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五霸]《云中书》

作者：煓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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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

学童轻脆清亮又充满朝气的朗诵声，在清晨的私塾里大声回荡。

“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学童们的小脑袋，随着口中朗朗背诵的“千字文”一会儿晃到左边，一会儿晃到右边，摇头晃脑地好不可爱。

“嘻嘻！”

“嘘！”

其间，有两个顽皮的学童趁夫子不注意的时候打闹。

“不好好背书，在干什么！”不料夫子眼尖，手上的藤条硬是给挥过来，顽皮的学童，只好敛起笑容，乖乖背书。

“哈哈哈……”其他学童们看见同侪被夫子责打，纷纷指着受罚的学童哈哈笑个不停，夫子于是只得回头打其他的学童。

“不准笑，继续背书！”藤条拍击桌面的声音又脆又响。

“哈哈哈！”还是有学童不怕夫子教训，一直哈哈笑。

大家不约而同地把头转向笑声的来源，看谁这么大胆敢不听夫子的话。只看见靠近大门的窗边，有颗小小脑袋挂在窗台上，手指着被责骂的学童傻笑。

“哈哈哈……”这两个呆瓜。

“又是那个余家的穷鬼，咱们去把他赶跑！”被夫子处罚的学童，不甘被取笑，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带头去追窗外偷窥的男童。

余姓男童没想到学童们竟然会当着夫子的面追自己，一时间惊慌失措，赶紧放下踮着的脚尖，转身逃跑免得被围殴。

“回来！通通给我回来，听到了没有”夫子拿着藤条追赶学童，但凭他老人家的脚程哪里追得上这些小毛头？早跑了。

“别跑，看咱们不打死你才怪，居然取笑咱们！”一群小毛头咚隆咚隆地跑在余姓男童的后面，边跑边骂。

“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分，整天往学堂里跑，不要脸！”还有恶劣的学童捡起地上的石头，猛往余姓男童身上砸，每一粒石子儿都砸得他好痛，却只能蒙着头拚命跑。

“你这个穷鬼！”又有更多的学童拿石头砸余姓男童。

“你爹娘都已经告诉你了，这辈子都别想上学，你还一天到晚跑来学堂骚扰咱们上课，讨打！”

“对，打死他！打死他！”上得起私塾的学童，多是村里面有钱人家的子弟，个个骄气且势利眼，最看不起明明家里穷得半死，又硬想要读书识字的余姓学童，把他当成过街老鼠，拚命追打。

余恨知边跑边躲石头，一边哭。

他不过是羡慕他们上得起学，买得起书本，干嘛这样对他？

“我知道你为什么一天到晚跑来学堂，你想偷书本！”学童们一面朝着余恨知丢石子儿，一面叫骂，栽赃他是小偷。

余恨知拚命摇头，他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觉得他们念的那些书本都好漂亮，上头印的每一个字都很吸引人，虽然他一个字也识不得，但就是想要，就是羡慕。

“滚远一点儿吧，臭穷鬼！”学童们怎么都不放过余恨知，还要伤他的心。

“你这辈子只有下田耕种的命，永远别想念书，也别想碰书本，你永远都是个穷鬼！”

“对，死穷鬼，滚远一点儿！”

“滚远一点儿！”

一群学童拿着石子儿拚命朝余恨知的身上砸，他被砸疼了，却不敢喊痛也不敢反击，谁要他家这么穷，非但穷到没有钱上学买书，连吃饭都成问题。

“咱们的书绝对不会给你碰，你滚远一点儿，下次不准再来了！”

最后一粒凌空飞来的小石子儿，打中余恨知的胸口，也打伤他的心。

不给碰就不给碰，有什么了不起？等我长大赚大钱以后，我自个儿买！

余恨知在心中发誓，等他长大有能力，定要买尽天下的书，让这些瞧不起人的势利鬼瞧瞧，看他们还敢不敢取笑他？

“穷鬼！死穷鬼……”

学童们一路追赶余恨知，一直追到他家门口才停下，轮流朝他家吐了口水以后才悻悻然离去。

那是一间破落到连门板都缺了一半的茅屋，只听见剩下的另一半门板，在晨光中随着寒风来回晃动——轧吱轧吱晃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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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灰色的燕子，展开双翅在天际翱翔。

那有如剪刀的尾巴，在往下俯冲的时候一会儿向东，一会儿朝西，随着空气中的气流改变方向，最后在一座巨大院落的屋顶上停住。

“啾啾！”

青瓦白墙是京城常见的风景，不同的是规模，这座院落的规模几乎足足有一般院落的两倍大，而且都用来藏书。

偌大的藏书阁有三层楼高，从外表看，就像是方塔，也像是城门，高耸入云霄。

书阁内，只见四方的书架上都排满了书，像是漩涡似地从第一层一路盘旋到第二层，气势极为惊人。

第三层的书架上，很遗憾地大部分的位子还是空的，有待书阁的主人补书，这也不是问题，书阁主人早已东寻西访地网罗了一批批的好书，这会儿正由下人将它们一一搬进来，从箱子里拿出来摆上书架。

“慢点儿、慢点儿，小心搬！嗳，从两边楼梯上楼，别把书给摔着了……”

总管小心翼翼地指挥底下的人搬书，下人小心翼翼地将黑箱子，如蚂蚁般接力往上搬，就怕弄伤这些珍贵的书。

站在书阁底层的正中央，仰望那有如海潮却又整齐排列的藏书，余恨知的心里则有种说不出来的满足，他终于做到了。

余恨知得意地想。

当日那些拿着石头丢他，嘲笑他买不起书的混蛋，如果看到他今天的局面，一定会吓到屁滚尿流，大喊饶命吧！

他发誓要买尽天下的书，现在看来虽然没有办法真的把普世的书收齐，但最起码也收了一半，无论是书钞刻本或是各方雅集种种类书，甚至连街坊传读的章回小说他也一并收藏，可以说是应有尽有，样样不缺。

滚远一点儿吧，臭穷鬼！你这辈子只有下田耕种的命，永远别想念书，也别想碰书本，你永远都是个穷鬼！

虽然他不想同村子里那些王八蛋计较，但余恨知仍旧压抑不住派人去村子，把那些王八蛋都抓来京城亲眼目睹自己成就的冲动，那些光会用嘴骂人的势利眼，他倒要看看现在他们都在做什么，仗着家里有几分田地收租？

说穿了可笑，昔日那些不堪的回忆，他应该尽快丢掉，但余恨知就是忘不了那些学童的嘴脸，和每当其中一名学童，随着爹娘到家中收租时的嚣张态度，恍若不把他当成人似地任意糟蹋。

“老爷，书都搬完了，您要不要过目一下清单？”总管喘吁吁地来到余恨知身边，将清单交给余恨知。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叫我老爷，要叫我少爷，你要我怎么交代你才记得住？”余恨知狠狠瞪总管一眼，总管赶紧改口。

“是，少爷。”老是忘记，该掌嘴。“这回小的又帮您买到几箱书，这可不容易，东华门附近的王老爷子也想跟咱们抢这几套书，小的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击退王老爷子，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哪！”

东华门的王老爷子算是余恨知在收书上的死对头，也建有一座规模不小的藏书阁，里头的藏书听说近三万，是个相当难缠的对手。

“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余恨知拍拍总管的肩膀，感谢他如此用心，又为他的藏书阁增添两百的藏书。

“这是小的应该做的，少爷。”总管不敢居功。

余恨知面带笑意地环看直往天际窜去的藏书阁，越看越满意。他曾经是个连书都摸不着边的穷光蛋，如|奇+_+书*_*网|今俨然成为京城第一藏书家，怎能不教人兴奋？

“书都搬进来了吗？”嗯，除去一些比较新的著作以外，还有宋版“七经义疏”共一百六十五卷，总管这回可真是立了一件大功。

“都搬进来了，老——不，我是说，少爷。”总管差点又用错称呼，余恨知最讨厌人家喊他“余老爷”，那会使他自觉得低人一等。

“好，很好。”余恨知一脸笑容，高兴得不得了。别人是因为坐拥满室的金银财宝而高兴，他却把金银财宝都拿去买书，但他可一点都不后悔，原因无他，出身低下的他需要附庸风雅来提高自己的地位，让人们忘了他是打从偏远乡村来的穷小子，忘了他是暴发户。

话说京城有五位年轻霸主，余恨知也是其中一位。这五位年轻霸主，除了余恨知以外，几乎都是继承家业，拥有良好家世。他们从小就是大少爷，住豪宅、着华服，出门一定是坐马车乘轿，身边永远有下人跟着，日子说有多好过就有多好过，更别提他们打小就读书本、摸古玩儿，经常谈笑嬉戏间就把生意搞定，过程费不上多少心力。

余恨知一直很羡慕其他四人那种浑然天成的富家少爷气度，所以他禁止下人称他老爷，要下人称他为少爷，一方面是因为年纪，另一方面是他想藉“少爷”二字弥补自己从未拥有过的家世，进而达到和其他四人平起平坐的效果。

“不愧是总管，真有办法。”他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有效，但最起码自己心里头舒坦，不会老碍着。

“谢谢少爷的夸奖，小的不过是略尽棉薄之力，不足挂齿。”总管显然十分懂得主子的心思，这也难怪，从余恨知发达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跟在余恨知身边，想不懂都不行。

余恨知笑呵呵，他就知道总管一定行，把事情交给他就对了，一定能够办到好。

“你说，咱们这座藏书阁是不是很壮观？”光书架就有几百座，每一座书架都由上等黄花梨木，做成清一色品字栏式样，既整齐，又气势非凡，再加上从全国各地搜罗而来的藏书，东华门那姓王的臭老头哪能跟他比？滚一边去吧！

“是很壮观，少爷真不愧是京城第一藏书家哪！”总管拍马屁，拍得余恨知的表情更显得意。

“不过，倘若要论珍稀性，恐怕少爷还有待努力。”总管拍马屁之余，也不忘提醒要多充实藏书内容，这倒让余恨知静下来思考，自己还缺什么。

“王老爷的藏书数量或许没有咱们多，但他拥有几套珍贵的宋刻本倒也是不争的事实，我还听人说，他经常拿这些书出来炫耀，并嘲笑少爷您只懂得收书，却不懂得收好书，骂您是土包子呢！”

余恨知的藏书高达三万五千多，而且数量还在继续增加中。在这么巨量的藏书中，不乏一些珍贵的宋版书，或是一些著名的私刻本。但要说有什么一开口便能把对方撂倒的珍稀品，倒还真的没有。

“可是京里头大小书肆咱们几乎都搜遍了，远一点儿的地方如江苏常熟也去过好几趟，也没听说过有什么珍品。”为了增加藏书阁的收藏，余恨知可说是卯足了劲儿，虽说几乎都是总管在用心，但没有他的支持，可也动不了。

“京城里头的大小书肆咱们确实都走过好几趟，可有一家铺子咱们却是从未踏进过。”总管出人意表地说了这么一句，大大吓了余恨知一跳，直呼不可能。

“还有哪一家书铺咱们没去过？”连藏在京里破烂胡同的小书铺，他都去瞅过，不可能还有漏网之鱼。

“回少爷的话，就在府学胡同那一带，一家叫‘水云斋’的铺子，咱们还没去过。”总管回道。

“水云斋？”这铺子的名字听起来是挺美的，但是他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那是一家裱画店，两年前刚从苏州搬到京里来，专门替人裱字画。”

原来是裱画店，难怪他听都没听说。

“小的听说，那铺子里头藏着一套珍稀的宋刻本，整个大明国就只有那一套，再也找不到另一套一模一样或是相仿的，是套千古奇书哪！”藏书者最大的梦想，就是收到孤本，只印一套，印完后雕版立即毁掉，后人就算想再模仿，也得想办法找到厉害的雕版工，这又得靠运气。

“竟然有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听见“宋刻本”三个字，余恨知的眼睛都亮起来，极想看看那套千古奇书。

“小的也是最近才听说的。”总管委屈回道。“是因为有人送字画到那铺子重裱，听见里头的丫鬟嚷嚷，说什么家里有那么一套珍贵的宋刻本，干啥还要过这种苦日子，消息才不小心流出来的，起先大家也料不到那家外表不起眼的小店，竟会藏着这么一套珍贵的书。”

越是珍贵的东西，越是藏在不起眼的地方，想透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那是套什么样的书？”是文集还是讲史……

“不清楚，少爷。”总管遗憾地摇头。“小的只知道是宋刻本，还有个很美的名字叫‘云中书’，至于内容，就无法得知了，丫鬟没有透露。”

“嗯……”余恨知闻言低头沉思，没内容没真相，但有内容也不见得会更好，内容不公开更有神秘感。

“巧的是，这书的名字和裱画店的女主人同名，不晓得是原书就叫这个名字，还是被后来收藏的人改过。”依他判断，后者的成分居大，怕是被改过书名。

“哦？”余恨知愣住，他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怪事。

“没错，少爷。”总管点头。“这间铺子的女主人名字叫做‘上官云中’，您说巧不巧？”

是很巧，不过这巧合恐怕不是出自天然，而是人为。

“这间铺子的生意怎么样？”余恨知一边沉吟一边问。“送字画去裱的人多不多？”

“不多。”总管早探听好了。“听说经常铺子开了也没几个人上门，几天才有一宗生意。”

这在京城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毕竟京城人多铺子多竞争多，想要落地生根，不容易哪！况且她又把铺子藏在僻静胡同里，恐怕也没几个识门道。

“也就是说……”

“咱们只要出高价，对方说不定就卖了。”

主仆两人的想法都一样，都往“利”字瞧。

“银两我多得是，只要能够买得这套珍稀的宋刻本，钱不是问题。”再怎么说他也是京城五霸之一，总不能出手太寒碜，教人看笑话。

“您若是能将‘云中书’买到手，那肯定是珍品中的珍品，王老爷子也得俯首称臣，甘拜下风。”总管阿谀奉承的功夫一流，褒得余恨知都快飞到天上，心情大好。

“听你这么一说，咱们无论如何都得将这套书弄到手喽？”云中书，好美的名字，他就不客气收下了。

“肯定是要。”总管用力点头，一字一句都说到余恨知心坎里去了。

“那么，小的就立刻找上官姑娘请她让出云中书。”说着说着，总管就要去找上官云中。

“等一等，总管。”余恨知却在这个时候叫住他。

“是，少爷。”还有什么交代……

“我同你走一趟。”余恨知可兴奋的了。“我要亲眼瞧瞧，这么难得一见的天下奇书，究竟长什么模样？”然后再将它们买回来珍藏！

※※※※※※※※※

水云斋内，有个老汉正跟上官云中对话。

“老人家，这是您前些日子送来裱的画，已经裱好了，请您过目。”上官云中伸出一双葱白玉手，态度十分恭敬地将画轴交到老汉手里。

老汉打开手中的卷轴一看，大吃一惊，裱得太好了。“上官姑娘，您这幅字的裱工真是精细，城里再有名的裱画店也比不上您的功夫。”

“您客气了，老人家。”上官绽开一个柔美的笑容，答谢老汉的赞美。

“不过，这么好的绫子我用不起，这些苏州丝绸太名贵了。”老汉摸摸卷轴的褙纸，柔细的触感非一般次等丝布可以比拟，就连接镶用的云锦，都是上等货。

“您送来的画，比这些丝绸更名贵，用这等货色的丝绸还委屈您了呢！”上官云中摇摇头，认为老汉言重了，这些个苏州丝绸，一点儿也不贵重。

“只是自家孙女随手乱涂的画有什么名贵之处？”老汉迷惑地看着上官云中，只见她露出更亲切的笑容。

“贵在心呀，老人家。”上官云中微笑道。“虽然画本身不是什么名家之作，但是画面的用心却一点儿都不输给那些名家。您的孙女儿，一定很喜欢您这个爷爷，才会这么用心作画送您。”所以说丝绸还不如他孙女用心来得昂贵，就是这个道理。

“谢谢上官姑娘，听您这么一说，我也开始觉得这幅画珍贵起来了。”对于上官云中的善良及用心，老汉感动极了，亦十分感谢。

“但我恐怕没有足够的银两可以支付这笔费用……”老汉摸摸上好的绫子，很是担心。

“您一定付得起，我只跟您索取五十文钱。”上官云中说出了一个离谱至极的价钱，听得老汉睁大眼珠子。

“可是这连接镶的锦缎都买不到，上官姑娘，这不太好吧！”老汉虽然很高兴付得起钱，但总是觉得不好意思，不忍心让上官云中吃亏……

“就是五十文钱。”上官云中铁了心只收这个价钱，多一文都不要，老汉也拿她没辙。

“谢谢上官姑娘，您真是个好心人，一定会有好报。”老汉欣喜若狂地交给上官云中五十文铜钱以后，便拿着价值十数倍的画轴走了，欢喜可见一斑。

老汉惊喜满足的神情，教上官云中脸上的笑意没停过，直到老汉走后，都还挂着微笑。

“小姐，你每回都做这种赔本生意，难怪咱们的铺子赚不了钱。”莲儿在铺子后头忍了很久，这会儿终于憋不住冲到铺子前头抱怨，上官云中根本懒得理她。

“你要是吃不了苦，可以去跟别的主子，我不会拦你。”别只会在她耳根子旁边吱吱喳喳，吵死人了。

“我、我又没说我吃不了苦。”被上官云中这么一说，莲儿反倒支吾。“我要是吃不了苦，当初就不会从苏州跟到京城来了。”

莲儿虽然是卖身丫鬟，但上官云中很早就撕了她的卖身契，她随时可以走人。

“那你还嚷嚷什么？”上官云中挑眉道。“你知道我就是这性子，改也改不了。”

“就是因为知道你的性子，才替你担心啊！”莲儿委屈得半死。“我知道你心地好，你善良，喜欢做善事。但做善事也要有个限度啊！照你这样挥霍下去，就算咱们以前在苏州攒再多银两也没有用，况且，咱们从苏州带来的丝绸，经过你这两年东送一片、西送一片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铺子的生意却还不见起色，这样下去真的不行啊！”

原则上女仆说的都是真的，上官云中也认为这样下去真的不行，但她就是改不了性子，又有什么办法呢？

“船到桥头自然直，那时候说不定就能找到办法解决。”所以说，不用急，谁知道命运要怎么安排？

“小姐！”莲儿气得直蹬脚，小姐怎么老说不听。

“你还记得我是小姐啊？”上官云中好笑地睨着莲儿。“成天听你数落，我都怀疑到底谁才是这个家的小姐，就算是我也没有你这么啰唆。”一天到晚叨念个不停。

“莲儿这是为你好。”莲儿还在叨念。“总不能少爷已经是那个样子了，你还我行我素，莲儿着实为你担心啊！”

“既然如此，你也不必操心了。”上官云中走到柜台后面，拿起排笔在宣纸上刷了几下。“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你也放轻松点儿吧！”别老是烦恼。

“小姐！”莲儿的脚蹬得更大力了，完全拿上官云中没辙。上官云中耸耸肩，继续做她的事。

“我说小姐——”

“请问这里是‘水云斋’吗？”

正当莲儿想更进一步劝上官云中别老是当散财童子的时候，一道人影忽然出现在门口，打断莲儿的话。

来人很高，身形看起来有些壮硕，身材颇为结实。由于对方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脸，但从光影投射出来的五官轮廓判断，应当是长得相当不错，可能是个美男子。

“是，这里是‘水云斋’。”上官云中好奇地看着来人，他的块头可真大，整扇门都要给他占满了，光差点儿都透不进来。

余恨知一听见上官云中回应，第一个反应是他终于能够看见总管口中那套千古奇书了，因此而雀跃不已。

他往前跨两步，原想直接开口问书，谁知上官云中秀丽的脸庞首先闪入他的眼帘，硬是夺去脑中原先的想法，脑子里面只装得下三个字：她好美。

是的，她好美。

她的美，有别于一般的俗丽，既不似北方女子的俐落明艳，也不完全如南方女子的水灵。严格来说，她五官的精巧细致是属于南方的，举止优雅大器又带点北方女子的特色。她的眼睛不是很大，配上她的小鹅蛋脸却恰如其分，鼻梁挺直却有肉，薄厚适中的唇形巧夺天工，肌肤白皙透亮，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座玉观音，有种缥缈，却又亲近世间的美，气质好得令人傻眼。

许是莲儿见多了被上官云中身形外貌迷惑的呆子，瞧见余恨知目瞪口呆的傻样，也只是叹口气、摇摇头，在心底咕哝了一句：又来一个傻子，都不知道小姐有多难商量。

在此同时，上官云中也正打量着余恨知，心想他确实长得不赖，难怪有人称赞他是“京城第二美男子”只可惜气质就是差了点儿，如果能改进会更吸引人。

“请问您有画要裱吗？”上官云中认得余恨知，记得上回他呼朋引伴，招摇过市的时候，她正好在现场。

当时她就对他在衣着上面下的功夫不敢领教，对他空有一张脸肚子里却没几滴墨水亦印象深刻，如果他长得粗俗也就罢了，偏偏他又生得一张极文雅的俊脸，和他暴发户的行径搭在一起，说有多怪异，就有多怪异，教她忍不住多看几眼。

就如此刻，她的视线也很难不往他身上瞟。原因无他，一个大男人老是穿得花花绿绿实在太奇怪了，他自己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公子？”和一身淡黄色的上官云中相比，余恨知就像全身插满羽毛的孔雀，花俏得可笑。

余恨知仍沉醉在她难得一见的美貌中无法回神。他这一生最欣赏、最渴望的便是拥有和她一样高雅的气质，然而即使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依然做不到，难怪他会对她一见倾心。

“余公子——”

“我、我是来买书的！”

好不容易余恨知终于回神，说出来的话却牛头不对马嘴，教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买书？”上官云中秀眉微攒地看着余恨知。“恐怕余公子您是走错铺子了，您若想买书该到隔壁胡同，咱们这儿是裱画店，不卖书的。”敢情他是给急昏头，天南地北都搞不清，裱画店都能看成书斋。

“不不不，我确实是来买书的。”余恨知总算能够慢慢镇定下来，找回初衷。“听说上官姑娘拥有一套名为‘云中书’的宋刻本，在下就是为了这套书而来。”

上官云中怎么也料不到，余恨知居然知道云中书的存在，还亲自找上门，但她依然保持镇定面带微笑地推诿。

“咱们是裱画店，不卖书，余公子您弄错了。”上官云中从容不迫的态度，和能够精确指出他姓余，在在说明她知道他的身分。

“我也不卖书，却收藏了整座阁楼的书，是什么铺子都不成问题，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这套奇书？”余恨知并不意外上官云中认得自己，说不好听一点儿，京城里想找出没听过他大名的人还真没几个。大家都在私底下笑他是暴发户，嘲笑他大字不识几个却爱学人装风雅、狂搜书，这些他通通知道。

“这一切都是谣言。”上官云中脸上的微笑没掉过，态度依旧一派自然。“我不晓得余公子打哪儿听来这个消息，不过小女子确实没有这套藏书。”

“是吗？”

上官云中够镇定，可余恨知也不是省油的灯，马上就转换目标。

“虽然上官姑娘口口声声说没有这套书，可瞧这位姑娘的表情就明白这不是实情，她的眼神已经泄漏出一切。”余恨知的目标，很明显是放在莲儿身上，这可害死了莲儿。

“我没有，我啥都没说！”莲儿死命摇头否认，然而就像余恨知说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况且自从莲儿听见“云中书”三个字以后，眼珠子就瞪大到仿佛快掉下来似的，能瞒得住才有鬼。

这是个陷阱，上官云中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莲儿往里跳，傻傻地上当。

上官云中敛起笑容，换上一个淡然的表情，心想原来余恨知并非只是个草包，还颇有心机，眼色也够利，这让她对他的印象稍微好一点儿，至少她不是在跟一个笨蛋交手。

“我是有这套书，但那是传家之宝，不可能卖。”既然被揭穿，上官云中也懒得闪躲，反正也躲不了。

“即使一万金都不卖？”余恨知随口说了一个价钱，莲儿随即瞪大眼睛，嘴巴呼喳呼喳地叫道。

“一、一万金”同时伸出两手数数儿，算完了以后频频抽气，他居然肯出这么多钱。

一万金等于八万两银子，拿到市面上兑换通宝钱，可以换到足足一千两百万钱，这个人还真爱当冤大头。

还没见着书的影子，就肯砸下大笔银两买梦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对不起，你出再多钱都不卖。”只是呢？这是爱书成痴的藏书家常会犯的毛病，把自己的身家财产卖光，只求交换一部珍贵的书，说起来有些疯狂，却屡屡发生，她早已见怪不怪。

“小、小姐！”一万金的天价已经让莲儿的眼珠子快掉下来，上官云中坚定的拒绝更是让她险些口吐白沫，差点站不住脚。

“如果你嫌少，我可以再加价，钱不是问题。”余恨知摆出一副大爷有钱的跩样，只会加深上官云中的决心。

“就算你再往上加一倍价钱，我也不卖。”她坚定的态度真会气死人，余恨知气归气，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那么，至少让我看一眼，过过瘾。”买卖不成仁义在，看一眼总行了吧！

“很抱歉，一眼都不行，余公子请回吧！”上官云中够绝，连书的封面都不给瞧，差点没气坏余恨知。

“我会再来的，告辞。”余恨知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不过他并不因此而认输，发誓定要买到云中书不可。

上官云中眉心微蹙地打量余恨知怒气冲冲的背影，有种“又来了”的无奈，往后的日子可能会不得安宁哪！

“好奇怪，那个家伙为什么会知道‘云中书’的事？”人在的时候，呆得像是个木头人，人走了以后，莲儿才卯起来吱吱叫，听得上官云中都快烦死。

“还不是哪个多嘴的下人，不小心把消息给泄漏出去。”眼睛并直直盯着莲儿，瞧得她浑身不自在。

“也不一定是我啊！”莲儿心虚的回嘴。“也许是阿福，他也有可能多嘴……”

“阿福是咱们搬来京城以后才雇用的伙计，他会知道书的事？”上官云中瞪莲儿，要瞎掰也得拿出证据，不要乱诬赖人。

“搞不好是少爷……”在上官云中的冷睇之下，莲儿扁着一张嘴，喃喃地推卸责任，然而她自己也知道，自个儿八成在哪一次私下犯嘀咕的时候，被耳尖的第三者听见了，才会惹来这个麻烦。

只是，有些麻烦是惹不得的，惹了第一个麻烦，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数也数不尽的麻烦，接连找上门。

“怎么办，小姐？”莲儿后悔得半死。“当初咱们就是为了躲避那些想买书的人，才从苏州搬来京城，现在该不会又要搬回去吧？”每搬一次家，就得奔波劳累个大半年，她可禁不起折磨。

“现在才觉得不妥，当初多嘴的时候为什么不多想想，总喜欢逞一时之快？”上官云中淡淡地削莲儿，口气不是特别坏，但也足够教莲儿噤声了。

“见招拆招吧！”见莲儿已有悔意，上官云中也就不训人了。“我估计短时间之内，这件事还不会传开。”

因为人都有私心，尤其是藏书家，况且她手握的云中书是宋版孤本，普天下就这么一套，他是傻瓜才会公布这个消息，让其他藏书家来抢。

“但日子久了就不一定了，到时肯定会有许多人上门。”毕竟纸包不住火，除非她运气够好，或是余恨知的嘴巴够紧，否则届时她们不是整天忙着赶人，就是关铺子不做生意，情况再严重一点儿就得搬家，天晓得她才刚习惯京城的生活，也确实结交了几位好朋友，实在不想离开。

上官云中的烦恼也是莲儿的烦恼，她才开始喜欢上京城，可千万别教她搬呀！

“小姐！”一想到当初在苏州的惨况又要重演一次，莲儿就浑身发软，紧张极了。

“再说吧！”相较于女仆一脸惊慌，上官云中倒显得冷静，反正急也没用，只能祈祷老天打道雷下来震醒余恨知，或是把他打成丧失记忆也可以。

我会再来。

耳边响起他临走前的誓言，上官云中不免叹气。

就怕老天爷还来不及打雷，自己先被余恨知烦死。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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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虽说江南才是朝廷税收的主要来源之地，但天子脚下的顺天毕竟是整个大明国的政治运作中心，因此只要有点儿抱负的年轻人，都会来顺天试试手气，余恨知也不例外，他也是在八年前的某一天来到京城，从此一飞冲天。

众所皆知，京城内有五位事业有成的年轻公子，大家都称他们为京城五霸。这五位贵公子之中，除了余恨知之外，其他四位或多或少都靠祖上庇荫，只有他一个人白手起家。说起来他如此努力，大伙儿实在该多给他一些掌声，少一点儿批评，毕竟一个年轻人要在短短八年间，就达到他现在的地位，不容易呀！

问题在于余恨知崛起的过程，确实有些不光彩。其他四位公子都是规规矩矩在做生意，就他一个人开赌场、炒地皮、贩私盐。余恨知做的这些生意都是暴利，所以能在短短八年间，累积到足以和其他四位公子平起平坐的财富。只是大伙儿私底下免不了要瞧不起他，嘲笑他是暴发户，就算他平地而起盖了一座三层楼高的藏书阁，也丝毫减少不了人们对他的敌意，只会换来更难听的批评。

对于这些批评，余恨知是充耳不闻，脑子里只想着如何获得更多珍本，充实他的藏书阁。

“来吧，‘云中书’，我已经准备好位子等你了！”八字还没一撇，余恨知便咧大嘴，用手拍拍空空如也的书架，等待云中书大驾光临。

“这是少爷吩咐小的送来的见面礼，上官姑娘。”

而就在余恨知忙着清出空位放书的同时，总管也没闲着，一大早就忙着上门送礼，希望能留给上官云中一个好印象，继而达到让她点头的目的。

“不是什么太贵重的东西，只不过是瓶打占城来的蔷薇露，和一盒玉华花粉，还请上官姑娘笑纳。”

总管将女人家最爱用的化妆品，摆在“水云斋”内的柜台上，略带轻藐的表情，仿佛在说“你一定会收”，惹得上官云中相当不快。

“请您把礼带回去，我用不到这些东西。”上官云中礼貌但强硬地拒绝总管，无论如何都不愿收礼。

“上官姑娘你就别客气了，这是少爷好意要送你的，你就放心收下，不会有人责怪你。”总管打量上官云中一身素雅，怀疑她是在惺惺作态，心里明明就爱这些上等货爱得要死，只是碍于面子怕人说闲话，才不愿意收。

上官云中明白现今整个大明国都陷入一片奢华风之中，宁愿饿肚子，也要将自己的外表打扮得体面，唯恐被人耻笑不入流跟不上风潮，抬不起头。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世道，又是打哪儿开始兴起的歪风，但她可以感受到总管眼里那股不屑，以为她是在装清高，其实并不是。

“苏总管——”

“东西我这就搁着了，告辞。”总管也不给上官云中解释的机会，硬是将礼物塞给她之后便拱手离去，上官云中只能叹气。

有自大的主子，就有自以为是的下人，怎么主仆两人的行径都一样，完全不听别人的拒绝，只看到他们想要的？

罢了。

上官云中叹气。

事到如今，只好派阿福把这些礼原封不动的送回去，让余恨知彻底死心。

“莲儿，你到内院去叫阿福出来……”上官云中原打算让底下的伙计帮忙退回礼物，怎知女仆的动作更快，她还在思考时，莲儿便已经拆开敷面粉，浇上好几滴蔷薇露，裹起脸来了。

“小姐，您瞧瞧这些玉华花粉。粉质细又好敷，您也来试试看！”不愧是整个大明国最出名的上等货，连名字都那么好听，我敷我敷我拚命敷……

莲儿拚了命地裹粉，就怕自个儿成不了油锅里面的酥炸饼，像一辈子都没敷过脸似地抹个不停。

“还有这些蔷薇露，可真香啊！”莲儿忙着敷脸之余，还不忘拿起瓶子闻香。“不愧是产自占城的珍稀货，与咱们中上自个儿栽种的蔷薇花硬是不同，味道确实比较香。”啊，再洒两滴。

莲儿拚命地洒蔷薇露，拚命地敷脸。一瓶原本用来调粉的蔷薇露，硬是被她当成香氛使用，玉华花粉也去了一大半。

眼见余恨知派人送来的礼，就这么一点一滴消失在莲儿的脸上，上官云中除了无奈还是无奈，总有一天，她会被莲儿害死。

好了，要退回的礼莫名其妙被用掉，这下可真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余恨知一定以为她很贪心。

上官云中摇摇头，心想随便他怎么想了，总不能拿着用剩的蔷薇露和玉华花粉还给人家，只会闹笑话。

莲儿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还喜孜孜地把粉拚命往脸上抹，越抹越不对劲。

“小姐……”她怎么觉得脸怎么一直发烫，皮肤好痒？

“什么事？”上官云中随意瞄了莲儿一眼，那双本来已经不算大的眼睛被粉这么一遮，更小，都快看不见了。

“你看我的脸是不是起疹子了？我觉得好难受。”

起疹子？

“我看看。”闻言，上官云中凑过去检查莲儿的脸，但莲儿那张脸，由于实在涂上太多粉了，不仅她自己无法确定，就连上官云中也不敢肯定，那一层白粉之下偶尔冒出头的红斑，是否为疹子。

“你等一下。”她拿起系在腰间的罗帕，将莲儿右边脸颊的厚粉拭去，赫然看见一粒粒的小斑点，她确实起疹子。

“怎么样，小姐？”莲儿急的。“是不是起疹子了？”

“这个嘛……”上官云中见状柳眉微挑，忍住笑意回道。“果然是珍稀货，硬是与咱们中土栽种的品种不同，一下子就能把你的脸弄花，真不简单。”

弄花？！

“怎么办？怎么办？”莲儿闻言尖叫。“小姐，你快想想办法呀，我这个样子没法出门见人。”

“先去把脸洗干净，再到我房里的柜子上头拿药膏涂，那药对消疹子特别有效，过几天你便能恢复原来的容貌。”只不过这两天免不了红肿，想想也怪可怜的。

“我马上去洗！”莲儿飞也似地奔回内院，打水拚命洗脸，就怕脸上残留一丁点儿玉华花粉，这辈子都要顶着红肿见人。

看着莲儿仓皇的举动，上官云中只觉得好笑，这该说是报应还是怎么着，她若不要那么贪心，不就没事了？

摇摇头，叹口气，上官云中还当真搞不清楚谁才是小姐。做下人的，竟然比她这个主子还要嚣张，她是不是该定下心来检讨，自己是不是对莲儿太好了？

“小姐，这药膏真的有效吗？”莲儿好不容易才把脸洗干净，却又涂了半罐药在脸上，看得上官云中哭笑不得。

“你要是无论涂什么东西都要用上半瓶，我看想好都很难。”也没让她饿着，该给也都给了，怎么还像个饿死鬼，什么东西都要用抢的，就怕要不到？

“那怎么办？！”莲儿一边惊呼，一边又挖了一些药膏往脖子抹，那儿根本没起半粒疹子。

“放心，死不了的。”上官云中淡淡回道，终于想起自个儿为什么到现在还留着莲儿，一方面贪热闹，一方面也是出自对亲娘的承诺，自己曾经向娘老人家保证过，除非莲儿出嫁，否则一辈子都会将她带在身边，不会主动解雇她。

“怎么办？怎么办？”莲儿不知道是耳背还是根本没在听上官云中说话，一个劲儿地蹦蹦跳，吵得上官云中头痛。

上官云中只好将店面留给莲儿，吩咐莲儿有事再喊她，便躲回厢房避难。

隔日，莲儿脸上的红肿开始消退，但仍然留下红色的斑点，像点错位置的朱砂似地覆满全脸。

上官云中虽然同情莲儿，但免不了认为她活该，贪婪的结果换来惨痛无比的教训，看她下次还敢不敢贪心？

“上官姑娘。”

说到贪心，就有个不下于莲儿的家伙来了，八成是来关心花粉的使用成果。

“余公子。”上官云中面带笑意地欢迎余恨知大驾光临，和善的脸色，大大振奋了他的精神，送礼果然还是有用。

“不晓得昨儿个我差总管送来的蔷薇露和玉华花粉，上官姑娘用了没有？对这些粉还满意吗？”对于自己亲手挑选的礼物，余恨知有绝对的自信，人人都爱上等货，她当然也不伊外。

“用了。”上官云中早料到他一定会开口问，也早早准备好答案，应对不是问题。

“效果如何？”余恨知闻言笑呵呵，仿佛看见云中书正朝他凌空飞来，转个弯再飞进藏书阁，安稳躺在书架上。

“莲儿！”上官云中也不啰唆，直接唤女仆出场，让余恨知亲眼瞧瞧抹了花粉以后的“效果”有多吓人。

“什么事，小姐？”莲儿的心情正差，脸虽然已经没像昨天那么肿，但依旧很痒，她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忍住不用手抠那些疹子，都不知道她有多难过。

“余公子，您自个儿问她那些蔷薇露和玉华花粉好不好用，不过我想不用多说，您看了也知道吧！”

的确，莲儿那张脸，东一片、西一片到处布满疹子，足以证明他送的东西有多“好用”。

“你、你还敢来？！”惊觉仇人就在眼前，莲儿指着余恨知大叫。“你送来这是什么鬼东西，把我的脸搞成这副德行，叫我以后要怎么出去见人？”

话毕，莲儿“哇”一声冲进内院大哭特哭。

“呜……”还她青春美丽的脸啦……

“你伤了一位少女的心。”上官云中轻淡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谴责，余恨知的脸都红起来。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如此，很抱歉送错东西。”玉华花粉可是当今大明国最珍贵的花粉，一小匙就要两百钱，怎么晓得竟会害丫鬟起疹子？

“余公子——”

“我会再送别的礼过来，补偿上官姑娘今日的损失！”

上官云中还来不及请余恨知别再送礼过来，余恨知便带着一肚子气走了，上官云中只得叹气。

真是个没耐心的草包。

三天后，余恨知又差总管送礼过来，这回不送粉了，改送布，而且是送女葛布。

“这是少爷的心意，请上官姑娘无论如何一定要收下，算是向您赔罪。”有了前一次被拒绝的经验，这回总管说话客气许多，就怕上官云中当面退礼。

总管没猜错，上官云中是打算当面退回赔礼，只不过她天生好奇心重，一瞧见新奇事物便会一头栽进去，很容易忘了还有旁人。

这回总算不再送错东西，老——少爷可真是用心良苦。

悄悄走出水云斋的大门，总管不待上官云中招呼即赶回余府跟主子复命，拍胸脯向余恨知保证，上官云中很喜欢他这回送的礼，一切搞定。

总管的说法，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不是因为上官云中喜欢余恨知送来的礼物，而是因为这是她头一回见到女葛布，目光自然而然给吸了去，跟个人的喜好无关。

原来，女葛布是这种触感啊，真有趣。

用手指抚摸薄如蝉翼的细葛，上官云中真的感到惊奇，俗云：“非缙绅大夫不服葛”，可见葛布有多贵重。

上等的葛布每疋值银三两，长不过三丈一、二尺，次等的葛布，一尺也值银五、六分。而余恨知送来的女葛布，市面上却买不到，这种广东增城所出产的女葛布，是由当地的妇女织成，一般只用来替自己的丈夫做衣服，不对外出售，所以才有“北有姑绒，南有女葛”的说法，都是在强调这两种衣料有多贵重，绝非寻常人家买得起的。

上官云中万万想不到，余恨知居然为了讨好她，想方设法弄了疋女葛布来。依照这疋女葛布的染色和织工来看，没花个五十两纹银是买不到的。

“苏总管……”

着实研究了手上的女葛布半晌，上官云中方才想到请总管将礼携回，但哪儿还见得着总管的人影？早回府复命。

每次都来这一套！

对于余恨知东西丢了就跑的做法，上官云中十分不能认同，心里打定主意下回若再见到余恨知，一定要同他说清楚，请他别再白费心机。

“总算好一点儿了，这药膏还真有效，再涂一些。”莲儿手拿着药膏，一边推开布帘走出店面，嘴巴还不忘唠叨。

“小姐，药膏快被我涂完了，你还有没有——这是什么？！”瞧见柜台上的粉红色布疋，莲儿的眼睛倏地发亮，再多的抱怨都抛到九霄云外。

“女葛布。”上官云中挑眉答道。

“葛布？”莲儿的口水都快滴下来，葛布忒贵，况且这疋布一看就知道不便宜，料子透得跟清晨的露珠一样，她见都没见过。

“这玩意儿很稀奇吗？”莲儿那双眼睛，简直已经离不开女葛布，巴不得立刻就将它裁了做衣裳。

“很稀奇。”上官云中斜睨莲儿，不需多想就能明白莲儿的心思，她想要布。

“是啊是啊，看就知道……”莲儿的双手又是摸又是抚的，拚命糟蹋女葛布，若非它是死的不懂得逃命，不然早跳下柜台了。

“你真那么想要这疋布的话，就给你吧！反正本来就是补偿你的。”实在受够了莲儿贪婪的嘴脸，上官云中干脆赏莲儿一个痛快，让她爽到死。

“谢谢小姐！”主子都点头了，莲儿理所当然地抄起女葛布便冲到内院，快快乐乐裁衣去。

竟然有这种丫鬟。

上官云中哭笑不得，只能暗自抱怨亲娘留给她的负担太重了，害她小姐丫鬟都分不清。

既然下人不肯帮忙，上官云中只得多担待点儿，一个人干活儿。只见她一会儿裁绫子，一会儿扫纸，一会儿托绫，双手异常忙碌。

厢房里头的莲儿也忙得很，只是她忙是为自己，对铺子一点贡献也没有，只会白耗食粮。

莲儿在房里又是剪布，又是干针线活，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匆忙间也让她赶出一件便服来，这会儿已经拿在手上向上官云中炫耀。

“小姐，你瞧！”莲儿将手中的粉色便服举得高高的，就怕上官云中看不见。“这件袍子是不是做得很漂亮？你也帮我看看嘛！”

莲儿毫不害臊地硬要上官云中赞美她的手艺，上官云中瞧了半天，淡淡回了一句：“你就只有嘴上的功夫行。”

听得莲儿的脸都垮下来。

“是啦！”她的嘴噘高到都可以吊猪肉。“若要论手艺，谁可以跟小姐比？任何人的手艺在你的眼里就只有一个‘差’字！”

莲儿这是恼羞成怒，上官云中根本懒得理她。

“不过，我已经很满足了。”想到就快要有漂亮的袍子可穿，莲儿就忍不住手舞足蹈，快乐得不得了。

“手艺差也没关系，只要我自个儿看得顺眼就行了。”莲儿边哼小调，边转圆圈回到内院去，从头到尾就不知道她出来干什么。

脑袋空空的人真幸福，不必烦恼太多事。

看着莲儿的背影叹口气，上官云中继续忙着托绫，用排笔将绫子刷平。

次日，鸟语花香。

上官云中站在柜台的后面忙着扫纸，灵秀的眼睛下意识地朝门口瞄，估计余恨知还得花多少时间才要登门造访，让她一次把话说清楚。

啾啾啾啾……

隔壁人家养的画眉鸟，在一片寂静中发出的鸟叫声，煞是好听。

“小姐——”

好不容易图个清静，但闻莲儿凄厉的叫声从内院一路传到店里来，上官云中的耳朵都快被喊聋了。

“又怎么了？”上官云中见怪不怪，倒是对邻居比较不好意思，经常要他们受莲儿的惊呼声打扰。

“我昨儿个刚做的衣服都变形了。”莲儿慌慌张张地将用女葛布裁制成的衣服摆在上官云中的面前，原本轻柔细致的布料已经扭曲成一团。

“我不过才把它泡在水里一刻钟，拿起来以后就变成这个样子，好像一颗球。”绉巴巴的好恶心。

“日晒则绉，水浸则蹙缩，女葛布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的。

“啊？！”莲儿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

“所以它不能用来做常服啊！”上官云中手指着眼前那团布，美丽的布疋已然变得扭曲不堪，莲儿的脸也跟着变形。

“不能拿来做常服，那我还要这布做什么？”小姐真坏心，明知道其中的蹊跷还不肯跟她讲。“我又嫁不到有钱人家的公子，分明是戏弄我嘛！”

莲儿吐露完委屈后，又再一次演出老戏码，“哇”一声地跑回内院，哭天喊地跟老天爷诉说自个儿的不幸。

上官云中摇摇头，总觉得她才是该哭的人，她娘可真是留给她一个大麻烦。

懒得理会莲儿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的闹剧，上官云中转而将注意力放在扫纸上头，将纸张上的灰尘仔细的扫掉，不留半颗砂粒。

扫纸是裱画中一道相当重要的手续，做为绫子上层的镶料，必须将附着在宣纸表面的砂粒扫干净，避免在轧光的时候，因为压力而使得未清除干净的砂粒将字画割裂，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所以即使没客人上门，上官云中还是很努力地将架子上的宣纸，一张一张拿出来扫干净，就当是事前准备工作。

“上官姑娘。”

偏偏有人不解风情，总爱挑她专心干活儿的时候上门，真想建议他和莲儿凑成一对算了。

“余公子。”上官云中放下手中的排笔，面带微笑地看着余恨知朝她走近，该来的总是会来，干脆趁这个机会说清楚，大家也省得麻烦。

“我听总管回报，你对于在下这次送的礼非常满意，赞不绝口。”最后这四个字是他自个儿加的，用以嘉奖自己的聪明。

“你是指女葛布？”上官云中不懂他们主仆两人为何老是这么自以为是，甚至扭曲别人的话。

余恨知不确定地点点头，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满意，倒有几分不耐烦。

“就在你面前，你自个儿看看。”她是不耐烦，谁要他一天到晚送礼来，吵得她不得安宁。

“在哪儿？”余恨知四下寻找他昨日差人送来的女葛布，却怎么也找不着。

“你面前那粒圆球就是。”上官云中提醒他，别只顾着看远不看近，他引以为傲的女葛布早已化身为一团死布，躺在他面前哀嚎。

余恨知左看那团布像球，右看那团布还是像球，只不过这球是透明的，颜色还挺面熟。

“难道这是……”他指着布团一脸疑惑地看着上官云中，只见她点点头，要他默哀。

“就是你送的女葛布。”死状够凄惨吧！“我将它送给丫鬟做衣服，下水之后就变成这个样子，你问我对你送的礼是否满意，这就是我的答案。”完全不合用，浪费。

“女葛布本来就不能做为常服。”被她这么—激，余恨知又免不了脸红，三两下就败阵。

“那就没有意义了。”她是裱画店的女当家，要干活儿的，不能穿来干活的衣服做了也是白做，只会白占衣柜的位子而已。

“我……”该死，怎么会弄巧成拙？

“请你以后不要再送礼了，余公子。”她乘机说清楚。“你再送什么礼过来都没有用，我不会卖‘云中书’，也不会让你看‘云中书’，你再耗下去只是浪费时间，对彼此都没好处。”

“是我没想清楚送错东西，对不起。但我是真的很有诚意想收藏‘云中书’，不会这么容易死心。”尽管上官云中已经把话挑明，余恨知仍旧不放弃，非要继续纠缠不可。

“随便你。”这些藏书家就是这么讨人厌，有理都说不清，非要人翻脸不可。

翻脸不打紧，只要能顺利购得云中书，上山下海他都肯，况且只是死守小小的水云斋呢？

余恨知打定了主意扮刘备，来个三顾茅庐都不止，定要求得云中书才罢休。

上官云中则是从头到尾冷着一张脸不理余恨知，管他怎么努力，怎么努力她都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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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余恨知彻底发挥缠功，只要水云斋一开店便上门，扬言天天守着铺子。

刚开始的时候，上官云中极不习惯。但他好歹也算是客人，又不能将他赶出去，只得不理他。

余恨知死赖活赖，在水云斋赖了好几天，没见到几个客人，倒见到她忙进忙出，又是扫纸又是卷绫子地双手一刻都没停过。余恨知瞧着瞧着，再也忍不住好奇地问上官云中。

“你在干什么？”像粒陀螺转来转去。

“这儿是裱画店，我能做什么？”她一脸怀疑地看着余恨知，想不透他那些生意都是怎么做成的，问这种孩童都不会提的问题。

余恨知觉得很尴尬，这个女人不只态度冷漠，说出来的话更可以刺死人，正所谓骂人不带脏字眼，他怎么会惹上这么难搞的女人？

都是为了云中书，忍耐。

他训诫自己。

等拿到了那套珍贵的宋版书，他会连同她多日来送给他的利箭，一根根射回到她身上，唯今之计只有“忍”。

上官云中压根儿懒得理他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恢复正常，只是一味专注在工作上，就怕有个闪失。

余恨知打量她专注的侧脸，心想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打蛇还得打七寸，总得要对症下药才行。

“我想起来了，府里头还有一些没裱好的字画要重裱，我现在就回去拿！”这就是他想出来的解决之道——投其所好，效果一定好。

“正阳门附近的‘一字贤’专门裱名画，余公子还是将府上的字画送到那儿去裱比较好，比较能符合您的身分地位。”上官云中可不是傻子，他想借着给她做生意讨好自己，她可不会轻易接受贿赂。

“贵店开门做生意，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吗？”余恨知没想到会被她拒绝，气得脸都红起来。

上官云中打量他气愤的表情和胀红的脸色，总觉得他这么生气是有别的理由，不仅仅是因为遭到拒绝而已。

在他眼底那抹一闪而逝的光芒是什么呢？值得探究。但她不否认那抹神秘的亮光，已经引起她的好奇心，也许她真的太冷漠了。

“我只是给你一个建议。”她淡淡回道。“如果余公子真的有心把画送来小店重裱，我当然很欢迎。就像余公子说的，开门做生意，哪有拒绝客人的道里？”

上官云中释出善意，这才稍稍安抚余恨知受创的心。

“我一个时辰后就过来。”难得上官云中软化，余恨知倒也挺会把握机会，不假思索便冲回家拿画，动作之迅速，让上官云中大叹官府抓贼若是有他一半敏捷，那就天下太平了。

奇怪，他都不必做生意的呀？整天守在她的铺子，这么清闲。

摇摇头，从架子上拿下一张雪白宣纸，上官云中不得不佩服那些个热中搜书的藏书家，为了得到梦想中的书，什么事都肯做。

余恨知快马加鞭地回到余府，方跳下马，还来不及将马鞭交给马夫，就忙着喊总管。

“苏总管！”快快快，他没有时间。

“是，少爷！”总管匆匆忙忙地赶到余恨知身边，他看起来非常兴奋。

“帮我准备几箱字画，我要拿到‘水云斋’重裱。”擒王先擒马，只要给足生意做，不怕她不点头。

“少爷，您的意思是……”

“改变战略了。”余恨知边走边解释。“光守住铺子没有用，送礼也都是女仆在用，不如让上官云中有事做，我才有借口继续上‘水云斋’。”也不会那么难看。

“这点子妙，不愧是少爷，小的真是太崇拜您了。”总管非常懂得怎么拍马屁，总能拍进余恨知的心坎里，搔中他的痒处。

余恨知笑嘻嘻，对自己的应变能力极为得意。

“但是少爷，”还有一个问题。“咱们府里的字画，每一幅都是花大钱裱的，若再重新一一裱过，会不会过于浪费？”划不来哪！

“只要能得到‘云中书’，浪费再多的银两都值得，我一定要买到它！”然后昭告天下。

“听明白了，少爷，小的立刻去为您准备。”总管火速赶往库房，随便拉出几箱字画，嘱咐下人抬上马车。

“要不要小的帮您送过去……”

“不，我自个儿去比较有诚意。”余恨知想也不想地拒绝总管的提议，从今天开始，就由他这个主将挂帅，不再假借他人之手。

“是，少爷。”总管低头回话，余恨知因此错失总管眼中的奇特光芒，以及潜藏在其中的不安。

一个时辰后，一箱又一箱的字画果然出现在水云斋的门口，大大吓了上官云中一跳。

“这些都是要裱的？”上官云中瞪大眼睛，看余家的仆人将木箱从马车上接连卸下来，不知情的人会以为是在典当，而非裱画。

“这只是一部分。”余恨知得意地回道。“我的库房里面，还有一堆像这样的字画，每一幅都要重裱。”他打开木箱，让上官云中知道自己的收藏有多可观，其实也不用，光看摆满店面的木箱，就晓得他有多疯狂，他好像无论买什么都要用扫的——一次扫光所有东西。

“我先检查一下这些字画的状况好了。”实在怕了这些黑漆漆的大箱子，上官云中决定先过滤一下其中的内容，再决定要不要收。

“尽量检查。”他已经要总管挑一些接镶比较老旧，或是尚未重新裱装的字画，不过依他每买一幅字画就要重新裱过的习性，恐怕不容易。

上官云中随手拿起一捆卷轴，走到柜台后将卷轴摊至桌面，瞧了画面一眼，随即愣住。

“怎么了？”余恨知注意到她不自然的神色，和微蹙的柳眉，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说，于是干脆直问。

“这幅画……是仿画。”这即是上官云中为难之处，这回换余恨知愣住。

“仿画？”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上官云中，她点点头。

“这画的笔法、墨色都不对，落款的地方也大有问题。”说是宋人的作品，但纸张却是新的，印章又盖满画面的左下角，并且还提字落款，在在都不是宋人的作风。

“什么？”余恨知往前一步，无法相信他花了大笔银子竟换来废纸一张。

“除此之外，裱工也很糟。”上官云中一边检查，一边叹气。“托绫没托好，砂粒也没扫干净，你瞧这边的山峰都裂开了，这就是证据。”

裱画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全凭师傅巧手。好的裱工，不仅可以增添画面的美感，也可以增加书画的价值，反过来说，拙劣的裱工虽然不至于降低画作本身的价值，却会折损美感，甚至会使人误判画作的真伪，不可谓不重要。

余恨知此刻的脸色，就和画里破裂的山峰一样，坏得可以。

“这箱子里有多少赝品？”他茫然地注视黑箱里面那一捆又一捆的卷轴，少说也有二十来捆。

“还不清楚。”上官云中瞄了瞄箱子。“可能得要全部打开来看，才能判断。”

接下来只看见上官云中忙着摊卷轴又收卷轴，只花费不到半个时辰，便将箱子里头的字画看完。

“怎么样，到底有多少是假的？”余恨知急着知道答案。

“应该说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比较妥当。”上官云中据实以报。“依据我的判断，这一箱里只有两幅花鸟画是真迹，而且是比较不具名声的文人所画。剩下的字画，不是临摹就是伪作，画工极为粗劣。”就算是仿造，也有上品的，许多著名画家，更是从临摹先开始，再慢慢摸索出自己的风格。但他送来的这些字画很可惜都不属于这两者，完全就是为了骗取银两所制造出来的滥品，不值得一提。

上官云中的答案令余恨知错愕，他作梦也想不到竟会是这样的结果，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你还好吧？”余恨知苍白的脸色着实教人同情，花大把银子换来的竟是一场梦碎，换作任何人都会伤心。

余恨知茫然地看着上官云中，仿佛在问她：“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完全都听不懂？”

“余公子……”

“：。哦……还、还好。”仿佛终于察觉到自己失态，余恨知连忙回神。“你能帮我把膺品挑出来吗？我想我需要去一个地方。”

“全部吗？”上官云中看着所有的黑箱子，怀疑到底还有多少假货掺入其中。

“嗯。”余恨知点点头，态度非常坚决。

上官云中只得协助他检查所有字画，所获得的结果是，五口大箱子里头竟然只有十二幅字画是真迹，剩下通通都是假的。

“谢谢上官姑娘帮忙，改日在下一定摆酒席回报你的大恩大德。”将所有真迹都挑出来，余恨知命令随行的下人，将那些被上官云中判定是赝品的字画放回箱子抬上马车，匆匆忙忙就要离去。

“等一下，余公子！”上官云中跟在后头追出去。“这些字画怎么办？你也一起带走啊！”

可惜上官云中的动作太慢，余恨知早已连人带车消失在胡同口，见不着踪影。

奇怪，他这么匆匆忙忙是要上哪儿去？

余恨知打算前往的地方，正是闵斯珣经营的古玩铺，他要将整车的字画带去让他鉴定。

“闵兄，就麻烦你了。”余恨知原本极不愿意和闵斯珣打交道，但闵家的铺子离水云斋最近，他本身和皇|奇+_+书*_*网|甫渊也没有交情，两相权衡之下，余恨知还是选择向闵斯珣求教，幸好闵斯殉为人极好，一口便答应下来。

鉴定的结果和上官云中的判断丝毫不差，他送来鉴定的字画全部都是假货，而且粗制滥造，一点价值都没有。

余恨知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对此结果，仍是茫然。

假的……都是假的……他最亲近的总管，居然和外人联手欺骗他……

“余兄？”闵斯珣也发觉到余恨知的脸色不对，遂关心地问。

“没什么。”只是被震呆了而已。“谢谢闵兄帮忙，改日必当答谢。”

然则，他好歹也是个商人，没这么容易被击垮，也绝不容许外人看笑话。

回到余府，余恨知第一件事就是解雇总管，然后好好大醉一场。

他真是个傻子，好傻好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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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起最后一幅山水画，将扎带绑好放在柜台，上官云中眉心微蹙地看着桌上排列整齐的卷轴，心想这些字画真是裱得一塌糊涂。用的丝绸虽属上品却俗艳，大红大紫的接镶不但没能让画面更突出，反而减损画作本身的灵气，裱工更是烂得可以，到底是哪一家裱画店裱的？

想到要将这些字画全部割下来重裱一次，上官云中就头痛，恐怕要费不少时间。

眼前闪过余恨知得知那几口箱子里面，装的全是些假字画时脸上的表情，上官云中不免有些同情，被骗的滋味一定很不好受。不过那天他匆促离开，也没告诉她留下的字画要怎么处理，也着责令人困扰，他该不会忘记还有十二幅字画留在她这儿吧？

一面猜测余恨知都把那些假画运往何处，一面将桌面上的卷轴一捆一捆放到架子上，上官云中只希望余恨知赶快出现，就算要重裱也需要他的意见，她不能擅自作主。

隔壁人家养的画眉鸟，在夏季的午后吱吱叫个不停，为这寂静的胡同增添不少风情。

就在一片鸟语花香之中，余恨知悄悄地走进水云斋，赫然出现的人影，差点没把上官云中吓死。

“你来了，余公子。”她用手按了一下胸口压压惊，每回他出现总要先敲锣打鼓昭告天下，就怕人家不知道，现在突然间变得这么低调，一时间还真不习惯呢！

“嗯。”余恨知点点头，失意全写在眼底。

上官云中注意到他的眼眶发黑，似乎没睡好。

余恨知是没睡好，他昨儿个晚上独自喝了一晚的闷酒睡到晌午才醒，这会儿还头昏昏、脑沉沉，没有完全清醒呢！

上官云中看他两手下意识地揉太阳穴，二话不说帮他倒了一怀茶。

余恨知有些意外接过茶水，看着上官云中，只见她淡淡的微笑，轻轻说声。

“不是多好的茶叶，还请你多包涵。”

“不，有茶喝已经很好了，谢谢你。”他来水云斋打扰不下十回，还是头一次喝到她亲手奉的茶，自是特别感动。

上官云中默默打量余恨知品茶的侧影，心中对他的同情又多了一分，他昨天应该一整夜都没睡吧！

“你把那些字画，都载去了哪里？”她再也忍不住好奇，直接问余恨知。

“都拿去烧了。”余恨知尴尬地回道。“反正都是些假货，留着也没有什么意思。”

“可是，那不是你花了很多银两才买到的字画，就这么一把火烧掉，不是很可惜吗？”等于在烧钱。

“一点都不可惜。”余恨知的语气中有着浓浓的自嘲。“留着那些字画，只会提醒自己有多愚蠢、有多么容易相信人，反而更难过。”

“怎么回事？”他的表情看起来好落寞，教人不由心生同情。

“没什么，只是被信任的人骗子而已。”余恨知摇头苦笑。“我把总管解雇了，从此以后，我的身边再也没有狗头军师教我该买哪幅字、哪幅画，也算是可喜可贺。”

从余恨知的话里，上官云中得知他被总管骗了，总管利用余恨知对他的信任狠狠敲诈他，骗他买下一堆不值钱的假字画，而且跟不肖的裱画店勾结，扒他两层皮。

这是个令人心痛的结局，当初在判定字画的真假时，并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成如此，只能说是误打误撞，意外揪出犯人。

上官云中很想说些什么话安慰余恨知但又说不出口，到底这是个人的私事，不好深入追问，怕会触碰到他心里的伤疤。

“你留下的画如果要重裱，恐怕得费一番工夫，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才能决定怎么做。”

结果她还是碰触到伤口，余恨知的笑容更嘲讽了。

“我还能有什么意见？我根本什么也不懂！”只懂得付钱。

“既然不懂，干嘛买这么多字画？”她也不懂，对她来说这根本不可思议，而且觉得好笑。

“我也不知道自己买这么多字画做什么。”余恨知干笑。“不是很明白……”

说到最后，他的眼神又放空，表情又茫然，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或者说是又回到八年前获得第一幅“名画”的当头，那般兴奋不知所以然。

“你府里不是还有很多字画吗，你打算怎么处理？”她能明白他为什么买下这么多字画，整个大明国都热中收藏，其中以古书法名画为第一，石刻次之，三代之鼎彝尊叠又次之，汉玉杯块之类再次之，所有富贵之家都会收藏古字画，他既名列京城五霸，当然也不能免俗，定要收藏。

“没错，我府里还有很多字画，是得好好处理一下……”他茫茫然地望着上官云中，灵机一动。“上官姑娘，你能不能帮忙处理？”

余恨知把主意打到上官云中身上，又吓了她一跳。

“你要我帮忙处理？”她小嘴微张，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招。

“是。”他不想再去麻烦闵斯珣或任何人，太难堪了，他丢不起这个脸。

“可是，我的店面很小，恐怕放不下全部字画。”他曾说过还有一库房的字画待裱，昨天运来的几口箱子已经塞得她这家小店不得动弹，若全部载来还得了，肯定得排到店外，收拾也麻烦。

“所以在下才想请上官姑娘到寒舍帮忙区分真假，八年来总管也介绍我买了不少字画和书籍，我怕那些字画书籍全是假的，所以无论如何还得请上官姑娘帮忙鉴定才行。”字画还好办，顶多就占一座库房。但书籍可就难处理了，几万册的藏书，光装箱就得出动所有家仆，况且是运送？

经余恨知这么一提，上官云中才想起他那座平地而起的藏书阁，巨大得跟座城门一样，分了好几层。

“你到底收藏了多少书？”以他连字画都是一车一车买的性格，肯定不少。

“三万五千多册，还在继续增加之中。”糟糕，不久前总管才帮他买进的那两百册藏书，该不会也是假的吧，他是不是又被骗了？

果不其然，余恨知的收藏极为吓人，随便一开口就是以万计算，听得她这个只有几百本藏书的小老百姓，不免张大眼睛。

坦白说，比起字画来，她更懂得鉴定古书，在尚未搬到京城之前，她家在苏州就是从事刻书业，是当地有名的刻书坊，因为发生一些事故，她和哥哥搬到京城以后改做裱画业，从此绝口不提往事。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她的过去，而这些人的口风都紧得很，她也不必担心，唯一教人不放心的是莲儿那张大嘴巴，但经过这次教训以后，她也收敛不少，不敢再乱说话，反倒是上官云中自己忍不住好奇，想一窥究竟。

普天之下，最大的藏书阁应当属鄞县的“天一书阁”，阁分两层，上层不分间，通为一楹，阁前还挖了个水池名为“天一池”，为的就是防止火灾。历代以来的藏书家，为了保存书籍，无所不用其极，就怕丢书或毁书。这些藏书阁，没有关系进不去，主人也不对外开放，如今有机会进到京城最大的藏书阁，说她不兴奋是骗人的，余恨知确实引起她的好奇。

余恨知草包归草包，洞察人心的功夫倒是一把罩，十分懂得把握机会。

“拜托你了，上官姑娘，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忙。”他并且懂得适时低头，利用上官云中的同情心，达到目的。

上官云中不是傻子，他存什么坏心眼她也十分明白，他八成是想藉此机会亲近她，博得她的好感，最终目的还是想说服她卖云中书，这才是他装可怜的主因。

“好吧，我答应你。”顶多大家来打太极拳，论拳法她也不输人，有信心能够打赢。

“我对你有些什么书也感到好奇，顺便去瞧瞧好了。”几万册的藏书，总会有几部书是值得一看的吧？总不会这么倒楣，通通都被骗。

上官云中的回答令余恨知喜出望外，贝齿频露。

说实在话，他笑起来真的挺好看，很吸引人。

不过她同时也很想请他换件袍子，他今天又穿一身花绿来，闪闪亮亮好像孔雀。

“上官姑娘，小的奉命来接你进府了，请上轿。”

次日，铺子刚开门不久，余家的轿子便出现在水云斋的店门口，欲迎接上官云中入府鉴定书画。

上官云中张大眼睛，瞪着用紫檀木精雕而成的花轿，心想余恨知还真是不浪费时间，一大早就上门擒人。然而真正教她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的，却是那片亮到会射伤眼睛的轿帘，他不晓得打哪儿弄来一疋亮锦，紫得沭目惊心不说，就连上头的“余”字都是用同等亮度的金线绣成的，整个感觉就是“闪”，俗丽得要命。

“上官姑娘，少爷已经在府里头等你了，请你快上轿。”余家的轿夫见她半天不动于是催促，上官云中实在很难开口说她压根儿不想上轿，怕自个儿万一上了轿，也开始变得俗气。

“呃，上官姑娘……”轿夫为难地看着轿子，不晓得轿子出了什么问题，让上官云中一直瞪着它瞧。

“走吧！”她轻叹一声，认命上轿。在掀开轿帘的时候，差点被太阳的反光照花眼睛，这片轿帘，真是亮得可怕。

“你们瞧，是余家的轿子，真是俗气……”

一路上都有人盯着上官云中搭乘的轿子大声批评，幸好她从头到尾都不曾掀开轿帘看路人的反应，不然大概会羞愧死。

四人大轿抬呀晃呀终于也来到余府，上官云中已经迫不及待下轿。

只是，耸立在眼前的气派大宅，似乎也没有比轿子高雅多少，一样是金碧辉煌，到处金光闪闪。余恨知对于闪亮的东西似乎特别有兴趣，什么东西都要加金粉、漆金光，就连挂着的丝幔，也是亮得不得了，而且大紫大红，看得她只有一个感想——可怕！

“上官姑娘，你终于来了，我已经等你很久了。”余恨知一听见她下轿的声音便出来迎接，态度很是殷勤。

上官云中打量他兴奋的表情，充满笑意的嘴角已经完全看不见昨日的沮丧，心情转换的速度快到令人咋舌。

“要不要喝茶？”余恨知礼貌地询问上官云中。

“我不是来作客的。”她摇头。“把事情办妥了以后，我还得赶回店里做事，没有多余的时间逗留。”

“不是还有女仆帮忙吗？”他想起莲儿和她脸上的疹子，有点觉得对不起她。

“莲儿只能帮忙看店，万一客人真有什么问题，她没办法应付，还是得由我出面解决才行。”所以最好速战速决。

“我记得你还有个哥哥，他不能帮你吗？”他向人打听过她的身世，结果什么都没探到，只知道他们兄妹俩于两年前从苏州搬到京城，在府学胡同落脚以后开了家裱画店“水云斋”，和闵斯珣的媳妇颇有交情，除此之外就没别的。

“交给他看店我更不放心，他只会破坏客人送来的字画……”她说话的声音小到不能再小，但是余恨知天生耳尖，再细碎的呢喃他都听进去，并且十分好奇。

“怎么回事儿？”破坏字画？

“啊？”瞧见他疑惑的表情，上官云中才惊觉自己无意中失言，于是赶紧转移话题。

“咱们要在哪儿鉴定字画？”糟糕，说太多了。

“书房。”余恨知有趣地打量上官云中不自在的表情，发现她有不少秘密都隐藏在平静的表象里，值得挖掘。

余恨知的书房，就像余府其他的房间一样很大、很豪华、也一样俗气。上官云中始终想不透余恨知那颗脑袋是怎么长的，书房顾名思义就是读书的地方，结果他在条案两边各摆了一个硕大的金盘，光躲太阳的反光都来不及了，哪还能把心思集中在书本上？

基本上，她认为这间书房比较像衙门的前堂，尤其那两个直立的金盘，简直就和堂上的铜锣无异。

“锵！大人升堂了。”滑稽又可笑。

“这边、这边，通通搬到这里！”余恨知指挥下人将库房内的字画，搬到黄花梨龙纹牙头画案边放好，上官云中这才松了一口气，幸好不必在两面金盘之中鉴画，不然她会疯掉。

“你真的很会买。”卷轴的数量多到令人叹为观止，不知该说什么。

“是吧？我真的很行。”余恨知得意洋洋，京城的有钱人很多，但要出手像他这么大方的，数不出几个。

“我不是在赞美你。”上官云中两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不晓得该怎么矫正他这种“数大便是美”的观念，恐怕要费些功夫。

“咦？”余恨知惊讶地瞪大眼睛，不经意间又露出脖子上挂着的大金牌，一闪一闪非常刺眼。

“我要开始鉴定字画了。”她放弃，他根本巴不得将全天下的金子都搬回家，搞不好他连嘴里的牙齿，都是金子做的。

“请。”当然他没有，余恨知不但没镶金牙，而且拥有一口洁白整齐的贝齿，笑起来比女人还要漂亮，多少弥补一点儿气质不足的缺憾。

上官云中其实还满同情余恨知，老天爷不该如此开他玩笑，就像她先前说过的，他的身材虽然高大魁梧，但长相却意外秀气俊雅，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打小生长在书香世家，而非暴发户。

余恨知殷勤地在一旁当助手，没多久字画便消耗子大半。一如他们先前所猜测的，真迹没几幅，伪作倒不少，而且画工一幅比一幅离谱，印章一幅比一幅还多还乱，简直就是大杂烩。

上官云中老实不客气地批评这些伪字画，余恨知不晓得是伤心过头，还是早有心理准备，并没有特别在乎，反倒是上官云中自己看得很认真，怕万一鉴定出了什么闪失，会对不起人家。

一幅接一幅的字画，就这么被分为真迹、假造地丢进不同的箱子里，直到一幅号称是韩滉的“五牛图”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才停下忙碌的手，专心在画作之上。

这幅画明显是临摹之作，不可能是真迹。韩滉是唐德宗时期著名的书画家，曾经做过监察史，也参与过镇藩平定叛乱，贞元初封为晋国公。韩滉擅画人物及农村风景，写牛、羊、驴等走兽，神态生动，尤以画牛“曲尽其妙”，画迹有三十六件，着录于“宣和画谱”里面，但传世的却只有“五牛图”卷，因此仿作特别多，鉴定上也特别困难。

仔细地分析画面上每一笔勾勒、每一寸墨色，上官云中很欣慰自己终于看见一幅好画，虽然是临摹，但画工精细，用色均佳。虽无法达到韩滉用笔粗简而富变化，敷色清淡而稳重，十分恰当地表现出牛的筋骨质感的功力，但也已揣摩出五、六分神韵，是她截至目前为止见过最好的临摹本。

上官云中并仔细观察用纸，产自安徽宣州的白宣是南宋文人最爱用的纸类，专用于书画。澄心堂纸虽然更为上品，但毕竟取得不易价格昂贵，非著名书画家用不起，此画既是临摹之作，自然不会投下这么大本钱。

许是上官云中想得太入迷了，完全忘了余恨知还在书房里头，迳自沉入书画的世界。

余恨知打量上官云中专注的表情，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画能够吸引她全神贯注，于是悄俏走到她身后，同她一起欣赏画作。

……牛？

余恨知不懂五条牛有什么好看的，可以让她这么入迷。他正想告诉上官云中，她若想看牛，看是要黑牛白牛水牛黄牛乳牛通通不成问题，他可以带她去郊外看。孰料，上官云中这个时候突然抬头，和一直垂着肩膀，低头研究“五牛图”的余恨知撞个正着，两人的眼神不期然在空中交会，彼此都很意外。

上官云中眨眨眼，余恨知也眨眨眼，上官云中小嘴微张，他的嘴巴也张得开开，仿佛在演出双簧。

但最扯的要算他们的呼吸，几乎完全一致。此外他们的脸靠得非常近，近到脸上沾了一粒灰尘都看得到，更别提他们的心跳，同时都小鹿乱撞跑来跑去，抓都抓不住。

怦怦！

意外的接触造成意外的心跳，两人的身体意外地僵住。

怦怦！

上官云中尤其意外，她竟然会因为他而心跳加快，他分明就是个草包。

强烈的不安使得上官云中直觉地往旁边弹开，大声问他。

“你是什么时候跑到我后面来的？”她避开他的眼睛，用手捂住胸口压惊，发誓迟早有一天会被他吓死。

“我只是好奇你看什么看得这么专心，不是故意要吓你。”他一脸无辜地澄清自己的行为。

“因为这幅画的画工相当不错，我瞧着瞧着就入迷了。”她仍旧不敢看他，逃避他的视线。“我认为这幅‘五牛图’虽然是假的，却是宋人的临摹之作，你不妨留着。”日后也可传世。

“既然是假的，我干嘛还留下来？”他观察她脸上的红晕和羞涩的表情，心想原来她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嘛！他的“亲近计划”大有可为，只要再加把劲儿，说不定连人带书都可以擒到手，一块儿拥入怀里。

“许多知名画家，开始的时候都是靠仿画起家，他们藉由摹仿名画，让大家认同他们的画技，等被接受了以后才开始创作，也才有财源。”上官云中解释道。

“原来如此，你懂得真多。”他也懂了，她已经受影响，自己就和那些画家一样后势看涨，真令人兴奋。

“是你懂得太少。”她将画卷收一收，交到他手上。“你既然有心收藏书画，就应该先对此行进行了解，不该胡乱听从别人的意见，让自己吃亏。”

“是我太不用心，我错了。”他大方承认自己的错误，反倒教她惊讶。

“其实也不能怪你。”奇怪，他怎么不像一般男人死不认错？“鉴定书画这门功夫，本来就不是一、两天可以练成，不过要像你这样收藏了好几年书画，却还一窍不通的，倒还不多见，你真该好好检讨。”叨念到最后，上官云中突然想笑，但又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笑出声，只好憋着。

“你尽管笑啊！”干嘛憋着，多难过。“反正大伙儿都知道我是个暴发户，没什么学问，当然也不懂字画。”

余恨知突如其来的吐白教上官云中愣住，他可是在开玩笑？

“没关系，我早就习惯了。”他的表情认真得很，一点都不像在说笑。“你尽管嘲笑我，我不会介意。”

说是不会介意，但他的表情却又隐藏不了悲伤，看来他伤得颇重。

上官云中明白，恶意的嘲笑及不实的流言两者的杀伤力有多重，她自己就是受害者。她同时也晓得，低下的出身和不光彩的过去，在某些人的眼里就如同印记，无论日后如何努力，都不能改变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那些在背后嘲笑他的人们就属于这一类，而且为数众多。

想到他这几年来都是背负着如此的骂名过日子，上官云中就觉得不忍，虽然他的行为真的很像暴发户。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她一本正经地回道。“也请你不要再这样嘲笑自己。”她会觉得好笑，是基于他不懂画又胡乱购买的行为，并不是他的出身，可别误会了。

“上官姑娘……”余恨知难以置信地看着上官云中，不相信她真的这么说了。

“我虽然不了解你的过去，但你能靠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就算是暴发户，也值得尊敬。”她猜想这是他第一次从他人口中听见“尊敬”两个字，不然眼神不会那么不可思议。

“你真的不需要如此看轻自己，这个世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一样肤浅，还是有些人会认同你的努力。”比如她。

上官云中一连串激励的字眼，听得余恨知心暖暖的，心头仿佛有一股不知名的情愫流过，那或许是恋爱的开始。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我要回去看店了。”同样也有一股奇怪的感觉，自上官云中的内心深处涌出，让她觉得不赶快逃离现场就难以呼吸。

“可是你只看了不到一半，库房里也还有……”余恨知手指向库房的方向，两个人都很尴尬。

“我改天再来帮你，我还有些答应客人要裱的画没裱，必须赶回去干活儿。”她这话有说谎的嫌疑，客人都还没决定要用哪一块锦织做镶边，根本动不了，但她就是不想留着，总觉得心慌。

“你一定要再来！”余恨知追在她身后叨念，就怕她一去不复返。

“如果你不来，我会天天上你的店里闲晃，让你做不成生意！”其实过去几天他就已经这么做了，这威胁根本没有意义。

尽管如此，上官云中还是点头，不是很情愿的答应下来。

撩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处寻。

她终于能够体会古芸媚当初想逃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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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连续瞎忙了几天之后，上官云中终于放下手中的排笔，承认自己白忙一场，一事无成。

架子上的宣纸都快被她扫烂了，用来衬底的绫子卷了又放，放了又卷，始终在货架和柜台之间移来移去，没出过门。

她说有事要忙，结果尽做些无意义的事，一点都不像她的作风。上官云中明白自己其实是在逃避，才会找一堆借口，根本的问题在于自己的心情。

这还是她第一次因男人靠近而心跳加快，这真奇怪。最令人难以理解的是，什么样的书香子弟她没见过，却为了一个打扮活像是孔雀，胸口还挂了块大金牌的男人伤神，她是不是疯了？

上官云中左思右想都觉得自己不对劲，但已经答应人家的事不办也不是她惯做的事，余恨知几番派人抬过来的轿子，都让她以尚未得空的理由遣返，但事实是她根本无事可做，就算有，也只是一些零星的活儿，花不到半天功夫便能做完……

“上官姑娘。”

正当她想自己是否太不干脆之际，余府的轿夫又一脸为难地站在水云斋门口，怯怯地开口。

“呃，少爷派我们来请你……”

不消说，余恨知又派轿夫来接上官云中，而轿夫们接连被婉拒，委实也怕了，就怕又被上官云中客气地请回去，交不了差。

上官云中见状叹口气，走出水云斋。

“我同你们去。”老是这样踌躇不前也不像话，不能一直给人家添麻烦。

关好店门以后，上官云中总算是上了轿。由于余府就位在居贤坊，和王大人胡同也就相隔那么一条街，距离水云斋不远，轿夫的脚程也够快，不到两刻钟便到达余府。

她方踏进余府，就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余恨知，他慌慌张张地不晓得打算前往何处。

“你在慌什么？”她好奇询问一脸仓皇的余恨知，他的表情看起来又急又尴尬，还不断地搔头。

“没有啦！”他突然变得不会说话。“我只是以为你又不来了，正想亲自上水云斋找你，没想到……”

没想到她就来了。

“你不是已经派轿夫去接我，干嘛还多此一举？”听见他的回答，不晓得怎么搞的，她的心又怦怦跳，真的很奇怪。

“因为你一直不来啊！”余恨知抱怨。“我连续派了几天轿子，每次都是空轿而回，当然会开始怀疑你是不是想悔约。”

“我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绝不可能抵赖。”不期然被戳中心事，上官云中有点心虚，不过嘴巴还是不肯服输，硬是不愿承认自己确实有过那样的想法。

“那最好。”余恨知松一口气，放下心。“我以为你又和以前那些人一样……”说到这里他突然又不说了，引起上官云中的好奇。

“什么以前的人？”他们对他做了什么事，他的眼睛为何闪过一丝悲伤，一丝脆弱？

“没什么。”余恨知又搔头。“你要不要喝茶？”

“不必了，我没时间。”老叫她喝茶，她又不是来串门子的。“莲儿今儿个去朝天宫上香，店没人顾，我只好把店门先关起来，等会儿还得赶回去。”

也就是说，她可能只帮他鉴定几幅书画就得离开，教他好失望。

“那就没办法了。”他发誓下次一定要找时间同上官云中好好聊聊，就算是必须将莲儿绑在水云斋的椅子上，也一定要做到。

今日的鉴画工作，一样在书房进行。上官云中一样甫踏进书房，就被那两面大金盘照花眼睛，足足眨了好一阵子眼睛才调适过来。

“这两面金盘——”

“嗯？”

“算了。”上官云中本想请教余恨知，为什么非得在书房挂上这么俗气的东西不可？后来想想不干她的事，不必多此一举。

不过，今儿个的日照真是烈得吓人，加上左手边持续干扰她的金光，害她必须花上比平时多两倍的时间，才能将画作瞧仔细，他对金子的嗜好可真是害惨了她。

余恨知无法体会上官云中的痛苦，只觉得她全神贯注的姿态好美，像尊观音神圣不可侵犯。

“你为什么对字画这么熟悉？”他早想问她这个问题，只是一直苦无机会，刚好可以拿来当作聊天的话题。

“我是做裱画的，当然对字画熟悉。”她理所当然地回道，注意力全集中在面前的山水画上头，也没特别留意他的语气。

“城里多得是裱画店，他们就没有你这么识字懂画，也没瞧见他们帮谁鉴定过，只有你最特别。”余恨知可不同意上官云中的说法，他虽然不懂得字画，却也明白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的道理，认为她客气了。

“那些店家一定多少也懂得如何鉴画，只是愿不愿意开口替自己招惹麻烦，鉴定的功夫并不一定比我差。”毕竟麻烦能避则避，替人鉴画本来就吃力不讨好。万一鉴定出来的结果是赝品，买的人不高兴，卖的人更火大，说不定还会找人狠狠修理鉴定师一顿。因此一般裱画店是不会轻易开口指点真伪的，就算看出门道也会假装不知道，省得惹祸上身。

“没错。”他万分同意。“所以这么多年来，没人愿意提醒我其实买到一堆假货，每个人都在等我出糗。”

“这你也有错。”她帮同业说话，认为他的话有失厚道。“你将所有事情都交给总管打理，他一旦有心瞒你，你自然什么事情都不可能知道，别人也不好说。”

“上官姑娘真是聪慧，事实就是如此，我也怨不得别人。”余恨知自嘲，他居然比一个姑娘家还不如。

“余公子……”

“枉我还在商场上打滚，居然不明白不能太相信一个人的道理，吃亏了才来后悔。”真是个大笨蛋。

“倒也不是不能完全信赖一个人。”上官云中摇头。“只是信赖本身就是一件极危险的事情，一旦下错注便会全盘皆输，往往要等到遭受背叛以后才来后悔莫及。”

说这话时，上官云中的脑中不自觉地闪过一抹柔美的身影，怀梦是那么地清丽亮眼，那么地善解人意，和流星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她最后却选择背叛流星哥！一直到现在，她都还无法相信这是事实，怀梦不可能背叛流星哥。

“你说的人是谁？”余恨知注意到上官云中一脸忧伤，怀疑她曾被什么人背叛过，才会有如此感触。

“没有特定指谁，只不过单纯讨论人性。”糟糕，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流露出情绪，得小心一点儿才行。

余恨知怀疑地看着上官云中，压根儿不信事情有这么简单，不过他很聪明地没再继续追问，反而趁此机会另辟话题。

“说到人性……”余恨知瞅着上官云中。“你又为什么愿意帮我，是因为可怜我吗？”

余恨知不经意的一句问话，点出了上官云中的心情，她的确是因为同情他，才答应要帮他鉴定书画，因为她知道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会帮他。

倒不是说所有人都坏心眼不肯伸出援手，而是他的自尊不容许自己低声下气拜托别人。他明明知道闵斯珣和皇甫渊都是这方面的好手，但非到紧要关头，不肯低头。只因为他不想在同等实力的对手前示弱，他的出身已经够卑贱了，如果连附庸风雅都会闹出笑话，教他情何以堪？是以他宁愿拜托自己，也不愿意麻烦闵斯珣和皇甫渊，他的心情她懂，所以才愿意帮他，完全是出自同情。

“你现在有钱有势，又是京城里的闻人，根本不需要我同情。”话虽如此，她还是尽量不伤害他，说话尽可能委婉。

“我是有钱有势，但是个土包子，又喜欢附庸风雅，我知道京里面的人都是这么笑我。”他感谢她的好意，却没有多大用处，就算她不提，也无法抹煞他是暴发户的事实，人们也不容许他忘记。

“你很在意人们对你的评语吗？”上官云中好奇地打量余恨知脸上的表情，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这么认真。

“说不在意是骗人的。”他大方承认。“我搜集了一堆字画，就是怕被人批评我只懂得赚钱，没半点儿修养，怎么知道到头来还是被嘲笑，而且还上当？”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栽了。

余恨知的妙，在于他敢大方承认自己是暴发户，不会刻意隐瞒。但他令人同情的地方，却也在于他不会隐瞒。从另一个方面来看，上官云中其实满佩服余恨知的，他肯勇敢面对自己的无知，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到？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只是，太烦人，某些时候也太精明，想诓他都很困难。

“我刚刚就已经回答过了，你根本不需要我同情。”她避重就轻地回答他的问题，余恨知还是不满意。

“不需要，不代表没有，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他或许对书画不在行，不代表他其他方面也是白痴，某些方面他也挺行的。

余恨知执意要知道她真正想法，看来她也隐藏不了。

“我不想对你说谎。”她用力吸一口气，怕伤害他。“没错，我是因为同情你，才答应帮你。”

余恨知接下来的反应，就和她担心的一样：瞬间说不出话。

上官云中尴尬地看着他呆愣的表情，心想自己果然伤害到他，正想跟他道歉的时候，余恨知却突然当面哈哈大笑，笑得她一脸莫名其妙。

“我喜欢你的性子！”哈哈哈，她真有趣。

“至少你不会偷偷摸摸，在背后嘲笑我！”光这点就值得为她鼓掌喝采，她不但本事好又不虚伪，他更欣赏她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从来不做偷鸡摸狗的事。”居然当着她的面嘲笑她，令人生气。“我要走了，剩下的字画等我有空再来处理，告辞。”

上官云中如同上次一样，将手中的画轴卷一卷收好后，塞进余恨知的手里，转身就要离去。

“你要走了？”他说错了什么话吗？他说喜欢她，这也不行？

“我还有一家铺子要照顾，虽然它在你眼里可能一文不值，但我有我的责任，不能耍赖！”

他根本不认为她的店一文不值，也没要她耍赖，而且……他好像看到她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他有没有看走眼，还是自己在幻想？

“看什么看？”

她真的在脸红！

“我回去了！”这回上官云中走得坚决，余恨知只得赶快追上去。

“这幅画怎么办？”他扬扬手里的卷轴。“你还没有告诉我，这画究竟是真是假。”就光顾着跑。

上官云中头也不回地答道。

“是真也是假。”摆明了要他猜哑谜。

余恨知搔搔头，完全搞不懂她的心思。

上官云中走没几步，又突然回头，不怎么自然地看着余恨知。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咦？她有话对他说，他可得洗耳恭听了。

“你能不能别再穿得像只孔雀？”这就是一直摆在她心里的话。“你老是穿得花花绿绿，我看了都觉得好笑。”

话毕，上官云中潇洒离去，表面上像在抗议，其实是报复，谁要他说错话。

孔雀？

余恨知低头打量自己一身花绿，这才觉得自己是有那么一点儿像，尤其他今儿个刚好穿一件孔雀蓝的袍子，亮到会反光。

也好，是到了改变形象，彻底换装的时候了。

他决定从今天开始，丢掉柜子里面那些比孔雀还要炫目的衣服，改穿白衣。

毕竟纯洁的白鸽确实比华丽的孔雀，更容易捕捉女人的芳心。

手里紧紧握着真假未明的画轴，余恨知决定从今天起就开始改变自己，朝真正的风雅迈进。

※※※※※※※※※

话说自从那天余恨知不小心惹上官云中生气以后，他们两人的关系跟着起了微妙的变化，两个人相处的气氛更好、更自然，旁人的闲话也更多。

而不只他们之间的气氛有所改变，书房的摆设亦大有改进。俗气的金盘被移走了，挂在长案后面的巨幅大红牡丹画轴，也在上官云中的建议下，换成四幅尺寸比较小的“梅”、“兰”、“菊”、“竹”四君子，墙面顿时清爽优雅了不少。

然而，改变最大的，当数他们的生活。

上官云中每天都会固定拨出一段时间，上余府鉴定书画。每次一到这个时间，余恨知无论身在何处，都一定会赶回府和她一起东聊西扯，有时就算不说话，只在旁边欣赏她专注的神情都觉得幸福，委实中毒已深。

就比如今日，他明明和一位重要的客户，约好了上京城最大的“京冠酒楼”谈一笔重要的生意，两人相谈甚欢，眼看着再喝几杯酒，生意就能敲成，他偏偏选在最重要的时候起身告辞，教客户大大不解。

“你这么着急，赶着去哪里？”客户一头雾水。

“赶着回府。”余恨知微笑答道，从没有这么喜欢过自己的宅第，简直太棒了。

客户还是一头雾水，余恨知则是按照老规矩，拱手作揖说改天必定摆一桌酒席补偿对方后便匆匆离去，客户自始至终不知道余恨知在忙些什么，又在兴奋些什么？

马蹄扬起阵阵灰尘，随着人马一体掠过京城的大小胡同，一路飙回余府。

“少爷您回来了——”马夫尚未来得及问候，余恨知便已将手上的马鞭丢给马夫，往书房冲去。

他气喘吁吁地打开书房的门，上官云中已经在鉴定书画。

“怎么了？”她好奇打量气喘如牛的余恨知。“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跑得喘呼呼？”

“没、没什么。”他还在喘。“只是我约人商谈生意的酒楼，离府有点儿远，赶回来花了点时间。”差点没把马操死。

“其实你不必特地赶回来。”真的没有这个必要。“分类好的字画我会自个儿放进箱子里，不然也可以交代下人，你不一定要在场。”

“我知道。”他知道就算他不在，她一个人也可以做得很好。“但是我不想错过和你独处的机会，多远都要赶回来。”

对余恨知来说很自然的话，听在上官云中耳里，却是让她心跳加速的表白，他这话什么意思？他这么说，是在暗示什么吗？

上官云中不知道自己脑中的思绪，都化作嫣红在她的两颊散开来。余恨知看着她有趣的反应，心想她也不若他想象中冷静嘛！随便几句暗示都能让她紧张成那个样子，他若真的采取行动，她不知道会有多慌乱，光想就令人兴奋。

余恨知贼兮兮的笑容，挑明了他的坏心眼，不过上官云中接下来的话差点让他失去机会。

“这已经是最后几幅画了。”上官云中转换话题的速度让他措手不及。“我想今儿个应该就能将这些画鉴定完，以后我就不必来了。”她也好松口气。

“什么？”怎么可以这样，他才刚要开始行动就玩完了。

“这已经是最后一批？”余恨知愣愣地瞪着上官云中身旁的黑箱子，里头确实没剩几捆卷轴，再花一点时间便能完成鉴定。

“你没发现吗？”上官云中好奇地打量余恨知，他的表情看起来如丧考妣。“你库房里头的字画我全都鉴定过了，真迹的部分，我也已经帮你造册，以后你只要动动手，翻翻目录，就晓得自己拥有哪些书画，不必再乱找一通。”很方便。

“该死，怎么会这样？”他真是个呆子，居然没想到去补货，现在才来后悔莫及。

“什么？”她做了什么错事让他口出恶言，她一点都不懂。

“对不起，和你无关，我是在骂自己。”笨蛋、白痴，现在该怎么收拾才好？

上官云中搞不懂他为何一下子欣喜，一下子又气急败坏，干脆埋头鉴定字画，也好早早离开。

眼看着画卷从箱里头一捆接着一捆消失，余恨知除了干着急之外，别无他法。

怎么办？怎么办？他就快要找不到借口将她留下……对了！他还有书，一整座藏书阁的书！

好不容易找到新借口，余恨知顿时又露出笑容，心情大好，看得上官云中秀眉微挑，以为会下红雨，他心情变化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吧！

“别忘了还有书。”这就是教他心花怒放的原因。

“啊？”他突如其来的提醒，让上官云中惊讶地张开小嘴，两眼直瞪着余恨知。

“我还有一整座藏书阁的书等待鉴定，别忘了你也承诺过要帮我鉴定那三万五千多册藏书。”余恨知得意洋洋地回视上官云中，让她知道有些头是点不得的，一点就落入陷阱。

这下子上官云中可真是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当初她之所以会答应帮他鉴定书画，一方面是同情，另一方面也是想一窥他的藏书阁以及里头的书籍。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和他过于接近而乱了心情，这点倒是始料未及。

“你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绝不会耍赖。”余恨知好记性，她讲过什么话都记得清清楚楚，就算漏掉几个字意思也不会差太多，教她想赖也赖不了。

“这……”她是承诺过要帮他鉴定那些书籍，不过那是在那天他们不小心撞满怀之前，根本不能算数。

“上官姑娘——”他低声警告她别想耍赖，他不准也不会让她耍赖，她最好乖乖实践承诺。

上官云中咬着下唇，垂眼偷看他，总觉得自己不该鼓励他改变穿衣习惯。换上素雅白袍以后的余恨知外表有极大改变，变得更高雅、更像贵公子，和他先前的暴发户形象完全是南辕北辙，却也更加危险，让她隐约地想逃……

“啊，我知道了！”开玩笑，他怎么能够让她逃走，用尽办法也得把她留住。

“知道什么？”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受不了他反反复覆。

“你在害怕。”她才反反复覆，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搔得他心痒痒的。

“谁害怕？”下期然被猜中心事，上官云中直觉地否认。“我有什么好怕的？”顺便还小逞强一下，让余恨知更想教训她。

“你自己心里有数。”他笑得很贼，一看就知道没安好心眼，上官云中的脸都红起来。

“你这儿又没设机关，我一点儿都不怕。”她强装镇定地答道，不想让余恨知晓得，他就是最厉害的机关，只要一个小动作就可以使她惊慌。

“不怕最好，那么咱们就这么敲定，等这些书画鉴定完了以后，接下来轮到鉴定书本。”三万五千多册，最起码也要花上两、三个月的时间，谁晓得这两、三个月中会发生什么事？嘻嘻嘻。

“可是……”她仍在踌躇不前，深怕踏错一步。

“我以为上官姑娘是个干脆的女孩子，没想到也是扭扭捏捏。”他故意摇头，采用激将法，不怕她不手到擒来。

上官云中明知余恨知真正的用意，却没办法否认余恨知的话，她的确太不干脆。她不只行为不干脆，心情也不干脆，明明惊慌，明明想逃，却又忍不住想配合他的借口留下来。

“咳咳。”她真的好丢脸。“那也要等我先把这几幅画鉴定完再说。”

上官云中脸上的红晕和不自然的语气，在在都教余恨知欣喜若狂，她答应留下来了！

“你还傻呼呼的笑，剩下的这几幅画都是假的，你还笑得这么开心。”上官云中只消看这[奇][书][网]些画几眼，便能判定真假，因为真的画得很差。

“我早有心理准备。”他现在才懒得理那些书画，此刻的他心情好得像是要冲上云端，他终于又可以多和她相处一段时间。

“怪人。”吃亏了也那么高兴。

上官云中接着将摊开来的画，一捆一捆卷好放到一旁，随口问道。

“找到新总管了没有？”她知道他有多倚赖“总管”这号人物，不过话说回来，京城五霸之中谁不看重总管？总管这个职位几乎已成了豪门世家的基本门面，没有就是怪。

“正在物色。”不是很好找。“不过，如果你肯屈就的话，也可以来当我的总管，说不定很适合。”

“别开玩笑了，谁要当你的总管。”乱不正经。“况且，也没听说过有女总管的。”

“你可以当第一个，我不介意。”他接过上官云中递来的画轴，顺便借力使力将她拉近，右手还扶在她身侧的桌面上，屈身将她禁锢在桌子和身体之间，气氛瞬间变得亲密起来。

不期然又和他脸贴着脸，呼吸混着呼吸，上官云中一阵口干舌燥，话都快说不清。

“再跟我开这种无聊的玩笑，我就不来了。”她破碎着语调狠声威胁，听起来就像猫在叫，也像是呢喃，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余恨知认真打量上官云中，发誓她在发抖，至少她的两片红唇就一直颤抖，教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只不过这一口若真的咬下去，会破坏接下来的布局，还是忍一忍好了。

“好吧！尊重你的意见，不跟你开玩笑了。”他直起身，表情一本正经。

上官云中重重地吐一口气，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同时又觉得遗憾，最重要的是，似乎有某种奇怪的情愫在她胸口流动，随着她的血液急速蔓延到全身。

清醒点儿，上官云中，这个男人要的只是你的书罢了，别胡思乱想。

她勒令自己别太在意如小鹿乱撞的心跳，只要一心一意想着理智，就能脱困。

“上官姑娘——”

“这些画轴通通还给你，我必须先赶回店里，待会儿有客人要来取画，我走了！”意识到余恨知又要接近，上官云中索性将一桌子的卷轴尽往他手里塞，摆明将他当书架。

由于她的举止实在太诡异，动作实在太笨拙，余恨知不免要怀疑她是不是对他心动，不然干嘛慌慌张张地逃走？

“好痛！”而从她不小心在门口拐了一跤判断，她极有可能对他动凡心。

啊——郎有情，妹有意。

好事近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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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自古以来藏书就不是一件易事。

子孙易志，家境不济，都会将祖上的遗书变卖，或遭遇水火兵盗，殃及图书，也会使得书册不保，或是失散。尤其是火厄，更是藏书阁的大患，有不少图书都是毁于祝融，即使有幸保存下来也多为不齐或残缺，所以绝大多数的藏书家，都以如何防火及灭火做为书阁设计的重点，以最著名的“天一阁”为例，就在阁前挖了一座水池，阻绝火厄。

余恨知的藏书阁，因为地处北方，无法像位于江南的“天一阁”有那么多水源，只得采用别的方式防火。

平地而起的藏书阁，虽不若天一阁讲究“天一生水”、“地六成水”的风水格局，却也特别垫高了藏书阁的底座，四周并且清空不让书阁有任何倚靠，将失火的风险减到最低。

余恨知的藏书阁并且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说苑阁”，是以西汉末年刘向鉅着“说苑”为名，既风趣又风雅，因为“说苑”本身就是一座妙语的花园，一字一句都引人入胜。

站在书阁的正中央，仰头环视有如漩涡向上攀升的书册，上官云中这回算是大开眼界，仅仅一个人的藏书就可以多达三万五千多册，真是令人羡慕。

“你真是凡事都求多、都求大呢！”现在还多了一样求高，就算是天一阁也只有两层楼高，他的藏书阁却足足有三层。

“被吓着了吧？”余恨知的脸上有藏不住的得意。“这可都是我八年来不眠不休，努力搜集的成果，为了这些书，我可以说是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才有今日的格局。”

“没错，数量真是多得吓人。”她还是第一次瞧见这么多书，以前只是听闻，从未亲眼目睹，今天倒是见识到了。

“这就是暴发户的心态，你不知道吗？”就怕别人不晓得自个儿钱多，怕东西买得不够多，楼建得不够高，会被人瞧不起，所以凡事都要用最好的。

余恨知又自嘲。

上官云中打量他的表情，总觉得他一直无法摆脱心里的阴影。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又何尝不是，也是一样无法挣脱。

“这么多书，足够你鉴定到明年了。”想到自己又能和她一直独处，余恨知就窃喜不已，总觉得自己好聪明。

“或许。”她一面环顾四周，一面走向书架，从中随便抽取一本翻阅。“我还没见过这么大量的图书——”

上官云中的手，在视线跟着转向书上时僵住，愣了半晌不说话。

余恨知好奇看着她怪异的举动，她干嘛翻书翻到一半就不往下翻了，有什么不对吗？

“怎么了？”他不懂她为何匆匆把书放回架上，又匆匆拿出更多相同类书，飞快地翻着。

“你这些书……都是劣俗本。”算一算足足有一百二十几本，他亏大了。

“劣俗本？”听起来不太妙的感觉。

“就是指脱文讹字多，改窜删易多的本子。”上官云中解释。“造成这类劣俗本的原因很多，有些是因为想要仿古本，有些是为了宣扬自己的理念而窜改原文字句，有些是刻工怠惰或是故意刻错，种种原因一时说不清楚，但你这些书很多都是劣俗本就是了，没什么收藏价值。”

上官云中本来就不是一个懂得说谎的人，尤其有关她的专长，她更不可能刻意隐瞒，有什么说什么，听得余恨知十分泄气。

他走到上官云中的身边，跟着拿起书本翻阅，发现她说的话全是真的，有好多疏漏他都没发现，只是一心得意他买到了一套金刻本，却忽略了其中的内容。

“是真货吗？”现在他就连它们是不是真的金刻本都存疑。

“是仿作。”上官云中遗憾地摇摇头，余恨知脸瞬间垮下来，再也没有力气。

“原来如此。”他背靠着书架坐下，抬头仰望窜至天际的书海，神情十分落寞。

上官云中凝视着他的脸，发现他好像真的很难过，遂轻声地问余恨知。

“你还好吗？”好怕他会当场倒下。

“无所谓好坏，我早有心理准备。”他和前几回一样自嘲，但这回的自嘲多了更多不一样的东西，神情亦更加伤痛。

“有心理准备，不代表不会难过。”而她看得出来他很难过，这种难过和知道自己买了一堆假字画是不一样的，要再更深刻、更伤痛些。

余恨知笑而不答，但失意的模样教人看了于心不忍，忍不住想安慰。

“你想聊聊吗？”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又是同情？”余恨知嘲讽地看着上官云中，她突然觉得深受打击，板起脸回道。

“不想聊就算了。”她转身就要走。

“我想聊。”他拉住她的袖子，拜托她不要丢下他，他现在很脆弱。

上官云中在他身边坐下来，等着他开口。余恨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味仰望藏书阁的天花板，看着看着，噗哧笑出声。

“我真是大傻瓜。”花钱建书阁又买了一堆瑕疵品，骄傲了半天只得到一堆废纸。

“你不要一直说自己是傻瓜。”这个世界的傻瓜何其多，他还不是最傻的，她哥哥就比他还傻。

“怎么，还有人比我更傻？”他转头惊讶地看着上官云中，只见她点头。

“多到数不完。”比如她哥哥。

“希望天底下的傻瓜，真有你说的那么多。”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傻瓜，余恨知释怀了一点儿，也渐渐能看开。

“当然有。”她笑容灿烂地回答余恨知，很高兴他有把她的话听进耳里，没让她白费口舌。

“你知道吗？你笑起来好美。”他看的重点和她不一样。“虽然你平时不笑的模样也很美，但总给人家一种冰山美人的感觉。”难以亲近。

“我才不美，你不要一直说我漂亮。”她极不习惯被人称赞。

“你自己心里有数。”他相信已经有许多人如此赞美过她，也许她早已经习惯。

两人短暂沉默，共同仰望层层向上攀升的书海。余恨知的藏书阁空间设计与其他藏书阁不同，或许整个大明国也只找得到这一座，只靠四边的楼梯进出，中间做为天井完全挑高，仿佛直达天际，看起来格外气派。

“你怎么会买这么多的书？”她其实不是很能了解藏书家的心态。“珍贵的书收藏几套也就够了，便足以传世。”有些藏书阁小而美，小而精，或许只有几百几千册的藏书，却闻名天下，其奥秘就在藏书的内容，数量反倒是其次。

“没办法，谁教我有补偿心态。”他苦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曝露弱点。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很坚强，不过这回他已经没有力气再佯装下去，也不想再佯装下去。

“此话怎讲？”他的表情看起来好无奈，应该有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他的确有。

在上官云中的要求下，余恨知将他小时候偷偷跑到私塾外头听课，却被学童一路追赶回家的事托出。

“那个时候，我真的只是想知道夫子都教了些什么，没想要偷他们的书本，可他们却诬赖我，还拿石头丢我。”说起往事，余恨知不免欷歔，仿佛又回到悲惨的童年。

“不过老实说，我真的好羡慕他们念得起书。”他干涩地一笑，现在才敢承认，自己有多自卑。“我家太穷了，不要说书本，连饭都吃不起，有一餐没一餐，也经常交不起租。”

说到这件事，他又想起田地主人儿子的嘴脸，不晓得他现在怎么样了，还是那么嚣张跋扈吗？

“当时我就发誓，等我长大以后赚了大钱，一定要买尽全天下的书。”所以他才会疯狂搜书，只要一听见什么地方有奇书立刻赶过去，速度之快活像是见鬼。

“但是我没想到总管会利用这个弱点坑我的钱。”只能说他太傻了，也太心急。“你说得对，珍贵的书收藏几套就够，不需要像不要命似地拚命的买书，以后我会——咦，你哭了？”

余恨知唱了半天的独角戏，才发现上官云中在旁边偷偷掉泪，哭红了眼睛。

“我才没有。”她急忙偏过头否认。“只是眼睛飞进了一粒沙子，很难过而已。”才不是为他掉泪。

“沙子？”余恨知左看看，右瞧瞧，偌大的藏书阁门窗皆封得死死的，哪来的沙粒？她分明在说谎。

“从来没有人为我哭，你是第一个。”他很想取笑她，但他太感动了，什么玩笑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想跟她说声谢谢。

“我才不是为你哭，我是为了那个可怜的孩子伤心。”她能想象，一个已经没书可念，却还要遭人欺侮的孩子，内心有多痛苦。

她本身就是个喜欢读书的人，虽不至于嗜书成狂，却也每天都要翻上个几页才能入睡，所以特别能够体谅他的心情，难怪他会说这是一种补偿心理，换作她大概也相同吧！也一样控制不了自己。

上官云中其实已经间接承认，她是在为他掉泪，因为那个孩子就是他，他就是那个孩子。

余恨知打从和上官云中初见面起就喜欢她，可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爱上上官云中，谁能不爱一个美丽优雅，又心地善良的女人呢？

他很想就这么将她搂入怀里，又怕吓着她，只得装出一副不在乎的表情，同她开玩笑。

“反正那个孩子也已经长大，成为人人口中的暴发户，你就别为他担心了。”他真希望自己能够一辈子跟她肩并肩坐着聊天，那不知该有多好。

“我才不会为你担心。”她死鸭子嘴硬。“不过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发迹的？”他左一声暴发户，右一句暴发户，总该有过程吧！

“你想听？”他万万没想上官云中会对自己的过去感兴趣，希望越来越浓喽！

“嗯。”她点头，真的很渴望了解。

余恨知露齿一笑，总觉得好事离他们越来越近，说不定不用等到几个月，他们就能入洞房。

“咳咳。”这当然有赖自己的努力，他会尽力的。

“过程还挺刺激的，你真的要听？”再逗她一下。

上官云中拚命地点头，余恨知这才发现到，其实她也挺好奇的，而且十分大胆。

“那我就说了。”余恨知开始说书。“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家很穷，穷到吃不起饭，交不起租，只能住在破房子。”风来就摇，雨来就漏，说起过去那段岁月可真心酸，害他差点又不想说了。

“由于我实在穷怕了，又遇到家乡闹饥荒，干脆就趁着还没饿死之前，离开家乡到外头当打手，我这块头，就是在那个时候练出来的。”他本来就长得高，只是缺乏训练，打手生涯刚好给他一个锻炼的机会，没几年，他便练出一身肌肉，出拳也重，很快便闯出一片天。

“当了几年打手，我身上确实也攒了点儿钱。但是打手是要卖命的，光靠力气也撑不了多久，于是决定冒险跟人家走险道、运私盐，短短一年就赚到比当打手还多好几倍的钱，也算小有成就。”

只是这成就的过程依然极具风险，盐乃受朝廷控管，在开中法之下，设盐运司及提举司专门管理盐务，以纳粮的方式与朝廷交换盐引，方许卖盐。

只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贩盐是一门暴利生意，有盐引的靠朝廷撑腰，没盐引的只好自己想办法，反正最终目的都是获利。就这方面来说，余恨知的运气很好。他不但从蜀地运来井盐贩卖至各地，还顺道从滇藏的边疆地带转运烟草，再销往沿海各地，大赚其钱。

“最后我拿着这笔银两来到京城。”余恨知回忆道。“刚开始的时候，毫无头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最后干脆拿来买房子买地。”

这是他真正发迹的开始，炒地皮致富。

“幸运的是，同年好几个县城刚好都一起闹饥荒，一些有钱大爷怕自个儿的财产会被饥民劫光，纷纷携家带眷来京城定居，我就趁此机会将我手上的房产脱手，跟着又大赚一笔。”只能说运气一来挡都挡不住，做什么赚什么，点石都能成金。

“之后我又开了几家赌场也一样赚钱，做什么事样样顺利。”所以他才能在短短八年间平地起高楼，甚至盖了全京城最大的藏书阁，用以夸耀财富。

“你这些钱，都是用命换来的。”上官云中听完所有故事，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他要钱不要命。

“这年头命不值钱。”他心甘情愿。“我要是怕丧命的话，这一辈子都只能任人踩在脚下随意践踏，我宁愿没命也不要失去自尊。”他的前半辈子就是在毫无自尊的情况下度过，那段日子说多惨，就有多惨，他绝对不要再回头过那样的生活。

“结果你获得了自己的尊严，却剥夺了别人的尊严，你不会觉得很讽刺吗？”她佩服他不服输的精神，却无法苟同他的做法。

“什么？”余恨知压根儿不晓得她的意思，他什么时候剥夺别人的尊严了？

“你开赌场，就是在剥夺别人的尊严。”上官云中义正辞严地指责余恨知。“染上赌瘾的人根本没有尊严可言，你这不是在害人家吗？”

她这话或许过重，却不无道理。赌博本身就是一件坏事，什么小赌怡情，大赌兴家，根本就是屁话。他见过太多为了“赌”字身败名裂，甚至去偷去抢，最后流落街头的可怜虫，那些人根本毫无尊严可言。

没想到自己为了翻身，竟剥夺了这么多人的自尊，他真是该死。

“你说得对，我不该剥夺别人的尊严，明儿个我就吩咐底下的人，把所有赌场都关了。”再也不要害人。

“咦？”他突如其来的宣示让上官云中愣住，以为他在说笑。

“你不信？”这也难怪，赌场是一门获利甚鉅的生意，没有多少人会轻易放弃。

“我是不信。”她不讳言她不相信余恨知有这种勇气，一刀砍死自己的金鸡母。

“要不要来打赌？”都说放弃赌了，余恨知还动不动就想同她打赌，难怪她摇头。

隔日，余恨知一声令下，京城内大小赌场总共六家，如数关闭。

当上官云中得知这个消息，除了小嘴微张，惊讶不已之外，心头并涌上一股甜蜜的暖流。

他真的关闭赌场——为她！

※※※※※※※※※

“莲儿，麻烦你看一下店，我两个时辰以后就回来。”

日头炎炎的午后，日影缩到最短，上官云中的脚步却相反地急促，唯恐慢一步，余恨知就不等她。

“等一下，小姐。”莲儿闻言挡在上官云中的面前，不让她踏出店门。“你是不是又要去余公子家？”

这其实不用多问，都已经成为惯例的事问了也是伤感，答案昭然若揭。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奇怪，到底谁才是小姐，这么凶。

“说老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上余公子了？”莲儿才不管谁是主子，老是叫她看店，就是不对。

“胡说什么！谁喜欢上他了？”莲儿不假修饰的问话，害上官云中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差点忘了反驳。

“本来就是。”她才没胡说。“以前小姐根本懒得出门，现在却一天到晚往外跑，尤其特别爱往余公子的府上跑！”跟以前完全判若两人。

“那是因为我已经答应他要帮忙鉴画，当然要履行承诺。”绝不是因为喜欢余恨知。

“借口！借口！通通是借口！”莲儿很不给上官云中面子地反驳。“你分明就喜欢余公子，我看你干脆给他看‘云中书’算了，这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出嫁了——唔唔——”

“小声点儿。”上官云中眼明手快地捂住莲儿的嘴，就怕泄漏秘密。“这件事可以随便说出来吗，你还大声嚷嚷？”就不怕害死她。

莲儿听了大惊，忙用双手捂住嘴，紧张不已地左右张望。

“但是我真的顾店顾得好烦。”莲儿委屈不已地抗议。“客人问我的问题，我根本不会回答。”什么绫子要怎么裁才适合，接镶又该用哪个花色哪块料子，她根本对此一窍不通。

“呃，这个……”

“再说，这原本就不是我应该干的活儿。”莲儿整个抱怨。“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你还要我看店，分明是想累死我嘛！”整个内院都归她整理打扫，还得煮饭洗衣，根本忙不过来。

“我……”经莲儿这么一唠叨，上官云中倒有些心虚，她说的没错，自己确实太不尽责。

可是，她又想尽快赶到余恨知那里……

“那……”怎么办，怎么处理？“那你就把店门关起来好了，我走了！”

结果她处理的方式是随便交代莲儿，不管莲儿怎么想便冲出门坐上余家的轿子。

“小姐！”莲儿跟在后头拚命呼唤上官云中，可轿子偏越走越远，她拿上官云中一点办法也没有。

“好过分，叫我怎么处理嘛！”莲儿气得拼命跺脚，不晓得该听从上官云中的话把店门板起来，运是继续营业？左右为难不知所措。

“我恨死小姐了啦！”最后她还是决定不关店门，省得有客人上门来又要开门，多麻烦而已。

坐在轿内的上官云中则是觉得相当不安，脑中不停重复莲儿的疑问——你是不是喜欢上余公子了？

真是开玩笑，莲儿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她怎么会喜欢他……

以前小姐根本懒得出门，现在却一天到晚往外跑，尤其特别爱往余公子的府上跑！

呃，她最近是比较常出门，但那也是因为承诺，总不能答应了人家又不管，那有违她做人的原则……

借口！借口！通通是借口！

不是借口，真的不是……

你分明就喜欢余公子，我看你干脆给他看‘云中书’算了，这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出嫁了。

最后虽然因为她及时掩住莲儿的嘴巴，才没让莲儿吐出更多秘密，但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妥，她好像真的太常往余府跑了，很容易惹来闲话。

上官云中不知道的是，谣言早已满天飞，只是都背着她讲，事实上已经在市井流窜，连古芸媚都有所耳闻。

轿子晃呀晃地，一路晃到余府。而轿内的上官云中也认真考虑，尽快结束鉴定书籍的工作，让一切都恢复到正常。

只是，她这份决心，在看见余恨知的时候又剧烈晃动了一下，整颗心怦怦乱跳。

他一如往常事先在书阁内等她，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打扮穿着。一向把自己梳理得整整齐齐的余恨知，今儿个竟没戴方巾，让头发任意披下。不仅如此，他身上白袍的开襟没有拉紧便罢，里头好像也没有再多穿内衫，只有腰间的束带有系紧，整件白袍因此显得松松垮垮的，整体装扮不合时宜，却有另一股味道。

上官云中的脸立刻因此而烫红，心儿无论她再怎么抑制，依然怦怦跳个不停，感觉难以呼吸。

“你来了。”正在翻阅典籍的余恨知一瞧见她，倏然合上手中的书本，放回到架子上去。

“嗯……嗯。”上官云中勉强自己镇定下来，但她两颊的红晕，硬是不听话地继续扩散，甚至红到耳后。

“你的脸好红。”他注意到她喘不过气的窘样，很是为她担心。

“是吗？”她摸摸发烫的脸颊，好像有这么回事儿。

“真的很红。”红到像关公。

“大概是因为太闷的关系，我很怕闷。”她随意找借口，余恨知闻言赶紧把窗户打开，让书阁通风。

“这样有好一点儿吗？”他体贴地问上官云中，她的脸红症状非但没有改善，而且好像更厉害。

“有好一点儿了。”微风吹动余恨知的发丝，让他原本已经放荡不羁的长发变得更为狂野，她不该乱找借口的。

“上官姑娘……”余恨知担心地往前跨一步，她赶紧退后。

“我们快开始吧！”不要再靠近她，她快下能呼吸了。

“你干嘛这么急？”有问题。“你的店里还有什么急事，非得要你快点儿赶回去不可吗？”

“也没有什么急事。”她不晓得如何解释。“反正、反正我们尽快开始，早早结束！”

“结束什么？”余恨知闻言僵住，她今天真的不对劲，说话特别急，神情特别不自然，眼神特别飘匆。

“结束鉴定工作。”上官云中咬唇答道。“你的藏书再怎么多，总也有看完的一天，我希望那天快点来到。”她才可以回复原来的生活、原来的情绪，不再莫名起伏。

“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我独处？”余恨知的脸上倏然覆上阴影，多少被她的话剌伤。

“我本来就只是来帮忙的而已，想尽快完成并没有什么不对。”她故意不理会他的问话，并且一再重申时间的重要性，搞得他的脾气也跟着冲上来。

“既然如此，我们最好赶快开始，免得耽误到你宝贵的时间。”余恨知也火大了，生眼睛没看过这么绝情的女人，连这种鬼话都说得出来，他不生气就不叫男人。

“正有此意。”她僵硬地点头，也被余恨知尖锐的语气伤害到了，也卯起来斗气。

接下来的时间，对彼此来说，都是难挨。

习惯了谈笑风生，习惯了对方的笑容，现在只要一点点沉默，都足以使两人窒息。尤其是上官云中，从没料到余恨知板起脸不同她说话的感觉，会令她这么难受，也没料到，他冷漠的神情会使得她想哭，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上官云中的意料之外，却如此真实。

不想再面对余恨知令人心痛的冷漠，上官云中尽快地将今天预定鉴定的一百本鉴定完，就要赶回店里。

“我要走了……”她尴尬地请余恨知唤下人备轿，不料始终阴郁沉默的余恨知，这个时候突然开口。

“你要不要踢毽子？”态度变得十分亲切活泼，和方才判若两人。

“踢毽子？”她像傻子似地重复他的话，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看他的笑脸，多喜欢他不正经的眨眼。

“嗯。”他果然对她眨眨眼，她的心跳又加快。

“可是我不会……”

“随我来。”余恨知不管她会不会，答不答应，一手握住她的柔荑，硬是把她拖到院子玩耍，害她的心怦怦跳……

同一时间，被余恨知解雇了的苏总管，心也跳得厉害，一样忐忑不安。

“……所以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能雇用你当总管？”

反复思考了多日，苏总管决定转而向余恨知的死对头投诚，藉由对方的手，让余恨知领略自己的厉害。

“是的，王老爷，小的正是此意。”苏总管打躬作揖谦卑不已，为的就是在王老爷的府上谋一份差事，报复余恨知。

王老爷可不是省油的灯，对苏总管的事也略有耳闻。一个欺瞒主人，现在又打算出卖主人的墙头草，任谁都瞧不起，但若能从他身上获利，那又另当别论。

“老实说，苏总管，我对你的提议没多大兴趣。”王老爷子端出有钱人家的架子，硬是给苏总管碰钉子。

“我明白王老爷没有更换总管的打算，不过小的可以跟您保证，您若是用了小的，绝对不吃亏，肯定有您的好处。”苏总管拍胸脯保证。

“什么好处？”别只会说大话，要拿出证据。

“不晓得王老爷，您有没有听过‘云中书’？”苏总管聪明抛饵，王老爷果然立刻咬食。

“没听说过有这套书。”王老爷和余恨知拚藏书拚得厉害，天下的藏书不尽然见过，大部分也听过，就是没听说过还有云中书。

“这是一套宋版孤本，珍贵得很。”苏总管这回可真是送了大礼，带给王老爷子天大的好消息。

“宋版孤本？”王老爷子听得眼睛都亮起来，极想要云中书。

“正是。”苏总管猛点头，以为鱼儿已经上钩。

对王老爷这般狂热的藏书家来说，苏总管带来的消息无疑是最美味的诱饵，就算因此而上当他也甘愿吞下。

“这套书的内容为何？”听起来像是文集，书名忒雅……

“不清楚，王老爷。”苏总管据实以报。“没人瞧过那套书，书主将那套书保护得很好，之前余恨知也动过那套书的脑筋，对方说什么都不肯卖，宝贝得很。”

这是必然，宋版书本来就珍稀，再加上是孤本，普天之下就这么一套，换作是他也不会卖。

“余恨知已经放弃了吗？”他是曾听说过苏总管之所以遭解雇，是因为欺骗余恨知购买假字画，倒没想到其中还有别的原故。

“还没。”苏总管恨恨地答道。“小的听说，他还在和上官云中纠缠，还没买到那套书。”

当初他会鼓励余恨知买云中书，完全是因为想从中获取暴利。过去他虽然在假书画方面捞了不少油水，但毕竟有限，无法狠狠大捞一票。

好不容易他才打探到云中书的消息，当然得趁此大好机会大赚一票，他可还有青楼名妓待养。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这回余恨知兴奋过头，没将事情交给他打理便罢，并且想出将所有字画重裱，以讨上官云中欢心的馊主意，硬是掀了他的底。

不过话说回来，又有谁料得到，一个外表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竟然有这么大本事，能够一眼望出字画的真伪？完全是始料未及啊！

苏总管痛心疾首，恨自己不该透露云中书的消息给余恨知，招致如此结果。

王老爷子不明了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恩怨，不过倒是很想得到云中书。

“这位上官云中，应该就是书主吧！”王老爷子猜。

“是的，王老爷，她就是书主。”苏总管想到就一肚子火，就是这个贱女人害他断了财源。

“听起来是个很固执的女人。”余恨知银两砸得凶，她竟然能不为所动，佩服佩服。

“没错，相当不给面子。”他深受其害。“不过，最近小的听闻他们两人交往频繁，再过一些时候，余恨知极可能便能将书弄到手，到底余恨知的外表俊秀，上官云中就算再冷淡，也撑不了多久，您说是吧？”

“余恨知那浑小子确实长得不错，女人遇见他恐怕都要上当。”糊里糊涂就把书卖给他。

“而且小的还听说，他为了那女人把京里的赌场通通关了，她还能不心动吗？”

这招厉害，赌场每日进帐，可不是以几两计算，而是动辄千两！余恨知为了讨上官云中欢心，连银子都不要了，也算是够魄力。

“那咱们的动作得快了，可千万别输人。”只是抢夺书的方法有千百种，犯不着如此费力，耍一点手段即可。

“王老爷的意思是……录用小的了？”理解王老爷子的话以后，苏总管阴森森的笑，早料到王老爷一定会答应。

“像苏总管这么能干的人才，我不录用你，难道教你放着吗？呵呵。”他正愁没人帮自己操暗盘，这个姓苏的就自动找上门，也算是有缘。

“谢谢老爷，小的自当尽全力为老爷效劳！”余恨知你等着瞧吧，我一定会夺走云中书！

两只老狐狸一拍即合，臭味相投。

眼看余恨知和上官云中的爱情就要开始萌芽，可千万别又教他们的阴谋给拔掉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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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这招叫凸肚，这招叫里外廉，这招叫佛顶珠……”

院子里，余恨知正在示范各种毽子的踢法。

绑着七彩鸡毛的毽子在他的脚下飞起又掉落，饰以华丽的技巧，看得上官云中眼花撩乱，大声赞叹他真厉害。

最后，余恨知用一个漂亮的踢飞，将毽子高高踢向天空，随后仰头俐落地接住毽子，结束表演。

上官云中忍不住拍手，为他精彩的表现喝采。

“怎么样，我踢得不错吧？”余恨知得意洋洋地走向上官云中，手中一边将毽子抛上抛下，轻松的表情让她好羡慕。

“嗯，你踢得很好。”像只跳舞的孔雀——不，是展翅的白鸽，她差点都忘了他现在是优雅的白衣公子，再也不是俗气的暴发户。

说来奇妙，稍早他们还在呕气，上官云中甚至希望自己可以不要再来了，现在却开心地和他闲话家常，只能说毽子的魅力真大，让他们忘了争吵。

其实，并不是毽子的魅力大，而是他们都不想吵架。所以只要一方示好，另一方便会努力配合，想来这就是爱情的开始。

“你要不要试试看？”余恨知将毽子交给她，鼓励她也下场踢毽子活动活动。

“我？”上官云中惊讶地指着自己，他居然在问她要不要踢毽子，他不知道她裹脚吗？路都走不好，要怎么踢？

“很好玩的，我保证。”余恨知一再鼓励她要大胆尝试，上官云中确实也怀念踢毽子的趣味。以前当她还小，尚未裹脚之前，就时常和她哥哥一起在院子踢毽子，那种感觉，至今她还记得，真个是有趣极了。

“好，我试试看。”上官云中接过毽子，走到余恨知方才踢毽子的地方，跟着玩起来。

她将毽子往上抛，掀起裙摆等着将毽子踢回空中，但毽子掉下来的速度过快，她根本接不住。

“毽子要往上丢高一点儿才踢得到，再重来一次。”余恨知看不过去，在一旁指点技巧。上官云中按照他说的方法，将毽子抛得远远的，但不是丢向空中，而是手滑丢向旁边，差点就丢中他的头。

“你这是在报复我吗？”余恨知眼明手快地接住毽子，再一次将它放回上官云中手心，一边还跟她开玩笑。

上官云中的双颊顿时又起红晕，抓住毽子发誓至少要踢个几下雪耻，居然当面嘲笑她笨。

她深吸一口气，将毽子抛高，只见七彩的鸡毛在空中飞呀飞，这回倒十分合作地落在她的绣花鞋上，帮助她成功报仇。

看吧？她就说她做得到。

上官云中又用力多踢了几下，打算让余恨知见识一下自己的本事，裹小脚的女人可不是好欺负的，别小看她。

在一旁督导的余恨知早就瞧出她的心眼，别看她一脸柔弱，骨子里可倔强得很，不会轻易认输。

只不过，倔强归倔强。上官云中到底是裹小脚的，只见她没踢几下毽子，脚底就开始酸，身体摇摇晃晃。

“小心！”

余恨知早预料到一定会发生这种事，所以才会一直站在她身边不敢离开，谁知道她还是跌倒了。

“砰！”

身子凌空直下，跌得上官云中好痛，但她很快发现余恨知才是真正落地的人，他竟然奋不顾身，飞扑过来垫底。

“你还好吧？”人肉盾牌自己不喊痛，反倒关心上官云中好不好，让她好感动。

“我还好，你呢？”意外发现自己的脸竟然又与他靠近，上官云中的呼吸开始急促，脑中一片空白。

“我也没事。”他们不只脸靠得近，身体也纠缠在一起。余恨知此刻的脑袋和上官云中一样，亦是空空的，唯一的念头是吻她。

两人的心脏，又再一次因为彼此的接近，如万马奔腾怦怦跳了起来，无论套几条绳索都绑不住。

“云中……”余恨知下意识地呼唤她的名字，上官云中居然都没有发现他僭越了一般男女交往该有的界线，迳自往前又迈向一步。

上官云中明白她应该退后，应该马上逃走，可她的身体动不了，心底好像有个声音强制她留下来，碰触人世间最美好的事物。

人世间最美好的事物是爱情。

人世间最美好的事物，是让情意融入彼此的呼吸，从此再也不分你我。

在彼此心跳的牵引下，他们的唇越靠越近，终至完全碰触——

“小姐！”

老戏码重演，每当主角儿开始有所发展，一定会有人杀进来破坏气氛，把一出好好的戏搞成歹戏拖棚。

“莲儿？”上官云中不确定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出错，这声音好像她的贴身丫鬟。

“你在哪儿，小姐？快回答我呀！”莲儿大呼小叫，唯恐人家耳背听不到，其实比牛叫还大声。

“是她没错，她来找你了。”余恨知伸手拉起上官云中，顺势帮她顺顺衣服，让她看起来不要那么狼狈。

“谢谢……”上官云中的脸又红透，避开他的视线不敢看他。

“云中——”

“小姐！！”莲儿比雷声还要巨大的呼喊，确实是最强力的武器，什么暧昧情愫都会被她杀光光。

“你最好赶快回话，免得屋顶被她掀了。”余恨知忍住不发笑，有个成天鬼叫的下人也真辛苦，难为她了。

上官云中羞红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娘真是害惨她了。

“小姐！”

“我在这儿！”怕莲儿真的把人家的屋顶掀了，上官云中赶紧回答莲儿。

“原来你在这里！”莲儿跑得喘呼呼，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在余府闯荡了很久，上官云中突然觉得很对不起莲儿。

“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跑来这里？”上官云中以为莲儿又和客人应对上出了问题，岂料没那么简单。

“少爷不见了！”这就是莲儿为何匆匆跑来的原因。“詹大婶托人捎了一封信来，就是在说这件事，你看！”

莲儿将詹大婶托人代写的信交给上官云中，上官云中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后脸色大变，眼泪倏然夺眶而出。

“我要去找他……”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怎么会？“我要去找他……”

上官云中六神无主，整个眼神都是空的，教一旁的余恨知看了好担心。

“镇定下来，云中，先不要慌。”他双手按住上官云中的肩膀，安抚上官云中。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咱们再来想办法。”这还是他头一次看见她如此无助慌乱，教人格外心疼。

上官霎中茫茫然地看着余恨知，很想镇定却做不到，只想找到一个可靠的肩膀好好痛哭一顿。

“云中？”

他会是那个可靠的人吗？

她不确定，只想……

“我哥、我哥他失踪了！”只想嚎啕大哭。

“呜……”

※※※※※※※※※

温热的泪水，像是破了一座洞的小湖，染湿了余恨知的衣襟。

上官云中压抑多年的情绪，随着上官流星失踪的消息溃然决堤，脸靠在余恨知的胸膛，无可抑制地大哭起来。

她哭得很伤心，哭到几近抽搐没有办法站稳，这部分的上官云中是余恨知没有见过的。他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他很高兴，当她痛苦、想发泄的时候，是选择投入他的怀抱，让他安慰她。

泪水随着时间慢慢蒸发，最后终于只剩几滴垂在上官云中眼角。她拿出罗帕，将最后的几滴眼泪擦干，心情平复许多。

“很抱歉让你看见我出糗。”竟然在他面前嚎啕大哭。“不过我已经没事了，你可以放心。”

“真的没事吗？”他担心地凝视上官云中。“你脸色看起来不好。”

“真的没事。”她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我只是一时情绪激动，等过些时间就会平复，你真的不需要太担心。”

听起来是如此，但实际执行可能会有些困难，她明明就哭得很伤心。

“不过，我大概没有办法继续来这里了。”上官云中向余恨知道歉。“我得去找我哥哥，鉴定书籍的事，你可能必须去找别人帮忙，我无法再帮你。”不好意思。

“你要一个人去找你哥哥？”这个时候谁还管什么鬼书，她的安危比较要紧。

“嗯。”上官云中点头。“我一定要找到他，把他带回来。”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有决心很好，但也要事先计划，不能鲁莽行事。

“不知道。”知道就好了。“但我相信只要肯去找，一定找得到。我哥才失踪两天，一定能找得到人——”

“别傻了，你一个弱女子要怎么单独找人？”异想天开。“况且，你哥失踪也不只失踪两天，别忘了托人写信送信也得花上一些时间，没那么简单。”

在余恨知的提醒下。上官云中这才想起，詹大婶是住在山上，找人代写书信和找信差，都不是件易事，少说也要花费数天。

“我不管，无论我哥失踪多少天，我都要去找他，绝对不能任他一个人流落在外。”是她的错，她要是把她哥哥留在身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都是她的错……

“冷静点儿，云中。”余恨知摇晃她的肩膀，要她清醒。“我知道你很急，但如果你不把话说清楚，我不知道如何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忙——”

“难道你想看你哥流落街头？”余恨知冷冷一句话，便能让上官云中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话。

“我……”

“快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我，等摸清楚了以后，我才知道如何下手。”他不能让她单独行动，说什么都不答应。

“可是——”

“再吞吞吐吐，我就将你关起来，一辈子不让你走，看你怎么去找你哥？”余恨知祭出杀手锏，要嘛就听他的话，要嘛就别想走人，看她选哪一个。

“你才不敢。”他没那么大本事。

“你可以试试看。”他眼底闪烁的光芒，说明他可不是在说假的，必要时比她还狠。

上官云中只得弃械投降，开始诉说往事。

“我和我哥以及莲儿，两年前才从苏州搬来，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这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有点儿好奇心的人都打探得到，接下来才是重点。

“其实我家原本并不是开裱画店的，而是刻书坊，专门刻一些应考用的文本，也兼做批发生意，在苏州当地还算小有名气。”

这说明了她为什么懂得古籍鉴定，每天都在摸书，想不懂都难。莫怪乎她的身上总带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原来是自小熏陶的关系。

“不仅如此，我哥更是一位出色的雕版师，刻坊里的雕版几乎全出自他的手，说是整个苏州最厉害的雕版师也不为过。”说这话时，上官云中的脸上忍不住流露出一股骄傲，看得出她很以自己的哥哥为荣。

“可是，还有一个人的功夫可以跟他媲美，那就是怀梦姊。”楼怀梦三个字，曾经是他们家的欢乐来源和禁忌，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因她而起，却没有落幕的一天。

“我哥的未婚妻，也是一位厉害的雕版师。”上官云中解释。“怀梦姊雕出来的字版，字形优美，神韵清灵，像极了宋刻。”所以经常有一堆人捧着银两上门要她仿宋本，都被她不客气地赶出门，是个极有个性的女孩。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没在一起吧！”余恨知直接挑重点问，直觉地认为这位“怀梦姑娘”就是改变他们兄妹命运的主因。

“他们没有在一起。”他猜对了。“后来怀梦姊和一名官家子弟成亲，我哥受不了打击，竟然在一夜之间失去理智，从此变得恍恍惚惚，忘了自己是谁。”

“你哥哥未免也太脆弱了吧？”男子汉大丈夫，女人被夺走了，就要想办法抢回来，怎么可以哭哭啼啼，甚至丧失理智？

“我也这么想过。”上官云中苦笑。“我也埋怨过，为什么他不能坚强点，还要我操心？但是话说回来，我哥和怀梦姊打小青梅竹马，很早就私订终身，这么多年的感情，换作是我也无法说放就放，更别说遭背叛。”爱太深，会使人疯狂，她希望自己能够永远保持理性，避免踏上和她哥哥相同的道路。

“她背叛了你哥哥？”如果扯到背叛，那又另当别论。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怀梦姊最后还出卖我哥，难怪我哥会受不了。”最后疯掉。

这真是一个令人悲伤的结局，难怪她不愿意提。

“后来你就举家搬到京城来了？”

“嗯。”没错。“反正留在苏州也没用，万一哪天不小心在街上和怀梦姊打照面也难堪，干脆就把刻书坊卖掉，搬到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看我哥的情况能不能好一点儿。”

“结果没有。”答案显而易见。

“不但没有，反而更糟。”上官云中还是苦笑。“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我哥会破坏客人字画的事吧？”

“记得。”她根本不愿意让人知道。

“我哥的情况时好时坏。”她叹气。“刚搬来京城的时候，他还认得人，也会帮忙看店，一度我以为已经雨过天青，为此而松口气，以为我哥很快就能康复。”

“结果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余恨知猜。

“不是。”差多了。“后来，我哥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有一次甚至还想撕掉客人送来裱的画，要不是我和莲儿合力阻止他，画早就毁了。”

回想起那时的状况，上官云中还心有余悸，她哥那时的眼神好疯狂，力气好吓人，倘若他不是又及时回神，恢复正常，她和莲儿两个弱女子都要遭殃。

“我实在没有办法同时看店和照顾我哥，后来只得以每月给银二两的方式，将我哥托给一户詹姓人家照顾，只有他们愿意帮这个忙。”

银二两，对于京城的有钱人家不过是用来打发小事的碎银，对住在偏远山区的人家来说却足以供应一家温饱，说詹姓人家是为了银两而收留她哥哥，也不过分。

“我真的太自私了。”说着说着，上官云中又流泪。“如果当初我没把我哥托付给别人照顾，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都是我的错……”

“别傻了，云中。”他用外袍的袖子温柔帮她拭泪，要她别自责。“就算你将你哥留在身边，结果还是一样，最糟糕的状况是你们两个人同时发疯，所以你不要再责怪自己。”照顾一名失心疯的病人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往往要耗尽心力，不是她一个弱女子做得来的。

“但我至少可以确定他在哪里，而不是像现在完全失联。”虽然他说得有理，但上官云中还是责怪自己。

“这倒是真的。”余恨知皱眉。“以你哥目前的状况来看，真的很危险，不快点儿找到他不行。”

“我马上动身去找我哥！”他说的对，她必须赶快找到哥哥，免得他闯祸……

“等一下，云中！”余恨知将上官云中拉回来，不让她冲过头。“我不是说过，你一个女孩子人家办不到，你怎么老是说不听？”

“就算办不到，我还是要去找，我不能放任我哥一个人在外游荡！”她哥现在又神智不清，想到会出什么事她就头皮发麻，好怕她哥被人欺侮。

余恨知见她态度这么坚定，干脆心一横，大声说道。

“我陪你去找！”生意方面就暂时交由大掌柜打理，没有问题。

“啊？”他说什么，陪她去找？

“别忘记我以前混过打行，做过打手，虽然很久没跟人打架了，总比你连路都走不好来得有用。况且我认识不少三教九流，要打听消息也比较方便，有我陪着，比较容易找到你哥哥。”他下断言。

“不必了，我可以请媚儿帮忙，她的武功很高强，有她保护就没有问题。”一想到要和他单独旅行她就心慌，直嚷不用。

“古芸媚？”余恨知愣住。“她会武功？”

“他们一家都是江湖中人，只是已不涉及江湖，但武功都很好。”

听起来就跟绕口令一样，重点是——

“换句话说，就是已经退出江湖。”那有什么屁用？

“是这样没错。”上官云中不好意思地承认，“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他霸道地截断她的话。“他们或许武功很强，但是毕竟已经退出江湖，我的朋友虽然只是粗略懂得拳脚，但至少还在道上混，消息来源也比较可靠。”

“可是……”

“再说，就算古芸媚肯点头陪你去找好了，闵斯珣也不会答应，他不可能让他心爱的妻子为你冒险。”

众所皆知，闵斯珣是个疼爱妻子的人。为了顺利迎娶古芸媚，他不但委屈自己学开锁，还拜丈母娘为师入了江湖，成为江湖中人。但这不表示他是真正的江湖中人，也不代表他会同意妻子去冒险，这点她必须想清楚。

余限知的话虽然不动听，却字字句句讲到上官云中的心坎里。就像他说的，她做事太不经大脑了。媚儿已经嫁做人妇，虽然无损于她们姊妹之间的感情，但毕竟一举一动都不方便，而且她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她能让媚儿离开丈夫这么久吗？当然不能！就算闵斯珣肯点头，她也不能这么自私。

“所以我是唯一的人选。”余恨知得意洋洋地下结论，上官云中的心怦怦跳，并不是很愿意接受他的好意。

孤男寡女结伴旅行，容易惹来闲话，况且她也不是对他没感觉，这样下去真的很危险，她怕自己会把持不住，喜欢上他……

“你不想尽快找到你哥哥吗？”明知道她为何犹豫，余恨知还无情地给她最后一击，将她逼入死角。

时间宝贵，她没有时间再拖延。

“……那就……那就麻烦你了。”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让余恨知陪她去找人，表面上是余恨知吃亏，其实他赚死了，他赚到了机会。

孤男寡女结伴旅行，一不小心便容易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他就是在打这个主意。

“全交给我。”包括她的人和心。“我保证，一定帮你找回你哥。”顺便连她一起带回家，一辈子帮他鉴定字画书本。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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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同余恨知一起去寻找哥哥，上官云中就必须先将手里的琐事先处理完。是以她连夜赶工，将客人委托代裱的字画裱好。又在出发前，特意去闵府探望古芸媚，告诉她上官流星失踪的消息，怕她万一有事找她扑空。

“什么，流星哥不见了？！”古芸媚一听见上官流星失踪，马上就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瞪得忒大。

“嗯，詹大婶的信上是这么说的。”上官云中点头，表情很是无奈。

“那怎么办，云中姊？”古芸媚仿佛想到什么事似地又坐下来，拚命摸肚子。“总不能让流星哥一个人在外闲荡，太危险了。”怕会出事哪！

“所以我才决定去找他。”上官云中比古芸媚还急。

“你一个人去找？！”古芸媚又激动站起来，想一想不妥又坐下。

“你干嘛老是抱着肚子？”上官云中好奇地打量古芸媚，只见她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容。

“等等再告诉你。”现在讲哪有什么搞头，一点都不好玩。

“装神弄鬼。”上官云中撇撇嘴，古芸媚则是呵呵呵地笑，完全不掩顽皮本色。

“我不是一个人，有人愿意陪我一起去找……”尽管这才是上官云中匆匆来访的目的，但要主动开口仍教她难为情，态度也不是很自然。

“谁？”古芸媚可感兴趣了。“谁愿意陪你去找流星哥？”

“呃……”上官云中自然闪避古芸媚打趣的眼神，不太好意思说。“是、是余恨知……”

“哦，余恨知——那个暴发户？！”古芸媚的眼珠子差点凸出来。

“嗯。”上官云中点点头，怎么想都觉得很丢脸，她居然和男人一起旅行。

“哇。”古芸媚顽皮地吹了一声口哨，她想的可不是礼教问题，而是他们两个人真的在一起。

刻书世家的名门淑女对上市井出身的暴发户，想到就刺激。他们两个人之间究竟会磨擦出什么火花也颇令人期待，至少她就挺有兴趣知道的。

“我本来想找你陪我一起去，但想想你已是闵家的媳妇儿，外出可能不太方便，也就作罢。”瞧见古芸媚意味澡长的眼神，上官云中赶紧补充说明，却依然不能减少古芸媚脸上作弄的笑容。

“我懂、我懂。”已经出现护花使者，干嘛还要她这个结拜姊妹？色字头上一把刀，大家都是一样啦！谁也别笑谁。

“真的嘛！”上官云中向来是她们两个人之中，比较正经的一个，受不了古芸媚的嘲笑。

于是古芸媚赶紧凛一凛神色，假装严肃地回道。

“就算你邀我，我也不能去。”她很忙的哩，哪来的空？

“为什么？”上官云中十分意外。“怕你相公不答应吗？”

“谁管他答不答应，我想去就去，他才管不着。”她根本不怕她相公好吧！

“那是？”她不懂，如果不是闵斯珣的原因，那会是……

“我怀孕了！”这才是让她再也无法乱跑的主因。“昨儿个大夫才断定我怀了两个月的身孕，我就要做娘了！”

“……恭喜你，媚儿，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呀！”难怪她一直注意肚子，原来是怕动了胎气。

“谢谢。”古芸媚喜不自胜。“现在你终于知道，就算你开口找我帮忙，我也不能成行的原因了吧？”她指指自个儿的肚子，那里还是一样平坦，看不出丝毫怀孕的迹象。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上官云中简直比古芸媚还要兴奋。“原本我就没打算要找你，现在知道你怀孕，更不能麻烦你，你一定要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可别又到处乱跑。”

“我晓得啦！怎么连你也说这种话，烦死人了。”古芸媚最怕听人啰唆，偏偏大家都爱念她，她又不会弄丢孩子。

“我也是关心你嘛！”上官云中笑吟吟地抗议，好为古芸媚高兴。

古芸媚瞄上官云中一眼，贼兮兮地同上官云中说道。

“其实你也不必羡慕我，说不定等这次旅行结束以后，你也会有哦！”说话语焉不详，差点没吓死人。

“媚儿你在胡说些什么，什么有了？”乱讲乱讲乱讲！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云中姊？”见上官云中慌乱，古芸媚忍不住大笑。“我是说，等你和余恨知找到流星哥以后，说不定就会‘有’进一步发展，还是说你们目前就发展得不错，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极有可能哦，不然她干嘛这种反应。

“呃……”上官云中话说得吞吞吐吐，想承认又不敢承认，事实上，她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对他的感觉……

“云中姊，有些事情错过还可以弥补，有些人错过就不再回头，凡事都要把握当下、活在当下，这样的人生才不会后悔。”像流星哥，就是活在过去，才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痛苦，甚至牵连别人。

“媚儿……”上官云中十分惊讶能从古芸媚口中听到这番话，过去的她是个顽皮的大女孩，如今俨然蜕变成女人，还能给她建言。

“勇敢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云中姊。”她知道她的疑虑。“你不可能永远照顾流星哥，这是老天爷赐给你的大好良机，据我所知余恨知不是个坏人，而且他还听了你的话，将所有赌场关闭，这样的男人，绝对值得你去爱。”他或许是个暴发户，或许成天把自己穿得花花绿绿，俗气得要命，但他对云中姊的喜爱连瞎子都看得出来，她真不懂云中姊在犹豫些什么？好男人都不会珍惜。

“我……我又没有说不愿意接受他……”上官云中算是泄了底，跟古芸媚承认她喜欢余恨知，大大地振奋了古芸媚的精神。

“这才对，云中姊！”她高兴到牵起上官云中的手，鼓励上官云中。“勇敢地去追求爱情，你一定会跟我一样幸福。”

古芸媚顺便还拿她的手摸摸自己的小腹，暗示上官云中如果她也肯努力，有朝一日也会“有”的，害上官云中急忙羞红脸，把手缩回来。

“媚儿！”老是乱不正经，讨厌。

呵呵，没想到云中姊也有这一天，值得庆祝。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最好的。“福安，沏一壶九龙茶来，记得要给两个杯子！”她吩咐下人。

媚儿于是以茶代酒，为上官云中饯行，祝她一切顺利。

※※※※※※※※※

由于詹大婶的信中内容语焉不详，上官云中和余恨知商量以后，决定先上詹大婶那儿问清楚，顺便也可以搜索附近的山区。

詹大婶看见上官云中上门，先是一愣，而后抱着上官云中，一直说对不住上官云中[奇][书][网]，还嚎啕大哭，伤心得不得了。上官云中只得反过来安慰詹大婶，说不是她的错，两个女人扯了半天，还无法进入正题。

“请问大婶，上官公子失踪的当天，是什么情形？”眼见詹大婶哭得没完没了，余恨知赶紧站出来控制场面。

詹大婶连忙用袖子擦干眼泪，好奇地看着余恨知。

“这位是？”没见过他来。

“他是我的朋友，姓余。”上官云中尴尬介绍。

“原来是余公子，初次见面……”

詹大婶又是一番热情招呼，接着才回答余恨知的问话。

“五天前的早上，我和平常一样，送饭菜到上官公子的房间，他突然问问我：这是哪里？吓了我一跳，以为他又犯病。”

上官流星的情形时好时坏，但大部的时间都浑浑噩噩，神智不清，莫怪詹大婶以为他又发病。

“我要他安心养病，他却目光清澈的看着我，一直追问：我在哪里？我只得回答他，然后，他又突然说出一个人名，还问我知道这个人吗？我更是吓一跳，以为他病情又加重了。”

“他说了哪一个名字？”余恨知又问。

“楼怀梦，这名字你们熟吗？”詹大婶反问余限知。

余恨知不熟，但上官云中熟悉得不得了，她即是上官家一切恶梦的根源。

“那天上官公子特别清醒，就好像作了一场很久的梦，突然问醒过来。说话的语气，跟平时的吞吐也大不相同，很快、很清晰，就像个寻常人。”

詹大婶回忆道。

“然后，当我下午再想端茶给上官公子的时候，他人已经不在房间，我和相公发动了全村的人去找，一直都没找到人，后来实在没办法了，才托人捎信给你。我对不起你，上官姑娘……”

接下来詹大婶又是一阵呼天抢地，余恨知赶紧从钱袋里掏出二两银子安抚詹大婶，算是感谢她通风报信，并快快将上官云中拉走，免得再浪费时间。

两人出了詹大婶的家以后，陷入同样的思考，都在想上官流星可能的去处。“你说，你哥会去哪里？”余恨知心中已有答案。

“想不到，你呢？”上官云中或许因为过于心慌，平日的聪慧全不见，一味担心上官流星的安危。

“我认为你哥会去苏州。”余恨知判断道。

“苏州？”上官云中愣住，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仔细回想詹大婶的话，云中，她不只一次提到你哥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还问詹大婶认不认识楼怀梦，你认为这代表了什么？”

“代表什么？”她怎么越听越迷糊。

“代表你哥的意识，还停留在苏州那段期间，所以他才会提出这么奇怪的问题。”

如果他有半点儿现在的意识，断不会提到楼怀梦，断不会不问起上官云中，唯一的解释是——他还活在过去！

“你是说……”不会吧，居然有这种事。

“没错。”余恨知肯定地点头。“詹大婶也说过，你大哥那天的表现，像是作了许久的梦，突然一下子清醒过来。我怕他现正在前往苏州的路上，打算去找楼怀梦。”

如果是的话就糟了，他对楼怀梦抱着强烈的恨意，如果他的意识是回到被她抛弃，甚至背叛出卖的时刻，那么，他一定会回头找楼怀梦报复。

“所以我们最好启程到苏州，说不定能赶在半路拦截你哥。”虽然上官流星比他们提早了五天出发，但他们有马车，上官流星却只能靠自己一双脚，如果加快速度还是可以赶得上。

“嗯。”上官云中也觉得他的话有理，最好能在半路上就拦截到她哥哥，以免他做出傻事来。

两人于是赶快坐上马车，往苏州迈进。

在马车全力往苏州奔跑的同时，上官云中对余恨知的好感，也在与日俱增。如果没有他在一旁冷静分析，现在的她一定像只无头苍蝇，抓不着方向到处乱闯，她好庆幸有他陪在身边……

“什么，他们已经离开京城？”

几乎在差不多时间，苏总管向王老爷子回复他刚打探到的消息，引起王老爷子莫大震惊。

“是的，老爷。据探子回报，他们在昨儿个离城，目前正往苏州前进。”苏总管答。

“苏州？”王老爷子不解。“他们上苏州做啥？难道，余恨知发现咱们也在打‘云中书’的主意，带着女人和书一起逃了？”可恶的余恨知，动作竟然这么快，他们还有机会吗？

“启禀老爷，咱们才刚计划取得‘云中书’，这消息不会这么快流出去，一定是别的原因。”苏总管不认为余恨知有通天的本事，能够马上得知他们的密谋，他没那么聪明。

“什么原因？”王老爷满脑子全装了浆糊，怎么想怎么错。

“小的也不清楚。”若清楚的话还不懂怎么对付？“不过老爷说的，也不无可能，如果余恨知和上官云中真的带着‘云中书’一起到了苏州，那最好，咱们可以趁此机会半路拦截，省得它们入了余恨知的书阁，增添麻烦。”

众所皆知，余恨知的书阁防护严密。日夜都派有护院轮流护书，三万五千多册的藏书，虽然有一半以上都是假的，数量却也够惊人。一旦“云中书”混入其中，想在茫茫书海中找到它们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况且，天晓得书阁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动？就算他们有心偷书，还不见得偷得着书，所以最好能趁“云中书”入库前，就将它们拿到手，这才是上上之策。

“依你看，余恨知已经把‘云中书’弄到手了吗？”王老爷子越想越有可能，不然他们去苏州做什么？说不定是去取书，上官云中那娘们，铁定把书藏在苏州。

“还没有这样的消息传来，不过凡事小心为上总是比较妥当。”他也想过他们是去苏州取书，不然没有理由解释他们为何匆匆出京，又匆匆赶往苏州，这一切可能都跟云中书有关。

“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要好好的办呀！”他可已经腾出空位等着收藏云中书，千万别出错。

“是，老爷，小的一定办好。”不用王老爷子交代，苏总管早就想给余恨知一个下马威，居然敢解雇他。

余恨知的马车“喀啦喀啦”地响，前往苏州的道路崎岖不平，窒碍难行。

※※※※※※※※※

“喝！”马夫有力的喊叫，随着马鞭挥下鞭策前方奔跑的马匹，催促它们再跑快一点。

“喝！喝！”随着一整个早上没有停止的狂奔，车轮和石子路磨擦所产生的黄沙亦未曾停止飞舞，尾随着马车的前进，一路飘飞。

上官云中和余恨知面对面坐在马车内，狭小的空间伸展已是困难，还得忍受令人不适的摇晃感，真个是非常辛苦。

余恨知瞧了她苍白的脸色一眼，掀起帘子对正在驾车的马夫喊了声：“停车！”

只见原本狂奔的马车，慢慢减低速度，最后终于停了下来，蔓延了一路的黄沙才得喘息。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停下来？”上官云中不明白路赶得好好的，为何要突然停止。

“因为你累了，我累了，马夫也累了，马儿更是累到快要跑不动。”余恨知解释。“不停下来休息一下，我怕大伙儿都没有办法继续。”

“可是这样我们会追不上我哥。”上官云中不否认她确实很累，但她更怕上官流星出事。

“你干着急也没用，咱们如果不设法补充体力，别说你哥，恐怕连只狗都追不上，你希望大家因此而折腾出病来吗？”

她当然不希望，她也明白赶了这么些天，马夫和马的体力也都已到达极限，再这么操劳下去，大家都要生病。

“那咱们就休息一会儿好了。”其实她也非常疲累，只是靠意志力在硬撑，才不至于倒下。

“这才像话。”余恨知挑眉，又探出头跟马夫嘱付了几句，然后再回到马车内。

“这附近有一座湖，我想下水去清洗一下身体，你要不要一起过来？”他一边问上官云中，一边拿包袱，上官云中都快傻眼了。

“清、清洗？”他的意思是沐浴吗，在野外？

“是啊！”不然呢？“为了不耽误行程，咱们几乎都在野外扎营，也没有办法投宿客栈，身体都快脏死了。”

她大小姐都睡车内，不晓得他和马夫在星空下睡觉一点儿都不浪漫。除了想办法防止蚊子咬，还得防止被蛇咬。这样还不够，为了顾虑她的安全，他和马夫还必须轮流守夜，以防止他们被盗匪攻击，都不知道他们有多辛苦。

“呃……”上官云中虽然不若余恨知和马夫来得辛苦，却也不好受，骨头被震得快散了不说，浑身肮脏不已兼酸痛，并没有比他们好多少。

“洗不洗随你，我下去了。”他伸手抵住马车边缘就要跳下马车，上官云中急忙拉住他的袖子。

“我、我也要洗……”她说得小小声，小脸红成一片，看得余恨知好开心。

“那就一起来啊！”余恨知微笑。“又不是作奸犯科，干嘛吞吞吐吐？”密谋策反都没有她来得小声。

“嗯。”她点点头，也拎着包袱跟他一起下车。

车夫在他们都下了马车以后，将马牵到一旁的草地吃草。

“你怎么知道这附近有座湖？”上官云中拎着包袱跟在余恨知后头，好奇地问余恨知，只见他爽朗一笑。

“不要忘了我以前是运私盐的，这地方我来过，只是太久没来，有点忘记而已。”幸好他眼尖，没给错过。

“现在你不卖私盐了？”她左顾右盼，发现这地方挺隐密的，树木也多，遮掩不成问题。

“啊，这是很难回答的问题。”余恨知难为情地抿了抿嘴巴，有点不太想说。

“还卖？”不用多说，看他的表情就知道。

“通通改掉，就不像我了。”他已经为了她关闭赌场，又为了她，把一些亮品日明的东西都丢光，包括他引以为傲，花大钱托人缝制的黄金锦袍。贩卖私盐是他现在唯一仅存的乐趣，如果连这点乐趣都要剥夺，会不会太残忍了一点儿？就放过他吧！

“我就知道。”上官云中念归念，倒是没有要他改邪归正的意思，让他大大松一口气。

余恨知咧嘴一笑，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向湖边。

一到了湖边，上官云中又开始紧张，属于少女的矜持害羞表露无遗。

“那个、那个……”

“我先去洗，待会儿见。”一看到清澈的湖水，余恨知登时感到全身发痒，迫不及待下水。

“喂，等一下啊——”上官云中试着叫住余恨知，但他早已经消失在一块巨石之后，根本不管她喊叫。

她叹口气，在石头边坐下来，望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发呆。这个地方真的很妙，百步之外还是黄澄澄的沙地，越过森林后却别有洞天，处处充满惊喜。

苍翠的树木有如天然屏幕，攀附在巨大树木上的知了，在树林里此起彼落呜叫个不停——“热死啦！热死啦！”真个是非常有趣。

上官云中拿手当扇子猛摇，突然发现知了会喊“热死啦！”还真是有几分道理，因为真的快热死了。

据说春天的知了会喊：“醒啦！”，夏天的知了会喊：“热死啦！”秋天的知了会喊：“服了！”冬天的知了会喊：“完了”，是不是真的？

“哗啦！哗啦！”

巨石后头传来阵阵的泼水声，将上官云中的心泼得怦怦跳个不停，双颊胀红。

她试着不去想象太过于不雅的场景，但接连不断的泼水声，一直刺激她的脑门，害她不由得乱想。

其实你也不必羡慕我，说不定等这次旅行结束以后，你也会有哦！

古芸媚促狭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差点没烧掉她的耳根子。

上官云中倏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将古芸媚的话置于耳外。

都怪媚儿没事乱说，害她胡思乱想，她得想着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脑中浮现出古芸媚拉着自己的手摸她的小腹，暗示自己只要努力也可以拥有同样幸福的画面，上官云中的脸又红成一片，差点没跳起来。

对，她可念诗，利用念诗来抚平心情，就这么办！

咳咳，要念了——

青青子矜，悠悠我心……不对！念错诗了，再重来。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又不对，再重新念过！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心有千千结——啊！她在干什么？翻遍普天下的诗集，难道就没有一首不是谈情说爱的吗？

有，很多，只是她现在心里头，只容得下这些风花雪月，乃至于忘了还有孟子讲的：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这个至高无上的道理。

冷静，千万要冷静。

上官云中告诫自己。

你只是没遇过男人在你的背后洗澡，只要把他当成木偶不小心掉入水中就没事了，就不会出现这么多幻想……

“云中……”

看，她就是胡思乱想，才会出现幻听，不要理他就好了，就不会有事。

“云中。”

她就说吧！就是因为自己老惦记着媚儿的话，所以幻觉才会离她越来越近，她干脆改念佛号好了，说不定可以驱邪……

“云中——”

“吓！”

余恨知的大手，方才碰到上官云中的肩膀，就被她惊人的尖叫声给吓得弹回原位。

“你、你干嘛突然尖叫啊？”吓死人了，害他以为见鬼了，叫得这么大声。

“你才是干嘛突然间摸我呢！”她才会得失心疯好不好？偷偷摸摸是想干什么？她可是个冰清玉洁的淑女，岂容得他胡来！

“我叫了你好几次都没反应，以为你失神了，正想把你摇醒，怎么知道你会突然尖叫？”还怪他，根本是她自己的问题，还好意思迁怒。

“对不起。”上官云中硬着头皮认错。“我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没听见你在叫我。”

“你想什么事情想得这么入神？”真难得，她也会发呆。

“呃……”想一些风花雪月，说出来岂不是要羞死人，打死不能让他知道。

“就，就想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苏州。”她随便乱编一个理由。

“就快了。”余恨知皱眉。“依咱们赶路的速度，用不了几天，就能抵达苏州。”

“那太好了。”上官云中匆匆接话，就怕他又追问。

余恨知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她明显在说谎，她那颗小脑袋瓜里面，不晓得在想什么事不让他知道。

“该你去洗了。”洗完了还得赶路，才能早点儿到达苏州。

“该、该我了？”上官云中瞪大眼睛。

“你不想洗？”随便啦，不想洗就快点上路，节省时间。

“也不是不想洗……”她难为情地瞥了他一眼，不晓得该怎么说。

“你怕我偷看？”他揣摩她的眼神，从中看到“色狼”两个字，简直是太侮辱他了。

“没有。”干嘛猜得这么准？“我只是不习惯有人在后面，感觉好奇怪……”

“你希望我走开？”余恨知问。

上官云中点点头，她正是这个意思。

“恐怕办不到，我必须保护你。”荒郊野外的，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猛兽，他得留下来跟对方博斗。

“可是……”

“你不必担心，我保证不会偷看，我的人品还没有糟到那个地步。”他只是暴发户，不是偷窥狂，她不必怕。

“我不是这个意思……”哎呀，要她怎么讲，讨厌死了。

“你再啰唆，我就把你押上车，不让你洗喽！”见她犹豫不决，余恨知又祭出威胁那一招，她果然马上投降。

“洗就洗！”上官云中拎起包袱，下巴仰高的模样就像是皇家公主，余恨知不自觉低笑。

有没有这么可爱啊，这个小妮子。

原本他以为她是个优雅大方的淑女，没想到却意外的倔强有趣，大大超出他的期待。

巨石后面传来微弱的窸窣声，余恨知猜想上官云中大概是在脱衣服，心跳的速度不知不觉地加快，脑中开始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不行，不能乱想。

这次换他命令自己。

虽然他很想偷看，不过他许下承诺不会越界，因此就算会憋到流鼻血也要忍耐，正所谓“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他一定要练到这个境界才行。

余恨知决定找些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省得自己的脚一直发痒想往巨石后面跑，枉费他忍耐。

他将心思放在上官流星上头，纳闷他会跑到哪里去？他们已经不眠不休追了他许多天，按理说早该追上了，却始终不见他的人影。难道说，他中途改变心意不去苏州，或是又突然失神，回到终日恍惚的状态？这两种情况都有可能，也都使人泄气，这代表他们白跑一趟。

余恨知在巨石前面抱头沉思，上官云中则缩在巨石后头小心沐浴，就怕他不守承诺，突然现身，届时无地方可躲。

因为是在野外，就算洗澡也不敢像在家里一样放肆，顶多脱下比甲，剩下的衣服仍穿在身上，隔着好几层衣服清洗脏污。

她小心翼翼地清洗自己的颈子、手臂，能够沐浴的感觉真好，虽然不能尽兴，但起码可以洗去一身灰尘，人也跟着神清气爽不少。

而就在她忙着洗刷自己手臂的同时，有条影子正悄悄接近她放在巨石上的包袱，眼看着就要碰到包袱。

“谁？”上官云中没看到人，但隐约感觉到有条黑影闪过，于是机警回头。

黑影倏然没去，不留一点痕迹，上官云中还以为又产生幻觉。

真糟，她漫不经心地想，现在随便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联想到余恨知，自己是不是太花痴了？

上官云中想得入神，没注意到脚边有个东西正在窜动，是条水蛇……吓，水蛇？！

“啊——”上官云中吓到花容失色，连忙往后退放声尖叫，只消一声就把正在想事情的余恨知震醒。

“发生了什么事？！”他第一时间冲向上官云中，用身体挡在前面不让她受伤，着实非常体贴。

“有、有水蛇。”她心有余悸地往他身边靠，好怕被蛇咬到。

“水蛇？”他低头看下面，只看见他们自己的脚。“没有什么水蛇啊！”该不会是看走眼了吧！

“有，真的有！”她手指着水下，身体拚命畏缩。

“刚刚有条黑色的蛇……”上官云中发誓她没有说谎，但她很快发现有没有水蛇都不打紧，因为他们的身体靠得非常近，呼吸几乎纠在一块儿。

身体不期然接触，他们的心都跳得很快，脑中共同浮现出那天在余府院内的情景。

那天，他们就像现在这样叠在一起。不同的是那天她是在上，今天换作她背贴着巨石，处于余恨知的保护之下，但是一样亲密，一样让人难以呼吸，心一样跳得飞快。

更甚者，今天上官云中还多了一样让余恨知难以抵抗的利器——浸湿的衣衫。她虽然穿了很多，但素色的薄棉一旦被水浸湿以后，便会像透明的薄纱贴在她身上，想避开除非闭上眼睛，否则很难不被她吸引。

“云中……”余恨知这次选择正面出击，务求一亲芳泽，再也不要傻傻地在一旁等候。

上官云中知道他就要吻她，却没法避开，只能僵硬地看着他的唇朝着她慢慢压下来，终至完全贴合。

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感觉好像花了一辈子的时间。

余恨知起先只是蜻蜓点水般，轻啮上官云中的樱唇，害怕吓坏她，后来发现她并没有拒绝后，慢慢加深吮吻，诱导她的朱唇自然开启。

他将舌尖试探性地探入她的芳腔，上官云中虽然吓一跳，但并没有退缩，反而笨拙地回应余恨知。

余恨知于是渐渐变得大胆放肆，伸长了灵活的舌尖勾引她大胆放纵，教导她何谓天雷勾动地火，他们两个人，就是如此。

从生硬到熟悉其实花不了多少时间，尤其余恨知又决心教会她使坏，没多久他们的唇舌就像两只色泽斑烂的彩蝶，翩翩飞舞起来。

他们吻得十分热烈，深入彼此唇腔的舌像是着火了一样，点燃他们全身的热情，眼看着就要一发不可收拾——

“少爷！上官姑娘！”

这个时候却传来马夫的呼叫声。

“少爷！上官姑娘！你们在哪儿呀？该启程了！”

当场泼他们一大桶冷水，浇熄他们的热情。

两个人同时愣住，都不相信竟然又发生这种事，他们又被下人硬生生打断好事！

余恨知打量了上官云中尴尬的表情，“噗哧”一笑，马夫这几句震天巨吼，可真是时候。

“咱们两个大概跟下人有仇，每次想干什么坏事，他们一定准时出现搅局。”上次是莲儿，这次是马夫，真是有够倒楣的。

上官云中羞红了脸，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只得低头躲避他的视线。

余恨知摇摇头，心想她可真容易脸红，自己的脸皮不晓得为什么这么厚？值得研究。

“走吧，该出发了。”早点把事情办妥，早早回京，他们也好筹备婚事。

“好。”上官云中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

没办法，余恨知只好先到前面，等她把衣服换好，再同她一起走回马车。

一路上，上官云中都还在想方才发生的事，越想头越晕。

“怎么了，人不舒服吗？”余恨知注意到她红到不像话的脸颊，怀疑她会一路红到苏州。

“我的头有点晕。”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又在想风花雪月，只得顺势找台阶下，余恨知倒是一目了然。

他笑一笑，将上官云中搂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休息。

“这样有好一点儿了吗？”他温柔地问。

“好多了。”她小声回答。

车轮“喀啦喀啦”地响，太阳一路随行，反射出马车内相互依偎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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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嘶——”

马儿凌空踢了几下，最后落在铺满青石的街道。经过连日来的奔波，上官云中和余恨知终于到达苏州。

很不幸地，他们没能在半路拦截到上官流星。只身一人，又没有盘缠和交通工具的上官流星，竟然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留半点儿痕迹。

苏州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因此他们几乎是一到达苏州，便马不停蹄地探听上官流星的消息，上官云中想了半天，决定先回老家附近看看，也许会有人看见她哥哥也说不定。

当她出现在昔日街坊邻居的面前，引发了一场大骚动，大伙儿将他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交相问候。

由于邻居们说的是苏州话，余恨知一句话也听不懂，只能站在原地傻笑，直到大伙儿问候完上官云中，才开始用余恨知听得懂的话同他聊天。

“你是云中的谁？和她是什么关系？”

由于这些个左右邻居大多都是长辈，问话直接也不讲求客套，大刺刺的作风深得余恨知欢心。

“我是她非常亲密的友人。”余恨知笑嘻嘻，非常喜欢上官云中这些老邻居，够爽快。

“你——”

“那就是云中的未婚夫了。”老邻居们省这跳那，一下子就想到那层关系上头，害上官云中好尴尬，急忙解释。

“不是——”

“差不多意思。”余恨知当着所有人面前，大方搂住上官云中的肩膀，让她百口莫辩。

“你们别听他胡说——”

“这是件好事啊！”显然大家都宁愿听余恨知胡说。“如果你爹还在世的话，不知道会有多高兴，他若是能够事先知道，你的身边将来会出现一位这么出色俊俏的男人，就不会搞出一套‘云中书’来绑住你，你爹可真是用心良苦。”

“云中书？”余恨知耳尖听见这三个字，这些老邻居，竟然知道她有云中书？

“你不晓得吗？”一位大叔惊讶地看着余恨知问道。“云中的爹规定——”

“老头子，你又犯糊涂的老毛病，一激动就语无伦次。”大叔的媳妇一发现丈夫说错话，立刻拧丈夫的耳朵，不许他再说下去。

“对、对，我犯糊涂了。”大叔被拧到哎哎叫，不敢再乱讲，大伙儿也装作没事。

“对了，云中。”拧丈夫耳朵的大婶机灵地改变话题。“你怎么会突然回苏州，是回来玩的吗？”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多回来散散心，就对了。

“不是。”上官云中遗憾地摇头。“我是专程回来找我哥的，他不见了。”

“什么，流星不见了？！”邻居们都很惊讶，纷纷叫了起来。

“嗯。”上官云中阴郁地点头。“他在二十多天前失踪，听负责照顾他的大婶说，他是突然间清醒，随即不告而别，我怕他会回来这里，特地回苏州找他。”

大家都是老邻居，也不需要刻意隐瞒，况且还得靠他们通风报信，更是没有隐藏的必要。

“咱们没有见过流星，他没有回来探视咱们，也没见过他在附近徘徊。”说起上官流星，大伙儿免不了一阵唏嘘，这么好的一个年轻人就教一个“情”字给毁了，可惜呀！

“原来如此。”她早料到事情会是如此，如果见过，邻居们一开始就会说了，不会等到现在。

“我比较担心的是，我哥会去颜大人府上闹事，因此而吃上官司。”或是被捕，上官云中不敢再想下去。

“颜大人？他早垮了！流星犯不着去找他，不可能的。”大伙儿惊讶地看着上官云中，不相信她还不知道这件事。

“颜大人垮了？”上官云中愣住，自从她搬到京城以后，再也没打探过家乡的事，自然无从得知。

“颜大人因为私藏了一件原本该进贡给皇上的宝物，皇上知道以后大怒，革了他的官职不说，还将他连同独子一起发放边疆充军，你说，是不是大快人心？”

颜大人仗着官威在地方鱼肉乡民，早已令苏州百姓深恶痛绝。因此当他垮台的时候，还有许多居民放鞭炮庆贺，足见他们父子的声名有多差，苏州百姓有多痛恨他们。

“那怀梦姊呢？”事情的发展怎么会是如此，完全出乎意料。

“两年前就失踪了。”大婶热心回道。“就在你们搬走不久之后，楼怀梦也不见了。据说，颜大人之所以会垮台，完全是靠她揭发，不然他们父子现在还在作威作福。”

“这件事当时轰动整个苏州哪，人人都夸赞她了不起。”只是这了不起的背后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楼怀梦也为此葬送了自己的人生。

“你因为搬离苏州，所以不知道这件事，这也难怪。”众人感叹。“不过，继任的江大人倒是不错，为官清廉待人又和善……”

接下来就看见邻居们将话题转到继任官员身上，他们也趁此机会告辞。

“怎么办？事情的发展与咱们当初设想的不同，你打算怎么处理？”一踏出街坊邻居的视线范围，余恨知就急着和上官云中商量，接下来该怎么打算？

“我……老实说，我的心很乱，一时拿不定主意。”跟想象中差太多了。“我以为是怀梦姊背叛了我哥，结果事情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儿……”

“先别管这件事，你现在应该想的是，接下来要怎么做？”细节等有空再处理。

“还能怎么做？我已经慌了。”上官云中整颗心都悬在楼怀梦身上，认为她好可怜，为了大家牺牲还被误会。

“我认为咱们应该先去楼家打听一下消息，说不定你哥也已经知道这件事，这样的话，也许他会上楼家探听楼怀梦的下落，咱们也可以因此得到线索。”

这是个很好的提议，如果上官云中够冷静的话，也会这么想，她不假思索便点头同意照做。

“知香刻坊”是苏州赫赫有名的刻书坊。规模虽然不若以前的上官家来得大，却多了分雅致的味道，空气中亦长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木头自然散发出来的香味，又像是焚香，味道极为淡雅迷人。

偌大的店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有的只是书，而且都陈列在柜台的后面，必须经由店家拿书，客人不得随意翻阅。

柜台和书架之间，有位佳人正低头翻阅帐本。只见她熟练地记帐，记了一本再换下一本，过程非常安静流畅。

上官云中和余恨知，就是在这宁静的气氛下踏进刻坊的。起先柜台后的人儿还不知道有贵客造访，直到上官云中出声，方才惊讶地抬起头。

“云中？”楼怀愁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与惊喜，仿佛这一刻才看清上官云中的脸，才敢确定她的身分。

“怀愁姊。”上官云中尴尬的同时，亦充满了感动，她们许久不见。

“真的是你！”楼怀愁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拉起上官云中的手，激动落泪。

两个女人的重逢，以眼泪做为开端一点儿都不奇怪，女人似乎动不动就掉泪。

“怀庭！怀洁！你们快出来，云中回来了！”

而且可以一下子从安静的淑女，转变为聒噪的小鸡。

“云中，你回来了！”楼怀庭和楼怀洁闻声从后院冲出来，四个女人手牵着手又跳又叫。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到……”

吱吱喳喳。

余恨知捺着性子，看四个女人东家长，西家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聊彼此的近况，他只得假装咳嗽，提醒上官云中时间不多，少废话，多办事，否则别怪他翻脸。

“这位是？”楼家姊妹一起将视线转到余恨知身上，只见他厚脸皮地笑笑。

“我是云中非常亲密的友人。”顺便还对她们眨眨眼，脸皮真的很厚。

“你是云中的未婚夫？！”楼家姊妹异口同声喊道，上官云中赶紧介入解释。

“他不是我的未婚夫——”

“就快是了。”他急忙捂住上官云中的嘴，不许她否认，两人互动非常有趣，看得楼家姊妹直发笑，很高兴上官云中能够找到一个好归宿。

“对了，咱们来，是想请教你们最近有没有见过云中的哥哥，他有没有来找你们探听怀梦姑娘的下落？”还是余恨知的脑筋清楚，说笑之余没忘记正经事，这点上官云中不得不佩服他。

“我哥失踪了，而且我也听说了怀梦姊的事，真的很为她感到难过。”想当初事情有多少人对她不谅解，骂她攀附权贵，如今她不见了，才在她背后歌功颂德，想想人性也真可悲。

“流星也失踪了？真是可怜的一对。”说起她那外表坚强的二妹，楼怀愁就忍不住心疼，命运真是折磨他们。

“嗯，大约在二十多天前。”上官云中将接下来的事情大约说了一遍，楼家姊妹懂是懂了，却帮不上忙。

“流星没来过这里。”楼怀愁叹道。“至于怀梦，咱们到现在都没放弃寻找，希望有一天能找着。”

换句话说，寡妇死儿子，没指望了。

强忍住失望，上官云中和楼家姊妹又聊了一会儿之后，依依不舍地道别，约定下次有机会还要见面。

走出“知香刻坊”，这下子他们是完全断了线索，不知道何去何从。

余恨知见她不开心，主动跟她聊起楼家姊妹，转移她的注意力。

“没想到那个刻坊里头全是女的。”他还是第一次见识。

“是啊，很了不起吧？”上官云中果然转移注意力，暂时不去想楼怀梦。

“你可别瞧不起她们，她们刻印出来的书，可能是全苏州——不，整个大明国最好的，许多有钱大爷妄想买她们的书都买不到，她们不轻易为人刻书。”除非看顺眼，否则别想。

“迫么跩？”真有趣，或者说真有个性。

“是啊！”上官云中点头。“就是因为她们态度高傲，刻印的量又少，所以一些藏书家才会对她们的作品趋之若骛，想尽办法也要买到。”算是物以稀为贵喽！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开始考虑收藏她们的作品了。”余恨知跟上官云中开玩笑，她不置可否，因为“知香刻坊”刻印出来的书，本来就值得收藏。

有关楼家姊妹的话题就到此为止，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上官云中走着走着，眼泪忽然溃堤。

“我一想到上天是这样对待我哥和怀梦姊，就觉得好不公平。”他们是如此相爱，命运却折磨他们各分东西，教他们如何承受？

“云中。”他将上官云中搂进怀里，让她哭个够。

“他们没有做错事，错的是命运，错的是颜家父子那两个混帐！”上官云中难得开口骂人，一骂就是两个人。

“当初要不是颜家公子强抢民女，千方百计非娶怀梦姊不可，她也不会和我哥分开。”她越想越生气，气自己，也气大家。“当初若不是大家都不谅解怀梦姊，她也不必背负骂名忍辱偷生过日子，如今才来感谢她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呜……”

每个人都自以为清高，包括她自己。是大家联手将怀梦姊逼上绝路，怀梦姊还愿意牺牲自己拯救大家，简直是奇迹。

“不要难过了。”他明白上官云中最懊恼的是自己也相信那些谣言，为此而自责不已。

“都是我的错……”上官云中是懊恼、是自责，但有更多的遗憾，她哥哥和怀梦姊应该有美好结局的。

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幸运，然而幸福一旦来临，就应该好好把握，别教它从指尖溜走。

“乖，别哭了。”有了上官流星和楼怀梦的先例，余恨知决定好好抓住现有的车福，不教它溜走。

※※※※※※※※※

由于一下子断了两方音讯，余恨知和上官云中只得采取瞎子摸象的策略，在苏州城内到处乱走，碰碰运气。

他们寄宿在苏州城内一间环境极为优雅的客栈，这间客栈的收费较高，但出入份子相对也较为单纯，在安全方面，比较有保障。

白天，他们外出四处打探寻访上官流星的消息，晚上则回到客栈吃饭休息。眼看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算算他们来到苏州也已经超过半个月了，能找的地方他们都去找了，却依旧不见上官流星的踪影。

就在他们陷入绝望的时候，却有消息显示，上官流星曾出现在郊外的某个村庄，他们于是一早前往。

“喝！”马车跑得又快又急。

“喝！喝！”马夫拚命鞭打马儿加紧赶路，唯恐慢了一步，追不上上官流星。

“怎么了？”余恨知发现上官云中的脸色怪怪的，似乎有心事。

“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们。”她一直有这个感觉，是不是太敏感了？

“有人跟踪？”余恨知掀开马车后头的帘子往后看，确实看见一个骑着马的黑衣男子，不过他是朝另一条岔路奔去，跟他们的方向完全不同。

“你多心了吧！”余恨知放下轿帘，微笑说道。“那个人跟咱们完全是相反方向，根本不同路，要怎么跟踪咱们？”况且这条路这么宽，容下几辆车几匹马一起跑都没有问题，人家还是跑在他们后面哩！

“你说得有理，最近我太紧张了。”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回应余恨知，只见他叹气。

“放轻松点儿，云中，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糟。”他安慰上官云中，结果没用，她依然眉头深锁。

“嗯，我知道。”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嘴里说了解，心里还是放不开，好害怕她哥哥出事。

余恨知轻抚她的脸颊，发现才不过一个月，她的脸颊明显消瘦不少。他暗自下定决心，如果今儿个再没有找到上官流星，不管她同不同意，都要把她带回京城。

他们几乎赶了半天的路，才到达郊外的村子。村民见他们来，很热心地问他们需要什么协助，他们说明来意，并热切地希望能够得到肯定的答复，结果却非常令他们失望。

上官流星根本没有来过这个村庄，也没有人见过他，一切只是谣言。

上官云中有多失望不言可喻，就连余恨知也快失去力气，他们来来去去奔波了一个多月，也只是枉费，任谁都高兴不起来。

他们又花了半天的时间赶回城里，当他们回到客栈时已经疲累不堪，随便点了些饭菜果腹，便早早上床睡觉，两个人都累坏了。

疲累使他们沉沉入睡，但满腹的心事又让他们睡不安稳，尤其是余恨知，一直盘算着该怎么劝上官云中回京，翻来覆去，就是无法真正入睡。

“三更喽！”街上的更夫敲响手中的铜锣大喊。

“锵！”

时间已来到子时，大部分的人都睡了，只有宵小会在这个时候活动。

“喀。”上官云中的房门，在此时被一道神秘的黑影撬开了一条缝，一双漆黑锐利的眼睛像猎鹰般地扫过房间，确定房内除了上官云中之外再没别人后，悄悄推开门，偷偷摸摸溜进房里。

沉睡中的上官云中，一直在作恶梦，她梦见自己掉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四周乌漆抹黑找不到出口，因此而心焦不已。

她在哪里，为什么没有出口？

现实中的上官云中额头不断冒出细碎的汗珠，沿着她的脸颊流下。

到底藏在哪里，为何都找不着？

侵入上官云中房间的歹徒，也拚命翻箱倒柜，寻找云中书。

莫非藏在包袱里面？

不消说，这位一路跟踪他们，好几次趁着他们出外打探消息，侵入上官云中房间搜索的盗贼，便是苏总管雇请的杀手。在湖边欲摸走上官云中包袱的人是他，今日尾随在后却又中途转弯的人还是他。原本他以为上官云中他们闲晃多日，终于决定今日前去取书，正想半路打劫，谁知道又被上官云中发现，害他不得不转向因此而跟丢了他们，逼得他只得采用老方法，夜半偷窃。

杀手判定今日上官云中和余恨知之所以风尘仆仆赶到外地，为的就是取回云中书。他同时也误以为，他们已经把书拿到手，想趁着月黑风高之际，把书偷走带回去复命。

上官云中的包袱就搁在她脚边，杀手于是小心翼翼走过去搜包袱。上官云中因为受到恶梦的困扰始终睡不好，最后干脆用力睁开眼睛，摆脱恶梦，不料却陷入一个比恶梦还要可伯的险境。

“你、你是谁？”黑暗中的身影看起来有几分熟悉，好像曾见过。

“你为什么在我的房间？”上官云中起身，拉高身上的棉被，随时准备尖叫。

黑影向她移动一步，她立即放声大叫。

“救命啊，有人闯进来！救命啊——”

“不准出声音。”杀手见大事不妙，连忙用手捂住她的嘴，闻风而至的余恨知也在同一时间闯进房里。

“你想干什么？”余恨知一瞧见心上人遭欺负，不得了，立刻拿出当年打架的功夫，一把掐住杀手的领子，将他狠狠摔到地上。

杀手没料到余恨知会突然出现，惊讶之余也跟着站起来朝余恨知挥拳，两个男人于是扭打成一团。

论身材，杀手不若余恨知高大。论力气，正在狂怒中的余恨知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杀手很快便发现在这场肉搏战中，自己占不到好处，于是乘隙仓皇逃命。

余恨知三两下就把杀手打跑，上官云中终于见识到余恨知厉害的一面，难怪他坚持非得跟来不可。

“你还好吗？”余恨知最关心的还是上官云中的安危，那可恶的夜贼要是敢伤她一根寒毛，他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还、还好。”她勉强一笑，在黑夜中看不清楚，但受惊的语气已经够令人担心了。

“你真的没事吗？”他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拥进怀中，让她的脸靠在自个儿的胸膛，柔声安慰。

“真的没事。”她虽然仍忍不住颤抖，但心情已经逐渐平复，不碍事儿。

余恨知低头吻她的额头，发现上面布满汗珠。

“还说你没事？你整个额头都是汗！”他心疼地用袖子将她额头上的细(奇*书*网.整*理*提*供)汗擦干，不让她漂亮的脸上留下任何一滴脏污，虽然在黑暗中并不是看得那么清楚。

“我只是作恶梦。”她依偎在余恨知的怀里，好庆幸他坚持陪她来，好庆幸他们相遇，因为有他，一切都开始变得美好起来。

“作了什么恶梦？”余恨知同样觉得人生真美妙，能够像这样陪在她身边，天荒地老他都不愿意走开。

“我梦见自己跌入一座山谷找不到出口。”她恐惧的情绪表露无遗。

余恨知静静拥着她不说话，这恐怕是她心情的投射，她因为一直找不到她哥哥，才会觉得慌，觉得透不过气吧！

想到她一个弱女子，竟然背负着如此巨大的情绪，余恨知就觉得不忍，直想给她安慰。

他支起她的下巴，用最温柔的吻告诉她：不要慌张，无论四周有多黑暗，他陪她一起摸索。他接着又轻啮她的耳垂，向她保证：黑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身边没有人，而他会一直在她身边，直到永远。

这已经是一个女人能够梦想的极限，上官云中再也忍不住泪水，一滴一滴的往下掉，余恨知又心疼。

“你怎么又哭了？”他的原意是要安慰她，不是把她弄哭。

上官云中摇摇头，主动勾住他的颈子，埋在他的肩头大哭特哭。多日来的委屈和焦虑，似乎都随着这一发不可收拾的泪水流尽，内心跟着舒坦许多。

“你一直趴在我身上，对我来说真是一个天大的折磨。”她舒坦了，开始换他不好受，他的男性本能该死地被唤醒。

“啊？”上官云中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余恨知，惹得他诅咒连连。

“我、我想要——”他实在说不出这么兽性的话，但又把持不住，怎么办？

“你想要什么？”她不懂他为何吞吞吐吐，平时都舌粲莲花。

“我想要——”该死，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替代的字眼吗？一定要把话讲得这么明？

“你到底想要什么？”有话就该一次讲清楚啊，扭扭捏捏的，算什么男子汉？

“我——我想要你！！”

他是说清楚了，现场的气氛也尴尬了，两人同时说不出话。

余恨知搔搔头。

“我看，我还是先回房好了——”他原本想推开她起身，领子却意外被抓住，接着就只看见她羞怯地低下头，喃喃地说。

“我、我也没说不行啊……”上官云中的声音小到比蚊子还小，然而余恨知还是听见了，并且不断地眨眼。

“云中？”不会吧，这么走运，她真的答应？

“嗯。”上官云中点点头，脸都快埋到床底下，余恨知笑着捧起她的脸，给她一吻。

这几天来，他们都在接吻，早已驾轻就熟。

上官云中从原来的生涩，到如今会迎合他的唇舌交缠互探，可说是进步神速。

只不过基于礼教，无论先前余恨知吻她吻得多深入，总还懂得适可而止。如今随着上官云中的首肯允诺，他等于是领到了一张免死金牌，吻起她来显得肆无忌惮，几乎都快把她给吞了。

说上官云中没被他大胆的举动吓到是骗人的，即使如此，她还是勇敢地回应他的吻。

但见他们的吻越来越深入，两个人的呼吸越来越纠缠不清，余恨知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欲望，大手滑过她的领子，顺势将白色的中衣脱了，露出她雪白的香肩。

上官云中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但现在才来喊住手，似乎显得过于矫情，况且他温热的呼吸落在颈间的感觉并不坏，很能勾起身体深处一种奇特的情愫，让她发痒，让她颤抖。

她不知道那就叫欲望，只是直觉地跟这股感觉走。

很快地，他们陷入呻吟、喘息、和激烈的肢体交缠，最后终于结合。

“啊——”好痛！

随着上官云中凄厉的尖叫，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以惊人的速度，写下新的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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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事后，他们互相依偎。

上官云中将脸埋在余恨知的胸膛，庆幸房内仍旧黑压压的一片，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然可要丢脸死了。

我看，我还是先回房好了。

我也没说不行啊！

回想起半个时辰前那一段对话，上官云中就羞愧到想随便找个地洞钻进去，骂自己是个花痴，这和自己采取主动差多少，还不都是一样？

更糟的是，她还想起多年前许下的承诺，瞬间无力。

她曾经和自己许下“终身不嫁”的约定，以为自己今生不可能出嫁，怎么料得到余恨知会突然出现，搅乱她的人生？

这一切的一切是如此意外，教她伤神，也让她措手不及。但是“伤害”已经造成，她也不能命令时间回头，只得想办法弥补……

“你在想什么？”余恨知的俊脸不期然与她贴近，两人四眼相望，吓了上官云中一大跳。

“没什么。”她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眼神，就算他们没点灯，房内仍透进些许月光，更何况他的双眼又得意地发亮。

“骗人。”他是得意啊，美人在抱，有哪个男人不得意的？他可不是圣人，当圣人也没什么乐趣，无聊到死。

“真的没有……”她不安地蠕动，好怕他追问。

“方才那名夜贼没有对你怎么样吧？”虽然她一直强调没事，但他还是担心。

“没有。”她松了一口气，幸好他没再继续追问。“那夜贼的目标好像是我的包袱，他一直在搜我的包袱。”只是她刚好醒来，又一直大喊救命，他万不得已才对她动手，并不是针对她。

“包袱？”余恨知皱眉。“你身上带了什么贵重的东西，让人家盯上？”就跟她说过，外出旅行一切从简，值钱的物品尤其少带，免得被打劫。

“我什么东西也没带，只有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些银两，银两我也一直随身带着，没放在包袱里面。”她再傻，也不会拿着肥肉去钓苍蝇，自找死路。

“这就怪了，他会不会闯错房间？”原本相中哪只有钱的大肥羊，结果开错门，将错就错。

“也有可能。”乌漆抹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客栈的房门又都雷同，也许是眼花看错，谁知道呢？

“不管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还有更令人头痛的。“云中，咱们已经在苏州待了太久的时间，是不是该回京城了？”

“啊，要回去了？”可是还没找到她哥哥……

“咱们能问的人都问过了，今儿个特地跑去偏远的村庄又扑空，依我看，你哥并不在苏州，可能到了别处。”他动员所有人脉追查上官流星的下落，一些过去和他一起运私盐的朋友，也都大力帮忙寻找依旧找不到人。他们已经搜遍城里每一个角落，也不见有人回报消息，今天好不容易传回捷报，却又是假的，不由得教人灰心。

“他会在什么地方？”一想到上官流星还在外头漂泊，上官云中就忍不住哽咽。

“不知道，但是你别担心。”他安慰她。“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你哥会没事的。”

“谢谢你。”她挤出一个笑容。“这一路上你辛苦了，为了帮忙寻找我哥，耽误你许多生意，真的对你很过意不去。”

虽然他嘴巴不提，但她知道他心里其实很急。到底商场如战场，少了主帅坐镇发号施令，气势上自然薄弱许多，亦容易给对手见缝插针的机会。

“别这么说，我心甘情愿。”她顾虑的没错，虽然他可以透过关系，靠公家的驿站传递书信合同，但毕竟路途遥远，许多事情都不如当面谈来得好，也比较不容易出错。

“再说，做丈夫的，本来就有义务帮妻子解决麻烦，不是吗？”所以就别太挂心啦！

“你人真好。”这么贴心。“你非但不抱怨，还——你说什么，丈丈丈……丈夫？！”听清楚他的话，她张大眼睛，以为他在开玩笑。

“是啊！”他理所当然地点头。“咱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不成亲还像话吗？我可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他有心当一个好男人，此刻的上官云中却无心做个好女人，她的心情有够乱的。

“我、我……”他们之间进展得太快了，让她好心慌。

“我是认真的，云中。”他握住她的柔荑，凝视她的眼睛说道。“我现在就正式向你提亲，希望你答应我的请求，做我的妻子，与我共度一生。”

余恨知深情的表白，确实使人心动，然而上官云中却无法爽快答应，因为她曾发誓过终身不嫁，倘若答应他的求亲，岂不是自打嘴巴？而且大家都会笑她。

上官云中一个人过日子惯了，喜欢依靠自己力量完成事情的满足感，因此即便她喜欢余恨知的陪伴，庆幸有他的陪伴，面对即将可能的束缚还是会心慌，还是会犹豫。

“呃……”怎么办，该怎么回答？“这件事，能不能等我们回到京城以后再商量？”不管了，能拖先拖，不能拖再说。

“为什么要等到那个时候？”点头很难吗？“我们现在就可以——”

余恨知话说到一半突然间止住，原来是上官大小姐为了不让他再继续追问，直接用吻堵住他的嘴，让他说不下去。

这招很有效，简直太有效了，才刚碰到她的唇，余恨知便已经将一肚子的不满抛在脑后，专心与她接吻。

“啧！”她的唇是上等的蜂蜜，引人不断吸吮采汲，将所有的芳香都锁在唇腔之内。

“嗯……”她小巧粉红的舌头，从来就不吝啬回应他的请求，总是他移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既像比翼鸟，又像蝴蝶双飞，怎么展翅都精彩。

两人接连不断、火辣的吮吻简直足以燎原。余恨知轻啮她的耳垂，一直在她耳边诉说她有多美，更是有如蒙汗药，将上官云中身上潜藏的野性都激发出来。只见她不断地喘气，雪白的胴体因兴奋而染上一层粉红色的薄晕。

余恨知在黑暗中虽然难以辨别那迷人的颜色，却可以从发烫的娇躯感受到她的兴奋。

余恨知双手撑在上官云中身体的两侧，以庞大的身躯将她紧紧包围，以锐不可当之势，横扫她的意志。

“吱吱！”客栈里的床，自然不如家中来得结实，随便晃个几下，就晃出声音。

“啊！啊！”况且床上的战况，已经不是可以用“随便”两个字形容，简直就是在拚生死。余恨知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报复上官云中，非得把她搞得欲仙欲死才甘心。

在到达天堂之前，每个人都得先到地狱走一趟，上官云中在地狱门口走了无数遍，最后终于到达天堂。

上官云中的声音哑了，喉咙也干了，全身是汗。

她浑身虚脱地任由余恨知将她的腿从身上拿下，任由他色迷迷地搓揉她胸前那两粒饱满的圆球，她星眸半眯地看着他的大手梳拢她两股间浓密的毛发，似乎还没有玩够。

“累了吗？”他确实精神充沛，永不嫌累。

“累了。”她伸长两手，勾住他的脖子，让余恨知将自己抱上他的大腿，跨坐在他身上。

“你不累吗？”她小手爬上他的肩，发现他真的好强壮，随随便便就可以抱起她。

“这点小游戏就喊累，那我还要不要混？”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贝齿。

“就会说大话。”他不累，她倒是快累惨了，也不想她才懂人事，就这么折磨她。

上官云中累到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两粒饱满的圆球不经意地往他胸膛摩呀摩，迟早会把他摩出病来。

余恨知的脑中一直记得，不要太快，她今儿个第一天识得男人，别太冲动吓坏她。

“累死了。”她娇嗔。

偏偏越是纯洁的小白兔，越能勾引心急的猎人。

就如此刻，她将身子都交给他，迳自闭上眼睛休息，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很危险的吗？很容易被吃掉。

余恨知越是想克制自己别冲动，就越忍不住冲动。他捧住她的粉臀，将她抵向自己的灼热，让她亲身感受他有多想要她。

“五更喽！”

客栈下面隐约传来更夫的敲锣声，通知人们已经是寅时，该起床迎接新的一天。

“呼呼！”

“噢噢！”

人们已经开始下床梳洗做早餐，而床上的人儿，却还陷在无边无际的情欲之中，难以脱身。

※※※※※※※※※

在苏州停留了二十来天，依然打听不到有关上官流星的任何消息，余恨知和上官云中决定先回京城，他日若有进一步消息，再赶回苏州。

回程比去程多耗了些时日，等他们再一次踏上京城的街道，已是两个月后。

尽管有一堆事情等待他处理，余恨知还是非常体贴地先将上官云中载回家，让她先行歇息。

未料，马车方在水云斋门口停下，还没来得及卸下行李，莲儿便已经从水云斋里头冲出来，朝他们挥手大喊。

“小姐！余公子！你们总算是回来了！”表情如释重负。

上官云中以为她是特地出来迎接他们的，心想难得莲儿这次这么懂事，还懂得为主子接风。

“你瞧，我给你带回来了一支簪子，拿着吧！”上官云中从包袱里，掏出一支镶着珠花的发簪交给莲儿，莲儿一边喘气，一边接过簪子瞧了一眼，高兴地收下。

“这支簪子真漂亮，谢谢小姐。”莲儿最喜欢收礼，尤其爱收上官云中送的礼，总觉得赚到。

上官云中抿嘴笑了笑，怀疑莲儿是为了伴手礼才这么殷勤，还特地跑出来接她哩！

莲儿喜孜孜地把玩簪子，玩着玩着，才发现不对，正事都没提，高兴个什么劲儿啊？

“不好了，小姐，咱们家遭小偷了！”这才是莲儿冲出来的主要原因，报信儿。“你不在的期间，不晓得什么人闯进咱们家，把店里和内院搜得乱七八糟！”

余恨知和上官云中甫从苏州回来，便听见这个不幸的消息。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有人想要偷裱画店。

“我不是吩咐你把店门关起来？”会不会小偷误以为店里头放了珍贵字画，才来闯空门？

“关了呀，小姐，早就关了。”莲儿委屈不已地解释。“你和余公子离开京城的头一天，我立即便将店门关起来，早就没营业了。”她又不懂裱画，才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可有什么损失？”敢情是偷儿老早探听清楚，家里只剩莲儿一个女人家，想藉机上门欺凌莲儿。

“什么损失也没有。”莲儿摇头回答余恨和的问话。“这个小偷花了天大的力气，将家里里里外外都搜过一遍，却连疋绸布也没有带走，真的很奇怪。”

按理说，对方若是有心取财，一定会将内院仓库中的布疋通通拿走。那些珍贵的苏州丝绸，有的比金子还要昂贵，除非小偷不识货，或是有其他目的，否则没有道理不拿走那些布疋。

“咱们是什么时候遭小偷的？”不晓得怎么搞的，上官云中总觉得事情不单纯，对方可能想要别的东西。

“嗯……”莲儿努力回想。“大概是在十天前左右，正确的日子我也不记得了，不过大概是那个时候。”

十天前？那不就是……

上官云中和余恨知互看一眼，心照不宣。

“我已经报官处理。”莲儿嚷嚷。“但是没有什么用，那些官衙的差爷，才不会理咱们这些市井小民，去了也是白去。”

莲儿显然受了官府不小的气，卯起来唠叨个不停。

上官云中和余恨知在意的不是官府的态度，而是那名小偷的动机。倘若他们没猜错，这名小偷极可能和在苏州袭击他们的夜贼是同一个人，时间点也相符。

“云中，你过来一下。”余恨知将上官云中叫到一旁商谈。

“好。”上官云中跟随余恨知走到旁边，莲儿好奇地看着他们，但没有跟过去。

“你有什么想法？”她相信他一定也感受到其中的蹊跷，整件事都很不对劲。

“我已经知道，这名小偷要的是什么。”他不仅看穿其中的蹊跷，还知道答案。

“哦？”这倒稀奇，她还想不透呢！

“他想要‘云中书’。”余恨知猜。

“云中书？”不会吧，消息已经流出去了？

“没错。”余恨知点头。“我的手下刚刚才告诉我，说苏总管已经投靠了王老爷子，我怕苏总管为了建功，把‘云中书’在你手里的事情，透露给王老爷子，人也是他派过去的。”只是书没偷成，反被他打了一顿，再加上确实也没有找到书，对方才会回头搜查水云斋，结果还是没找着，反倒引起官府侧目。

“原来，方才在城门口和你交谈的男人，是你的手下。”难怪他的脸色这么凝重。

“嗯。”余恨知点头。“只是我没想到，这件事会和咱们在苏州遭袭有关联，一直等到莲儿说店里也遭小偷，我才将这一连串事件连起来，得出这个结论。”

“原来如此。”难怪他们会不断遭小偷。

“都是我的错。”余恨知委实难过。“我不该雇用苏总管，惹来这一连串风波。”识人不清的下场就是被反咬一口，他学会了，却付出昂贵的代价。

“快别这么说。”上官云中反过来安慰他。“这件事不能怪你，若一定真的要怪谁，也只能怪我爹留下的书太吸引人，引来这么多祸害。”

大家只要一听宋版孤本就疯了，也不管内容如何，一个劲儿地抢夺。她会狠下心搬来京城，一方面是为了她哥，一方面也是受不了成天打发那些偷窥的藏书家，干脆一走了之，一了百了。

“谢谢你，云中。”余恨知听了好感动。“谢谢你如此体谅我。”她果然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人，他没爱错人。

“说什么谢。”傻瓜。“这整件事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你毋须道歉。”他也是受害者，而且从某一方面来说，比她更值得同情。

情意在彼此的眼底流动，里头有体谅、有温柔、还有止不住的爱恋。

“我先赶回铺子了，手下还在等我。”余恨知依依不舍地跟上官云中道别，打算先去办事。

“一路小心。”上官云中像个妻子般叮咛余恨知，气氛好温馨。

“改天我再和你商量对付敌人的计策，我先走了。”都说要离开，他还在舍不得。

“嗯，慢走。”上官云中目送余恨知上马车，点头说她晓得。

直到余恨知的马车走出胡同口，她都还傻傻站立在原地，舍不得离开。

莲儿把一切看在眼底，自认为她绝对可以大声说——

“小姐，你爱上余公子了，对不对？”并且沾沾自喜自己未卜先知，比上官云中自己早一步知道。

“我——我哪有爱上他，你不要乱讲！”即使上官云中是真的爱上余恨知，但被当面点破仍是令人难堪，难怪她打死不承认。

“还嘴硬？你瞧瞧自个儿的脸，红得跟粒桃子似的，光会骂我胡说。”莲儿有法宝，不怕她不肯承认。

“我的脸？”上官云中用手摸摸自己的脸颊，好烫。

“不信的话，你可以回房间照镜子，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脸红得那么明显，幸福都写在脸上，真教人嫉妒。

“真的吗？”莲儿越说，上官云中的脸越烫。“我赶紧回房间照镜子。”

话毕，上官云中直往水云斋的内院冲，莲儿只得跟在后头叹气。

丢下她一个人看家，又一脸幸福的回来，小姐真是没人性，枉费她跟随了她这么多年，好东西都自己独吞。

不过——

拿出珠花簪子又多瞧了几眼，莲儿越看越欢喜。

看在这支簪子的分上，就原谅小姐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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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回到京城的第二天，余恨知便派来一顶轿子，说是有要事同她商量，请上官云中立刻进府。

上官云中以为他是要和她商量云中书的事，二话不说上了轿，进余府去。

余恨知不在花厅，也不在书房，据说在藏书阁，上官云中只得自个儿过去找他。

藏书阁内依旧安静，门扉依然紧闭，只开几扇小窗通风。

“余恨知。”她走进藏书阁，将门带上，一边找人。“余恨知，你在哪里？快回答我。”

一楼没人，她只得沿着楼梯走上二楼，在茫茫书海中，寻找他的踪迹。

“奇怪，躲到哪里去？”又不是小孩子，还玩捉迷藏，真受不了他。

上官云中在一排文史类的书前站定，思索余恨知会躲到哪儿去的时候，他大少爷却悄悄躲在她身后，准备来个瓮中抓鳖。

“余——”

“我在这里。”他从后头搂住她，左手支起她的下巴，便在她娇艳欲滴的红唇印上一吻，害她差点忘了生气。

“干嘛这么无聊和我玩捉迷藏啊……”她回应他的吻，余恨知顺着她的颈侧一路吻到锁骨，两手还不安分地摸进她的衣衫里头，隔着肚兜爱抚她的酥胸。

“我以为你是有急事才唤我过来。”没想到是这种不正经的事，早知道她就不来了……

“这也是急事。”他想念了她一整夜，早已按捺不住，不快点儿叫她过来怎么行，迟早要气血逆流身亡。

“胡说……”她嘴里斥责，可身体却自然起反应，胸前的蓓蕾在他的轻挑细捻下变得又红又挺，两粒圆球胀得几乎快蹦出肚兜。

感受到手里丰满的呼唤，余恨知索性解开她的腰带，比甲和外衫跟着瞬间掉落。

上官云中惊呼一声，但微弱的抗议声很快没入余恨知的嘴里，成了最诱人的呻吟。

他解开她肚兜的带子，将肚兜脱下丢向一旁。

没有太多事前准备动作，余恨知抱起上官云中，走向最靠近他们的墙壁，扯下她的褒裤，解开自己的裤子，便开始冲刺。

激情过后，上官云中浑身乏力地挂在他身上，下巴靠在他肩上，(奇*书*网.整*理*提*供)心想这真是太疯狂，在他的引领之下，她竟然变成一个荡妇，该打。

“要命。”老是这么玩，迟早会心脏麻痹。

余恨知抱怨。

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理他了。

“哼！”上官云中喘吁吁地将肚兜和衣服穿上，表明绝不再跟他胡闹，他只得也把裤子拉好。

“我要回去了。”说什么急事，结果骗她。

“先别急着走。”他将她扣住，找一个空箱子坐，顺势将她拉上自己的大腿，请她消消气，别再跟他计较。

“我还以为你是要跟我谈‘云中书’的事情。”她娇声抗议。

“你连生气都这么美。”教人想亲一下、咬一口，然后吞下肚。

“贫嘴！”她不否认他的话很动听，但可否正经一点儿，别老是捉弄她。

余恨知连忙正了正脸色，认真回道。

“我本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怎么知道会被另外一件事吸走注意力，他也很无奈呀！

“那你还不快说？”就会装可怜。

“我认为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你干脆把‘云中书’买给我好了。”余恨知提议。

她就知道！

“我不是说过，我绝不会卖‘云中书’吗？”不要以为他们关系改变了，她的决心就会动摇，休想。

“可是这套书真的不对劲。”余恨知劝道。“我记得你苏州的老邻居曾经说过，你爹是为了绑住你，才弄出这么一套书，对不对？”

他的耳朵真利，该听的和不该听的，他全听进耳朵里，比顺风耳还厉害。

“别听他们胡说，他们老糊涂了。”她打死不承认。

“真正糊涂的人是你，留着这么一套危险的书籍，将来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打这套书的主意，你不如趁早将它脱手，免得日后后悔。”

他的话不无道理，整个大明国有多少藏书家？挡了一个又来一个，永远也挡不完，不如将它早早卖掉，也好省事儿。

“我就是不想卖。”其中有很复杂的理由，不谈也罢。

“真的不卖？”他低狺威胁，耐性尽失。

“不卖。”管他怎么威胁，不卖就是不卖。

“好吧！”他还真容易投降。“既然你不卖，我也没办法逼你，不过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可以解决王老爷子这件事，你要不要听听看？”

接下来就看见两人交头接耳，拟定计划，定要教王老爷子死心，从此不再妄想云中书。

“谈完了书的事，接下来谈咱们的婚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跟我成亲？”

只是，眼下的人比王老爷子更难对付，王老爷子可以用计甩掉他，她还不能将他的话当成耳边风，烦！

“还不到谈这件事的时候。”她又使出太极拳。

“那要什么时候谈？”别以为这套有用，过时了。

“等摆脱王老子爷以后？”她建议。

“云中——”

为了封住他的嘴，上官云中又使出亲吻这一招，效果一样良好。

不多久，他们俩又浑身脱得精光，嗯嗯啊啊地玩起来。

余恨知一面抱住上官云中的粉臀冲刺，一面想她真麻烦。

他早说过不必太快穿上衣服，她老是不信。

※※※※※※※※※

在开始计诱王老爷子上当之前，上官云中特地去了一趟闵府，因为这项计划需要用到他们夫妇，她先来征询他们的意见，问他们肯不肯帮忙。

“好啊好啊！”这么好玩的事情谁不玩？“我和相公都没有问题，一定挺你到底。”古芸媚拍胸脯保证，代替她丈夫首肯。

“谢谢。”上官云中仔细瞧古芸媚的小腹。“已经开始看得出来怀孕，肚子都凸出来了。”

“毕竟都四个月大了嘛！如果还像以前一样平坦，那不是很奇怪吗？”古芸媚摸着肚子满足地微笑，脸上洋溢着幸福。

“媚儿……”有件事情，她一直想问。

“什么事，云中姊？”她们又不是外人，是好姊妹，有话直说即可。

“……你觉得成亲好吗？”她一直对爱情不抱希望，对婚姻也不认同，总觉得那是傻瓜才会做的事。

“很好啊，至少我就没有后悔过。”有疼爱她的丈夫，善解人意又会玩的小姑，虽然公公比较挑剔，但无伤大雅，整体而言她非常满意。

“这样子啊！”上官云中有点后悔她问错人，媚儿的情况特殊，应该再去问别人。

“怎么，云中姊，有人跟你提亲？”古芸媚不愧是上官云中的好姊妹，稍微瞄了她的表情一眼便知道。

“嗯。”她点头，不想对好姊妹说谎。

“余恨知？”好样的，手脚真敏捷。

“不然你希望是别人吗？”上官云中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古芸媚一眼，气古芸媚把她当花痴看待。

“我只是很惊讶你真的接受他，如此而已。”哇，从云中姊凶悍的语气判断，她已经很爱他了，很好很好。

“我也很意外。”上官云中承认。“我还在考虑要不要接受他的求亲。”

“不必考虑了，云中姊，你就答应下来吧！”再考虑就变成老女人了，虽然她不过大她一岁。

“媚儿！”她惊讶地张开小嘴，这么说未免也太干脆。

“我晓得你的疑虑，云中姊。”古芸媚叹气。“不过老实说，我认为你那些理由都是放屁，有哪条王法规定，已经决定的事就不能后悔？”简直没有道理嘛！

“媚儿！”

“再说，这件事本来就很无聊，你立誓的时候，没人听见、没人看见，光你一个人知道。”还是跟自己发誓，呿！

“你不说，谁会晓得有这回事儿？干嘛这么死脑筋啊！”斩鸡头发誓都可以当作是屁了，她无声无息的誓言又算什么？根本不会有人在乎。

“可是我答应过自己……”

“所以我才说你蠢啊，云中姊。”原谅她不礼貌，但她真的憋了太久，不吐不快。

“过去我一直很羡慕你，有才情，知进退，人又长得漂亮。”完美。“可现在我一点儿都不羡慕你的死脑筋，你看人家琳儿多厉害，虽然老是被外人批评专走旁门左道，可她就是有办法充耳不闻，做她自己喜欢做的事。换作是云中姊，你做得到吗？一点点挑战就裹足不前，怎么能够得到幸福？”

她内心最大的挑战是对婚姻的恐惧，正确来说，是对爱情感到恐惧。流星哥的事情影响她太深了，以至于她始终无法跨出那一步。

“我不想失去自由。”上官云中不否认自己有受上官流星和楼怀梦的影响，但那并非主因，热爱自由才是让她裹足不前的真正理由。

“孤独的自由不是真正的自由，想想有人陪在你身边的美好，马上就会知道该选哪边。”她相信余恨知一定够好，才会让向来不为所动的云中姊动了凡心，既然如此，又何必抗拒？

古芸媚意味深长的话，留在上官云中的脑中久久挥之不去，难道她真的太死脑筋了？

不过接下来一连串忙碌，让上官云中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整个人的心力都放在设陷阱上。

他们的计划是这样的，由上官云中放出有意脱手云中书的风声，再藉由种种管道，传进王老爷子的耳里。上官云中并且立下但书，购书人需亲自洽谈，否则不予会面。目的就是要逼王老爷子亲自前来，他们才好动手逮人。

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

贪心的王老爷子藉由各种管道得知上官云中想卖书，原本打算出京也不走了，立时便赶过来。

“上官姑娘，听说您有意出脱云中书，这消息是否为真？”事实上，王老爷子正苦恼。苏总管雇用的杀手没找到书便罢，还把上官云中的住所捣得乱七八糟，让负责看家的丫鬟给报了官。他正愁没法儿再下手，好运自个儿就找上门了，真是万幸。

“是的，您怎么知道这件事？”上官云中假装惊讶，突出的演技看得躲在门内门外的一行人暗暗叫好，直夸她够镇定。

“自然有我的管道。”王老爷子不知道已经中计，还沾沾自喜。

“请问您是？”

“在下姓王，住东华门附近，大家都尊称我为王老爷子。”他并且端出有钱人派头，暗示上官云中，只要东西够好，多少钱他都买得起。

“我明白了，莲儿，上茶！”上官云中仍一派镇静，发誓定要揪出这只害她受惊的老狐狸不可。

“茶来了。”莲儿的演技也不赖，平时懒洋洋，作起戏来特别有朝气。

“请喝茶，老爷。”她还特地跟王老爷子比了比手，顿了顿脚，完全就是一位称职的女仆。

“莲儿，去把书拿来。”上官云中也摆出一副大小姐的派头，虽然她本来就是。

“是，小姐。”莲儿进内院去把云中书拿出来，足足有二十几本。

王老爷子目光贪婪地看着莲儿手中的书本，心想他终于有机会一窥这套千古奇书，心脏因此而怦怦跳个不停。

莲儿将书放在上官云中右手边的小条桌上，王老爷子隔桌远眺，都快流口水。

“丑话先讲在前头，王老爷。”上官云中状似高傲地开口。“我卖书是有规矩的，无法得到我认同的人，无论出多少价钱，跟我纠缠多久，我都不会把书卖给他，懂了吗？”

上官云中看出对付王老爷子这种人，一定要摆高姿态，姿态越高，他越服你，反之则会被看不起。

“当然、当然。”王老爷子附和地笑笑，眼睛始终不离桌上那套书。

“就像之前有位姓余的公子，纠缠我多时，甚至还硬要陪我回家乡，但是我不理他，就是不理他，这其中的道理……您应该懂吧？”

原本王老爷子还在纳闷，既然她肯让余恨知陪她一起旅行，应该是喜欢他才对，没想到是那姓余的家伙一厢情愿。

“懂，当然懂。”呵呵，大快人心哪！

上官云中看王老爷子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已经成功解除他的戒心，该是进行下一步计划的时候了。

“可否谈谈您收藏书的理念？”她摆出专业姿态。

“没问题。”王老爷子滔滔不绝讲了一些有关藏书该注意的事项，内容是不错，但不合上官云中的意。

“我看，您还是请回吧！咱们对于藏书的理念不同，我不会将书卖给你。”这是他们拟定的计划之一，先引出他的兴趣，再当面泼一大盆冷水，保证有效。

“上官姑娘，如果老夫有什么地方不如您的意，可以再谈。”王老爷子不死心，一定要买到云中书。

“再谈也不会有结果，观念差太多了。”上官云中冷淡拒绝，坚持不把书卖给王老爷子。

“上官姑娘——”

“小姐！你快来呀，莲儿有急事儿找您！”

正当王老爷子还想再说服上官云中卖书之际，莲儿凄厉的呼叫声忽地自内院传来，她于是匆匆起身。

“先失陪一下，我去看看下人有什么急事找我。”她向前走一步又停住，掉头给王老爷子最后一击。

“对了，王老爷，其实您可以先回去，我绝不会把书卖给您的，您等了也是白等。”说完了这一席话以后，上官云中便昂首离开店面。

王老爷子平白受此侮辱，气得吹胡子瞪眼，暗暗诅咒上官云中。

臭女人，脾气这么硬，难怪连余恨知都不要你！

他咒骂完上官云中后便要离去，视线却教桌上的某样东西给勾住，上官云中那个臭女人，居然忘了收书。

王老爷子兴奋地朝桌上的书走去，“云中书”三个字就大刺刺地印在上头，引起他莫名兴奋。

他原想翻书，想一想又觉得不妥，万一上官云中那个臭女人临时想起，跑回来拿书，他岂不是连一页都看不到了？不成！他得趁此机会把书抱走才行。

王老爷子不仅会花钱雇请杀手，自己也干起偷书的勾当，打算趁着四下无人，偷偷摸摸把书抱回家。

他抄起二十几本封面印着“云中书”的书籍，悄悄溜向店门，以为没人发现，未料大伙儿早埋伏在屋子的内外，等他动手。

“嘿嘿，抓到你了，这次看你往哪儿逃？”埋伏在门口的是闵氏夫妇，他们来当见证人，顺便抓犯人，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这老小子竟真的上当。

“闵斯珣？”瞧见闵斯珣也来，王老爷子的脸都白了。

“还有我。”余恨知跟着从内院走出来，后头还跟着个上官云中，莲儿当然也不会错过这个精彩的画面。

“王老爷子，您抱着我的书，是打算上哪儿去呀？”上官云中指着他手上假的云中书，这下他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相公，这应该就叫人赃俱获吧？”古芸媚顽皮地问闵斯珣，只看见他笑着点头。

“应该是。”闵斯珣打量王老爷子羞红的脸，笑道。“现行犯的罚责可不轻，王老爷子您说是吧？”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王老爷子这才发现自己上当了，气得七窍生烟。

“从此以后别打‘云中书’的王意，也别再来骚扰上官姑娘，否则咱们现在立刻带你去告官。”余恨知随后补上一句，和闵斯珣一搭一唱，默契十足。

告官？

告什么官！

朝廷有多少官员是靠他们两个人养的，真要告官，自个儿告得赢吗？分明是给他难堪。

王老爷子明白，任凭自己的人脉再广，财力再雄厚，也抵不过他们两人联手出击，况且他们之中随便一个就能将他撂倒。

“我知道苏州那个杀手是你派的，捣乱水云斋的人也是你，光凭这两件事，我就可以告死你。”上官云中也不是省油的灯，虽然没有闵斯珣和余恨知的背景，却也不是什么弱女子，不要小看她。

“但是我没这份兴致，只要求你从此忘了‘云中书”，也别在别人面前提起。”她不想受骚扰，只想安静的生活。

“我答应你的要求。”既然被逮到，又有这么多大人物撑腰，他不会笨到跟他们作对。

“很好。”交易完成，用心总算没有白费。

“不过老夫最后还有个请求。”就当是他偷了一堆废纸的代价。

“你还有请求？”不会吧，竟然有这么嚣张的小偷。

“不错。”王老爷子点头，目光如炬地看着上官云中。“请问上官姑娘，‘云中书’，到底是一套什么样的书？”

对啊，到底是一套什么样的书？

※※※※※※※※※

谜底——

在余恨知近乎抗争的强烈要求下，上官云中终于投降，将藏在古芸媚娘家的“云中书”搬出来，与他共同欣赏。

“先讲好，看了以后可不许笑哦！”上官云中按住余恨知欲掀开书皮的手，事先约定。

“不会的，宋版孤本哪！尊敬都来不及了，怎么敢笑？”余恨知向她保证，绝对不会取笑书的内容，上官云中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手拿开。

马上就能看见内容了。

余恨知搓热掌心，小心地、兴奋地、慢慢地翻开书本，翻到第一页……

咦，这是？

不相信，又多翻了几页。

再不相信，又翻了剩下那几本，结果大同小异，都是在讲——

“这是春宫画册！”他睁大眼睛，表情好意外。

“所以说，你要我怎么拿出来见人？”难怪她要躲。“虽然是宋版孤本，却是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我若是真的拿出来，岂不是羞死人了？”

说真的，他还是头一次看见宋人画的春宫画，而且数量还这么多、这么齐全。宋版书本来就少，宋刻的春宫画，更是绝无仅有，说是千古奇书也不为过。

“你爹真是有趣，还取名为云中书。”想想也对啦，把书上这些姿势从头到尾演练一遍，的确就像漫步在云端，爽到死为止。

“还有呢！”说起她爹，她就气恼。“他为了防止我不嫁人，故意把书留给我，还规定若是哪个男人瞧见这套书，我就必须嫁给那个瞧见书的男人，你说可不可恶？”害她四处藏书，唯恐被迫出嫁。

“竟然有这种事？”她爹真妙，难怪那些老邻居会提到什么绑不绑的问题，肇因于此。

“是啊！”她既无奈，又好笑，这个笨男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其中的奥妙。

“这么说，我不就得——”

所幸，她不必等得太久，他便能融会贯通。

“嗯……嗯嗯。”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认栽了。

余恨知呆愣在原地像个傻子，半天开不了口。

“是你自己硬要瞧书，现在你可要负责娶找了。”

这等于是变相答应他的求亲，她终于肯嫁给他了！

“捏我的脸颊。”他拜托上官云中。

“啊？”干嘛，玩游戏吗？

“快捏。”他要知道是不是真的。

上官云中只得用力给他捏下去，捏得他连声喊痛。

看来是真的！

“我想过了，孤独的自由，不等于真正的自由，我想要你陪在我身边。”谈天、说笑、看夕阳，做什么都好。

“云中……”

“反正你要负责，一定要负责。”她硬着头皮耍赖，模样好可爱。

其实，他也有许多事情想跟她一起做，其中最想做的，也是现在非做不可的是……

“过来，云中。”

是学习春宫画里的各种姿势。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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