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五龙堂]《邪龙幽心》

作者：煓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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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如蛇般矫捷的脚步在暗夜里潜伏，一步一步走进树木扶疏的后花园。

“呼！”那弱不可闻的呼吸声仿佛黑暗中的毒蛇吐信，无声却危险，充满了肃杀之气。

不断吹拂树梢的强风，为这宁静的夜晚增添了一丝诡谲的气息，透过沙沙作响的树叶磨擦声，揭开悲剧的序幕。

“程老头到底躲到哪里去了？”潜行的人群几乎已经找遍了程家的每一寸土地，就是找不到他们想找的人。

“安静。”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要他身后的大人们噤声，大伙儿立刻安静下来。

“维钧，你说怎么办？”只见年轻人用尊敬的语气问他身边的俊美少年，少年沉下了一张俏脸，冷静回道。

“都不要吵，让我想想看。”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在一堆二、三十岁的大人中，显得特别醒目。

“真是奇怪，整座宅院都翻遍了，怎么就是找不到人？”跟在商维钧身边的年轻人，本名叶阿吉，经商老爷子改名后成了叶疾风，是商维钧的得力助手。

确实奇怪。

商维钧的脑中也在想着同样问题，眼睛并盯着不远处的程家主屋，里面一片黑暗，不像有人聚会。

“该不会我们得到的情报是假的吧，故意放出假消息来骗我们？”叶疾风提出另一个可能，来说明程宅何以没有半点灯光。

商维钧默默思考叶疾风的话，最近程、商两家地盘争得凶，这在道上已经不是新闻，随时都会发生冲突，就算公共租界的巡捕房再怎么严加防守，也阻止不了这场大火并。

“不是说为程老头的孙女举办生日宴会，怎么连条人影都没有？”叶疾风越想越觉得其中有蹊跷，随时做好了撤退的打算，总不能教兄弟们枯守整夜，甚至掉入敌人的陷阱。

“消息应该不会有错，你看院子里面停满了车，就证明了确实有场宴会。”只是不知道躲到哪里举行而已，商维钧沉吟。

“那现在我们应该……？”叶疾风进退维谷，就目前为止他们的表现实在不够好，恐怕会令商老爷子失望。

“叫兄弟们都留在原地别动，你和我先过去看看，再来做决定。”商维钧其实比叶疾风还要急，毕竟是他自己提出要带头铲平程家，若是失败了，他父亲一定会对他失望，他可不想看见他父亲摇头。

“你们都听见少爷的话了，全部留在原地待命。”叶疾风明白商维钧内心的急切，他一直想用实力向商老爷子证明，他确实是有本事接掌会长的位置，所以今晚才会自行请命，带兄弟铲平程家。

“走吧，疾风。”商维钧决定不再远处观望，近身探索程家主屋，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也说不一定。

商维钧和叶疾风一前一后慢慢朝主屋靠近，粉白色外墙的西式建筑里面没半个人，也未透露出一点声音。

难道情报真的有误？

商维钧琢磨着他们是不是被程老头摆了一道，正考虑该不该撤退，这时旁边草丛传来一道稚嫩的歌声，口中唱着耳熟能详的童谣。

他立即转向声音的来源，不期然看见一位身穿粉红色洋装的小女孩，蹲在地上一个人玩洋娃娃，边玩边唱歌。

“你是谁？”小女孩也立刻发现商维钧的存在，瞪大一双眼睛看着他，小巧可爱的脸蛋写满了问号。

叶疾风眼见行踪败露，大步一跨就要对小女孩下手，半途中被商维钧拦了下来。

“大哥哥，你是谁，为什么到这里来？”小女孩不知道自己正处于危险之中，一派天真地问商维钧。

商维钧蹲下身看着小女孩，小女孩有着一双晶亮的大眼、小小的鼻子和可爱的嘴巴，尤其她的双颊粉粉的、鼓鼓的，头发短短鬈鬈的，让他想起天主堂天花板上头画着的小天使，无比的纯洁。

“维钧。”在一旁的叶疾风低声警告，深怕小女孩会突然放声大叫，坏了他们的好事。

商维钧做出一个阻止的手势，要叶疾风稍安勿躁，他自然会处理。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他反问小女孩。

“我在玩啊！”小女孩一派无聊的回道。“爷爷都不理我，叔叔们也不理我，我无聊，只好一个人来花园玩了。”小女孩的表情好不委屈。

“爷爷、叔叔？”商维钧迅速眯起眼睛。“你今天穿得好漂亮，你一定是程老爷子的孙女。”

“嗯。”小女孩点点头。“爷爷帮我准备一个生日派对，可是他们全都不理我，一直在讲话。”

小女孩的话证实了商维钧的猜测，她确实就是程老爷子唯一的孙女程语灵。

“爷爷和叔叔们真坏，难得你办生日派对，他们却不理你。”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下可以连同程老头和他的干部都一网打尽了，商维钧不禁微笑。

“就是说嘛！”小女孩一副大人的口吻，逗得商维钧不禁发笑。

“我帮你向爷爷和叔叔们抗议，他们在哪里？”他相信小女孩必然知道程老头的藏身之地，他们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为她举行派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是谁？”只是小女孩没有他想像中好打发，坚持要知道他的身分。

“维钧——”

“我是受到你爷爷邀请来参加生日派对的客人。”商维钧又一次举手阻止叶疾风对小女孩不利。

“我要送生日礼物过去给你爷爷，所以请你告诉我你爷爷所在的地方好吗？”他哄小女孩。

“你要送我生日礼物？”小女孩听见有人要送她礼物，眼睛都亮起来了。

“是啊！”商维钧专注地看着她的脸，总觉得她好像天使，连笑容都像。

“你要送我什么礼物？”小女孩的脸写满了兴奋与好奇，巴不得马上拆开礼物。

“秘密，要等见到你爷爷才能给你。”商维钧掐掐小女孩粉嫩的脸颊，笑着回道。

“我带你去找爷爷！”小女孩迫不及待想看见礼物，小小的身躯恍若弹簧似的弹起，他只好也跟着起身。

“不必了，你只要告诉我方向就好了，我自己会找。”他不想小女孩亲自带路，这么一来他势必得连小女孩一同歼灭，他不想那样。

“你不给我生日礼物，我就不告诉你爷爷在哪里。”小女孩的脑中只有礼物，也非要看到礼物不可。

“好吧，那你先跟这位大哥哥去拿礼物。”商维钧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准备了好多礼物要给你，都放在车子里面，你跟这位大哥哥去拿。”

“可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毕竟生在黑帮老大之家，小女孩多少还是有点警觉性，知道大人们的话不可靠。

“你真多疑。”商维钧闻言失笑，她耍倔强的样子好可爱。

“这样子好了，我先给你一样礼物。”商维钧从右手的无名指拔下一枚戒指，放进小女孩的掌心之中。

“这枚戒指先送给你，剩下的礼物，你再跟这位大哥哥去车上拿，这样可不可以？”

商维钧给小女孩的，是一枚由白金打造而成的龙头戒，眼睛的部分并镶了两颗钻石，在幽暗的光线下发出璀璨的光芒。

“维钧，这是——”

“这样子好吗？”商维钧第三次扬手，打断叶疾风的话。“我已经把礼物给你，可以告诉我你爷爷在哪里了吧？”

商维钧抿起一抹微笑，看小女孩将戒指放在两手的手心里面丢来丢去，耐心等待她的答案。

“可是我不喜欢这个礼物，好大又好丑，难看死了。”小女孩并将戒指套进自己的手指头，每套一次就掉一次，套得她都快发脾气。

“你现在看很大，是因为你太小，等以后长大就不觉得了。”商维钧哄她。

“真的吗？”小女孩怀疑地看着手上的戒指。“虽然我不喜欢这枚戒指，但还是谢谢你，希望其他礼物比这个礼物好。”

“这是当然，你跟这位大哥哥一起走，他会拿给你更多、更好的礼物。”看见小女孩脸上满足的表情，商维钧放心了，这代表距离扫平程家又更近一步。

“好。”小女孩畏畏地看着叶疾风，总觉得他没有眼前的大哥哥来得和善，也没有他生得英俊。

商维钧再次掐了一下小女孩的脸颊，转身面向叶疾风。

“把她带到郊外的育幼院，记住，不准对她动手，否则我唯你是问。”他在叶疾风的耳边撂话，唯恐叶疾风对小女孩不利。

“我明白你的意思。”叶疾风看着不断把龙头戒套进手指、又拿掉戒指的小女孩，眼里净是盘算。

“另外记住一点，我送出去的礼物，谁也不许帮我拿回来。”商维钧知道叶疾风打什么主意，事先出声吓阻。

“是，少爷。”既是上头的命令，叶疾风只能听命行事，无论他有多不愿意。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要给我好好的办。”商维钧很少对叶疾风摆出主子的派头，足见他有多重视这个小女孩。

“我知道，少爷。”叶疾风僵硬地承诺。

“大哥哥，你们为什么一直小声说话？我可以去拿礼物了吗？”小女孩不了解他们之间暗潮汹涌，只关心生日礼物。

“当然可以。”商维钧转身面向小女孩，弯腰摸她的头。“你今天穿得好漂亮，好像天使。”

商维钧对小女孩笑笑，小女孩被赞美得很开心，商维钧这才发现她嘴唇下方有两个小梨窝，笑起来的时候非常可爱。

“现在告诉大哥哥，你爷爷他们在什么地方？”可惜，他再也看不到这个笑容，程老头也是。

“那里。”小女孩手指着仓库的方向。“爷爷和叔叔们都在那边说话，一起喝酒聊天。”

原来，他们舍弃大厅不用，全躲到货仓里去商量如何铲平商家，但他们万万料不到，自己竟会先下手为强吧！

“你好乖，先跟这位大哥哥上车拿礼物，我去跟你爷爷打招呼。”商维钧哄小女孩离开，只见她高兴的点头。

“拿礼物！拿礼物！”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跟在叶疾风的旁边，主仆两人并交换了一个眼神，叶疾风随即将小女孩带走。

商维钧目送两人离去，一直到确定他们走远了，才对着草丛后面的兄弟打信号。

瞬间，山海会的兄弟们有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占据了整座后花园。

“走。”商维钧朝仓库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兄弟们立刻跟在他的后面行动。

当天晚上，商维钧以不到十四岁的年纪，带领山海会的兄弟扫平程家，并且占领了程家在公共租界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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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灵，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法国梧桐树遍植的霞飞路上，就看见两位年轻女子站在人行道上相互拉扯。

“非这么做不可。”名唤小灵的女子，一脸坚决地看着宽阔的大马路，马路上到处都是车子。

“可是这样做好吗？”长相艳丽的年轻女子，摊开手中捏绉了的报纸，上头赫然刊登着商维钧的照片。

“他看起来虽然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但是真的会给我们钱吗？”她很怀疑像他这种大资本家会理解她们的诉求，多半会把她们赶走。

“就算不可能，也要试试看。”随着长相艳丽的年轻女子颤抖的双手，小灵的视线跟着转向她手上的报纸，那是一篇有关商维钧出席慈善募款餐会的报导。

“别忘了育幼院还等着我们想办法筹钱，我们如果再筹不到钱，育幼院就得关门了，无论如何都要一试。”

这即便是她们顶着烈日在街头徘徊的原因，为了拯救她们从小生活的育幼院，即便只有一点可能，她们都不能放弃。

“话是这么说啦，但我还是觉得他不可能理我们。”长相艳丽的年轻女子，拿高报纸仔细瞧上头的报导，上面除了提到昨日的慈善募款餐会以外，更大肆报导商维钧最新落成的饭店，饭店的位置就离这里不远。

“你真悲观，娟娟。”小灵闻言摇摇头。“昨天的募款餐会他都肯捐两千元了，我相信他一定不吝啬捐助个五百元，让我们的育幼院起死回生，我有绝对的信心。”

“五百元”听见她的话，娟娟的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你想请他捐五百元给我们育幼院？”

“没错，就五百元。”她早盘算好了，小灵点头。“我们育幼院至少得需要这个数目，才能度过这次的危机，之后再想办法。”

事实上她们的育幼院一直处在危机之中，永远都缺钱，永远都在想办法，不过以这次的危机最严重、最难解决。

“我真希望上帝能在半夜派个天使送钱来，这样我们就不必冒险做这件事了。”娟娟叹道，不是她胆小，而是小灵真的很异想天开，居然想要半路拦截商维钧的车子跟他募款，就怕钱没募到，反倒先被车撞死，那多划不来。

“不过，他这辆车子好拉风，叫什么牌子？”娟娟把报纸又往下拿一点，上面甚至刊登了他的座车，俨然就是他的个人报导。

“杜森伯格。”小灵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注意力全放在车水马龙的大马路，唯恐错失商维钧的座车。

“杜森伯格。”娟娟羡慕地重新复诵一次。“听说是前年刚出的车款，他隔年就弄到手了，真不愧是有钱人。”

同样生长在育幼院，小灵和娟娟硬是大大的不同，小灵坚毅有主见爱念书，娟娟虚荣爱漂亮满脑子想玩，不过她们都同样爱育幼院、院长，以及里面的院童。

“别光顾着看报纸，也帮我注意一下商维钧的车子。”小灵内心其实没有表面上来得镇定，一样紧张得半死。

“好……好！”娟娟匆匆放下报纸，帮忙小灵盯紧路面，如果报纸上的报导无误，他今天应该会经过这个地方，而她们已经等了一个上午。

久等不到商维钧，小灵开始觉得烦躁，她下意识地摸摸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太大，她还绑了好几圈红线，才能勉强套进手指，是她身上唯一的财产。

娟娟好奇地看着小灵的举动，根据院长的说法，从她被丢在育幼院门口那一刻开始，她身上就有这枚戒指，算算已经过了十五年。

其实娟娟满羡慕小灵的，至少小灵还有枚戒指做为身分的证明，她却什么也没有，就连娟娟这个名字都是院长取的，相较起来，小灵还比较幸福。

“怎么还不来？”不过，她也比她好不了多少，虽然有戒指也有名字，但还不是一样被人遗弃。

“是啊！真的好久，都已经等了一个上午了，他还不经过。”小灵万分同意娟娟的话，好担心商维钧会临时改道，害她们白忙一场。

“我肚子好饿，小灵。”她们哪儿不好站，偏偏就站在咖啡馆的门口，除了不断传来的爵士乐之外，还飘来阵阵的咖啡香，闻得娟娟更加饥饿。

“忍耐点，娟娟，很快就会结束。”小灵自己其实也很饿，却还得硬着头皮安慰好友，真的是很辛苦。

“我好想吃饭。”娟娟对着咖啡馆门口猛吞口水，当然里头的东西她们吃不起，但想想总可以，她此刻就幻想自己坐在里面吃大菜。

小灵不答话，只希望商维钧的座车快点经过，别再折磨她们两个可怜的小女生，她们快饿死了。

充满了异国风情的霞飞路，位于法租界，是法租界最具商业气息的林荫大道。

咻！咻！各式各样的车子，像子弹一样地来回穿梭，唯独不见商维钧的杜森伯格高速敞篷跑车。

“来了来了！”就在她们等得几乎昏厥的时候，商维钧的车子终于驶进霞飞路。

“就是商维钧的车没有错，你快拦住他！”娟娟一面指着远远迎面而来的黑白相间高速敞篷轿车，一面低头比对报纸上面刊登的车牌，确定是商维钧。

小灵深吸一口气，二话不说走出人行道，站在大马路上堵住商维钧的去路。

嘎宽广的大马路，立即传来一阵轮胎磨地的声音，引起过路行人的侧目。

叶疾风皱着眉头跳下车，想问清楚是谁在闹事，他原本以为会看见小瘪三之类的人物前来挑衅，没想到却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子站在他面前，一时间愣住。

“你是谁，拦住我们的车想要做什么？”不过他发愣的时间很短，下一秒钟便立刻恢复过来。

“你……不是我要找的人。”小灵打量对方的面孔，认出他不是商维钧，商维钧要再清秀一些。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叶疾风闻言身体都绷紧起来，以为她是哪一个黑帮派来的女杀手，脸上开始浮现肃杀之气。

“对，我要找你的老板。”小灵把下巴抬得高高的，大有与对方一较长短之势，看得敞篷车上的商维钧嘴角都扬起来，这女孩真有趣，竟然当街拦车。

“你知道我老板是谁，居然敢指名找他？”反之，叶疾风就没有那么感兴趣，只觉得荒谬。

“我当然知道你的老板是谁，是商维钧。”说话的同时，她偷偷瞄了车上的商维钧一眼，虽然看不清楚，但她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应该也在打量她。

“你找我老板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转达。”叶疾风是一名优秀的保镳兼助手，任何人想接近商维钧，都得过他这一关。

“我不需要经过你转达，我要直接找他。”小灵别的没有，就是胆子大，为了育幼院的院童，她豁出去了。

“你——”叶疾风绷着脸打量小灵，她也不客气地与他对看，两人的冲突一触即发。

“看来连你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件事，有趣。”相对于叶疾风的不知所措，商维钧显得老神在在，甚至把它当笑话看。

“少爷。”叶疾风转过身，看商维钧优雅地打开车门，走下敞篷车，脸上有着明显的尴尬，他居然不知道怎么对付一个女孩子。

商维钧走到叶疾风身边，拍拍他的肩，要他别太在意，女人本来就很难应付。

“我就是商维钧，你有什么事情找我？”只是呢，性别对他从来不是问题，不管是男是女，他都能收服。

商维钧脸上的微笑充分说明这一点，而应该被收服的对象则是全然看呆，报纸上刊登的照片，跟他本人完全不同！

“小姐？”

他本人长得非常俊美秀气，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比女人还要漂亮，睫毛又极浓密极长，活脱脱就像一尊洋娃娃。

“我在等你的答案。”

不只眼睛，他的鼻子和嘴唇也完美到不像话，鼻子直挺到几近希腊鼻，厚薄适中的嘴唇，如湖水一般漾开，只要是女人都会溺毙。

“我、我今天是来拜托你一件事的！”但最特殊的要算是他的气质，有种隐约的邪气，这是镜头捕捉不到的，也是她所以会认为他和报上的照片完全不符的主因。

“你要拜托我什么事？”他从头到脚打量小灵，发觉她的个头虽娇小，胆子倒挺大的，而且年纪非常轻。

“我想请你捐款！”小灵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我们是“和生育幼院”的院童，想麻烦商先生慷慨解囊，捐钱给我们育幼院，帮助我们继续维持下去！”这即便是她半路拦车的目的。

“小灵！”结伴前来的娟娟，先被叶疾风冷冽的表情惊到，后被好友大胆倨傲的语气吓着，扯住好友的手臂，就怕她惹祸。

“干什么啦！”小灵小力地甩掉娟捐的手，娟娟又巴上去，两个小女生当着商维钧的面扯来扯去，模样既生涩又可笑，看得他不禁发笑。

“你说你们是哪一家育幼院的院童？”他好笑地看着她们扯来扯去，目光不期然转为锐利，两个小女生于是更加紧张。

“和生育幼院，我们两个人都是。”小灵甩掉娟娟的纠缠，尽可能尊严地回话，右手因为紧张不断拨开覆盖在额前的刘海，商维钧的目光因此变得更加锐利。

“阿吉。”商维钧招来叶疾风，他似乎也发现情形不对，赶过来附耳。

“是那家育幼院吗？”他打量小灵，她仍然在拨弄头发，白金制的龙头戒在阳光下发出璀璨的光芒，让商维钧和叶疾风同时回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

“是那家育幼院。”对于叶疾风而言，那个夜晚也同样遥远，他们都已经忘了，万万没有想到会再遇见程语灵。

这样的巧合是偶然？是命运？还是上天的安排？

不管怎么样，既然上天已经费心安排了这一次相会，他都不能逃避。

随着记忆的再次启动，商维钧原本带笑的双眸转为深沉，变成一潭深奥的湖水。

他细看小灵的脸，想从她清丽的面孔中，找到一丝符合他记忆的线索奇+shu$网收集整理，却徒劳无功，看来只能从她的身分下手。

“你手上戴的那枚戒指很特殊，好像一颗龙头。”他瞄着她的手淡淡地说道，发现她的手指很修长漂亮，很适合学琴。

“这是龙头戒。”小灵万分同意他的话。“从我到育幼院的时候就有了，已经跟着我十五年了。”

程语灵不知道他的意图，只管傻傻透露出自己的身分，商维钧和叶疾风互看一眼，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程老爷子的孙女大家公认已经失踪了的程语灵。

“你希望我捐多少钱？”他二话不说，答应捐款，干脆的态度差点没吓坏程语灵，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方的人。

“我、我……”她用力吞下口水，之前虽然信心满满，但真正要她开口时，反而开不了口。

“到底多少？”他有趣地打量她的表情，她似乎在挣扎。

“五、五百！”她冲动地说出这个天大的数目。“我希望你能捐五百元给我们的育幼院，帮我们解决困难！”

她这算是狮子大开口，以当时的薪资，一个写字楼的职员，月薪也不过五十元，她一开口就要人家十个月份的薪水。

“小灵！”娟娟没想到程语灵居然真的敢提出要求，吓得都快呆了。

“太多了，他不会给。”就她的街头募款经验，能募得五角、一元已经万幸，人家怎么可能会肯给五百元？作梦罢了。

“我给你一千元好了，省得你下次还要拦我的车子。”

然而令两个小女生目瞪口呆的是，他不但答应给钱，还给双倍的钱，这可是她们怎么想都想不到的事。

“我会请底下的人将一千元送到你们的育幼院，解决你们的难题。”他的态度好像是要捐出一元，而非一千元，这又差点把她们吓死。

“我可以走了吧，两位小姐？我还赶着去赴约。”

她们呆愣的表情着实好笑，只见她们傻傻地点头。

“走吧！阿吉，皓天他们还在等着我们。”说完这些话以后，商维钧便偕同叶疾风重新回到敞篷车内，当着她们的面扬长而去。

……

从头到尾，程语灵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办到了，她真的帮育幼院募到款了，而且是这么一大笔钱。

“小灵！”

“娟娟！”

两个女生抱在一起又叫又跳，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进行得这么顺利，太出乎她们的意料之外了。

“我第一次不必解释育幼院的惨况就能募到钱。”而且是一千元，哇！

“这就跟耶稣降临一样的神奇，哈雷露亚！”娟娟也好感动。

“小灵！”

“娟娟！”

想到育幼院暂时不必烦恼经费的事，两人忍不住又互相拥抱，又哭又笑，还是靠路人的侧目，她们才能镇定下来。

“如此一来，育幼院就不必关门了。”院长也不必再为钱烦恼，真令人欣慰，程语灵好快乐。

“可不是吗？”娟娟也很兴奋。“不过，他的人真好，而且长得也好俊，简直就是一个完人。”

娟娟口中的“他”，指的当然就是商维钧。他那俊俏的脸庞，随着好友的大力赞美，又窜入程语灵的脑海，在眼前不断地浮现。

“这张相片照得好烂，难看死了。”为了表示抗议，娟娟干脆把报纸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免得污蔑了她的偶像。

“我们赶快回去通知院长这个好消息，她一定会很惊讶。”她们可是瞒着院长偷偷做这件事的，万一没成功被发现，可是要挨骂。

“嗯，我们赶快回去。”就怕做成了也得挨骂，院长并不希望她们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无论如何，两个女生还是很高兴她们拯救了育幼院，并因此雀跃不已。

若说还有什么遗憾，该是程语灵再也见不到商维钧，不过事情也很难讲，毕竟上天又重新启动了命运之轮，面对命运，谁也无法抗拒。

※※※※※※※※※※※※

锵！

白色的母球，像子弹一样地打中十公分远的小红球，强烈的力道使它轻松地入袋。

韦皓天得意地拿起巧克，擦了一下皮头，再俯身瞄准白球，这回他失了准头，母球虽然打到了红球，但未进袋。

“这下你惨了，维钧非把你的皮剥光不可。”蓝慕唐在一旁煽风点火，他这么高兴是有道理的，两天前他才刚被韦皓天狠狠修理一顿，只能依靠商维钧帮他复仇。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只要失手，接下来商维钧便会毫不客气地清光桌面，这几乎已成了惯例，他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好样的，皓天。”愿赌服输，傅尔宣对好友可是万分佩服。

大家都期待商维钧能发挥高超的球技清光桌面，但商维钧只是心不在焉的拿起球杆，俯身随意瞄了两秒钟便出手。

“居然……没有打中球。”

随意出手的结果，是连子球的边都没碰到，吓坏了其他四个把他当神拜的好兄弟。

“只是失手而已。”商维钧耸耸肩，嘲笑四龙们大惊小怪，打了几百局球，错失一、两颗球是正常的事，不必如此惊慌。

“但是你从来不会失手。”无论是对人或是对事，他总是老神在在，云淡风轻，暗中充满了算计。

“偶尔也会。”商维钧丢下这么一句简单的话，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一点都不简单，他一定遇见了什么事让他心神不宁，甚至失手。

“我有点累了，要去喝杯酒休息，有没有人想接手？”他将球杆递给除了韦皓天以外的人，蓝慕唐很有义气地承接下来。

“给我，看我怎么报仇。”他豪气万千地立誓非痛宰韦皓天不可，表面上是为自己出气，其实是让商维钧有台阶下，他也非常清楚。

“那就拜托你了。”商维钧拍拍蓝慕唐的肩膀，感谢他情义相助，一个人躲到一边喝酒去。

四龙们表面上嘻嘻哈哈，与平常无异，但大家眼角的余光都飘向站在玻璃窗前的商维钧，猜想他怎么回事。

黄埔江上的船只往来频繁，底下的人潮川流不息，汇聚成上海繁华的景象。商维钧的目光飘向黄埔江，飘向饭店底下不断流动的人潮，以为自己已经站上世界的顶端，再也没有人可以怀疑他的能力。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上海王，统治全上海！

他想起多年以前父亲许下的愿望，当时父亲也是站在上海某处的制高点，俯看全上海，那时上海还没有现在这么热闹。

维钧，你做得到吗？

他亦忆起父亲当时的目光，充满了质疑，充满了不信任，完全无法相信独子能成就如此巨大的宏愿。

做得到，父亲。

当时他的回答是那般坚决，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有能力接掌山海会，他在十三岁的年纪便自愿率队铲平程家，取得他们在公共租界的地盘。

曾经以为已经遗忘的往事，在此刻有如雨后春笋般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实在是始料未及。

商维钧无意识地端起白兰地喝了一口，仿佛连舌头都失去知觉，留下的只有抹不掉的往事，冲刷他的神经。

那个晚上，他失去了清白生活的权利，成为一个杀人凶手。为了守护父亲的梦想，为了保住他手上代表继承权的龙头戒，他放任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腥，成为一个无心的人。

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随着记忆的开封，多年前那个小女孩的面孔，又一次浮现在他的面前。

我不喜欢这个礼物，好大又好丑，难看死了。

那时小女孩睁大了眼，问他要礼物，当他不得已把龙头戒拿来哄她的时候，她却嫌戒指又大又丑，可爱任性的模样，至今他还记得。

只是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在浮现出程老爷子在他面前倒下的情景时，倏然没去，成了最深沉的记忆。

一枚小小的戒指，换来一次巨大的胜利，这个算盘怎么打都划算。唯一失算的是，失去了代表继承权的龙头戒比他想像中麻烦，即使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会中还是不断有人质疑他的正当性，这让他开始考虑该不该想个法子把戒指拿回来，以杜悠悠众口。

虽然我不喜欢这枚戒指，但还是谢谢你。

小女孩兴奋、满足的笑脸此刻又在他眼前晃动，提醒他曾许过的承诺。

商维钧的脸上浮现出迷惘的神情，他是可以把戒指拿回来，但拿回来又如何？他曾经做过的那些坏事就会消失吗？他手上沾了的鲜血就会不见？

“维钧，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韦皓天见他一个人在窗前呆站了许久，特地过来关心，未料却看见他迷惑的表情。

“皓天，你为了完成儿时的梦想，付出这么多的代价，你觉得值不值得？”他突然问韦皓天。

韦皓天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回答。

“当然值得。”他非常肯定。“虽然中间过程有好几次都觉得很后悔，但结果是令人满意的，这就够了。”

郝蔓荻即是他儿时的梦想，为了能成为一个足以与她匹配的男人，他力争上游，从一个街头拉黄包车的黄包车夫，变成今日的金融界大亨，其中的辛酸，非一般人能够体会，更别提他迎娶了郝蔓荻以后，一连串发生的风风雨雨，简直足以写一部小说。

“你真的这么想？”商维钧即是少数那几个能够体会他辛酸的人，因为他参与了他大部分的人生，也帮了韦皓天不少忙。

“真的这么想。”韦皓天肯定地点头。“梦想之所以称为梦想，正是因为必须付出代价。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不是吗？怎么还反过来问我？”

确实如此，为了完成商老爷子托付给他的梦想，商维钧付出莫大的代价。他被迫提早放弃青春，进入尔虞我诈的成人世界，和围绕在他身边的老狐狸打交道。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商维钧和韦皓天虽然不是亲兄弟，但亲近的程度，却一点也不下于有血缘关系的兄弟，甚至还要紧密。

“你今天感觉有些怪，不要紧吧？”韦皓天担心地看着商维钧，好希望他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别一直憋着。

“没事，只是觉得闷。”商维钧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就把问题带过，韦皓天也拿他没辙。

四龙们都知道，只要是商维钧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让他开口。他和辛海泽其实有点像，都属于心思深沉的人，只是他比辛海泽多了一些心机，多了一些计算，也多了一些狠劲。在他俊美如神的外表下，隐藏着谁也看不透的心思，反映到他的外在，成了一股隐隐的邪气，非常吸引人。

“今天的天气真好，我想出去走走。”商维钧远眺几公里以外的山坡，伫立在天主堂顶端的十字架，稳稳吸住他的视线，

“又要去“那个地方”？”顺着商维钧的目光，韦皓天也看到了几公里外的天主堂，那是商维钧最爱去的地方。

“帮我跟其他人说一声，我先走一步。”商维钧没承认也没否认，看来的确是要去那里。

“替我跟金神父打声招呼，说我有空的时候会去看他。”韦皓天也要他帮个小忙，商维钧闻言白了韦皓天一眼，他根本不上教堂。

在没有惊动其他三个人的情况下，商维钧悄悄地离开，叶疾风已经回山海会处理别的事，换上另一名手下帮他开车，手下一见到商维钧离开饭店，便立刻挺直腰杆，不敢再偷懒。

“老大。”他帮商维钧打开车门，他优雅地坐上车。

“要回会里面去吗？”手下发动引擎，询问商维钧的意见，只见他晃了晃手指，指向天主堂的方向。

“是，老大。”手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方向盘一转，便朝天主堂开去。

黑白相间的杜森伯格SJ高速敞篷跑车，有着绝佳的性能。时速高达两百零六公里的敞篷跑车，花不了一个钟头便到达位于山坡上的天主堂，手下停下车子。

“到了，老大。”手下忙着熄火帮他开车门，他扬了扬手叫手下不必慌张，他会自己处理。

商维钧打开车门下车，双手插进裤袋，慢慢地朝天主堂走去，在距离天主堂十几公尺以外停下，仰望天主堂。

说来也真讽刺，像他这种无恶不作，双手沾满血腥的大坏蛋，居然喜欢上教堂告解，也真冒渎上帝。

商维钧想想还是算了，正想转身离去之际，竟然碰上金神父。

“这不是维钧吗？”

他不想打扰上帝，祂的使者却主动找他，看来他不留步还不行。

“好久不见，神父，近来好吗？”他礼貌地跟金神父打招呼，只看见白发斑斑的神父，露出爽朗的笑容。

“还不错，你呢？”他打量商维钧的表情，他看起来似乎有些忧郁。

“还好。”商维钧耸肩，尽可能维持淡漠的神情。

“你想告解吗？”金神父略带紧张地问商维钧，每当他做了什么亏心事都会找他告解，让他非常不安。

“天主保佑，最近我没有做什么坏事。”商维钧幽默地要金神父别担心，他不会找他告解，至少今天不会。

“那就好，我还真怕你又来找我告解，那会使我一整晚都睡不着觉。”听教徒告解是神父的责任，商维钧虽不是教徒，但他既然接受了他的告解，就有义务帮他保守秘密，而上帝为证，那些告解的内容可真刺激，每每让他心脏病发作。

“那么你不必再害怕今天晚上会睡不着觉了，神父，我今天没有什么告解的心情。”商维钧还是老话一句他不会告解，这让金神父安心不少。

“说实在的，我还是希望你金盆洗手，别在黑社会混了。”金神父相当为商维钧惋惜，他头脑好、行事冷静，人又长得英俊非凡，若肯走正路，必定是国家的栋梁。

“你认为有可能吗？”商维钧反问金神父，他从小看他长大，从他十三岁的时候开始听他告解，他的所有秘密他几乎都知道，心情几乎全都了解，当然也明白个中的困难。

“唉！”金神父拍拍他的肩，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有些人生下来就是要承担责任的，比如商维钧。

“别叹气。”商维钧倒是很认分，毕竟其中有一半是自己的选择，他若想放手，任何人都拦不住他，反之，他若想抓在手里，任何人也抢不走。

世上万物，失与得原本只在一念之间，端视个人如何选择。

“神父，听说再过去有家育幼院是吗？”商维钧突然话锋一转，打探起育幼院的状况来。

“是有一家和生育幼院，不过最近传出财务不佳的消息，恐怕很难再经营下去。”金神父的言语之间透露出关心。

“怎么回事？”商维钧问。

“还不是因为不景气。”金神父沉重地答道。“近几年时局不好，许多企业纷纷倒闭或搬迁到别的地方，育幼院失去了这些企业的固定捐款，再加上募款困难，不倒也不行。”

这即便是眼下的情势，日军虎视眈眈，成天都想攻占上海，造成人心惶惶。虽说上海近十年在南京政府的主政下，持续稳定繁荣，但难保有一天日本鬼子不会打进上海，这也是许多企业纷纷撤退的原因。

“说起来真令人扼腕，育幼院的院长我认识，非常好的一个人，对院童也很有爱心，院童的教养普遍都不错，育幼院若关起来，教那些院童怎么办？”岂不流落街头？

金神父叹息。

“一想到那些院童未来的命运，我就睡不着觉，你可知道”

“神父，我建议你服用一些安眠药，可能会好睡一点。”商维钧打断金神父的话，就怕他再唠叨下去。

“嗳？”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先告辞了。”他并且跟金神父说再见，听得金神父大为惊讶。

“你真的不告解？”金神父还是觉得商维钧今天的举动有些奇怪，直觉得他做坏事。

商维钧摇摇头，拍拍金神父的手臂，转身走回车子。

“要回去了，老大？”手下没想到商维钧今天居然这么快就要离开，他的屁股都还没坐热呢，老大就要走了。

商维钧看着不远处的育幼院，沉吟了半晌，同手下说道。

“去那个地方。”——和生育幼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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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灵姊姊，你快告诉我们事情的经过嘛！”

“对啊！你和娟娟姊姊到底是怎么募到款的，快告诉我们！”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凶不凶？”

“他长得英俊不英俊，看起来大约几岁？”

小小的房间里面挤满了育幼院的院童，每一个院童都睁大眼，争先恐后的询问程语灵如何募款。

不能怪他们好奇，毕竟一千元不是小数目，不但可以帮助育幼院偿还先前的债务，还可以让育幼院再继续支撑好一阵子，是育幼院的大功臣。

程语灵被一群平均年龄不到十岁的院童，像漩涡一样团团围住，而她就是漩涡的中心。

“你们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叫小灵姊姊怎么回答？一个一个慢慢来嘛！”身为功臣之一的娟娟，虽然没程语灵那么出风头，却也在一夕之间成了院童们的偶像，说话也跟著有分量起来。

“是，娟娟姊姊。”院童们十分乖巧的点头，娟娟不免得意，募到款就是不一样，感觉特别神气。

程语灵看着围成两个小圈圈的院童，觉得他们好可爱，为了这些可爱的院童，再辛苦也值得。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我只是当街拦下对方的车跟他募款，就这么简单。”程语灵果然从第一个问题回答起，只是结果令人很不满意。

“你讲得太简单了，再多讲一点嘛！”

“对啊，你怎么会想到跟他募款？我听娟娟姊姊说，对方是个大老板，还开着一辆很拉风的车子，神气得不得了。”

显然院童们早就从娟娟的口中，得知商维钧的事，只是想听她亲口证实。

程语灵白了娟娟一眼，不晓得她干嘛这么多嘴，害她被院童们包围。

她干咳了两声，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细说从头。

“你们还记不记得，院长说募不到款，当时我们有多着急？”程语灵提醒大家，一个礼拜前大家经历了一场多大的风暴，院童们不禁红了眼眶，拚命点头。

“那个时候大家集体总动员到街头募款，可是一个礼拜下来募不到三十元，债主又上门来要债，院长还躲起来偷偷哭泣。”这一个礼拜以来，所有院童可说是受尽了折磨，尤其是院长，更是承受莫大的压力，几乎喘不过气。

“我看院长这么痛苦，就想到一个主意，与其漫无目的的募款，不如就锁定一个人求他捐献，说不定更有效果。”时局不好，本来就很难募到款，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怨不得别人。

“于是你就想到跟那位叔叔募款，对不对？”程语灵身边的男院童接口问程语灵。

“你好聪明，小杰，就是那样。”程语灵捏捏男院童的脸颊嘉奖他。“我从报纸上看到他捐两千元给慈善机构的消息，心想他一定也不会吝啬捐钱给我们，就大胆拦下他的车了。”

接下来的故事，大家都已经知道，其实院童们之所以包围着她，不是为了问她募款的经过，而是对商维钧有兴趣。

“娟娟姊姊说他长得很英俊，是不是真的？”果然院童对他外表的兴趣，大过于他的为人，程语灵不禁莞尔，这些孩子真是早熟。

“这个嘛……”程语灵红着脸不知如何说明，娟娟干脆代替她回答。

“他当然长得很英俊，一双秋水般的眸子迷死人，好像西湖的湖水呢！”他们没去过西湖，但也知道西湖很美，周遭景色跟画一样。

“西湖？那一定很美了，他真有那么好看的眼睛？！”少女情怀总是诗，一听见商维钧长得英俊，女院童的眼睛都亮起来了，每一个人莫不揪住心口叫道。

“我怎么会骗你们。”娟娟格格笑。“还有他的鼻子，就跟桂林的山一样挺哦！怪好看的。”他们也没去过桂林，但桂林山水甲天下，这句话人人都知道，这已是娟娟所能想到最好的形容词。

“鼻子跟山一样挺啊，我也要。”女院童在脑中拚命想像商维钧的长相，虽然娟娟讲得很生动，但她们怎么也想不出来，只有程语灵能清楚画出他的轮廓。

“还有他的嘴唇，好性感哦！”娟娟想到心儿就怦怦跳。“不会特别厚，也不会特别薄，有一种说不来的立体感，好像西洋画里面的人物。”院长是一位很有修养的女性，平时都会带领院童们做些艺术欣赏，西洋画教学也是其中一个项目。

“西洋画！”听娟娟这么说，女院童又叫起来。“你是说，他长得像大卫吗？”米开朗基罗所创作的大卫像，是所有女性的梦想，院童们也不例外。

“大卫？”娟娟愣了一下，不确定商维钧是否长得像大卫，但在她看来一样完美就是。

“我不相信，娟娟姊姊一定是骗人的，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长得像大卫的男人。”女院童瞧见娟娟迟疑，马上出声抗议，认为她说谎。

“是真的，他真的长得很英俊，对不对，小灵？”娟娟一人难挡众人，连忙用手肘碰碰程语灵的手臂搬救兵，她只得出面作证。

“娟娟姊姊没有骗人，他真的长得很英俊……”说话的同时，她的脑中浮现出商维钧清楚的轮廓，从他的浓眉到他长翘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性感的嘴唇，无一不在她的眼前晃动。就像娟娟说的，他真的英俊透了，完美得不得了。

“哇！英俊又有钱，好像小说中的男主角！”女院童都中了鸳鸯蝴蝶派小说的毒，还没长大，就开始风花雪月起来了。

“你们又偷看小说，我要去跟院长打小报告，看你们还敢不敢怀疑我的话！”娟娟逮到女院童们的小辫子，威胁要去报告院长，女院童们连忙求情。

“不要这样啦！娟娟姊姊，我们知道错了，你不要去跟院长打小报告，哦？”女院童们卯起来向娟娟求情，就看见她的身体被摇得像波浪，脸上挂着得意的表情。

“这个嘛……”她一脸恶作剧。“不行，我一定要告诉院长，说你们偷看小说。”

“娟娟姊姊！”女院童于是更加巴着娟娟，将她的身体摇来摇去，看得程语灵忍不住发笑，娟娟也真爱捉弄人。

“但是那位叔叔真的会把钱送过来吗？”相较于女院童对商维钧外表的关注，男院童更注重实际问题。

“好多人都说要捐献，最后一毛钱都没看见过他们拿出来，他真的会捐款吗？”他们不愿意见到希望又落空。

坦白说，程语灵也在为这件事情烦恼，毕竟他们遇见过太多光用嘴巴敷衍的“善心人”，其中只有少数几人会付诸行动，其余只是嘴巴说说，不把承诺当一回事。

“这……”她实在不忍心告诉院童，他们烦恼的事情有可能发生，因而再三斟酌用语。

“不会吧，小灵。”娟娟也很紧张。“真的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真变成这个样子的话，她们可就白辛苦了，枉费她们在大马路边等候了一上午。

程语灵咬住下唇，不敢想像万一商维钧只是随便说说，育幼院会变成怎么样？恐怕立刻就得关闭吧！

“咳咳！孩子们，有人来看你们了。”

就在程语灵不确定商维钧是否真的会捐钱之际，门口突然传来院长的声音，她回头一看，不期然看见商维钧，他正以打趣的目光看着她。

“商先生！”娟娟倒抽一口气，不敢相信商维钧居然亲自大驾光临，他其实只要派人送钱来就可以，

程语灵也不敢相信，她才在想他可能不会履行承诺，他竟然就出现了。

“这位是商维钧先生，他特地送一千元过来，大家快谢谢他。”院长要院童们别发愣，赶快谢人，院童们连忙齐声喊道。

“谢谢商先生！”

“不必客气。”商维钧的视线，依旧落在程语灵的身上，顺着他的视线，程语灵这才发现，自己的裙子不晓得在何时翻过膝盖，露出白皙修长的大腿，于是羞红脸。

“对不起，不知道你来了，没有到门口迎接你，真的是非常抱歉。”程语灵匆匆站起来，抚平裙摆，慌张的动作让商维钧嘴角都勾起来，她也更加不好意思。

“是我自己没有事先通知，不能怪你。”他还是盯着程语灵看，她连忙低下头，感觉心都快跳出胸口。

“院长，我可以请小灵小姐带我参观育幼院吗？我想要进一步了解育幼院的状况。”光盯还不够，商维钧并且要求和程语灵独处，院长只得点头。

“小灵，就由你带商先生参观育幼院吧！一定要好好招待商先生，千万不能失礼。”院长嘱咐程语灵，就怕她心直口快，一个不小心得罪了最大的赞助者。

“好的，院长。”程语灵很高兴能够和商维钧单独相处，虽然她明明已经心跳到快要死掉，还是很兴奋。

她尽可能强装镇定地带领着商维钧参观育幼院，为他介绍每一处设施。

“这里是饭厅，那边是厨房，再过去是教室……”

育幼院的占地严格说来并下大，几个破房间便是孩子们的栖身之地，他们甚至没有像样的浴室，更别提自来水，他们还在使用井水。

“诚如你所见，育幼院的设备很简陋，花不了几分钟就能介绍完毕。”约略走完育幼院一圈，程语灵在后山坡停下，一脸抱歉地对商维钧解释。

商维钧双手插进口袋，俯视山下的上海市，发现育幼院的设备虽简陋，却有着极佳的视野，如果在这个地方盖一座别墅或是洋楼，应该不错，难怪债主们会急着要育幼院还钱。

“要支撑一家育幼院一定很辛苦吧？也真难为了院长。”商维钧对院长的印象很不错，她脸上祥和慈爱的表情，让他联想到圣母。

“是很不容易。”程语灵颇有同感。“一年前还有大金额的固定捐款，但自从那位固定捐款的善心人士破产以后，育幼院就只能靠小额捐款和借贷过日子，真的是很吃力。”就因为入不敷出，又求救无门，她才会大胆拦下他的车，没想到意外成功。

“当初你是怎么来到育幼院的？”他们原本话说得好好的，商维钧却突然改变话题，让她小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商先生。”她奇怪地看着商维钧，他好像对她的身世特别感兴趣。

“我的记忆是从育幼院开始的，育幼院以前的生活，我完全没印象，也不晓得自己怎么来到育幼院。”记忆一片空白。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虽然程语灵表示她没有记忆，但商维钧还是不放心又确认一次，她更加莫名其妙。

“完全不记得。”她打量商维钧。“你干嘛一直问我这个问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没有，我只是找话题，如此而已。”他暗示程语灵他们没花多少时间就参观完了育幼院，若不做点别的事，恐怕会很无聊，她也过意不去。

“哦！”程语灵确实很过意不去，他只是基于礼貌才关心她，她却以为他是对自己有意思才会不停地追问，完全是表错情。

不可讳言，程语灵早已迷失那颗少女心，从他走下车，或许更早开始，她就一直不停在期待，所以才会产生这种荒谬的心情。

“你手上的戒指真特别，哪里买的？”他不着痕迹又把话题转回她身上，这次是对她手上的戒指有兴趣。

“这不是买的，是我的。”她注意到他似乎很喜欢她手上的戒指，眼睛老是有意无奇+shu$网收集整理意地盯着戒指看，这又让她觉得很沮丧。

“你的？”商维钧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似乎无法认同这句话。

“嗯。”程语灵点头。“从我来到育幼院的时候它就跟着我了，当然是我的。”她得意洋洋地看着戒指。

“院长还曾经告诉我，就算我已经发烧到意识不清，也不愿放开我手中的戒指，所以她研判它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可能还是我身分的证明，叫我千万不能弄丢戒指。”

这即是她为什么记不得任何事情的原因，她被带来育幼院后，立刻就发了一场高烧，昏睡了好几天。等她醒来，已经是另外一个人，另一个身分，过去对她就如同一张白纸一样，未曾留下只字片语，唯一的线索，就是这枚戒指。

看着程语灵把玩手中的戒指，商维钧垂下的眼没有透露出任何思绪，就只是静静地望着。

有关于她来到育幼院的经过，他早已透过院长的嘴打探清楚，现在只是进一步确认罢了。

她忘掉了一切，这很好。对某些时候来说，遗忘并不是一件坏事，反而是一种恩典，她也是有福的人。

“这枚戒指很漂亮吧？”玩着玩着，程语灵突然把戒指拔下来，拿到他面前晃动，商维钧勾起嘴角。

“是很漂亮。”纯白金打造，请的还是全上海最有名的冶金师傅，怎么可能不漂亮。

“是吧？”程语灵得意地微笑，又将戒指戴回到手上。“我小时候老嫌它丑，又觉得它好大，想不透它怎么会是我的戒指，完全不适合我。”

精致闪亮的笼头戒上，指圈的部分绑了好几圈红线，可见戒指对程语灵来说真的过大，难怪她要抱怨。

“的确不适合你。”戒指是他的，怎么可能合她的手，合才有鬼。

程语灵对戒指大吐舌头，商维钧感觉有趣的同时，亦想起了十五年前那段对话，至今仍盘踞在他心头。

我不喜欢这个礼物，好大又好丑，难看死了。

当时她也像这样，将戒指套进自己的手指头，每套一次就掉一次，套得她都快发脾气。

你现在看很大，是因为你大小，等以后长大就不觉得了。

如今看来他的预言没有错，她确实喜欢上这枚戒指，只可惜他必须将戒指拿回来。

“既然你这么不喜欢这枚戒指，干脆卖给我好了，我愿意再捐一千元给育幼院，交换你手上的戒指。”他自然而然地提出条件，大大吓了程语灵一跳。

“我没有说不喜欢这枚戒指……”她摸摸手中的戒指，深怕被抢去，商维钧不禁挑眉。

“这戒指对你来说太大了，你还是卖给我吧！”商维钧再接再厉，就是想要回戒指。

“可是……”

“一千元不是一笔小数目，你最好仔细考虑一下再拒绝我。”他看得出她已有所动摇，于是又说。

程语灵用力的吞口水，就像他说的，一千元不是一笔小数目，足以让育幼院撑到明年夏天，甚至有能力送小朋友去上学。

但是……

她同时也没忘记，院长嘱咐过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弄丢戒指，因为那是她身分的证明。

“谢谢你的提议，但我真的不能把戒指卖给你，我还要靠它寻找我的亲人。”虽然机会渺茫，但她坚信总有一天她会找到她的家人，跟他们团圆。

商维钧不发一语地打量程语灵，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程语灵，她只是在作白日梦，她的家人都被他杀死了，没有留下活口。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但上天对她太好，抹去了最肮脏的记忆，将遗憾留给他承受。

直到此刻，她仍然像小天使一样纯洁，一样在心头飞来飞去，扰乱他的思绪。

“算了，不勉强你了，你还是留着那枚戒指吧！”他可以强行夺走，但他不打算这么做，至于真正的原因只有天晓得，他自己也无法解释。

“真的？”她松了一口气，好怕他会因为她的拒绝，不捐先前说好的一千元，间接伤害到育幼院。

“不仅如此，我还打算再捐一千元，帮你们装设自来水管。”井水虽清澈，但万一干了，到时大家都没水喝，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你、你还要再捐一千元？！”程语灵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天下竟有这么好心的人。

商维钧点点头。

“那不就是两千元了？”程语灵高兴到跳起来，不顾一切地拉起他的手感谢他。

“谢谢你！有了这两干元，育幼院就可以再撑好一阵子，我们之前积欠的债务也可以还清了！”程语灵没想到好运居然接二连三，她这么轻松就解决了育幼院的问题。

看着她雀跃的表情，商维钧的心涌上一股奇妙的感觉，曾经被他封锁了十五年的影像，再一次和程语灵重叠。

那是小时候的她，开心的拿着他的戒指跟他说谢谢。从小她就是这么天真，不懂得防备，就算已经长大，依然天真如昔，不曾怀疑他的动机，其实他只想要回戒指。

然而在他笑她傻的同时，他的心亦产生一股不安和愧疚，这是自他带头铲平程家以后，就不曾有过的情绪，如今却在他心头着陆发酵。

不做就不做，要做就要做得彻底，将心中残存的不安和同情一并清除干净，不能留下一丝怜悯和愧疚，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父亲严肃的面孔和沉重的叮咛，其实就是在黑社会打混的最高指导原则，这点商维钧比谁都清楚，却没有做到。

他已经犯下一个错误，绝不能再犯下第二个。

“啊？对不起，我太放肆了。”察觉到自己居然还拉着他的手，程语灵连忙害羞地甩开商维钧，为自己的大胆跟他道歉。

即使已经下定决心，但她羞愧的表情仍然深深吸引他，吸引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在她脸上驻足。

“我该走了。”缓缓收回视线，商维钧脸上的表情深奥难懂，倒是程语灵流露出明显的惊慌。

“你要走了？”她的表情就像即将失去某件重要的东西，模样煞是有趣。

“我只是送钱来。”他也不点破，只是用一双水漾凝眸盯着她，害她心脏一阵小鹿乱撞。

“那你、你会不会再来？”她也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勇气，居然问他这个问题，这等于是邀请。

“你希望我再来吗？”他不答反问。

“我希望你再来。”她也不矫情，大胆说出自己的心意。

只见商维钧微微勾起嘴角，转身就走。

程语灵张大嘴，很想叫住他又不敢，一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她才暗骂自己。

笨小灵，你到底在做什么，还要不要脸啊？

一想到她居然主动开口要求他再来，程语灵就想掐死自己算了。

噗……

汽车的引擎声，这时从育幼院门口传进程语灵的耳里，她连忙转身跑到山坡的制高点目送商维钧离去，心中依依不舍。

他一定不会再来了。

看着越离越远的车影，程语灵万分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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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程语灵每天都伸长着脖子，等待商维钧出现。

她等啊等的，别说是商维钧，就连帮他开车的小弟都没等到，看样子她的预言成真，他是不会再来了。

程语灵的心中有说不出的失望，但她也明白这本来就是奢求，他一个有钱有势的大老板，凭什么理会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即使如此，她依旧掩不住心中的失望，成天郁郁寡欢，俨然就是一位失恋少女。相较于她的失意，娟娟的情绪却显得极为亢奋，每天都笑容满面，快乐得不得了，和程语灵呈现强烈对比。

“你怎么了，娟娟，怎么这么兴奋？”程语灵总算注意到好友不对劲，她的笑容太夸张，摆明了有好事。

娟娟一脸笑意地看着程语灵，看了她大半天，才将她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宣布道。

“我恋爱了！”脸颊并漾起一抹幸福的红晕。

“你恋爱了？！”程语灵惊讶地张大眼睛。“你跟谁恋爱？”不会吧，短短几天她就fallinlove，速度未免太快。

“跟一个很英俊的男人！”娟娟的脸都亮起来，程语灵则是张大了嘴，一脸无法置信。

“快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同是豆蔻年华，程语灵兴奋的程度自是不在话下，虽然主角并不是她。

娟娟笑嘻嘻，她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不愧是她的好友。

“其实说来也真巧，我也是在街上遇见他的，就和你差不多。”只不过小灵是刻意，她则是无心，没想到竟成就了一桩美事。

“此话怎讲？”程语灵听得一头雾水，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娟娟赶紧进一步解释。

“就是募款啊！”娟娟说。“我看你为了育幼院这么努力，心想自己也不能输给你，于是就捧着箱子到街头募款，没想到就遇见他。”一想起她的秘密情人，娟娟的心就暖得化不开，好想他。

“我猜猜看，他捐了钱，对不对？”哇，好浪漫，简直就跟小说一样嘛！

“嗯。”娟娟笑吟吟地点头。“他说很难得看见像我这么美丽又有爱心的姑娘，一口气捐了五十元给育幼院，我们已经约好下次还要碰面。”

“天啊！居然有这事，你真幸运。”程语灵很为好友高兴。“而且他说还要跟你见面……”实在是太美妙了——

“但是院长不喜欢我们跟陌生人太过亲密，你随便就答应人家，没有关系吗？会不会惹得院长不高兴？”

上海是一块表面繁华，实则藏污纳垢之地。它拥有各式各样的西方建筑，被外界戏称是万国建筑博览会，一旦夜晚来临，霓虹闪烁，万家灯火，有如一座永不熄灯的不夜城，更像是黄埔江边最灿烂的钻石。然而，它同时也是吞噬人的地狱，有太多的犯罪事件不停地在这座城市上演，有太多无辜的妇女和儿童，被当做牲口一样的买卖，或是被诱骗去从事色情工作。

这些陷阱，很难防范，尤其近几年的时局不好，诱拐事件更是层出不穷，所以院长才不要他们随便接受陌生人的好意，就怕招来更大的危险。

“所以我才要你帮我保守秘密。”娟娟赶忙捂住程语灵的嘴，就怕她走露风声。“你也知道院长老是喜欢把目标放在我身上，一点都不公平。”

育幼院就她们两个“院童”的年纪最大，都是十八岁，但院长不担心程语灵，就怕娟娟被人拐走，盯她盯得特别紧。

“她也是关心你嘛！”程语灵在一旁打圆场，但在心里面她倒认为院长担心得有理，毕竟她们虽然同龄，但娟娟无论是在外表或身材上，都比她发育得更好、更成熟，是男人们追求的目标。

“我知道。”娟娟叹气。“但我真的希望，院长能少管我一点，多给我一点自由。”

“你会跟他交往吗？”尽管程语灵知道院长是为她们好，但每个人的想法不同，不能勉强。

“那还用说？”娟娟一脸理所当然。“他看起来就是一副有钱人的样子，我要紧紧抓住他，然后离开育幼院，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娟娟生性虚荣，一心一意向往外面的花花世界，院长就算用再多的戒律，也绑不住她那颗想飞的心，这也是她老人家头痛的原因。

“对了，那天你不是带商维钧参观育幼院，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或是对你表示好感？”娟娟自个儿在热恋头上，自然而然把程语灵想成跟她一样，这点让程语灵感到十分泄气。

“他什么也没说。”不要说好感，恐怕连感觉都没有。“不过他倒是对我手上的戒指有兴趣，想要花一千元买下戒指。”

“他要买你手上的戒指？！”娟娟闻言张大眼睛。“他还真是个奇怪的男人，对人没兴趣，却喜欢上戒指。”她怎么样都想不通。“算了，他的眼光有问题，不要理他。”放着小灵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不要，却喜欢她手中那枚丑陋的龙头戒，这还不怪吗？

娟娟无法理解商维钧的眼光，程语灵则是觉得很羞愧，娟娟不过到街头募个款，就有人对她表达爱意。商维钧都亲自把钱送上门了，却只看中她手中的戒指，相较之下，她真是太逊色，一点魅力也没有。

“没关系，说不定他会再来，到时候你就能看见他了。”程语灵垂头丧气的模样着实可怜，娟娟连忙出声安慰程语灵。

“是啊，说不定……”程语灵笑一笑，很感谢好友的鼓励，但她实在没把握。

“如果他没来，你再去大街上拦他的车就好了嘛，干嘛垂头丧气？”娟娟用力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推得程语灵格格笑。

没错！她最大胆了，如果商维钧敢不来，她再去大街上阻拦他的车子，看他往哪里跑？

“反正我是路霸。”程语灵调侃自己，娟娟瞪了她一眼，也跟着笑起来，两个小女生几乎笑破肚皮。

“哈哈哈……”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瞧你们笑成那个样子。”

两个女生笑得正开心，院长刚好挑这个时候进来，吓得她们赶忙止住笑意。

“没什么，只是在聊天而已。”她们一个脸红，一个心虚，院长见状频频叹气，很为她们担心。

“如果你们没事的话，就去帮忙照顾孩子们，小杰需要有人帮他洗澡，也需要有人帮忙煮饭，你们快去……”

“是，院长。”

程语灵和娟娟不待院长讲完，就已经夺门而出，院长又叹气。

到底怎么回事，得另外找个时间跟她们谈谈。

院长抱着头回到院长室，才打开门，就看见商维钧。

“商先生！”她惊讶地看着商维钧从椅子上站起来，满脸笑意地跟她打招呼。

“您好，院长，又来打扰。”商维钧颔首。

“您怎么……”院长的惊讶全写在眼底。

“我送棉被和玩具过来，上次我参观育幼院的时候，发现院童们几乎没有什么玩具可玩，棉被也严重不足，刚好今天没事，就自己送过来了。”他解释。

“您真是个好人，已经捐了两千元给育幼院，还帮我们买东买西，真是谢谢您了。”对于商维钧，院长只能说感动，他年纪轻轻，就这么热心公益，将来必定能有一番作为。

“只是件小事，请院长不必客气。”商维钧两眼专注地对着院长说道，院长完全能了解为什么两个小女生一谈到他就脸红心跳，他长得实在太白净了，漂亮的程度犹胜女人。

“我想见小灵小姐。”

只是他同时也很危险，随便勾勾手指，便能教女人甘心任他摆布，这点院长十分忧心。

“她正在水井旁边帮孩子们洗澡，我带您过去——”

“不必了，我知道路怎么走，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不需要麻烦院长。”商维钧委婉地拒绝院长的好意，她只得点头答应。

“那我就不带路了。”

“您忙。”

商维钧和院长再打了一次招呼后，便退出院长室，朝院子走去。

虽然他已经跟水公司申请了自来水，但还没有接管以前，育幼院的主要用水还是依赖院子里的那口水井。

商维钧的脚步很轻，几乎无声。当他到达院子，没有人发现他，或说没有空发现他，大家都玩成一团。

“讨厌，小杰，不要再玩了啦！”

院子里面，院童们卯起来打水仗，拚命朝程语灵泼水。

程语灵除了必须应付跟她正面迎战的小杰，还得提防一旁偷袭的小朋友，显得非常忙碌。

“不要再泼了——啊！”小杰趁隙朝程语灵的胸口泼了一大盆水，程语灵尖叫了一声，被淋得浑身湿透。

“小杰你——”她本来想抓起小朋友，好好打他一顿屁股，不期然发现商维钧就站在几公尺外，带笑地看着她。

程语灵瞬间像具失心的木偶，呆立在原地，半天无法回应。或许她发愣的模样太有趣，也太可爱，让他几乎不想开口。

“你再继续这样站着，会着凉。”并且刻意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程语灵起先还迷迷糊糊，不懂他什么意思，直到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才发现大事不妙。

“我、我先回房换衣服了！”老天，她的衣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透明贴身，简直丢脸透了。

她飞也似地逃离现场，商维钧的视线尾随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再这么冒失下去，一定会跌倒。

“商先生，您又来看我们了吗？”小杰感受不到大人之间的张力，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跟商维钧打招呼，他弯下腰亲切地摸小杰的头。

“是啊，又见面了，你好吗？”他很喜欢这个小家伙，而且他跟程语灵也好像很亲密的样子。

“我很好，商先生。”小杰很开心的点头。“我跟你说，你没来的这几天，小灵姊姊一直念着你哦……”

正当程语灵忙着大敲自己的头，骂自己笨的时候，小杰也没闲着，紧巴着商维钧的手臂，把他所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儿说给商维钧听。

“笨蛋笨蛋，你待会儿要怎么出去见人？”狼狈跑回她和娟娟共用的房间，程语灵只想把自己打死，她老是在他面前表现出最糗的一面。

她看看自己湿得一场糊涂的身躯，突然想起她的外表一定也一样狼狈，急忙冲到镜子前，看情形有多糟。

完了！

她懊恼得快要死掉。

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落汤鸡，可笑极了。

想到自己在暗恋对象的面前，竟是这副德行，程语灵就想杀死自己。

她快速地脱下身上的湿衣服，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从椅背上拿起披在上头的干毛巾，一面照镜子把湿掉的头发擦干。

她擦啊擦的，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啊，小杰！”那个大嘴巴！

程语灵匆匆丢下毛巾，赶到院子去阻止小杰泄漏她的秘密，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小灵姊姊。”

瞧小杰一脸兴奋，程语灵就知道没救了，小杰八成已经把她暗恋他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呃，那个……”

“你要不要和我到附近走走？”

她正想请他别听小杰胡扯，商维钧却先提出邀请，程语灵只得点头。

“好。”怎么办？她要怎么说服他，小杰说的都不是真的，会不会越解释越糟？

程语灵带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跟在商维钧的后头，好怕他会突然回头嘲笑她。

他们来到上回驻足的山坡，一起俯看脚底下的大上海，商维钧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盯着脚底下的那片繁华，星眸半垂。

程语灵不敢开口破坏这份宁静，光是像这样待在他身边，偷偷打量他便是一种幸福。

她着迷地看着他的侧脸，他的正面虽然俊美到有过分秀气之虞，但侧面的线条却十分阳刚，很有男人味，跟正面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程语灵觉得很神奇，阴柔跟阳刚竟能同时并存在一个人的身上，这只能说是上帝的赐予。

“你在育幼院好像过得很快乐。”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谁知道他竟会突然回过头来盯着她，害她措手不及。

“我、我确实过得很快乐。”真糗，又被逮到了。“我很喜欢育幼院里面这些小朋友，把他们当亲人一样对待，况且院长真的对我们很好，除了提供我们吃穿之外，还要抽空教我们英文——”

“你还会英文？”听到她居然还懂得英文，他有些惊讶。

“是啊！”她笑得很灿烂。“我从小就跟着院长学英文，除此之外，我还上过初中、高中，不过高中念到第三年就念不下去了，有点可惜。”

“是因为钱的问题吗？”商维钧问。

“嗯。”程语灵点头。“院长四处借钱供应我念书，我觉得这样太辛苦，就主动办理休学。”帮忙募款。

“我真的很想念大学。”她感慨地说。“有了较高的学历，我就能找到一份比较好的工作，赚更多的钱帮忙育幼院。”到底募款只是一时，还是应该要有固定的收入做为支撑，这才是长久之计。

程语灵在不知不觉中透露自己对学业的渴慕，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商维钧眼里，让他沉吟。

突然间来临的沉默，使得程语灵以为自己说错话，只好又偷打量他。

她发觉他虽然英俊非凡，脸上时常挂着微笑，但是好像心事重重，教人猜不透……

“小灵小姐。”

就在她发呆之际，他突然呼唤她。

“是。”她连忙回神，整张脸红得像关公。

“我们回去吧！”他说。

“啊？”可是他们才刚来……

“出来太久，院长会担心，况且你还得照顾小朋友，他们还等着你帮他们洗澡。”商维钧提醒程语灵，她还有工作没做完，让她好羞愧。

“说得也是。”她心虚地笑道，觉得自己好丢脸。

两人才相处不到十分钟，就要说再见，程语灵当然是万分不舍，直觉的认为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还有点事要跟院长说。”最过分的是，他连再见都不肯说，随口打发她两句便自顾自地去找院长。

程语灵只能张着嘴，凝视他的背影。

“小灵姊姊！”院童拉她的裙摆撒娇，她才想起，该做的事情还没做完，没有时间发呆。

“走，我们去洗澡。”她搂着院童，走向院子，要小朋友一个一个排队洗澡。

“什么？您要让小灵去读中西女中？！”

同一时间，院长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坐在她对面的商维钧，以为自己的耳朵有问题，听错话。

“我听小灵说她已经念完了二年级，只差一年就可以毕业，我想让她念完高中。”反之，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人人都有求学的权利。

“但是中西女中可是一所贵族学校，她们会收小灵吗？”院长也希望小灵能够完成学业，然而中西女中可不是那么好进去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念。

“学校方面，我有人脉，只要小灵小姐的程度够，入学不是问题。”他之所以先来和院长商量，一方面是基于尊重，另一方面是想弄清楚程语灵有没有继续课业的能力。

“小灵在校的成绩非常优秀，一直都是名列前茅，这点您不必担心。”院长挂保证，程语灵绝对是块读书的料，只要有机会，她可以比任何人读得都好，她对她有信心。

“我相信您的话。”也相信自己的眼光。“那么我们就这么决定，让小灵去就读中西女中，所有的费用由我支付。”他一定负责到底。

“商先生……”院长打量商维钧，不知道该怎么说。“您为什么对小灵这么好？你们只是因为小灵鲁莽的举动而认识，有必要为此而付出这么大的心力吗？”

先是捐钱，现在又要供她念书，若说没有什么目的，还真教人难以置信。

“没有人能够了解上帝的旨意，哪怕是先知。”商维钧仅是用这一句话，便算回答了院长的疑问，院长听得一头雾水，始终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想我们应该问问小灵小姐对于这件事情的看法，可否请您派人找她过来？”很明显商维钧也没打算让院长了解，他只在乎程语灵的意见。

“没问题。”她打开院长室的门，请正经过走廊的娟娟帮她叫程语灵，几分钟后，程语灵走进院长室，面对院长。

“院长，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她用眼角余光偷瞄商维钧，很惊讶他还留在育幼院，没像她想像中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商先生说要供应你念完高中，你觉得如何？”院长问程语灵，只见她眼睛拚命眨，似乎没听懂院长的话。

“你是说……”

“商先生想送你到中西女中，把剩下一年的课程念完。”院长进一步解释。“他怕你不同意，特地找你过来征询你的意见，你想念完高中吗？”

答案再明显不过，她想要念完高中，非常非常的想！

“这是……真的吗？”他要供应她念高中，并且是中西女中，她是不是在作梦啊？

程语灵不敢置信地看着商维钧，拜托他别开玩笑。

“是真的。”他微笑回道。“只要你愿意，我明天就可以着手安排插班的事。”

也就是说，他没有开玩笑，跟她一样认真。

“谢谢你！”程语灵欣喜若狂，兴奋全写在脸上，看得出她是真的很怀念上学的日子。

商维钧不答话，仅是微笑就算回应。

一想到她很快便能重拾课本，回校园读书，程语灵心中就有满满的感谢以及爱慕。想想看，这和Daddylonglegs简直如出一辙，而商维钧，就是她的长腿叔叔！

※※※※※※※※※※※※

“中西女中”是一所闻名上海的贵族学校，和“圣玛利亚女中”、“启明女中”并列为上海市知名的女中，许多名人及有钱人的女公子，都喜欢就读这所学校。

这几所学校有个共同的特色——都由教会创办。

这些由教会创办的学校，校风严谨，收费是一般学校的一到两倍，全部的学生并规定一律住校，一个月放假一天，每当一到放假日，校门口就会停满了汽车和黄包车，接这些住校的女学生回家。

位于法租界的启明女中如此，位于公共租界的中西女中也一样。好不容易终于盼到放假，学生们迫不及待地冲出校门口，寻找家里派来的私家车，一时间热闹非凡。

“Bye。”

“Seeyou。”

同学们纷纷挥手道再见，一个劲儿地往私家车里头钻。

“Bye-bye。”程语灵跟同学打完招呼后，也坐进商维钧派来的车子，让叶疾风送她回育幼院。

待她坐定之后，叶疾风立刻发动引擎，往育幼院的方向行驶。程语灵默默地坐在后座，打量叶疾风的后脑勺，总觉得他好可怕，老是绷着一张脸，笑都不笑。

“请问……”

“什么事？”

“呃，没什么，请继续开车……”

她猜想他一定不喜欢她，才会对她如此冷漠，从头到尾，他就没给她好脸色，害她想多打听一点有关商维钧的事也不敢，只敢正襟危坐地当个乖宝宝，真个是闷死了。

程语灵想不透自己哪一点得罪他，更想不透，商维钧干嘛要他接送她上下学，简直恐怖透了。

因为搭不上话，程语灵只好转而看车窗外的风景，看着看着，让她发现了一件新奇的事物。

“咦，那个人在干嘛？”她好奇地盯着人行道上的一位少年，他正拿着一枝小竹竿，像只啄木鸟似地从地上捡起某样东西，边走边捡，捡拾的速度十分惊人。

“他正在“捉蟋蟀”。”这个时候，驾驶座上的叶疾风突然出声，吓了程语灵一跳。

“都市里面也有蟋蟀啊，我还以为要到郊外才有呢！”不过最让她吃惊的还是叶疾风，他居然理会她。

“他不是真的在捉蟋蟀，而是在捡菸屁股，“捉蟋蟀”只是行话。”叶疾风并非刻意对她冷漠，而是天性如此，只是程语灵不晓得罢了。

“为什么要捡菸屁股？”她注意到他甚至故意把车速放慢，让她看得更清楚。

“为了卖钱。”他简短地回道。

“这也能卖钱？”她瞪大眼睛。

“嗯。”叶疾风点头。“你别小看这些菸屁股，集合起来重新卷过也是一笔财富，有不少人专靠这行生活。”

只是菸丝品质优劣不等，再加上来源是靠捉蟋蟀者，低头弯腰或如同磕头捡拾拼凑而成，所以又叫“弯腰牌”或“磕头牌”香菸，许多买不起正牌香菸的老菸枪，都喜欢到南洋桥一带买这些杂牌菸。

原来还有这种行业，她以前都不知道菸屁股还可以卖钱，这也许是个赚钱的方法。

程语灵心里盘算着一有空，就要上街捡菸屁股，赚钱贴补育幼院。车子持续往半山腰迈进，她睽违了许久的育幼院，赫然进入她的眼帘。

“你看，是育幼院！”她像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两手扶住窗缘兴奋地大叫。

叶疾风好笑地瞥了她一眼，也不过离开一个月，却叫得跟已经离开一年一样夸张。

“对不起，我真的很想念院长和育幼院里面的小朋友。”瞧见他不以为然的表情，程语灵尴尬地跟叶疾风道歉。

叶疾风耸肩，虽然仍是未置一词，但眼神明显柔和许多，不再那么锐利。

说也奇怪，经过了这一小段路的相处及对话，程语灵已经不再怕叶疾风，甚至觉得他某方面还满亲切的，还肯跟她解释何谓“捉蟋蟀”，一般人恐怕还没这个耐心。

叶疾风是名高明的驾驶，只见他轻踩油门，车子便像蛇一样地蜿蜒爬上了山坡，在育幼院的门前停车。

“我下车了！”车方停妥，程语灵便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下车，跑向育幼院。

“等一下，你忘了行李。”叶疾风把白色藤编行李箱交给程语灵，她顽皮的吐舌。

“谢谢你，叶大哥，差点给忘了。”她俏皮地抱着行李箱，笑着跟叶疾风道谢。

叶疾风愣了一下，表情奇怪地看着程语灵。

“我以后都叫你叶大哥，可以吗？”他腼腆又带点尴尬的反应着实有趣，她忍不住绽开笑容。

“呃，可以。”叶疾风没想到她居然会提出这个要求，有些手足无措。

“就这么说定了，叶大哥。”她的笑容灿烂而美丽。“谢谢你送我回来，我们改天见！”

程语灵一面转头对叶疾风挥挥手，一双腿还不忘朝育幼院跑，看得出来她归心似箭。

看着她的背影，叶疾风忍不住露出笑容，一直到他看见车窗上的倒影，他才发现自己笑了，赶紧收敛起笑容。

“这个小姑娘……”他摇摇头，钻进驾驶座里面把车开走。

程语灵回到育幼院，第一件事就是去院长室问候院长，跟她报告课业进度和住校情形，接着再到院童们的卧室，陪他们说话唱歌。吃过午饭以后，又得哄他们睡午觉，等到她把所有工作都做完，已经是下午一点三十分，大家都睡了。

程语灵看看表，发现时间还早，她还能再做点什么。她本想找娟娟聊天，不过好像从她回到育幼院以后，就没看见娟娟的人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好友不在，所有人又全睡着了，程语灵干脆决定去捡菸屁股，多少也卖些钱。她不敢、也没打算告诉院长她要去捡菸屁股，院长一定不会允许，说了反而碍事。

既然是秘密行动，程语灵当然尽可能把脚步放轻，想办法消除声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

“你在做什么？”

谁知道，商维钧竟突然出现，差点坏了她的好事。

“嘘。”她拚命做出噤声的手势，拜托他住嘴。

“我们到外面谈。”并且像小偷一样踮高脚尖鬼鬼祟祟，看得商维钧的眉毛都扬起来，这小妮子，搞什么神秘。

“我好怕你会吵醒院长。”一出到育幼院外面，程语灵总算能松口气大声说话。

“哦？”他眉毛拾得老高，不以为然的表情暗示她最好说明一下，他为什么要配合她的举动。

“我想去捉蟋蟀。”她吐吐舌头，说出她的计划。“我怕你万一说话太大声，吵醒了院长，她不让我去捉蟋蟀。”所以只好失礼了。

“捉蟋蟀？”听见这三个字，商维钧的眼睛迅速眯起来。

“就是捡菸屁股。”程语灵以为他听不懂意思，连忙解释。“捉蟋蟀就是捡菸屁股，这是行话。”

这当然是行话，而且恐怕连一般老百姓都懂，不过她太纯洁，不该沾惹这些是非。

商维钧琢磨着是谁把这些行话告诉程语灵，这时她又兴冲冲地问他。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捡菸屁股？”她一脸迫不及待。“两个人动手比较快，也捡得比较多，我们一起去吧！”

闻言，他只觉得啼笑皆非，别说他现在的身分地位，就算时间倒退二十年他也不会干这种事，山海会不碰这门生意。

“我可以载你到街上去，但别想我会和你一起捡菸屁股，那不是我的风格。”他很难想像自己弯着腰，拿根小木棍在大街上四处找菸屁股，光想就令人毛骨悚然，浑身都不舒服。

“也对，这太为难你了。”像他这么优雅的男人，只适合坐在大饭店的咖啡厅里面喝咖啡，让他捡菸屁股，好像太过分了哦？

“达成协议？”商维钧挑眉问。

“达成协议。”她笑得灿烂，渐渐发觉他幽默的一面，他有时说话很好玩。

商维钧可不觉得哪一点好玩了，他之所以会答应载她去捡菸屁股，是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不帮她，她也会自己想办法，她就是这么固执。

“你打算到哪边捡菸屁股？”问题是捡菸屁股没有她想像中容易，这是一门生意，有地盘上的问题，不是人人能捡。

“霞飞路一带。”她早想好了。“那里的外国人多，菸屁股一定也不少，而且都是一些洋菸，卖的价钱也比较高，我想到那边试试运气。”

原则上她没说错，霞飞路本来就以异国风情闻名，也居住着许多洋人，但那儿是法租界，不是他的地盘，去了只怕会惹麻烦。

“上车吧，我带你去。”麻烦归麻烦，总比她一个人胡乱闯来得好，迟早要出事。

“那就麻烦你了。”她不知上哪儿去找了一根细棍子和麻袋，商维钧觉得很可笑，这种打扮一点都不适合她，看起来就和小丑一样唐突。

“到霞飞路去。”他交代负责开车的手下，对方立刻发动引擎，往山下奔去。

杜森伯格SJ高速敞篷轿车，原来就以速度著名，时速高达两百零六公里的高速跑车，跑起山路如入无人之境，这让程语灵想起叶疾风的车子，他好像也是开杜森伯格，但是四门轿车，颜色也要暗淡多了，是全黑，不像商维钧这辆车子这么抢眼。

“噗哧！”没想到车子也能反映一个人的性格，想到她就忍不住发笑。

“你笑什么？”他淡淡地打量程语灵，她的心情似乎很好。

程语灵摇摇头，总不能告诉他，她正在想他和叶疾风之间的差别吧？有点不恰当。

商维钧仅是瞄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下去。

充满浓厚法国风情的霞飞路，是他们初相识的地方，程语灵自然特别喜欢这里。

“我迫不及待想大显身手了。”车子还没停稳，程语灵便已经对满街的菸屁股充满了期待，幻想它们会为她带来一笔可观的财富。

“去调一些兄弟们过来，越快越好。”同一时间，商维钧却是对手下附耳说话，要他找人过来支援，免得出问题。

手下在停妥车以后，便悄悄离开，回总会调派人手。

程语灵不知道她已经误触了别人家的地盘，还喜不自胜，以为自己挖到宝，实则是挖到炸弹。

偌大的人行道上，就只看见她像只小兔子，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地捡菸屁股捡个不停，才没捡多久，就已经捡满了一小袋。

跟在她后面的商维钧则是默默计算，炸弹的引信何时会引爆，他又该何时上场？该不该上场？表情因此而显得有些沉重。

“喂，你们看，那边有个女的也在捉蟋蟀。”

炸弹很快引爆，没多久占据这个地盘的小喽罗便发现程语灵，指着她叫嚣。

“妈的，她到底知不知道死活，居然敢撒野撒到我们的地盘来。”

“我们过去给她一点颜色瞧瞧，顺便教训教训她！”

一群小喽罗毫无预警地围住程语灵，她正专心在捡菸屁股，突然被包围，觉得很莫名其妙。

“你们……”

“臭娘们，这是我们的地盘，谁让你在这里捉蟋蟀，快滚回去！”

她还来不及问他们的意图，他们便先动口赶人了，程语灵更加莫名其妙。

“什么地盘……”

“发哥，她已经捡了一大袋，难怪今天的菸屁股这么少，全给她捡去了。”有个小喽罗[奇][书][网]发现她手上的麻袋，跟带头老大报告。

带头老大闻言抢过程语灵手中的麻布袋，里头确实累积了不少菸屁股。

“可恶！”他原本想朝程语灵的脸一巴掌挥下去，手却在半空中硬生生遭拦劫，动弹不得。

“谁敢这么大胆，阻止我发哥——”带头老大怒气冲冲地转向阻止他的混蛋，不期然看见商维钧，都快吓呆。

他们居然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他就是玉面罗刹，这下可隆了。

“你刚刚说什么，我好大胆？”商维钧微笑的模样，无比的英俊，也无比的恐怖。

“我、我！”带头老大连吞好几次口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吓得脸都白了。

其他的喽罗情况也没好多少，就瞧见他们抖得像秋天里的叶子，只差没跪下来。

“老大，兄弟们都调来了，要下令吗？”消失的手下，不知在何时又回到商维钧身边，带来一大队人马。

瞬间只见到一群穿着黑衣的男子，占据整条人行道，人数至少有八、九十人。

喽罗们在同一时间下跪，高喊：“玉面罗刹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又是哭叫，又是发抖的，完全不及先前嚣张的气势。

“你……”但最惊讶的要算是程语灵，她根本不知道他是黑社会老大，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

“害怕吗？”他并不想表明身分，但情况好像由不得他。

程语灵摇摇头，表示她一点都不在乎。他虽然是沾染了一点点颜色，但依旧是她的长腿叔叔，依旧是她最爱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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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知了鸣叫的夏天，太阳艳过了头。炽热的空气逼得人们纷纷躲进屋子，想尽办法消暑气，唯有程语灵一个人坐在育幼院后头的大树底下剥花瓣。

“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他不爱我……”

红色的玫瑰花瓣像是少女的眼泪，涓滴落入茂密的绿草之中，程语灵剥完手上最后一片花瓣，沮丧地发现到，最后的结果竟然是“他不爱我”，让她深受打击。

“唉！”她缩起膝盖，将下巴靠在膝盖的上面，心情真是坏透了。

再过一个礼拜就要举行校外舞会，但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原因就出在商维钧身上。

他到底对她抱持何种心态？

她不懂。

他只把她当小妹妹看呢，还是有更进一步的感觉？这一切都是谜，答案只有他自己明白，外人很难了解。

害怕吗？

她想起捉蟋蟀那天，当他不得不揭露自己的身分时问她的话。

当时她摇摇头，清楚地让他知道她一点也不害怕。事后，他特地带她上高级餐馆，请她吃饭跟她道歉。

从此以后，他们的往来更加频繁，一起吃饭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渐入佳境，但她实在无法确定，他是基于资助人的角色，还是真心喜欢她才对她这么好，她真的不敢确定。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深深爱上他，这点无庸置疑。然而她同时也为单恋而苦恼，如果他也能爱她，那就好了，她就不必坐在这里唉声叹气了。

“好烦哦！”怎么也想不出答案，程语灵决定去找娟娟聊聊，省得一个人胡思乱想。

她匆匆跑回房间，本来以为可以找到娟娟，但她并不在房里。

“奇怪，吃早饭的时候，明明还看到她的。”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程语灵有些纳闷，想不透娟娟跔哪里去了。

“会不会在小朋友的房间？”程语灵决定到院童们的房间看看，娟娟疼爱院童的程度不下于她，说不定她正在给院童们讲故事，哄他们睡觉。

程语灵于是关上房门，打算到院童睡的大通铺找娟娟，才走没几步，不期然听见院长惊慌的呼喊声。

“小灵，你过来一下。”院长的脸色看起来十分苍白，程语灵急忙赶到院长室。

“怎么了，院长？”程语灵从没见过院长如此惊慌，除非是债主又上门讨债。

“娟娟走了。”院长指示程语灵把门带上，免得被院童们听见。“她留下一封信说要离开育幼院，还要我们别找她，她要过自己的人生。”

院长将娟娟留下来的信拿给程语灵，她接过去将信从头看了一遍，看完后咬紧下唇，不知该说什么。

“居然跟男人跑了，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想到娟娟未来的前途，院长就忍不住抱头叹气，好怕她会走错路。

“娟娟、娟娟可能是因为谈恋爱，才会这么冲动，请院长原谅娟娟。”同样陷入热恋，程语灵非常能够理解娟娟的心情，却不能苟同她的行为。

“这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院长沉痛地说道。“我就是知道她的个性禁不起诱惑，才会对她更严加管教，结果还是没用。”

“我们要不要跟巡捕房报案，请他们帮忙寻找娟娟？”程语灵知道院长的用心良苦，可惜造成了反效果，她也很遗憾。

“算了。”院长摇摇头，语气沉重无比。“娟娟本来就不想待在育幼院，就算把她找回来，她还是会再逃走，多此一举罢了。”

院长叹气。

“现在，我只希望那个男人能够好好地待她，我就满足了。”这也是现在唯一能祈祷的事情。

“院长……”程语灵觉得好抱歉，如果她能早一点把这件事告诉院长，或者花多一些时间跟娟娟沟通有多好，娟娟也不至于离开育幼院。

“别想太多，小灵。”院长要程语灵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是娟娟自己的问题，她一心向往外面的花花世界，就算我们用十根绳索也拴不住她的心，只能由她了。”

话虽如此，程语灵仍旧觉得对不起娟娟，如果她不必住校就好了，娟娟就有个说话的伴，也不会做傻事了。

“快要放暑假了吧？”院长要烦恼的事情不少，其中包括程语灵的功课。

“嗯。”程语灵点头。“等校外舞会结束以后，学校就举行期末考，考完了以后正式放暑假。”

“学校的功课还跟得上吗？”院长接着问。

“有些吃力。”程语灵承认，毕竟是插班生。“但是我会努力跟上班上的同学，请院长不必担心。”

这即便是程语灵和娟娟最大的不同，程语灵是个乖宝宝，娟娟是只黑羊，但院长一样爱她们。

“我不担心你，我只担心娟娟。”想到她一个人在外面不知道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院长又叹气。

“院长……”别说院长担心，程语灵也很怕娟娟在外被人欺侮，找不到援助。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毕竟是她从小看顾到大的孩子，娟娟离家出走，院长比谁都难过。

“是，院长，我先出去了。”程语灵沉重地离开院长室，也到育幼院后面的小山坡寻找安静，顺便反省。

如果她能多跟娟娟聊一聊就好了，娟娟就不会离开育幼院了……

“你在想什么？”

就当她开始责怪自己的时候，商维钧不知又打哪儿冒出来，吓了她一跳。

“你的脚步真轻。”她捂住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商维钧。“我完全没有听到你的脚步声。”幽灵似地。

“如果你不是忙着发呆，早就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淡淡地反驳她的话，在她身边坐下。“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连我来了都没发现？”

“没什么，只是有个朋友为了男朋友离开育幼院，在替她担心而已。”她不好意思说是私奔，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况且这是娟娟的私事。

“是不是跟你一起拦车的那个女孩？”她不说他也猜得出来是怎么回事，八成被男人拐了。

“你怎么知道是她？”好神奇，她又没有指名道姓。

“猜的。”他不想告诉她，这很好理解。娟娟长相艳丽，身材惹火，正是男人最喜欢的类型。

加上她爱慕虚荣，看起来又不怎么聪明，随便几句甜言蜜语，就可以把她骗得团团转。依他看，她恐怕是凶多吉少，日后肯定要吃大亏。

“你真厉害。”程语灵有气无力地笑笑，算是回应他的话。

不过，他不会把这个结论告诉程语灵，让她更担心。

“再过一个礼拜，就要举行校外舞会对吧？”他突然更改话题。

“这你也知道？”她没告诉任何人，事实上，她还考虑不参加，因此连院长都没说。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他略带邪气的微笑，让她想起他的另一个身分。至今院长还不知道他是黑社会老大，万一要是被院长知道了，一定会阻止他们交往，说不定还会把所有捐款退还给他，说什么也得守住这个秘密。

“你有可以参加舞会的衣服吗？”他又问。

“没有。”这也是她之所以考虑下去参加舞会的其中一个原因，没有适当服装。

“我就知道。”商维钧料事如神。“走吧，我带你去买衣服！”好好地打扮一下。

“啊？”她完全没想到他会做此提议，愣得跟个木头人一样。

“你总不能穿校服去参加舞会吧！”他取笑她呆愣的表情，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迟疑说道。

“我觉得……你好像我的长腿叔叔哦！”她终于把心中的感受说出来，这次换商维钧错愕。

“Daddylonglegs？”怎么会扯到那本书。

“嗯。”她拚命点头。“你不觉得我跟女主角的处境好像，同样都是孤儿，同样都接受好心人的资助才能上学。”只是故事的主人翁不晓得对方的身分，只能以长腿叔叔称呼对方，她却老早知道商维钧的身分，因此对他更加爱慕。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像。”不愧是正值豆蔻年华的痴恋少女，什么怪点子都能想得出来。

“所以我才说你是我的长腿叔叔嘛！”她对他开心一笑，好高兴他没有反驳她的话，骂她胡扯。

“或许吧！”这不是他的本意，但若能因此让她觉得幸福，他也无所谓，就当她的长腿叔叔好了。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长腿叔叔。”他跟她开玩笑，而她笑得很开心，因为长腿叔叔的结局是好的，最后他们有在一起。

“该去办正事了，小女孩，我还有事要忙。”

唯一让她不开心的是他的称呼，他又把她当小孩子看待，这点让她万分沮丧，好想哭泣。

“嗯。”她勉强打超精神，跟着他起身，坐车去买衣服。

沿途程语灵一直盯着商维钧的侧脸，他侧面的线条依然还是那么刚毅完美，心思也依然还是那么深奥难懂，她要到何时才能看得清？

“看什么？”察觉到她热烈的视线，他微微侧过脸问。

“没什么。”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假装忙碌。

“我已经帮你订做了一件白色洋装，你只要试试看合不合身就可以了。”商维钧很早就帮她打点好参加舞会的行头，就怕她被别的同学比下去。

“好。”对于他的细心，程语灵无限感激，但她只希望他能再多喜欢她一些些，那就好了。

事实证明，他对她的喜爱，远远超过她的想像。

他不但帮她订做了一件很漂亮的白色蕾丝洋装，还同时帮她准备了一双白色低跟芭蕾舞鞋，此外还有手套、蕾丝手帕和缎带，没有一样东西不是白色的，着装完毕的程语灵看起来就像是个小公主，纯洁得令人心疼。

“怎么样，看起来会不会很奇怪？”从来没盛装打扮过的程语灵，着实无法适应自己的打扮，总觉得很可笑。

“一点都不可笑，很漂亮。”商维钧有片刻的发呆，以为时间又倒退到十五年前，他们在程家的后花园第一次相遇，当时她的打扮就和现在差不多，只是个头要更小一点，大概还要再小上二分之一，那个时候的她好像天使，现在也是。

“真的吗？”她低头看看自己。“我好高兴。”能得到他的赞美。

“你本来就很漂亮。”他举起手轻碰她嘴角下方的梨窝，程语灵小嘴微张地望着商维钧，这是他第—次主动碰她。

“去把衣服换回来，我还有点事情要赶回公司处理，没办法在这里停留太久。”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不当的举动，才碰触了她的脸没几秒，就把手收回去，让程语灵好失望。

更教她失望的是，当她换好衣服，他脸上的温柔全不见了，只剩下一贯冷漠的表情，疏离得令人难过。

回程的气氛更加难挨，约莫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中，他们没再交谈过半句话，直到下车之前，她才提起勇气问商维钧。

“你会来吗？”参加校外舞会。

“你希望我去吗？”他还是习惯用问话代替另一句问话。

“我希望你来。”她的急切都写在小脸上，商维钧仅是微笑，温柔地说了声。

“快点下车吧，我还得赶回公司。”然后随即把车开走。

程语灵捧着他买给她的衣服和鞋子，凝视扬长而去的车子，再次陷入等待的恶性循环中，镇日忐忑不安。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他都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消息。中西女中因为是女校，校风又严谨，不可能在学校内举办有男士出席的舞会，因此转而在校外举办舞会，也算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无论如何，这可是一件大事，每一个前来参加舞会的学生，莫不争奇斗艳，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吸引众人的目光。而说实话，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毕竟她们本身就是时髦的象征，社会上的女子，谁不竞相模仿这些教会女中学生的穿着，甚至连她们吃什么、用什么都会带起一股流行的风潮，上海知名杏花酒楼的广告词就写道：中西女中同学及社会名人时常光临的著名粤菜始祖——杏花酒楼！足见中西女中在上海人心中的地位。

正因为能读得起中西女中的学生，个个都大有来头，花起钱来自然毫不手软。偌大的舞会现场，就看见平时穿着朴素的女学生，在精心打扮下，一个一个全成了花蝴蝶，在会场中来回穿梭。

至于应邀前来的男士，则多半是女学生的兄弟或朋友，但也有不少女同学是由父母陪同参加，一场校外舞会办下来经常变成相亲大会，女学生们常常还没毕业，就已经被门当户对的子弟相中，成为日后结婚的对象，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肥水不落外人田。

身上穿着白色蕾丝洋装，程语灵的打扮俨然是个小公主，从头到脚同一色系的穿着，使她很容易成为众人的焦点。

“小灵！”

果不其然，她才刚到达舞会现场没几分钟，她在校最好的朋友便发现她，一脸愉悦地过来跟她打招呼，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男子。

“诗乐。”她很惊讶朋友能在一团万紫千红中一眼就看见她，大家今天的装扮都好美。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参加舞会，结果你还是来了。”高诗乐是程语灵的室友，是上海某位知名实业家的三女儿，在学校的人缘极好。

“我本来是不想来的。”若不是她的长腿叔叔亲自带她买衣服，坚持一定要她参加舞会，她也不会来。

“你今天看起来好像小公主。”纯洁得可爱。“我第一次看见你做这样的打扮，说实在，还挺适合你的。”

“谢谢。”程语灵僵硬地跟好友道谢，还是比较喜欢平日的打扮，不喜欢把自己扮得像洋娃娃，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咳咳！”跟在高诗乐旁边的年轻男子，这时干咳两声，提醒两个女生他的存在，高诗乐连忙开口引荐。

“小灵，我来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二哥，叫高诗棋。”她指着身边的男子说道。

“二哥，这是我的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叫庄小灵。”

“你好。”

“你好。”

在高诗乐的引荐下，两人礼貌的打招呼，打完招呼后程语灵一脸尴尬，朋友明显想把他们凑在一起。

“小灵，你有舞伴吗？”没错，高诗乐就是想把程语灵和自家二哥凑成对，拐来当二嫂。

“我——”她不确定商维钧会不会来，表情显得有些犹豫。

“如果你没有舞伴的话，跟我二哥一起跳舞，怎么样？”高诗乐极力推销自家哥哥。“我二哥的舞跳得很好哦，是个社交舞高手，对不对，二哥？”

“对，是跳得不错。”高诗棋猛点头。

“所以喽！”高诗乐自行做决定。“反正你没舞伴，我哥哥也没有，你们就凑成一对好了。”培养感情，呵呵。

“诗乐——”

“啊，音乐开始了，你们快去跳舞。”

不晓得是老天有意，还是他们真的有缘，程语灵刚想拒绝朋友的好意，优美的圆舞曲便从留声机里头流窜出来，教她措手不及。

“小灵小姐。”高诗棋也颇懂得把握机会，长手一伸，就伸到程语灵的面前，害她不晓得怎么拒绝。

她反射性地看向门口，好希望能够看见商维钧的身影，但他并没有出现。

程语灵对着高诗棋勉强地笑了笑，刚把手伸出去，门口立即传来一阵骚动，接着便看见商维钧身穿一套黑色燕舞服从容地走进会场，在人们的抽气声和议论声中，笔直穿越人群，朝程语灵走去。

程语灵感觉心跳都快要停了，呼吸也好像短暂中止。

“我有荣幸请你跳这支舞吗？”

他并且当着现场几百双眼睛的面前，对她伸出手，邀她一起共舞，实现她的美梦。

“对不起。”她跟高诗棋说了一声抱歉，随即将手放进商维钧的大掌之中，当着所有人的面翩翩起舞。

在圆舞曲快速旋律的引导之下，他们不停地旋转，黑与白融合成一体。

现场的来宾纷纷发出证叹之声，唯有一位年纪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注意力只放在程语灵身上，越看她越觉得面熟。

“她的眼睛……她嘴角下的梨窝……还有她的胎记……”妇人越看程语灵，越觉得她很像她认识的某一个人，越看越像。

※※※※※※※※※※※※

期末考结束，暑假即将来临。

学期结束的这一天，同学约好了下课后一起去吃冰，以庆祝学期结束。

“Good-bye。”

“Good-bye。”

中西女中的校门口，仍像往昔一般热闹，到处都可以看见私家汽车来接学生回家。

“嗨，小灵。”高诗棋也出现在校门口，等着要和程语灵她们一道吃冰。

“嗨，诗棋哥。”程语灵没想到他也跑来凑热闹，一时间只能尴尬地笑笑，硬着头皮跟他打招呼。

“为了庆祝你们学期结束，我请你们吃冰和喝咖啡。”高诗棋嘴里说要请大家，但她们都知道他真正想要邀请的对象，其实只有程语灵一个人，他摆明了在追她。

“谢谢诗棋哥，你真大方。”大伙儿齐声调侃高诗棋，他也不在乎，眼睛直盯着程语灵瞧。

程语灵勉强牵动一下嘴角，露出一个不太像笑容的笑容。打从舞会以后，他便想方设法接近她，甚至还寄信到学校宿舍对她表示爱意，让她好生尴尬。

“我们走！”他并且主动揽过程语灵的肩膀，表现出一副男朋友的热络模样，看得女同学都叫起来。

“你们自己去吧，我们不打扰了。”

说完，大伙儿一溜烟不见人影，程语灵严重怀疑她们是不是早说好了，故意帮高诗棋制造机会。

“诗棋哥……”她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拉开，不希望他再这样拉拉扯扯，她的意中人并不是他。

“你不必觉得不好意思。”他早决定等她一毕业，马上和她结婚，肌肤接触只是早晚的问题，构不成大碍。

问题是这对程语灵是个大碍，除了商维钧以外，她不要任何一个男人碰她，但她又不晓得怎么跟高诗棋解释。

毕竟商维钧从头到尾没对她说过一句喜欢，甚至连句暗示都没有，若把他拿来当挡箭牌，恐怕对方不会相信，更不会打退堂鼓，真是令人头痛。

“小灵，我——”

“这位是谁？”

就在高诗棋决心放大胆，当场在校门口表达对程语灵爱意的时候，商维钧突然出现，再一次阻挡他的机会。

“你是……”他打量高诗棋，目光不特别阴狠，却教人不寒而栗。

“他是我室友的哥哥，叫做高诗棋。”程语灵抢先一步介绍，很高兴他来了，让她不必再忍受尴尬。

“高诗棋？”他想起来了，那天校外舞会的时候，这小毛头也在场，并且妄想请小灵跳舞。

商维钧的目光一下子转变为高深莫测，看得高诗棋心惊胆跳，冷汗直流。

“你找小灵有什么事吗？”他的眼睛并且盯着高诗棋的手，一副很想砍下他手臂的样子，吓得高诗棋几乎说不出话。

“没、没什么，我只是想要请她喝咖啡……”这个男人好恐怖，虽然俊美，但给人的压迫感好重，仿佛一不小心，就会丧命。

“很遗憾，她早就跟我约好了，你们下次再喝吧！”话毕，商维钧搂过程语灵的肩膀将她送上车，当着高诗棋的面扬长而去。

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独处机会，就这样让商维钧给平白抢去，高诗棋当然很不甘心，但又有什么办法，谁叫对方是程语灵的资助人。

“兄弟，借一步说话。”

然而高诗棋很快便发现到，他不只是喜欢错人，也惹错人。他和程语灵八字还没一撇，就被商维钧的手下找上门，请他去别的地方“喝咖啡”。

不消说，高诗棋当场打消追求程语灵的主意，永远不敢再提起她的名字。同一时间，程语灵则是困惑地看着坐在身边的商维钧，他看起来非常生气。

“你怎么突然来了？”实在受不了车内沈闷的气氛，她主动找话题。

“闭嘴。”不巧他现在不想听她说话，只想安静。

程语灵立刻合上嘴巴，不晓得他怎么了，讽刺的是连商维钧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于高诗棋的举动这么生气，简直是怒不可遏。

他不喜欢看见他的手摆在她肩上，一点都不喜欢。

不，应该说他不愿意任何一个男人碰她，无论是肩膀或是手，只要碰到一点点都不行，她是他的。

他居然对她产生占有欲了，这真是可笑。

冷不防被陌生的嫉妒缠身，商维钧转过头直直盯着程语灵，盯得她莫名其妙。

“？”怎么了，干嘛突然这样看着她？

也许没有这么可笑，早在和她再相遇之初，他就料到会有这个结果，否则他不会一味地逃避又逃不开，想必这就是命运作祟，要他以后半生的感情，偿还前半生对她的亏欠。

“小灵。”他现在就要做出一个可能会毁了他后半生的决定，一旦说出口，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什么事？”她心跳加速地看着商维钧，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伤害她的话。

“我们结婚吧！”

结果他并不是要伤害她，而是要送给她一个天大的礼物。程语灵眨巴着一双眼睛，怎么也不敢相信，他居然跟她求婚。

“你不想嫁给我吗？”他喜欢她脸上此刻的表情，带点梦幻，又带点迷糊，完全就是热恋中的少女。

“当然想！”她还以为他不了解她对他的感情，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并且把它放在心底，直到最后一刻才爆发出来。

“也就是说，你是接受我的求婚了。”他嘴角微扬的说道，而她爱死了他这个表情，邪魅到令人难以自己。

“我接受你的求婚！”她高兴到跳起来，冲进他的怀里。

商维钧虽然吓一跳，但没有推开她，反倒是将她留在怀中轻抚她的秀发。而靠在他胸口的程语灵，则是快乐得跟只麻雀一样，好想把心中的喜悦跟全世界分享。

她就要嫁给她的长腿叔叔了，这比什么童话都要令人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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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在征得院长的同意之后，商维钧和程语灵两人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婚礼，在院长、四龙们以及叶疾风的见证之下，完成了终身大事。

这是程语灵第一次见到四龙，心情自然是格外紧张。程语灵发现包括她丈夫在内，被称为“五龙”的他们，都各有各的特色，外表都非常俊美、非常吸引人，这是她对他们的第一个印象。

事实上整场婚礼她能记得的事情没几件，因为她太紧张了。她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和商维钧交换戒指，他什么时候吻她的额头都毫无知觉，只记得这场婚礼很美很美，美到她都不想结束，（只想）永远沉浸在被众人祝福的喜悦之中，那该有多好。

婚礼结束以后，就是宴客，一样还是这几个客人。

宾客虽然少到只能凑足一桌，但程语灵却觉得很满足，只要能够嫁给商维钧，就算只有一个人观礼，她都觉得已经足够。

这场婚礼严格说起来，实在称不上豪华。不过婚礼的过程虽然简单，商维钧为他们的新婚夜准备的地方却相对豪华，就在他新落成饭店的最顶楼，住一个晚上要花两百多元，相当于中西女中一个学期的学费。

能够在这么精致豪华的地方度过新婚夜，程语灵当然很兴奋，也很紧张，但她同时也很害怕。毕竟她对男女的事情一无所知，她所爱的男人对她来说也像个谜，他虽然和她结婚，但他始终距离遥远，始终背对着她。

就好比今天晚上明明是他们的新婚夜，但他对夜景的兴趣好像还大过于她本身，这让她非常沮丧。

“小灵。”

不过，说他忽视她，说他不理睬她，他却对她伸出手，将她纳入往后的生命之中，这点又让她好感动，两个星期之前，这还是梦。

她把手交给商维钧，象征从此以后她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无论日后会有什么变化，他们都要在一起。

商维钧将她搂在怀里，让她靠在他胸口上一起欣赏大上海的夜景，入夜的上海，万家灯火闪烁，犹似庆典时所点燃的烟火，光彩夺目，极为耀眼。但在这绚烂的表象之下，却也充斥着无数阴暗的角落，进行着各式各样肮脏的交易，唯有深陷其中的人，才能看得清。

“上海是个迷人的地方，有令人目眩神迷的一面，也有丑陋不堪的一面，我在这两种面相之间游移，时常会感到无所适从，你了解这种感觉吗？”也许是上海的夜景太美，商维钧居然在无意中透露心事，并且问程语灵。

“了、了解。”程语灵迷糊糊地点头，其实一点也不了解。

商维钧并不指望她能够了解他的心事，这对他来说太奢侈，他其实只需要她待在他的身边就满足了。

“没关系，不懂才好。”他也不要她懂。“懂了以后更痛苦，我反而比较希望你能永远保持现在这个样子。”永远不要改变。

“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她间接承认一点都不了解他的想法，但这似乎无法影响商维钧的心情。

“纯洁、天真、眼睛里面装满了幸福。”他说。“我希望你永远都能这么幸福。”

“我一定会很幸福的。”她已经嫁给他了，怎么可能不幸福？他想太多了。

“但愿如此。”他用手轻抚她的脸颊，程语灵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仿佛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了解何谓“新婚夜”。

“害怕吗？”他手掌下的小脸明显颤抖，她甚至隐藏不了自己的情绪，真是个可怜的小东西。

“不怕。”即使如此，她还是尽可能表现出勇敢。

商维钧微微一笑，将她的身体转过来面向自己。

“你似乎很喜欢逞强。”上次他表明另一个身分时也说不怕，但其实她的心中充满疑虑，就跟现在一样。

“我没有……逞强。”她说谎，她的唇明明在发抖，因为他的脸靠得她好近好近，近到她可以感受他的男人气息——浓醇得醉人。

“真的吗？”他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樱唇，她以为他会吻她，结果他却只在她的鼻尖轻点了一下，但已足以激起她的生理反应。

她点点头，一双小拳头握得好紧。

商维钧立刻将她的手拉起来，让她的双手放在他的胸口，轻声说。

“别伤害你自己。”他心疼她年轻不懂事，面对紧张的时候只能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头，但他宁愿她打他，或是伤害他也可以，就是不要让自己难过。

程语灵两手紧紧抓住他的浴袍，好感谢他这么体贴，她真的好紧张。

她仰头看他雕像般完美的五官，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够成为他的妻子，感觉好像在作梦。

但她不是作梦，他炙人的呼吸不是梦，他温热的嘴唇也不是梦，他缓慢但坚定的吸吮，更像是冬天里的一把火，将她的身体彻底燃烧。

程语灵闭上眼睛，感觉唇都麻了，完全屈服在他高明的挑逗之下。她以为这就是亲吻的全部，但她错了，就在她以为不可能更进一步的时候，商维钧却又极有技巧地扳开她的嘴，将火舌放进她的芳腔之中，教她何谓亲吻。

所谓的亲吻，绝不单单只是嘴碰嘴而已，程语灵很快了解到这一点。

真正的吻，是嘴唇对嘴唇，舌对舌，呼吸对呼吸，非把对方完全融入自己的身体不可。

经由商维钧的教导，程语灵完全融入他的身体之中，胸口跟着他不断深入她芳腔的浪舌起伏。

“呼呼。”她甚至不顾形象地大声呼吸，完全是一副好学生的表现，也代表商维钧教得很成功，为此，他得意地笑了，笑容有些哀伤。

“你真纯洁。”而他竟要掠夺这样的纯洁，他真该死。

“别把我当小孩子看待，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她不喜欢他用“纯洁”两个字形容自己，她没有他想像中无知，比谁都明白自己要什么。

“是吗？”他怀疑她有自己想像中那样成熟，外表也许是，但内在绝对不是，不然她不会一口答应他的求婚。

“当然是。”她不服气地勾住他的脖子，重重回吻他，倔强的表情一览无遗。

商维钧低头看着程语灵，很遗憾她做出这个举动，在她还没吻他之前，他还考虑放她一马，保持她的纯洁，但现在不了。

“我相信你。”他邪邪地勾起嘴角，又一次掠夺她的嘴唇，但这次不再客气，吻她的力道有如狂风暴雨，程语灵差点招架不住。

她原本以为刚刚的吻已经够狂野了，但此刻狂扫她的唇腔、不断吸吮她的粉唇，勾引她的火舌才真的叫野，她终于体会到了。

在商维钧强力的进攻下，程语灵的唇顷刻变得又肿又红，呼吸像是跑了几百公尺般急促，胸口有如波浪一样起伏。

她星眸微张地看着商维钧，感觉灵魂被抽干，殊不知这只是开端。

“可怜的小灵。”这样就承受不住，后面怎么办？

“你为什么说我可怜？”她不明白他为何老喜欢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她并不喜欢猜谜。

“因为你真的很可怜。”爱上杀害全家的凶手，为他而情生意动。

“你把话说清楚，不要老是——”她原本想捶他的胸膛以示抗议，但方才伸出手，就被商维钧牢丰掌握成了他的阶下囚，顺带连嘴唇一起被俘虏。

他不只俘虏了她的嘴唇，更俘虏了她的玉颈、她的酥胸。

程语灵可以感觉到她的浴袍正慢慢被拉开，酥胸毫无防备地在他面前裸露，而她觉得很紧张，不晓得他是否满意。

“维、维钧……”她紧张到无法喊出他的名字，而说起来很讽刺，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竟然就在他们的新婚夜。

商维钧给她的回应是低头吸吮她的蓓蕾，让她明白自己多心了，他对她非常满意，她虽然称不上丰满，但也绝不会没有看头。

如火般的舌头，瞬间烧过她胸前的山峰，引起程语灵一阵疯狂颤动。随着他吸吮力道的加剧，她的身体越抖越厉害，心跳也越来越快，身体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冲出来。

商维钧猛然解开她浴袍的带子，用大手抚遍她的身躯，无声告诉她那是欲望。他们都被欲望驱使了，以至于做出疯狂的决定。她被对他的迷恋所蒙蔽，他被不合理的占有欲冲昏头，所以才有今日。

他们都成了欲望的俘虏，各自为各自的欲望进行解读。

“维钧……”对程语灵，她想要的是像这样被他拥入怀里，身体在他的挑逗爱抚下泛红，眼睛装满对他的爱。

“小灵……”对商维钧，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少女的迷恋，但他似控制不住那股拥有她的渴望，明知不可为，却做了最不可原谅的事，在她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强占她的青春。

“我爱你。”然而，她充满少女气味的告白，瞬间瓦解他的罪恶感，加深他的欲望。

“再说一次。”他喜欢她额头冒着细汗，小脸泛红，全心全意地望着他，那让他感觉拥有全世界。

“我爱你。”她乖巧地重复这三个宇，以为这是全世界最美的诗篇，值得天天歌颂。

商维钧给她的奖赏是捧住她的酥胸，轮流吸吮滋养她的蓓蕾，让它们绽放得更加艳丽。不仅如此，他的大掌并顺着她柔美的身体曲线，穿越茂密的丛林，来到她神秘的山谷，用她想像不到的方式与她接触。

股间不期然窜入陌生的外力，程语灵第—个反应是退缩，直觉想选避。

“不要怕，小灵，我不会伤害你。”商维钧了解她身为处女的恐惧，但她若过不了这一关，他们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夫妻。

程语灵咬紧嘴唇点点头，答应他会试着放松。

他笑了笑，咬她的耳垂说了声：“乖孩子。”这句话让她很不服气，意外成了开启禁忌之门的钥匙。

“我不准你再叫我孩子，或是小女孩。”她圈住他的脖子霸道撇嘴，两脚分得好开好开，看得商维钧的眉毛都挑起来，原来他的小处女这么大胆。

“我不会再叫你小女孩。”他承诺不会再把她当孩子看，让她好高兴。

“我爱你。”她像水蛇一样巴在他身上。“我好爱你。”并且随他予取予求，甚至开始学会嘤咛和呻吟，鼓励他更加亲密触碰她的身体。

一旦得到她的鼓励和认可，商维钧开始加快脚步，让她明白男女之间的事。他用长指拨开她的蕊叶，深入她的山谷之中，程语灵起先还会抗拒，但在他高明的挑逗下，她的芳谷开始涌进一股泉水，黏稠浓密，沾染她的身躯。

她小嘴微张，不解地凝望商维钧，他神秘地笑了笑，脱掉她的浴袍，将她拦腰抱起放在床上，程语灵见状又开始紧张。

“我——”

“嘘。”他用食指压住她的嘴唇，用最亲密的接触抹去她的抗议。

“维钧！”她没想到他竟会用唇舌汲取她身下的芳液，整个身体因他的举动而滚烫，额头不停冒汗。

然而她的呻吟和嘤咛是全天底下最悦耳的音乐，再也没有比她的恳求更美妙的乐章。

不多久，他便完全沉醉在这乐章之中，身体开始跟着起反应。于是，单人乐章戛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双人共舞，两人一起谱出美妙的乐曲。

他脱下身上的浴袍，在程语灵惊讶的眼神之下，展露出足以媲美大卫的身躯。

“原来你真的是大卫。”想起那天院童们的评语，她格格笑，气得商维钧想打她屁股。

“你耍什么宝？”他覆上她的身躯，温柔地吻她，就看见她露出幸福的笑容。

“我没有耍宝。”她可认真得很。“我只是在想自己有多幸运。”她好幸运嫁给他，俘虏了人间大卫。

但对商维钧来说，这样的幸运包含了太多的遗憾。

终究，他还是掠取了她的纯洁，夺走她身上唯一的宝物。

※※※※※※※※※※※※

阳光穿越树梢照进落地窗，反射出书房里面的人影。

商维钧正埋首在文件之中，拧着眉头看律师楼送来的报告，上面记载着设立面粉厂所需要用到的执照种类，和预估大约需要多少资金，整份报告厚达二十页，他才看到第三页，就开始在思考该不该按照原先的计划设立面粉厂。

“猜猜我是谁？”他方才陷入思考之中，眼前突然出现一双小手，将他的视线遮去，还顽皮地要他猜她的身分。

“你是爱丽丝。”她不许他叫她小女孩，他只好叫她爱丽丝，其实结果都一样，都是指小女孩。

“我们说好不这么叫我的。”程语灵失望地松开手，嘴巴嘟得老高，他完全不按照约定。

“抱歉。”他捏捏她的脸颊，算是补偿程语灵，不过她比较喜欢他吻她，但他今天好像很忙，就放过他好了。

“我想趁着今天有空，到学校办休学。”她犹豫了半天才敢跟商维钧提出这个想法，只见他蹙紧眉头，不解地看着程语灵。

“为什么要休学？只剩下半个学期，你为什么不把它念完？”她的成绩并不差，没有念不下去的理由。

“但是我想待在你身边。”这就是她念不下去的理由。“反正我已经跟你结婚，育幼院那边你也一直有在定期照顾，我不一定非念到毕业不可。”

直到跟他结婚以后，她才知道他有多忙。他除了要管理山海会，还要管理自己的投资事业。这些事业林林总总，从铁路、煤矿到银行，他都有所涉猎，近日更是将触角伸到饭店，听说不久后还打算开面粉厂。每天忙到三更半夜不说，有时还会夜宿在公司不回家，她唯一能见到他的时间几乎都集中在早晨。万一她再回学校读书，会连这唯一的时间都失去，更何况她还得住校，这不是开玩笑吗？他们还是新婚呢，怎么可以教她守活寡？

“小灵。”

“好啦！让我去办休学，反正以后想念的时候，随时还可以复学啊！好不好？”她连哄带骗地拜托商维钧，所有小女人会用的招式全都使出来了，务求他一定要答应。

这些招式包括搂住他的脖子撒娇，顺便再附上一身的软玉温香，像疋上等丝绸似地摩挲他的背。

“好嘛，答应我啦！”她的身体并散发出淡淡香味，看来她为了说服他特地啧上了些香水，这小妮子，还真有心机。

“随便你。”坦白说，这些招式还真有用。“你只要想清楚，我不会阻拦你，这是你的人生，由你自己决定。”

“真的吗？”程语灵闻言喜出望外。“谢谢你，我还以为你不会答应呢！”害她十八般武艺都准备好了搬出来，谁知道只用一招就解决。

“我好像太宠你了。”他开始后悔自己太容易妥协，这不像他的作风。

“我会好好答谢你的。”她吐吐舌头，可爱的模样，教商维钧又想教训她又想吻她，最后他决定两样都做。

“你要怎么答谢我？”他握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拉到前面来，让她面对面坐上他的大腿。

“吻你。”她明白他的意思，因为她也有同样渴望，玉手一伸，便扣住他的脖子送上自己的芳唇，与他缠绵。

这即是他会不加考虑便答应她办理休学的主因，对于他来说，半个学期的禁欲确实也太久了，他没把握自己能够忍得住。

“嗯……”他们的舌在彼此的口腔里碰撞出激烈的火花，唇像是永远要不够对方似地相互吸吮，商维钧并且解开她衬衫的扣子，隔着一层薄薄的内衣按摩她坚挺的双峰，热情一触即发。

“不行，等一下律师楼的人就要过来，你还得去学校办理休学。”在更进一步之前，他及时控制住自己，让她好失望。

“好。”她松开手，离开他的大腿，举手扣扣子。

商维钧这时突然又伸出手，将她拉回到自己的大腿上。

“还有一点时间。”他说，一边掀起她的裙子拉掉她的底裤，解开自己的西装裤，让两人彻底解放。

洒满阳光的书房，瞬时注入一股春意，这是属于爱人的早晨。

商维钧右手扶住她的玉背，左手扣住她的裸臀，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小妻子会带给他如此的欢愉。

“维钧！”他的小妻子，像是猫一样温驯地靠在他的胸口，粉臀随着他律动。

他们之间的爱的旋律，在商维钧释放出温热液体时，达到了高潮。

“啊——”

接下来是耳鬓厮磨时间，这是他们两人最爱的时光。

“律师楼的人要过来了。”她好舍不得离开他的怀抱，他有可能又要忙到半夜。

“你也该去学校了。”他不否认是有这个可能，最近的工作太多了，多到有些令人厌烦。

“嗯。”这次她很认命地主动离开他，商维钧也没再留她，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打开书房门之前，程语灵打量了商维钧一眼，觉得他今天特别英俊，这当然跟他们一大早亲热有关。

她很快换上制服，往学校出发。

今天她心情太好，不想搭私家车，于是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出租汽车的好处是随叫随到，不必等待调度。搭自家汽车是好，但是山海会里头的兄弟也不少，近百辆车子调来调去，竟还时常找不到车子可用，可见山海会的组织有多庞大。

一想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成了黑帮老大的妻子，程语灵就想笑。会里大伙儿“大嫂大嫂”的叫，都快把她叫老了，她也不过十八岁而已，竟然就成了大嫂。

不过，她还是很高兴嫁给了自己所爱的男人，虽然他是黑帮老大。

程语灵就这么搭车到学校，自己办理休学事宜，现在她的监护人换成了商维钧，只要有他的同意书就可以办理休学，而这一点都不困难。

“好了。”

折腾了一个早上，在学校各处跑来跑去，程语灵终于办妥休学手续。

“如果你还想再回来学校念书的话，记得两年内一定要复学。”承办人员亲切地嘱咐程语灵，就怕她不晓得这项规定。

“谢谢你，我记住了。”她十分愉快地跟对方道谢，便要离开学校。

由于现在正值暑假期间，所有人都回家了，她没有同学可告别，打算就直接回洋房。

她和商维钧婚后住在一栋英国乡村风格的花园洋房，环境相当优美，洋房的地点座落于法租界。整栋洋房是砖木结构，白粉的山墙露出黑色木屋架，屋顶呈陡坡红瓦顶，前面有一片绿地，草皮的正中央还有一座喷水池，感觉上非常惬意。

她很喜欢商维钧特地为她买的洋房，很想早一点回到家，谁知还没有走到校门口，便遇见了一位陌生的妇人，大声叫住她。

“小灵！”

陌生妇人和她没见过面，却能精确叫出她的名字，让她非常惊讶。

她转向陌生女子，只见妇人用激动的口吻问她：“你是小灵没有错吧？”

妇人看来约莫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生得一张讨喜的脸，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我是小灵，请问您是……”

“小灵，果真是你！”妇人无法置信地捂着胸口，表情非常激动，“我是张阿姨啊！你都已经长这么大了，我们都以为你失踪了，没想到竟然就读这所学校。”真是谢天谢地。

“张……阿姨？”她根本不认识对方。

“你小的时候，我经常去你家啊，你忘了吗？”

“但是我并不认识你……”程语灵有想过，对方可能是曾经去参观过育幼院的某个好心人，但她对她并没有印象……

“你不记得了？这也难怪，程老爷子过世时你才四岁，怎么可能会对我有印象。”太强人所难了。

“你认错人了，我并不姓程，我姓庄。”搞了半天原来是弄错，吓了她一跳。

“我不可能认错人，你分明就是程老爷子唯一的孙女程语灵没错，你那张脸，走到哪里我都能认得。”妇人一口咬定她就是程老爷子的孙女，咬得她莫名其妙。

“我真的不是——”

“你脖子的后面是不是有一个莲花形的胎记？”妇人提出一个不容她反驳的证据，程语灵当场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的脖子后面有一个莲花形的胎记？”这是连商维钧都没有发现到的秘密，对方竟然一清二楚。

“因为我见过啊，小灵。”妇人理所当然地回道。“我们还经常取笑，你是出淤泥而不染呢！尤其是你爷爷，总爱消这自己，虽然混黑社会，却有你这么一个天使般可爱的孙女，他已经心满意足……”

说到这里，妇人突然悲伤起来，眼神转而愤愤不平。

“要不是商维钧，你爷爷也不会死，也能看见你现在亭亭玉立的模样。”想来就令人心酸。

“商维钧？”她为什么突然提起她丈夫的名字，她到底在说什么？

“就是那混小子。”妇人想到就生气。“当年要不是他带头铲平程家，你爷爷就不会死，你也不会失踪，真是令人痛苦的经历。”

妇人和程家显然交情匪浅，都已经过了十五年还记忆犹新，反倒是程语灵这个当事人，没有任何记忆。

“我爷爷……被维钧杀了，这怎么可能？”她不相信有这种事，对方一定是认错人了。

“我没有骗你。”妇人奇怪地看着程语灵，这才想起当日和她一起共舞的男子，就是商维钧。

“十五年前你生日的那个晚上，商维钧确实带队铲平你家，藉机抢走你家在公共租界的地盘。”这事千真万确。“你若不信的话，可以上图书馆翻阅十五年前的报纸，就可以知道我是否说谎。”

事实会说话，白纸黑字不会骗人，端视她有没有勇气发掘真相。

“……我一定会找出真相，一定会！”程语灵从来就不是一个懦弱的人，更不想成为什么事情都不懂的傻瓜。

她二话不说，立刻拦下一辆黄包车，火速赶往图书馆，指名要调阅十五年前的报纸。

十五年前的五月……她生日当天……

她用颤抖的手不停翻阅十五年前的旧报纸，好希望妇人说的不是真的，泛黄的报纸却给了她最残忍的答案。

本报快讯：

公共租界著名的黑帮程氏家族，昨晚惨遭灭门，连同手下三十六人全数死亡，唯一留下四岁大的程语灵，目前下落不明……

报纸上并刊登了她当时的照片，圆嘟嘟的脸庞，短短的鬈发，看起来就像天使。

这件灭门惨案疑为公共租界另一帮派商氏家族所为，目前种种迹象显示，带头者极可能定年仅十三岁的商维钧，目前巡捕房还在调查之中……

报纸上也刊登了商维钧那个时候的照片，当时他就已经眉清目秀，看得出日后必定会成长为一位迷倒众生的美男子，事实上也是。

“不可能，这不会是真的。”像是被火烫着般地丢下报纸，程语灵怎么也不愿相信这是事实，她一定是在作梦。

“我不相信，我要走了——”她推开椅子，就要离开图书馆，眼前突然闪过的影像，将她又推回到座位上，对着报纸发呆。

大哥哥，你是谁，为什么到这里来？

影像中的小女孩就是她自己，她正身穿着粉红色洋装，好奇地盯着高高耸立的少年。

接着，少年蹲下身，望着她。

维钧。

她听见另一位年轻人呼喊他的名字，那个年轻人她也认识，是叶疾风。

突然间，她崩溃了，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遗失了多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如同海潮全部涌现，将她的心彻底击碎。

我是受到你爷爷邀请来参加生日派对的客人。

你不给我生日礼物，我就不告诉你爷爷在哪里。

这枚戒指先送给你，剩下的礼物，你再跟这位大哥哥去车上拿。

我不喜欢这个礼物，好大又好丑，难看死了。

大哥哥，你们为什么一直小声说话？我可以去拿礼物了吗？

现在告诉大哥哥，你爷爷他们在什么地方？

往事一幕幕，全在这个时候一鼓作气冲进她的脑海，程语灵几乎不能承受。

他竟然就是杀死她全家的凶手，而她就是那该死的帮凶，他利用了她的纯真，骗得她爷爷的下落。

小灵，你真纯洁。

难怪他老是喜欢说她纯洁，其实是在嘲笑她无知，因为她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嫁给了杀害她全家的凶手，并因此而洋洋得意！

一想到他对她所做过的一切，程语灵就想吐，再也无法安安静静坐在图书馆内。

“小姐，报纸还给你，谢谢。”

她要去找商维钧当面问清楚，他为什么对她这么残忍，杀害她全家不够，还要娶她？

匆匆离开图书馆，程语灵随手招来一辆黄包车，赶往商维钧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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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认为开设面粉厂的事情还是缓一缓比较好，先看看局势再说。”

“奎杰说得对，日本人一直在打上海的主意，我怕万一他们真的占领上海，到时候会血本无归。”

“眼下最好的办法是一动不如一静，先探听好消息，再决定要不要投资。”

“这是比较明智的选择。”

几个男人聚集在商维钧的公事房，就开设面粉厂进行讨论。他们大多是商维钧的手下，其中一位还是商维钧的律师，大家的顾虑或许各有下同，但共同的结论是目前不宜冒险投资，这让已经筹划这件事有好一阵子的商维钧思考了许久，半晌才开口。

“阿吉，你的看法呢？”叶疾风是他最信任的手下，亦是他的兄弟，他最想听他的意见。

“我也这么认为。”叶疾风是个沈稳的人，没经过多方打听，不会妄下断言，更不会轻易提供意见。

“连你都这么想。”目前上海看起来一片欣欣向荣，景气虽然稍有下跌，但比起国内其他地方都好，不过大家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确实该暂时停下脚步，好好思考思考。

“这件事情等我想清楚了以后再——”

砰！

商维钧话还没说完，公事房的门突然被用力打开，就看见程语灵像个复仇天使般走进来。

“嫂子。”大家见到她都很有礼貌地跟她打招呼，反倒是平日甜美可人的程语灵没有任何反应，搞得现场的气氛很尴尬，大家的话也都接不下去。

“我们正在开会。”商维钧的眉毛挑得老高，不怎么希望被别人在背后耻笑他有个不懂事的老婆，但她仍然站在原地，坚持不走。

“我看今天的会议就开到这里为止好了，我们大家先走，你和嫂子慢聊。”周奎杰不愧是律师，见风转舵的本事一流，大伙儿见状也赶忙收起文件，跟在周奎杰的屁股后面出去。

叶疾风是最后一个出去的人，也是由他把门带上。

商维钧两手抱胸，背靠在椅子上打量程语灵，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教养。

“你为什么娶我？”她太生气了，顾不得教养。

商维钧迅速眯起眼睛，直觉得有什么事不对。

“你在学校遇到了什么麻烦？”是有人嘲笑她的出身还是……

“什么麻烦也没遇到，只是遇见了一位很久以前认识的长辈。”张阿姨。

“小灵？”不对劲，她的语气不对，表情不对，态度也不对。

“你为什么要骗我？”她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发抖，却发现很难。

“你到底怎么了？”他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试着安慰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不要碰我！”她已经受够了他的虚情假意，再也承受不了任何谎言。

“我都知道了！”她痛苦地吼道。“不，应该说我全都记起来了，你就是杀害我全家的人！”

这是最深沉的指控，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他原以为能够瞒她一辈子，没想到还是被戳破。

“你是怎么记起来的？”她说过她遇见了一位熟人，莫非那就是关键？

“我怎么记起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也不能否认这是事实，不是吗？”她多么希望他能亲口告诉她：她记错了，影像中那位少年不是他，只是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男人。

商维钧不发一语地看着程语灵，间接告诉程语灵：没错，他就是那位给了她戒指的少年。

“难怪你这么喜欢这枚戒指，原来是你的。”她还把它当做是身分的证明，真是可笑。

程语灵气得发抖。

“小灵——”

“别再这么叫我，我的名字是程语灵，不是庄小灵！”他甚至狠心到不让她拥有自己的真名，只是随便塞了一个假名字给她就算数，十五年来她都是和这个名字一起生活，如今却感到陌生。

“无论你叫什么名字，你都是我的妻子。”他不想多做解释，却自大地宣布他的所有权，这点让她非常生气。

“我可以不当你的妻子，反正你也不是真心爱我，你只想要回你的戒指。”她是不知道这[奇][书][网]枚戒指所代表的意义，但她不稀罕，也不屑戴，随时都可以还他。

“这是你的戒指，现在就还给你。”她用力拔掉戒指，丢到他身上。“这就是你娶我的目的吧？现在你拿回去，从此以后我们没有瓜葛，谁也不欠谁！”

她以为他是为了戒指娶她，这种想法很可笑，商维钧根本就不需要那枚戒指，就能在山海会立足。

“别以为事情有你说的那么轻松，我还是你的监护人。”说没瓜葛就没瓜葛，她以为她是谁。

“离婚以后就不是，我要跟你离婚。”她已经做错了太多事，绝不能再错下去。

“离婚？”他眯眼，仿佛从来没听过这两个字。

“我没有办法再继续跟你生活。”她无法原谅他对她的欺骗。

“就一个几个钟头以前，还口口声声说想待在我身边的人来说，你的改变可真快。”他的笑容满是讽刺。

“那是在我不知道你的真面目之前。”她但愿自己永远不要知道。“现在我知道你就是杀害我全家的凶手，我不可能继续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生活，请你和我离婚。”

“如果我说不可能呢？”他看着程语灵，目光炯然地问她。

“我还是会离开你。”她亦张大眼回望商维钧。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此情此景，仿佛又退回到初相见那一天，他们在充满异国风情的霞飞路上相互凝视，身边飘来阵阵咖啡香和爵士乐，咖啡香虽然诱人，但却比不上他的美好。

就是在那一刻，她疯狂地爱上他，心甘情愿成为他的俘虏。

就是在那一刻，她无可救药地迷上他，任他玩弄于掌心不自知。

她是如此爱他，但她却不知道他对她是否有感情，他从来都不说，什么也不说！

突然间，她觉得不能忍受，再也无法站在他面前，看他英俊到令人心痛的脸。

“我恨你！”她大声丢下这一句话，随即用力打开门冲出去，差点因此而撞到门外的叶疾风。

程语灵欲言又止地看了叶疾风一眼，不知道该谢他还是恨他，干脆什么都不说，和他擦身而过。

叶疾风推开门板走进公事房，那枚象征继承权的龙头戒就躺在地上，谁也无意弯腰去捡。

“怎么办，真的让她走吗？”叶疾风不相信商维钧有那么干脆，有的话，他也不会娶她。

“不，你跟在她后头，暗中保护她。”商维钧淡淡命令道。

“暗中保护她以后呢？”叶疾风追问。

暗中保护她以后……

“看情形再跟我报告。”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不确定过，一颗心仿佛吊在悬崖边，一点都不踏实。

“知道了。”叶疾风随口应了一声后，立即转身去跟踪程语灵。

商维钧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将视线转向地板上的龙头戒，镶着钻石的双眼，在阳光的折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戒指，将它套入左手的无名指。它终于又回到他的手里，但他却没有任何喜悦，因为代替他保管了十五年戒指的程语灵已经离去——短暂离去。

另一方面，程语灵却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不晓得自己能到哪里去？冲动离开商维钧以后，她才发现自己除了育幼院以外，就只能回她和商维钧共同居住的洋房，而那也是他的财产。

程语灵觉得自己很可悲，全家被杀，她竟然还爱上杀害她全家的杀人凶手。说起来可耻，在她内心深处，并没有如自己想像中那么恨商维钧，反而爱他的成分居多，她是不是很下贱？

种种矛盾的情绪，让程语灵再也跨不出任何一个脚步，倏然蹲下来哭泣。

“呜……”她真的很难过、很难过，宁愿妇人不要出现，让她一辈子生活在谎言中，都好过现在心碎。

“呜……”她应该上巡捕房揭发商维钧的恶行，告诉法官大人，商维钧就是当年杀害她全家的凶手。如此一来，他就会被判刑，还她爷爷及家人、叔叔一个公道，可她却没有这么做，她甚至不敢回育幼院，就怕她一个不小心，把所有实情都告诉院长，害商维钧坐牢。

她真的是一个很自私、很自私的孙女，爷爷若地下有知，恐怕也不会原谅她吧！

程语灵哭得柔肠寸断，彷徨无助的模样，着实令人心疼。躲在暗处跟踪她的叶疾风，此刻的心跟她一样抽痛，她的不幸有一半是他造成的，当年他若是没听维钧的话一刀杀了她，或是将她送到更远的地方，让他们永远无法重逢，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局面出现了吧！

“呜……”

“唉……”

命运的巨轮一旦开始转动，谁也躲不了，就连他也被牵涉其中。

叶疾风决定现身劝程语灵回去，毕竟她和商维钧还存在着婚姻关系，商维钧也不可能放手。

“小灵……”

“小灵！”

就在他伸出脚的瞬间，一个兴奋的声音也在同时间响起，遮去他微弱的呼喊。

叶疾风立刻把脚缩回去，仔细观察对方。

“这不是小灵吗？”呼唤程语灵的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身上穿了一件高领旗袍，两边的开衩开得很高，大腿若隐若现。

女子身边并且跟了一个和她差不多装束的朋友，只不过年纪看起来比较大些，约莫三十来岁，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程语灵压根儿不认识对方，她没有这样的朋友，虽然她看起来有点面熟……

“是我啊，娟娟，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娟娟啊！”

同一天被陌生人接连认了两次亲，不同的是这次对方是她想要找的人；她在育幼院最好的朋友。

“真的是你，娟娟！”程语灵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在街上遇见好友，惊讶到合不拢嘴。

“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我都快认不出来是你了。”她担心她会不会出事，结果她却穿得漂漂亮亮、妥妥当当地站在她面前，真的是好没良心。

“我也差点认不出来是你。”还说她呢！小灵自己变得更多，一头乌黑的长发烫了个大卷，身上穿着昂贵的丝质洋装，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女人。

“娟娟……”她确实变成了一个小女人，好友不在这几个月，她嫁人了，还得知事情的真相，这一连串的打击都使她不得不苍老。

“总之，我们都变了，扯平。”娟娟一点都不知道别人有多为她担心，还嘻嘻哈哈。

“哪能扯平？”看见好友这么快乐，程语灵也忍不住微笑。“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这些日子你都上哪儿去了，为什么不跟我联络？”

“说来话长。”一时间说不完。“我才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呢！你一个人偷偷跑出来，就不怕院长担心？”

跑出来就算了，还蹲在大街上哭泣，要是被院长知道，一定很难过。

“我——”程语灵不知道该怎么向好友解释，她再也不能回育幼院，个中的缘由实在太复杂。

“到底怎么了嘛！”娟娟单纯依旧，也依然不懂得看人脸色，和她一起同来的年长朋友见苗头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

“太阳这么大，我们站在这里怎么说话？还是先回去再慢慢聊，你们说好不好？”年长朋友看出程语灵有难言之隐，才会支吾难以回答。

“可是小灵她——”

“走吧，回去再聊。”年长朋友掐住娟娟的手臂，不许她罗唆。娟娟虽然被掐得哇哇叫，倒也真的住嘴，没再说下去。

从头到尾，叶疾风就目睹所有事情的经过，并且尾随在她们身后，记下她们的住处。

“……你是说，小灵目前和她们住在一起？”

他并火速赶回去向商维钧报告，请示下一步动作。

“会不会住在一起不知道，不过她确实是跟着她们一起回去。”叶疾风据实以报，就他的看法，程语灵应该会就此住下，反正她也没地方可去。

“我知道了。”商维钧叹气。“就暂时把小灵寄放在那儿，你多派几个人盯住她们，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报告。”

“了解。”叶疾风得到指示以后，马上进行部署，不到一个钟头，娟娟的租屋附近，即布满山海会的眼线。

※※※※※※※※※※※※

小小不到二十坪大的房子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旗袍，开衩从高到低，领子从完全遮住脖子到只有短短几公分，袖子从窄到宽，下摆从长到短，差不多每一种样式的旗袍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俨然就是一座小型旗袍展览中心。

“自己找地方坐，家里很乱的。”一进到租屋，娟娟就招呼程语灵坐下来休息，但她的眼睛太忙了，这屋子到处都是东西。

“你家真热闹，又是旗袍又是流苏的，遗有一大堆化妆品。”雪花膏、花露水，教人眼花撩乱。

“这些都是霞姊的，我才刚入行，没钱买这么多行头，但是霞姊人很好，什么东西都肯借给我，这房子也是我和她合租的，一个月要三十三元。”租金很贵的。

“入行？”程语灵听不懂她的意思，娟娟只好进一步解释。

“我和霞姊都在舞厅上班。”也就是舞小姐。

“舞厅？！”程语灵瞪大眼睛，作梦也想不到她会去当舞女。

娟娟耸耸肩，点起一根香菸。

“干嘛这么惊讶？”娟娟吞云吐雾的模样就像是一个老菸枪。“上海有几千几万个舞女，我不过是其中之—。”别忘了上海的色情问题有多严重。

“可是——咳咳！”程语灵被娟娟吐出来的白烟呛到流泪，喉咙难过得半死。“可是你的男朋友呢？咳咳！”她拚命摇手将烟扬走。“你不是留书说要跟你男朋友一起走，还要我们不要找你？”咳咳！

“不要提了。”娟娟似乎觉得程语灵被菸呛红脸的样子很好玩，一直笑。“那个死没良心的，只是要我的身体，根本不是真心爱我。”她被骗了。

“娟娟……”程语灵一脸同情地看着好友，怎么姊妹两人的命一样苦，都看错男人。

“他用完了就丢，还想要把我卖进花烟间，幸好我及时遇见霞姊，否则真得被迫接客。”虽然舞女也不是多高尚的职业，但比起被人糟蹋，可要好上太多，她没得抱怨。

“又在博取同情心了，娟娟，你还真是死性不改。”

娟娟正说得精彩，就看见霞姊手上拿着大包小包地走进来，边说边从黄色牛皮纸袋里面，拿出两罐玻璃包装的橘子汽水，分别递给她们两个人。

“谢谢霞姊。”程语灵觉得很不好意思，突然来别人家里叨扰，又拿别人的东西。

“不必客气。”霞姊将床上的黄色流苏丢到另一边，坐了下来。“你别被娟娟说的故事骗了，当初我也是被她骗了才收留她，现在啊？后悔得不得了呢！”

霞姊爽朗的笑容说明了她其实是说反话，程语灵也跟着笑了笑，觉得她人好好，难怪会跟娟娟这么投缘。

“把菸熄掉，你这个菸鬼。”霞姊抢过娟娟手上的香菸，当着程语灵的面拧掉。

“人家小灵可是个好女孩，你可不要教坏她。”霞姊看得出程语灵的教养不同，虽然一样出身自育幼院，但她身上硬是多了一份浓厚的学生气息，举手投足间也多了一份淑女的味道，娟娟和她完全不能相比。

“知道啦，我不抽就是。”她们从小就不一样，根本是南辕北辙。

霞姊白了娟娟一眼，柔声问程语灵。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霞姊是个明眼人。“你应该是没地方可去，才会在街头徘徊吧？”在她还没有蹲下来哭泣之前，她清秀的脸庞上只有迷惘，她看得非常清楚。

“老天，你离开育幼院啦？！”娟娟始终在状况之外，霞姊只好给她一记铁子拐。

“嗯。”程语灵低下头，很难解释她为什么离开育幼院，也很怕娟娟继续追问。

“你为什么——哎哟！”娟娟果然继续追问，霞姊只得重重拐她，省得她又闯祸。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住下来吧！我们很欢迎你。”闯荡江湖多年，霞姊非常清楚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不会像娟娟一样乱说话。

“但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我出来得很仓促，身上只有几块钱……”

“那你要怎么吃饭？”娟娟是个直肠子，又吃过苦，第一个就想到民生问题。“在上海，没钱是活不了的，这跟我们在育幼院的时候不一样，已经没有院长保护我们。”

她们都被保护得太好，尤其是程语灵，先是生活在院长的羽翼之下，而后又受到商维钧的宠爱及照顾，根本不懂得如何独立生活。

“我……”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被保护得有多严密。

“不然你干脆也和我们一起去当舞女好了，怎么样？反正你也需要钱。”娟娟异想天开，竟把脑筋动到程语灵身上，霞姊差点没昏倒。

“娟娟！”说这什么鬼话？

“我……我觉得娟娟说得有理。”反倒是程语灵觉得无所谓。

“小灵！”

“就像娟娟说的，我也需要钱，当舞女没什么不妥。”她相信只要洁身自爱，还是可以走出不一样的风格。

“就是说啊，当舞女有什么了不起，还不一样是工作！”娟娟最受不了一般人的目光，总把她们当下等人看待，暗中骂舞女是不正经的行业。

“像霞姊啊，就很有理想，她一直想成为上海最有名的大班，可惜到现在八字还没一撇。”枉费她在风尘里打滚这么多年。

“什么是大班？”程语灵听不懂这些专业用语。

“简单来说，就是舞女的头头。”这是行话。“大班底下通常都会有二、三十位左右的舞小姐供她调度，大班的责任是和舞厅打交道，帮舞小姐谈好上班的规矩和价钱，所以经常一个舞厅一换大班，一群舞小姐就跟着走，感觉起来有点像候鸟迁徒，不过这就是舞厅的生态。”毕竟多少念过一点书，娟娟还能用候鸟比喻舞小姐成群转移阵地，也算是难能可贵。

“那大班有什么赚头？”听起来只是一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这你就不懂了。”娟娟得意地解释道。“大班可以从舞小姐那边拿到抽成，舞厅为了生意大多也都不敢得罪大班，如果大班不高兴，还可以随意调动舞小姐。你说，还有什么比当大班更神气？”所以才会有一大堆舞小姐想升格当大班，不过不容易就是。

“原来如此，我相信霞姊一定能够成为一位出色的大班。”待人诚恳又体贴，一定有不少舞小姐愿意跟她。

程语灵鼓励霞姊。

“但愿如此，不过现在我手下只有一个没用的娟娟，根本赚不了什么钱。”霞姊跟娟娟开玩笑，果然引来她最强烈的抗议。

“霞姊！”也不想想她是新手，就光会取笑她。

霞姊笑呵呵，程语灵也笑了，跟她们在一起真轻松。

“现在可好了，小灵来了，你手底下的可用之兵又多了一个，她一定会帮你大赚一笔。”舞厅里面像她这种艳丽女子比比皆是，但是具备小灵这种清纯气息的舞女可就少了，一百个舞女里面找不出一个，她若真的肯下海，铁定轰动，没几天就能挂头牌。

“话是没错，但是小灵……你真的肯吗？真的没有关系？”霞姊当然也想大赚一笔，但她总觉得太糟蹋程语灵，她并不适合走这条路。

“没关系，我、我试试看，说不走真的合适也不一定。”尽管程语灵自己也很怀疑，但她已经无处可去，总不能白吃人家，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那你就得去上课了。”娟娟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上什么课？”做舞女也得上课，头一次听说。

“舞蹈课，所谓的舞女，就是陪客人跳舞，必须什么舞都会跳。”舞跳得越好，身价越高，算是必备的生存技能之一。

“我会跳华尔滋。”学校里有教。

“那不够。”娟娟摇头说道。“舞厅里面最喜欢跳慢舞，华尔滋反而很少人在跳，你必须学习更多样的舞蹈。”醉翁之意不在酒，大家上舞厅就是想吃豆腐，谁要跳硬邦邦的华尔滋？

“我们都在一个地方学舞，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大家有个伴，霞姊建议。

“你们在哪里学舞？”没想到她们都已经是舞女了，还得不断地学习，看来当舞女并没有想像中容易。

“石库门。”霞姊答。“那边开了几家专门教人跳舞的舞蹈班，好多同行都在那里学舞，顺便交换上班心得。”算是一石二鸟。

“但是我没有钱学舞。”想到最现实的问题，程语灵的肩膀都垮下来，她真的好穷。

“没关系，我先借你。”霞姊早有计划。“你如果真的有决心要投入这一行，我可以先借你一点钱打理行头和学舞，等你上班有收入了以俊再还给我。”

“霞姊！”程语灵好感动，天底下居然有她这么好的人。

“谁让你是我手下的第二号小姐呢，当然得对你好一点了。”霞姊拍拍程语灵的手背要她别在意，程语灵的眼眶都湿了。

“我一定会努力工作，报答您的恩惠。”程语灵允诺。

“那也得你先学会跳舞才行。”霞姊对她眨眨眼。“明天我就安排你去见老师，你可要好好学习哦！”

“嗯，我一定不会让您丢脸。”程语灵破涕为笑，下定决心要当一名出色的舞女，自给自足。

只是她完全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掌握在商维钧手里，所谓的“自由”只是假象。

“她每个礼拜都上石库门？”

就连她一周三次的舞蹈课程，他都一清二楚，完全没有秘密可言。

“应该是去上舞蹈课吧，我想。”叶疾风多此一举地解释她去石库门的目的，就怕他误会。

“总不会是去会情夫。”商维钧知道叶疾风担心什么，但他不认为程语灵会做出这种傻事，除非她不要命。

“看样子她好像真的要下海当舞女。”会去石库门学舞的女子，几乎清一色都是风尘女子，少有一般妇道人家。

“她爱学就让她去学，反正不会真的派上用场。”商维钧一副什么都算计好了的笃定模样，让叶疾风警觉地眯眼。

“你该不会是想利用……”

“小灵夺取地盘？”他代替叶疾风把话说完，后者的脸色十分难看。

“如果我说是呢，你要怎么样？”他反问叶疾风，只见叶疾风一脸不以为然。

“我当然不敢怎么样，你是老大。”而他只是个名为义子，实为下人的小角色。

“但是我以为你至少关心小灵，不会将脑筋动到她身上。”这是他对商维钧最起码的认知，但他好像想错了，他根本不在乎。

“我是关心小灵，但我同时也关心山海会的前途。”商维钧不否认自己是有些残忍，然而身为山海会最高首领，他必须为兄弟们的福祉着想。

这是身为首领的悲哀，叶疾风比谁都了解。但是他同时也希望商维钧能够多关心程语灵一些，毕竟她会这么不幸，自己也得负一些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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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美乐大舞厅。

霓虹灯包覆的招牌，闪烁着五彩的光芒，每闪一次，都更强调这五个大字。

程语灵紧张地吞吞口水，仰脸看头顶上的招牌，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她上班的地方。

“小灵，快跟上来，我们去见经理。”

娟娟虽然称不上经验老道，但起码比程语灵多上过几天班，立刻就摸清门路。

程语灵跌跌撞撞地跟在霞姊和娟娟的后面，舞厅的通道昏暗而拥挤，并且到处充满菸味，闻得她都想吐了。

恶！

她尽可能忍住反胃的感觉，跟着她们两人去面试。舞厅的规矩很有趣，对方若看中意，当下就录用了，她们也可以立刻上班，双方都不浪费时间。

“这位是蓉蓉，那位是素素，请经理多多指教。”霞姊向舞厅经理介绍娟娟及程语灵，这一行大家都使用假名，经理根本也不在意。

只见舞厅经理用评审的眼光打量娟娟和程语灵，前者长相艳丽，但没什么特色，不过身材够好。后者则是令人眼睛为之一亮，脸蛋够美，气质够清纯，身材虽然稍嫌不够火辣，但秾纤合度，穿起旗袍来古典合宜，若是好好栽培，日后必将成为大红牌。

“好，你们都被录取了。”舞厅经理对霞姊带来的小姐很满意，她这才放下心。

“谢谢经理。”总算跨出第一步，呼！

“前面还有空位，你们快去坐下。”经理并且很好心地要她们去抢位子，霞姊又是连声道谢。

“谢谢经理，谢谢。”

舞厅的规矩是这样的，大家都统一坐在某个区块，供舞客挑选。被选中的舞小姐，有义务陪舞客跳舞，每跳一曲就收一张舞票。高档的舞票价格是一元三张，次档的是一元六张或是八张，再低档一点的舞厅，一元十张甚至十五张都有人卖，美乐大舞厅是属于中等舞厅，一元可以买到六张舞票，在这个地区广受舞客们欢迎。

“走，我们快去抢位子！”霞姊深谙个中奥妙，硬是拖着娟娟和程语灵去卡位，稳稳当当抢得最前排。

程语灵迷迷糊糊地被推坐在椅子上，不晓得霞姊在紧张什么，几张椅子也抢成这个样子。

程语灵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场合，霞姊却是识途老马。以上海为例，高档的舞厅也不过那少数十几家，大部分还都是像这类中小型舞厅，竞争自是特别激烈，当然得要想办法坐在最显眼的地方，才容易被舞客相中邀舞。

像这类规矩，霞姊早就教过程语灵，但她那颗脑袋就是记不住，事实上，她早就被无处不在的菸味薰昏了，再也记不起任何事。

头好痛，她好像快吐了……

“喂，三号桌客人点到你。”

正当程语灵痛到想拿自己的头去撞桌子之际，娟娟突然用手时拐了她一下，通知有人点她的台。

“我……我？”程语灵指向自己，娟娟点点头，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同样都刚坐下，小灵马上就有人邀舞，看来她还得再加把劲。

程语灵怯生生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三号桌，虽然她已经在租屋里演练许多遍，但真正上场时还是会害怕，尤其对方又长得一副老色狼的恶心模样，更是令人心惊胆颤。

“请问，您要跳舞吗？”不过既然这是她的工作，她一定会把它做好，不丢霞姊的脸。

“待会儿再跳舞，你先过来坐、坐。”老色狼拍拍身边的沙发，要程语灵坐在他旁边，她僵硬地坐下来，心想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坐台，吃茶、闲聊都要额外付费的。

“你怎么离得那么远，再坐过来一点嘛！”老色狼很不满意程语灵刻意保持的距离，中间都可以挤进三个人了。

“好……好。”她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往老色狼的身边又挪近一点，但老色狼一样不满意。

“再过来一点。”老色狼挥挥手。

她又稍微坐过去。

“再过来。”老色狼还是挥手。

她再往前挪一小寸。

“装什么纯洁！”不耐程语灵三番两次的矜持，老色狼伸手就要强拉程语灵。

“请您不要这个样子——”她闭上眼睛尖叫，谁知话还没说完哩！另一只手就伸过来掐住老色狼的手臂，掐得他哀哀叫。

“谁——”

“你敢碰我大哥的女人，不想要命了吗？”抓住老色狼的黑衣男子，并且阴沈地撂狠话，吓得老色狼连吞好几次口水，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老色狼才在想眼前这位黑衣人是打哪儿冒出来的，现场立刻窜出更多黑衣人。

老色狼无助地看着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潮，从舞厅的各个角落冒出来，想不透自己到底惹到了哪一号人物，惹来这么大阵仗伺候。

“阿胜，别太粗鲁，当心吓到了大嫂。”

随着这一句淡淡指令，黑潮自动朝两边分开，开路给从中穿越的白衣男子。而他显然就是这一波黑潮的首领，大家都对他毕恭毕敬。

“是，老大。”名叫阿胜的手下，用力甩掉老色狼的手臂，老色狼早已吓昏。

“商商商、商维钧！”吓坏的何止是老色狼，还有娟娟。她作梦也想不到商维钧竟是黑帮老大，而非一般普通商人。

“好久不见了，娟娟。”他笑得很淡，在舞厅昏暗灯光的照明下，隐隐透露出一股邪气，衬得他的气势更加骇人。

“好久不见……”她看看商维钧，再看看程语灵，一根手指在他们之问比来比去，一脸疑问。

“看来你把我太太照顾得很好。”他两手插进裤袋打量程语灵，后者已经刷白了脸，说不出话。

“小、小灵是你太太？！”妈妈咪呀，这到底怎么回事，小灵为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她偶尔会忘记，但是千真万确。”面对程语灵恶意的隐瞒，商维钧一点都不以为意，甚至还得感谢她。

“你们，你们是打哪儿来的小瘪三，竟敢砸万爷的场子？！”舞厅经理一接获通知，立刻就从休息室赶到前场，对着商维钧发飙。

这即便是他必须感谢她的理由，不费吹灰之力就帮他收了一个场子。

“喂，那个穿白衣的，你倒是说话啊！”舞厅经理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抬出另一个黑帮老大对抗商维钧，只见他慢慢的转身。

“别以为你撂了这么多兄弟，我就会怕你，告诉你，这个场子可是由万爷保护——”舞厅经理原本想继续威胁商维钧，然而当他看见商维钧的脸，立刻就呆了，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引来他大驾光临。

“玉、玉面罗刹！”他吓得脸色发白，差点跪下来求饶。

“庞经理。”他笑笑地跟对方打招呼。

“我们！不，我是说您跟万爷不是有过协定，彼此不碰对方的地盘？”而这地方归属于万爷，按理说他不该带这么多兄弟，摆明了抢地盘。

“本来应该如此，但是你不巧破坏了协定，所以这地盘只好由我收了。”过程还真轻松。

“我？”舞厅经理怎么也想不透责任为何会归到他身上，他什么也没做。

“你让我太太到你的舞厅上班，这就破坏了协定。”道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炬，谁要是没长眼用了哪个老大的女人，就得把地盘拱手让人，所以每家舞厅在雇用新舞女之前，都会先打听一下来历。

“可是、可是我并没有录用您的太太……”舞厅经理一头雾水，想不出最近曾经雇用新舞女——

“她是您太太？！”舞厅经理手指向程语灵，眼珠子都快凸出来。

“很难相信对吗？”即使浓妆艳抹、穿着暴露还是掩不住清纯，这大概也是舞厅经理迫不及待雇用她的原因。

舞厅经理颓然放下手臂，栽了。

“替我向万爷说声抱歉，这么轻松就收了他的场子。”商维钧拍拍舞厅经理的肩膀，先跟他说声“合作愉快”，以后他就是他的人。

“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解决了地盘，接下来还得解决他老婆惹出来的麻烦。

“你就是霞姊对吧？”他定向霞姊，对她施展魅力，霞姊完全无力招架。

“我是霞姊。”老天，怎么会有长得这么俊俏的男人？

“初次见面。”商维钧极有礼貌地跟她打招呼。“我是小灵的丈夫，名叫商维钧，谢谢你这些日子帮我照顾小灵。”

“不客气……”

“至于你在小灵身上花的钱，请你列一张清单，我会派人将钱送过去。”

“好的……”

“另外，这家舞厅刚好缺一位大班，我想请你担任这个职位。”

“啊？”霞姊张大嘴巴。

“庞经理，舞厅正好缺大班，对吧？”商维钧向来不欠人家恩情，必定还清楚。

“呃，是，是缺一位大班。”既然已经换了保护者，舞厅经理也只好卖商维钧面子。

“要相信山海会的实力，知道吗？”商维钧了解舞厅经理的疑虑，但他既然敢抢万笑虎的地盘，就不怕他找麻烦。

“我明白了。”舞厅经理点头，只要舞厅能够继续经营，保护者换成谁其实都无所谓。

三两下，商维钧就摆平所有事，轻易接收了万笑虎的地盘。

“回家了，老婆。”他并且成功带回程语灵，过程不费一兵一卒，手段极端高明。

程语灵气愤不已地瞪着商维钧，他完全把她的路封死，让她求救无门。

“小灵，你要珍惜商先生啊！”

“是啊！你真幸运嫁了这么一个好老公，一定不能再闹别扭，随便离家出走哦！”

霞姊和娟娟不明就里，加上又得到好处，不消说当然是站在商维钧那一边。

“好。”程语灵可以说是被架上刀山，进退失据，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被押上车，跟商维钧回家。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居然跑去当舞女？”坐进车子以后，商维钧第一件事就是丢条湿毛巾给程语灵要她把脸擦干净，恢复原来的面貌。

程语灵接过毛巾，尽可能把涂在脸上的化妆品卸掉，她也不喜欢化妆。

商维钧斜眼打量她安静的动作，她坐离他很远，又异常地沉默，看来是深受打击。

“怕了吗？”他预计她会说不怕，这次却猜错。

“你做了这么可怕的事情，我当然怕你。”以前是不知道他真正的个性才说不怕，现在可没那么大胆。

“我做了什么可怕的事？”商维钧挑眉。“现场没有死半个人，也没流下一滴血。”和平落幕。

“你这么轻松就收了别人的地盘，还不可怕吗？”过去是她瞎了眼，才以为他是好人。

“这也是拜你所赐。”他反倒将责任推到她身上。“我老早就想接收那家舞厅，但总找不到借口，你倒成了一个最好的理由。”所以他才不急着把她带回来，因为他知道她会建功。

“……我不会跟你回去！”她没见过这么令人生气的男人。“我没有办法跟你一起生活！”先别提他是杀害她全家的凶手，光他处处充满算计的性格就足以令她作呕。

“你以为你有选择的自由吗？”商维钧眯起眼，而她知道那是他生气的前兆，她若聪明的话，最好马上住嘴。

“我就是不跟你回去！”她豁出去了。“在你身边，我只能像囚犯一样地待着。”身心都得不到自由。

“囚犯？”程语灵这句话惹毛了商维钧，他自认对她已经够好，从不限制她的行动，先前是她自己喜欢赖在他身边，现在反倒怪起他来。

“跟你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就跟被囚禁差不多，我不想被关着。”她想要远离他身边，不想要时时刻刻想他，像个傻瓜似的。

“我没想到你居然有这种想法，真是委屈你了。”只是她的说词同时也伤害了他，对于一个有仇必报的男人，她可说是犯了他的大忌。

“既然你这么渴望被囚禁，我就成全你好了。”他是个大方的丈夫，绝对满足她的需求。

“阿胜，向右转。”他指示手下。“嫂子说她不想回家了，我们去饭店。”

※※※※※※※※※※※※

程语灵再一次回到饭店的顶楼，只不过上次是为了度过新婚夜，这次是被囚禁。

“开门！”她用力捶打门板，暗红色的木门全数由厚实的桃花木制成，就算她捶到手肿起来，外面的人也不会听到。

砰！砰！而且就算听见，他们也不会帮她开门，他们都是商维钧派来的手下，最忠实的看门拘，只认商维钧这个主人。

“可恶！”气愤地踢了一下门板，程语灵恨死这扇门了，居然非得从外面才打得开。

她气得把自己抛在床褥上，这张柔软的大床上有他们亲热的回忆，但她太生气了，一点都不愿回想，当时她抱商维钧抱得有多紧，她甚至还因为太兴奋抓伤他的背。

……气死她了！

用力将枕头丢向地毯，程语灵侧躺着的小脸写满了不平和愤怒，商维钧凭什么把她关在这里？

喀嚓！

门锁开启的声音引起程语灵的注意，她将脸转向门口，果然就看见商维钧，立刻就从床上跳起来。

“你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他才走进客厅，还没来得及脱下帽子，程语灵就像头母老虎般地冲出来，商维钧看都不看她。

“才关不到两天，就受不了啦？”他把帽子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真可惜，我以为你喜欢这样的日子。”没有其他人打扰，只有他们独处。

“谁会喜欢被囚禁，又不是有病。”她气得小脸胀红，对，她以前最喜欢两个人独处，但现在不喜欢了，只想逃。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留在你身边？反正你又不是真心喜欢我。”过去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没回答，只是用充满讽刺的眼神看着她，现在也一样。

“我高兴。”不，他比那时候更过分，竟然不痛不痒回敬她这三个字。

“你高兴？！”怎么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商维钧，你把话说清楚。”她跟在他后头走进房间。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商维钧忽然裸露的上身，让程语灵的抗议变得有气无力，话也开始说不清。

“干嘛，没见过我脱衣服吗？”他将她逼向墙壁，单手扶住墙壁，俯下身邪邪地问程语灵，摆明了捉弄她。

“我——”她整个人缩靠在墙壁像只小猫般颤抖，距离他们最后一次亲热，仿佛已经过了好几个世纪，但他只要一靠近她，她仍会心跳加快，难以自己。

“口是心非。”他嘲弄地看了她一眼将手松开，证明他其实非常清楚她的想法，也明白自己的吸引力。

程语灵的脸瞬间胀红，气得跳脚。

“你把话说清楚！”她似乎没有别的台词。“为什么你说我口是心非——”

“因为你就是口是心非。”明明对他心动，克制不了自己的生理反应，还口口声声说不想跟他一起生活，这不是口是心非是什么？

商维钧干脆进浴室冲澡，省得再听她唱戏。

“我什么时候口是心非了？”她气得在浴室外面徘徊，发誓不给他好过。“我很认真严肃想跟你谈，你却老是喜欢捉弄我。”

一直以来他都把她当小孩子，完全不尊重她。

“我真的觉得我们不该在一起，我们的个性不合，你也不是真心喜欢我，干嘛还要勉强？”

她左一句“不是真心喜欢”，右一句“不该在一起”，听得浴室中的商维钧感觉很刺耳，于是把莲蓬头打开，冲水冷却情绪。

“请你和我离婚。”

然而在她说过的废话之中，这一句最教他火大。

“你已经拿到戒指了，没有理由再抓着我不放，我们还是离婚——”

砰地一声！

程语灵正说得痛快，浴室的门不期然被打开，就看见她整个人被商维钧拉进浴室，双手被商维钧钳住将她压在墙壁，上方的莲蓬头还不断地冲水，冲得他们浑身湿透。

“是谁答应要离婚的？你再说这两字看看。”他的下半身只围了一条白色毛巾，上半身完全赤裸，浓密的黑发被水冲到都垮下来，却意外地孩子气。

“我……”她背靠在墙上身体微颤地看着商维钧，一方|Qī|shu|ωang|面是因为寒冷，一方面是因为他实在太有魅力，这两样都教她不自觉地发抖。

“你以为凭你一个人的力量，离得了婚吗？”他目光阴沈地盯着程语灵，她可以从那双翦翦水眸中看到不悦，但却不知道为什么。

“没有理由……离不了。”她冷到打哆嗦。“我们结婚的消息又没有公开，说不定现在外面的人仍然以为你还是单身，你只需要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名盖章就可以了。”简单得不得了。

“你倒是把离婚手续都摸透了嘛，说不定你连见证人都找好了。”想到她居然这么迫不及待想离开他，商维钧就生气。

“如果你肯同意离婚的话，这不是问题。”她可以去拜托霞姊或是院长，只要有心，一定找得到人。

“你这算什么，预谋犯案？”他冷笑，她未免也想得太天真，如果他这么容易妥协的话，就不叫商维钧。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想跟你离婚——”她再一次重申她的立场，只不过这次没能说完，嘴巴就教商维钧用吻缝起来，无法再说下去。

“我不会跟你离婚，你再说多少次也一样。”他一边吻她，一边给她最终答案，发誓她要是敢再提这两个字，就给她好看。

程语灵没想到他会突然吻她，第一个反应是呆愣，接下来才是反抗，但终究还是敌不过他的力气，不多久，就完全被攻陷。

“老天，我好想你。”直到重新将她的唇含在嘴里，商维钧才知道他有多想念她，程语灵也一样。

她发狂似地反应他的吻，在他扳开她的嘴时，大方与他的舌共舞，磨擦出最激烈的火花。

“嗯……”她真的好想念他的味道，有时想到半夜醒来哭泣，暗骂自己怎么这么没用，但她就是忘不了他的感觉。

“嗯……”他同样在半夜惊醒，伸出手却发现没有半个人，那种空虚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面对。

他们激烈的拥吻，就如同过去每个夜晚。他们在一起的时问虽然不长，但每一次结合都是令人心醉神迷，如同吗啡让人上瘾。

唰唰唰……

冰凉的冷水，持续冲刷着，却浇不熄他们的热情。

程语灵浑身湿透，衣眼像第二层皮肤黏在她身上，将她纤细优美的身体线条展露无遗，更加激起商维钧的欲望。

他低头吻她的玉颈，顺着水流的方向，找到她坚挺的酥胸，隔着衬衫爱抚它们。

“噢！”程语灵的身体马上起反应，商维钧可以立即感受到他手中的蓓蕾昂然挺立，它们一定变硬了。

他二话不说，把她的衬衫连同内衣一起脱掉，她粉红色的蓓蕾果然就站得直挺挺地向他招手。

微微一笑，他将她的酥胸捧在手心，低头以唇舌滋润它们，在吸吮的同时，程语灵体内的芳液乍然涌现，速度之快，教她措手不及。

“维、维钧！”她每次面对这种状况时，都会不知所措，拚命呼喊爱人的名字。

商维钧只要看她惊慌的表情，就知道她的芳液一定源源不绝地冒出来了，于是赶紧脱掉她仅剩的裙裤，跪下来汲取她山谷中的蜜汁，纡解她的压力。

“噢！”程语灵被他如蛇般灵活的舌头，逗弄得欲死欲活，整个人不断地发抖。

“噢！”在他火舌的进攻下，她仿佛进入假死状态，但他根本还没开始，仅是用舌头抚慰她的私密处，她就受不了了。

突然间，她觉得很生气，很气自己。

“小灵？”

她气自己为什么摆脱不了对他的迷恋，三两下就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任他予取予求。

“你干嘛突然背对着我？”他觉得很好笑，他们调情调得好好的，她却突然要脾气，转过去不理他。

她根本说不出原因，只是觉得自己很可悲，也以为自己这么做，就可以不再受到他干扰。

但是她错了。

“你不知道，像这样背着男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吗？”只会益发激起男人的欲望。

商维钧整个人贴着她的背，咬她的耳垂警告道。

程语灵不明就里地转头，才发现他已经把毛巾解下来，展露出他雄厚的男性本钱。

“你干什么？”她紧张地看着他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调整位置，到达最理想的高度。

“让你知道有多危险。”他微笑，笑容淫荡邪恶，她从没见过他这种笑容，简直坏透了。

“我不想要这样……”两手扶住墙壁，双腿打开，粉臀拾得老高，这是什么姿势？难看死了。

“你不是老是抱怨我把你当成小孩子？”他两手扶住她的柳腰，弯下身在她耳边轻喃。

她点头。

“现在我就教你大人的做爱方式。”

随着商维钧这句暧昧的话，伴之而来的是程语灵从来没有尝试过的性爱姿势，他竟然就从背后进入她的身体。

“我不要——”她起先吓了一跳，很自然地尖叫，然而随着他缓慢的律动，她开始体会到个中的不同，这种做爱法，真的要刺激多了。

“不要……”程语灵嘴巴说不要，身体却做出相反的举动，只见她双脚越打越开，身体越趴越低，粉臀不断地随他的冲刺摇摆。

受到她的鼓励，商维钧开始加快冲剌的速度，两人的结合在这一刻达到最高潮。

“维钧！”她根本听不到自己在喊什么，只知道不断往她身体深处冲刺的男子，带给她欲仙欲死的感受，她的身体好像被刺穿了，被撕裂了，从此不再完整。

她都已经完全趴在地上了，但她身后的男人还不放过她，还要折磨她。

“别昏过去。”他明白她已到达极限，但这离他要给她的还差太远，她还得再忍一忍。

“呜……”实在是忍受不住这磨人的欢愉，程语灵痛苦的呜咽，看得商维钧好心疼。

“马上就好了。”他弯身咬她的耳朵，让她明白当大人的滋味不好受，必须付出代价，她才发现，过去他有多保护她。

其实，他一直想这样对她，彻底解放自己的欲望，但他不敢。

“小灵！”他疯狂地截杀她脆弱的身体，在她即将陷入昏迷之前释放出种子，彻底教会她大人的做爱方式。

激情过后，程语灵随即沉沉睡着。

“这个小妮子！”商维钧坐到她身边，帮她把棉被盖好，将她的头发拨到另外一边。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留在你身边？反正你又不是真心喜欢我。

他温柔的举措，因为她先前说过的话而颓然停止，换上深沉的注视。

我要和你离婚，我已经没有办法再跟你一起生活！

想起她不断提起的诉求，商维钧的眼神更显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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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她快疯了。

程语灵一个人在饭店套房里面走来走去，不知道商维钧要把她关到什么时候。

他们已经在饭店里面待了一个礼拜，这期间她唯一能接触的人只有商维钧，剩下的人不是拒绝跟她讲话，就是把她视为瘟疫，虽然还是“大嫂大嫂”的叫，但完全听不出亲切感，都快把她闷死了。

当然这一个礼拜，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商维钧花了很多时问，教她“大人们”之间都是怎么做爱，这一个礼拜她在床上的时间，甚至比她下床的时间还要长，然而她却始终弄不清楚，他对她到底是怀抱着何种感情，想到这一点，每每教她心烦气躁，不知如何是好。

“开门！”她决定出去走走，不要再关在饭店。

“外面的人，快帮我开门！”她不知道今天轮到谁守门，但他最好立刻把门打开，因为她很可能会撞坏门板。

她向后退两步，打算一鼓作气撞门的时候，门突然被打开，她一个煞车不及，就这么直直往对方撞去。

“小心！”幸好对方人高马大兼眼明手快，轻轻松松就接住她，免去她跌个狗吃屎的尴尬。

“谢谢。”她不好意思地跟对方道谢，很惊讶地发现到今天守门的人竟然是叶疾风。

“不客气。”叶疾风稳稳地扶住程语灵的腰，两人对看了一眼，发现情况有点暧昧，两人于是急忙同时松手，尴尬地笑笑。

“今天怎么会是你守门？”这是她被关到饭店以来，第一次看见叶疾风，过去的一个星期，他好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完全不见踪影。

“大家都去忙了，只好派我上场。”他微微牵动嘴角，一副好不容易才轮到他的模样，看得程语灵直想笑。

“骗人，是你自己不想来吧！”她可了解他了。“你一定觉得这种工作太无聊，根本没有上场的价值。”毕竟是山海会的第二把交椅，要他来守门，的确是太委屈他了。

叶疾风微笑，她说中了部分的事实，确实是他自己不想来，但这跟无不无聊无关，纯粹是心情问题。

“我想出去透透气。”程语灵实在被关怕了，她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见过蓝天绿地，于是提出要求。

“那么，我陪你到附近的公园走一走。”叶疾风倒也干脆，一口就答应让她外出，若换做别人，根本不可能。

“我很高兴今天是由你来看守。”他就像是一个不多话的大哥哥，总是默默跟在她身边，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照顾她。

然而，她同时也明白，必要的时候他也可以很残忍，当年就是他把她送进育幼院，害她成了孤儿。

许久没呼吸到外面的空气，程语灵第一个想法就是感动，自由真可贵。

她伸伸懒腰，仰头迎向微风，微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但却无法打乱她的心情。

她不知道自己闭着眼睛微笑的模样有多吸引人，连叶疾风也被她吸引，甚至来不及挪开视线，当场被她抓到。

程语灵微微一笑，一点也不介意他偷看，反正她刚好也有事情要问他。

“叶大哥，我们来聊天好不好？”她提议。

“聊天？”叶疾风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会想要找他聊天。

“嗯。”程语灵点头。“我很好奇，当初你怎么会加入山海会？”她早想问他原因，始终找不到机会，今天可逮到了。

叶疾风没想到她居然会对他有兴趣，一时之间受宠若惊，顿了足足半晌才回道。

“其实我不是主动加入山海会，而是被动加入山海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怎么说？”难道这背后还有一段故事？

“我是商老爷子的义子。”确实有这么一段故事。“当年我和皓天都被商老爷子收做义子，只是皓天他很早就脱离山海会，我留下来罢了。”

“韦皓天也是山海会的人吗？”没想到他也曾经加入过帮派，完全看不出来。

“很短的时间。”叶疾风证实。“只是皓天对经营帮派没有兴趣，所以后来老爷子干脆给他一笔钱，让他去做自己的事业，结果非常成功。”

“既然他可以脱离山海会，为什么你还要留下来？”同样都是义子，待遇却大不相同。

“因为我欠老爷子人情，皓天没有，就是这么简单。”叶疾风的语气多少带着些许无奈。

“你欠了他老人家什么人情？”程语灵虽然不曾见过自己的公公，但她猜想他应该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才能教出商维钧这么精明的儿子。

“我欠他一条命。”叶疾风说。

“叶大哥……”

“我十五岁的时候，因为家乡闹饥荒，一路逃难到上海。我的家人都在流浪的途中死绝了，只留下我一个人。”他回忆道。“来到上海以后，我没有衣服穿，没有地方住，甚至连吃的东西都没有。”

回忆是痛苦的，他已经多年未曾再回想起那段鲜为人知的往事，但今天却侃侃而谈。

“那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想趁着饿死之前好好大吃一顿，于是动手抢水果摊，抢得几粒桃子。”他尴尬地笑笑。“但是我因为太饿，没有力气逃走，水果行老板当场把我打得半死，还威胁要将我送去巡捕房。”

为了几粒桃子坐牢，真惨。

“我以为我死定了，这个时候，老爷子出现了，把我从水果摊老板手中带回山海会，并收我为义子。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发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山海会。”这就是整件事情的经过。

“所以就算老爷子不在了，你也依然留在山海会协助维钧。”对于叶疾风，程语灵只能说敬佩，他真的好有义气。

“没错。”他承认。“我和维钧从小就是搭档，我们一起干过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就跟兄弟一样。”只是这兄弟的身分还是有差，维钧是正统，而他只是名为哥哥的义子，其实也是下人，地位很高的下人，但还是下人。

“维钧真幸运，有你这样的帮手。”程语灵搞不懂他们之间的差别，叶疾风也不打算说明，她知道得越少越好。

“起风了。”突然刮起的一阵强风，预告天气可能会转变。叶疾风抬头看天空，果然看见一大片乌云，正快速地飘过来。

“好像快要下雨，我们该回去了。”叶疾风担心乌云移动的速度可能比他们的脚程还快，赶紧催促她回饭店。

“那个晚上的风也很大，跟今天的天气好像。”一样是刚开始好好的，突然间起风。

程语灵突然回想十五年前，她生日的当晚，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生命出现大逆转，把她从黑帮小公主，一下子变成孤女，由不得她不感慨。

“小灵……”

“叶大哥，那个时候你为什么送我去育幼院？你应该杀掉我的。”徒留她这么一个活口。

“……其实我本来是想杀掉你的，但是维钧不准我这么做，还交代我要将你送到育幼院。”

换句话说，这是商维钧的主意，是他留的活口。

“他甚至不许我拔掉你手中的龙头戒，但是戒指代表继承权，少了它会很麻烦，可是他还是不许我拔。”

她曾经指责他是为了戒指才娶她，殊不知他根本有的是机会拿回那枚戒指，只是他选择送给她当生日礼物。

“我以前不谅解维钧，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他是为了与她相遇，他下意识就在等待那个掳获了他的心的小天使，为了留住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将戒指送给她，并且成就了他们日后的爱情。

“他为什么这么做？”程语灵不解地望着叶疾风，希望他能给她答案。

叶疾风浅浅一笑，很遗憾不能告诉她答案，这必须由维钧自己来说，他这个第三者不宜插手。

“真没想到当年你真的想杀我。”虽然理当如此，但亲耳听见他说出口，还是教人不舒服。

“因为你是个威胁。”美丽的威胁。

“我？”她瞪大眼睛指着自己。“我当年才四岁！”能造成什么威胁？

“你不懂。”虽然只有四岁，却足以毁灭一位少年的意志。

程语灵耸耸肩，猜不出他打的哑谜，这时豆大的雨滴开始落下来，他们才发现麻烦大了。

“完了，下雨了！”得找个地方躲雨。

“看样子是赶不回饭店。”怎么办？

“我请你喝咖啡。”雨越下越大了。

“咖啡？”他看看她手指的方向，对街正好有家咖啡馆。

“你有钱吗？”他跟她开玩笑，程语灵吐舌。

“没有。”她是个穷光蛋。“但你可以先借我钱，等我有钱再还你。”

“你什么时候才能还我钱？”没钱还想喝咖啡。

“不知道。”她摇头，叶疾风忍不住笑出来。

“拜托啦，雨越下越大。”借她钱去喝咖啡。

“你先把这件外套披上，我们再去……”

“没时间了！”

“小灵！”

两人一面躲雨，一面打闹地跑向对街的咖啡厅，坐在窗边喝咖啡。

咻！

街上的车子来去匆匆，就这么巧被商维钧的手下看见这一幕。

“咦，那不是大嫂和疾风哥吗？两个人怎么这么亲密……”

手下沉吟了半晌，方向盘一转，将车子调头驶向商维钧的公司，跟他报告今日的所见所闻。

“……我知道了，回去做你自己的事吧，辛苦你了。”听取报告结束，商维钧打发手下离去。

“是，大哥。”

待手下定后，商维钧随即陷入沉思。

会吗？

应该不会吧！

他希望答案是后者。

※※※※※※※※※※※※

“怎么样，唱不唱戏？”

烟雾袅袅的会议室，一群男人聚在一起吞云吐雾，其中有人如此问道。

“我是找你们来讨论时势的，不是来搅局，请你们搞清楚。”商维钧也是其中的一份子，而且是邀请人，为了该不该设立面粉厂，他希望参考多方意见，所以才会请来这些朋友兼票友帮忙提供意见，谁知正事还没谈到，他们就先闹场了。

“别这样嘛，维钧。”他们也不是故意要闹场，只是忍不住。“咱们好久没唱戏了，干脆今天晚上开场子，你看怎么样？”

大家都是票友，而所谓的票友，其实就是戏迷。大伙儿都是平剧的爱好者，平日就爱看戏，有空的时候还相约唱戏组戏班，生旦净末丑样样都来，俨然就像专业演员。

不过，他们当然是业余爱好者。虽然组戏班，但从不公开演出，就算开场子，也只开放给熟人入场，陌生人休想进去。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大伙儿在一旁瞎起哄，就爱看商维钧的小旦扮相，保证美到让人流口水。

“你们别闹了。”商维钧没什么兴趣娱乐大众，他要烦的事情很多，其中最令人头痛的就是他和程语灵的关系，虽然已经过了两个星期，还是没多大的改进，仍然在原地打转。

“咱们不闹，除非你答应唱戏。”票友们可坚持哩，他们唱不了戏不要紧，看不到商维钧的小旦扮相可就兹事体大，不闹怎么行？

“你们……”商维钧摇摇头，这些变态男人……等等。

“好啊！就今天唱戏吧，我没意见。”他临时改变主意，答应开场子唱戏。反正老是在饭店耗着也耗不出什么名堂，不如变点新花样，增加夫妻感情。

“真的开场子？！”票友们喜出望外，没想到商维钧真的答应。

“嗯，开场子。”他点头，大伙儿立刻一哄而散，作鸟兽散回去准备。商维钧当然也得事前准备一番，毕竟他可是主角。

他们这一伙儿人，大多都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出身，早在组戏班之初，就租好了一个地方，固定聚集练习演出，所有道具、衣服也都放在那儿，不必再搬来搬去。

大家之所以喜欢闹商维钧，除了他的小旦扮相太美之外，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手下多。有了他，就等于拥有几百个免费的帮手，他们只要负责把戏唱好，剩下的一切商维钧的手下自然会搞定，难怪大伙儿乐此不疲。

商维钧不是傻瓜，当然知道票友们打什么王意。只是他并不介意，毕竟这些票友是除了四龙之外，跟他最常来往的朋友，吃点小亏无所谓，只要不要吃闷亏就好了。

说到吃闷亏……

“阿胜。”他打开会议室的门呼叫手下，对方果然立刻现身。

“有什么吩咐，老大？”阿胜毕恭毕敬地请示商维钧，只见他一派轻松地下指令。

“今天晚上我和票友们要开场子，你先带几个兄弟去打点一下。”布置一下会场。“另外，找兄弟传话给阿吉，请他晚上准七点带嫂子到戏园子来——今天还是由他守门吧？”

“是……是。”阿胜硬着头皮回答，有点搞不懂他们这几个上头的人最近是怎么回事，关系突然变得很紧绷。

“不意外。”打从那日以后，天天由他守门，痴情得很哪！

“没事了，你下去吧，记得把话带到。”商维钧打发手下，没多久阿胜便找齐兄弟，兵分两路进行商维钧交办的差事。

……这样就可以了。

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完以后，商维钧先到澡堂洗了—顿桑拿浴，再去戏班练习，已经有不少票友等在那儿了，正在进行讨论。

他跟大家打个招呼，大家也朝他挥挥手，掉头继续讨论今晚的演出，就业余的社团来说，他们的水准算是帼当高了，可惜只有少数人能够进场欣赏表演，剩下的人一律排除在外。

“等会儿乐师过来，你先跟师傅说……”

票友们如火如荼地准备晚上的演出事宜，务求完美。

“维钧真的这么说？”

同一时间，叶疾风则是不解地看着阿胜，以为自己听错。

“老大是这么交代，他要你准七点把人带到，他会在戏园子等你们。”阿胜回道，为了顺利转达商维钧的吩咐，他已经在饭店等了三个钟头，他们才从外头回来。

“我知道了。”叶疾风僵硬地回答。

“那么，我先走了。”阿胜举高帽子致意，随后离开饭店。

“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要去哪里？”程语灵没听楚他们之间的对话，只依稀听见商维钧下了命令什么的，好像要她今晚去某个地方。

“你先去打扮，等一下我们要去一个地方。”这个地方被某人视为圣地，除非是最亲密的密友，他才让对方进入他的圣地，从过去到现在，只有四龙们和自己进去过，她是受邀的第一个女性，也是唯一一个。

“哪一个地方？”她好高兴能够真正外出，而不是只到公园散步。

“去了你就知道。”他知道他这个举动背后所代表的意义，这表示她已经进到他心中，自己……没有机会。

“什么嘛，故弄玄虚。”程语灵想不通他们这些男人在搞什么鬼，但她很高兴可以不必再待在饭店，天晓得她闷死了。

她快快乐乐跑进更衣间换衣服，还自己动手弄了个发型，虽然不是顶成功，但是也还可以，她的丈夫应该会很满意，至少她是这么认为。

“我们走吧！”她迫不及待想让商维钧打分数，看她今天的装扮能得几分。

“再等一下，还有时间。”她虽然口口声声埋怨商维钧，但只要一提起他的名字，立刻会变得很有精神，想来这就是爱情。

他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成就别人的爱情，为了成就商维钧……

叶疾风不自觉地捏紧拳头，又放开，

如果这就是他的宿命，他认了，他只乞求老天不要让他这么难过，别让他这么难受……

“时间到了。”程语灵怎么也按捺不住，一直想往外冲。

“我带你去找维钧。”

她笑了，笑容灿烂。

“那就麻烦你了。”她的笑容中有压抑不了的兴奋，眼中的爱情清晰可见，叶疾风赫然明白自己是输家，一点机会也没有。

“永远不必跟我客气。”他对她的心动，到此为止。

“是，叶大哥。”她俏皮地回道。

这样就对了，他只要当她的大哥就好，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

叶疾风今生最初的心动，就在这一刻画下句点，永远不再提起。然而激起程语灵另一波心跳的邂逅，这个时候才正要开始。

他们准七点到达戏园子，戏班正要开戏。

程语灵一看他们居然是来看戏，小脸掩不住失望，小嘴频频抱怨。

“我看不懂平剧。”况且这个戏园子非常小，根本容不下几个人。

“我对平剧没兴趣，一定非看不可吗？”她比较常接触新剧，对传统戏剧一窍不通。

“你一定要看，其中有你想见的人。”叶疾风故意不把话说明，让她自己发掘惊喜。

“我想见……的人？”她不明就里的看着舞台，小小的舞台只见乐师，还没有任何角色登场。

“来了来了！”突然间窜出来的欢呼声，夹杂着尖锐的口哨声此起彼落，差点刺破程语灵的耳膜。

“好吵。”她用手捂住耳朵，台上这时打亮了舞台灯，主角跟着登场。

“好个贵妃醉酒！”

台上出现了几个人物，开始用尖锐的语调唱戏，引来下面群众欢呼。

程语灵始终不晓得台上在唱些什么，台下的观众为什么叫好，但她清楚地看见了商维钧的脸，他就是杨贵妃。

程语灵完全呆了，和台下的观众一样，沉浸在他柔美的身段之中，无法自拔。只见他美眸一转，巧指一比，就控制住所有人的情绪，尤其他绝美的脸庞，在舞台灯光的照耀下，更呈现出一股不可思议的美，动人心魄。

“好啊，维钧！”

程语灵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勾走了，又一次爱上商维钧。

如果这是他要她来看戏的目的，那么他成功了，她已经重新爱上他，此时！此刻！

锵锵锵锵锵……

台上的铜锣敲打得震天价响，她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怦怦！怦怦！

跳动的频率就跟铜锣差不多，都是快得不可思议，一秒钟可以跳好几下。

台上到底什么时候结束表演，程语灵完全没知觉，一直到叶疾风碰她的手肘，她才发现已经结束。

“走吧，我带你去后台找维钧。”他相信这才是维钧要他带她来的目的。

“哦，好。”她回神，跟着叶疾风到后台找商维钧。

“你先在这里稍等一下，我进去告诉维钧。”说她来了。

“好。”她点头，也怕撞见人家更衣。

叶疾风推门进去，偌大的更衣间只有商维钧一个人，其他人都不见了，可能是被“请”走了吧，他猜。

“我把小灵带来了，现在她人就在外面。”叶疾风指指门外。

“辛苦你了。”商维钧已经卸好妆，换回普通的衣服，看起来跟平常无异。

“我现在立刻去外面叫她进来。”叶疾风转身就要呼唤程语灵，却在下一秒钟因为商维钧接下来说的话而停下脚步。

“听说那天你跟小灵到公园玩得很开心，一起喝咖啡，你还把外套脱下来借给她。”商维钧淡淡地说出手下那天见到的情形，叶疾风的身体当场僵住，但未反驳。

“看来是真的。”商维钧见状冷笑。“我从来没怀疑过你的忠诚，也不打算从现在开始怀疑，但是我要提醒你，小灵是我的女人，希望你别忘记这一点。”

这么直接明白的提点其实是一种侮辱，然而叶疾风除了僵直着身体以外，什么也不能做。

“我去把小灵带进来。”是他自己先逾矩在先，他能说什么？

“是大嫂，不是小灵。”商维钧看似漫不经心的更正，其实是最严重的警告。

“是，我去把大嫂带进来。”叶疾风僵硬地更正自己的用语，感觉距离程语灵越来越远。

“去吧！”商维钧确定叶疾风已经听到他的警告，不会再痴心妄想。

“维钧叫你进去。”走出更衣间，叶疾风脸色阴沈地通知程语灵。

“发生了什么事，叶大哥？你的脸色很不好。”该不会和维钧吵架了吧！

“没什么，你快进去。”叶疾风不能，也无法解释他的脸色为什么这么差，只能目送程语灵进更衣间。

程语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推门进去。

“怎么啦，没见过自己的丈夫？”

十秒钟后，商维钧的声音透过更衣间的门缝窜出来，飘进叶疾风的耳里。

“……”

“你该不会又重新爱上我了吧！”

“过来我这里。”

“……”

不多久，便传来男女水乳交融的喘息声。

叶疾风痛苦地闭上眼睛，只希望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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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经过一段长时间的考虑之后，商维钧决定不开设面粉厂。当他把这个决定告诉四龙们的时候，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就目前的局势，确实不适合进行投资。

“日本鬼子的骚扰，一天比一天严重。”

“也许再过几年，他们就会攻下上海也说不定。”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日本鬼子无时无刻都想侵占别人的领土，美其名为“大东亚共荣圈”，其实只是一项令人厌恶的殖民政策。

“已经有许多人开始撤资到香港或是东南亚，大家都怕日本鬼子真的打进来。”

这正是目前上海局势诡谲多变的地方，台面上马照跑，舞照跳，看起来还是一片繁华，跟太平盛世没什么两样，但私底下已经有不少人酝酿要举家迁离上海甚至中国，只是大部分的人还在观望，真正有所动作的人并不多。

他们五人彼此对看，就和所有上海在地的大企业家一样，他们也在观望。日本鬼子的威胁虽令人忧心，但撤资却是一项大工程，尤其他们的事业群又如此庞大，几乎涵盖大部分范围，想完全撤离，谈何容易？这也是他们为何截至目前为止，不讨论这个话题的原因，太困难了。

“你还是把老婆关在饭店吗？”讨论这个问题太痛苦，不如换点别的话题。

“早就回家了，现在我们是正常夫妻。”拜他绝美的小旦扮相所赐，现在他们夫妻两人的感情好得不得了，如胶似漆。

“太好了。”韦皓天松了一口气，毕竟商维钧和他就像亲兄弟，他当然希望兄弟过得幸福。

商维钧淡淡一笑，怀疑事情有韦皓天说得这么好，他们目前虽然相处得不错，但之间仍然存在着太多问题，需要慢慢化解。

“我还听说你把阿吉也训了一顿？”韦皓天同时也关心另一个兄弟。

“你的消息还真灵通，什么都知道。”商维钧嘲讽地笑笑，佩服韦皓天的神通广大。

“莫非你怀疑阿吉的忠诚？”韦皓天承认他是稍微管多了一点，但他好歹也是商老爷子的义子，不能不管。

“不，我不怀疑他的忠诚。”商维钧斩钉截铁地回道，“阿吉他知道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根本不担心。

“那我就放心了。”韦皓天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见到他们兄弟两人互相残杀，到时帮谁都不对。

“我该走了。”还有事做，商维钧起身。

“这么早？”四龙们错愕，他们连球杆都还没有摸到。

“我答应小灵晚上带她去看戏，得早点回去。”他也很遗憾没有打到球，不过这个时候老婆似乎更重要，怎么看都北那些弹子迷人。

“看戏？”不是看电影吗？

四龙们有点不能会意。

“自从那天她看见了我的小旦扮相以后，就对乎剧产生兴趣，成天吵着要我带她去看戏。”商维钧证实他们没听错，的确是看戏。

四龙们会心一笑，心想也该是时候了，他必须学会与他的妻子分享生命。

“既然如此，你快回去，别让你老婆久等。”四龙们齐声催促商维钧。

“你们呢？”他瞄四龙们一眼。

“我们还要再混一些时候，才要回家陪老婆。”韦皓天举杯向商维钧致意，商维钧潇洒地挥挥手，表示各自保重，接下来是老婆的时间。

成家的踏实感，在知道屋内有人等你回来最能感受得到。

商维钧回到洋房，脱掉西装、帽子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程语灵。她没在房间，也不在起居室，害他着实找了好一阵子，才在后院突出的阳台边找到程语灵，她正在睡觉。

他像只猫安静地走过去，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靠在椅子上睡觉的程语灵睡得很沈，白色蕾丝衬着她的粉颊，让他联想起希腊神话中的水仙花，优雅纤细，使人不知不觉地迷醉。

他不是纳西瑟斯，却和纳西瑟斯一样迷上水中倒影，凝视着水中的人儿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唔……”程语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得不舒服，还是想换个姿势，在他的视线最热烈的时候发出嘤咛，他微笑弯下腰，亲吻她的脸庞。

“该起来了，睡美人。”居然就睡在阳台上，真是。

“？”她迷迷糊糊地直睁开眼，还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你回来了。”对哦！她忘了自己坐在椅子上赏花，赏着赏着就睡着了。

“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不是说有聚会吗？”她也想起商维钧出门之前说过的话，他说要跟韦皓天他们打球，但他只去了一个钟头。

“因为和你有约，所以就提前回来了。”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然而她听出他话里头的关心，感到很幸福。

“其实你可以多留一会儿，不必急着回来。”距离开戏还久得很呢，还有整整四个钟头。

“是我自己急着回家。”他承认他想她，想早一点将她搂在怀里，这点让她欣喜若狂。

她伸手圈住他的脖子，感觉他们的心又拉近一些，这才像夫妻。

想当然耳，他们一定又在床上耗掉大部分时间，等到戏快要开场，才匆匆忙忙地赶到戏园子看戏，差点因此而错过最精彩的部分。

一场“八仙过海”唱得沸沸扬扬，教人是听得热血沸腾。

“好呀！”虽然是北方流行戏曲，换到上海来一样大受欢迎，谁说上海人只爱洋玩意儿？

商维钧和程语灵两人也和同桌的戏迷扎扎实实喊了一顿好以后，跟着大伙儿一起步出戏园子，准备上车回家。

由于今天演出的戏班很有名，登台演出的大部分都是名角，整座戏园子可说是挤得水泄不通。再加上商维钧今天自己开车，没有小弟帮忙泊车，因此他们的车也和别人一样，停在几百公尺远的地方，必须靠他们自己的双腿走过去。

距离虽然遥远，但程语灵却觉得很快乐，因为她终于可以挽着商维钧的手臂，像一般情侣并肩走在大街上，身边下再跟着一大堆小弟。

“你好像很开心。”他注意到她从出戏园子开始就一直笑。

“是很开心。”终于可以摆脱一大堆跟屁虫，那还不开心吗？

商维钧笑笑，也承认偶尔没人包围的感觉不错，比较轻松。

他们悠哉悠哉地散步着，入夜的上海灯红酒绿，什么奇怪的人都会出现，尤其是赌徒，夜晚似乎特别能振奋他们的精神。

“吴少爷，这边请，万爷已经在里面的贵宾席等您很久了，请跟我来。”

他们边走边聊，不期然经过一间幽暗的屋子，不过光线虽暗，里面却非常热闹。

程语灵好奇地探头，想要一窥里面的玄秘，却教商维钧拦了下来，对着她摇头。

“这是赌场。”最好别乱看。

“赌场？”她好奇地打量屋子外观，一点都不起眼。“看起来不像啊，好像一间普通的房子。”破破落落。

“难道要敲锣打鼓，通知巡捕房来抓人吗？”他又好气又好笑地数落程语灵。

“赌场的第一要务本来就是隐密，这家赌场已经算嚣张的了。”只能说万笑虎近几年和巡捕房的关系搞得不错，才能在这个地方混下去，换做别人，早就被抄场子了。

“我记得你手底下好像没有赌场。”他经营许多事业，就是没有赌场。

“我不碰那些害人的东西。”烟、毒、赌他都敬谢不敏，要不是碍于传统，他连地盘都不想抢，他比较倾向于正大光明地经营事业。

“你真好。”她好高兴他这么明事理，忍不住踮起脚尖，偷偷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小鬼！”他摸摸她的头，感觉自己好像越来越脆弱，这不是好事。

他们本来想快速经过赌场，谁知道会突然闪过一张熟面孔，让程语灵不得不停下脚步。

“怎么了，看到熟人了吗？”商维钧也跟着停下脚步看是谁。

“李少爷，快请进，谢谢您接我的电话！”

让程语灵张大嘴的熟面孔，是一个卑躬屈膝的年轻人，他正熟练地将那些有钱人家的太少爷领进赌场，将他们带上不归路。

“你认识他吗？”商维钧也看见那个年轻人了，他是“领港”，专门介绍有钱人家的少爷到赌场赌博，再从中抽成。

“他是……潘大哥！”她当然认识他。“以前他常到育幼院来看我们，他父亲就是那位长年赞助育幼院，但后来破产的好心人。”没想到他竟会沦落到睹场来帮人家跑腿……

“原来如此。”难怪她这么惊讶。

“潘大哥！”程语灵不假思索地叫住年轻人，只看见他惊讶的回头。

“你、你是……”

“我是小灵！”她知道自己的外貌改变不少，于是赶紧报上名。

“小灵？”他打量程语灵，不记得自己曾见过她。

“和生育幼院的小灵。”赶快记起来。“以前你经常跟着潘叔叔到育幼院来看我们，你忘了？”他们全家都是好人，都极有爱心，院童们都非常喜欢他们。

“和生育幼院……”年轻人的脑中闪过太多的往事，其中包括他去育幼院受到热情欢迎，和因为积欠赌债牵连父亲破产，自己不得已成了领港……这些不堪的回忆都在此刻涌现出来，令他想逃。

“你、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潘大哥。”年轻人不想让程语灵知道，昔日她所喜爱的潘大哥，已经成为一个专靠吸人血才能活得下去的赌鬼，因而左选右避，对她说谎。

“你明明就是潘大哥，我不会认错。”除了变得比较落魄，他的长相几乎没变。

“不，你认错人了！”年轻人跌跌撞撞地跑进赌场，程语灵本想追过去，却教商维钧一把抓住。

“不要再追上去了，小灵，他并不想认你。”这个年轻人总算还有一点羞耻心，知道自己做错事。

“为什么……”她茫然地看着商维钧，怎样也不懂。“为什么潘大哥会变成这个样子？”

“应该是赌害了他。”这不难理解。“依我看，他八成是这家赌场的“领港”。”绝对不会错。

“什么是“领港”？”她已经受够了这些黑话，难道就没有正常生活的时候？

“专门带路教人赌博的人就叫领港。”他解释。“这些领港大多是大少爷出身，因为睹过头，弄得倾家荡产，又戒不了赌。干脆就投身在赌场之下，帮赌场老板引荐一些过去他们认识的大少爷，诱使他们赌博，再和赌场老板拆帐。”这个姓潘的年轻人，当初恐怕也是交到坏朋友，这样陷进去的。

“这不是在害人吗？”听完商维钧的解释，程语灵的脸色倏然转白，很难相信昔日那么善良的大哥哥，会变成坏蛋。

“没错，是在害人。”而且也害自己。

“我不相信潘大哥会害人……”他是那么善良……“你、你能不能帮他？”帮潘大哥脱离苦海。

“你要我帮他？”商维钧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差点来不及反应。

“嗯。”程语灵拚命点头。“你能不能在你公司或是饭店，帮他安插一个职位，让他不要再做领港。”只要有地方肯收留他，她相信他会改的。

“事情没有像你想的那么容易，你不要任性。”好的领港是赌场的摇钱树，对方不可能轻易放人。

“我就是要任性。”她豁出去了。“你连我这个仇人的孙女都肯帮，为什么就不肯帮忙一个好人？”

“小灵！”

“只因为他对你没有用处，你就不肯帮他吗？”处处计算得失，将人放在天秤上衡量价值，这就叫人生，他怎么这么没有良心？

“对，对我没有用处的人，我不会帮他。”他气她为什么不去了解事情的真相，就任意指责他，难道在她的心中，他就这么势利？

“那么当初你也不应该帮我！”供她念书又与她结婚，还留下她这条小命！

“我现在后悔了。”后悔对她太好，让她爬到头上。

商维钧撂话。

“我也后悔了。”她亦不甘示弱地回嘴。“我后悔跟你结婚，更后悔爱上你！”

从这一刻起，开始冷战。

※※※※※※※※※※※※

冷战了一个星期，商维钧很明显屈居下风，在这场爱情战役中输了。

“去将那个姓潘的小子带过来。”

他没有办法天天和程语灵见面却不和她说话，也碰下了她一根指头，光就这一点来看，她比他有毅力，也比他狠心，或许她才该混黑道。

潘宏彦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商维钧派去的手下架到山海会。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事或者得罪了谁，他只负责做领港，而且听说山海会根本不碰“赌”这门生意，抓他来也没用。

“老大，人带来了。”他被商维钧的手下带到他们经常用来开会的大房间，礼堂一般大小，说起话来甚至还可以听见回音，可见山海会组织之庞大。

“很好。”商维钧坐在旋转椅子上，晃了半天终于把椅子转过来面对潘宏彦，他小子快要吓呆。

“你、你不就是……”他指着商维钧半天开不了口，这个俊美到不像话的男人，不就是那天和小灵在一起的小白脸，他居然是山海会的老大？！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一想到这小子给他惹的麻烦，商维钧就没好脸色，口气阴沉到吓死人。

“不……不清楚。”潘宏彦偷偷打量站在房间两侧的兄弟，清一色穿着黑色，气势非常骇人。

“因为小灵说像你这么一个好人，不该落魄到赌场当领港，要我帮你想办法。”他把程语灵的想法让潘宏彦知道，只见他羞愧地低下头，不敢说话。

“你应该也是被领港害的吧？”商维钧看得出潘宏彦原本应该是个单纯善良的年轻人，只是误交损友，耽误了前途。

“是……是的。”潘宏彦更加羞愧，要不是自己太傻，也不至于弄到家破人亡。

“既然你曾经被领港害过，为什么还要做领港，反过来害人？”他最无法原谅的是这一点，潘宏彦的头垂得更低了，完全找不到话反驳。

“是不是因为还戒不了赌？”商维钧再问。

“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潘宏彦承认。“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能帮万爷介绍很多富家少爷，就算我想走，也走不了。”

果然。

商维钧早料到会碰上这种麻烦事，所以他才不想管。

“我现在给你一个脱身的机会，你要好好把握。”问题是他不管也不行，总不能跟老婆冷战一辈子。

“真的？”潘宏彦惊讶地抬头，表情有些复杂。

“我从不说假话。”对他老婆除外。“从现在开始，我会安排你到我的公司上班——对了，你会什么？”

“英文和法文。”他大学是念外文的，潘宏彦答。

“那好。”臭小子，有好学历还不懂得运用。“既然你的外语能力不错，我就安排你到饭店上班，专门接待外宾。”

“谢、谢谢你……”

“先别谢得太快。”丑话先讲在前头。“我会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你，你若是敢再接近赌场一步，我会剁了你的手脚，知道吗？”

“知、知道。”潘宏彦吞吞口水，想不透怎么有人撂狠话还能这么优雅，却丝毫不会减损狠话本身的恫吓力，真的是太厉害了。

“阿东，把潘少爷带下去，确定他不会再回赌场，等一切都安顿好了再跟我报告。”商维钧吩咐也是他相当信任的一个手下，打理潘宏彦的事。

“是，老大。”阿东领命。“这边请，潘少爷。”

“谢、谢谢老大。”潘宏彦向商维钧连鞠了好几次躬，跟着阿东去他之前就已经安排好的住所，剩下的事，就交由山海会出面。

“这样好吗？”始终在一旁默默观看的叶疾风，很替商维钧担心。“你不打一声招呼就把人带走，当心万笑虎报复。”

“早就结下的梁子有什么好当心的？”商维钧的笑容满是嘲讽。“再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万笑虎也差不多该习惯了。”

上次维钧巧妙抢走美乐舞厅那块地盘，万笑虎就已经心有不甘，极想找机会报复。这回维钧又私自带走他的人，恐怕是不好善后哪！

“我劝你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特别其中还牵涉到大嫂，她不像我们习惯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我怕她会无法适应。”叶疾风担心的不只是商维钧的安危，他更担心程语灵，怕她会被牵累。

“我晓得，阿吉，我知道她不能适应。”刚开始的时候可能会觉得新鲜，久了以后便会开始厌烦，这似乎是身在江湖的宿命。

“不管怎么样，小心驶得万年船。”叶疾风忧心忡忡。“我现在就到外面绕一圈打探一下风声，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也好及早做准备。”

话毕，叶疾风就要到外头探听消息，商维钧连忙叫住他。

“阿吉。”

叶疾风停下脚步。

“什么事？”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商维钧在看他，目光非常坚决。

“我从来没怀疑过你的忠诚。”他这算是道歉，为他曾经对叶疾风造成的伤害说抱歉，虽然并不明显。

“我知道。”叶疾风微微一笑，从此以后两人又是好兄弟，又可以把酒言欢。

谢谢你，阿吉。

商维钧在心中跟叶疾风道谢，感谢他这么多年来一直跟在他身边帮助他、容忍他、为他付出。

当天晚上，他随即当着程语灵的面弃械投降，全面认输。

“我按照你的话，把潘宏彦从赌场里面拉出来了。”他有点不甘心，又有点腼腆地承认失败。

坐在床上看书的程语灵眨眨眼，一脸不敢置信。

“你帮他安排工作了？”她以为他不会理她，结果……

“不然你就要跟我冷战，我能怎么办？”他点点头，认为她不公平，用他对她的感情惩罚他。

“维钧！”她高兴到把书丢向一边，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拚命吻他。

“你真是个大好人！”她吻他吻到啧啧作响，他的心理才稍稍平衡。

“下不为例。”他笑着接受她的吻，跟着把头埋入她的玉颈，吸吮她的香味。

“不会有下一次。”她保证，但商维钧的眉头挑得很高，摆明了不相信她。

为了证明她真的不会再惹事，她主动脱掉商维钧的衣服，像个女仆一样地服侍他，两人很快便陷入无止境的热情之中。

“呼呼！”

而在他们被欲火吞噬的同时，万笑虎这头也同样燃起一把火，只不过是怒火。

“可恶！”万笑虎一拳打在黄花梨木桌上，打得摆在上头的杯子都飞起来。

“商维钧这狗娘养的浑小子，竟然敢抢我的人！”这口气怎么吞得下去？

“万爷，稍安勿躁。”手下在一旁劝他。“您这么冲动，是成不了事的。”

“我怎么能不冲动？！”万爷快气炸了。“我现在巴不得去砸他的场子，把他的地盘都抢过来，看他做何感想？”

“您若真的这么做，就掉入商维钧的陷阱，说不定他老早准备好，等您自投罗网。”手下提醒万笑虎，商维钧不是简单的人物。他能够以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打下两倍于他年龄的老手都抢不下来的江山，正表示他不是个普通人，最好不要躁进。

“说得也是，当年要不是我刚好有事，没去参加程家孙女的生日舞会，可能早就被他杀死。”算是命大。

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就能带队铲平死对头，这非得有足够的胆识才行。

不过也是拜商维钧之赐，万笑虎才能快速崛起，接收程家在公共租界残存的势力，否则他不知道还要熬到民国几年，才能成为黑帮大亨呢！

“依你看，这事儿要怎么收拾？”万笑虎问手下。

“我认为应该找个德高望重的老爷子，帮咱们调停。”手下建议。

“找人调停？”……嗯，这主意不错，一石二鸟。

“属下认为纪老爷子是不错的人选，他跟已过世的商老爷子熟，在道上又有分量，商维钧就是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必定不会拒绝。”

在江湖上行走，免不了打杀，有时杀过头，就得要有人出面调停。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调停，一定得要是够分量又资深的长者才行，所以他们才会想到请出纪老爷子。

“但纪老爷子会答应吗？”调停人不好做，弄拧了自个儿的面子也挂不住，没有多少人愿意担任。

“没问题，他老还欠我一个人情，他会答应的。”万笑虎信心满满，等着和商维钧谈判。

“谈得成最好，谈不成也没关系。”这即是万笑虎手下的主意。“谈得成，我们还可以藉机勒索波丽舞厅那块地盘。谈不成，将来万一要是翻脸了，还有个人可以作证，怎么都不吃亏。”

“但是万一这两条路都行不通，那怎么办？”硬拼对他们不见得有利，山海会的组织比他们庞大，兄弟也比他们多，除非纪老爷子最后也加入战局，否则鹿死谁手还不知道，难啊！

“若这条路行不通，还有另外一条路。”一点都不难，就看他们敢不敢做。

“哦？”万笑虎扬眉，催促手下快说。

“万爷，您怎么就给忘了商维钧的妻子呢？”那个害他们丢掉地盘的女人。

“商维钧的妻子？”他怎么没想到。“这倒也是一个管道，不过若不是他为了抢地盘不得已才让他妻子曝了光，我倒是想不到他已经结婚。”

“听说他们只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婚礼，也没对外宴客，整个结婚过程保密到家。”外人无法窥知。

“这是为什么呢？”照理说以商维钧的身分地位，应该将婚礼办得越大越好，这才对。

“依我猜，是为了保护新娘子，所以才不愿让她的身分曝光。”结果还是曝了光，并抢走他一块地盘。

“也就是说，他很宝贝他的妻子。”这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呵呵呵。

“不过属下认为，还是先请纪老爷子帮我们调停比较妥当。”毕竟绑架这种手段，为人所不齿，特别还是绑道上大哥的妻子，更容易惹来祸端。

“当然，先找纪老爷子，我明儿就去找他。”这口气他咽不下去，定要讨回公道。

“万一谈不成，咱们还有第三条路。”手下笑呵呵地提醒万笑虎，他们占尽了优势。

万笑虎笑了，他们确实占尽了优势，现在就看商维钧怎么接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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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锵！

印着仿古青花纹的瓷杯被商维钧往后抛在地上，四处迸裂的碎片有如烟火般发出暗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火并于焉展开。

山海会的黑色军团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团团包围住茶馆，万笑虎带领的“铁鞋帮”也不甘示弱，调动了所有他们调得到的人马，和山海会的兄弟们决一死战，现场山雨欲来风满楼，茶客们纷纷丢下杯子，逃命去。

“商维钧，你这是什么意思？！”纪老爷子左手扶住二楼栏杆，右手巍巍颤颤地指着已经走到楼下的商维钧，他明明带走杯子，表示接受调停，为何偏又故意当着他的面，打破杯子给他难堪？

商维钧什么话都没说，仅是拿起帽子向老人致意，随后戴上帽子，继续走他的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案很简单。

他不会将他父亲和底下兄弟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白白送人。纪老爷子表面上说是调停，其实只是想分一杯羹，毕竟他才二十九岁，就创下了他们辛苦一辈子也做不到的纪录，这对他们这些自以为德高望重的老江湖来说，是一项严重的打击，刚好万笑虎请他出面调停，他也就顺水推舟，狮子大开口了。

反正你最近刚收了两个堂口，不如就分一个给我吧！就当做是调停的谢礼。

笑死人了，他凭什么？

你以不光明的手段，接收了万爷的地盘，现在道上兄弟都在说话了。我看，你就将静安寺路上那间波丽让给万爷吧！两方都不吃亏。

美乐和波丽的规模根本不能比，利润也不同，万笑虎倒想得美，以为他会答应拿波丽来交换？下辈子吧！

商维钧老早断定这是场鸿门宴，他会来赴约是看在纪老爷子的面子，谁知道他老别有用心。

领港的事情也是，你一声不响把人带走，总要给个交代，就把南京路那几家铺子的利润交出来吧！万爷在这件事上可是吃了大亏，一个优秀的领港可不好找，这你也应该知道才对。

知道个屁！他只知道他们两只老狐狸联合起来坑杀他，万笑虎他不意外，让他感到比较惊讶的是纪老爷子，看来交情这东西最靠不住，他父亲是白交了纪新年这个朋友。

身后传来两派人马激烈火并的交战声，黑衣大军的气势硬是高过万笑虎的杂牌军，将他们打得节节败退。

“可恶！”眼看着打不赢对方，万笑虎只得采取别的方法。

“你们过来。”他拉过两名手下，紧急附耳交代了几句，两个年轻人随即想办法突围，从一团混乱中溜出去。

商维钧，你给我等着瞧！

实力赢不过人家，万笑虎决定采取第三条路——绑架程语灵。

程语灵不知道几公里外，商维钧正领军和万笑虎决一死战，只觉得四周围好安静，平时部署在洋房四周的兄弟们全都不见，气氛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她如同平日一样，到花园浇浇花，帮草皮洒水，不期然看见两个身穿黑衣的山海会兄弟，朝她的方向跑来。

“大嫂！”他们一边跑一边喊，一边挥手。

程语灵张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迎面而来的两人，发现两个人都是生面孔，猜想他们应该是新人。

“大嫂，不好了，大哥出事了！”手下一跑到她面前，马上跟程语灵报告这个坏消息，她的脸倏然刷白。

“他被万笑虎的人打伤，现在人正躺在医院，你快去看他！”

“医院？”听见这两个字，她都快晕了。“他伤得严不严重？”

“不知道，还在加护病房。”

“加护病房？”程语灵差点被这四个字击倒，但一想起商维钧此刻需要她，立刻变得坚强。

“我跟你们去医院，你们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马上就好。”程语灵二话不说，跑回房间换衣服和拿钱包，就要和手下去医院。

万笑虎派来冒充山海会手下的两名小喽罗，没有想到事情会进行得这么顺利，两人对望偷笑。

五分钟后程语灵换好衣服，慌慌张张地跟着他们走。

就在她刚打开车门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臂将她拉离车门，警告她不能上车。

“叶大哥！”程语灵两手捂着嘴巴，看叶疾风俐落地收拾万笑虎派来的手下，几拳几脚，就把他们踹得哎哎叫，跳上车仓皇逃命。

噗……

程语灵看着远去的车影，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叶疾风说明。

“这两个人根本不是山海会的兄弟，他们是万笑虎派来的手下，想绑架你。”幸好他及时赶到，化解一场危机。

“他们……想绑架我？”程语灵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整个人都呆了。

“小灵，你先进屋里面去，这里太危险。”暴露在阳光底下很容易成为枪靶子。

“好……好。”程语灵赶忙跟着叶疾风一起进屋，还是搞不懂怎么回事。

叶疾风叹气。这恐怕是他们的错，他和维钧都不愿意把黑社会丑陋的那一面摊在她面前，以至于造成她没有任何警觉性，对方随便几句话，就可以将她拐走。

“你先回房间躺下来压压惊，维钧等会儿马上就会回来。”他已经要手下去通知维钧，相信他立刻就会赶到。

“嗯。”程语灵惊魂未定地点点头，也想躺下来休息。

程语灵上楼后，叶疾风长长吐了一口气，也被吓坏了。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阿吉，小灵人呢？”

一个钟头后，商维钧果然如叶疾风预测的那样，火速赶回来。

“在楼上休息。”叶疾风指着通往二楼的楼梯。“你快去看看她。”

不待叶疾风说完，商维钧已经冲上楼。未几，就传来程语灵害怕的啜泣声。

商维钧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总之，她是安静下来了，不再哭泣。

几分钟后，商维钧疲倦地走下楼，发现叶疾风正在喝酒，顺便跟他要了一杯。

“她还好吧？”叶疾风将酒递给商维钧，询问程语灵的状况。

“已经睡了。”商维钧接过酒，笑笑。

“她一定吓坏了。”他也是。

“一定的。”商维钧苦笑，眼睛盯着杯子里面的黄色液体，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太责怪自己，在江湖上混就这么回事，你应该很清楚才对。”无时无刻都有人要你的命，日子过得比谁都刺激。

“清楚是清楚，只不过……”商维钧把酒杯拿起来一饮而尽，叶疾风立刻又帮他倒了一杯。

“谢谢你，阿吉。”商维钧真的很感谢他。“要不是你及时赶到，后果真不堪设想。”

叶疾风耸耸肩，算是接受他的道谢。

“……你曾经说过，小灵她无法适应我们的生活吧？”每天打打杀杀，身边永远围绕着一大堆人，片刻不得安宁。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叶疾风皱起眉头。“她本来就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子，如果没有遇见我们，说不定现在还在育幼院跟那些小萝卜头一起唱歌，为他们讲故事。”日子过得单纯又惬意。

“你说得有理。”商维钧又拿起酒杯，一口气喝干。

叶疾风担心地看着商维钧，很怕他胡思乱想，做出不好的决定。

“万笑虎和他那帮兄弟，应该已经被我们打得溃不成军吧？”他没到现场不清楚，只好问商维钧。

“这是必然的事。”商维钧干笑。“我们的人数几乎是万笑虎的两倍，如果还打输，那就太丢脸了。不过，纪新年好像有意加入战局。”

“纪老爷子？”怎么搞成这样？

“他也想分一杯羹，我不肯答应，于是就杠上了。”

这就麻烦了，如果光是一个万笑虎，那还好解决。但如果连纪老爷子都站出来反对维钧，怕是会引起连锁效应哪！

“树大招风，这下我们麻烦大了。”引起全上海黑社会的公愤。

“可不是吗？”或许地盘扩充得太快也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当初他应该听阿吉的劝，将脚步放慢一点，也许就不会引来这样的结果。

“总之，小心一点儿，尤其要提防有人对小灵不利。”既然都已经招惹上了，也只好全力应战。

“我晓得。”他会想出办法让她全身而退，不受到丁点伤害……

“我先走了。”叶疾风拍拍商维钧的肩膀，让他一个人独处。“我先回会里头善后，你好好安慰小灵。”

“谢了，阿吉。”没有他，自己大概会累死。

“好说。”叶疾风随意挥了挥手，戴上帽子离去。

看着叶疾风的背影，商维钧的脑中突然出现一种想法；也许叶疾风比他更适合领导山海会。

当然这只是随便想想，他答应过他父亲，要成为上海黑社会的王者，怎能假手他人？

疲倦地放下酒杯，商维钧走上楼回到房间，站在床边凝视程语灵。

睡着了的她真的很像天使，一脸的纯洁，一脸的无辜，谁见了她，都会爱上她。

他叹口气，坐在床边伸手抚摸她细如丝绸的面颊，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确保她不受伤，怎么做才能一直保持她脸上的微笑。

她本来就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子，如果没有遇见我们，说不定现在还在育幼院跟那些小萝卜头一起唱歌，为他们讲故事。

耳边响起叶疾风说过的话，和她担心受惊的脸孔。

也许，该是下定决心的时候了。

商维钧叹息。

※※※※※※※※※※※※

白底黑字的离婚协议书丢在程语灵的面前，程语灵眨眨眼睛，不知道商维钧什么意思。

“你干什么？”她看着已经签好字盖好章的离婚协议书，以为他在开玩笑。

“我要跟你离婚。”不是开玩笑，再正经不过。

“离婚？”她还是眨眼，不是很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

“你赶快签字，签完了以后马上离开，我会自己找见证人。”他冷冽的口气像一桶冷水直直往程语灵身上浇去，程语灵这才相信，他是说真的。

“你为什么要跟我离婚？”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他的语气冷得像冰。“你之前一直闹着要跟我离婚，现在我答应你了，你应该觉得高兴才对。”

“你不告诉我原因，我不会跟你离婚！”之前她会一直闹离婚，是因为气他欺骗她，现在她想通了，他反而要跟她离婚，究竟是为什么？

“我当初会跟你结婚，是因为同情你，现在我的同情心消失，当然就想跟你离婚，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该死，为什么一定要逼他说出这些话，让两个人都难受？

“你是因为……同情我才跟我结婚的？”她不相信，他一定在说谎，骗她跟他离婚。

“不然呢？”他冷漠地反问她。“你以为凭你一个育幼院长大的小孩，能有多大魅力让我这个拥有百万身价的单身汉，心甘情愿地娶你？不就是为了弥补年少时犯下的愚蠢错误！”

他这招够狠，也够毒，程语灵的心被伤透了，完全击中她的要害。

“原来你只是为了弥补我才娶我，我还像个傻瓜，爱你爱得无法自拔。”到头来她只是一场笑话，天大的笑话。

“我没有要求你非得爱我不可，不要将责任推到我身上。”这样就够了吧！就可以了吧！求求她不要再说下去，只会对她造成更大伤害。

“我没有将责任推到你身上。”她不会这么傻，毕竟从头到尾，他就没说过一句：“我爱你”，她的付出永远只是单向，永远只是她在渴望。

“就算你只是因为同情我，才跟我结婚好了……”她也、她也……“反正我不会跟你离婚！”

说完，她就捂着脸跑出屋子。

商维钧知道她在哭，却无法追出去，这是保护她的唯一方法。一旦他们终止了婚姻关系，那些混蛋就没有办法再拿她来威胁他，或对她不利，所以他才要跟她离婚。

“该死！”商维钧一拳打在墙壁上，爱情的酸甜苦辣他总算领教到，滋味着实不好受。

“呜……”

另一方面，程语灵却是哭得像个泪人儿似地跑出屋子，在主屋前面的绿色草坪上，遇见叶疾风。

“小灵？”他挡住她的去路，她看起来哭惨了。

“叶大哥！”她不由分说便扑进叶疾风的怀里大哭特哭，搞得叶疾风一头雾水。

“你先不要哭，有话慢慢说。”他最受不了女人的眼泪，尤其是她的。

“维钧他、维钧他说要跟我离婚。”她也不想哭，但他真的很过分，做出这么离谱的提议。

“他要跟你离婚？”叶疾风愣住。

“他不可能跟你离婚。”先前为了怕她闹离婚，还把她关在饭店，就证明他有多在乎她。

“可是他确实这么说。”她也不想相信，但这是事实。

“可能有什么理由吧？”他八成是想藉离婚来让万笑虎他们死心，但这根本没用，他们要绑还是会绑，离婚起不了什么作用。

“当然有理由。”程语灵的神情充满哀伤。“他说他的同情心消失了，不想再跟我绑在一块，所以要跟我离婚。”

“同情心？”这跟同情心有什么关系，维钧真是乱来。

“他说他当初是因为同情我才跟我结婚的。”想到她就觉得好悲哀。“为了弥补年少时期犯下的错误，他选择跟我结婚，现在又后悔。”呜……

“你别听他胡说，事情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维钧这混帐，为了骗她跟他离婚，什么谎都敢扯。

“那么他当初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这可问倒他了。

当初维钧说要跟她结婚的时候，他也很惊讶。他以为维钧是因为喜欢她才跟她结婚，现在他也不确定了。维钧那个人说话真真假假，难猜得很，就算是自己，也没有把握他现在说的话是真是假，遑论是给她答案。

“我……”糟了，他无法给她答案，她又哭得半死，怎么办？

“你看吧！连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哇！”她趴在他的手臂上大哭特哭，他实在拿她没办法。

“你不要再哭了……”

这个时候，屋子里面突然有所动静，叶疾风定神一看，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

“小灵，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或许就可以知道，维钧当初为什么娶你了。”依照维钧的神情判断，他十足十要去“那个地方”，他们的动作得快，必须抢在维钧之前到达。

“什么地方？”如果能如愿当然很好，但真的有这种地方吗？

“跟我来。”叶疾风二话不说拉住程语灵的手，将她拉往车子停靠的方向，一路跑上车。

下一秒钟，就看见叶疾风开着他那辆杜森伯格四门轿车，在街上狂飙。

※※※※※※※※※※※※

“神父，我有罪。”

商维钧又来到他平日最喜欢来忏悔的天主堂，关在黑色柚木制成的告解室里，跟仅隔着一块木板的神父忏悔。

“咳咳！你又犯了什么罪？维钧。”金神父用慈爱但略显沙哑的声音，指引商维钧这只迷途羔羊，要他把所犯的过错，全部说出来。

“我没有犯罪。”奇怪，神父今天好像有点喘，呼吸极不顺畅。

“但你刚刚说你犯罪，是不是又和人械斗，这次又死了多少人？”金神父是个尽责的神职人员，他甚至还帮忙记录那些不幸死去的灵魂，只要一有空就帮他们祈祷。

“我说我有罪，并没有说我犯罪。”这两者有很大的不同。

商维钧纠正神父的话。

“随……随便啦！”上帝原谅他，他居然让外人进到告解室，跟他挤成一团。“你有什么罪？”

拜托，不要再挤了，他快不能呼吸了。

“我爱上一个我不该爱的人。”

随着商维钧这句话落下，不能呼吸的人突然变多，每个人都想知道答案。

“老天，维钧！”金神父第一件事就想到犯罪上。“你该不会是爱上有夫之妇吧？”上帝不会原谅他的。

“我确实是爱上了有夫之妇。”

商维钧这一句话一口气扼杀了三个人的呼吸：金神父、程语灵和叶疾风。

“我爱上了自己的妻子，虽然我明知道不该爱她。”

呼！

再随着商维钧这句话，三个人同时松一口气，他可真会吊人胃口。

“你为什么不应该爱你的妻子？你们在上帝的见证下结合，你本来就该爱她。”不爱才不合常理。

“但是她太纯洁、太脆弱，我怕会伤害她。”所以只好把她推开。

“如果你真的怕她受伤，当初就不该娶她。”这句话是在受到程语灵的威胁下，金神父代替她问的，答案很令人满意。

“我太喜欢她，忍不住想占有她。”他是个无耻的大坏蛋。“当初我也考虑过，远远地看着她，在一旁默默照顾她就好，但我的意志力似乎没有自己想像中来得强。”到头来还是玷污了她的纯洁。

“爱情本来就很难克制，这并不代表你有罪，你只是听从你的心，|Qī|shu|ωang|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上帝会原谅你的。”神父虽然没结婚，但听了几十年的告解已成了心理专家，所以商维钧才会这么喜欢找他。

“我怀疑，神父。”商维钧苦笑。“我做过太多的坏事，现在这些报应就要发生在我身上，我真的好痛苦。”

这是自金神父打从听商维钧告解以来，第一次听见他说痛苦，以往他顶多把他做的坏事统统说出来，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将痛苦留给金神父承受，所以金神父才会这么害怕听他告解。

“也许，咳咳！”不要一直推他的肩膀。“也许事情没有你想得这么悲观，你应该更乐观一点。”

“我没有办法乐观。”商维钧笑容满是讽刺。“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受苦也就罢了，但我一想到会连累到我的妻子，我就无法忍受。”

“你这么爱你妻子？”听到这里，连金神父也动容，程语灵早已哭成泪人儿，只是强忍着。

“我非常爱她，虽然她并不知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忧伤。“为了保护她，我不得不跟她离婚，因为——”

“呜……”

突然自隔壁传来的哭泣声，突兀地打断商维钧的告解。

怎么回事？

他用力站起来，走到隔壁打开门一看——他的妻子和兄弟连同金神父都挤在小小的告解室，偷听他的心事。

他的脸倏然胀红，气得当场转身走人，程语灵连忙追出去。

“维钧！”她边哭边喊边跑，跌跌撞撞地跟在商维钧的后面。

“维钧！”她一个不小心跌倒在地，小脸都弄脏了。

商维钧叹口气，转身走回到她身边，蹲下来帮她擦脸。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的眼里充满了关心。

“维钧！”她哇一声，冲进他的怀里。他被撞跌坐地上，不知该拿他怀里的小人儿怎么办，似乎从他们相遇那刻起，他就不停在做选择。

“为什么不跟我离婚，为什么？”他只是想保护她远离危险。

“你才是为什么不跟我说明你的感情，害我一直猜。”猜他到底为什么跟她结婚，猜他到底爱不爱她，猜他为什么要推开她，好多好多。

“我没有办法说明，你太小了。”这个理由听起来或许很可笑，却千真万确。“你是如此年轻，相较之下，我就像个老头子一样，怎么跟你说呢？”

“胡说，你一点都不老，你才二十九岁。”刚过生日。

“跟你相比，是老了。”整整大她十岁。“正因为你太年轻，许多事我只能瞒着你，不告诉你——”

“就像你不让我知道，其实是你要叶大哥送我去育幼院的，对吗？”她并没有他想像中那么年轻不懂事，别看不起她。

“小灵……”

“我觉得自己很可悲，爱上了杀害我全家的仇人。”她的心情一直很复杂，现在仍是。

“小灵……”

“更可悲的是，我竟然不觉得抱歉。”这才令她痛苦。“我无话可说，只能以当时我还太小当做借口。”她已经找不到别的理由。

“我唯一记得的是你的戒指，我昏迷时紧紧拿在手中的也只是你的戒指，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吗？”

商维钧摇头。

“这代表我们生来就要在一起！”而他居然要赶她走。

“小灵。”

“我不要离婚，我不要！”她像抓住浮木一样紧紧抓住他。“无论有多危险，我都要在你身边，不要赶我走！”

她情愿被枪打死，也不要抱憾终身。她的命是他留下来的，他有义务照顾她一辈子，她跟定他了。

“小灵……”

“我不要离婚，我要跟你在一起！”他们的姻缘是上天注定的，他没有资格否定，还轮不到他。

“好了，你不要哭了。”他知道自己自私，对不起。

“维钧？”她仰头看他，眼泪鼻涕头发全粘在一起，说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但他一样爱她。

“我们——不离婚了。”他会再想其他办法。

闻言，程语灵欣喜若狂，索性整个人跳上商维钧的大腿，捧起他的脸疯狂地吻他。

※※※※※※※※※※※※

夜幕低垂，万家灯火闪烁，七彩霓虹点缀上海成为不夜城。上海的夜是如此美丽，也如此罪恶，教人无法移开视线。

站在饭店的制高点，凝视脚底下的大上海。商维钧记得他很小的时候，也曾经像现在瞬也不瞬地看着脚下那万家灯火，向他父亲保证，一定会成为上海王。

“在想什么？”程语灵刚洗好澡，顶着一身香气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欣赏上海的夜景。

“在想过去。”他眼神迷蒙的回忆道。“我曾经在差不多高度的地方，向我父亲保证我一定会继承他的志向，成为上海王。”掌管整个黑社会。

“你已经做到了。”几乎。

“还差得远。”长大以后，他才知道这个宏愿有多难达到，他用了半生的自由和精力，也只达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考虑交给比他更适合的人，不过这得问问她的意见。

“其实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山海会日益强大，都是他的功劳。

“是吗？”他的笑容有些苦涩，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当然是。”在她眼里，他永远是最好的。“只是，我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他好奇地看着她。

“成为上海王做什么？”这就是她的疑问？“呃……”被她这么一问，他临时也找不出答案。

“所以我就说嘛，那是个没有用的东西。”上海王。“如果爬到那个位子，所换来的只是空虚和寂寞，你为什么要它？”

她可以看见他眼中的空虚和寂寞，那是用再多的金钱、再高的地位都填不满的，不如安安分分的过日子，还比较踏实。

“小灵……”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竟然发现他心底的秘密。

“不要一直把我当小孩子，我已经长大。”长得比他想像中还大。“我今年十九岁了，再过几个月就满二十岁，到时候就成年了，你再也不能说我是小孩。”

她真的很不满他老是拿她的年龄作文章，在某个方面，她还比他成熟。

“你说得对，你已经不是小孩。”是个成熟的大人，他首次承认。

“所以你有什么心事尽管告诉我，你有话对我说，对吧？”她可不只长年龄，也长智慧。

商维钧吓了一大跳，她比他想像中还敏锐。

“我确实有事情要告诉你，想听听看你的意见。”商维钧承认。

“你说。”她好高兴他已经懂得和她分享心事。

“我想把山海会交给阿吉。”这是个非常重大的决定。“我最近观察阿吉，发现他比我更适合领导山海会。”是个杰出的人才。

“你想把山海会交给叶大哥？”程语灵十分意外。

“你觉得如何？”赞成吗？

“我认为这是个很好的决定。”她举双手赞成。“叶大哥虽然不若你脑筋灵活，也不若你霸气，但他比你沈稳。”

她丈夫的外表给人的感觉或许是飘忽不定，极难捉摸。但只要用心观察，便会发现他其实只是一个压力过大，急着向全世界证明自己的年轻人，并没有什么特别。

“那就决定把山海会交给阿吉，兄弟们一定会赞成。”阿吉在会里头的人缘可比他还好哩，兄弟们都服他。

“另外，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更重要。

“哪件事？”干嘛吞吞吐吐。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该搬到香港去，远离这一切？”他不想再日日夜夜担心她和自己的安危，况且局势如此诡异，还是及早因应比较好。

“你想搬去香港？”她倒是没想过。

“嗯。”他点头。“你愿意吗？”离开上海。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最近局势太乱了，趁早离开上海，说不定还可以逃过一劫。”她对商维钧笑一笑，表示无论他做什么样的决定，她都支持他。

“但是要离开上海，你舍得吗？”这里是他们两个人生长的地方。

“候鸟也得迁徙，况且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她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你说得对，上海是我们生长的地方，我们一定会再回来。”他将程语灵拥入怀里，面向着上海的夜色允诺，总有一天，他们会再回到上海，回到他们的故乡。

三年后，日军占领上海，上海顿时成了一座孤岛。

商维钧和程语灵在日罩占领上海的前一年，带着部分的家产移居香港，成了五龙中唯一一对离开上海的夫妻。

镜头转到多年以前，五个分别来自不同地方的年轻人，从不同角度凝视他们心中的东方巴黎——上海。

多年以后，五个年轻人事业有成，并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相遇，成为好朋友。

“大伙儿一起努力，加油！”

他们并且在华懋饭店的会客厅，一起伸出手，为彼此加油打气。

他们是上海五龙，造就上海滩不朽的传奇！

【全文完】

编注：

㈠有关韦皓天和郝蔓荻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蝶968、969“上海五龙堂”之一《悍龙夺心》上+下。

㈡有关傅尔宣和葛依依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蝶974“上海五龙堂”之二《银龙诱心》。

㈢有关辛海泽和金安琪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蝶984“上海五龙堂”之三《傲龙灸心》。

㈣有关蓝慕唐和岳秋珊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蝶997“上海五龙堂”之四《狂龙撼心》。

后记

终于写完了！

很高兴又写完一个系列，也很悲伤我的故事泡沫又破掉了一个，它们可都是我的心血。

对于这个系列，我要忏悔。因为碍于时间的关系，除了第一本《悍龙夺心》以外，每一本几乎都有删掉原来安排好的情节，是为美中之不足。

其实这一套系列的背景非常大，我只是截取部分，将它们分别编成五个不同的小故事，认真说起来，其实是不足的。

三十年代是迷人、是古典的，同时也是前卫的。是留声机和电唱机交错的年代，是西方与东方互相融合的年代，是旗袍与洋装并存的年代，还有什么年代比它更精彩，更令人着迷？

Anyway，我完成准备了两年之久的系列，我觉得很高兴，也很兴奋。写得好与坏是其次，至少我做到了，没白白糟蹋掉那近百本的工具书。

下个系列呢？是我稍早提过的“绝色”（忘记的读者请自行翻阅《爱情保母》里面有提到），但在开始这个系列之前，会有一单行本穿插其中。不过说是单行本，其实书中的男主角，已经在别本书出现过，也不算是什么新鲜人物。

至于这个已经出现过的神秘人物是谁？

猜一猜喽！

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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