换绿，蓝换橙。

李敦急了：“汉奸不……地奸还有啊，我们呢？我们的呢？”

莉亚爱莫能助地瞅瞅李敦，转而问王颖：“你见过这旗吗？”

“没有。不过，我们很快就能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了。”王颖切换着全球最具份量的数个新闻网站首页，“分工吧。我盯公开新闻，你找圈子里的消——”话说到一半，截然而断。

李敦奇了：“怎么了？”莉亚没有问，探头瞧了一眼，马上就明白了——首页新闻《朱大百年礼堂遭毁》。下面是两行简介，事情概要与伤亡情况。

王颖迅速匿名登入了朱京大学的BBS网，寻找死伤名单。

莉亚见王颖面无表情，脸上简直冷得成了大理石雕塑，难得安慰了一句：“几万学生呢，那概率挺小的。”

然而王颖已经找到了田帅的名字：“他们在那儿排演毕业仪式用曲。”

“可你现在还没法儿回去。”

“……我知道。不过，应该用不了几天了。”

的确没用几天。

事实上，很快。就在次日。

六月三号星期一的早上，一个名叫“国际人道主义合议会”的组织，发布了它的第一次公开讲话。

讲话引用了著名的《独立宣言》中“人人生而平等，他们都被他们的造物主赋予了某些不可转让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的句断，号召全球居民为了生存、为了发展，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勇敢地迈向宇宙。

只是，细看原文可以发现，引文段落中的“人”一词，被换成了“人类”……

联邦政府由总统出面，在同一个新闻发布会上响应了该组织的讲话。

联盟政府几乎在同一时间，对此表达了赞同与支持。

紧随其后的，乃是南方大陆等国家与地区。

两个小时后，帝国首相表达了同样的立场。

上午十点半刚过。

莉亚的别墅，二楼。

往外看，尚能望见烧得焦黑的两幢别墅。

但混乱已经过去，保安重新开始了巡逻。只是比起以前的两人一组，现在改成了五人一组，还个个手握电棍。

王颖抱臂看完帝国首相的讲话直播，掏出皮夹，取出原先的手机卡，换下了现在在用的。

“这就回去了？”

“嗯。”

“会很烦。”

“烦也没办法了。”

这倒是。如果田帅安好，王颖还能再避几天；但田帅出了事，一旦能回去了，也就回去了。

所以莉亚没说什么了，只是打了个电话叫出租车过来载客——他们顺来的那车，清理了指纹，瞅个空儿开出去丢路边就行；现在路上查得严，进城自然不能用。

李敦一直坐在沙发里看新闻，从联邦的，到联盟的，再到帝国的。此时，眼看首相从讲话台后离开，李敦调低了音量，转头盯着莉亚看。

莉亚瞧了李敦一眼，没理；南泽的司机现在不敢出城，怕出事，莉亚一通好说歹说，[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在路费上又另加了两百，才算说定。

等她挂了电话，李敦终于憋不住了：“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莉亚苦恼地瞅了李敦一眼，跟王颖摇摇头；王颖笑了：“我去厨房弄点吃的，你们慢慢儿聊。”

正文20、重聚（一）

当天下午四点冒头。

朱京。

机场。

王颖一下机，就看到孙友良持着个牌站在那儿，旁边扬抱臂死瞪着她，此外还有面孔陌生的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左右，女的才二十出头。倒是英姿飒爽，瞧着日常一直有训练。

因为之前两天的紧张情况造成乘客锐减，这四个家伙在出口处格外显眼。

王颖一见扬的样子，便谑然失笑。

这个熟悉的表情令扬找回了面对老板的感觉，于是他放下手揉了把脸迅速调整了表情：“走吧。没行李？”

王颖更乐了：“没有。”

李伟等在车上。他们到门口的时候，李伟也把车开了过来。

车上孙友良给王颖介绍了跟着来的两个陌生人：“这位姓梁，这位姓胡。”说完看他们。

老梁一脸严肃，对着王颖看，却不说话；小胡略瞟了老陈一眼，也跟着不说话。

王颖扫了他们一眼，同样没开口——不请自来，还搞下马威、打心理战，寒暄个屁要不是这车不是她的是田帅他们家公司的，直接赶下去。

结果孙友良这个做介绍的就有些尴尬。

扬在一旁玩他的打火机，聚精会神全神贯注，就仿佛那打火机乃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东西，瞧上去什么都没查觉。

王颖见孙友良面上不好看，明知故问了一句：“几点能到医院？”

孙友良没再给梁胡两位卖力出工：“还没高峰期，五点一刻这样吧。能赶上吃饭。”

王颖点头一笑：“那正好。”

之后一路无话。

五点十分还没到，他们已经抵达医院。

是私人医院。

倒不是公立医院医生水平不好，而是自歌剧院“小太阳”之后，床位一直紧缺，而且也容易受到花边小报记者骚扰。

毕竟，田帅之前因为枪击案出名了……

田帅在单人病房，十二楼，豪华套间。里面一个卧室带盥洗室，外面一个客厅，供孙友良他们休息。

一行人出了电梯，孙友良领路开门。江大钧在小客厅里守着，见了来人习惯性站了起来，看清是王颖，笑了，指指里面，用口型小声道：“等着呢。”清了下嗓子，努力收敛了笑：“从云回家拿饭去了。”

王颖莞尔点点头，进去前止步额外看了扬一眼，这才抬脚。

这回轮到孙友良扶着门把看戏。

扬无奈摸了下鼻子，抬手拦住了老梁与小胡：“两位，还不下班吗？”

王颖没管身后的交锋，叩了两下门，开门而入。

田帅一脑袋的红药水，右小臂与大半条右腿打着石膏，躺在那儿，瞧上去睡着了。

王颖带上门走到床边，低头看田帅。

田帅眼睑微动个不停，末了蓦然睁开眼瞪王颖：“看什么看”四个字还没骂完，自己先给乐了。

王颖失笑，在床沿坐下来瞅了瞅田帅的造型，又忍俊不禁又担心：“还好吗？”

田帅点点头：“唉，伤筋动骨一百天，可也就一百天的事儿。黎师兄刚交了个女朋友，那师姐正好没课，来看我们彩排，结果——就那么没了。”

王颖不知能说什么，小心拥抱田帅，在田帅脸上亲了一口，又一口。

他们交换了一个吻。起先温柔绵长，而后变得滚烫激烈。

末了两人几乎狼狈地分开。没办法，都是年轻人，又尝过彼此滋味，还分离了小半年。

王颖想起身，田帅却不肯放：“再让我抱一会儿。”王颖就伸脚勾过一旁不远的椅子，挨着床放了，半躺着与田帅并排靠着床头。

田帅沉默了一小会儿，忍不住道：“你知道吗，那师姐……样子挺惨的，头上那么一下，脑浆都出来了，压根没法儿化妆了。”

王颖安慰道：“那是吓人了点，但同样是遭遇不幸，那样去得很快，根本反应不过来，没有痛苦，对那师姐而言，也算是好事了。”

“我也这么跟师兄说的。”田帅咕哝；过了一会儿，转头看看王颖，贴了脸过去蹭了蹭王颖的脸儿，“我那会儿就想吧，只要你好好的，就算多躲几个月，我也不跟你算帐了。免单，嗯。全免。”

王颖觉得气氛沉重，回蹭了下，捉住田帅“吧唧”亲了他一口：“那我现在提早回来了，有什么奖励？”

“你要什么？”

“唔——”王颖想起莉亚友情共享给她的东西，笑了，“不急，慢慢儿来。”

田帅好笑了下，并没在意，忙于端详王颖，末了心疼地得出了一个结论：“你瘦了。本来就没肉，这下好了，排骨了。”

王颖又好笑又甜蜜：“瞎说，根本没有。我在健身房定期称体重的。电子秤，一斤都没少。”

“健身房？”

“嗯。”

“这几个月怎么过的？”

“给人打工呗。赚了几万块钱。”

“……那你还让我自己掏钱买蛋糕”

“你以为我没钱了？”

“不是吗？”

“那个订单肯定会被注意到，所以汇钱的话，要买匿名的第三方转付服务，就是国际上的、不受监控的支付宝，那是洗黑钱用的手段，太麻烦了，而且不保险，既可能招惹到圈子里的人，也可能让这边情报局的查出来。不汇钱，他们顶多查到邮箱帐号是在哪里注册的，无所谓。”

“为什么注册地点无所谓？”

“火车站旁边的网吧。”

“啊，原来如此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狡猾。太狡猾了”

“还算不上。主要是他们也没什么空，挤不出多少人力物力来找我。否则我也不敢这么干。”

“对了，他们找我，我——”

王颖飞快捂住了田帅的嘴，与田帅耳语：“你这房间检查过？”

田帅一怔，摇摇头，闭上了嘴，想了想，皱眉撇撇嘴。

王颖失笑：“过几天就回家养伤了吧？到时候就好了。”

田帅一听就高兴了；高兴了没两秒钟，又皱起了眉：“家里给查了。”瞅瞅王颖，试探道，“要不，暑假住我爸那儿去？我有个自己的房间，带卫生间的。是别墅，传说中的将军楼，去不去啊？”

王颖略有些意外：“你爸叫你了？还是你自己心血来潮。”

“他回这边之后，我就住在他那儿。”

“你想跟你爸多处处？”

“也不是啦……唉，好吧，有一点。我突然觉着吧，他也挺不容易的。我不是说他当年——就是——”

王颖了然：“就是怕现在不多陪陪他，以后会后悔。”

“嗯。他都这把年纪了。而且，不跟别人家的模范爸爸比，跟那些分开了的爸爸比，他还是挺护着我的。我那会儿跟的我妈。”

“好。”

“真的？”

“骗你干嘛。”

“可……”

“可你自己不想去了？”

“不是可……我爸后来跟那女人结婚了。还生了两个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那有什么。你叫她阿姨，对吧？”还把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叫成“男孩女孩”。见微知著，田帅这么称呼，完全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情。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

“没叫过。见了最多点个头。”

“所以咯，对那母子三个来说，我就是个客人，他们对我有礼貌就行了，我对他们也是一样，没什么好烦的。心烦的人，是你自己吧。”

田帅愣了小半晌，末了羞恼了：“你就不能别说出来吗？”

王颖又好笑又不解：“这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人之常情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难不成你爸还叫你孝顺那阿姨、叫你哄着带着那俩小孩了？没吧”

“……是没。”

“这不就结了。”

“但……你不觉得，不觉得他们，嗯……”

“你在难为情？”

田帅闭嘴瞪王颖；瞪了两秒钟，突然恶狠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还自卑呢”说完睨王颖。

王颖很意外，轻轻抚上田帅脸，不知怎么来了一句：“你炸毛了。”

田帅使劲儿睨，打鼻子底里喷气：“哼”

王颖摸摸田帅后脑勺，去亲田帅额头。

田帅挣了下，想想又不挣了；可眼看王颖马山要亲到了，他又来了一下。

王颖也不管田帅犯拧，只是牢牢把田帅捉住、亲完，而后慢慢儿道：“离婚的确不是好事。但真走到那一步了，也没什么好拖的，否则更不好。这上面，我帮不了你多少，你只能靠自己放下；我也的确不喜欢你爸妈散伙的事实，这没什么好否认的——谁会喜欢？只是，人活着，谁都不容易，你爸妈，你，甚至还有那阿姨。人无完人，我自己同样不是，五十步何必笑百步。而且，我喜欢你。所以我不会因为这个看不起你；如果有什么想法，也是心疼。”

田帅没吭声。

但王颖清晰地察觉，田帅硬邦邦的后颈与肩膀慢慢儿软了下来。

“真的？”

“真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为什么你老喜欢问这一句？”

“啊？”

“真的？真的？真的假的？每次都要问。”

“……怎么啦，不行啊？”

“行，怎么不行。”

田帅正要说什么，门上叩响，晚餐到了。

晚饭吃完没多久，田帅要上洗手间。

实验室出品的人，对各类医疗器具熟得不能再熟。所以王颖第一反应是弯腰往床底下找尿盆，却被田帅叫住了：“干什么呢？你去客厅坐一会儿吧。”

这令王颖忍俊不禁，故意问：“干嘛赶我走啊？”

正文21、重聚（二）

田帅一把按下了床头铃：“有护士呢”

王颖转头看瞅田帅，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田帅瞅王颖，胖起嗓子问：“不用你操心还不好吗，啊？”

王颖唇角越翘越高，末了坏坏笑了：“害羞呢哈？”

“……”

“好啦，又不是没见过。”

“谁害羞了我……你看着我尿不出来成了吧？”

王颖乐得不行，起身悠哉悠哉走到了窗边，对田帅道：“那我不看就是了。”

田帅恼火，又不能动，只剩左手抓了床头的卷筒卫生纸砸王颖：“你***给我出去啊出去呆一会儿很难吗，啊？还脸都不红一下”

王颖接了卫生纸，抛着玩：“刚才没给你讲吗？这小半年我在外面做的是销售。销售噢~脸皮比城墙还厚的销售哎这不，锻炼出来了。”

田帅张了张嘴，却是气得无力，哭笑不得，一时间找不出话来反击，指着王颖点了点，又点了点。

王颖还要调戏：“我就不明白了，当着护士MM你没问题，我在旁边你就不成啦？”

这下田帅“切”了一声，鄙视王颖：“笨我这间，护士是男的私人医院服务好，要MM有MM，要GG有GG”

“噢——男护士”王颖恍然，指指田帅笑了，“专门为害羞的男孩子服务的？再就是适合照顾不方便的病人，干力气活儿了。”

话没说完，有人敲响了门。

王颖开了门，果然是男护士，但不是哥哥，是大叔，四十出头了。

田帅得意，又催促：“看见了没”快出去啊

王颖莞尔，冲田帅耸耸肩，让了护士进来，出去带上了门。

晚班是孙友良与李伟。他们去机场接王颖，算是提前加了个班。

扬也下班了，取而代之的是范石松。不过知道这完整原名的人不多，公司里的同事都叫他德文名“Baaken”，巴肯。王颖虽然知道范石松的老底，也叫他巴肯。因为没人喜欢被人爆料。

由于有范石松在，人手够，李伟出去转悠去了。

王颖见了范石松，随意问：“安迪肯放你？”

“那块业务全面收缩，动荡太大了。而且本部隔壁的公司突然纷纷发现我们很重要，光那些就忙不过来。但凡入行有个两三年的，现在都涨价了。”

王颖失笑。

范石松也微笑了起来，而后他望着王颖认真道：“我为当初的话道歉，劳拉。”

王颖一怔：“什么？”

范石松就有一丝尴尬，但目光毫不回避：“你跟训那会儿。”

王颖想了一想，想起来了，微微一笑，轻松道：“我接受。忘掉它吧。”

而后王颖坐下来看新闻，等护士出来。

不过护士还没出来，倒是有人进来了——是个六十左右的老人。眉间“川”字纹深深，嘴角微微往下耷，腰板笔直，瞧上去不苟言笑；不过身体发福，这就令面貌上的严肃淡了些。

他虽然老了，眉眼鼻梁间却明显有与田帅类似的轮廓。再加上给他开门的是个身着空军军装的勤务兵，不用孙友良说什么，王颖便明白了。

一老一少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王颖起身，垂下视线问候长辈：“伯父。”

傅审知回了一颔首，走进门来，一个手势示意孙友良。

孙友良早跟着站起来了，连忙朝门口去；勤务兵把一提箱坚果组合装放在门边，也从门口退开了；王颖同样示意范石松。范石松正撑着场面、等着老板的信号呢，一见紧跟着孙友良就出去了。

傅审知在空出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王颖不急不慢给两人各倒了杯热水，待傅审知坐定，直接就跟着坐下了。

傅审知嘴角微微一扯，没对此说什么：“回来了？”

“是的。”

“有人找过你了吧。”

“都去机场接我了。”

“不怕他们跟你算旧账？”

“怕什么。时间宝贵，人总要往前看，不是么。”

“时间宝贵，人总要往前看”听着不错，弦外之音却却是说，地球仓促踏入宇宙丛林，“人造人”得到了外强的承认，加上他们手中握有了最尖端的能源与武器技术，现在的各国政府，已经承受不起与“人造人”全面开战的后果。

政治的奥妙在于妥协。

傅审知当然知道，所以傅审知有片刻没说话，而后他突然话锋一转：“杀了那些人，有没有做过噩梦？”

“有过。”

“现在不了？”

“嗯。”

“认为自己是替天行道？贪官该死？”

王颖失笑：“怎么会。天道是什么，谁知道？不过，拿了不该拿的钱，还因此害死了人，那就该死——这倒是真的。”

“不怕他们报复？”

王颖直接承认：“怕，当然怕。否则也不至于又是移民，又是买保全公司了。官官相护，这一条厉害得很。”

傅审知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无言了片刻。

就在此时，门开了，护士出来了。

一老一少便没再交谈什么。

傅审知拎了那箱坚果进去。

王颖起先没动，不打算凑热闹，好让他们父子自在说话；结果傅审知进去后，发现身后没人，冲王颖一招手。王颖意外了下，就端起了两杯热水，跟进去了。

而这一幕令田帅抓了抓毯子，慢了好几拍，才想起来，叫了一声“爸”。

傅审知“嗯”应了，把拎箱搁在床头柜上，自己就拉过椅子坐下来了。

父子两个相对无言了足足三秒钟。

田帅指指坚果，没话找话：“发的？”

傅审知一摆手：“不是，送的。‘白老虎’来这边跑后勤，老关系都送了一遍。”说着拿眼角瞥了王颖一眼，对田帅接着道，“他现在在奉天那边，所以这次进京，直接拉了一卡长白山的特产。除了这个，还有飞龙，明天小秦会给你炖。”

王颖莫名其妙了一回，方才明白傅审知这一瞥的意思——“老子就是受贿了，你待怎么滴？”

田帅则把他老爸的眼神与王颖的表情都看了个清楚，就给乐了：“白老虎？那是谁？”

“杨青松。他是南方人，细皮嫩肉的，怎么晒都不黑，可是要起东西来，人见人怕，所以有这么个诨号。就是杨挺的爸爸。你幼儿园的时候老跟杨挺玩，忘记了？”

田帅笑意一僵，“唔”应了一声，转开目光，却对上了那箱坚果。

王颖清楚地看到田帅右边的眉梢抽搐了一下。

而后田帅笑了笑，却是有些勉强：“飞龙是野生的，营养好，也不油，你吃刚好。我又没脂肪肝。”

傅审知不明所以，说了一声“有呢”，没话了。

气氛就有些尴尬。

王颖看不下去，取了两个小果盘，跟田帅指指那箱坚果。

田帅连忙点头，暗松了口气：“松子松子。”除了松子，还有香榧子、小核桃、榛子、开心果与腰果，一共六样。

王颖就把盒子开了，取出那罐松子，给田帅抓了，把两个果盘都放在田帅左手旁边，便不管他了，转而又拿了个果盘，问傅审知：“伯父？”

傅审知略摇了下头；过了半秒钟，不大习惯地解释了一句：“医生说的，晚上不让吃含脂肪的。”

田帅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坚果又不是猪油。”又问王颖，“不来点？”

王颖帮着打岔了一句：“更不是氢化植脂末。”挨个看看，选了香榧子。

傅审知失笑：“晚上消耗不掉。白天可以少量吃一些。”

一开始，田帅磕开一颗松子瞅一眼他老爸，嚼几下再瞅一眼王颖；没几分钟，田帅发现这两人相安无事——竟然能相安无事？

田帅诧异了下，开始忙着消灭松子。

毕竟是自己喜欢吃的东西，田帅渐渐欢快。

只是，傅审知就在一旁看着，这令田帅觉得有些怪怪的……简直诡异于是田帅就清了下嗓子：“爸，你知道她跑出去小半年，干了啥吗？”

“干了什么？”

“赚了几万块钱”

傅审知微讶。

田帅瞧见了他老爸的神色变化，这就得意了：“不信你问她”

王颖哭笑不得，便把怎么买身份证、怎么选择非全国联网的地方小银行开户、怎么做销售的事拿来当段子说了一回，挑了几个典型客户挨个讲故事，略去了动刀胁迫、乔装打扮的那些。

傅审知活了大半个世纪，没卖过产品，此刻又是在陪儿子，听得饶有兴致；田帅更是觉着新鲜。

而后时针走过了晚上九点，傅审知要回去了，临走叫上了王颖。

田帅已经不担心了王颖了；至于担心他老爸，田帅压根没想过——好歹也是将军，还能被王颖怎么样不成？

傅审知并未与王颖在客厅说话，而是领路去了顶楼天台。

王颖察觉有事，默不吭声跟上了。

勤务兵与范石松一上天台，就留在了门口。

傅审知却是一直走到了边沿的围栏前，扶着水泥台眺望。

灯火璀璨，夜风沁凉。

王颖跟着走到了傅审知身旁，也不惴惴等待，单刀直入：“他的伤势，比他自己知道的严重？”

正文22、重聚（三）

傅审知转头看了王颖一眼，转了回去“嗯”了一声，胡乱拍拍干净手上沾的灰，背起手长吐了一口气：“以后走路会有问题。”

王颖意外：“不能走路？不是接上了么？”骨折接好了，以田帅的年龄，后面就是个养一养的问题。难道是断肢或者半断肢？

傅审知没回答：“你打算怎么办？”

王颖略一思索：“他以前有一个心理医生，那是伯父请的吗？”

“不是。”

“噢。”

“问这个做什么？”

“请他过来。”

“请他过来？”

“装牵引系统这里的医院就能做，但心理上还需要一个专业人士给予支持。既然是建立了信赖的专家，当然比另找一个新的好。只不过，好医生总是很忙，可能排不出时间，所以能提前联络，就联络。至于他那儿，我还没想好怎么说，至少也得跟他哥哥商量一下。”

傅审知看王颖：“你不在乎？”

“怎么可能不。”王颖断然否定，“他要是就此脾气变坏，沉沦不起，我早晚忍不了。可现在远没到那个地步，还有很大的机会。不是么？”

傅审知默然了一瞬，转眼俯瞰医院的花园去了：“你听错了。我是说——他以后走路会有些不便。”

王颖一怔，横眼扫了傅审知一下，冷然假笑道：“那就好”

傅审知没说什么，接着眺望夜景。

王颖消化了两秒钟，忍俊不禁，真地笑了出来：“的确，不是最坏的情况。”到底有些余怒恼火，又道，“不早了，我回去洗洗睡了。”说完转身就走，丢下一句，“您也别吹风了，夜冷。”

傅审知“嗯”了一声，没动也没转头，对着灯火璀璨的城市，撇了撇嘴角连连摇头，肚子里连连嘀咕：“德性什么儿媳妇还是头一个。”

可是他有资格指着王颖对田帅说“不，这个不行”吗？

他没有。

早就没有了。

何况王颖虽然对他不够恭敬，但对田帅，却是很不错的。

能让人放心。

所以，忍了吧。

王颖才没想那么多，也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傅审知的态度不足以作为“尊老”的典范——继承了别人的记忆，固然会带来超越年龄的阅历与经验，可同时也是有不少后遗症的。

王颖只是回去看田帅了。

田帅一见王颖就问：“我爸找你说啥啦？”

王颖耸耸肩，耍了个小花样：“反正不是好事。”

田帅就露出了一脸的“果然如此”，连连点头，又好奇连带担心：“那到底是什么？那个四联算法，还是芯片？”

王颖回避了问题，在床沿坐下来：“他们找你问这两个事儿了？”

“嗯。”田帅皱鼻子，大为不满，“我哪知道”

王颖点点头，没吭声。

田帅瞅瞅王颖：“你别黑着个脸啊。他们就是多问了几回，没怎么了我。我是真不知道，所以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了，多少要顾着两边好看。我爸在呢。”

王颖心情不好是因为田帅的腿，闻言摸摸自己脸，又点点头：“他们到底怎么问你的？”

“你还不信是吧？”田帅瞥了王颖一下，无奈摇头，“就是查了我们家之后，还拿了一个纸，问我见没见过你算那东西。你是常常算东西，可东西跟东西有什么不同吗？我哪里认得出来啊那专业跨度也太大了”

王颖微微失笑，挨着田帅靠到了床头：“芯片呢，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把我们家的清洁工都拿走了，连那个——写卡器？也带走了。还有充电器。就给我留了一个田螺——就那么一个”

王颖蓦然看田帅：“他们搜屋子时你在场？还是你呆在家里没走？”

“不是。那不——”田帅赧然别开了眼，“我都搬到了我爸那里嘛。”

王颖彻底失笑：“好啦，过两天我去要回来。”

田帅怀疑：“真的？”

“真的。”

“这都行？”

“物归原主而已。”

这一晚王颖留在医院陪护。

卧室里有一道靠墙的沙发床，浴室里有热水供应。

王颖甚至都没差范石松去买换洗衣服，穿了田帅的T恤与内裤。太大，于是边上揪起来打几个结。

田帅有些左右为难——让王颖留下吧，怕王颖睡不好；让王颖回去呢，他舍不得。

“要不你还是回去睡吧？他们不是给收拾好了么。”

“明天开始就忙啦，今晚趁着还空闲，多陪你一会儿。”

田帅就乐滋滋闭嘴了，哼小曲儿。

而后等王颖从浴室里出来，田帅的小曲儿骤然而止。

王颖察觉异常，转头看田帅，目光扫过薄毯，当下了然，笑眯眯走了过去：“怎么啦？”

田帅咕哝了两声什么，拉过王颖的手：“要不要摸呀~”

“伤员病号。”王颖手腕一扭摆脱了，盖上了田帅的眼睛，“还不睡觉。”

田帅不满：“这样儿哪能睡得着啊”一抬下巴舔舔王颖的手，“摸一下嘛~”

——那是“一下”能解决的吗？

王颖捂着田帅的眼睛让他睡觉，田帅扭着脸抗议。

两人就这么折腾了好一会儿，田帅很是百折不挠，鼻尖人中都出了细汗，抗议到后来还委屈上了：“都那么多天没见了”

王颖瞧着田帅化身巨型扭股糖，掌不住失笑，松了手滑下去，低头去吻田帅。

这天半夜，田帅醒了，想上洗手间；因为王颖也在，田帅怕扰了王颖，没开灯，伸手摸索床头的按钮。

结果按钮还没摸到，胳膊先碰着了果盘。

两个玻璃盘轻轻相磕，小小一记脆响。

田帅反射性缩回了胳膊；王颖蓦然惊醒，悄无声息起身落地。

田帅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亮光看得清楚，不禁叹了口气：“你睡觉怎么比我还惊觉。”

“是你？”王颖松了口气，开了灯：“干嘛呢？”

“……我想上厕所。”

王颖走过去取出床底下的尿盆，三下五除二接好管子塞到位。

田帅整个人缩了缩，委屈地瞅着王颖：“不行。”

王颖白了田帅一眼：“好啦，别挑啦。人护士也不容易，深更半夜的，何必再叫他起来。早完事早睡觉。”

田帅嗓门微弱，但还是抗议：“付了钱的。这是他工作。我又不是故意折腾。”

王颖打了个哈欠：“可就算今天不行，回头出了院，我们俩住在一块儿，你早晚有这么一遭，嘿。”

田帅就默然了。

王颖想了想，转过了身去：“行了吧？”

田帅小半晌没吭声，末了道：“把耳朵也捂上。”

王颖“噗”一下笑场；田帅拼命瞪王颖，瞪了一小会儿他自己也笑场了。王颖看看田帅，直摇头，捂住了耳朵。

足足过了半分钟。

房间里终于响起了水声……

而后王颖冲洗了盆管，还给田帅绞了把毛巾擦了擦。

田帅闭紧了眼睛装死，可惜生理反应不死。

王颖见田帅那副模样，不禁好笑，谑然弹弹小田帅的脑袋：“精神真好。”

田帅蓦然睁眼，恼羞成怒：“所以说不能你来啊”

王颖大乐，帮田帅盖好毯子，刮刮田帅的脸儿亲了一口，去搓了毛巾，回来睡了。

田帅一时间却睡不着，左手捧着右手，就着可怜的活动空间调了调姿势，转头望王颖；望了一会儿，笑了。

第二天一早。

王颖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昨晚洗掉绞干，在室内挂了一晚，也就晾干了。

“耶，能穿了”

“这也值得高兴？”

“南泽可干不了。空气干燥也有干燥的好处。”

“南泽是潮得很。”

“但潮也有潮的好处。对皮肤好，对呼吸道也好。”

“对了，你跟乔联络过了吗？”

“嗯。昨天上飞机前打了电话了。”

“他没骂你？”

“骂我？为什么？我要是不避开，灰石的麻烦可就大了。”

“噢。对了，你就不担心学校的事儿？”

“除了个任选课，期末我都考了——你这么什么表情？帮我办了手续？”

“……让我说会死啊”

王颖赶紧过去蹭蹭田帅：“帅帅最好了。”

田帅乐了，又故意绷起了脸：“那，选修课的论文我替你写了交上去了。然后办了休学。”

“休学？”

“事假休学。乔联络的绿光，那边开了个证明。你们的系主任很好说话，他知道你哎。”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直到秦大厨老时间送餐过来——私人医院的伙食还行，但比不上自家厨子。

吃完早饭，田帅看书——他还要期末考试呢王颖看新闻，了解最新动向。

而后到了，有人敲门。

王颖去开了门，发现门外是范石松，范石松身后则是老梁与昨天没见过的年轻人。

老梁见了王颖，笑了下：“早。”

——换了策略？

王颖淡然应了一声：“早。”

老梁笑了下：“我们上班了。有些事得谈谈，现在成吗？”

王颖点点头，回头与田帅说了一声，出了房间，看看小客厅：“就这里？”

一般人听到要进情报局去“谈话”三个字，腿都软了。所以老梁之前是准备把“去局里聊聊”作为轻度威胁，吓唬王颖的；只不过碍着如今的情形，碍着王颖记录在案的心狠手辣，碍着有求于人，不能乱用——王颖之前手不软，但也不是不计后果的疯子，报复有原因有目的、有布局有谋略，还有铁腕一般的执行力，属于“可以团结的力量”——此刻一听，老梁不禁意外，马上接口道：“这里的确不大方便。要不，去我的办公室？”

王颖轻轻笑了：“好，免得半路转场。”

正文24、重聚（五）

因为当天晚上，田旭到了。

田旭下了飞机，直奔医院看田帅。

田帅很高兴：“那边卡得紧吗？居然让你过来了。”

田旭递给田帅一小袋子新出的音乐碟片：“我是负责‘吆喝’的，股份也小，海关多看几眼，过还是能过来。舅舅他们就麻烦了。”

“气氛不对？”

“那倒也没。照现在这样，不出岔子的话，过几个月就好了。而且到了那时候，合作的机会将暴涨。”

两兄弟交换了家人近况，聊了大半个小时，田旭回去休息，田帅也差不多到了睡觉的点儿。

王颖起身送田旭出来。

田帅对此无语了一瞬：“跟他客气什么”

田旭笑了笑没回答，王颖耸耸肩丢给田帅一句：“有事情要谈。”

田帅只以为是公司合作的事，都是高科技的么就没在意了。

王颖与田旭出了病房，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一时间都是默然。

而后田旭开口道：“鲁老师那边我已经联络了。这边，明天我会跟他说。你要不要在场？”

王颖点头：“早上行吗？”

“行。把事情交代清楚，而后出院。”

“那就这样。回去吧，早点休息。”

“嗯，晚安。”

王颖转身回了房间。

田帅正趁着睡前背东西准备考试，不禁意外：“这么快就谈完了？”

王颖“唔”应了一声，过去俯下身小心拥抱了一下田帅。

田帅瞅瞅王颖近在咫尺的脸庞，若有所思了一瞬，搁开书单手搂住王颖往下一摁：“压不坏的。”

王颖试着把体重放下去，最后变成了斜趴在田帅胸膛前。两人脸儿对脸儿胡蹭了一顿，消磨了一会儿时光。

而后田帅赶走王颖，按铃叫了护士——睡前“排放”一下，总好过半夜被王颖调戏；等护士走了，王颖回自己的沙发床，两人隔着床与床之间的空隙道了晚安，熄灯睡觉。

当天夜里，朱京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至次日凌晨零点零四分，二十一分钟内，地球发射的、迄今为止已然离开太阳系的八个深空探测器，全部被毁。

在民间，这条新闻消息只引起了极小一部分人的注意，其中大多数是天文爱好者与军事迷；但在各国军政首脑之间，却导致了一阵阵的沉默与担忧，并直接令原本协商中的远程会议，被安排在次日早上召开。

这是一个不被媒体报道的会议。

但王颖知道。

因为早上乔给王颖打了个电话，肃然提醒王颖注意那条小小的天文新闻。

彼时王颖刚刚开始吃早餐，看过之后，王颖不禁望了一眼窗外。

一晚上过去，汽车尾气飘散了大半，早晨的天空，露出了一片明净。蔚蓝的天空下，白云细卷如鳞。因为是夏天，阳光慷慨至极，早已经撒得满世界都是，正渐渐变得灼热。

“怎么了？”田帅小心拎起一个小肉包子咬，瞅王颖。

王颖在手机上找到新闻，展示给田帅看：“看来外星人没忘记我们。”

“唔？”秦大厨做的包子，面发得极好，馅子也调得鲜美，偏偏没用味精鸡精，用的是材料的新鲜原味。田帅嚼得心满意足，又捏起了一个包子。“好像不大妙。”

“是不大妙。那帮蠢货”

“谁？”

“发射探测器的人——银河系有数以千亿计的恒星，此外还有别的星系。从概率上来说，外星人肯定存在。所以在我们自己还没深入掌握宇宙航行的技术前，就发射探测器，这相当于在原始丛林里大喊大叫，会招来猛兽。”

田帅耸耸左肩，安慰王颖道：“其实，巴布巴里没有特地去做什么坏事，就是太狂妄了，把我们当小透明。可惜我们的确是小透明。你看，警察扫黄运动，也有让小姐游街的呢。那还是‘人民内部矛盾’。强者对弱者，不可能礼遇。”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关键在于，谁知道这次是不是巴布巴里？就算是，谁知道他们有没有改了主意。”

“……再不吃包子要冷掉了。”

王颖自己也发现此时谈这些糟蹋美味，闭上了嘴。

早餐后不到一个小时，田旭到了。

只是田旭坐下来后，却不知道怎么说，与田帅扯了一些闲话，甚至还问了问田帅期末考试有几门课。

王颖并没催促，坐在一旁等。

然而王颖等得了，她的合作对象等不了……

九点冒头的时候，扬敲门：“劳拉，巴奈特先生与陈先生那边，希望你能尽快安排个时间开个会。至少要两个小时。”

王颖点头，扬就带上了门。

而后田旭还没捡起之前的话题，田帅先不耐烦了，瞅瞅田旭又瞧瞧王颖，叹了口气：“有什么事就说吧，都小半天了。”田旭不禁讪笑了下，田帅已经接了下去：“是不是我的腿？”

田旭惊愕，哑然了两秒钟，不禁问：“你怎么知道？”

王颖心念电转间，倒是明白过来些——她了解那种躺在手术台上的滋味：任人宰割，但却不是一无所知。

所以王颖没有问，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握住了田帅的左手。

田帅瘪了下嘴，无奈道：“手术虽然有麻药，但还是明白一些。我记得他们很快处理好了我的手，但腿就慢了。慢得多了。”

田旭点点头，只剩喟叹。

田帅咕哝：“慢得太多了。”顿了顿，问田旭：“到底怎么样？”

田旭涩然：“如果情况顺利，寻常走路可以，但跑步不行。”说着半起了身，又坐回去了。

王颖见状紧紧田帅的手，让开了空儿；田旭就走到床边，拥抱了田帅，还用力揉田帅的头。

王颖在一旁瞧着这俩兄弟，越看越觉得他们是父子……

等到这个拥抱结束，田帅转眼看向王颖，带着些不安，倒也不是很多：“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回来那天。”

“……我爸跟你说的？”

“嗯。”

房间里有片刻没人说话，而后王颖微微笑了，俯身亲了田帅一口，在他耳边轻声道：“抗得住就好。我为你骄傲。”田帅蹭蹭王颖，回亲了一口，突然诡笑了下，迅速亲了第二记——并用舌头舔了下王颖的脸儿田旭给笑出了声；王颖赶紧站直身，摸摸口水，重重捏了下田帅的脸儿报复：“我得过去了。晚上去你那儿看将军楼。”

“去吧去吧。赶紧去吧。”

正文25、重聚（六）

巴奈特先生那边，是要问一问王颖有没有意向迁移资产。

把绿光从南方大陆迁过来。

陈先生是合作方的一把手，作为帝国中央政府全权控制的企业掌门人，陈先生带来了朱京市政府许诺的优厚条件。

巴奈特先生是国际经理人中的佼佼者，但这并不曾令他在南方大陆遇到这样的优待。所以巴奈特先生不禁心动了，当下积极联络，不仅第一时间告诉王颖，还知会了另外几个小股东。

王颖却是深知帝国的情况，知道政策的多变，以及帝国人模仿学习的能力、办公室政斗的能力，有多么强悍。所以当陈先生将优惠一一道来时，王颖只是听着，不急不慢喝茶——顶尖的碧螺春。

陈先生介绍完情况，看看王颖。

王颖没有表态。

陈先生便没有追问，热情道：“这都中午了，我们找个地方吃便餐，边吃边谈吧。”说着起身引路。

王颖微笑一点头，随之起身，缓缓走在了后面。

巴奈特先生趁机低声问王颖意向。王颖小声道：“帝国有一句俗谚，‘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与政府比，我们只是小虾米——你或许已经了解到了一些，在这里，政府参与经济活动。找法官不如找当官的有用。”

巴奈特先生缓缓点头。

“像摩根当初与建设银行组建中金公司，是为了他们在帝国这边的战略布局；但最后，他们只是赚了一笔。当然，我们不是投行，我们搬过来不行，不过可以效仿微软与IBM，在这里分设一个研发中心。这里人力成本低廉，并且本地政府正寻求此类项目，与他们合作有利于我们把成果产业化。然而中金的例子，值得时刻铭记——这是我的想法，说说你的。”

“我先前看好全球统一的趋向，以及在此趋向下，这边政府扶持的重工项目乃至军工项目。不过现在看来，操之过急了。”

“会有机会的。”

“我很期待那一天。除了研发中心，你认为开设工厂怎么样？”

“这一个我不清楚。成本当然低廉，但蓝领水准是个问号，管理体系也不好说。组织一个专家团去工厂考察一下，再下决定。回头你直接给我答案吧——不过，看现场那一天，记得捎上我。我还没见过生产一线。”

巴奈特先生失笑：“当然，没有问题。”

这一天忙碌的不仅王颖，还有田旭。

田旭的小车能有一个总参的牌照，不是白来的。这是受惠自上一辈的两位创始人兼控股大股东。他们两位[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已经多年没有回来，但他们作出的贡献不容置疑，所以田旭就代他们享用了这种特殊的、无关金钱却极为便利的回报。

任何一个国家，军用的东西，都是自成一套系统——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弄到别人的玩意儿，而后研究学习。

否则缴获一架隐形飞机也不至于那么令人高兴了。

不过整机到手的情况是很少的。一般而言，通过第三方买入被禁运的零配件，是一种获取手段，起点低，非法，作为老板，从此不能踏足零配件输出国的国土，除非想去监狱里过日子；而通过在外的功成名就的别籍华人施加影响，在合适的时候，获取合同上或者协议上的进一步优惠，甚至促成谈判，则是另一种手段，公开，合法，不用担心有一天情报局找上门。

两种各有利弊。前者随时可以进行，后者需要等待好机会；不过前者只是细水长流，后者却是将大坝的闸门提高了一点。

田帅的大姨与舅舅，就是成功地实施了后者。

但他们在过去几十年里，也只遇到那么一次机会。

眼前则是第二次。

如今外来压力巨大，迫在眉睫、不容置疑，所以尽管很多地区还没取消警戒乃至军管，但各国高层之间，已经开始积极寻求合作了——虽然把尚不曾火烧眉毛的重大难题留给后任，是政治大人物们惯用的手段，但这一回不同：谁也不想退休后走在街上，突然就被头顶“开快车”的外星人给无意间祸害了……

所以他们现在充满了民族使命感、人类使命感。

结果就是，田旭作为业内高管，作为铁证凿凿的爱国人士的后辈亲属，充当起了友好联络者的角色。

就联盟那边的基金所持股的几个公司而言，王颖的情况与田旭类似。不同的是，王颖同时还代表着她自己的利益;但田旭在公司业绩上面未必会有收获。

不过这些不同，并不妨碍他们到傅审知家里吃晚饭。

王颖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客人。因为是第一次做客，带了两套48色水溶性彩色铅笔，作为给小孩的礼物。

一进客厅，王颖便见傅审知坐在沙发旁，就将彩色铅笔的拎袋搁到了傅审知膝旁：“伯父，一点小玩意儿。”

傅审知往袋子里看了下，点了一点头：“自己人，以后不要这么客气了。”

王颖应了。

傅审知就起身去了楼上。

一旁田帅坐在轮椅里瞧得清楚，转了轮椅过来瞧了瞧，撇嘴：“给他们这个干嘛，现在小孩负担重着呢，哪来的功夫画画。”

王颖一下子就笑坏了：“头一回过来，送小孩东西不会出错。这醋你都吃？”

田帅哼哼：“谁告诉你我吃醋了？”

王颖乐得不行：“好啦，明天给你也买一套。”

田帅嗤了一声：“稀罕”

王颖循循善诱道：“这是48色的，有72色的。”

田帅就顿了一下，而后他白了王颖一眼，点了下头：“好吧。”

“还说没吃醋”

“真没。就是，总不能他们有我没有吧？还你买的呢。”

“……”

两人聊了这几句，傅审知又从楼上下来了。在他之后不一会儿，跟着下来两个小孩。

女孩大些，就像春天的抽条的柳树一般，正在蹿身高；男孩瞧着不到十岁，跟在姐姐身后。

傅审知重新在沙发里坐定，转头发现身边没人，不禁朝楼梯上皱眉：“磨蹭什么？”

田旭正好从院子里出来，问了傅审知一声：“那本老的《西游记》在这边不？”傅审知不大确定：“要在就在书房。”田旭就上楼去了；半途遇到了两个小的，都不让一让，更不用说点头，直接当他们三个不存在。

倒是两个小的，扶着扶手，止步停在了一边，让田旭先过。

傅审知见了，没吭声。

王颖同样看得清楚，一下子就明白了田帅无视继母、无视一双同父异母弟弟妹妹的态度，是从哪里学来的，不禁看田帅，却发现田帅正似笑非笑对着这一幕。

傅审知略叹了口气，转头正好见到田帅那表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张嘴就要骂——然而王颖更快闪电般掐了下田帅的脸儿。

田帅猝不及防，“哇”一声痛呼，扭头瞪王颖：“你干嘛？欺负我”王颖白了田帅一眼，冲傅审知亮出一个标准微笑。田帅随之一看傅审知，见了他老爸的脸色，有些明白过来了。傅审知闭嘴，微微摇头，取出袋子里的两盒水彩笔，推给两个小孩：“谢谢姐姐。”

两个小孩规规矩矩道了谢。王颖客客气气回了话。

男孩一脸不屑，但被女孩拉了一把，又加上傅审知就在面前，没敢造次。

当晚的家宴，抗大梁掌勺的是秦大厨，打杂则有勤务兵，加上司机保镖另开一桌让他们吃，人多，气氛并没什么尴尬。

但却与王颖熟知的家庭晚餐相去甚远。

傅审知是最欣慰的。田帅也算高兴，不过到了房间里，他还是对王颖说出了自己的疑惑：“现在瞧着，来这边住，好像不是很方便，吃饭不像在家里那么舒服。”

“你才知道？”王颖好笑，“之前不是也住在这儿么。”

“他们小学择了个好的，过去路远，一大清早就出门了，每天早上见不着，早饭就我跟我爸。中午我在学校，晚餐有时候也在学校。而且我爸前些日子忙，晚饭常常没法回来吃，剩下我跟他们，也很少凑一起了，各吃各的。”

王颖失笑：“有所得必有所失。你要陪你老爸，还是要吃饭舒服，自己选吧。”

田帅转着轮椅沉吟，过了一会儿道：“现在你也忙，我还是住这边吧。总不能刚安排好又搬出去。暑假到了，这里我认识的人还多些。学校里太冷清了。”

王颖亲了下田帅作为安慰：“二十一号生日，该考完了吧，我们多请些人。明亮胡怡他们。”

田帅点点头：“其实我给你买了生日礼物。”

王颖伸手讨。

田帅一偏脸儿翘起了下巴：“谁让你自己不回来——”眼看王颖瞬间冷了脸，忙忙道，“等我生日再给你。”

王颖失笑：“一换一是吧？”

“唔”田帅乐了，又添道，“明天别忘了彩笔。”

“我已经写进日程了，包括素描纸。”

田帅心满意足弯眯了眼，过过了会儿，突然道：“颖颖你真好。”

“才知道啊。”

“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嗯。”

“……就一个‘嗯’。”

“啊？”

“我在跟你‘表、白’请你感动一下好不好？”

.

正文26、重聚（七）

“干嘛这么激动……别别乱动我一直很感动OK？可是，我早就知道了，现在你说这个，我不可能非常惊讶啊。除非假装那样。”

“我以前又没说过这是第一次”

“那还用说吗。”

“……那不用说吗？”

“当然，当然要说。但不说也看得出来啊。”

“可我没说出来过”

“可还是看得出来啊。”

“……”

“哎，喂？”

“……”

“……你还好吧？”

“好得很”

“那个，我一直认为，行动比语言更有诚意。看一个人，重点不是看他说什么，而是看他做什么。”

田帅像一只孵蛋的鹌鹑一样坐在那儿半晌，而后他往后一仰，懊恼呻吟：“活该我没早说成了吧”

王颖乐了一回，过去挠挠田帅的下巴：“看来，你太闲了。”

田帅痒得猛一缩脖子，没领会过来：“什么？”

王颖端详端详田帅，由衷一笑。

田帅瞅得清楚，就开始觉得不妙了……

第二天，星期五。早上十点半左右。

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继母逛街去了，王颖也不在家。田帅温过会儿书，又不能拉琴，从让田旭带过来的新碟子里选出一张，搁客厅CD机里放了，就着两个小音箱听——傅审知不是音乐发烧友，他的继妻以及第三第四个小孩也不是。就这普及版的音响，还是田帅避风头在这边住的时候，傅审知才添上的。

听到一小半的时候，武从云接到电话，跟江大钧搁下句“他们买了东西”出去了——现在的情形不似以前，快递进不了大院，包裹还要在门口警卫室那儿过一下安检。

田帅起先没反应过来，接着品味他的新碟；足足半支曲子之后，田帅突然一个激灵醒悟过来了，转头问江大钧：“谁买了东西？”

江大钧不禁失笑：“这里到传达室，走过去也就几分钟。”

田帅斜睨了一下江大钧，转开了轮椅，开始心猿意马。

江大钧瞧得好笑，实在忍不住，掏了烟走了出去，在院子里笑了一回，点了一根抽了两口。

而后武从云拎着个电脑包与一个纸袋回来了。

纸袋里是72色的彩色铅笔、素描纸与两本书——《素描入门》，《水彩入门》。

田帅见了电脑包很不解：“我有笔记本啊用用足够了。”没必要买新的可包一打开，取出里面的卡片一看，田帅眼睛就亮了。

这台笔记本有性能优良的独立声卡，并且已经装了两款常用的正版专业软件，是一个电子音乐工作台。包里附带软件说明书，另配了一副高品质耳麦。

这是一个入门级的专业工作室，但还不是豪华工作室。

不过，足够田帅折腾了。

这一周周末两天，王颖周六下午早早回来，周日好好休息了一天。

但傅审知不行。他只回家吃个晚饭、睡个觉，两天均是一大清早就去加班了。

王颖面临各种压力与暗示。然而这些，比起以前王颖干下的“好事”，并无出奇，也算不上更加艰难。所以周日早上，王颖悠然在家看书读论文。

田帅奇怪了一回：“你居然还能放假？”毕竟很高兴王颖有空，又喜欢新到手的软件，抓紧时间飞快完成备考的学习任务，摆弄电子音乐去了。

同在一个屋檐下，难免有碰面。周六下午半天下来，王颖已经知道了田帅的继母姓吴，有一个在她们那一代人中间重名度很高的名字——“丽芳”；知道了两个小孩一个叫晶晶，一个叫翔翔，却不知道他们的全名。

因为田帅的态度在那儿摆着，王颖并没问这扫兴的问题，看够了书闲来无事，挪到靠窗边，与田帅分享一张书桌，拿她自己送给田帅的彩色铅笔，选了院子里的一丛木芙蓉，摊开纸来，慢慢儿描。

田帅意外惊喜：“写生啊，你会画画儿？”

王颖悠然翻开了《素描入门》：“学呗。”

田帅无语抬头，望了一眼天花板，垂头一捂眼睛。

王颖拔过一支彩色铅笔就抽了过去。

水溶性彩色铅笔画画，要重复上色。所以这一丛仲夏的紫荆树，王颖画了不止一个周末。

田帅在家，每天让护士过来帮着给洗澡，定期换药，除此之外，听课都靠同学从网上传来讲课录音，不踢球也不训练了，所以田帅闲得很，有时候也难免胡思乱想，担心王颖受委屈，又或者应付不来，还为这个探了探傅审知的口风；但每每看着王颖在那儿描线、刷水、晾画时悠哉悠哉，一点也不见焦灼不安，田帅又安稳了，该做功课做功课，该捣鼓捣鼓去了。

这样的日子过起来，说艰难艰难，说容易也容易。

一眨眼，田帅就考完了；再一眨眼，田帅生日到了。

是一辈子一次的成年，偏又重伤在身。这个生日，实在够叫人难忘的。

正好是周六，王颖早就空出了日程。

一大清早，秦大厨就过来了。

田旭在傅审知这里没有自己的房间，与以前一样，住他自己的房子；不过这一天，田旭也到得早，都还没九点，便开始指挥李伟跟勤务兵布置客厅，自己也亲手上；见王颖顺手给递东西，一乐：“你去歇着。娇客啊”

王颖也不勉强，随手把固体胶往勤务兵的口袋里一塞，跟田旭道：“你倒是干劲十足。超级足。”

田旭耸了耸肩：“哎，这些天总是在外面当孙子，难得松快一下，今天也轮到我指挥人了”

正好田帅转着轮椅出来瞅热闹，听见了“当孙子”三个字，不禁看王颖。

王颖微微一笑，走过去，特意挑了田帅右边，摸摸他的脸儿。

田帅想依样画葫芦，可他左手朝右边来，这就先天短了一截，还别扭，够不到王颖。

田旭笑得不行。

为了客人们来去的方便，生日宴办在中午而不是晚上。

这天上午，王颖终于看到了胡怡。

胡怡已经与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来看过田帅一次了；因为她来的时候是周六上午，没见着王颖。这次一碰头，胡怡逮住王颖好好打量了一回，放心道：“还好还好，没瘦，好像还更精神了。”并不问王颖为何突然休学，也不问王颖最近在忙什么。

“你呢？”王颖反问了两个字，调侃地抬眼看向旁边含笑望着她们俩的齐达，“有人减肥了啊，为什么？英雄难过美女关？”

胡怡拍了王颖一记。王颖嗔胡怡：“这么快就护着了啊。”

齐达瘦了一圈半，瞧上去也比以前多了一股沉静之气；此刻听王颖这么说，齐达赧然笑了笑，认真道：“强化训练——就是‘淘汰营’——我参加了。”

入伍是条不归路，只能在体系内往上升，没有跳槽一说；而且去哪里身不由己，要服从分配，很可能导致长期的两地分居。

这个大男孩已经选了他这一辈子的路。

王颖心下感慨，既为胡怡欣慰，也为胡怡担忧。然而又能说什么呢？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只能应一个“好”字而已。

王颖送给田帅一套音乐发烧友喜欢的中档小音响。既方便携带，又表现力高超。现在可以放在家里，卧室就足够，不占什么地方；开学了则不妨带去宿舍。

什么都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乃大和民族的产品，不是帝国货色……

这是齐达的评语。

田帅压根没空注意到这一点。他忙着恼火，因为明亮嘲笑他“你怎么突然比我矮了一半”……

而与此同时，王颖则注意到了另外一幕：伍文婷也来了，正与田旭聊天。

拆礼物，切蛋糕，吃饭，打牌搓麻将玩“杀人”游戏。

这样闹到下午三四点，就陆续散场了。因为现在外面远不如去年这个时候安全，虽然朱京警卫力量充沛，但夜晚行车若无必要，还是免了的好。

田帅转了轮椅回房间，不一会儿转了出来，腿上多了两个包装好的盒子。一只扁平，一只比拳头略小。

田旭走得晚些，见状笑了：“哟~这个小的是什么，戒指吗？干什么刚才不求？”

田帅怒瞪田旭，脸都涨红了。

王颖意外；田旭更意外，怕田帅气出个好歹来，虚按了按讨饶，赶紧快步走出了客厅。

剩下两个人呆在一下子显得空旷的客厅里。

田帅突然就有些忐忑，把盒子递给王颖，看着王颖拆了包装：“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也不是没想到。这个不算。你就当它首饰。喜欢吗？”

戒指是简洁典雅的白金素戒，线条流畅而温润。

王颖端详了一下，真心道：“喜欢。”戴上去看了一会儿，又摘了下来，“可是不方便。用手不方便。”

田帅不禁叫屈：“我就想着你总是在捣鼓这个、捣鼓那个，手上没个空儿，镶钻石的必然嫌麻烦，一不小心还会蹭着，肯定不会戴。可是——怎么连这个都要嫌？”

王颖失笑：“我有一些链子，白金的也有，拿这个当挂坠好了。”

田帅就高兴了，把第二个盒子递给王颖。

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张空白碟，上面写了短短三个单词。

For

my_love

“曲子？”

“嗯。我自己写的。你画画的时候写的。”

接下来的六月末，一直到七月上旬，忙乱归忙乱，情况倒还不错。乱七八糟的爆炸逐渐绝迹，新闻主持人的脸上开始恢复微笑。

田帅一开始还跟踪新闻，后来就开始腻烦，只扫一眼报纸头条。不过田帅另有消息渠道——他看着傅审知加班渐渐减少，周末开始能歇上一天，压根不用问，直接就把小心肝稳稳放回了肚子里。

然而这一切在七月十二号被打破了。

那艘喷涂了对色联邦国旗的飞行器，带回来了太阳系外的消息。

正文27、开端（一）

7月13号，周六。

田帅下巴搁在桌子上，闷闷地瞅着王颖试白大褂。

“袖子长了点，纽扣也要重新订一遍。”

“这什么衣服简直就是布头拼一拼。”

“没办法，实验室统一发的，我总不能自己另外订做。”

“订做怎么啦，不是说‘特聘’嘛。”

“何必去惹人眼呢，白糟蹋东西。何况所谓‘特聘’，其实意思就是说——外围的外援。”

“晚上回来吗？”

“晚饭总能回家吃的。只是周末加不加班，就不好说了。怎么了？”

“我爸刚让小杨来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估计是睡办公室了，搞不好还封闭会议。”

田帅说着，颓然把脸儿贴在了桌上，长长叹了口气。

王颖好笑，过去轻轻挠挠田帅脖子：“操劳的又不是你。”

田帅微动了一下，懒得缩：“我倒想咱俩换换呢闷死了”

王颖越挠越往下去了，不止手指，连手掌也贴了上去：“去跟那些老狐狸吃饭？那就不闷了么。”

“好歹还能赚几包茶叶什么的。”

“那可不是好拿的。而且还不能不拿。”

“……我昨天泡了一杯那个红的，普洱吧？拿大玻璃杯泡的，阳光一照，很好看，也很香。被你这么一说，一下子就臭了。”

“怎么会，茶叶有什么错儿？别迁怒啊。我都没气，你气个什么。”

两人交换了一个吻。

“今天怎么这么优待啊？”

“怕接下来没空顾着你，把你憋坏了。”

“……我有那么脆弱吗。”

“我瞧瞧——咦，什么时候这么精神了？”

“罪魁祸首还有脸儿说”

之后他们就没心思聊天拌嘴了。

接下来几周，田帅眼瞅着王颖跟傅审知一下子全没了周末，傅审知更是一个星期倒有四五个晚上不着家，郁闷得长吁短叹——偏偏又不能问家庭出身令田帅从小就早早习惯了，在傅审知这边时，自觉自动地远离一切公务。

那不是他可以知道的。

对这种回避，田帅驾轻就熟，但也腻烦得厉害。

偏偏这些日子，除了偶尔有明亮他们上门来看看，天气太热，不方便出去溜达，更不用说逛街了。

结果田帅只剩下每天编曲子打发时间。

幸好田帅喜欢这个，全神贯注玩儿起来，倒也不觉得凄惨。

盛夏时节，大院里绿化又多，繁花似锦，绿叶如织，在耀眼的阳光下，生机盎然，多得几乎要溢出来。

田帅已经把软件功能已经用熟了，每天早上趁着凉快、趁着草木还没被晒蔫，转着轮椅出去逛一圈，累了让跟班儿推回来，而后回来躲在凉爽的空调屋里，坐在面朝小院的窗前，摆弄他的谱子跟软件。

李伟他们几个，倒是乐得田帅宅在家里。这样一来，他们坐在客厅里打发打发时间就行，两个字——轻松。

不过日子一多，他们闲得无聊了，也会骨头痒，于是就帮秦大厨择个菜，在院子里给花木松个土什么的。

与此同时，王颖与四十多名专业人士合作，修复了一个操控系统的主体程序：这个系统的功能块王颖没有看到。

之后的装载与调试没有王颖的事——或者确切而言，没有王颖的份儿。

王颖也不恼，只是淡淡看着攻坚小组的顶头上司冯处长把她叫到一边，而后一迭声地夸奖。

冯处长说到末了，热情真诚的笑容有了破绽，不自在地避开了一瞬王颖的目光，又看向王颖，默然了短短一瞬，叹气认输，结束了打官腔：“说实话，调试名单不是我能拿主意的事。”

王颖点了点头：“我知道。”不急不慢脱下了罩在T恤外的白大褂，递给冯处长，“也算幸不辱命。现在，完璧归赵。”

冯处长见王颖不恼，不禁笑了下：“这些天你也辛苦了，回家好好放松放松吧。这个就——”一对上王颖的目光，咽下没接着说了，无奈接过了白大褂：“以后这样的机会，会越来越多的。我个人很希望到时候，还能与你合作。”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表达遗憾。

王颖微微一笑：“谢谢。”转身走了。

田帅对王颖终于开始放暑假很高兴，然而对王颖临近终点时被挤出项目，却很不忿——两人住在一块儿，尽管不能谈论具体情况，但田帅毕竟不是职业军人，保密意识算不上严苛，少不了问几句“还要多久”、“有进展没”，王颖也会说个“四五周吧”、“这几天解决了两个小问题”之类的笼统回答，所以田帅虽然不知道王颖在做的是什么东西也不会问，可王颖大概忙到了那个阶段，田帅还是有个数儿的。

“他们凭什么不让你去啊？”

“政审过不去。”详细而言，因为联邦那一艘在人造人的手里，所以帝国这一艘，必须由自然人掌控。

“于是他们就把你扔了？过河拆桥”

“谈不上。”

“这不明摆着吗”

“没有过河拆桥在先，怎么能隔岸观火呢？会被烧焦的。”

“什么？”

“别问了，我现在很难解释。不过你可以相信我的判断——这会儿抽身，不会吃亏就是了。至于是被动走的，还是主动走的，这点小区别，有那么要紧么？何况冯处态度不错，我也就不为难他了。”

田帅瞅瞅王颖，勉勉强强信了：“为什么要走，会不会出大篓子？”

“大篓子？什么算大篓子？”

“比如对我们、对整个帝国不好的事。”

王颖思索了一瞬：“这种事，谁也没法打包票。但少我一个，不会对这个有影响。”

田帅蹙眉：“如果你尽力争取——”

王颖微嗤：“我能争取什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田帅一哑，想了片刻，无奈了：“倒也是。”

“其实这个项目，应该是准备……”

“停停停我不要听。纪律，纪律知道吧。”

“这消息不是这边的，是乔与基金会那边过来的，加上我自己的判断。”

“……说，快说”

“这个项目，应该是准备修复或者替换一艘飞行器的操控系统。就是联邦那架那样儿的飞行器。或许比不上，又或许好一点儿，但不会差太多。”

“你怎么知道？”

“操纵指标，轨迹参数。从那系统的功能可以推知一个大概。没有任何一架飞机能用那样的速度在那种情况下作出那种幅度与角度的动作。这区别比小车跟隐形战斗机之间的还大。简而言之，像小车，哪怕是防弹的，它需要‘高度’这个参数吗？根本用不着嘛，东南西北就足够了。火车更妙，沿着轨道，不是前进就是后退，只有两个方向。但飞机不同。潜艇也不同。再比如我们那个‘天使蛋’，它在料理台上有一个活动平面，而后它的四个手在冰箱、灶台、微波炉、烤箱的区域，又有立体的活动空间。这样一来，它们的操控系统必然不同，功能限度随之不同。以此类推。”

“我明白了。怪不得把你踢出来了。他们怎么可能放心‘黑侠’。”

“为什么不能放心？我挺克制的了。只是——”王颖翘起了唇角，弧度讥诮而冰冷，“政治嘛。”

田帅望着王颖，被这个微笑刺痛了，不禁对王颖“不吃亏”的判断将信将疑。但田帅瞎琢磨了一小会儿，决定丢开这个——如果王颖说的是真的，那自然最好；如果王颖是在“报喜不报忧”，那他也改变不了这个情况，只好哄王颖开心呗。

于是田帅就清了一下嗓子：“对了，我又写了几首曲子，都够做一个碟了。你要不要听？”

王颖微讶，转头看田帅：“哎，这么快？写曲子很容易吗？”

“有什么难的。”田帅得意了一回，诚实道，“又不是交响乐，也没配歌词。就是纯音乐，小曲儿。”

王颖乐了：“怪不得跟母鸡下蛋似的，三天两头就添一个。”

“……你还要不要听了？”

“别生气。不是母鸡蛋，是仙鹤蛋，成了吧？”

两人窝在家里听自制碟的结果，是王颖鼓动田帅出唱片。

“出了干吗？”

“赚钱啊。”

“……你爷爷我不缺钱”

“那不一样。自己赚的，会很有成就感。我亲身验证”

“那倒也是。可这是电子的……”

“电子音乐做得好也是很好的。我看你自己作曲，自己录制都行，再加个自己写词，自己唱歌，也没问题的。”

“我唱歌一般。”

“又不是叫你去当歌唱家，是让你做流行乐手。有人喜欢肯买账就行了，评论家说东也好说西也好，还不都是拿稿子换钱的，你管他们做什么”

“嗯……那我就试试。但我要起个艺名。”

“哈？”

“低调。我可不想被人挖八卦。”

“也不做广告？”

“音乐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要做就做实力派，偶像派不得长久。你看多少影视明星出碟子，而后没人买帐。好听就是好听，不好听就是不好听。”

“让发烧友的耳朵来选择。这主意不错。不过，名字还是要起得好一点，然后CD的封面也要做得好一点。”

“封面用水彩画吧，我自己来画。名字叫什么好呢——你那什么表情？”

“这样的话，我看你那碟不是大卖，就是扑街。”

“为什么？”

“因为风格鲜明。至于哪种结果，则取决于上不上排行榜。”

正文28、开端（二）

因为这个艺名需要“看上去像是真名”，所以必须有姓有名。

王颖就打印了一张百家姓，先挨个挑选姓。

田帅自己起了几个都不满意，还忙着嘲笑王颖。

“又不行？那姓柳怎么样？柳叶、柳枝、柳絮。”

“这是起名还是组词啊”

“白？白杨白桦白松。”

“烂大街了。”

“黄？黄河黄山黄石……”

“停停停黄石那是联邦的地名儿”

“噢。那黄雀黄莺黄花菜？”

“去你的”

王颖莞尔，把纸儿一卷，掷去了田帅怀里：“你自己想吧，我歇歇。”

田帅也已经想了小半天了，摊开那张百家姓，瞅着头疼，末了突然灵光一闪：“要不，就叫明亮吧？”

“他能同意吗？”

“不同意我也照用重名的多了去了，这又不是他写的曲子我拿来署名，只是借他的名字当艺名啊。”

“等他被狗仔队骚扰了，肯定会找你算帐。”

“不会的，又不止他叫这个。你上圈圈网用同名功能查查看，好些个那。再说了，亮亮不懂乐器，就算有人问他，一推二五六儿就行了。”

“还是跟他通个气，不然，他到时候把你卖了……”

田帅一怔，不大确定：“他没那么不知轻重吧？不过也说不定，毕竟不算保密事项，就是麻烦。我还想着给他一个惊喜，看来是不成了。”

明亮接了电话一听这事，第二天一大早就跑来了。田帅还在外面溜达，王颖倒是晨练完了，刚回家，所以打过个招呼，就把明亮丢客厅里，自己回房间冲澡去了。

田帅回到家里，一见明亮在客厅，乐了，又马上佯装小小吃了一惊：“怎么，你家没早饭了？”

明亮在学校里，是蹭过田帅的饭的，还不止一回；此刻明亮闻着从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一点也不恼火：“哪有你家大厨做的好吃。反正你个病号消耗不完，这不，哥哥我来帮你啦”明亮比田帅大十来个月，是同龄人，但不同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田帅恼火：“怎么会消耗不完不用麻烦你了。”

“客气啥啊。”

“不劳大驾。”

王颖正好洗完了，换了衣服从房间里出来，听了不禁失笑。

秦大厨倒是挺喜欢明亮这个客人的。今天的早餐是小米粥、四种馅儿的包子，以及四个小菜——其中三个是秦大厨先前腌好了的榨菜、微辣萝卜，以及花生银鱼干炒海苔，取出来就能吃，所以瞧着花样丰富，其实不算麻烦——只是包子要发面，这会儿临时添不了，秦大厨就煎了一盘鸡蛋。这样每人多吃一个鸡蛋，明亮的份儿就出来了。

现在是暑假，两个小孩与吴丽芳不用早早出门，所以这早餐住这里的人，个个有份。只是一般分成四拨……

田帅跟王颖一拨儿。因为王颖前些日子天天忙乎，又是夏季，这一拨是七点开饭。

秦大厨可没兴趣当电灯泡，他自己跟李伟、扬他们一块儿吃，时间差不多。趁热嘛；而且雇主是上帝，秦大厨做饭的时间，是跟着田帅与王颖的作息走的。

给那母子三个的份儿，则留在厨房里，由他们自己拿。吴丽芳大略知道田旭赚得不少，田帅也有几个钱，不会跟他们争傅审知那几个工资存款，当年又是被田旭找过麻烦的，如今无意跟田帅冲突，自然也不会跟田帅王颖同桌；而且小孩子睡眠多又是暑假，起得晚，所以他们母子三个吃早饭，大多是八九点的事了。

最后一拨是傅审知与勤务兵小杨。部队食堂，东西份量足，但对傅审知的年纪与体型来说，油水太重了，医生很不提倡；而小杨每天要回来拿傅审知的换洗衣物，又喜欢好吃的，也乐得跑腿。

至于秦大厨，做七个人的饭，跟做十二个人的饭，他不觉得有什么区别。又不是宴客，菜色还是那么几个，多些份量的事儿，所以秦大厨不在意——一天三顿，十二个人，那就相当于三十六人次的客人，外面开个小饭馆一年赚他这个数儿的哪能这么轻松。而且这里头还只有两个点菜的。

所以这天早上的早饭，就田帅、王颖跟明亮三个。

四种包子分别是梅干菜五花肉、牛肉、猪肉白菜、白菜青菜虾干的馅儿。

之所以会如此麻烦，是因为王颖喜欢前两种，秦大厨懒得问“明早吃的包子要哪个馅儿”，干脆一旦做包子，就两种都备上——对秦大厨来说，包子闭着眼睛都能做，故而多做一种馅儿倒比惦记着问上一句还省心省力一些。

而秦大厨自己喜欢猪肉白菜的，所以有第三种。

至于那白菜青菜，是照顾傅审知。人好歹也是将军，白菜是现成要用的，不收钱顺手洗两株青菜就孝敬了一把，秦大厨还觉得自己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呢——一者，秦大厨对将军心有敬意；二者，不说没准要人帮个小忙，就傅审知转送的几瓶酒，就值了超值田帅则最喜欢牛肉的，余下三种也都觉得不错，于是没有第五种。

可明亮不知道这些，因此田帅一报菜单问他要什么馅儿的，明亮不禁奇了怪了：“搞这么复杂干什么？居然有四种。”而后乐滋滋搓搓手去挑了，“我要牛肉的，跟猪肉白菜的。哎呀另外两种也来一个。”

王颖笑了，田帅无语。

等到明亮开吃，田帅瞧着他咽下了一口东西，迫不及待张口：“我做了张电子音乐的碟，想卖卖看。对了，起了个艺名，叫‘明亮’。”

明亮刚把大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还没嚼，一听这话，不禁斜了田帅一眼。

田帅乐了：“不说当你同意了啊”王颖没吭声，只是笑眯眯看着明亮，手一伸端起了明亮的包子碟。

明亮瞅瞅田帅，瞅瞅王颖，无可奈何点了下头。

王颖就把包子碟搁回了原处，还把四个小菜碟子统统往明亮面前一扫。

田帅笑得不行，明亮直摇头。

之后的日子，田帅拆了夹板，开始做复健；加上又要捣鼓曲子，忙碌得很。出乎田旭意料的是，田帅并没因为腿产生大的情绪问题。

王颖这个学期还不用上课，得等到下学期才入学；至于灰石、绿光那些，忙过一阵，意向一定，具体项目洽谈不用王颖，所以工作量又下来了。就是跟随绿光去参观工厂，令王颖出了个差。不过也只花了两天而已。因为考察中对管理、财务部分的了解，王颖没有旁观——要知道这些，以后机会多的是。这次是与人谈判，放权给巴奈特先生比较好。摆足了姿态表明信任，方便后者讲价谈条件。如果继续留在考察团，会招来合作方的试探，不仅自己烦死，还会与绿光的高层闹不愉快。

减少内耗就是提高利润。

田帅很高兴王颖有空儿陪他，可同时田帅也感到奇怪：“不是外星人来了吗，怎么这日子过得……没啥不同嘛。”

“想要什么不同啊？”

“我还以为你会接着忙，当个空中飞人什么的。”

“那是巴奈特他们的活儿好吧，我不能越俎代庖啊。”

“可这样儿也太闲了。股票大盘还涨了，连经济危机都没有——我不是想要危机啊，我就是奇怪。”

“股票涨是因为新产业。核聚变这种能源可以普及，相当于工业**了。你看，煤炭发电，配电灯电话洗衣机，最多配个电动车；核反应堆，开航母用的；太阳能，空间站用的；现在有了核聚变，会出现什么？外星人的事闹过一阵，有混乱没动乱，现在一旦开始稳下来，大家都注意到了这个大进步。至于打仗……大家扛了枪上前线去？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田帅有一个一辈子献给了国防的老爸在，自然知道一些最最基本的军事常识，对战争没有幻想，一听当即点了头：“那倒是，一万个英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死了。还是在家宅着的好。”

之后田帅就没提这个了。

不久田帅开学，王颖跟着搬回了他们自己家。虽然没办复学手续，不过自己系的老师好说话，打个招呼，还是可以旁听一些专业课程。

正好田帅要录歌，而王颖的书房隔音好，都不用找地下室了。

田帅的曲子，绝大多数都由王颖来充当第一个听众。

“怎么样？”

王颖听着还不错，加上恋人分，于是卖力点头赞了一声“很不错”。

田帅大为得意：“你都听得出好来，那就没问题了。”

话音刚落，他就被王颖踢了一脚。

“家暴啊~”

“把我当什么呢什么叫‘你都听得出好来’？”

“实话实说。那，认识五线谱嘛？”

“难不成音乐鉴赏力跟乐理常识有正比关系？你该去上逻辑课了。”

“……那个到的确没有。”

“五线谱以前没学过。”

田帅其实挺期待王颖来个夫唱妇随的，于是道：“这个也现在开始学，怎么样？”

王颖就冲田帅亮出了一个闪闪发光的微笑：“替你收拾了这么多废纸，已经会看了。”

会有废纸是因为田帅喜欢在便笺本上记录旋律。所谓灵感。不过本质问题在于，电脑不可能随身携带，而便笺本在晒太阳的时候，喝茶的时候，走路的时候，乃至随堂小测的时候，都可以进行记录。

故而此刻田帅一听，就把他最新的摘记递给了王颖：“你看看，这个。是一条主旋律。”

王颖认得归认得，毕竟不像田帅。田帅是一看谱子，不用哼唱，脑海里直接会响起旋律。王颖没这份积累，所以王颖就开了工作台——那台专用的笔记本电脑——把五线谱转为简谱，输入到软件里。

田帅无奈倒在了飘窗的垫子上，等待。

音乐响了起来。

王颖听了一遍，点点头：“还行，不如已经做完的主旋律好听。”田帅自己觉得不好：“中间那里，总是不顺。”

王颖“噢”了一声，看了一会儿，用鼠标挪改了软件五线谱里的几个小蝌蚪，又放了一遍。

田帅起先听得随意，而后他眼睛亮了：“对，就是这样再一点点。”说着下了飘窗忙忙走到书桌前，开始微调；调了两次，很快满意了，听过一遍，命名了文件做好存档，稀罕地瞅瞅王颖：“原来你很有音乐天赋啊”

“跟音乐天赋有什么关系。”

“啊？”

正文29、开端（三）

王颖无辜点点屏幕：“我看着软件里的五线谱显示，觉得这些圈圈的分布不是很匀称。这是主旋律，假设不是这样横着放，而把它们变成一个圈子首尾相接，并且它们之间有引力的话，把这几个挪一点位置，会稳定很多。”

田帅无语凝噎，又不解：“什么叫稳定很多？”

“太阳系这样的，引力作用就是稳定的；而很早以前，地球水星这些行星刚产生的时候，公转的同时轨道变化较大，那就是不稳定的。”

田帅：“……”

王颖看看田帅，莞尔，又突然有些懊恼：“这要是卖得好，得有多少女孩子天天听你在她们耳朵旁边哼哼啊。”

“怎么是哼哼，是唱歌”田帅大乐，探到王颖眼前瞅她，“吃醋啦？”

王颖点点头，想起了莉亚的话，于是看了田帅一眼，挪得远了点，慢条斯理一本正经道：“你嗓子不错，叫唤起来很好听。”

田帅愕然，旋即不禁咬牙扑过去挠王颖痒痒。

之前的三个月里，王颖趁着他手脚不便，没少动手动脚按说他们俩也无所谓谁占谁的便宜了。可平日里那是有来有往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自然不妨忽略谁多谁少的问题；现在却是任人鱼肉没法还手，还不是一次两次，这就叫人怨念了……

与当初送玫瑰时一样，田帅依然存着“显摆折福”的隐隐担忧，所以他留了送给王颖的第一张碟歌没舍得出，其余的统统一曲两卖：无非写词做两个版本，英文一个、中文一个；另外就是买外包服务做了一个个人网站，提供两种语言的切换。

英文的在联邦发行，中文的在这边。英文署名用的是田帅上英语课的英文名，中文署名还真用了“明亮”。

明亮收了田帅一笔“姓名使用费”——一学期的午餐。

联邦那边是田旭帮着注册了一个发行公司，这边田帅自己注册。两个公司都是皮包公司：雇一两个业内熟手，跑腿走流程，找刻录厂盯质量，抓住网上这块年轻人普遍熟悉的渠道，从各家店铺售。

就这样，第一张唱片赶在十一月初之前上架了。

田帅很想知道销售成绩，为此抓耳挠腮了两天；到了第三天，开始淡然了；到了第四天，田帅把这事儿丢开了：“不赔钱就行了。”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田帅随身记下想到的旋律已经成了习惯，何况田帅本来就喜欢音乐，所以在练琴之外，写曲录制什么都是照旧。左右不能踢球了，时间倒也不缺。

但到了十一月初，田帅没心思写了。

因为王颖完成了初步的调查与规划，打算包下郊区的一个小水库连带附近的山地与野地，开一个农场。

“做什么啊？那里种不出几斤粮食。”

“养马。”

“哈？”

“自己骑。”

“怎么突然心血来潮玩这个？要骑马有不少俱乐部的。”

“自己家的舒服，不是玩一天两天。”王颖从规划书里抬起头来，看看身旁的田帅，拍拍田帅的腿，“养生在动。”

田帅愣了一小会儿，美了一小会儿，摇来晃去乐了一小会儿，推推王颖：“哎，谁告诉过你我喜欢骑马了？我都不大会，就玩过两次。”

“不喜欢吗？”

“嗯——”田帅假装思索。

王颖笑了，笑得好像诱人的糖果：“挑了小马驹，我们自己起名自己养。哪里的马都可以买得到，南方大陆的，联盟的，联邦的。通过视频来选。”

田帅一秒钟都没撑到，一把搂了王颖摇个不停：“快点开快点开”

“天都冷了，小马要明年买。现在在造房子。赶在下雪前能收工。”

“噢……”

“不过成年马可以进了。”

“……你就玩儿我吧”

两人嬉闹了一顿，王颖面对面抱着田帅，试着问他：“以后都不能跑步，你——没背着我哭吧？”

“说什么呢。”田帅捏了一把王颖，收敛了大半笑容，“人本来就不可能十全十美。再说了，我哥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认我，亮亮他们不会为了这个跟我绝交，你也没为这个不要我。”

王颖放心了，提醒道：“还有你爸妈。他们离婚归离婚，没有不认你啊，不是么？”

田帅嗤笑，阖上眼搂紧王颖，歪在沙发里不动了：“我会被生出来，是因为我爸不想离婚。”

王颖意外。

“他跟那个姓吴的闹出了事，我妈要离婚，我爸当时刚好有机会往上一步，很关键，你知道军队里讲个忠诚、讲个生活作风，所以他就不肯，拖，使劲儿拖，还把我**肚子弄大了。我妈不想打掉，妥协了，生下来的就是我。但我爸跟那个女人还是没断，那女人还怀孕了，被我哥找了几个小混混弄没了。所以她到现在还怕我哥，也不敢惹我，我爸也不敢要求我们两个叫她阿姨什么的。那会儿我哥已经上大学了。为了那事儿，我爸断了他生活费，幸好还有外公外婆。那几个暑假，我哥总是找实习，从来没回过家。”

“其实那事你爸也有错，一个巴掌拍不响。”王颖不禁可怜吴丽芳，转而想起了田帅以前的话，“你说过，你小时候受到过惊吓——”

“对，我从小学退学那会儿，我哥跟我爸动过手。但那会儿还没。那会儿我小，也不知道这些。我爸没什么空，老让勤务兵看着我。我家跟杨挺家住得近，我们俩同龄，一个幼儿园一个班，所以经常一起玩，玩捉迷藏。藏到后来，衣柜什么都老掉牙赢不了了，我就想了个好主意，躲到了餐桌下面、凳子上面。那个桌子是木的，有桌布，没垂到地面，但很厚实，像舞台帘子一样，挡住了一部分视线。凳子是那种长方形的，比桌面矮了许多。那时候人很小，抱着膝盖可以睡在凳子上、睡在那个空隙里。怎么样，聪明吧？”

“……嗯。”

“那次不止杨挺找不到我，勤务兵也找不到我。我一开始还听着他们的动静偷着乐，后来就睡着了。那个小当兵的吓坏了，赶紧报告了。他们两个以为我出事了，叫了人帮忙出去找，好像都报警了。最后没找到，回了家吵架，把我吵醒了。我也全听见了。”

“就这么……给吓着了？”

“那次我妈骂我爸骂得厉害，还说我不该被生出来什么的。我爸冷笑，还回嘴。我到今天都记得他那个笑的声音。还有我妈，她平时说话完全不是那样儿的。”

“所以那个时候，你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小孩，吓坏了。”

“嗯。都不知道哭。”

“你哥要你。我也要你。最重要的是，自己爱自己。”

“怎么跟鲁老师一样。”

“看过几本心理学入门书的都知道。就你懒。”

“我妈喜欢我哥，不喜欢我。”

“唔，她也是人，只是一个人而已，偏心难免。对你好就行了。”

“不好。”

“呃……”

“以前不好。后来好些。现在还成。”

“嗯。”

“因为我是她意外怀孕生的，还是她上当受骗的活证，扔都扔不掉。不是么？”

“好啦，你现在跟我过，不是跟你妈过。对吧？”

“……这不能拿来比吧？”

“的确不能。不过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尽量忽略这一点，放得开一些，让自己更轻松些。而且你的运气虽然不好，但也不是最坏。至少衣食无忧，学费什么的，也不用找上门去跟你爸妈伸手讨。嗯？”

“这些鲁老师也说过。”

“噢。”

“你不觉得很丢脸吗？”

“不是你的错，丢的也不是你的脸。”

“唔。我本来以为一辈子不会跟人说这个，哪怕是你。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外星人来了；你说你是那大黑客，还避难去了；我在礼堂出了事，动了手术……然后到了现在，我突然觉得，我想告诉你。我想听你亲口说不是我的错。”

“本来就不是。从来不是。”

“可那时候没人告诉我这个。还有，那会儿聘过保姆，她总是说‘要乖，要听话，否则爸爸妈妈生气了，不要你了’。现在想起来，真他**恶心。”

“那会儿还没鲁老师？”

“没。小学退学那会儿，我妈终于跟我爸离了，而后我哥找了鲁老师。之前也看过一点医生，就是那种门诊，有点用，但远不如鲁老师。其实那几年，我妈一边很内疚，一边又不喜欢我，也熬得厉害。”

“嗯。那就少气她一点？”

“早没气了，就是觉得……很无奈。不管怎么说，她至少为了我妥协过一次，还辛辛苦苦把我生了下来。所以你去我爸那儿那次，送他们彩色铅笔的时候，我还真有点儿担心你对她们三个太好，甚至把我跟他们往一块儿拉什么的。幸亏你没有。”

“瞎操心。就是第一次做客，所以带点小礼物。”

“这个那次吃饭的时候，我看她问你话时你笑的那个样子，就知道了。”

“……我笑的什么样子？”

“跟新闻联播主持人一样。特端庄，特大方，特精神还特有范儿。简直可以当外交发言人了。”

“……”

这次谈话之后，没过一周，有一条重大消息在全球绽开。

联邦、联盟与帝国合作，将在新年的元旦那一天，派遣深空航天队伍，去向猎户悬臂贸易管委会107区分会，申明与登记地球的独立。

30、开端（四）

“天太空里也有WTO？还是北约？就不怕巴布巴里那个‘修路大队’把我们干掉？之前不是探测器全被灭了么。”

“那个飞行器不比他们的差。当时正是因为深空探测器被尽数摧毁，各国首脑认为地球到了存亡关头，在保密远程会议中达成一致，于是联邦那艘飞行器才会出去。而飞行器的设备比探测器先进，所以它带回来了一些外面的消息，让我们知道了，巴布巴里修路经过这里，肯定有它的特殊原因。军事上的，或者经济上的。因为没有智慧生物居住的星系，毕竟是绝大多数；而按照宇宙惯例，对智慧生物有基本的保护条例，所以他们在太阳系修路，成本要比别处高一点。何且太阳的个子也不算大，引力随之一般般。没有别的因素，他们何必非太阳系不可？”

“也是——可你怎么知道的？”

“乔的消息。还有基金会那边。”

“所以？”

“所以暑假的时候我不得不加班。”

“不，我是说，所以这次能不能成？”

“不好说。资料不足。已经知道的是，在这里搞出车祸，‘修路大队’也瞒不过去，会很麻烦。故而元旦派出的这个先锋小队的危险，在离开太阳系之后。”

“那为什么不秘密出发？”

“因为技术上瞒不过外星人，所以索性公开，以提振全球公民的自信。”

“等等——你那会儿说，他们过河拆桥，你才好隔岸观火，指的是这个？飞行器出了太阳系有危险。”

“对，并且不仅限于此。而我对上前线没兴趣。正好他们也不想我去。”

“……我也没兴趣。还不喜欢你去。他们一定要去吗？”

“登记完毕可以获得基本保护，好像还可以弄一点发展援助。”

“……基本保护？往我们这里派军队？”

“不。当我们这里受到侵略的时候，会发表声明进行谴责；如果侵略者的战略对手积极推动，那么有可能通过制裁；如果有足够的利益，才会考虑军事援助。”

“听起来我们似乎成了一个非洲小国。”

“宇宙之中，很可能有了不得的智慧生物存在；但会跟我们打交道的，层次上必然不会比我们高太多；至于比我们还差的，那就无法大规模抵达这里，不须担心。”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话说——”王颖语气一转，“那两匹三河马已经到了。”

田帅一下子来了兴致：“星期六过去？”

王颖遗憾地看看田帅，不忍道：“现在恐怕不行。”

田帅倒回了沙发里：“又怎么了？”

“目前的局势，外松内紧，所以我不能出城，除非甩掉扬他们，并且做好准备面对乔的发疯。当然这归根究底是为了我的安全考虑。你可以去，但要多带几个人。”

“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还是堆雪人算了。”

“……叫上明亮怎么样？”

“他没功夫。”

“不问怎么知道？”

“他新交了个女朋友。”

“噢……什么时候的事？”

“有个三四礼拜了吧。”

“为什么我现在才第一次听说？”

“我觉得丢脸成吧？”田帅不大高兴了，“再说了，谁知道这个能处几天。”

“有什么丢脸的，他是他，你是你。”

“可他——怎么说呢。那俩姑娘都挺好的，想来再往前的也不差。可他就是……就是不长久。”

“……他在玩？”

“也不是。其实谁没缺点呢。但他就是——”田帅蹙眉想了一瞬，找到了词儿，“小鸟依人的，他嫌不独立；独立的，他嫌不温柔；温柔的，他嫌没主见；有主见的，他嫌没女人味，不够小鸟依人。”

王颖失笑：“我知道他要什么样儿的了。”

“什么样儿？”

“百变佳人。就像玛莎那样儿的。”

“玛莎？”

“公司的一个雇员。灰石的。”

“那——如果这次亮亮又不长久，你把那个玛莎调过来，找个机会当一回红娘怎么样？”

“你确定？”

“辛苦一下嘛~”

“我当然没问题。不过玛莎已经三十五六了，早结婚了，孩子都养了四个了。”

“……不早说”

王颖就亲了田帅一口。

田帅坚持不懈绷着脸。王颖只好再亲一下；亲完瞅瞅田帅那模样，忍俊不禁，一把搂住田帅，卖力香了一大串。

田帅实在掌不住，两人笑成了一堆。

十二月初的时候，绿光来帝国的合作事宜终于谈定了条件；到了十二月九日星期一，正式签署合同。

这对业内人士来说，是个重要的标志。

要知道帝国虽然做了多年外贸代加工，然而核心知识产权上并不占有优势——也即依然处于劣势。

电子芯片这一行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其上的技术，不管是芯片的物理制作本身，还是控制程序的开发，都受制于人。

尽管近些年来，在多年积累之后，沿海三个大都会中的两个开始在此上有所突破，但对外差距依然巨大。

然而这次不同。

虽然幅度不大，产能也说不上巨量，却标志着一个开端。

所以签字仪式规格郑重，还被定在具有半官方色彩的太和山酒店进行。

而王颖婉谢了出席。因为王颖自知，自己的身份存在一定的敏感性。所以仪式由巴奈特先生作为主宾出面，去负责签字，以及去向记者们展露得体的微笑……

王颖只是参加了签字仪式之后，不对记者开放的小聚会。

陈先生上次见到王颖，还是在生产一线，此刻就大表遗憾。他年纪差不多是王颖的三倍，说话便不须一板一眼，直接便开玩笑道：“怎么只参观了一天？我一觉醒来，你居然已经回去了”

巴奈特先生微微笑了，看王颖。

王颖略一摊手：“我还是学生，有好的课，舍不得错过。参观厂子，只好往后排了。陈总，以后再去您那儿叨扰，不会把我赶出去吧？”

陈先生的职务是总裁兼总会计师。此刻称呼前者，强调的是地位；又是王颖说这话，也算是半个马屁了，颇为符合“花花轿子众人抬”这一条。所以陈先生欣然道：“怎么会怎么会欢迎都来不及”

之后他们又聊了几句闲话，联络了一下感情，王颖就回家了。签字双方的高层则共进了一顿午餐。

因为巴奈特他们在商务用餐上没有轮番敬酒、喝倒为止的习俗，陈总等人随之表现得很绅士、很节制，这顿午餐就采用了本土的菜色，南方大陆的习惯。

餐毕告别之后，陈先生跟他的总裁助理叹了口气：“这顿饭倒是舒服。”

身为掌门人，陈先生也要跟各地政府一把手、太和山部委要员联络感情，更何况早年职位更低的时候……

——在帝国的饭局上，一路吃过来，谈何容易

田帅很意外王颖居然还能回家吃午饭：“这么快？”

“我留在那儿干什么？”王颖理所当然，“没必要嘛。”

“不吃饭？”

“这是巴奈特他们的任务，不是我的。”

“……万恶的资本家连灌酒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怎么能这么说呢？”王颖叫屈，“我促成了这个合作，为提振本土电子芯片产业的技术质量、管理质量开了个好头，多有贡献啊”

田帅笑得打跌，末了道：“哎，我的唱片销量上去了。”

“真的？”

“还骗你不成”

“只是表达惊喜，不是在问是否属实。清单在哪？”

田帅就给王颖看邮件，指了附件图表里的销售量曲线与王颖道：“你看，居然一下子就拔高了。”既喜悦又不敢置信。

王颖也高兴，但却觉得理所当然：“因为好听啊。没用复杂的混音，纯净明澈，有梦幻色彩，节奏与重音又在力度感跟轻快活泼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而且你的嗓音音质，跟这个风格很融洽。哪怕是那封面，配色风格也是这一种。”

田帅瞅王颖：“真的吗？”

——果然，又来了

王颖就有点无奈：“真的啦。”

田帅自己也意识到了，赧然笑了下，岔开了话题：“为什么上去得这么突然？”

到了现在，王颖也知道田帅为什么老习惯问一句“真的假的”了，当下没提，好脾气道：“应该是最初购买的那些人[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跟朋友推荐了吧。你的碟子恐怕主要是年轻人在买，他们对网络熟悉得很。圈圈，facebook。一个人推荐，一帮同学同事都会看到，其中一部分就会去尝试；尝试完了觉得好的，又可能会转发推荐。这个扩展效应很厉害的。”

“这样啊——”田帅摸着肚皮得意，“其实这个我也知道的。”

王颖哭笑不得，一指头戳了过去。

接下来的两周，两人照旧过他们的小日子。除了王颖收到的报告多了一些，没什么不同。

不过报告多未必要看，毕竟王颖虽然是绿光的最大股东，并且即将出任董事长——后者是王颖成年后才能担任的——但在其它大多数持股公司那儿，王颖只是个小股东而已。听听业内最新消息没问题，索取公司的专利目录点点个数也是一句话的事，可促成合作项目就别想了，决定专利授权也没指望。

所以这些公司的报表，王颖爱看了看，不爱看了不看。

十二月二十一号周六乃是冬至。当周到了周四，田帅就接到傅审知的电话，问他要不要过去吃个饭……

王颖对这种老爸邀请儿子吃饭的状况抱以无可奈何的微笑，并且保持沉默；只在田帅投来询问的目光时，轻轻点了下头。

田帅答应了下来，挂了电话，跟王颖道：“有客人，刘胜宏。”

“那是谁？”

31、开端（五）

“杨挺的表哥。念的军校，下部队的时候分到了我爸那片地儿，不过他是陆军。本来不知道的，杨叔叔也没说。可他们那个驻地旁边山上有个厂子，不合标的那种，每期的兵一百个里面总有两三个得血癌。厂子是当地政府罩的，驻地领导被塞饱了，他就找了我爸。”

“那种事都瞒上不瞒下。从上往下不费什么事儿。带兵带到了一二把手位置的人，哪怕手底下不干净，也不会去昧这种带血的人命钱。”

“是啊。不过那样儿越级往上一捅，他呆在原单位就不大吃得开，以后也没指望‘进步’，所以咬咬牙考了军校研究生，好像是电子通信方面的一个专业。他那会儿找到我爸那儿时，都哭了，后来一直很感激这事儿；这次有机会过来，拎了好大一堆东西。你知道的，他要找关系没必要走我爸这边，杨叔叔那儿尽够了，所以连我爸那么老的脸皮，都不好意思了，就叫他吃个饭。”

“以前那会儿，你还小吧，知道得这么清楚？”

“杨挺告诉我的。那会儿杨叔叔已经调走了，不过杨挺跟我通信。他知道我没上学，加上杨叔叔嘱咐他关照我，他就什么事情都往信里写。那个事情他最清楚了。要没他，刘胜宏也不知道怎么找我爸。”

“他们人挺好的。”

“嗯。但杨挺中考作文几乎拿了满分也是写信的功劳。”

“不是吧，还要计较这个？”

“他老妈本来反对，怕杨挺跟我一起萎蔫了；中考之后就没反对了。”

“现在还有消息吧？”

“有。他去联盟了，学建筑。有邮件。可惜比那会儿短多了。”

“长短有关系么？”

“当然没有。我就是觉着吧，他写的段子好看。比如他表哥哭了那一回。”

王颖莞尔：“蔫坏。”

田帅抗议：“我哪里蔫了”

“好吧，那腹黑。”

“你才腹黑”

王颖莞尔，只是摇头，没再出言反驳——田帅这种，叫腹黑；她干的那些，事涉人命，哪里是腹黑这个词压得住的。

第二天周五中午，傅审知又给田帅打了个电话，让田帅给秦大厨放假，不必带去他那边，也让别人回家聚聚。

彼时田帅正跟王颖坐下来吃饭，听了这话就搁了筷子，唇角一挑笑了：“爸，你这是想考考你儿媳妇儿的手艺啊？”

听话听音，王颖觉着不对，抬眼瞅田帅。

田帅正皱眉，那边说了几句什么，田帅“唔”了一声：“小杨掌勺也行。颖颖可不会下厨。那就这样。”

王颖看着田帅挂了电话，故意问：“我不会下厨？”

田帅很有些恼火，不过不是冲着王颖：“你会做菜，但你可不会下厨给那仨做饭”

“这个意思。哎，中文真复杂。”

“是啊是啊。”

“吃完饭你别忘了跟人说啊，要不然明天冬至，小心秦大厨今天就备了配菜。他每次节气都会搞点特色，生怕对不起我们付他的薪水。”

“唔。”

于是两人接着吃饭。

田帅扒了两口，心不在焉，又停下了：“你说，我爸到底想干什么？让我跟那三个友好往来？他面子大着呢，叫我去吃饭都跟下命令似的，无缘无故地，怎么会打这第二个电话”

王颖咀嚼着米饭，瞅瞅田帅，舀了一勺汤喝；趁着喝的功夫，想好了说法：“你爸几岁了？”

“六十冒头，我想想，前年还是大前年六十大寿来着……”

王颖无语了一瞬，接着往下道：“他是觉得自己老了吧。”

田帅刚夹了块豆腐，一听丢在米饭上使劲一戳，冷然哂笑：“所以希望过年过节的，小孩儿都在身边？那要不要把我妈也接来啊两个老婆四个孩子，多热闹多威风”

王颖小心道：“他未必想要你跟那俩小孩处得怎么样，但肯定希望，以后他管不动你们了，你跟你哥，可以不去找那三个的麻烦。”

“我有那么无聊吗”田帅嗤了一句，愣了片刻，叹了口气，“这倒也说得通。我哥有案底，也不买这个帐，他只能从我这儿曲线救国。”

王颖忍不住摇头，又宽慰田帅道：“没准不是这个，是想替你庆祝唱片开始畅销的事儿呢。”

“得了吧他觉得那是不务正业，是靡靡之音，还不成体统，丢皇室的面子要不是我哥在那儿挡着，他没办法，我早做不成了。”

“我瞧着——你爸没那么保守吧？”

“你是说我们的事儿？”

“嗯。”

“嘿，自作多情他是拿你没辙儿，也管不了我。”

“……”

“要是能把我抓去关起来，他早下手了。”

王颖彻底无语。

田帅瞧着王颖那样子，乐了，大乐。

王颖半晌没想到有什么能说的，末了只好指指菜：“吃饭吃饭。”

这天晚上，王颖开了阁楼。

“找点东西明天拿过去。”

“还带礼物？”

“你当然不用，我总要带点。这些东西搁在这里也就白白搁着，选个送过去，也免得浪费不是。”

田帅右腿不似以前，走楼梯没什么，这种窄而陡的梯子，上来得就慢；他又好奇，在半梯上就探头看：“都有些什么啊？”

王颖弯腰仔细看箱子上的标签，又看了看薄灰的痕迹——这些箱子显然被人动过了。好在不会少什么，甚至都看不大出来：这就是专业情报人员与小毛贼的区别了。前者搜检的时候，一边翻寻一边归位，不会弄得一团乱。

“主要是衣服。还有乱七八糟的小商品，我也记不清楚了。以前逛街买的。那会儿有些心不在焉。”

田帅就没问了，缓缓爬上阁楼，琢磨了下，道：“这样，送东西可以，但得找个给我爸的。”

王颖一下子就忍俊不禁：“行，听你的。那你下去接一把吧。”

田帅看看脚旁的楼梯口：“哈？”

——他才刚上来

……

两人用梯子的升降功能，把箱子挨个放下去，搁在客厅里，齐齐一排全打开。

而后王颖有些不敢置信：“这么多……我买的？”

田帅“嘿嘿”斜了王颖一眼：“我也觉得不大像，你都多久才逛一次街。”

王颖若有所思，转头看田帅，抬手摸摸田帅的脸：“可能是心里满足吧，没想要买东西来填补。而且我有充沛的运动，也不用逛街来锻炼身体。”

田帅乐了，回蹭了下，弯身翻翻不全是衣服的箱子，一下子就找出一叠红色的羊毛毯：“这是什么？”

王颖不解：“毯子啊。”这还用问

田帅翻了个白眼，把它们依次在沙发上铺开。

是四条厚实的红色毛毯，长宽各不相同，面积相差无几，均在一个平方米左右。图案精美得可以当壁挂。勃艮第酒红，猩红，樱桃红，玫瑰红，珍珠红，各种各样深深浅浅的红色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了花朵、小鸟、风景与叙事画。

“我可不信朱京有这样儿的毯子卖。”

“手工毯子，天然染料。联邦南边那儿的。风景区，一个当地人开的店。当地的羊毛，当地的燃料。”

“我爸膝盖不大好，就送一条这个吧。反正我们还能剩下三条。”

“好。”

“你喜欢哪些，留下来。不喜欢的送他去。”

“都喜欢。那店里全是这样的毯子，我买了最喜欢的四条。”

“……总有上下吧？实在喜欢就全留着。”

“把那幅山脉风景画拿过去好了，反正还有一幅山水的。”

“嗯。真漂亮。我们怎么就没这样的工艺品。”

“有，怎么会没有。只是没这么商业化。”

“话说把这个拿去给他盖，会不会太浪费了？”

“不会。这些是脚毯。”

“不是墙上挂的？”

“墙上挂的那儿也有，也可以定做尺寸。这些也可以挂，自己喜欢就好。怎么用，谁会计较呢。”

“这倒未必，有人就是喜欢讲究这种事。”

“会计较的客人，下次不请就好了。”

“……我是说我爸。”

“我们别告诉他？”

“好。”

傅审知看上去对收到这份礼物微有不满，对王颖道：“上次不是说了吗，不用客气。”

田帅正等着夸赞呢，一听也不满了，立马道：“就是让你冬天搭腿上，盖盖膝盖。不是风湿么”

王颖瞧着这两张相似的脸庞上相似的不满，心底暗笑不已，在一旁保持缄默。

傅审知又道：“而且颜色这么红，不是我这个年纪的人用的。”

田帅“哼”地一声：“这叫风格又没叫你穿身上。”

王颖心底里笑得厉害，实在忍得辛苦，便转脸去看客厅餐桌上的鲜花。

父子两个说话的时候，翔翔从楼上下来，正好见到田帅跟傅审知争执，不禁讶然止步，扶着楼梯拐角忘了走。

傅审知看到了，老脸就有点挂不住；田帅随之看到了，哼笑了一记。

还好这个时候，前面的客人也到了。

王颖赶紧拉了田帅迎出去。田帅走得不快，因为一快就瞧得出来有些瘸。王颖趁机抓紧时间笑了个痛快。

“乐什么那？”

“你是不是叛逆期到了？”

“啊？”

“跟你爸抬杠抬成那样子。”

田帅一怔，而后叹了口气：“什么叛逆期，我就是……不大习惯跟他说话。”

的确。哪怕是暑假里住在这儿的时候，田帅与傅审知谈话的机会也不多。想来上半年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王颖便宽慰道：“不吵起来就好，没话可说更糟。所以，抬杠不是坏事。”

话音落下，两人看到了院门口的人。

田帅端出了小主人的微笑开了门，而王颖一见之下，哭笑不得。

是当初军训时勒索过的上尉。

32、开端（六）

刘胜宏见了王颖，怔了一怔，也认了出来，同样有些哭笑不得，倒也没记仇生气的意思。

“世界真小。”

“是啊，朱京更是太小了。”

田帅讶然看看两人，给王颖递过去询问的一眼。

王颖给田帅解释：“军训时见过。”

三人寒暄着，田帅引了刘胜宏穿过院子、走进客厅。刘胜宏向傅审知问好去了；田帅望着刘胜宏的背影，思索了片刻，突然问王颖：“那个纠缠你的上尉？”

“呵”王颖一下子忍不住失笑，“不是他纠缠我，是点小误会。”

“真的？”

“真的。”

“你不用替他留面子。”

“我没。那会儿你看见了？”

“看见了。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他呢。”

“怎么？”

“那个时候，你不是乱迁怒嘛，我本来决定再也不理你了，谁稀罕；结果一看到他跟你拉拉扯扯，我就——实在忍不住了。哎，真丢脸。”

“这也觉得丢脸？”

“当然啦偏偏叫你你还没听见，不知在想什么，一个人坐在那儿，瞧着怪可怜的。”

王颖胡乱拍了田帅一下，笑得更厉害了。

田帅也乐了。

两人正嘻哈的时候，吴丽芳从厨房出来了，在围裙上擦擦手：“哟，小刘你到了啊那开饭吧？”

田帅的笑容就褪了大半，只剩下两三分挂在唇角，并不曾到达眼底。

王颖看看田帅，拍拍他手。

田帅眼睛微微一眯，倦然低声道：“我知道。以前的事虽然抹不掉，但近两年我爸也没少替**心。他担心两个小的，那我也要卖他个面子，让他放心，少劳点儿神，也算是投桃报李了。”

午餐的气氛，总体而言不错。

田帅对两个小孩倒也还好，也就是对待普通小孩的态度，比对陌生人好，比对朋友的孩子冷淡，有那么一份成年人面对孩子们时常常可见的宽容，但没有更多的了；却不待见吴丽芳，不过看在傅审知的面子上按捺了。

结果就是，当吴丽芳试着招呼田帅时，田帅就装没留意到。

傅审知见状，眼角一吊。还好王颖已经有了经验又反应快，赶紧接口应答；又有刘胜宏插科打诨，傅审知瞪了田帅一眼，最终没开口说什么。

这支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餐桌上并没有出现太尴尬的局面。吴丽芳也没再热情第二次。

于是也算宾主尽欢。

饭后吴丽芳泡了特级普洱，又安顿两个孩子上楼；傅审知与刘胜宏又转移阵地到沙发里接着聊天。田帅在旁陪着，王颖跟着一块儿取了杯茶，啜了两口，捧着茶悠然去了厨房，跟小杨夸了夸中午的菜色与饺子：“秦师傅没来，实在是辛苦你了。”

“嗐，这算啥”小杨一边麻利地刷盘子，一边回头压低了嗓门跟王颖挤了挤眼，冲客厅一扬下巴，“你呀，别客气其实啊，首长打电话的时候，我刚走到门口那——先把我叫进去，问了我会不会做菜，才拨的号码。”

王颖不禁失笑，又无奈摇头。

小杨也跟着直摇头，末了看看王颖，小声：“首长也不容易。”

王颖暗道一声“自作孽”，到底没有跟勤务兵爆料陈年旧事的道理，就微微一笑，“我有数儿。”

正在此时，吴丽芳下楼来了厨房，见状不由微讶，打量了一眼王颖，又打量小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王颖不喜欢这种带着刺探的语气，这又不是在餐桌上，还要打个圆场救田帅，王颖便缓缓啜茶，没说话，只当不曾听见；小杨连忙道：“说午餐好吃呢，特别是饺子跟素三鲜。”

饺子一半是吴丽华包的，素三鲜是吴丽华炒的，所以吴丽芳一听顿时高兴了不少：“你喜欢素的？”

王颖没接这话头，只是继续道：“水煮鱼跟脆骨也很好。”

小杨大乐：“那辣湘脆骨我跟秦师傅学的今天刚头一次上桌”

吴丽华揶揄笑了起来：“嘿，真会抓紧机会，打算开饭店去啊？”

王颖听着更不顺耳——学东西是好事，哪怕只是一个拿手菜秦大厨又不是你雇的，要你管就算是你雇的，只要没耽误做事，教人几手又怎么了你了？

小杨只是呵呵笑：“退了能开个饭店挺好啊可没钱啊。”

王颖欣赏小杨这份宽厚，当即道：“启动资金？真想开就找田帅找我。”

说完不管吴丽华作何评价，转身回客厅去了。

王颖在沙发里坐下时，傅审知已经关心完了刘胜宏的父母健康，刚开始关心刘胜宏的工作情况。

刘胜宏研究生毕业后，进了研究单位，军队系统下的；进去之前，老规矩，要军训。

田帅听到这里，“哈”了一声：“这么说，去年八月份那会儿，你也在军训？”

“是啊。”刘胜宏无奈看了王颖一眼，“教官是特种大队的人，‘响箭’的，要求严得没边儿了，差点要了我们的命。不过训完回头一看，很有收获。“田帅乐了，放在右腿上的手略一动，端起杯子喝茶。傅审知没看见，正忙着告诫刘胜宏：“严格是好事。”

刘胜宏连忙应“是”。

而后说到了刘胜宏近来的状况。

结果刘胜宏又看了王颖一眼：“我在单位里见过你。”

田帅“哈”一声奇了，王颖倒不意外：“是吗，我没注意到。我是外援，那儿到处要划卡，电梯口什么的都有站岗的，就没串门了。”

刘胜宏笑了笑：“那回我在走廊上，看到你跟江老，还有曲老一块儿从电梯里出来。”又道，“其实江老那组的功劳很大，后来你离开，实在可惜了。”

“这有什么办法。”王颖懒洋洋一笑，“何况凡事都是两面的。譬如你们一辈子要闷在所里，我就不用。”

刘胜宏又笑了笑，有些不知怎么接话。傅审知就问他：“按说你们现在任务很紧，怎么放假了？”

“该准备的都准备完了。”刘胜宏犹豫了一下，委婉道，“下个任务说是规模不小，重要性突出，封闭时间也短不了，所以让调整一下。”

这话点到即止，傅审知一下子明白了，点点头岔开了话题。田帅与王颖也听明白了，其中王颖正转着手里捧的茶杯玩儿，听到这里微微顿了一顿，又接着转了起来。

田帅看了王颖一眼。

王颖神色自若，没有开口。

田帅便也没有立即问。

直到刘胜宏告辞后，两人回客房里午睡，田帅才问王颖：“刘胜宏他们那任务是不是元旦的首航？”

“我看是了。”

“首航怎么了？”

“人类真正迈入太空的第一步，好得很。”

田帅就起身抓了王颖抱住，做回床边上，不让王颖动，先赖住了，再打破沙锅问到底：“到底怎么了？”

王颖斟酌了一下，缓缓道：“利益、荣耀与风险并存。”

“有风险是肯定的，这个谁都知道。但——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

“编队一共六艘。其中喷对色联邦旗的，有两艘；帝国、联盟各一艘；‘雌曼巴’一艘，‘新金三角’地区，也有一艘。去的路上还好，回来的路上，我不认为这支队伍能齐心协力。”

“还有呢？”

“谁说还有了？”

“还有没有呢？”

“……有。我们那艘的中心系统，恢复得不怎么样。”

“那你干嘛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你以为我神仙啊。给我一打水平差不多、专业领域互补的人，我们或许可以拉起一支攻坚队伍，花两三年大致修复整个系统。但他们等不了。”

“你是说刘胜宏这次去……很危险？”

“九死一生。”

田帅良久没吭声，搂着王颖沉吟不语。

王颖摸摸田帅脸儿：“怎么了？”

田帅就往后一躺，蹬了鞋子抖开了被子：“杨挺不喜欢女人。”

“嗯？噢，我知道了。我有合适的男朋友会给你说的。”

“……瞎操心我是说杨挺因为这个，才一定要去联盟，在这里过，太压抑了。当初他爸爸还好，他**妈其实不支持他出去，觉得要留学可以读研究生，高中就过去太早了，而且风险也大，高一高二就得开始准备语言、申请，万一那边没奖学金这边高考成绩又下降，可能会两头空。杨叔叔虽然‘进步’得挺顺利，但自费留学还是负担太重了。”

“然后呢？”

“刘胜宏凑巧知道了，还给了他很多鼓励。我虽然以前没见过刘胜宏，但杨挺在信里提及很多。”

“嗯。所以？”

“我想保住刘胜宏。虽然我爸是个将军，虽然为国捐躯的确是做贡献，虽然成为第一批正式迈入太空的人十分荣耀、名垂史册，但我还是要说——我才不稀罕英雄。”

“这只有一条路。”

“不让他去。”

“是的。而且他要是知道了，可能会怨你。”

“我又不是为了刘胜宏，我是为了我自己心里舒坦——明知道是送死，怎么能不拉住呢？再就是为了杨挺高兴。要不然往后见到杨挺，我就会觉得对不起他。”

“你清楚这个就好。”

“那——借两个人用用？”

“嗯？”

“巴力他们。弄两张外国面孔，去跟刘胜宏吵架。但问题是，孙叔这边，怎么让他答应这事儿。”

“晓之以理，诱之以利。不过未必要孙友良。”

“李伟？告诉他伤人等于救命，而后二十万？好像不大合适。”

“人哪个都行。告诉他刘胜宏军训时得罪过你，所以要教训教训他，让他找几个本地爷儿们干，能不自己上就别自己上。一切顺利最好，给钱就搞定；万一事情闹大了，让他顶缸。顶缸了，那就不是钱的事了。他们都结婚了吧，小孩读书了？农村小学？送安家费，加一个朱京户口。教育资源，这比钱更贵重。”

“……怎么解决？”

“自己想啊。”

“去问问我爸？”

“那还是算了。绿光签的那个工厂，属于高新科技，又是与央企合作，指标有，而且拿到不难。”

“那就说定了？”

“打算怎么办？”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别忘了联系下明亮。”

“干什么？”

“以防万一，安排私了啊。要是场面没控制好，难道你还想让你的‘叔叔’们被判个故意伤人，进监狱？”

“……你果然腹黑。”

“真算不上，这只是做个计划。”

“你是说我计划都做不好？”

“头一次嘛。下回就好了。”

两人在被窝里密谋完毕，睡觉。

尾声

这天下午王颖回家了，田帅在傅审知的地方多住了一天。

第二天星期日，明亮过来看田帅。两兄弟玩的无聊，拉上了刘胜宏，出去泡酒吧。

结果与两个外国人起了口角。划下场子较量起来，又被一群本地混混搅合了。

人多之下、混乱之中，跟班忙着互助，刘胜宏小臂骨折，头上还被人拿啤酒瓶开了个瓢儿，轻度脑震荡。

田帅为了脱嫌，跟明亮互换了一拳。

于是明亮紫了左颊，田帅青了右嘴角。

星期一中午。

王颖重新看到田帅，还有明亮，对着他们的“新造型”，不禁哈哈乐了……

饭后明亮回去了。

田帅吃饭时腮帮子运动过度，吃完就在那儿摸着嘴角雪雪呼痛。

王颖给田帅补了些红药水，含笑瞅瞅田帅，突然有一种找到同伴的感觉。知道自己要什么，肯为此付出代价……有这样的田帅在身边，以后的路也不显得那么寂寞艰难了。

不论是地球内的，还是地球外的。

“我之前以为你下不了这种决定。”

田帅斜了王颖一眼：“现在呢？”

“不那么想了。”王颖亲了田帅一下，“真不错。”

“真的？”

——又来了！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真的。”

“真的？”

“……你干嘛呢？”

“再说一遍。”

“真的。”

“不是这句。”

“嗯？”

“前面一句。”

……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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