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五龙堂]《邪龙幽心》 作者:煓梓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如蛇般矫捷的脚步在暗夜里潜伏,一步一步走进树木扶疏的后花园。 “呼!”那弱不可闻的呼吸声仿佛黑暗中的毒蛇吐信,无声却危险,充满了肃杀之气。 不断吹拂树梢的强风,为这宁静的夜晚增添了一丝诡谲的气息,透过沙沙作响的树叶磨擦声,揭开悲剧的序幕。 “程老头到底躲到哪里去了?”潜行的人群几乎已经找遍了程家的每一寸土地,就是找不到他们想找的人。 “安静。”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要他身后的大人们噤声,大伙儿立刻安静下来。 “维钧,你说怎么办?”只见年轻人用尊敬的语气问他身边的俊美少年,少年沉下了一张俏脸,冷静回道。 “都不要吵,让我想想看。”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在一堆二、三十岁的大人中,显得特别醒目。 “真是奇怪,整座宅院都翻遍了,怎么就是找不到人?”跟在商维钧身边的年轻人,本名叶阿吉,经商老爷子改名后成了叶疾风,是商维钧的得力助手。 确实奇怪。 商维钧的脑中也在想着同样问题,眼睛并盯着不远处的程家主屋,里面一片黑暗,不像有人聚会。 “该不会我们得到的情报是假的吧,故意放出假消息来骗我们?”叶疾风提出另一个可能,来说明程宅何以没有半点灯光。 商维钧默默思考叶疾风的话,最近程、商两家地盘争得凶,这在道上已经不是新闻,随时都会发生冲突,就算公共租界的巡捕房再怎么严加防守,也阻止不了这场大火并。 “不是说为程老头的孙女举办生日宴会,怎么连条人影都没有?”叶疾风越想越觉得其中有蹊跷,随时做好了撤退的打算,总不能教兄弟们枯守整夜,甚至掉入敌人的陷阱。 “消息应该不会有错,你看院子里面停满了车,就证明了确实有场宴会。”只是不知道躲到哪里举行而已,商维钧沉吟。 “那现在我们应该……?”叶疾风进退维谷,就目前为止他们的表现实在不够好,恐怕会令商老爷子失望。 “叫兄弟们都留在原地别动,你和我先过去看看,再来做决定。”商维钧其实比叶疾风还要急,毕竟是他自己提出要带头铲平程家,若是失败了,他父亲一定会对他失望,他可不想看见他父亲摇头。 “你们都听见少爷的话了,全部留在原地待命。”叶疾风明白商维钧内心的急切,他一直想用实力向商老爷子证明,他确实是有本事接掌会长的位置,所以今晚才会自行请命,带兄弟铲平程家。 “走吧,疾风。”商维钧决定不再远处观望,近身探索程家主屋,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也说不一定。 商维钧和叶疾风一前一后慢慢朝主屋靠近,粉白色外墙的西式建筑里面没半个人,也未透露出一点声音。 难道情报真的有误? 商维钧琢磨着他们是不是被程老头摆了一道,正考虑该不该撤退,这时旁边草丛传来一道稚嫩的歌声,口中唱着耳熟能详的童谣。 他立即转向声音的来源,不期然看见一位身穿粉红色洋装的小女孩,蹲在地上一个人玩洋娃娃,边玩边唱歌。 “你是谁?”小女孩也立刻发现商维钧的存在,瞪大一双眼睛看着他,小巧可爱的脸蛋写满了问号。 叶疾风眼见行踪败露,大步一跨就要对小女孩下手,半途中被商维钧拦了下来。 “大哥哥,你是谁,为什么到这里来?”小女孩不知道自己正处于危险之中,一派天真地问商维钧。 商维钧蹲下身看着小女孩,小女孩有着一双晶亮的大眼、小小的鼻子和可爱的嘴巴,尤其她的双颊粉粉的、鼓鼓的,头发短短鬈鬈的,让他想起天主堂天花板上头画着的小天使,无比的纯洁。 “维钧。”在一旁的叶疾风低声警告,深怕小女孩会突然放声大叫,坏了他们的好事。 商维钧做出一个阻止的手势,要叶疾风稍安勿躁,他自然会处理。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他反问小女孩。 “我在玩啊!”小女孩一派无聊的回道。“爷爷都不理我,叔叔们也不理我,我无聊,只好一个人来花园玩了。”小女孩的表情好不委屈。 “爷爷、叔叔?”商维钧迅速眯起眼睛。“你今天穿得好漂亮,你一定是程老爷子的孙女。” “嗯。”小女孩点点头。“爷爷帮我准备一个生日派对,可是他们全都不理我,一直在讲话。” 小女孩的话证实了商维钧的猜测,她确实就是程老爷子唯一的孙女程语灵。 “爷爷和叔叔们真坏,难得你办生日派对,他们却不理你。”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下可以连同程老头和他的干部都一网打尽了,商维钧不禁微笑。 “就是说嘛!”小女孩一副大人的口吻,逗得商维钧不禁发笑。 “我帮你向爷爷和叔叔们抗议,他们在哪里?”他相信小女孩必然知道程老头的藏身之地,他们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为她举行派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是谁?”只是小女孩没有他想像中好打发,坚持要知道他的身分。 “维钧——” “我是受到你爷爷邀请来参加生日派对的客人。”商维钧又一次举手阻止叶疾风对小女孩不利。 “我要送生日礼物过去给你爷爷,所以请你告诉我你爷爷所在的地方好吗?”他哄小女孩。 “你要送我生日礼物?”小女孩听见有人要送她礼物,眼睛都亮起来了。 “是啊!”商维钧专注地看着她的脸,总觉得她好像天使,连笑容都像。 “你要送我什么礼物?”小女孩的脸写满了兴奋与好奇,巴不得马上拆开礼物。 “秘密,要等见到你爷爷才能给你。”商维钧掐掐小女孩粉嫩的脸颊,笑着回道。 “我带你去找爷爷!”小女孩迫不及待想看见礼物,小小的身躯恍若弹簧似的弹起,他只好也跟着起身。 “不必了,你只要告诉我方向就好了,我自己会找。”他不想小女孩亲自带路,这么一来他势必得连小女孩一同歼灭,他不想那样。 “你不给我生日礼物,我就不告诉你爷爷在哪里。”小女孩的脑中只有礼物,也非要看到礼物不可。 “好吧,那你先跟这位大哥哥去拿礼物。”商维钧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准备了好多礼物要给你,都放在车子里面,你跟这位大哥哥去拿。” “可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毕竟生在黑帮老大之家,小女孩多少还是有点警觉性,知道大人们的话不可靠。 “你真多疑。”商维钧闻言失笑,她耍倔强的样子好可爱。 “这样子好了,我先给你一样礼物。”商维钧从右手的无名指拔下一枚戒指,放进小女孩的掌心之中。 “这枚戒指先送给你,剩下的礼物,你再跟这位大哥哥去车上拿,这样可不可以?” 商维钧给小女孩的,是一枚由白金打造而成的龙头戒,眼睛的部分并镶了两颗钻石,在幽暗的光线下发出璀璨的光芒。 “维钧,这是——” “这样子好吗?”商维钧第三次扬手,打断叶疾风的话。“我已经把礼物给你,可以告诉我你爷爷在哪里了吧?” 商维钧抿起一抹微笑,看小女孩将戒指放在两手的手心里面丢来丢去,耐心等待她的答案。 “可是我不喜欢这个礼物,好大又好丑,难看死了。”小女孩并将戒指套进自己的手指头,每套一次就掉一次,套得她都快发脾气。 “你现在看很大,是因为你太小,等以后长大就不觉得了。”商维钧哄她。 “真的吗?”小女孩怀疑地看着手上的戒指。“虽然我不喜欢这枚戒指,但还是谢谢你,希望其他礼物比这个礼物好。” “这是当然,你跟这位大哥哥一起走,他会拿给你更多、更好的礼物。”看见小女孩脸上满足的表情,商维钧放心了,这代表距离扫平程家又更近一步。 “好。”小女孩畏畏地看着叶疾风,总觉得他没有眼前的大哥哥来得和善,也没有他生得英俊。 商维钧再次掐了一下小女孩的脸颊,转身面向叶疾风。 “把她带到郊外的育幼院,记住,不准对她动手,否则我唯你是问。”他在叶疾风的耳边撂话,唯恐叶疾风对小女孩不利。 “我明白你的意思。”叶疾风看着不断把龙头戒套进手指、又拿掉戒指的小女孩,眼里净是盘算。 “另外记住一点,我送出去的礼物,谁也不许帮我拿回来。”商维钧知道叶疾风打什么主意,事先出声吓阻。 “是,少爷。”既是上头的命令,叶疾风只能听命行事,无论他有多不愿意。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要给我好好的办。”商维钧很少对叶疾风摆出主子的派头,足见他有多重视这个小女孩。 “我知道,少爷。”叶疾风僵硬地承诺。 “大哥哥,你们为什么一直小声说话?我可以去拿礼物了吗?”小女孩不了解他们之间暗潮汹涌,只关心生日礼物。 “当然可以。”商维钧转身面向小女孩,弯腰摸她的头。“你今天穿得好漂亮,好像天使。” 商维钧对小女孩笑笑,小女孩被赞美得很开心,商维钧这才发现她嘴唇下方有两个小梨窝,笑起来的时候非常可爱。 “现在告诉大哥哥,你爷爷他们在什么地方?”可惜,他再也看不到这个笑容,程老头也是。 “那里。”小女孩手指着仓库的方向。“爷爷和叔叔们都在那边说话,一起喝酒聊天。” 原来,他们舍弃大厅不用,全躲到货仓里去商量如何铲平商家,但他们万万料不到,自己竟会先下手为强吧! “你好乖,先跟这位大哥哥上车拿礼物,我去跟你爷爷打招呼。”商维钧哄小女孩离开,只见她高兴的点头。 “拿礼物!拿礼物!”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跟在叶疾风的旁边,主仆两人并交换了一个眼神,叶疾风随即将小女孩带走。 商维钧目送两人离去,一直到确定他们走远了,才对着草丛后面的兄弟打信号。 瞬间,山海会的兄弟们有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占据了整座后花园。 “走。”商维钧朝仓库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兄弟们立刻跟在他的后面行动。 当天晚上,商维钧以不到十四岁的年纪,带领山海会的兄弟扫平程家,并且占领了程家在公共租界的地盘。 第一章 “小灵,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法国梧桐树遍植的霞飞路上,就看见两位年轻女子站在人行道上相互拉扯。 “非这么做不可。”名唤小灵的女子,一脸坚决地看着宽阔的大马路,马路上到处都是车子。 “可是这样做好吗?”长相艳丽的年轻女子,摊开手中捏绉了的报纸,上头赫然刊登着商维钧的照片。 “他看起来虽然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但是真的会给我们钱吗?”她很怀疑像他这种大资本家会理解她们的诉求,多半会把她们赶走。 “就算不可能,也要试试看。”随着长相艳丽的年轻女子颤抖的双手,小灵的视线跟着转向她手上的报纸,那是一篇有关商维钧出席慈善募款餐会的报导。 “别忘了育幼院还等着我们想办法筹钱,我们如果再筹不到钱,育幼院就得关门了,无论如何都要一试。” 这即便是她们顶着烈日在街头徘徊的原因,为了拯救她们从小生活的育幼院,即便只有一点可能,她们都不能放弃。 “话是这么说啦,但我还是觉得他不可能理我们。”长相艳丽的年轻女子,拿高报纸仔细瞧上头的报导,上面除了提到昨日的慈善募款餐会以外,更大肆报导商维钧最新落成的饭店,饭店的位置就离这里不远。 “你真悲观,娟娟。”小灵闻言摇摇头。“昨天的募款餐会他都肯捐两千元了,我相信他一定不吝啬捐助个五百元,让我们的育幼院起死回生,我有绝对的信心。” “五百元”听见她的话,娟娟的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你想请他捐五百元给我们育幼院?” “没错,就五百元。”她早盘算好了,小灵点头。“我们育幼院至少得需要这个数目,才能度过这次的危机,之后再想办法。” 事实上她们的育幼院一直处在危机之中,永远都缺钱,永远都在想办法,不过以这次的危机最严重、最难解决。 “我真希望上帝能在半夜派个天使送钱来,这样我们就不必冒险做这件事了。”娟娟叹道,不是她胆小,而是小灵真的很异想天开,居然想要半路拦截商维钧的车子跟他募款,就怕钱没募到,反倒先被车撞死,那多划不来。 “不过,他这辆车子好拉风,叫什么牌子?”娟娟把报纸又往下拿一点,上面甚至刊登了他的座车,俨然就是他的个人报导。 “杜森伯格。”小灵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注意力全放在车水马龙的大马路,唯恐错失商维钧的座车。 “杜森伯格。”娟娟羡慕地重新复诵一次。“听说是前年刚出的车款,他隔年就弄到手了,真不愧是有钱人。” 同样生长在育幼院,小灵和娟娟硬是大大的不同,小灵坚毅有主见爱念书,娟娟虚荣爱漂亮满脑子想玩,不过她们都同样爱育幼院、院长,以及里面的院童。 “别光顾着看报纸,也帮我注意一下商维钧的车子。”小灵内心其实没有表面上来得镇定,一样紧张得半死。 “好……好!”娟娟匆匆放下报纸,帮忙小灵盯紧路面,如果报纸上的报导无误,他今天应该会经过这个地方,而她们已经等了一个上午。 久等不到商维钧,小灵开始觉得烦躁,她下意识地摸摸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太大,她还绑了好几圈红线,才能勉强套进手指,是她身上唯一的财产。 娟娟好奇地看着小灵的举动,根据院长的说法,从她被丢在育幼院门口那一刻开始,她身上就有这枚戒指,算算已经过了十五年。 其实娟娟满羡慕小灵的,至少小灵还有枚戒指做为身分的证明,她却什么也没有,就连娟娟这个名字都是院长取的,相较起来,小灵还比较幸福。 “怎么还不来?”不过,她也比她好不了多少,虽然有戒指也有名字,但还不是一样被人遗弃。 “是啊!真的好久,都已经等了一个上午了,他还不经过。”小灵万分同意娟娟的话,好担心商维钧会临时改道,害她们白忙一场。 “我肚子好饿,小灵。”她们哪儿不好站,偏偏就站在咖啡馆的门口,除了不断传来的爵士乐之外,还飘来阵阵的咖啡香,闻得娟娟更加饥饿。 “忍耐点,娟娟,很快就会结束。”小灵自己其实也很饿,却还得硬着头皮安慰好友,真的是很辛苦。 “我好想吃饭。”娟娟对着咖啡馆门口猛吞口水,当然里头的东西她们吃不起,但想想总可以,她此刻就幻想自己坐在里面吃大菜。 小灵不答话,只希望商维钧的座车快点经过,别再折磨她们两个可怜的小女生,她们快饿死了。 充满了异国风情的霞飞路,位于法租界,是法租界最具商业气息的林荫大道。 咻!咻!各式各样的车子,像子弹一样地来回穿梭,唯独不见商维钧的杜森伯格高速敞篷跑车。 “来了来了!”就在她们等得几乎昏厥的时候,商维钧的车子终于驶进霞飞路。 “就是商维钧的车没有错,你快拦住他!”娟娟一面指着远远迎面而来的黑白相间高速敞篷轿车,一面低头比对报纸上面刊登的车牌,确定是商维钧。 小灵深吸一口气,二话不说走出人行道,站在大马路上堵住商维钧的去路。 嘎宽广的大马路,立即传来一阵轮胎磨地的声音,引起过路行人的侧目。 叶疾风皱着眉头跳下车,想问清楚是谁在闹事,他原本以为会看见小瘪三之类的人物前来挑衅,没想到却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子站在他面前,一时间愣住。 “你是谁,拦住我们的车想要做什么?”不过他发愣的时间很短,下一秒钟便立刻恢复过来。 “你……不是我要找的人。”小灵打量对方的面孔,认出他不是商维钧,商维钧要再清秀一些。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叶疾风闻言身体都绷紧起来,以为她是哪一个黑帮派来的女杀手,脸上开始浮现肃杀之气。 “对,我要找你的老板。”小灵把下巴抬得高高的,大有与对方一较长短之势,看得敞篷车上的商维钧嘴角都扬起来,这女孩真有趣,竟然当街拦车。 “你知道我老板是谁,居然敢指名找他?”反之,叶疾风就没有那么感兴趣,只觉得荒谬。 “我当然知道你的老板是谁,是商维钧。”说话的同时,她偷偷瞄了车上的商维钧一眼,虽然看不清楚,但她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应该也在打量她。 “你找我老板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转达。”叶疾风是一名优秀的保镳兼助手,任何人想接近商维钧,都得过他这一关。 “我不需要经过你转达,我要直接找他。”小灵别的没有,就是胆子大,为了育幼院的院童,她豁出去了。 “你——”叶疾风绷着脸打量小灵,她也不客气地与他对看,两人的冲突一触即发。 “看来连你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件事,有趣。”相对于叶疾风的不知所措,商维钧显得老神在在,甚至把它当笑话看。 “少爷。”叶疾风转过身,看商维钧优雅地打开车门,走下敞篷车,脸上有着明显的尴尬,他居然不知道怎么对付一个女孩子。 商维钧走到叶疾风身边,拍拍他的肩,要他别太在意,女人本来就很难应付。 “我就是商维钧,你有什么事情找我?”只是呢,性别对他从来不是问题,不管是男是女,他都能收服。 商维钧脸上的微笑充分说明这一点,而应该被收服的对象则是全然看呆,报纸上刊登的照片,跟他本人完全不同! “小姐?” 他本人长得非常俊美秀气,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比女人还要漂亮,睫毛又极浓密极长,活脱脱就像一尊洋娃娃。 “我在等你的答案。” 不只眼睛,他的鼻子和嘴唇也完美到不像话,鼻子直挺到几近希腊鼻,厚薄适中的嘴唇,如湖水一般漾开,只要是女人都会溺毙。 “我、我今天是来拜托你一件事的!”但最特殊的要算是他的气质,有种隐约的邪气,这是镜头捕捉不到的,也是她所以会认为他和报上的照片完全不符的主因。 “你要拜托我什么事?”他从头到脚打量小灵,发觉她的个头虽娇小,胆子倒挺大的,而且年纪非常轻。 “我想请你捐款!”小灵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我们是“和生育幼院”的院童,想麻烦商先生慷慨解囊,捐钱给我们育幼院,帮助我们继续维持下去!”这即便是她半路拦车的目的。 “小灵!”结伴前来的娟娟,先被叶疾风冷冽的表情惊到,后被好友大胆倨傲的语气吓着,扯住好友的手臂,就怕她惹祸。 “干什么啦!”小灵小力地甩掉娟捐的手,娟娟又巴上去,两个小女生当着商维钧的面扯来扯去,模样既生涩又可笑,看得他不禁发笑。 “你说你们是哪一家育幼院的院童?”他好笑地看着她们扯来扯去,目光不期然转为锐利,两个小女生于是更加紧张。 “和生育幼院,我们两个人都是。”小灵甩掉娟娟的纠缠,尽可能尊严地回话,右手因为紧张不断拨开覆盖在额前的刘海,商维钧的目光因此变得更加锐利。 “阿吉。”商维钧招来叶疾风,他似乎也发现情形不对,赶过来附耳。 “是那家育幼院吗?”他打量小灵,她仍然在拨弄头发,白金制的龙头戒在阳光下发出璀璨的光芒,让商维钧和叶疾风同时回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 “是那家育幼院。”对于叶疾风而言,那个夜晚也同样遥远,他们都已经忘了,万万没有想到会再遇见程语灵。 这样的巧合是偶然?是命运?还是上天的安排? 不管怎么样,既然上天已经费心安排了这一次相会,他都不能逃避。 随着记忆的再次启动,商维钧原本带笑的双眸转为深沉,变成一潭深奥的湖水。 他细看小灵的脸,想从她清丽的面孔中,找到一丝符合他记忆的线索奇+shu$网收集整理,却徒劳无功,看来只能从她的身分下手。 “你手上戴的那枚戒指很特殊,好像一颗龙头。”他瞄着她的手淡淡地说道,发现她的手指很修长漂亮,很适合学琴。 “这是龙头戒。”小灵万分同意他的话。“从我到育幼院的时候就有了,已经跟着我十五年了。” 程语灵不知道他的意图,只管傻傻透露出自己的身分,商维钧和叶疾风互看一眼,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程老爷子的孙女大家公认已经失踪了的程语灵。 “你希望我捐多少钱?”他二话不说,答应捐款,干脆的态度差点没吓坏程语灵,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方的人。 “我、我……”她用力吞下口水,之前虽然信心满满,但真正要她开口时,反而开不了口。 “到底多少?”他有趣地打量她的表情,她似乎在挣扎。 “五、五百!”她冲动地说出这个天大的数目。“我希望你能捐五百元给我们的育幼院,帮我们解决困难!” 她这算是狮子大开口,以当时的薪资,一个写字楼的职员,月薪也不过五十元,她一开口就要人家十个月份的薪水。 “小灵!”娟娟没想到程语灵居然真的敢提出要求,吓得都快呆了。 “太多了,他不会给。”就她的街头募款经验,能募得五角、一元已经万幸,人家怎么可能会肯给五百元?作梦罢了。 “我给你一千元好了,省得你下次还要拦我的车子。” 然而令两个小女生目瞪口呆的是,他不但答应给钱,还给双倍的钱,这可是她们怎么想都想不到的事。 “我会请底下的人将一千元送到你们的育幼院,解决你们的难题。”他的态度好像是要捐出一元,而非一千元,这又差点把她们吓死。 “我可以走了吧,两位小姐?我还赶着去赴约。” 她们呆愣的表情着实好笑,只见她们傻傻地点头。 “走吧!阿吉,皓天他们还在等着我们。”说完这些话以后,商维钧便偕同叶疾风重新回到敞篷车内,当着她们的面扬长而去。 …… 从头到尾,程语灵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办到了,她真的帮育幼院募到款了,而且是这么一大笔钱。 “小灵!” “娟娟!” 两个女生抱在一起又叫又跳,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进行得这么顺利,太出乎她们的意料之外了。 “我第一次不必解释育幼院的惨况就能募到钱。”而且是一千元,哇! “这就跟耶稣降临一样的神奇,哈雷露亚!”娟娟也好感动。 “小灵!” “娟娟!” 想到育幼院暂时不必烦恼经费的事,两人忍不住又互相拥抱,又哭又笑,还是靠路人的侧目,她们才能镇定下来。 “如此一来,育幼院就不必关门了。”院长也不必再为钱烦恼,真令人欣慰,程语灵好快乐。 “可不是吗?”娟娟也很兴奋。“不过,他的人真好,而且长得也好俊,简直就是一个完人。” 娟娟口中的“他”,指的当然就是商维钧。他那俊俏的脸庞,随着好友的大力赞美,又窜入程语灵的脑海,在眼前不断地浮现。 “这张相片照得好烂,难看死了。”为了表示抗议,娟娟干脆把报纸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免得污蔑了她的偶像。 “我们赶快回去通知院长这个好消息,她一定会很惊讶。”她们可是瞒着院长偷偷做这件事的,万一没成功被发现,可是要挨骂。 “嗯,我们赶快回去。”就怕做成了也得挨骂,院长并不希望她们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无论如何,两个女生还是很高兴她们拯救了育幼院,并因此雀跃不已。 若说还有什么遗憾,该是程语灵再也见不到商维钧,不过事情也很难讲,毕竟上天又重新启动了命运之轮,面对命运,谁也无法抗拒。 ※※※※※※※※※※※※ 锵! 白色的母球,像子弹一样地打中十公分远的小红球,强烈的力道使它轻松地入袋。 韦皓天得意地拿起巧克,擦了一下皮头,再俯身瞄准白球,这回他失了准头,母球虽然打到了红球,但未进袋。 “这下你惨了,维钧非把你的皮剥光不可。”蓝慕唐在一旁煽风点火,他这么高兴是有道理的,两天前他才刚被韦皓天狠狠修理一顿,只能依靠商维钧帮他复仇。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只要失手,接下来商维钧便会毫不客气地清光桌面,这几乎已成了惯例,他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好样的,皓天。”愿赌服输,傅尔宣对好友可是万分佩服。 大家都期待商维钧能发挥高超的球技清光桌面,但商维钧只是心不在焉的拿起球杆,俯身随意瞄了两秒钟便出手。 “居然……没有打中球。” 随意出手的结果,是连子球的边都没碰到,吓坏了其他四个把他当神拜的好兄弟。 “只是失手而已。”商维钧耸耸肩,嘲笑四龙们大惊小怪,打了几百局球,错失一、两颗球是正常的事,不必如此惊慌。 “但是你从来不会失手。”无论是对人或是对事,他总是老神在在,云淡风轻,暗中充满了算计。 “偶尔也会。”商维钧丢下这么一句简单的话,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一点都不简单,他一定遇见了什么事让他心神不宁,甚至失手。 “我有点累了,要去喝杯酒休息,有没有人想接手?”他将球杆递给除了韦皓天以外的人,蓝慕唐很有义气地承接下来。 “给我,看我怎么报仇。”他豪气万千地立誓非痛宰韦皓天不可,表面上是为自己出气,其实是让商维钧有台阶下,他也非常清楚。 “那就拜托你了。”商维钧拍拍蓝慕唐的肩膀,感谢他情义相助,一个人躲到一边喝酒去。 四龙们表面上嘻嘻哈哈,与平常无异,但大家眼角的余光都飘向站在玻璃窗前的商维钧,猜想他怎么回事。 黄埔江上的船只往来频繁,底下的人潮川流不息,汇聚成上海繁华的景象。商维钧的目光飘向黄埔江,飘向饭店底下不断流动的人潮,以为自己已经站上世界的顶端,再也没有人可以怀疑他的能力。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上海王,统治全上海! 他想起多年以前父亲许下的愿望,当时父亲也是站在上海某处的制高点,俯看全上海,那时上海还没有现在这么热闹。 维钧,你做得到吗? 他亦忆起父亲当时的目光,充满了质疑,充满了不信任,完全无法相信独子能成就如此巨大的宏愿。 做得到,父亲。 当时他的回答是那般坚决,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有能力接掌山海会,他在十三岁的年纪便自愿率队铲平程家,取得他们在公共租界的地盘。 曾经以为已经遗忘的往事,在此刻有如雨后春笋般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实在是始料未及。 商维钧无意识地端起白兰地喝了一口,仿佛连舌头都失去知觉,留下的只有抹不掉的往事,冲刷他的神经。 那个晚上,他失去了清白生活的权利,成为一个杀人凶手。为了守护父亲的梦想,为了保住他手上代表继承权的龙头戒,他放任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腥,成为一个无心的人。 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随着记忆的开封,多年前那个小女孩的面孔,又一次浮现在他的面前。 我不喜欢这个礼物,好大又好丑,难看死了。 那时小女孩睁大了眼,问他要礼物,当他不得已把龙头戒拿来哄她的时候,她却嫌戒指又大又丑,可爱任性的模样,至今他还记得。 只是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在浮现出程老爷子在他面前倒下的情景时,倏然没去,成了最深沉的记忆。 一枚小小的戒指,换来一次巨大的胜利,这个算盘怎么打都划算。唯一失算的是,失去了代表继承权的龙头戒比他想像中麻烦,即使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会中还是不断有人质疑他的正当性,这让他开始考虑该不该想个法子把戒指拿回来,以杜悠悠众口。 虽然我不喜欢这枚戒指,但还是谢谢你。 小女孩兴奋、满足的笑脸此刻又在他眼前晃动,提醒他曾许过的承诺。 商维钧的脸上浮现出迷惘的神情,他是可以把戒指拿回来,但拿回来又如何?他曾经做过的那些坏事就会消失吗?他手上沾了的鲜血就会不见? “维钧,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韦皓天见他一个人在窗前呆站了许久,特地过来关心,未料却看见他迷惑的表情。 “皓天,你为了完成儿时的梦想,付出这么多的代价,你觉得值不值得?”他突然问韦皓天。 韦皓天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回答。 “当然值得。”他非常肯定。“虽然中间过程有好几次都觉得很后悔,但结果是令人满意的,这就够了。” 郝蔓荻即是他儿时的梦想,为了能成为一个足以与她匹配的男人,他力争上游,从一个街头拉黄包车的黄包车夫,变成今日的金融界大亨,其中的辛酸,非一般人能够体会,更别提他迎娶了郝蔓荻以后,一连串发生的风风雨雨,简直足以写一部小说。 “你真的这么想?”商维钧即是少数那几个能够体会他辛酸的人,因为他参与了他大部分的人生,也帮了韦皓天不少忙。 “真的这么想。”韦皓天肯定地点头。“梦想之所以称为梦想,正是因为必须付出代价。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不是吗?怎么还反过来问我?” 确实如此,为了完成商老爷子托付给他的梦想,商维钧付出莫大的代价。他被迫提早放弃青春,进入尔虞我诈的成人世界,和围绕在他身边的老狐狸打交道。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商维钧和韦皓天虽然不是亲兄弟,但亲近的程度,却一点也不下于有血缘关系的兄弟,甚至还要紧密。 “你今天感觉有些怪,不要紧吧?”韦皓天担心地看着商维钧,好希望他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别一直憋着。 “没事,只是觉得闷。”商维钧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就把问题带过,韦皓天也拿他没辙。 四龙们都知道,只要是商维钧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让他开口。他和辛海泽其实有点像,都属于心思深沉的人,只是他比辛海泽多了一些心机,多了一些计算,也多了一些狠劲。在他俊美如神的外表下,隐藏着谁也看不透的心思,反映到他的外在,成了一股隐隐的邪气,非常吸引人。 “今天的天气真好,我想出去走走。”商维钧远眺几公里以外的山坡,伫立在天主堂顶端的十字架,稳稳吸住他的视线, “又要去“那个地方”?”顺着商维钧的目光,韦皓天也看到了几公里外的天主堂,那是商维钧最爱去的地方。 “帮我跟其他人说一声,我先走一步。”商维钧没承认也没否认,看来的确是要去那里。 “替我跟金神父打声招呼,说我有空的时候会去看他。”韦皓天也要他帮个小忙,商维钧闻言白了韦皓天一眼,他根本不上教堂。 在没有惊动其他三个人的情况下,商维钧悄悄地离开,叶疾风已经回山海会处理别的事,换上另一名手下帮他开车,手下一见到商维钧离开饭店,便立刻挺直腰杆,不敢再偷懒。 “老大。”他帮商维钧打开车门,他优雅地坐上车。 “要回会里面去吗?”手下发动引擎,询问商维钧的意见,只见他晃了晃手指,指向天主堂的方向。 “是,老大。”手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方向盘一转,便朝天主堂开去。 黑白相间的杜森伯格SJ高速敞篷跑车,有着绝佳的性能。时速高达两百零六公里的敞篷跑车,花不了一个钟头便到达位于山坡上的天主堂,手下停下车子。 “到了,老大。”手下忙着熄火帮他开车门,他扬了扬手叫手下不必慌张,他会自己处理。 商维钧打开车门下车,双手插进裤袋,慢慢地朝天主堂走去,在距离天主堂十几公尺以外停下,仰望天主堂。 说来也真讽刺,像他这种无恶不作,双手沾满血腥的大坏蛋,居然喜欢上教堂告解,也真冒渎上帝。 商维钧想想还是算了,正想转身离去之际,竟然碰上金神父。 “这不是维钧吗?” 他不想打扰上帝,祂的使者却主动找他,看来他不留步还不行。 “好久不见,神父,近来好吗?”他礼貌地跟金神父打招呼,只看见白发斑斑的神父,露出爽朗的笑容。 “还不错,你呢?”他打量商维钧的表情,他看起来似乎有些忧郁。 “还好。”商维钧耸肩,尽可能维持淡漠的神情。 “你想告解吗?”金神父略带紧张地问商维钧,每当他做了什么亏心事都会找他告解,让他非常不安。 “天主保佑,最近我没有做什么坏事。”商维钧幽默地要金神父别担心,他不会找他告解,至少今天不会。 “那就好,我还真怕你又来找我告解,那会使我一整晚都睡不着觉。”听教徒告解是神父的责任,商维钧虽不是教徒,但他既然接受了他的告解,就有义务帮他保守秘密,而上帝为证,那些告解的内容可真刺激,每每让他心脏病发作。 “那么你不必再害怕今天晚上会睡不着觉了,神父,我今天没有什么告解的心情。”商维钧还是老话一句他不会告解,这让金神父安心不少。 “说实在的,我还是希望你金盆洗手,别在黑社会混了。”金神父相当为商维钧惋惜,他头脑好、行事冷静,人又长得英俊非凡,若肯走正路,必定是国家的栋梁。 “你认为有可能吗?”商维钧反问金神父,他从小看他长大,从他十三岁的时候开始听他告解,他的所有秘密他几乎都知道,心情几乎全都了解,当然也明白个中的困难。 “唉!”金神父拍拍他的肩,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有些人生下来就是要承担责任的,比如商维钧。 “别叹气。”商维钧倒是很认分,毕竟其中有一半是自己的选择,他若想放手,任何人都拦不住他,反之,他若想抓在手里,任何人也抢不走。 世上万物,失与得原本只在一念之间,端视个人如何选择。 “神父,听说再过去有家育幼院是吗?”商维钧突然话锋一转,打探起育幼院的状况来。 “是有一家和生育幼院,不过最近传出财务不佳的消息,恐怕很难再经营下去。”金神父的言语之间透露出关心。 “怎么回事?”商维钧问。 “还不是因为不景气。”金神父沉重地答道。“近几年时局不好,许多企业纷纷倒闭或搬迁到别的地方,育幼院失去了这些企业的固定捐款,再加上募款困难,不倒也不行。” 这即便是眼下的情势,日军虎视眈眈,成天都想攻占上海,造成人心惶惶。虽说上海近十年在南京政府的主政下,持续稳定繁荣,但难保有一天日本鬼子不会打进上海,这也是许多企业纷纷撤退的原因。 “说起来真令人扼腕,育幼院的院长我认识,非常好的一个人,对院童也很有爱心,院童的教养普遍都不错,育幼院若关起来,教那些院童怎么办?”岂不流落街头? 金神父叹息。 “一想到那些院童未来的命运,我就睡不着觉,你可知道” “神父,我建议你服用一些安眠药,可能会好睡一点。”商维钧打断金神父的话,就怕他再唠叨下去。 “嗳?”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先告辞了。”他并且跟金神父说再见,听得金神父大为惊讶。 “你真的不告解?”金神父还是觉得商维钧今天的举动有些奇怪,直觉得他做坏事。 商维钧摇摇头,拍拍金神父的手臂,转身走回车子。 “要回去了,老大?”手下没想到商维钧今天居然这么快就要离开,他的屁股都还没坐热呢,老大就要走了。 商维钧看着不远处的育幼院,沉吟了半晌,同手下说道。 “去那个地方。”——和生育幼院。 第二章 “小灵姊姊,你快告诉我们事情的经过嘛!” “对啊!你和娟娟姊姊到底是怎么募到款的,快告诉我们!”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凶不凶?” “他长得英俊不英俊,看起来大约几岁?” 小小的房间里面挤满了育幼院的院童,每一个院童都睁大眼,争先恐后的询问程语灵如何募款。 不能怪他们好奇,毕竟一千元不是小数目,不但可以帮助育幼院偿还先前的债务,还可以让育幼院再继续支撑好一阵子,是育幼院的大功臣。 程语灵被一群平均年龄不到十岁的院童,像漩涡一样团团围住,而她就是漩涡的中心。 “你们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叫小灵姊姊怎么回答?一个一个慢慢来嘛!”身为功臣之一的娟娟,虽然没程语灵那么出风头,却也在一夕之间成了院童们的偶像,说话也跟著有分量起来。 “是,娟娟姊姊。”院童们十分乖巧的点头,娟娟不免得意,募到款就是不一样,感觉特别神气。 程语灵看着围成两个小圈圈的院童,觉得他们好可爱,为了这些可爱的院童,再辛苦也值得。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我只是当街拦下对方的车跟他募款,就这么简单。”程语灵果然从第一个问题回答起,只是结果令人很不满意。 “你讲得太简单了,再多讲一点嘛!” “对啊,你怎么会想到跟他募款?我听娟娟姊姊说,对方是个大老板,还开着一辆很拉风的车子,神气得不得了。” 显然院童们早就从娟娟的口中,得知商维钧的事,只是想听她亲口证实。 程语灵白了娟娟一眼,不晓得她干嘛这么多嘴,害她被院童们包围。 她干咳了两声,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细说从头。 “你们还记不记得,院长说募不到款,当时我们有多着急?”程语灵提醒大家,一个礼拜前大家经历了一场多大的风暴,院童们不禁红了眼眶,拚命点头。 “那个时候大家集体总动员到街头募款,可是一个礼拜下来募不到三十元,债主又上门来要债,院长还躲起来偷偷哭泣。”这一个礼拜以来,所有院童可说是受尽了折磨,尤其是院长,更是承受莫大的压力,几乎喘不过气。 “我看院长这么痛苦,就想到一个主意,与其漫无目的的募款,不如就锁定一个人求他捐献,说不定更有效果。”时局不好,本来就很难募到款,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怨不得别人。 “于是你就想到跟那位叔叔募款,对不对?”程语灵身边的男院童接口问程语灵。 “你好聪明,小杰,就是那样。”程语灵捏捏男院童的脸颊嘉奖他。“我从报纸上看到他捐两千元给慈善机构的消息,心想他一定也不会吝啬捐钱给我们,就大胆拦下他的车了。” 接下来的故事,大家都已经知道,其实院童们之所以包围着她,不是为了问她募款的经过,而是对商维钧有兴趣。 “娟娟姊姊说他长得很英俊,是不是真的?”果然院童对他外表的兴趣,大过于他的为人,程语灵不禁莞尔,这些孩子真是早熟。 “这个嘛……”程语灵红着脸不知如何说明,娟娟干脆代替她回答。 “他当然长得很英俊,一双秋水般的眸子迷死人,好像西湖的湖水呢!”他们没去过西湖,但也知道西湖很美,周遭景色跟画一样。 “西湖?那一定很美了,他真有那么好看的眼睛?!”少女情怀总是诗,一听见商维钧长得英俊,女院童的眼睛都亮起来了,每一个人莫不揪住心口叫道。 “我怎么会骗你们。”娟娟格格笑。“还有他的鼻子,就跟桂林的山一样挺哦!怪好看的。”他们也没去过桂林,但桂林山水甲天下,这句话人人都知道,这已是娟娟所能想到最好的形容词。 “鼻子跟山一样挺啊,我也要。”女院童在脑中拚命想像商维钧的长相,虽然娟娟讲得很生动,但她们怎么也想不出来,只有程语灵能清楚画出他的轮廓。 “还有他的嘴唇,好性感哦!”娟娟想到心儿就怦怦跳。“不会特别厚,也不会特别薄,有一种说不来的立体感,好像西洋画里面的人物。”院长是一位很有修养的女性,平时都会带领院童们做些艺术欣赏,西洋画教学也是其中一个项目。 “西洋画!”听娟娟这么说,女院童又叫起来。“你是说,他长得像大卫吗?”米开朗基罗所创作的大卫像,是所有女性的梦想,院童们也不例外。 “大卫?”娟娟愣了一下,不确定商维钧是否长得像大卫,但在她看来一样完美就是。 “我不相信,娟娟姊姊一定是骗人的,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长得像大卫的男人。”女院童瞧见娟娟迟疑,马上出声抗议,认为她说谎。 “是真的,他真的长得很英俊,对不对,小灵?”娟娟一人难挡众人,连忙用手肘碰碰程语灵的手臂搬救兵,她只得出面作证。 “娟娟姊姊没有骗人,他真的长得很英俊……”说话的同时,她的脑中浮现出商维钧清楚的轮廓,从他的浓眉到他长翘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性感的嘴唇,无一不在她的眼前晃动。就像娟娟说的,他真的英俊透了,完美得不得了。 “哇!英俊又有钱,好像小说中的男主角!”女院童都中了鸳鸯蝴蝶派小说的毒,还没长大,就开始风花雪月起来了。 “你们又偷看小说,我要去跟院长打小报告,看你们还敢不敢怀疑我的话!”娟娟逮到女院童们的小辫子,威胁要去报告院长,女院童们连忙求情。 “不要这样啦!娟娟姊姊,我们知道错了,你不要去跟院长打小报告,哦?”女院童们卯起来向娟娟求情,就看见她的身体被摇得像波浪,脸上挂着得意的表情。 “这个嘛……”她一脸恶作剧。“不行,我一定要告诉院长,说你们偷看小说。” “娟娟姊姊!”女院童于是更加巴着娟娟,将她的身体摇来摇去,看得程语灵忍不住发笑,娟娟也真爱捉弄人。 “但是那位叔叔真的会把钱送过来吗?”相较于女院童对商维钧外表的关注,男院童更注重实际问题。 “好多人都说要捐献,最后一毛钱都没看见过他们拿出来,他真的会捐款吗?”他们不愿意见到希望又落空。 坦白说,程语灵也在为这件事情烦恼,毕竟他们遇见过太多光用嘴巴敷衍的“善心人”,其中只有少数几人会付诸行动,其余只是嘴巴说说,不把承诺当一回事。 “这……”她实在不忍心告诉院童,他们烦恼的事情有可能发生,因而再三斟酌用语。 “不会吧,小灵。”娟娟也很紧张。“真的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真变成这个样子的话,她们可就白辛苦了,枉费她们在大马路边等候了一上午。 程语灵咬住下唇,不敢想像万一商维钧只是随便说说,育幼院会变成怎么样?恐怕立刻就得关闭吧! “咳咳!孩子们,有人来看你们了。” 就在程语灵不确定商维钧是否真的会捐钱之际,门口突然传来院长的声音,她回头一看,不期然看见商维钧,他正以打趣的目光看着她。 “商先生!”娟娟倒抽一口气,不敢相信商维钧居然亲自大驾光临,他其实只要派人送钱来就可以, 程语灵也不敢相信,她才在想他可能不会履行承诺,他竟然就出现了。 “这位是商维钧先生,他特地送一千元过来,大家快谢谢他。”院长要院童们别发愣,赶快谢人,院童们连忙齐声喊道。 “谢谢商先生!” “不必客气。”商维钧的视线,依旧落在程语灵的身上,顺着他的视线,程语灵这才发现,自己的裙子不晓得在何时翻过膝盖,露出白皙修长的大腿,于是羞红脸。 “对不起,不知道你来了,没有到门口迎接你,真的是非常抱歉。”程语灵匆匆站起来,抚平裙摆,慌张的动作让商维钧嘴角都勾起来,她也更加不好意思。 “是我自己没有事先通知,不能怪你。”他还是盯着程语灵看,她连忙低下头,感觉心都快跳出胸口。 “院长,我可以请小灵小姐带我参观育幼院吗?我想要进一步了解育幼院的状况。”光盯还不够,商维钧并且要求和程语灵独处,院长只得点头。 “小灵,就由你带商先生参观育幼院吧!一定要好好招待商先生,千万不能失礼。”院长嘱咐程语灵,就怕她心直口快,一个不小心得罪了最大的赞助者。 “好的,院长。”程语灵很高兴能够和商维钧单独相处,虽然她明明已经心跳到快要死掉,还是很兴奋。 她尽可能强装镇定地带领着商维钧参观育幼院,为他介绍每一处设施。 “这里是饭厅,那边是厨房,再过去是教室……” 育幼院的占地严格说来并下大,几个破房间便是孩子们的栖身之地,他们甚至没有像样的浴室,更别提自来水,他们还在使用井水。 “诚如你所见,育幼院的设备很简陋,花不了几分钟就能介绍完毕。”约略走完育幼院一圈,程语灵在后山坡停下,一脸抱歉地对商维钧解释。 商维钧双手插进口袋,俯视山下的上海市,发现育幼院的设备虽简陋,却有着极佳的视野,如果在这个地方盖一座别墅或是洋楼,应该不错,难怪债主们会急着要育幼院还钱。 “要支撑一家育幼院一定很辛苦吧?也真难为了院长。”商维钧对院长的印象很不错,她脸上祥和慈爱的表情,让他联想到圣母。 “是很不容易。”程语灵颇有同感。“一年前还有大金额的固定捐款,但自从那位固定捐款的善心人士破产以后,育幼院就只能靠小额捐款和借贷过日子,真的是很吃力。”就因为入不敷出,又求救无门,她才会大胆拦下他的车,没想到意外成功。 “当初你是怎么来到育幼院的?”他们原本话说得好好的,商维钧却突然改变话题,让她小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商先生。”她奇怪地看着商维钧,他好像对她的身世特别感兴趣。 “我的记忆是从育幼院开始的,育幼院以前的生活,我完全没印象,也不晓得自己怎么来到育幼院。”记忆一片空白。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虽然程语灵表示她没有记忆,但商维钧还是不放心又确认一次,她更加莫名其妙。 “完全不记得。”她打量商维钧。“你干嘛一直问我这个问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没有,我只是找话题,如此而已。”他暗示程语灵他们没花多少时间就参观完了育幼院,若不做点别的事,恐怕会很无聊,她也过意不去。 “哦!”程语灵确实很过意不去,他只是基于礼貌才关心她,她却以为他是对自己有意思才会不停地追问,完全是表错情。 不可讳言,程语灵早已迷失那颗少女心,从他走下车,或许更早开始,她就一直不停在期待,所以才会产生这种荒谬的心情。 “你手上的戒指真特别,哪里买的?”他不着痕迹又把话题转回她身上,这次是对她手上的戒指有兴趣。 “这不是买的,是我的。”她注意到他似乎很喜欢她手上的戒指,眼睛老是有意无奇+shu$网收集整理意地盯着戒指看,这又让她觉得很沮丧。 “你的?”商维钧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似乎无法认同这句话。 “嗯。”程语灵点头。“从我来到育幼院的时候它就跟着我了,当然是我的。”她得意洋洋地看着戒指。 “院长还曾经告诉我,就算我已经发烧到意识不清,也不愿放开我手中的戒指,所以她研判它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可能还是我身分的证明,叫我千万不能弄丢戒指。” 这即是她为什么记不得任何事情的原因,她被带来育幼院后,立刻就发了一场高烧,昏睡了好几天。等她醒来,已经是另外一个人,另一个身分,过去对她就如同一张白纸一样,未曾留下只字片语,唯一的线索,就是这枚戒指。 看着程语灵把玩手中的戒指,商维钧垂下的眼没有透露出任何思绪,就只是静静地望着。 有关于她来到育幼院的经过,他早已透过院长的嘴打探清楚,现在只是进一步确认罢了。 她忘掉了一切,这很好。对某些时候来说,遗忘并不是一件坏事,反而是一种恩典,她也是有福的人。 “这枚戒指很漂亮吧?”玩着玩着,程语灵突然把戒指拔下来,拿到他面前晃动,商维钧勾起嘴角。 “是很漂亮。”纯白金打造,请的还是全上海最有名的冶金师傅,怎么可能不漂亮。 “是吧?”程语灵得意地微笑,又将戒指戴回到手上。“我小时候老嫌它丑,又觉得它好大,想不透它怎么会是我的戒指,完全不适合我。” 精致闪亮的笼头戒上,指圈的部分绑了好几圈红线,可见戒指对程语灵来说真的过大,难怪她要抱怨。 “的确不适合你。”戒指是他的,怎么可能合她的手,合才有鬼。 程语灵对戒指大吐舌头,商维钧感觉有趣的同时,亦想起了十五年前那段对话,至今仍盘踞在他心头。 我不喜欢这个礼物,好大又好丑,难看死了。 当时她也像这样,将戒指套进自己的手指头,每套一次就掉一次,套得她都快发脾气。 你现在看很大,是因为你大小,等以后长大就不觉得了。 如今看来他的预言没有错,她确实喜欢上这枚戒指,只可惜他必须将戒指拿回来。 “既然你这么不喜欢这枚戒指,干脆卖给我好了,我愿意再捐一千元给育幼院,交换你手上的戒指。”他自然而然地提出条件,大大吓了程语灵一跳。 “我没有说不喜欢这枚戒指……”她摸摸手中的戒指,深怕被抢去,商维钧不禁挑眉。 “这戒指对你来说太大了,你还是卖给我吧!”商维钧再接再厉,就是想要回戒指。 “可是……” “一千元不是一笔小数目,你最好仔细考虑一下再拒绝我。”他看得出她已有所动摇,于是又说。 程语灵用力的吞口水,就像他说的,一千元不是一笔小数目,足以让育幼院撑到明年夏天,甚至有能力送小朋友去上学。 但是…… 她同时也没忘记,院长嘱咐过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弄丢戒指,因为那是她身分的证明。 “谢谢你的提议,但我真的不能把戒指卖给你,我还要靠它寻找我的亲人。”虽然机会渺茫,但她坚信总有一天她会找到她的家人,跟他们团圆。 商维钧不发一语地打量程语灵,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程语灵,她只是在作白日梦,她的家人都被他杀死了,没有留下活口。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但上天对她太好,抹去了最肮脏的记忆,将遗憾留给他承受。 直到此刻,她仍然像小天使一样纯洁,一样在心头飞来飞去,扰乱他的思绪。 “算了,不勉强你了,你还是留着那枚戒指吧!”他可以强行夺走,但他不打算这么做,至于真正的原因只有天晓得,他自己也无法解释。 “真的?”她松了一口气,好怕他会因为她的拒绝,不捐先前说好的一千元,间接伤害到育幼院。 “不仅如此,我还打算再捐一千元,帮你们装设自来水管。”井水虽清澈,但万一干了,到时大家都没水喝,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你、你还要再捐一千元?!”程语灵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天下竟有这么好心的人。 商维钧点点头。 “那不就是两千元了?”程语灵高兴到跳起来,不顾一切地拉起他的手感谢他。 “谢谢你!有了这两干元,育幼院就可以再撑好一阵子,我们之前积欠的债务也可以还清了!”程语灵没想到好运居然接二连三,她这么轻松就解决了育幼院的问题。 看着她雀跃的表情,商维钧的心涌上一股奇妙的感觉,曾经被他封锁了十五年的影像,再一次和程语灵重叠。 那是小时候的她,开心的拿着他的戒指跟他说谢谢。从小她就是这么天真,不懂得防备,就算已经长大,依然天真如昔,不曾怀疑他的动机,其实他只想要回戒指。 然而在他笑她傻的同时,他的心亦产生一股不安和愧疚,这是自他带头铲平程家以后,就不曾有过的情绪,如今却在他心头着陆发酵。 不做就不做,要做就要做得彻底,将心中残存的不安和同情一并清除干净,不能留下一丝怜悯和愧疚,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父亲严肃的面孔和沉重的叮咛,其实就是在黑社会打混的最高指导原则,这点商维钧比谁都清楚,却没有做到。 他已经犯下一个错误,绝不能再犯下第二个。 “啊?对不起,我太放肆了。”察觉到自己居然还拉着他的手,程语灵连忙害羞地甩开商维钧,为自己的大胆跟他道歉。 即使已经下定决心,但她羞愧的表情仍然深深吸引他,吸引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在她脸上驻足。 “我该走了。”缓缓收回视线,商维钧脸上的表情深奥难懂,倒是程语灵流露出明显的惊慌。 “你要走了?”她的表情就像即将失去某件重要的东西,模样煞是有趣。 “我只是送钱来。”他也不点破,只是用一双水漾凝眸盯着她,害她心脏一阵小鹿乱撞。 “那你、你会不会再来?”她也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勇气,居然问他这个问题,这等于是邀请。 “你希望我再来吗?”他不答反问。 “我希望你再来。”她也不矫情,大胆说出自己的心意。 只见商维钧微微勾起嘴角,转身就走。 程语灵张大嘴,很想叫住他又不敢,一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她才暗骂自己。 笨小灵,你到底在做什么,还要不要脸啊? 一想到她居然主动开口要求他再来,程语灵就想掐死自己算了。 噗…… 汽车的引擎声,这时从育幼院门口传进程语灵的耳里,她连忙转身跑到山坡的制高点目送商维钧离去,心中依依不舍。 他一定不会再来了。 看着越离越远的车影,程语灵万分沮丧。 第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程语灵每天都伸长着脖子,等待商维钧出现。 她等啊等的,别说是商维钧,就连帮他开车的小弟都没等到,看样子她的预言成真,他是不会再来了。 程语灵的心中有说不出的失望,但她也明白这本来就是奢求,他一个有钱有势的大老板,凭什么理会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即使如此,她依旧掩不住心中的失望,成天郁郁寡欢,俨然就是一位失恋少女。相较于她的失意,娟娟的情绪却显得极为亢奋,每天都笑容满面,快乐得不得了,和程语灵呈现强烈对比。 “你怎么了,娟娟,怎么这么兴奋?”程语灵总算注意到好友不对劲,她的笑容太夸张,摆明了有好事。 娟娟一脸笑意地看着程语灵,看了她大半天,才将她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宣布道。 “我恋爱了!”脸颊并漾起一抹幸福的红晕。 “你恋爱了?!”程语灵惊讶地张大眼睛。“你跟谁恋爱?”不会吧,短短几天她就fallinlove,速度未免太快。 “跟一个很英俊的男人!”娟娟的脸都亮起来,程语灵则是张大了嘴,一脸无法置信。 “快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同是豆蔻年华,程语灵兴奋的程度自是不在话下,虽然主角并不是她。 娟娟笑嘻嘻,她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不愧是她的好友。 “其实说来也真巧,我也是在街上遇见他的,就和你差不多。”只不过小灵是刻意,她则是无心,没想到竟成就了一桩美事。 “此话怎讲?”程语灵听得一头雾水,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娟娟赶紧进一步解释。 “就是募款啊!”娟娟说。“我看你为了育幼院这么努力,心想自己也不能输给你,于是就捧着箱子到街头募款,没想到就遇见他。”一想起她的秘密情人,娟娟的心就暖得化不开,好想他。 “我猜猜看,他捐了钱,对不对?”哇,好浪漫,简直就跟小说一样嘛! “嗯。”娟娟笑吟吟地点头。“他说很难得看见像我这么美丽又有爱心的姑娘,一口气捐了五十元给育幼院,我们已经约好下次还要碰面。” “天啊!居然有这事,你真幸运。”程语灵很为好友高兴。“而且他说还要跟你见面……”实在是太美妙了—— “但是院长不喜欢我们跟陌生人太过亲密,你随便就答应人家,没有关系吗?会不会惹得院长不高兴?” 上海是一块表面繁华,实则藏污纳垢之地。它拥有各式各样的西方建筑,被外界戏称是万国建筑博览会,一旦夜晚来临,霓虹闪烁,万家灯火,有如一座永不熄灯的不夜城,更像是黄埔江边最灿烂的钻石。然而,它同时也是吞噬人的地狱,有太多的犯罪事件不停地在这座城市上演,有太多无辜的妇女和儿童,被当做牲口一样的买卖,或是被诱骗去从事色情工作。 这些陷阱,很难防范,尤其近几年的时局不好,诱拐事件更是层出不穷,所以院长才不要他们随便接受陌生人的好意,就怕招来更大的危险。 “所以我才要你帮我保守秘密。”娟娟赶忙捂住程语灵的嘴,就怕她走露风声。“你也知道院长老是喜欢把目标放在我身上,一点都不公平。” 育幼院就她们两个“院童”的年纪最大,都是十八岁,但院长不担心程语灵,就怕娟娟被人拐走,盯她盯得特别紧。 “她也是关心你嘛!”程语灵在一旁打圆场,但在心里面她倒认为院长担心得有理,毕竟她们虽然同龄,但娟娟无论是在外表或身材上,都比她发育得更好、更成熟,是男人们追求的目标。 “我知道。”娟娟叹气。“但我真的希望,院长能少管我一点,多给我一点自由。” “你会跟他交往吗?”尽管程语灵知道院长是为她们好,但每个人的想法不同,不能勉强。 “那还用说?”娟娟一脸理所当然。“他看起来就是一副有钱人的样子,我要紧紧抓住他,然后离开育幼院,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娟娟生性虚荣,一心一意向往外面的花花世界,院长就算用再多的戒律,也绑不住她那颗想飞的心,这也是她老人家头痛的原因。 “对了,那天你不是带商维钧参观育幼院,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或是对你表示好感?”娟娟自个儿在热恋头上,自然而然把程语灵想成跟她一样,这点让程语灵感到十分泄气。 “他什么也没说。”不要说好感,恐怕连感觉都没有。“不过他倒是对我手上的戒指有兴趣,想要花一千元买下戒指。” “他要买你手上的戒指?!”娟娟闻言张大眼睛。“他还真是个奇怪的男人,对人没兴趣,却喜欢上戒指。”她怎么样都想不通。“算了,他的眼光有问题,不要理他。”放着小灵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不要,却喜欢她手中那枚丑陋的龙头戒,这还不怪吗? 娟娟无法理解商维钧的眼光,程语灵则是觉得很羞愧,娟娟不过到街头募个款,就有人对她表达爱意。商维钧都亲自把钱送上门了,却只看中她手中的戒指,相较之下,她真是太逊色,一点魅力也没有。 “没关系,说不定他会再来,到时候你就能看见他了。”程语灵垂头丧气的模样着实可怜,娟娟连忙出声安慰程语灵。 “是啊,说不定……”程语灵笑一笑,很感谢好友的鼓励,但她实在没把握。 “如果他没来,你再去大街上拦他的车就好了嘛,干嘛垂头丧气?”娟娟用力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推得程语灵格格笑。 没错!她最大胆了,如果商维钧敢不来,她再去大街上阻拦他的车子,看他往哪里跑? “反正我是路霸。”程语灵调侃自己,娟娟瞪了她一眼,也跟着笑起来,两个小女生几乎笑破肚皮。 “哈哈哈……”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瞧你们笑成那个样子。” 两个女生笑得正开心,院长刚好挑这个时候进来,吓得她们赶忙止住笑意。 “没什么,只是在聊天而已。”她们一个脸红,一个心虚,院长见状频频叹气,很为她们担心。 “如果你们没事的话,就去帮忙照顾孩子们,小杰需要有人帮他洗澡,也需要有人帮忙煮饭,你们快去……” “是,院长。” 程语灵和娟娟不待院长讲完,就已经夺门而出,院长又叹气。 到底怎么回事,得另外找个时间跟她们谈谈。 院长抱着头回到院长室,才打开门,就看见商维钧。 “商先生!”她惊讶地看着商维钧从椅子上站起来,满脸笑意地跟她打招呼。 “您好,院长,又来打扰。”商维钧颔首。 “您怎么……”院长的惊讶全写在眼底。 “我送棉被和玩具过来,上次我参观育幼院的时候,发现院童们几乎没有什么玩具可玩,棉被也严重不足,刚好今天没事,就自己送过来了。”他解释。 “您真是个好人,已经捐了两千元给育幼院,还帮我们买东买西,真是谢谢您了。”对于商维钧,院长只能说感动,他年纪轻轻,就这么热心公益,将来必定能有一番作为。 “只是件小事,请院长不必客气。”商维钧两眼专注地对着院长说道,院长完全能了解为什么两个小女生一谈到他就脸红心跳,他长得实在太白净了,漂亮的程度犹胜女人。 “我想见小灵小姐。” 只是他同时也很危险,随便勾勾手指,便能教女人甘心任他摆布,这点院长十分忧心。 “她正在水井旁边帮孩子们洗澡,我带您过去——” “不必了,我知道路怎么走,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不需要麻烦院长。”商维钧委婉地拒绝院长的好意,她只得点头答应。 “那我就不带路了。” “您忙。” 商维钧和院长再打了一次招呼后,便退出院长室,朝院子走去。 虽然他已经跟水公司申请了自来水,但还没有接管以前,育幼院的主要用水还是依赖院子里的那口水井。 商维钧的脚步很轻,几乎无声。当他到达院子,没有人发现他,或说没有空发现他,大家都玩成一团。 “讨厌,小杰,不要再玩了啦!” 院子里面,院童们卯起来打水仗,拚命朝程语灵泼水。 程语灵除了必须应付跟她正面迎战的小杰,还得提防一旁偷袭的小朋友,显得非常忙碌。 “不要再泼了——啊!”小杰趁隙朝程语灵的胸口泼了一大盆水,程语灵尖叫了一声,被淋得浑身湿透。 “小杰你——”她本来想抓起小朋友,好好打他一顿屁股,不期然发现商维钧就站在几公尺外,带笑地看着她。 程语灵瞬间像具失心的木偶,呆立在原地,半天无法回应。或许她发愣的模样太有趣,也太可爱,让他几乎不想开口。 “你再继续这样站着,会着凉。”并且刻意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程语灵起先还迷迷糊糊,不懂他什么意思,直到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才发现大事不妙。 “我、我先回房换衣服了!”老天,她的衣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透明贴身,简直丢脸透了。 她飞也似地逃离现场,商维钧的视线尾随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再这么冒失下去,一定会跌倒。 “商先生,您又来看我们了吗?”小杰感受不到大人之间的张力,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跟商维钧打招呼,他弯下腰亲切地摸小杰的头。 “是啊,又见面了,你好吗?”他很喜欢这个小家伙,而且他跟程语灵也好像很亲密的样子。 “我很好,商先生。”小杰很开心的点头。“我跟你说,你没来的这几天,小灵姊姊一直念着你哦……” 正当程语灵忙着大敲自己的头,骂自己笨的时候,小杰也没闲着,紧巴着商维钧的手臂,把他所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儿说给商维钧听。 “笨蛋笨蛋,你待会儿要怎么出去见人?”狼狈跑回她和娟娟共用的房间,程语灵只想把自己打死,她老是在他面前表现出最糗的一面。 她看看自己湿得一场糊涂的身躯,突然想起她的外表一定也一样狼狈,急忙冲到镜子前,看情形有多糟。 完了! 她懊恼得快要死掉。 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落汤鸡,可笑极了。 想到自己在暗恋对象的面前,竟是这副德行,程语灵就想杀死自己。 她快速地脱下身上的湿衣服,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从椅背上拿起披在上头的干毛巾,一面照镜子把湿掉的头发擦干。 她擦啊擦的,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啊,小杰!”那个大嘴巴! 程语灵匆匆丢下毛巾,赶到院子去阻止小杰泄漏她的秘密,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小灵姊姊。” 瞧小杰一脸兴奋,程语灵就知道没救了,小杰八成已经把她暗恋他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呃,那个……” “你要不要和我到附近走走?” 她正想请他别听小杰胡扯,商维钧却先提出邀请,程语灵只得点头。 “好。”怎么办?她要怎么说服他,小杰说的都不是真的,会不会越解释越糟? 程语灵带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跟在商维钧的后头,好怕他会突然回头嘲笑她。 他们来到上回驻足的山坡,一起俯看脚底下的大上海,商维钧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盯着脚底下的那片繁华,星眸半垂。 程语灵不敢开口破坏这份宁静,光是像这样待在他身边,偷偷打量他便是一种幸福。 她着迷地看着他的侧脸,他的正面虽然俊美到有过分秀气之虞,但侧面的线条却十分阳刚,很有男人味,跟正面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程语灵觉得很神奇,阴柔跟阳刚竟能同时并存在一个人的身上,这只能说是上帝的赐予。 “你在育幼院好像过得很快乐。”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谁知道他竟会突然回过头来盯着她,害她措手不及。 “我、我确实过得很快乐。”真糗,又被逮到了。“我很喜欢育幼院里面这些小朋友,把他们当亲人一样对待,况且院长真的对我们很好,除了提供我们吃穿之外,还要抽空教我们英文——” “你还会英文?”听到她居然还懂得英文,他有些惊讶。 “是啊!”她笑得很灿烂。“我从小就跟着院长学英文,除此之外,我还上过初中、高中,不过高中念到第三年就念不下去了,有点可惜。” “是因为钱的问题吗?”商维钧问。 “嗯。”程语灵点头。“院长四处借钱供应我念书,我觉得这样太辛苦,就主动办理休学。”帮忙募款。 “我真的很想念大学。”她感慨地说。“有了较高的学历,我就能找到一份比较好的工作,赚更多的钱帮忙育幼院。”到底募款只是一时,还是应该要有固定的收入做为支撑,这才是长久之计。 程语灵在不知不觉中透露自己对学业的渴慕,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商维钧眼里,让他沉吟。 突然间来临的沉默,使得程语灵以为自己说错话,只好又偷打量他。 她发觉他虽然英俊非凡,脸上时常挂着微笑,但是好像心事重重,教人猜不透…… “小灵小姐。” 就在她发呆之际,他突然呼唤她。 “是。”她连忙回神,整张脸红得像关公。 “我们回去吧!”他说。 “啊?”可是他们才刚来…… “出来太久,院长会担心,况且你还得照顾小朋友,他们还等着你帮他们洗澡。”商维钧提醒程语灵,她还有工作没做完,让她好羞愧。 “说得也是。”她心虚地笑道,觉得自己好丢脸。 两人才相处不到十分钟,就要说再见,程语灵当然是万分不舍,直觉的认为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还有点事要跟院长说。”最过分的是,他连再见都不肯说,随口打发她两句便自顾自地去找院长。 程语灵只能张着嘴,凝视他的背影。 “小灵姊姊!”院童拉她的裙摆撒娇,她才想起,该做的事情还没做完,没有时间发呆。 “走,我们去洗澡。”她搂着院童,走向院子,要小朋友一个一个排队洗澡。 “什么?您要让小灵去读中西女中?!” 同一时间,院长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坐在她对面的商维钧,以为自己的耳朵有问题,听错话。 “我听小灵说她已经念完了二年级,只差一年就可以毕业,我想让她念完高中。”反之,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人人都有求学的权利。 “但是中西女中可是一所贵族学校,她们会收小灵吗?”院长也希望小灵能够完成学业,然而中西女中可不是那么好进去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念。 “学校方面,我有人脉,只要小灵小姐的程度够,入学不是问题。”他之所以先来和院长商量,一方面是基于尊重,另一方面是想弄清楚程语灵有没有继续课业的能力。 “小灵在校的成绩非常优秀,一直都是名列前茅,这点您不必担心。”院长挂保证,程语灵绝对是块读书的料,只要有机会,她可以比任何人读得都好,她对她有信心。 “我相信您的话。”也相信自己的眼光。“那么我们就这么决定,让小灵去就读中西女中,所有的费用由我支付。”他一定负责到底。 “商先生……”院长打量商维钧,不知道该怎么说。“您为什么对小灵这么好?你们只是因为小灵鲁莽的举动而认识,有必要为此而付出这么大的心力吗?” 先是捐钱,现在又要供她念书,若说没有什么目的,还真教人难以置信。 “没有人能够了解上帝的旨意,哪怕是先知。”商维钧仅是用这一句话,便算回答了院长的疑问,院长听得一头雾水,始终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想我们应该问问小灵小姐对于这件事情的看法,可否请您派人找她过来?”很明显商维钧也没打算让院长了解,他只在乎程语灵的意见。 “没问题。”她打开院长室的门,请正经过走廊的娟娟帮她叫程语灵,几分钟后,程语灵走进院长室,面对院长。 “院长,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她用眼角余光偷瞄商维钧,很惊讶他还留在育幼院,没像她想像中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商先生说要供应你念完高中,你觉得如何?”院长问程语灵,只见她眼睛拚命眨,似乎没听懂院长的话。 “你是说……” “商先生想送你到中西女中,把剩下一年的课程念完。”院长进一步解释。“他怕你不同意,特地找你过来征询你的意见,你想念完高中吗?” 答案再明显不过,她想要念完高中,非常非常的想! “这是……真的吗?”他要供应她念高中,并且是中西女中,她是不是在作梦啊? 程语灵不敢置信地看着商维钧,拜托他别开玩笑。 “是真的。”他微笑回道。“只要你愿意,我明天就可以着手安排插班的事。” 也就是说,他没有开玩笑,跟她一样认真。 “谢谢你!”程语灵欣喜若狂,兴奋全写在脸上,看得出她是真的很怀念上学的日子。 商维钧不答话,仅是微笑就算回应。 一想到她很快便能重拾课本,回校园读书,程语灵心中就有满满的感谢以及爱慕。想想看,这和Daddylonglegs简直如出一辙,而商维钧,就是她的长腿叔叔! ※※※※※※※※※※※※ “中西女中”是一所闻名上海的贵族学校,和“圣玛利亚女中”、“启明女中”并列为上海市知名的女中,许多名人及有钱人的女公子,都喜欢就读这所学校。 这几所学校有个共同的特色——都由教会创办。 这些由教会创办的学校,校风严谨,收费是一般学校的一到两倍,全部的学生并规定一律住校,一个月放假一天,每当一到放假日,校门口就会停满了汽车和黄包车,接这些住校的女学生回家。 位于法租界的启明女中如此,位于公共租界的中西女中也一样。好不容易终于盼到放假,学生们迫不及待地冲出校门口,寻找家里派来的私家车,一时间热闹非凡。 “Bye。” “Seeyou。” 同学们纷纷挥手道再见,一个劲儿地往私家车里头钻。 “Bye-bye。”程语灵跟同学打完招呼后,也坐进商维钧派来的车子,让叶疾风送她回育幼院。 待她坐定之后,叶疾风立刻发动引擎,往育幼院的方向行驶。程语灵默默地坐在后座,打量叶疾风的后脑勺,总觉得他好可怕,老是绷着一张脸,笑都不笑。 “请问……” “什么事?” “呃,没什么,请继续开车……” 她猜想他一定不喜欢她,才会对她如此冷漠,从头到尾,他就没给她好脸色,害她想多打听一点有关商维钧的事也不敢,只敢正襟危坐地当个乖宝宝,真个是闷死了。 程语灵想不透自己哪一点得罪他,更想不透,商维钧干嘛要他接送她上下学,简直恐怖透了。 因为搭不上话,程语灵只好转而看车窗外的风景,看着看着,让她发现了一件新奇的事物。 “咦,那个人在干嘛?”她好奇地盯着人行道上的一位少年,他正拿着一枝小竹竿,像只啄木鸟似地从地上捡起某样东西,边走边捡,捡拾的速度十分惊人。 “他正在“捉蟋蟀”。”这个时候,驾驶座上的叶疾风突然出声,吓了程语灵一跳。 “都市里面也有蟋蟀啊,我还以为要到郊外才有呢!”不过最让她吃惊的还是叶疾风,他居然理会她。 “他不是真的在捉蟋蟀,而是在捡菸屁股,“捉蟋蟀”只是行话。”叶疾风并非刻意对她冷漠,而是天性如此,只是程语灵不晓得罢了。 “为什么要捡菸屁股?”她注意到他甚至故意把车速放慢,让她看得更清楚。 “为了卖钱。”他简短地回道。 “这也能卖钱?”她瞪大眼睛。 “嗯。”叶疾风点头。“你别小看这些菸屁股,集合起来重新卷过也是一笔财富,有不少人专靠这行生活。” 只是菸丝品质优劣不等,再加上来源是靠捉蟋蟀者,低头弯腰或如同磕头捡拾拼凑而成,所以又叫“弯腰牌”或“磕头牌”香菸,许多买不起正牌香菸的老菸枪,都喜欢到南洋桥一带买这些杂牌菸。 原来还有这种行业,她以前都不知道菸屁股还可以卖钱,这也许是个赚钱的方法。 程语灵心里盘算着一有空,就要上街捡菸屁股,赚钱贴补育幼院。车子持续往半山腰迈进,她睽违了许久的育幼院,赫然进入她的眼帘。 “你看,是育幼院!”她像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两手扶住窗缘兴奋地大叫。 叶疾风好笑地瞥了她一眼,也不过离开一个月,却叫得跟已经离开一年一样夸张。 “对不起,我真的很想念院长和育幼院里面的小朋友。”瞧见他不以为然的表情,程语灵尴尬地跟叶疾风道歉。 叶疾风耸肩,虽然仍是未置一词,但眼神明显柔和许多,不再那么锐利。 说也奇怪,经过了这一小段路的相处及对话,程语灵已经不再怕叶疾风,甚至觉得他某方面还满亲切的,还肯跟她解释何谓“捉蟋蟀”,一般人恐怕还没这个耐心。 叶疾风是名高明的驾驶,只见他轻踩油门,车子便像蛇一样地蜿蜒爬上了山坡,在育幼院的门前停车。 “我下车了!”车方停妥,程语灵便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下车,跑向育幼院。 “等一下,你忘了行李。”叶疾风把白色藤编行李箱交给程语灵,她顽皮的吐舌。 “谢谢你,叶大哥,差点给忘了。”她俏皮地抱着行李箱,笑着跟叶疾风道谢。 叶疾风愣了一下,表情奇怪地看着程语灵。 “我以后都叫你叶大哥,可以吗?”他腼腆又带点尴尬的反应着实有趣,她忍不住绽开笑容。 “呃,可以。”叶疾风没想到她居然会提出这个要求,有些手足无措。 “就这么说定了,叶大哥。”她的笑容灿烂而美丽。“谢谢你送我回来,我们改天见!” 程语灵一面转头对叶疾风挥挥手,一双腿还不忘朝育幼院跑,看得出来她归心似箭。 看着她的背影,叶疾风忍不住露出笑容,一直到他看见车窗上的倒影,他才发现自己笑了,赶紧收敛起笑容。 “这个小姑娘……”他摇摇头,钻进驾驶座里面把车开走。 程语灵回到育幼院,第一件事就是去院长室问候院长,跟她报告课业进度和住校情形,接着再到院童们的卧室,陪他们说话唱歌。吃过午饭以后,又得哄他们睡午觉,等到她把所有工作都做完,已经是下午一点三十分,大家都睡了。 程语灵看看表,发现时间还早,她还能再做点什么。她本想找娟娟聊天,不过好像从她回到育幼院以后,就没看见娟娟的人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好友不在,所有人又全睡着了,程语灵干脆决定去捡菸屁股,多少也卖些钱。她不敢、也没打算告诉院长她要去捡菸屁股,院长一定不会允许,说了反而碍事。 既然是秘密行动,程语灵当然尽可能把脚步放轻,想办法消除声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 “你在做什么?” 谁知道,商维钧竟突然出现,差点坏了她的好事。 “嘘。”她拚命做出噤声的手势,拜托他住嘴。 “我们到外面谈。”并且像小偷一样踮高脚尖鬼鬼祟祟,看得商维钧的眉毛都扬起来,这小妮子,搞什么神秘。 “我好怕你会吵醒院长。”一出到育幼院外面,程语灵总算能松口气大声说话。 “哦?”他眉毛拾得老高,不以为然的表情暗示她最好说明一下,他为什么要配合她的举动。 “我想去捉蟋蟀。”她吐吐舌头,说出她的计划。“我怕你万一说话太大声,吵醒了院长,她不让我去捉蟋蟀。”所以只好失礼了。 “捉蟋蟀?”听见这三个字,商维钧的眼睛迅速眯起来。 “就是捡菸屁股。”程语灵以为他听不懂意思,连忙解释。“捉蟋蟀就是捡菸屁股,这是行话。” 这当然是行话,而且恐怕连一般老百姓都懂,不过她太纯洁,不该沾惹这些是非。 商维钧琢磨着是谁把这些行话告诉程语灵,这时她又兴冲冲地问他。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捡菸屁股?”她一脸迫不及待。“两个人动手比较快,也捡得比较多,我们一起去吧!” 闻言,他只觉得啼笑皆非,别说他现在的身分地位,就算时间倒退二十年他也不会干这种事,山海会不碰这门生意。 “我可以载你到街上去,但别想我会和你一起捡菸屁股,那不是我的风格。”他很难想像自己弯着腰,拿根小木棍在大街上四处找菸屁股,光想就令人毛骨悚然,浑身都不舒服。 “也对,这太为难你了。”像他这么优雅的男人,只适合坐在大饭店的咖啡厅里面喝咖啡,让他捡菸屁股,好像太过分了哦? “达成协议?”商维钧挑眉问。 “达成协议。”她笑得灿烂,渐渐发觉他幽默的一面,他有时说话很好玩。 商维钧可不觉得哪一点好玩了,他之所以会答应载她去捡菸屁股,是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不帮她,她也会自己想办法,她就是这么固执。 “你打算到哪边捡菸屁股?”问题是捡菸屁股没有她想像中容易,这是一门生意,有地盘上的问题,不是人人能捡。 “霞飞路一带。”她早想好了。“那里的外国人多,菸屁股一定也不少,而且都是一些洋菸,卖的价钱也比较高,我想到那边试试运气。” 原则上她没说错,霞飞路本来就以异国风情闻名,也居住着许多洋人,但那儿是法租界,不是他的地盘,去了只怕会惹麻烦。 “上车吧,我带你去。”麻烦归麻烦,总比她一个人胡乱闯来得好,迟早要出事。 “那就麻烦你了。”她不知上哪儿去找了一根细棍子和麻袋,商维钧觉得很可笑,这种打扮一点都不适合她,看起来就和小丑一样唐突。 “到霞飞路去。”他交代负责开车的手下,对方立刻发动引擎,往山下奔去。 杜森伯格SJ高速敞篷轿车,原来就以速度著名,时速高达两百零六公里的高速跑车,跑起山路如入无人之境,这让程语灵想起叶疾风的车子,他好像也是开杜森伯格,但是四门轿车,颜色也要暗淡多了,是全黑,不像商维钧这辆车子这么抢眼。 “噗哧!”没想到车子也能反映一个人的性格,想到她就忍不住发笑。 “你笑什么?”他淡淡地打量程语灵,她的心情似乎很好。 程语灵摇摇头,总不能告诉他,她正在想他和叶疾风之间的差别吧?有点不恰当。 商维钧仅是瞄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下去。 充满浓厚法国风情的霞飞路,是他们初相识的地方,程语灵自然特别喜欢这里。 “我迫不及待想大显身手了。”车子还没停稳,程语灵便已经对满街的菸屁股充满了期待,幻想它们会为她带来一笔可观的财富。 “去调一些兄弟们过来,越快越好。”同一时间,商维钧却是对手下附耳说话,要他找人过来支援,免得出问题。 手下在停妥车以后,便悄悄离开,回总会调派人手。 程语灵不知道她已经误触了别人家的地盘,还喜不自胜,以为自己挖到宝,实则是挖到炸弹。 偌大的人行道上,就只看见她像只小兔子,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地捡菸屁股捡个不停,才没捡多久,就已经捡满了一小袋。 跟在她后面的商维钧则是默默计算,炸弹的引信何时会引爆,他又该何时上场?该不该上场?表情因此而显得有些沉重。 “喂,你们看,那边有个女的也在捉蟋蟀。” 炸弹很快引爆,没多久占据这个地盘的小喽罗便发现程语灵,指着她叫嚣。 “妈的,她到底知不知道死活,居然敢撒野撒到我们的地盘来。” “我们过去给她一点颜色瞧瞧,顺便教训教训她!” 一群小喽罗毫无预警地围住程语灵,她正专心在捡菸屁股,突然被包围,觉得很莫名其妙。 “你们……” “臭娘们,这是我们的地盘,谁让你在这里捉蟋蟀,快滚回去!” 她还来不及问他们的意图,他们便先动口赶人了,程语灵更加莫名其妙。 “什么地盘……” “发哥,她已经捡了一大袋,难怪今天的菸屁股这么少,全给她捡去了。”有个小喽罗[奇][书][网]发现她手上的麻袋,跟带头老大报告。 带头老大闻言抢过程语灵手中的麻布袋,里头确实累积了不少菸屁股。 “可恶!”他原本想朝程语灵的脸一巴掌挥下去,手却在半空中硬生生遭拦劫,动弹不得。 “谁敢这么大胆,阻止我发哥——”带头老大怒气冲冲地转向阻止他的混蛋,不期然看见商维钧,都快吓呆。 他们居然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他就是玉面罗刹,这下可隆了。 “你刚刚说什么,我好大胆?”商维钧微笑的模样,无比的英俊,也无比的恐怖。 “我、我!”带头老大连吞好几次口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吓得脸都白了。 其他的喽罗情况也没好多少,就瞧见他们抖得像秋天里的叶子,只差没跪下来。 “老大,兄弟们都调来了,要下令吗?”消失的手下,不知在何时又回到商维钧身边,带来一大队人马。 瞬间只见到一群穿着黑衣的男子,占据整条人行道,人数至少有八、九十人。 喽罗们在同一时间下跪,高喊:“玉面罗刹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又是哭叫,又是发抖的,完全不及先前嚣张的气势。 “你……”但最惊讶的要算是程语灵,她根本不知道他是黑社会老大,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 “害怕吗?”他并不想表明身分,但情况好像由不得他。 程语灵摇摇头,表示她一点都不在乎。他虽然是沾染了一点点颜色,但依旧是她的长腿叔叔,依旧是她最爱慕的人。 第四章 知了鸣叫的夏天,太阳艳过了头。炽热的空气逼得人们纷纷躲进屋子,想尽办法消暑气,唯有程语灵一个人坐在育幼院后头的大树底下剥花瓣。 “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他不爱我……” 红色的玫瑰花瓣像是少女的眼泪,涓滴落入茂密的绿草之中,程语灵剥完手上最后一片花瓣,沮丧地发现到,最后的结果竟然是“他不爱我”,让她深受打击。 “唉!”她缩起膝盖,将下巴靠在膝盖的上面,心情真是坏透了。 再过一个礼拜就要举行校外舞会,但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原因就出在商维钧身上。 他到底对她抱持何种心态? 她不懂。 他只把她当小妹妹看呢,还是有更进一步的感觉?这一切都是谜,答案只有他自己明白,外人很难了解。 害怕吗? 她想起捉蟋蟀那天,当他不得不揭露自己的身分时问她的话。 当时她摇摇头,清楚地让他知道她一点也不害怕。事后,他特地带她上高级餐馆,请她吃饭跟她道歉。 从此以后,他们的往来更加频繁,一起吃饭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渐入佳境,但她实在无法确定,他是基于资助人的角色,还是真心喜欢她才对她这么好,她真的不敢确定。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深深爱上他,这点无庸置疑。然而她同时也为单恋而苦恼,如果他也能爱她,那就好了,她就不必坐在这里唉声叹气了。 “好烦哦!”怎么也想不出答案,程语灵决定去找娟娟聊聊,省得一个人胡思乱想。 她匆匆跑回房间,本来以为可以找到娟娟,但她并不在房里。 “奇怪,吃早饭的时候,明明还看到她的。”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程语灵有些纳闷,想不透娟娟跔哪里去了。 “会不会在小朋友的房间?”程语灵决定到院童们的房间看看,娟娟疼爱院童的程度不下于她,说不定她正在给院童们讲故事,哄他们睡觉。 程语灵于是关上房门,打算到院童睡的大通铺找娟娟,才走没几步,不期然听见院长惊慌的呼喊声。 “小灵,你过来一下。”院长的脸色看起来十分苍白,程语灵急忙赶到院长室。 “怎么了,院长?”程语灵从没见过院长如此惊慌,除非是债主又上门讨债。 “娟娟走了。”院长指示程语灵把门带上,免得被院童们听见。“她留下一封信说要离开育幼院,还要我们别找她,她要过自己的人生。” 院长将娟娟留下来的信拿给程语灵,她接过去将信从头看了一遍,看完后咬紧下唇,不知该说什么。 “居然跟男人跑了,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想到娟娟未来的前途,院长就忍不住抱头叹气,好怕她会走错路。 “娟娟、娟娟可能是因为谈恋爱,才会这么冲动,请院长原谅娟娟。”同样陷入热恋,程语灵非常能够理解娟娟的心情,却不能苟同她的行为。 “这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院长沉痛地说道。“我就是知道她的个性禁不起诱惑,才会对她更严加管教,结果还是没用。” “我们要不要跟巡捕房报案,请他们帮忙寻找娟娟?”程语灵知道院长的用心良苦,可惜造成了反效果,她也很遗憾。 “算了。”院长摇摇头,语气沉重无比。“娟娟本来就不想待在育幼院,就算把她找回来,她还是会再逃走,多此一举罢了。” 院长叹气。 “现在,我只希望那个男人能够好好地待她,我就满足了。”这也是现在唯一能祈祷的事情。 “院长……”程语灵觉得好抱歉,如果她能早一点把这件事告诉院长,或者花多一些时间跟娟娟沟通有多好,娟娟也不至于离开育幼院。 “别想太多,小灵。”院长要程语灵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是娟娟自己的问题,她一心向往外面的花花世界,就算我们用十根绳索也拴不住她的心,只能由她了。” 话虽如此,程语灵仍旧觉得对不起娟娟,如果她不必住校就好了,娟娟就有个说话的伴,也不会做傻事了。 “快要放暑假了吧?”院长要烦恼的事情不少,其中包括程语灵的功课。 “嗯。”程语灵点头。“等校外舞会结束以后,学校就举行期末考,考完了以后正式放暑假。” “学校的功课还跟得上吗?”院长接着问。 “有些吃力。”程语灵承认,毕竟是插班生。“但是我会努力跟上班上的同学,请院长不必担心。” 这即便是程语灵和娟娟最大的不同,程语灵是个乖宝宝,娟娟是只黑羊,但院长一样爱她们。 “我不担心你,我只担心娟娟。”想到她一个人在外面不知道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院长又叹气。 “院长……”别说院长担心,程语灵也很怕娟娟在外被人欺侮,找不到援助。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毕竟是她从小看顾到大的孩子,娟娟离家出走,院长比谁都难过。 “是,院长,我先出去了。”程语灵沉重地离开院长室,也到育幼院后面的小山坡寻找安静,顺便反省。 如果她能多跟娟娟聊一聊就好了,娟娟就不会离开育幼院了…… “你在想什么?” 就当她开始责怪自己的时候,商维钧不知又打哪儿冒出来,吓了她一跳。 “你的脚步真轻。”她捂住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商维钧。“我完全没有听到你的脚步声。”幽灵似地。 “如果你不是忙着发呆,早就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淡淡地反驳她的话,在她身边坐下。“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连我来了都没发现?” “没什么,只是有个朋友为了男朋友离开育幼院,在替她担心而已。”她不好意思说是私奔,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况且这是娟娟的私事。 “是不是跟你一起拦车的那个女孩?”她不说他也猜得出来是怎么回事,八成被男人拐了。 “你怎么知道是她?”好神奇,她又没有指名道姓。 “猜的。”他不想告诉她,这很好理解。娟娟长相艳丽,身材惹火,正是男人最喜欢的类型。 加上她爱慕虚荣,看起来又不怎么聪明,随便几句甜言蜜语,就可以把她骗得团团转。依他看,她恐怕是凶多吉少,日后肯定要吃大亏。 “你真厉害。”程语灵有气无力地笑笑,算是回应他的话。 不过,他不会把这个结论告诉程语灵,让她更担心。 “再过一个礼拜,就要举行校外舞会对吧?”他突然更改话题。 “这你也知道?”她没告诉任何人,事实上,她还考虑不参加,因此连院长都没说。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他略带邪气的微笑,让她想起他的另一个身分。至今院长还不知道他是黑社会老大,万一要是被院长知道了,一定会阻止他们交往,说不定还会把所有捐款退还给他,说什么也得守住这个秘密。 “你有可以参加舞会的衣服吗?”他又问。 “没有。”这也是她之所以考虑下去参加舞会的其中一个原因,没有适当服装。 “我就知道。”商维钧料事如神。“走吧,我带你去买衣服!”好好地打扮一下。 “啊?”她完全没想到他会做此提议,愣得跟个木头人一样。 “你总不能穿校服去参加舞会吧!”他取笑她呆愣的表情,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迟疑说道。 “我觉得……你好像我的长腿叔叔哦!”她终于把心中的感受说出来,这次换商维钧错愕。 “Daddylonglegs?”怎么会扯到那本书。 “嗯。”她拚命点头。“你不觉得我跟女主角的处境好像,同样都是孤儿,同样都接受好心人的资助才能上学。”只是故事的主人翁不晓得对方的身分,只能以长腿叔叔称呼对方,她却老早知道商维钧的身分,因此对他更加爱慕。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像。”不愧是正值豆蔻年华的痴恋少女,什么怪点子都能想得出来。 “所以我才说你是我的长腿叔叔嘛!”她对他开心一笑,好高兴他没有反驳她的话,骂她胡扯。 “或许吧!”这不是他的本意,但若能因此让她觉得幸福,他也无所谓,就当她的长腿叔叔好了。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长腿叔叔。”他跟她开玩笑,而她笑得很开心,因为长腿叔叔的结局是好的,最后他们有在一起。 “该去办正事了,小女孩,我还有事要忙。” 唯一让她不开心的是他的称呼,他又把她当小孩子看待,这点让她万分沮丧,好想哭泣。 “嗯。”她勉强打超精神,跟着他起身,坐车去买衣服。 沿途程语灵一直盯着商维钧的侧脸,他侧面的线条依然还是那么刚毅完美,心思也依然还是那么深奥难懂,她要到何时才能看得清? “看什么?”察觉到她热烈的视线,他微微侧过脸问。 “没什么。”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假装忙碌。 “我已经帮你订做了一件白色洋装,你只要试试看合不合身就可以了。”商维钧很早就帮她打点好参加舞会的行头,就怕她被别的同学比下去。 “好。”对于他的细心,程语灵无限感激,但她只希望他能再多喜欢她一些些,那就好了。 事实证明,他对她的喜爱,远远超过她的想像。 他不但帮她订做了一件很漂亮的白色蕾丝洋装,还同时帮她准备了一双白色低跟芭蕾舞鞋,此外还有手套、蕾丝手帕和缎带,没有一样东西不是白色的,着装完毕的程语灵看起来就像是个小公主,纯洁得令人心疼。 “怎么样,看起来会不会很奇怪?”从来没盛装打扮过的程语灵,着实无法适应自己的打扮,总觉得很可笑。 “一点都不可笑,很漂亮。”商维钧有片刻的发呆,以为时间又倒退到十五年前,他们在程家的后花园第一次相遇,当时她的打扮就和现在差不多,只是个头要更小一点,大概还要再小上二分之一,那个时候的她好像天使,现在也是。 “真的吗?”她低头看看自己。“我好高兴。”能得到他的赞美。 “你本来就很漂亮。”他举起手轻碰她嘴角下方的梨窝,程语灵小嘴微张地望着商维钧,这是他第—次主动碰她。 “去把衣服换回来,我还有点事情要赶回公司处理,没办法在这里停留太久。”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不当的举动,才碰触了她的脸没几秒,就把手收回去,让程语灵好失望。 更教她失望的是,当她换好衣服,他脸上的温柔全不见了,只剩下一贯冷漠的表情,疏离得令人难过。 回程的气氛更加难挨,约莫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中,他们没再交谈过半句话,直到下车之前,她才提起勇气问商维钧。 “你会来吗?”参加校外舞会。 “你希望我去吗?”他还是习惯用问话代替另一句问话。 “我希望你来。”她的急切都写在小脸上,商维钧仅是微笑,温柔地说了声。 “快点下车吧,我还得赶回公司。”然后随即把车开走。 程语灵捧着他买给她的衣服和鞋子,凝视扬长而去的车子,再次陷入等待的恶性循环中,镇日忐忑不安。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他都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消息。中西女中因为是女校,校风又严谨,不可能在学校内举办有男士出席的舞会,因此转而在校外举办舞会,也算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无论如何,这可是一件大事,每一个前来参加舞会的学生,莫不争奇斗艳,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吸引众人的目光。而说实话,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毕竟她们本身就是时髦的象征,社会上的女子,谁不竞相模仿这些教会女中学生的穿着,甚至连她们吃什么、用什么都会带起一股流行的风潮,上海知名杏花酒楼的广告词就写道:中西女中同学及社会名人时常光临的著名粤菜始祖——杏花酒楼!足见中西女中在上海人心中的地位。 正因为能读得起中西女中的学生,个个都大有来头,花起钱来自然毫不手软。偌大的舞会现场,就看见平时穿着朴素的女学生,在精心打扮下,一个一个全成了花蝴蝶,在会场中来回穿梭。 至于应邀前来的男士,则多半是女学生的兄弟或朋友,但也有不少女同学是由父母陪同参加,一场校外舞会办下来经常变成相亲大会,女学生们常常还没毕业,就已经被门当户对的子弟相中,成为日后结婚的对象,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肥水不落外人田。 身上穿着白色蕾丝洋装,程语灵的打扮俨然是个小公主,从头到脚同一色系的穿着,使她很容易成为众人的焦点。 “小灵!” 果不其然,她才刚到达舞会现场没几分钟,她在校最好的朋友便发现她,一脸愉悦地过来跟她打招呼,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男子。 “诗乐。”她很惊讶朋友能在一团万紫千红中一眼就看见她,大家今天的装扮都好美。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参加舞会,结果你还是来了。”高诗乐是程语灵的室友,是上海某位知名实业家的三女儿,在学校的人缘极好。 “我本来是不想来的。”若不是她的长腿叔叔亲自带她买衣服,坚持一定要她参加舞会,她也不会来。 “你今天看起来好像小公主。”纯洁得可爱。“我第一次看见你做这样的打扮,说实在,还挺适合你的。” “谢谢。”程语灵僵硬地跟好友道谢,还是比较喜欢平日的打扮,不喜欢把自己扮得像洋娃娃,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咳咳!”跟在高诗乐旁边的年轻男子,这时干咳两声,提醒两个女生他的存在,高诗乐连忙开口引荐。 “小灵,我来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二哥,叫高诗棋。”她指着身边的男子说道。 “二哥,这是我的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叫庄小灵。” “你好。” “你好。” 在高诗乐的引荐下,两人礼貌的打招呼,打完招呼后程语灵一脸尴尬,朋友明显想把他们凑在一起。 “小灵,你有舞伴吗?”没错,高诗乐就是想把程语灵和自家二哥凑成对,拐来当二嫂。 “我——”她不确定商维钧会不会来,表情显得有些犹豫。 “如果你没有舞伴的话,跟我二哥一起跳舞,怎么样?”高诗乐极力推销自家哥哥。“我二哥的舞跳得很好哦,是个社交舞高手,对不对,二哥?” “对,是跳得不错。”高诗棋猛点头。 “所以喽!”高诗乐自行做决定。“反正你没舞伴,我哥哥也没有,你们就凑成一对好了。”培养感情,呵呵。 “诗乐——” “啊,音乐开始了,你们快去跳舞。” 不晓得是老天有意,还是他们真的有缘,程语灵刚想拒绝朋友的好意,优美的圆舞曲便从留声机里头流窜出来,教她措手不及。 “小灵小姐。”高诗棋也颇懂得把握机会,长手一伸,就伸到程语灵的面前,害她不晓得怎么拒绝。 她反射性地看向门口,好希望能够看见商维钧的身影,但他并没有出现。 程语灵对着高诗棋勉强地笑了笑,刚把手伸出去,门口立即传来一阵骚动,接着便看见商维钧身穿一套黑色燕舞服从容地走进会场,在人们的抽气声和议论声中,笔直穿越人群,朝程语灵走去。 程语灵感觉心跳都快要停了,呼吸也好像短暂中止。 “我有荣幸请你跳这支舞吗?” 他并且当着现场几百双眼睛的面前,对她伸出手,邀她一起共舞,实现她的美梦。 “对不起。”她跟高诗棋说了一声抱歉,随即将手放进商维钧的大掌之中,当着所有人的面翩翩起舞。 在圆舞曲快速旋律的引导之下,他们不停地旋转,黑与白融合成一体。 现场的来宾纷纷发出证叹之声,唯有一位年纪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注意力只放在程语灵身上,越看她越觉得面熟。 “她的眼睛……她嘴角下的梨窝……还有她的胎记……”妇人越看程语灵,越觉得她很像她认识的某一个人,越看越像。 ※※※※※※※※※※※※ 期末考结束,暑假即将来临。 学期结束的这一天,同学约好了下课后一起去吃冰,以庆祝学期结束。 “Good-bye。” “Good-bye。” 中西女中的校门口,仍像往昔一般热闹,到处都可以看见私家汽车来接学生回家。 “嗨,小灵。”高诗棋也出现在校门口,等着要和程语灵她们一道吃冰。 “嗨,诗棋哥。”程语灵没想到他也跑来凑热闹,一时间只能尴尬地笑笑,硬着头皮跟他打招呼。 “为了庆祝你们学期结束,我请你们吃冰和喝咖啡。”高诗棋嘴里说要请大家,但她们都知道他真正想要邀请的对象,其实只有程语灵一个人,他摆明了在追她。 “谢谢诗棋哥,你真大方。”大伙儿齐声调侃高诗棋,他也不在乎,眼睛直盯着程语灵瞧。 程语灵勉强牵动一下嘴角,露出一个不太像笑容的笑容。打从舞会以后,他便想方设法接近她,甚至还寄信到学校宿舍对她表示爱意,让她好生尴尬。 “我们走!”他并且主动揽过程语灵的肩膀,表现出一副男朋友的热络模样,看得女同学都叫起来。 “你们自己去吧,我们不打扰了。” 说完,大伙儿一溜烟不见人影,程语灵严重怀疑她们是不是早说好了,故意帮高诗棋制造机会。 “诗棋哥……”她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拉开,不希望他再这样拉拉扯扯,她的意中人并不是他。 “你不必觉得不好意思。”他早决定等她一毕业,马上和她结婚,肌肤接触只是早晚的问题,构不成大碍。 问题是这对程语灵是个大碍,除了商维钧以外,她不要任何一个男人碰她,但她又不晓得怎么跟高诗棋解释。 毕竟商维钧从头到尾没对她说过一句喜欢,甚至连句暗示都没有,若把他拿来当挡箭牌,恐怕对方不会相信,更不会打退堂鼓,真是令人头痛。 “小灵,我——” “这位是谁?” 就在高诗棋决心放大胆,当场在校门口表达对程语灵爱意的时候,商维钧突然出现,再一次阻挡他的机会。 “你是……”他打量高诗棋,目光不特别阴狠,却教人不寒而栗。 “他是我室友的哥哥,叫做高诗棋。”程语灵抢先一步介绍,很高兴他来了,让她不必再忍受尴尬。 “高诗棋?”他想起来了,那天校外舞会的时候,这小毛头也在场,并且妄想请小灵跳舞。 商维钧的目光一下子转变为高深莫测,看得高诗棋心惊胆跳,冷汗直流。 “你找小灵有什么事吗?”他的眼睛并且盯着高诗棋的手,一副很想砍下他手臂的样子,吓得高诗棋几乎说不出话。 “没、没什么,我只是想要请她喝咖啡……”这个男人好恐怖,虽然俊美,但给人的压迫感好重,仿佛一不小心,就会丧命。 “很遗憾,她早就跟我约好了,你们下次再喝吧!”话毕,商维钧搂过程语灵的肩膀将她送上车,当着高诗棋的面扬长而去。 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独处机会,就这样让商维钧给平白抢去,高诗棋当然很不甘心,但又有什么办法,谁叫对方是程语灵的资助人。 “兄弟,借一步说话。” 然而高诗棋很快便发现到,他不只是喜欢错人,也惹错人。他和程语灵八字还没一撇,就被商维钧的手下找上门,请他去别的地方“喝咖啡”。 不消说,高诗棋当场打消追求程语灵的主意,永远不敢再提起她的名字。同一时间,程语灵则是困惑地看着坐在身边的商维钧,他看起来非常生气。 “你怎么突然来了?”实在受不了车内沈闷的气氛,她主动找话题。 “闭嘴。”不巧他现在不想听她说话,只想安静。 程语灵立刻合上嘴巴,不晓得他怎么了,讽刺的是连商维钧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于高诗棋的举动这么生气,简直是怒不可遏。 他不喜欢看见他的手摆在她肩上,一点都不喜欢。 不,应该说他不愿意任何一个男人碰她,无论是肩膀或是手,只要碰到一点点都不行,她是他的。 他居然对她产生占有欲了,这真是可笑。 冷不防被陌生的嫉妒缠身,商维钧转过头直直盯着程语灵,盯得她莫名其妙。 “?”怎么了,干嘛突然这样看着她? 也许没有这么可笑,早在和她再相遇之初,他就料到会有这个结果,否则他不会一味地逃避又逃不开,想必这就是命运作祟,要他以后半生的感情,偿还前半生对她的亏欠。 “小灵。”他现在就要做出一个可能会毁了他后半生的决定,一旦说出口,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什么事?”她心跳加速地看着商维钧,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伤害她的话。 “我们结婚吧!” 结果他并不是要伤害她,而是要送给她一个天大的礼物。程语灵眨巴着一双眼睛,怎么也不敢相信,他居然跟她求婚。 “你不想嫁给我吗?”他喜欢她脸上此刻的表情,带点梦幻,又带点迷糊,完全就是热恋中的少女。 “当然想!”她还以为他不了解她对他的感情,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并且把它放在心底,直到最后一刻才爆发出来。 “也就是说,你是接受我的求婚了。”他嘴角微扬的说道,而她爱死了他这个表情,邪魅到令人难以自己。 “我接受你的求婚!”她高兴到跳起来,冲进他的怀里。 商维钧虽然吓一跳,但没有推开她,反倒是将她留在怀中轻抚她的秀发。而靠在他胸口的程语灵,则是快乐得跟只麻雀一样,好想把心中的喜悦跟全世界分享。 她就要嫁给她的长腿叔叔了,这比什么童话都要令人兴奋! 第五章 在征得院长的同意之后,商维钧和程语灵两人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婚礼,在院长、四龙们以及叶疾风的见证之下,完成了终身大事。 这是程语灵第一次见到四龙,心情自然是格外紧张。程语灵发现包括她丈夫在内,被称为“五龙”的他们,都各有各的特色,外表都非常俊美、非常吸引人,这是她对他们的第一个印象。 事实上整场婚礼她能记得的事情没几件,因为她太紧张了。她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和商维钧交换戒指,他什么时候吻她的额头都毫无知觉,只记得这场婚礼很美很美,美到她都不想结束,(只想)永远沉浸在被众人祝福的喜悦之中,那该有多好。 婚礼结束以后,就是宴客,一样还是这几个客人。 宾客虽然少到只能凑足一桌,但程语灵却觉得很满足,只要能够嫁给商维钧,就算只有一个人观礼,她都觉得已经足够。 这场婚礼严格说起来,实在称不上豪华。不过婚礼的过程虽然简单,商维钧为他们的新婚夜准备的地方却相对豪华,就在他新落成饭店的最顶楼,住一个晚上要花两百多元,相当于中西女中一个学期的学费。 能够在这么精致豪华的地方度过新婚夜,程语灵当然很兴奋,也很紧张,但她同时也很害怕。毕竟她对男女的事情一无所知,她所爱的男人对她来说也像个谜,他虽然和她结婚,但他始终距离遥远,始终背对着她。 就好比今天晚上明明是他们的新婚夜,但他对夜景的兴趣好像还大过于她本身,这让她非常沮丧。 “小灵。” 不过,说他忽视她,说他不理睬她,他却对她伸出手,将她纳入往后的生命之中,这点又让她好感动,两个星期之前,这还是梦。 她把手交给商维钧,象征从此以后她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无论日后会有什么变化,他们都要在一起。 商维钧将她搂在怀里,让她靠在他胸口上一起欣赏大上海的夜景,入夜的上海,万家灯火闪烁,犹似庆典时所点燃的烟火,光彩夺目,极为耀眼。但在这绚烂的表象之下,却也充斥着无数阴暗的角落,进行着各式各样肮脏的交易,唯有深陷其中的人,才能看得清。 “上海是个迷人的地方,有令人目眩神迷的一面,也有丑陋不堪的一面,我在这两种面相之间游移,时常会感到无所适从,你了解这种感觉吗?”也许是上海的夜景太美,商维钧居然在无意中透露心事,并且问程语灵。 “了、了解。”程语灵迷糊糊地点头,其实一点也不了解。 商维钧并不指望她能够了解他的心事,这对他来说太奢侈,他其实只需要她待在他的身边就满足了。 “没关系,不懂才好。”他也不要她懂。“懂了以后更痛苦,我反而比较希望你能永远保持现在这个样子。”永远不要改变。 “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她间接承认一点都不了解他的想法,但这似乎无法影响商维钧的心情。 “纯洁、天真、眼睛里面装满了幸福。”他说。“我希望你永远都能这么幸福。” “我一定会很幸福的。”她已经嫁给他了,怎么可能不幸福?他想太多了。 “但愿如此。”他用手轻抚她的脸颊,程语灵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仿佛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了解何谓“新婚夜”。 “害怕吗?”他手掌下的小脸明显颤抖,她甚至隐藏不了自己的情绪,真是个可怜的小东西。 “不怕。”即使如此,她还是尽可能表现出勇敢。 商维钧微微一笑,将她的身体转过来面向自己。 “你似乎很喜欢逞强。”上次他表明另一个身分时也说不怕,但其实她的心中充满疑虑,就跟现在一样。 “我没有……逞强。”她说谎,她的唇明明在发抖,因为他的脸靠得她好近好近,近到她可以感受他的男人气息——浓醇得醉人。 “真的吗?”他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樱唇,她以为他会吻她,结果他却只在她的鼻尖轻点了一下,但已足以激起她的生理反应。 她点点头,一双小拳头握得好紧。 商维钧立刻将她的手拉起来,让她的双手放在他的胸口,轻声说。 “别伤害你自己。”他心疼她年轻不懂事,面对紧张的时候只能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头,但他宁愿她打他,或是伤害他也可以,就是不要让自己难过。 程语灵两手紧紧抓住他的浴袍,好感谢他这么体贴,她真的好紧张。 她仰头看他雕像般完美的五官,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够成为他的妻子,感觉好像在作梦。 但她不是作梦,他炙人的呼吸不是梦,他温热的嘴唇也不是梦,他缓慢但坚定的吸吮,更像是冬天里的一把火,将她的身体彻底燃烧。 程语灵闭上眼睛,感觉唇都麻了,完全屈服在他高明的挑逗之下。她以为这就是亲吻的全部,但她错了,就在她以为不可能更进一步的时候,商维钧却又极有技巧地扳开她的嘴,将火舌放进她的芳腔之中,教她何谓亲吻。 所谓的亲吻,绝不单单只是嘴碰嘴而已,程语灵很快了解到这一点。 真正的吻,是嘴唇对嘴唇,舌对舌,呼吸对呼吸,非把对方完全融入自己的身体不可。 经由商维钧的教导,程语灵完全融入他的身体之中,胸口跟着他不断深入她芳腔的浪舌起伏。 “呼呼。”她甚至不顾形象地大声呼吸,完全是一副好学生的表现,也代表商维钧教得很成功,为此,他得意地笑了,笑容有些哀伤。 “你真纯洁。”而他竟要掠夺这样的纯洁,他真该死。 “别把我当小孩子看待,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她不喜欢他用“纯洁”两个字形容自己,她没有他想像中无知,比谁都明白自己要什么。 “是吗?”他怀疑她有自己想像中那样成熟,外表也许是,但内在绝对不是,不然她不会一口答应他的求婚。 “当然是。”她不服气地勾住他的脖子,重重回吻他,倔强的表情一览无遗。 商维钧低头看着程语灵,很遗憾她做出这个举动,在她还没吻他之前,他还考虑放她一马,保持她的纯洁,但现在不了。 “我相信你。”他邪邪地勾起嘴角,又一次掠夺她的嘴唇,但这次不再客气,吻她的力道有如狂风暴雨,程语灵差点招架不住。 她原本以为刚刚的吻已经够狂野了,但此刻狂扫她的唇腔、不断吸吮她的粉唇,勾引她的火舌才真的叫野,她终于体会到了。 在商维钧强力的进攻下,程语灵的唇顷刻变得又肿又红,呼吸像是跑了几百公尺般急促,胸口有如波浪一样起伏。 她星眸微张地看着商维钧,感觉灵魂被抽干,殊不知这只是开端。 “可怜的小灵。”这样就承受不住,后面怎么办? “你为什么说我可怜?”她不明白他为何老喜欢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她并不喜欢猜谜。 “因为你真的很可怜。”爱上杀害全家的凶手,为他而情生意动。 “你把话说清楚,不要老是——”她原本想捶他的胸膛以示抗议,但方才伸出手,就被商维钧牢丰掌握成了他的阶下囚,顺带连嘴唇一起被俘虏。 他不只俘虏了她的嘴唇,更俘虏了她的玉颈、她的酥胸。 程语灵可以感觉到她的浴袍正慢慢被拉开,酥胸毫无防备地在他面前裸露,而她觉得很紧张,不晓得他是否满意。 “维、维钧……”她紧张到无法喊出他的名字,而说起来很讽刺,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竟然就在他们的新婚夜。 商维钧给她的回应是低头吸吮她的蓓蕾,让她明白自己多心了,他对她非常满意,她虽然称不上丰满,但也绝不会没有看头。 如火般的舌头,瞬间烧过她胸前的山峰,引起程语灵一阵疯狂颤动。随着他吸吮力道的加剧,她的身体越抖越厉害,心跳也越来越快,身体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冲出来。 商维钧猛然解开她浴袍的带子,用大手抚遍她的身躯,无声告诉她那是欲望。他们都被欲望驱使了,以至于做出疯狂的决定。她被对他的迷恋所蒙蔽,他被不合理的占有欲冲昏头,所以才有今日。 他们都成了欲望的俘虏,各自为各自的欲望进行解读。 “维钧……”对程语灵,她想要的是像这样被他拥入怀里,身体在他的挑逗爱抚下泛红,眼睛装满对他的爱。 “小灵……”对商维钧,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少女的迷恋,但他似控制不住那股拥有她的渴望,明知不可为,却做了最不可原谅的事,在她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强占她的青春。 “我爱你。”然而,她充满少女气味的告白,瞬间瓦解他的罪恶感,加深他的欲望。 “再说一次。”他喜欢她额头冒着细汗,小脸泛红,全心全意地望着他,那让他感觉拥有全世界。 “我爱你。”她乖巧地重复这三个宇,以为这是全世界最美的诗篇,值得天天歌颂。 商维钧给她的奖赏是捧住她的酥胸,轮流吸吮滋养她的蓓蕾,让它们绽放得更加艳丽。不仅如此,他的大掌并顺着她柔美的身体曲线,穿越茂密的丛林,来到她神秘的山谷,用她想像不到的方式与她接触。 股间不期然窜入陌生的外力,程语灵第—个反应是退缩,直觉想选避。 “不要怕,小灵,我不会伤害你。”商维钧了解她身为处女的恐惧,但她若过不了这一关,他们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夫妻。 程语灵咬紧嘴唇点点头,答应他会试着放松。 他笑了笑,咬她的耳垂说了声:“乖孩子。”这句话让她很不服气,意外成了开启禁忌之门的钥匙。 “我不准你再叫我孩子,或是小女孩。”她圈住他的脖子霸道撇嘴,两脚分得好开好开,看得商维钧的眉毛都挑起来,原来他的小处女这么大胆。 “我不会再叫你小女孩。”他承诺不会再把她当孩子看,让她好高兴。 “我爱你。”她像水蛇一样巴在他身上。“我好爱你。”并且随他予取予求,甚至开始学会嘤咛和呻吟,鼓励他更加亲密触碰她的身体。 一旦得到她的鼓励和认可,商维钧开始加快脚步,让她明白男女之间的事。他用长指拨开她的蕊叶,深入她的山谷之中,程语灵起先还会抗拒,但在他高明的挑逗下,她的芳谷开始涌进一股泉水,黏稠浓密,沾染她的身躯。 她小嘴微张,不解地凝望商维钧,他神秘地笑了笑,脱掉她的浴袍,将她拦腰抱起放在床上,程语灵见状又开始紧张。 “我——” “嘘。”他用食指压住她的嘴唇,用最亲密的接触抹去她的抗议。 “维钧!”她没想到他竟会用唇舌汲取她身下的芳液,整个身体因他的举动而滚烫,额头不停冒汗。 然而她的呻吟和嘤咛是全天底下最悦耳的音乐,再也没有比她的恳求更美妙的乐章。 不多久,他便完全沉醉在这乐章之中,身体开始跟着起反应。于是,单人乐章戛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双人共舞,两人一起谱出美妙的乐曲。 他脱下身上的浴袍,在程语灵惊讶的眼神之下,展露出足以媲美大卫的身躯。 “原来你真的是大卫。”想起那天院童们的评语,她格格笑,气得商维钧想打她屁股。 “你耍什么宝?”他覆上她的身躯,温柔地吻她,就看见她露出幸福的笑容。 “我没有耍宝。”她可认真得很。“我只是在想自己有多幸运。”她好幸运嫁给他,俘虏了人间大卫。 但对商维钧来说,这样的幸运包含了太多的遗憾。 终究,他还是掠取了她的纯洁,夺走她身上唯一的宝物。 ※※※※※※※※※※※※ 阳光穿越树梢照进落地窗,反射出书房里面的人影。 商维钧正埋首在文件之中,拧着眉头看律师楼送来的报告,上面记载着设立面粉厂所需要用到的执照种类,和预估大约需要多少资金,整份报告厚达二十页,他才看到第三页,就开始在思考该不该按照原先的计划设立面粉厂。 “猜猜我是谁?”他方才陷入思考之中,眼前突然出现一双小手,将他的视线遮去,还顽皮地要他猜她的身分。 “你是爱丽丝。”她不许他叫她小女孩,他只好叫她爱丽丝,其实结果都一样,都是指小女孩。 “我们说好不这么叫我的。”程语灵失望地松开手,嘴巴嘟得老高,他完全不按照约定。 “抱歉。”他捏捏她的脸颊,算是补偿程语灵,不过她比较喜欢他吻她,但他今天好像很忙,就放过他好了。 “我想趁着今天有空,到学校办休学。”她犹豫了半天才敢跟商维钧提出这个想法,只见他蹙紧眉头,不解地看着程语灵。 “为什么要休学?只剩下半个学期,你为什么不把它念完?”她的成绩并不差,没有念不下去的理由。 “但是我想待在你身边。”这就是她念不下去的理由。“反正我已经跟你结婚,育幼院那边你也一直有在定期照顾,我不一定非念到毕业不可。” 直到跟他结婚以后,她才知道他有多忙。他除了要管理山海会,还要管理自己的投资事业。这些事业林林总总,从铁路、煤矿到银行,他都有所涉猎,近日更是将触角伸到饭店,听说不久后还打算开面粉厂。每天忙到三更半夜不说,有时还会夜宿在公司不回家,她唯一能见到他的时间几乎都集中在早晨。万一她再回学校读书,会连这唯一的时间都失去,更何况她还得住校,这不是开玩笑吗?他们还是新婚呢,怎么可以教她守活寡? “小灵。” “好啦!让我去办休学,反正以后想念的时候,随时还可以复学啊!好不好?”她连哄带骗地拜托商维钧,所有小女人会用的招式全都使出来了,务求他一定要答应。 这些招式包括搂住他的脖子撒娇,顺便再附上一身的软玉温香,像疋上等丝绸似地摩挲他的背。 “好嘛,答应我啦!”她的身体并散发出淡淡香味,看来她为了说服他特地啧上了些香水,这小妮子,还真有心机。 “随便你。”坦白说,这些招式还真有用。“你只要想清楚,我不会阻拦你,这是你的人生,由你自己决定。” “真的吗?”程语灵闻言喜出望外。“谢谢你,我还以为你不会答应呢!”害她十八般武艺都准备好了搬出来,谁知道只用一招就解决。 “我好像太宠你了。”他开始后悔自己太容易妥协,这不像他的作风。 “我会好好答谢你的。”她吐吐舌头,可爱的模样,教商维钧又想教训她又想吻她,最后他决定两样都做。 “你要怎么答谢我?”他握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拉到前面来,让她面对面坐上他的大腿。 “吻你。”她明白他的意思,因为她也有同样渴望,玉手一伸,便扣住他的脖子送上自己的芳唇,与他缠绵。 这即是他会不加考虑便答应她办理休学的主因,对于他来说,半个学期的禁欲确实也太久了,他没把握自己能够忍得住。 “嗯……”他们的舌在彼此的口腔里碰撞出激烈的火花,唇像是永远要不够对方似地相互吸吮,商维钧并且解开她衬衫的扣子,隔着一层薄薄的内衣按摩她坚挺的双峰,热情一触即发。 “不行,等一下律师楼的人就要过来,你还得去学校办理休学。”在更进一步之前,他及时控制住自己,让她好失望。 “好。”她松开手,离开他的大腿,举手扣扣子。 商维钧这时突然又伸出手,将她拉回到自己的大腿上。 “还有一点时间。”他说,一边掀起她的裙子拉掉她的底裤,解开自己的西装裤,让两人彻底解放。 洒满阳光的书房,瞬时注入一股春意,这是属于爱人的早晨。 商维钧右手扶住她的玉背,左手扣住她的裸臀,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小妻子会带给他如此的欢愉。 “维钧!”他的小妻子,像是猫一样温驯地靠在他的胸口,粉臀随着他律动。 他们之间的爱的旋律,在商维钧释放出温热液体时,达到了高潮。 “啊——” 接下来是耳鬓厮磨时间,这是他们两人最爱的时光。 “律师楼的人要过来了。”她好舍不得离开他的怀抱,他有可能又要忙到半夜。 “你也该去学校了。”他不否认是有这个可能,最近的工作太多了,多到有些令人厌烦。 “嗯。”这次她很认命地主动离开他,商维钧也没再留她,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打开书房门之前,程语灵打量了商维钧一眼,觉得他今天特别英俊,这当然跟他们一大早亲热有关。 她很快换上制服,往学校出发。 今天她心情太好,不想搭私家车,于是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出租汽车的好处是随叫随到,不必等待调度。搭自家汽车是好,但是山海会里头的兄弟也不少,近百辆车子调来调去,竟还时常找不到车子可用,可见山海会的组织有多庞大。 一想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成了黑帮老大的妻子,程语灵就想笑。会里大伙儿“大嫂大嫂”的叫,都快把她叫老了,她也不过十八岁而已,竟然就成了大嫂。 不过,她还是很高兴嫁给了自己所爱的男人,虽然他是黑帮老大。 程语灵就这么搭车到学校,自己办理休学事宜,现在她的监护人换成了商维钧,只要有他的同意书就可以办理休学,而这一点都不困难。 “好了。” 折腾了一个早上,在学校各处跑来跑去,程语灵终于办妥休学手续。 “如果你还想再回来学校念书的话,记得两年内一定要复学。”承办人员亲切地嘱咐程语灵,就怕她不晓得这项规定。 “谢谢你,我记住了。”她十分愉快地跟对方道谢,便要离开学校。 由于现在正值暑假期间,所有人都回家了,她没有同学可告别,打算就直接回洋房。 她和商维钧婚后住在一栋英国乡村风格的花园洋房,环境相当优美,洋房的地点座落于法租界。整栋洋房是砖木结构,白粉的山墙露出黑色木屋架,屋顶呈陡坡红瓦顶,前面有一片绿地,草皮的正中央还有一座喷水池,感觉上非常惬意。 她很喜欢商维钧特地为她买的洋房,很想早一点回到家,谁知还没有走到校门口,便遇见了一位陌生的妇人,大声叫住她。 “小灵!” 陌生妇人和她没见过面,却能精确叫出她的名字,让她非常惊讶。 她转向陌生女子,只见妇人用激动的口吻问她:“你是小灵没有错吧?” 妇人看来约莫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生得一张讨喜的脸,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我是小灵,请问您是……” “小灵,果真是你!”妇人无法置信地捂着胸口,表情非常激动,“我是张阿姨啊!你都已经长这么大了,我们都以为你失踪了,没想到竟然就读这所学校。”真是谢天谢地。 “张……阿姨?”她根本不认识对方。 “你小的时候,我经常去你家啊,你忘了吗?” “但是我并不认识你……”程语灵有想过,对方可能是曾经去参观过育幼院的某个好心人,但她对她并没有印象…… “你不记得了?这也难怪,程老爷子过世时你才四岁,怎么可能会对我有印象。”太强人所难了。 “你认错人了,我并不姓程,我姓庄。”搞了半天原来是弄错,吓了她一跳。 “我不可能认错人,你分明就是程老爷子唯一的孙女程语灵没错,你那张脸,走到哪里我都能认得。”妇人一口咬定她就是程老爷子的孙女,咬得她莫名其妙。 “我真的不是——” “你脖子的后面是不是有一个莲花形的胎记?”妇人提出一个不容她反驳的证据,程语灵当场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的脖子后面有一个莲花形的胎记?”这是连商维钧都没有发现到的秘密,对方竟然一清二楚。 “因为我见过啊,小灵。”妇人理所当然地回道。“我们还经常取笑,你是出淤泥而不染呢!尤其是你爷爷,总爱消这自己,虽然混黑社会,却有你这么一个天使般可爱的孙女,他已经心满意足……” 说到这里,妇人突然悲伤起来,眼神转而愤愤不平。 “要不是商维钧,你爷爷也不会死,也能看见你现在亭亭玉立的模样。”想来就令人心酸。 “商维钧?”她为什么突然提起她丈夫的名字,她到底在说什么? “就是那混小子。”妇人想到就生气。“当年要不是他带头铲平程家,你爷爷就不会死,你也不会失踪,真是令人痛苦的经历。” 妇人和程家显然交情匪浅,都已经过了十五年还记忆犹新,反倒是程语灵这个当事人,没有任何记忆。 “我爷爷……被维钧杀了,这怎么可能?”她不相信有这种事,对方一定是认错人了。 “我没有骗你。”妇人奇怪地看着程语灵,这才想起当日和她一起共舞的男子,就是商维钧。 “十五年前你生日的那个晚上,商维钧确实带队铲平你家,藉机抢走你家在公共租界的地盘。”这事千真万确。“你若不信的话,可以上图书馆翻阅十五年前的报纸,就可以知道我是否说谎。” 事实会说话,白纸黑字不会骗人,端视她有没有勇气发掘真相。 “……我一定会找出真相,一定会!”程语灵从来就不是一个懦弱的人,更不想成为什么事情都不懂的傻瓜。 她二话不说,立刻拦下一辆黄包车,火速赶往图书馆,指名要调阅十五年前的报纸。 十五年前的五月……她生日当天…… 她用颤抖的手不停翻阅十五年前的旧报纸,好希望妇人说的不是真的,泛黄的报纸却给了她最残忍的答案。 本报快讯: 公共租界著名的黑帮程氏家族,昨晚惨遭灭门,连同手下三十六人全数死亡,唯一留下四岁大的程语灵,目前下落不明…… 报纸上并刊登了她当时的照片,圆嘟嘟的脸庞,短短的鬈发,看起来就像天使。 这件灭门惨案疑为公共租界另一帮派商氏家族所为,目前种种迹象显示,带头者极可能定年仅十三岁的商维钧,目前巡捕房还在调查之中…… 报纸上也刊登了商维钧那个时候的照片,当时他就已经眉清目秀,看得出日后必定会成长为一位迷倒众生的美男子,事实上也是。 “不可能,这不会是真的。”像是被火烫着般地丢下报纸,程语灵怎么也不愿相信这是事实,她一定是在作梦。 “我不相信,我要走了——”她推开椅子,就要离开图书馆,眼前突然闪过的影像,将她又推回到座位上,对着报纸发呆。 大哥哥,你是谁,为什么到这里来? 影像中的小女孩就是她自己,她正身穿着粉红色洋装,好奇地盯着高高耸立的少年。 接着,少年蹲下身,望着她。 维钧。 她听见另一位年轻人呼喊他的名字,那个年轻人她也认识,是叶疾风。 突然间,她崩溃了,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遗失了多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如同海潮全部涌现,将她的心彻底击碎。 我是受到你爷爷邀请来参加生日派对的客人。 你不给我生日礼物,我就不告诉你爷爷在哪里。 这枚戒指先送给你,剩下的礼物,你再跟这位大哥哥去车上拿。 我不喜欢这个礼物,好大又好丑,难看死了。 大哥哥,你们为什么一直小声说话?我可以去拿礼物了吗? 现在告诉大哥哥,你爷爷他们在什么地方? 往事一幕幕,全在这个时候一鼓作气冲进她的脑海,程语灵几乎不能承受。 他竟然就是杀死她全家的凶手,而她就是那该死的帮凶,他利用了她的纯真,骗得她爷爷的下落。 小灵,你真纯洁。 难怪他老是喜欢说她纯洁,其实是在嘲笑她无知,因为她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嫁给了杀害她全家的凶手,并因此而洋洋得意! 一想到他对她所做过的一切,程语灵就想吐,再也无法安安静静坐在图书馆内。 “小姐,报纸还给你,谢谢。” 她要去找商维钧当面问清楚,他为什么对她这么残忍,杀害她全家不够,还要娶她? 匆匆离开图书馆,程语灵随手招来一辆黄包车,赶往商维钧的公司。 第六章 “我认为开设面粉厂的事情还是缓一缓比较好,先看看局势再说。” “奎杰说得对,日本人一直在打上海的主意,我怕万一他们真的占领上海,到时候会血本无归。” “眼下最好的办法是一动不如一静,先探听好消息,再决定要不要投资。” “这是比较明智的选择。” 几个男人聚集在商维钧的公事房,就开设面粉厂进行讨论。他们大多是商维钧的手下,其中一位还是商维钧的律师,大家的顾虑或许各有下同,但共同的结论是目前不宜冒险投资,这让已经筹划这件事有好一阵子的商维钧思考了许久,半晌才开口。 “阿吉,你的看法呢?”叶疾风是他最信任的手下,亦是他的兄弟,他最想听他的意见。 “我也这么认为。”叶疾风是个沈稳的人,没经过多方打听,不会妄下断言,更不会轻易提供意见。 “连你都这么想。”目前上海看起来一片欣欣向荣,景气虽然稍有下跌,但比起国内其他地方都好,不过大家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确实该暂时停下脚步,好好思考思考。 “这件事情等我想清楚了以后再——” 砰! 商维钧话还没说完,公事房的门突然被用力打开,就看见程语灵像个复仇天使般走进来。 “嫂子。”大家见到她都很有礼貌地跟她打招呼,反倒是平日甜美可人的程语灵没有任何反应,搞得现场的气氛很尴尬,大家的话也都接不下去。 “我们正在开会。”商维钧的眉毛挑得老高,不怎么希望被别人在背后耻笑他有个不懂事的老婆,但她仍然站在原地,坚持不走。 “我看今天的会议就开到这里为止好了,我们大家先走,你和嫂子慢聊。”周奎杰不愧是律师,见风转舵的本事一流,大伙儿见状也赶忙收起文件,跟在周奎杰的屁股后面出去。 叶疾风是最后一个出去的人,也是由他把门带上。 商维钧两手抱胸,背靠在椅子上打量程语灵,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教养。 “你为什么娶我?”她太生气了,顾不得教养。 商维钧迅速眯起眼睛,直觉得有什么事不对。 “你在学校遇到了什么麻烦?”是有人嘲笑她的出身还是…… “什么麻烦也没遇到,只是遇见了一位很久以前认识的长辈。”张阿姨。 “小灵?”不对劲,她的语气不对,表情不对,态度也不对。 “你为什么要骗我?”她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发抖,却发现很难。 “你到底怎么了?”他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试着安慰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不要碰我!”她已经受够了他的虚情假意,再也承受不了任何谎言。 “我都知道了!”她痛苦地吼道。“不,应该说我全都记起来了,你就是杀害我全家的人!” 这是最深沉的指控,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他原以为能够瞒她一辈子,没想到还是被戳破。 “你是怎么记起来的?”她说过她遇见了一位熟人,莫非那就是关键? “我怎么记起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也不能否认这是事实,不是吗?”她多么希望他能亲口告诉她:她记错了,影像中那位少年不是他,只是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男人。 商维钧不发一语地看着程语灵,间接告诉程语灵:没错,他就是那位给了她戒指的少年。 “难怪你这么喜欢这枚戒指,原来是你的。”她还把它当做是身分的证明,真是可笑。 程语灵气得发抖。 “小灵——” “别再这么叫我,我的名字是程语灵,不是庄小灵!”他甚至狠心到不让她拥有自己的真名,只是随便塞了一个假名字给她就算数,十五年来她都是和这个名字一起生活,如今却感到陌生。 “无论你叫什么名字,你都是我的妻子。”他不想多做解释,却自大地宣布他的所有权,这点让她非常生气。 “我可以不当你的妻子,反正你也不是真心爱我,你只想要回你的戒指。”她是不知道这[奇][书][网]枚戒指所代表的意义,但她不稀罕,也不屑戴,随时都可以还他。 “这是你的戒指,现在就还给你。”她用力拔掉戒指,丢到他身上。“这就是你娶我的目的吧?现在你拿回去,从此以后我们没有瓜葛,谁也不欠谁!” 她以为他是为了戒指娶她,这种想法很可笑,商维钧根本就不需要那枚戒指,就能在山海会立足。 “别以为事情有你说的那么轻松,我还是你的监护人。”说没瓜葛就没瓜葛,她以为她是谁。 “离婚以后就不是,我要跟你离婚。”她已经做错了太多事,绝不能再错下去。 “离婚?”他眯眼,仿佛从来没听过这两个字。 “我没有办法再继续跟你生活。”她无法原谅他对她的欺骗。 “就一个几个钟头以前,还口口声声说想待在我身边的人来说,你的改变可真快。”他的笑容满是讽刺。 “那是在我不知道你的真面目之前。”她但愿自己永远不要知道。“现在我知道你就是杀害我全家的凶手,我不可能继续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生活,请你和我离婚。” “如果我说不可能呢?”他看着程语灵,目光炯然地问她。 “我还是会离开你。”她亦张大眼回望商维钧。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此情此景,仿佛又退回到初相见那一天,他们在充满异国风情的霞飞路上相互凝视,身边飘来阵阵咖啡香和爵士乐,咖啡香虽然诱人,但却比不上他的美好。 就是在那一刻,她疯狂地爱上他,心甘情愿成为他的俘虏。 就是在那一刻,她无可救药地迷上他,任他玩弄于掌心不自知。 她是如此爱他,但她却不知道他对她是否有感情,他从来都不说,什么也不说! 突然间,她觉得不能忍受,再也无法站在他面前,看他英俊到令人心痛的脸。 “我恨你!”她大声丢下这一句话,随即用力打开门冲出去,差点因此而撞到门外的叶疾风。 程语灵欲言又止地看了叶疾风一眼,不知道该谢他还是恨他,干脆什么都不说,和他擦身而过。 叶疾风推开门板走进公事房,那枚象征继承权的龙头戒就躺在地上,谁也无意弯腰去捡。 “怎么办,真的让她走吗?”叶疾风不相信商维钧有那么干脆,有的话,他也不会娶她。 “不,你跟在她后头,暗中保护她。”商维钧淡淡命令道。 “暗中保护她以后呢?”叶疾风追问。 暗中保护她以后…… “看情形再跟我报告。”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不确定过,一颗心仿佛吊在悬崖边,一点都不踏实。 “知道了。”叶疾风随口应了一声后,立即转身去跟踪程语灵。 商维钧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将视线转向地板上的龙头戒,镶着钻石的双眼,在阳光的折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戒指,将它套入左手的无名指。它终于又回到他的手里,但他却没有任何喜悦,因为代替他保管了十五年戒指的程语灵已经离去——短暂离去。 另一方面,程语灵却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不晓得自己能到哪里去?冲动离开商维钧以后,她才发现自己除了育幼院以外,就只能回她和商维钧共同居住的洋房,而那也是他的财产。 程语灵觉得自己很可悲,全家被杀,她竟然还爱上杀害她全家的杀人凶手。说起来可耻,在她内心深处,并没有如自己想像中那么恨商维钧,反而爱他的成分居多,她是不是很下贱? 种种矛盾的情绪,让程语灵再也跨不出任何一个脚步,倏然蹲下来哭泣。 “呜……”她真的很难过、很难过,宁愿妇人不要出现,让她一辈子生活在谎言中,都好过现在心碎。 “呜……”她应该上巡捕房揭发商维钧的恶行,告诉法官大人,商维钧就是当年杀害她全家的凶手。如此一来,他就会被判刑,还她爷爷及家人、叔叔一个公道,可她却没有这么做,她甚至不敢回育幼院,就怕她一个不小心,把所有实情都告诉院长,害商维钧坐牢。 她真的是一个很自私、很自私的孙女,爷爷若地下有知,恐怕也不会原谅她吧! 程语灵哭得柔肠寸断,彷徨无助的模样,着实令人心疼。躲在暗处跟踪她的叶疾风,此刻的心跟她一样抽痛,她的不幸有一半是他造成的,当年他若是没听维钧的话一刀杀了她,或是将她送到更远的地方,让他们永远无法重逢,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局面出现了吧! “呜……” “唉……” 命运的巨轮一旦开始转动,谁也躲不了,就连他也被牵涉其中。 叶疾风决定现身劝程语灵回去,毕竟她和商维钧还存在着婚姻关系,商维钧也不可能放手。 “小灵……” “小灵!” 就在他伸出脚的瞬间,一个兴奋的声音也在同时间响起,遮去他微弱的呼喊。 叶疾风立刻把脚缩回去,仔细观察对方。 “这不是小灵吗?”呼唤程语灵的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身上穿了一件高领旗袍,两边的开衩开得很高,大腿若隐若现。 女子身边并且跟了一个和她差不多装束的朋友,只不过年纪看起来比较大些,约莫三十来岁,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程语灵压根儿不认识对方,她没有这样的朋友,虽然她看起来有点面熟…… “是我啊,娟娟,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娟娟啊!” 同一天被陌生人接连认了两次亲,不同的是这次对方是她想要找的人;她在育幼院最好的朋友。 “真的是你,娟娟!”程语灵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在街上遇见好友,惊讶到合不拢嘴。 “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我都快认不出来是你了。”她担心她会不会出事,结果她却穿得漂漂亮亮、妥妥当当地站在她面前,真的是好没良心。 “我也差点认不出来是你。”还说她呢!小灵自己变得更多,一头乌黑的长发烫了个大卷,身上穿着昂贵的丝质洋装,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女人。 “娟娟……”她确实变成了一个小女人,好友不在这几个月,她嫁人了,还得知事情的真相,这一连串的打击都使她不得不苍老。 “总之,我们都变了,扯平。”娟娟一点都不知道别人有多为她担心,还嘻嘻哈哈。 “哪能扯平?”看见好友这么快乐,程语灵也忍不住微笑。“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这些日子你都上哪儿去了,为什么不跟我联络?” “说来话长。”一时间说不完。“我才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呢!你一个人偷偷跑出来,就不怕院长担心?” 跑出来就算了,还蹲在大街上哭泣,要是被院长知道,一定很难过。 “我——”程语灵不知道该怎么向好友解释,她再也不能回育幼院,个中的缘由实在太复杂。 “到底怎么了嘛!”娟娟单纯依旧,也依然不懂得看人脸色,和她一起同来的年长朋友见苗头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 “太阳这么大,我们站在这里怎么说话?还是先回去再慢慢聊,你们说好不好?”年长朋友看出程语灵有难言之隐,才会支吾难以回答。 “可是小灵她——” “走吧,回去再聊。”年长朋友掐住娟娟的手臂,不许她罗唆。娟娟虽然被掐得哇哇叫,倒也真的住嘴,没再说下去。 从头到尾,叶疾风就目睹所有事情的经过,并且尾随在她们身后,记下她们的住处。 “……你是说,小灵目前和她们住在一起?” 他并火速赶回去向商维钧报告,请示下一步动作。 “会不会住在一起不知道,不过她确实是跟着她们一起回去。”叶疾风据实以报,就他的看法,程语灵应该会就此住下,反正她也没地方可去。 “我知道了。”商维钧叹气。“就暂时把小灵寄放在那儿,你多派几个人盯住她们,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报告。” “了解。”叶疾风得到指示以后,马上进行部署,不到一个钟头,娟娟的租屋附近,即布满山海会的眼线。 ※※※※※※※※※※※※ 小小不到二十坪大的房子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旗袍,开衩从高到低,领子从完全遮住脖子到只有短短几公分,袖子从窄到宽,下摆从长到短,差不多每一种样式的旗袍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俨然就是一座小型旗袍展览中心。 “自己找地方坐,家里很乱的。”一进到租屋,娟娟就招呼程语灵坐下来休息,但她的眼睛太忙了,这屋子到处都是东西。 “你家真热闹,又是旗袍又是流苏的,遗有一大堆化妆品。”雪花膏、花露水,教人眼花撩乱。 “这些都是霞姊的,我才刚入行,没钱买这么多行头,但是霞姊人很好,什么东西都肯借给我,这房子也是我和她合租的,一个月要三十三元。”租金很贵的。 “入行?”程语灵听不懂她的意思,娟娟只好进一步解释。 “我和霞姊都在舞厅上班。”也就是舞小姐。 “舞厅?!”程语灵瞪大眼睛,作梦也想不到她会去当舞女。 娟娟耸耸肩,点起一根香菸。 “干嘛这么惊讶?”娟娟吞云吐雾的模样就像是一个老菸枪。“上海有几千几万个舞女,我不过是其中之—。”别忘了上海的色情问题有多严重。 “可是——咳咳!”程语灵被娟娟吐出来的白烟呛到流泪,喉咙难过得半死。“可是你的男朋友呢?咳咳!”她拚命摇手将烟扬走。“你不是留书说要跟你男朋友一起走,还要我们不要找你?”咳咳! “不要提了。”娟娟似乎觉得程语灵被菸呛红脸的样子很好玩,一直笑。“那个死没良心的,只是要我的身体,根本不是真心爱我。”她被骗了。 “娟娟……”程语灵一脸同情地看着好友,怎么姊妹两人的命一样苦,都看错男人。 “他用完了就丢,还想要把我卖进花烟间,幸好我及时遇见霞姊,否则真得被迫接客。”虽然舞女也不是多高尚的职业,但比起被人糟蹋,可要好上太多,她没得抱怨。 “又在博取同情心了,娟娟,你还真是死性不改。” 娟娟正说得精彩,就看见霞姊手上拿着大包小包地走进来,边说边从黄色牛皮纸袋里面,拿出两罐玻璃包装的橘子汽水,分别递给她们两个人。 “谢谢霞姊。”程语灵觉得很不好意思,突然来别人家里叨扰,又拿别人的东西。 “不必客气。”霞姊将床上的黄色流苏丢到另一边,坐了下来。“你别被娟娟说的故事骗了,当初我也是被她骗了才收留她,现在啊?后悔得不得了呢!” 霞姊爽朗的笑容说明了她其实是说反话,程语灵也跟着笑了笑,觉得她人好好,难怪会跟娟娟这么投缘。 “把菸熄掉,你这个菸鬼。”霞姊抢过娟娟手上的香菸,当着程语灵的面拧掉。 “人家小灵可是个好女孩,你可不要教坏她。”霞姊看得出程语灵的教养不同,虽然一样出身自育幼院,但她身上硬是多了一份浓厚的学生气息,举手投足间也多了一份淑女的味道,娟娟和她完全不能相比。 “知道啦,我不抽就是。”她们从小就不一样,根本是南辕北辙。 霞姊白了娟娟一眼,柔声问程语灵。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霞姊是个明眼人。“你应该是没地方可去,才会在街头徘徊吧?”在她还没有蹲下来哭泣之前,她清秀的脸庞上只有迷惘,她看得非常清楚。 “老天,你离开育幼院啦?!”娟娟始终在状况之外,霞姊只好给她一记铁子拐。 “嗯。”程语灵低下头,很难解释她为什么离开育幼院,也很怕娟娟继续追问。 “你为什么——哎哟!”娟娟果然继续追问,霞姊只得重重拐她,省得她又闯祸。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住下来吧!我们很欢迎你。”闯荡江湖多年,霞姊非常清楚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不会像娟娟一样乱说话。 “但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我出来得很仓促,身上只有几块钱……” “那你要怎么吃饭?”娟娟是个直肠子,又吃过苦,第一个就想到民生问题。“在上海,没钱是活不了的,这跟我们在育幼院的时候不一样,已经没有院长保护我们。” 她们都被保护得太好,尤其是程语灵,先是生活在院长的羽翼之下,而后又受到商维钧的宠爱及照顾,根本不懂得如何独立生活。 “我……”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被保护得有多严密。 “不然你干脆也和我们一起去当舞女好了,怎么样?反正你也需要钱。”娟娟异想天开,竟把脑筋动到程语灵身上,霞姊差点没昏倒。 “娟娟!”说这什么鬼话? “我……我觉得娟娟说得有理。”反倒是程语灵觉得无所谓。 “小灵!” “就像娟娟说的,我也需要钱,当舞女没什么不妥。”她相信只要洁身自爱,还是可以走出不一样的风格。 “就是说啊,当舞女有什么了不起,还不一样是工作!”娟娟最受不了一般人的目光,总把她们当下等人看待,暗中骂舞女是不正经的行业。 “像霞姊啊,就很有理想,她一直想成为上海最有名的大班,可惜到现在八字还没一撇。”枉费她在风尘里打滚这么多年。 “什么是大班?”程语灵听不懂这些专业用语。 “简单来说,就是舞女的头头。”这是行话。“大班底下通常都会有二、三十位左右的舞小姐供她调度,大班的责任是和舞厅打交道,帮舞小姐谈好上班的规矩和价钱,所以经常一个舞厅一换大班,一群舞小姐就跟着走,感觉起来有点像候鸟迁徒,不过这就是舞厅的生态。”毕竟多少念过一点书,娟娟还能用候鸟比喻舞小姐成群转移阵地,也算是难能可贵。 “那大班有什么赚头?”听起来只是一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这你就不懂了。”娟娟得意地解释道。“大班可以从舞小姐那边拿到抽成,舞厅为了生意大多也都不敢得罪大班,如果大班不高兴,还可以随意调动舞小姐。你说,还有什么比当大班更神气?”所以才会有一大堆舞小姐想升格当大班,不过不容易就是。 “原来如此,我相信霞姊一定能够成为一位出色的大班。”待人诚恳又体贴,一定有不少舞小姐愿意跟她。 程语灵鼓励霞姊。 “但愿如此,不过现在我手下只有一个没用的娟娟,根本赚不了什么钱。”霞姊跟娟娟开玩笑,果然引来她最强烈的抗议。 “霞姊!”也不想想她是新手,就光会取笑她。 霞姊笑呵呵,程语灵也笑了,跟她们在一起真轻松。 “现在可好了,小灵来了,你手底下的可用之兵又多了一个,她一定会帮你大赚一笔。”舞厅里面像她这种艳丽女子比比皆是,但是具备小灵这种清纯气息的舞女可就少了,一百个舞女里面找不出一个,她若真的肯下海,铁定轰动,没几天就能挂头牌。 “话是没错,但是小灵……你真的肯吗?真的没有关系?”霞姊当然也想大赚一笔,但她总觉得太糟蹋程语灵,她并不适合走这条路。 “没关系,我、我试试看,说不走真的合适也不一定。”尽管程语灵自己也很怀疑,但她已经无处可去,总不能白吃人家,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那你就得去上课了。”娟娟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上什么课?”做舞女也得上课,头一次听说。 “舞蹈课,所谓的舞女,就是陪客人跳舞,必须什么舞都会跳。”舞跳得越好,身价越高,算是必备的生存技能之一。 “我会跳华尔滋。”学校里有教。 “那不够。”娟娟摇头说道。“舞厅里面最喜欢跳慢舞,华尔滋反而很少人在跳,你必须学习更多样的舞蹈。”醉翁之意不在酒,大家上舞厅就是想吃豆腐,谁要跳硬邦邦的华尔滋? “我们都在一个地方学舞,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大家有个伴,霞姊建议。 “你们在哪里学舞?”没想到她们都已经是舞女了,还得不断地学习,看来当舞女并没有想像中容易。 “石库门。”霞姊答。“那边开了几家专门教人跳舞的舞蹈班,好多同行都在那里学舞,顺便交换上班心得。”算是一石二鸟。 “但是我没有钱学舞。”想到最现实的问题,程语灵的肩膀都垮下来,她真的好穷。 “没关系,我先借你。”霞姊早有计划。“你如果真的有决心要投入这一行,我可以先借你一点钱打理行头和学舞,等你上班有收入了以俊再还给我。” “霞姊!”程语灵好感动,天底下居然有她这么好的人。 “谁让你是我手下的第二号小姐呢,当然得对你好一点了。”霞姊拍拍程语灵的手背要她别在意,程语灵的眼眶都湿了。 “我一定会努力工作,报答您的恩惠。”程语灵允诺。 “那也得你先学会跳舞才行。”霞姊对她眨眨眼。“明天我就安排你去见老师,你可要好好学习哦!” “嗯,我一定不会让您丢脸。”程语灵破涕为笑,下定决心要当一名出色的舞女,自给自足。 只是她完全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掌握在商维钧手里,所谓的“自由”只是假象。 “她每个礼拜都上石库门?” 就连她一周三次的舞蹈课程,他都一清二楚,完全没有秘密可言。 “应该是去上舞蹈课吧,我想。”叶疾风多此一举地解释她去石库门的目的,就怕他误会。 “总不会是去会情夫。”商维钧知道叶疾风担心什么,但他不认为程语灵会做出这种傻事,除非她不要命。 “看样子她好像真的要下海当舞女。”会去石库门学舞的女子,几乎清一色都是风尘女子,少有一般妇道人家。 “她爱学就让她去学,反正不会真的派上用场。”商维钧一副什么都算计好了的笃定模样,让叶疾风警觉地眯眼。 “你该不会是想利用……” “小灵夺取地盘?”他代替叶疾风把话说完,后者的脸色十分难看。 “如果我说是呢,你要怎么样?”他反问叶疾风,只见叶疾风一脸不以为然。 “我当然不敢怎么样,你是老大。”而他只是个名为义子,实为下人的小角色。 “但是我以为你至少关心小灵,不会将脑筋动到她身上。”这是他对商维钧最起码的认知,但他好像想错了,他根本不在乎。 “我是关心小灵,但我同时也关心山海会的前途。”商维钧不否认自己是有些残忍,然而身为山海会最高首领,他必须为兄弟们的福祉着想。 这是身为首领的悲哀,叶疾风比谁都了解。但是他同时也希望商维钧能够多关心程语灵一些,毕竟她会这么不幸,自己也得负一些责任。 第七章 美乐大舞厅。 霓虹灯包覆的招牌,闪烁着五彩的光芒,每闪一次,都更强调这五个大字。 程语灵紧张地吞吞口水,仰脸看头顶上的招牌,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她上班的地方。 “小灵,快跟上来,我们去见经理。” 娟娟虽然称不上经验老道,但起码比程语灵多上过几天班,立刻就摸清门路。 程语灵跌跌撞撞地跟在霞姊和娟娟的后面,舞厅的通道昏暗而拥挤,并且到处充满菸味,闻得她都想吐了。 恶! 她尽可能忍住反胃的感觉,跟着她们两人去面试。舞厅的规矩很有趣,对方若看中意,当下就录用了,她们也可以立刻上班,双方都不浪费时间。 “这位是蓉蓉,那位是素素,请经理多多指教。”霞姊向舞厅经理介绍娟娟及程语灵,这一行大家都使用假名,经理根本也不在意。 只见舞厅经理用评审的眼光打量娟娟和程语灵,前者长相艳丽,但没什么特色,不过身材够好。后者则是令人眼睛为之一亮,脸蛋够美,气质够清纯,身材虽然稍嫌不够火辣,但秾纤合度,穿起旗袍来古典合宜,若是好好栽培,日后必将成为大红牌。 “好,你们都被录取了。”舞厅经理对霞姊带来的小姐很满意,她这才放下心。 “谢谢经理。”总算跨出第一步,呼! “前面还有空位,你们快去坐下。”经理并且很好心地要她们去抢位子,霞姊又是连声道谢。 “谢谢经理,谢谢。” 舞厅的规矩是这样的,大家都统一坐在某个区块,供舞客挑选。被选中的舞小姐,有义务陪舞客跳舞,每跳一曲就收一张舞票。高档的舞票价格是一元三张,次档的是一元六张或是八张,再低档一点的舞厅,一元十张甚至十五张都有人卖,美乐大舞厅是属于中等舞厅,一元可以买到六张舞票,在这个地区广受舞客们欢迎。 “走,我们快去抢位子!”霞姊深谙个中奥妙,硬是拖着娟娟和程语灵去卡位,稳稳当当抢得最前排。 程语灵迷迷糊糊地被推坐在椅子上,不晓得霞姊在紧张什么,几张椅子也抢成这个样子。 程语灵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场合,霞姊却是识途老马。以上海为例,高档的舞厅也不过那少数十几家,大部分还都是像这类中小型舞厅,竞争自是特别激烈,当然得要想办法坐在最显眼的地方,才容易被舞客相中邀舞。 像这类规矩,霞姊早就教过程语灵,但她那颗脑袋就是记不住,事实上,她早就被无处不在的菸味薰昏了,再也记不起任何事。 头好痛,她好像快吐了…… “喂,三号桌客人点到你。” 正当程语灵痛到想拿自己的头去撞桌子之际,娟娟突然用手时拐了她一下,通知有人点她的台。 “我……我?”程语灵指向自己,娟娟点点头,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同样都刚坐下,小灵马上就有人邀舞,看来她还得再加把劲。 程语灵怯生生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三号桌,虽然她已经在租屋里演练许多遍,但真正上场时还是会害怕,尤其对方又长得一副老色狼的恶心模样,更是令人心惊胆颤。 “请问,您要跳舞吗?”不过既然这是她的工作,她一定会把它做好,不丢霞姊的脸。 “待会儿再跳舞,你先过来坐、坐。”老色狼拍拍身边的沙发,要程语灵坐在他旁边,她僵硬地坐下来,心想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坐台,吃茶、闲聊都要额外付费的。 “你怎么离得那么远,再坐过来一点嘛!”老色狼很不满意程语灵刻意保持的距离,中间都可以挤进三个人了。 “好……好。”她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往老色狼的身边又挪近一点,但老色狼一样不满意。 “再过来一点。”老色狼挥挥手。 她又稍微坐过去。 “再过来。”老色狼还是挥手。 她再往前挪一小寸。 “装什么纯洁!”不耐程语灵三番两次的矜持,老色狼伸手就要强拉程语灵。 “请您不要这个样子——”她闭上眼睛尖叫,谁知话还没说完哩!另一只手就伸过来掐住老色狼的手臂,掐得他哀哀叫。 “谁——” “你敢碰我大哥的女人,不想要命了吗?”抓住老色狼的黑衣男子,并且阴沈地撂狠话,吓得老色狼连吞好几次口水,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老色狼才在想眼前这位黑衣人是打哪儿冒出来的,现场立刻窜出更多黑衣人。 老色狼无助地看着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潮,从舞厅的各个角落冒出来,想不透自己到底惹到了哪一号人物,惹来这么大阵仗伺候。 “阿胜,别太粗鲁,当心吓到了大嫂。” 随着这一句淡淡指令,黑潮自动朝两边分开,开路给从中穿越的白衣男子。而他显然就是这一波黑潮的首领,大家都对他毕恭毕敬。 “是,老大。”名叫阿胜的手下,用力甩掉老色狼的手臂,老色狼早已吓昏。 “商商商、商维钧!”吓坏的何止是老色狼,还有娟娟。她作梦也想不到商维钧竟是黑帮老大,而非一般普通商人。 “好久不见了,娟娟。”他笑得很淡,在舞厅昏暗灯光的照明下,隐隐透露出一股邪气,衬得他的气势更加骇人。 “好久不见……”她看看商维钧,再看看程语灵,一根手指在他们之问比来比去,一脸疑问。 “看来你把我太太照顾得很好。”他两手插进裤袋打量程语灵,后者已经刷白了脸,说不出话。 “小、小灵是你太太?!”妈妈咪呀,这到底怎么回事,小灵为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她偶尔会忘记,但是千真万确。”面对程语灵恶意的隐瞒,商维钧一点都不以为意,甚至还得感谢她。 “你们,你们是打哪儿来的小瘪三,竟敢砸万爷的场子?!”舞厅经理一接获通知,立刻就从休息室赶到前场,对着商维钧发飙。 这即便是他必须感谢她的理由,不费吹灰之力就帮他收了一个场子。 “喂,那个穿白衣的,你倒是说话啊!”舞厅经理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抬出另一个黑帮老大对抗商维钧,只见他慢慢的转身。 “别以为你撂了这么多兄弟,我就会怕你,告诉你,这个场子可是由万爷保护——”舞厅经理原本想继续威胁商维钧,然而当他看见商维钧的脸,立刻就呆了,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引来他大驾光临。 “玉、玉面罗刹!”他吓得脸色发白,差点跪下来求饶。 “庞经理。”他笑笑地跟对方打招呼。 “我们!不,我是说您跟万爷不是有过协定,彼此不碰对方的地盘?”而这地方归属于万爷,按理说他不该带这么多兄弟,摆明了抢地盘。 “本来应该如此,但是你不巧破坏了协定,所以这地盘只好由我收了。”过程还真轻松。 “我?”舞厅经理怎么也想不透责任为何会归到他身上,他什么也没做。 “你让我太太到你的舞厅上班,这就破坏了协定。”道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炬,谁要是没长眼用了哪个老大的女人,就得把地盘拱手让人,所以每家舞厅在雇用新舞女之前,都会先打听一下来历。 “可是、可是我并没有录用您的太太……”舞厅经理一头雾水,想不出最近曾经雇用新舞女—— “她是您太太?!”舞厅经理手指向程语灵,眼珠子都快凸出来。 “很难相信对吗?”即使浓妆艳抹、穿着暴露还是掩不住清纯,这大概也是舞厅经理迫不及待雇用她的原因。 舞厅经理颓然放下手臂,栽了。 “替我向万爷说声抱歉,这么轻松就收了他的场子。”商维钧拍拍舞厅经理的肩膀,先跟他说声“合作愉快”,以后他就是他的人。 “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解决了地盘,接下来还得解决他老婆惹出来的麻烦。 “你就是霞姊对吧?”他定向霞姊,对她施展魅力,霞姊完全无力招架。 “我是霞姊。”老天,怎么会有长得这么俊俏的男人? “初次见面。”商维钧极有礼貌地跟她打招呼。“我是小灵的丈夫,名叫商维钧,谢谢你这些日子帮我照顾小灵。” “不客气……” “至于你在小灵身上花的钱,请你列一张清单,我会派人将钱送过去。” “好的……” “另外,这家舞厅刚好缺一位大班,我想请你担任这个职位。” “啊?”霞姊张大嘴巴。 “庞经理,舞厅正好缺大班,对吧?”商维钧向来不欠人家恩情,必定还清楚。 “呃,是,是缺一位大班。”既然已经换了保护者,舞厅经理也只好卖商维钧面子。 “要相信山海会的实力,知道吗?”商维钧了解舞厅经理的疑虑,但他既然敢抢万笑虎的地盘,就不怕他找麻烦。 “我明白了。”舞厅经理点头,只要舞厅能够继续经营,保护者换成谁其实都无所谓。 三两下,商维钧就摆平所有事,轻易接收了万笑虎的地盘。 “回家了,老婆。”他并且成功带回程语灵,过程不费一兵一卒,手段极端高明。 程语灵气愤不已地瞪着商维钧,他完全把她的路封死,让她求救无门。 “小灵,你要珍惜商先生啊!” “是啊!你真幸运嫁了这么一个好老公,一定不能再闹别扭,随便离家出走哦!” 霞姊和娟娟不明就里,加上又得到好处,不消说当然是站在商维钧那一边。 “好。”程语灵可以说是被架上刀山,进退失据,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被押上车,跟商维钧回家。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居然跑去当舞女?”坐进车子以后,商维钧第一件事就是丢条湿毛巾给程语灵要她把脸擦干净,恢复原来的面貌。 程语灵接过毛巾,尽可能把涂在脸上的化妆品卸掉,她也不喜欢化妆。 商维钧斜眼打量她安静的动作,她坐离他很远,又异常地沉默,看来是深受打击。 “怕了吗?”他预计她会说不怕,这次却猜错。 “你做了这么可怕的事情,我当然怕你。”以前是不知道他真正的个性才说不怕,现在可没那么大胆。 “我做了什么可怕的事?”商维钧挑眉。“现场没有死半个人,也没流下一滴血。”和平落幕。 “你这么轻松就收了别人的地盘,还不可怕吗?”过去是她瞎了眼,才以为他是好人。 “这也是拜你所赐。”他反倒将责任推到她身上。“我老早就想接收那家舞厅,但总找不到借口,你倒成了一个最好的理由。”所以他才不急着把她带回来,因为他知道她会建功。 “……我不会跟你回去!”她没见过这么令人生气的男人。“我没有办法跟你一起生活!”先别提他是杀害她全家的凶手,光他处处充满算计的性格就足以令她作呕。 “你以为你有选择的自由吗?”商维钧眯起眼,而她知道那是他生气的前兆,她若聪明的话,最好马上住嘴。 “我就是不跟你回去!”她豁出去了。“在你身边,我只能像囚犯一样地待着。”身心都得不到自由。 “囚犯?”程语灵这句话惹毛了商维钧,他自认对她已经够好,从不限制她的行动,先前是她自己喜欢赖在他身边,现在反倒怪起他来。 “跟你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就跟被囚禁差不多,我不想被关着。”她想要远离他身边,不想要时时刻刻想他,像个傻瓜似的。 “我没想到你居然有这种想法,真是委屈你了。”只是她的说词同时也伤害了他,对于一个有仇必报的男人,她可说是犯了他的大忌。 “既然你这么渴望被囚禁,我就成全你好了。”他是个大方的丈夫,绝对满足她的需求。 “阿胜,向右转。”他指示手下。“嫂子说她不想回家了,我们去饭店。” ※※※※※※※※※※※※ 程语灵再一次回到饭店的顶楼,只不过上次是为了度过新婚夜,这次是被囚禁。 “开门!”她用力捶打门板,暗红色的木门全数由厚实的桃花木制成,就算她捶到手肿起来,外面的人也不会听到。 砰!砰!而且就算听见,他们也不会帮她开门,他们都是商维钧派来的手下,最忠实的看门拘,只认商维钧这个主人。 “可恶!”气愤地踢了一下门板,程语灵恨死这扇门了,居然非得从外面才打得开。 她气得把自己抛在床褥上,这张柔软的大床上有他们亲热的回忆,但她太生气了,一点都不愿回想,当时她抱商维钧抱得有多紧,她甚至还因为太兴奋抓伤他的背。 ……气死她了! 用力将枕头丢向地毯,程语灵侧躺着的小脸写满了不平和愤怒,商维钧凭什么把她关在这里? 喀嚓! 门锁开启的声音引起程语灵的注意,她将脸转向门口,果然就看见商维钧,立刻就从床上跳起来。 “你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他才走进客厅,还没来得及脱下帽子,程语灵就像头母老虎般地冲出来,商维钧看都不看她。 “才关不到两天,就受不了啦?”他把帽子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真可惜,我以为你喜欢这样的日子。”没有其他人打扰,只有他们独处。 “谁会喜欢被囚禁,又不是有病。”她气得小脸胀红,对,她以前最喜欢两个人独处,但现在不喜欢了,只想逃。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留在你身边?反正你又不是真心喜欢我。”过去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没回答,只是用充满讽刺的眼神看着她,现在也一样。 “我高兴。”不,他比那时候更过分,竟然不痛不痒回敬她这三个字。 “你高兴?!”怎么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商维钧,你把话说清楚。”她跟在他后头走进房间。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商维钧忽然裸露的上身,让程语灵的抗议变得有气无力,话也开始说不清。 “干嘛,没见过我脱衣服吗?”他将她逼向墙壁,单手扶住墙壁,俯下身邪邪地问程语灵,摆明了捉弄她。 “我——”她整个人缩靠在墙壁像只小猫般颤抖,距离他们最后一次亲热,仿佛已经过了好几个世纪,但他只要一靠近她,她仍会心跳加快,难以自己。 “口是心非。”他嘲弄地看了她一眼将手松开,证明他其实非常清楚她的想法,也明白自己的吸引力。 程语灵的脸瞬间胀红,气得跳脚。 “你把话说清楚!”她似乎没有别的台词。“为什么你说我口是心非——” “因为你就是口是心非。”明明对他心动,克制不了自己的生理反应,还口口声声说不想跟他一起生活,这不是口是心非是什么? 商维钧干脆进浴室冲澡,省得再听她唱戏。 “我什么时候口是心非了?”她气得在浴室外面徘徊,发誓不给他好过。“我很认真严肃想跟你谈,你却老是喜欢捉弄我。” 一直以来他都把她当小孩子,完全不尊重她。 “我真的觉得我们不该在一起,我们的个性不合,你也不是真心喜欢我,干嘛还要勉强?” 她左一句“不是真心喜欢”,右一句“不该在一起”,听得浴室中的商维钧感觉很刺耳,于是把莲蓬头打开,冲水冷却情绪。 “请你和我离婚。” 然而在她说过的废话之中,这一句最教他火大。 “你已经拿到戒指了,没有理由再抓着我不放,我们还是离婚——” 砰地一声! 程语灵正说得痛快,浴室的门不期然被打开,就看见她整个人被商维钧拉进浴室,双手被商维钧钳住将她压在墙壁,上方的莲蓬头还不断地冲水,冲得他们浑身湿透。 “是谁答应要离婚的?你再说这两字看看。”他的下半身只围了一条白色毛巾,上半身完全赤裸,浓密的黑发被水冲到都垮下来,却意外地孩子气。 “我……”她背靠在墙上身体微颤地看着商维钧,一方|Qī|shu|ωang|面是因为寒冷,一方面是因为他实在太有魅力,这两样都教她不自觉地发抖。 “你以为凭你一个人的力量,离得了婚吗?”他目光阴沈地盯着程语灵,她可以从那双翦翦水眸中看到不悦,但却不知道为什么。 “没有理由……离不了。”她冷到打哆嗦。“我们结婚的消息又没有公开,说不定现在外面的人仍然以为你还是单身,你只需要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名盖章就可以了。”简单得不得了。 “你倒是把离婚手续都摸透了嘛,说不定你连见证人都找好了。”想到她居然这么迫不及待想离开他,商维钧就生气。 “如果你肯同意离婚的话,这不是问题。”她可以去拜托霞姊或是院长,只要有心,一定找得到人。 “你这算什么,预谋犯案?”他冷笑,她未免也想得太天真,如果他这么容易妥协的话,就不叫商维钧。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想跟你离婚——”她再一次重申她的立场,只不过这次没能说完,嘴巴就教商维钧用吻缝起来,无法再说下去。 “我不会跟你离婚,你再说多少次也一样。”他一边吻她,一边给她最终答案,发誓她要是敢再提这两个字,就给她好看。 程语灵没想到他会突然吻她,第一个反应是呆愣,接下来才是反抗,但终究还是敌不过他的力气,不多久,就完全被攻陷。 “老天,我好想你。”直到重新将她的唇含在嘴里,商维钧才知道他有多想念她,程语灵也一样。 她发狂似地反应他的吻,在他扳开她的嘴时,大方与他的舌共舞,磨擦出最激烈的火花。 “嗯……”她真的好想念他的味道,有时想到半夜醒来哭泣,暗骂自己怎么这么没用,但她就是忘不了他的感觉。 “嗯……”他同样在半夜惊醒,伸出手却发现没有半个人,那种空虚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面对。 他们激烈的拥吻,就如同过去每个夜晚。他们在一起的时问虽然不长,但每一次结合都是令人心醉神迷,如同吗啡让人上瘾。 唰唰唰…… 冰凉的冷水,持续冲刷着,却浇不熄他们的热情。 程语灵浑身湿透,衣眼像第二层皮肤黏在她身上,将她纤细优美的身体线条展露无遗,更加激起商维钧的欲望。 他低头吻她的玉颈,顺着水流的方向,找到她坚挺的酥胸,隔着衬衫爱抚它们。 “噢!”程语灵的身体马上起反应,商维钧可以立即感受到他手中的蓓蕾昂然挺立,它们一定变硬了。 他二话不说,把她的衬衫连同内衣一起脱掉,她粉红色的蓓蕾果然就站得直挺挺地向他招手。 微微一笑,他将她的酥胸捧在手心,低头以唇舌滋润它们,在吸吮的同时,程语灵体内的芳液乍然涌现,速度之快,教她措手不及。 “维、维钧!”她每次面对这种状况时,都会不知所措,拚命呼喊爱人的名字。 商维钧只要看她惊慌的表情,就知道她的芳液一定源源不绝地冒出来了,于是赶紧脱掉她仅剩的裙裤,跪下来汲取她山谷中的蜜汁,纡解她的压力。 “噢!”程语灵被他如蛇般灵活的舌头,逗弄得欲死欲活,整个人不断地发抖。 “噢!”在他火舌的进攻下,她仿佛进入假死状态,但他根本还没开始,仅是用舌头抚慰她的私密处,她就受不了了。 突然间,她觉得很生气,很气自己。 “小灵?” 她气自己为什么摆脱不了对他的迷恋,三两下就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任他予取予求。 “你干嘛突然背对着我?”他觉得很好笑,他们调情调得好好的,她却突然要脾气,转过去不理他。 她根本说不出原因,只是觉得自己很可悲,也以为自己这么做,就可以不再受到他干扰。 但是她错了。 “你不知道,像这样背着男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吗?”只会益发激起男人的欲望。 商维钧整个人贴着她的背,咬她的耳垂警告道。 程语灵不明就里地转头,才发现他已经把毛巾解下来,展露出他雄厚的男性本钱。 “你干什么?”她紧张地看着他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调整位置,到达最理想的高度。 “让你知道有多危险。”他微笑,笑容淫荡邪恶,她从没见过他这种笑容,简直坏透了。 “我不想要这样……”两手扶住墙壁,双腿打开,粉臀拾得老高,这是什么姿势?难看死了。 “你不是老是抱怨我把你当成小孩子?”他两手扶住她的柳腰,弯下身在她耳边轻喃。 她点头。 “现在我就教你大人的做爱方式。” 随着商维钧这句暧昧的话,伴之而来的是程语灵从来没有尝试过的性爱姿势,他竟然就从背后进入她的身体。 “我不要——”她起先吓了一跳,很自然地尖叫,然而随着他缓慢的律动,她开始体会到个中的不同,这种做爱法,真的要刺激多了。 “不要……”程语灵嘴巴说不要,身体却做出相反的举动,只见她双脚越打越开,身体越趴越低,粉臀不断地随他的冲刺摇摆。 受到她的鼓励,商维钧开始加快冲剌的速度,两人的结合在这一刻达到最高潮。 “维钧!”她根本听不到自己在喊什么,只知道不断往她身体深处冲刺的男子,带给她欲仙欲死的感受,她的身体好像被刺穿了,被撕裂了,从此不再完整。 她都已经完全趴在地上了,但她身后的男人还不放过她,还要折磨她。 “别昏过去。”他明白她已到达极限,但这离他要给她的还差太远,她还得再忍一忍。 “呜……”实在是忍受不住这磨人的欢愉,程语灵痛苦的呜咽,看得商维钧好心疼。 “马上就好了。”他弯身咬她的耳朵,让她明白当大人的滋味不好受,必须付出代价,她才发现,过去他有多保护她。 其实,他一直想这样对她,彻底解放自己的欲望,但他不敢。 “小灵!”他疯狂地截杀她脆弱的身体,在她即将陷入昏迷之前释放出种子,彻底教会她大人的做爱方式。 激情过后,程语灵随即沉沉睡着。 “这个小妮子!”商维钧坐到她身边,帮她把棉被盖好,将她的头发拨到另外一边。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留在你身边?反正你又不是真心喜欢我。 他温柔的举措,因为她先前说过的话而颓然停止,换上深沉的注视。 我要和你离婚,我已经没有办法再跟你一起生活! 想起她不断提起的诉求,商维钧的眼神更显暗淡。 第八章 她快疯了。 程语灵一个人在饭店套房里面走来走去,不知道商维钧要把她关到什么时候。 他们已经在饭店里面待了一个礼拜,这期间她唯一能接触的人只有商维钧,剩下的人不是拒绝跟她讲话,就是把她视为瘟疫,虽然还是“大嫂大嫂”的叫,但完全听不出亲切感,都快把她闷死了。 当然这一个礼拜,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商维钧花了很多时问,教她“大人们”之间都是怎么做爱,这一个礼拜她在床上的时间,甚至比她下床的时间还要长,然而她却始终弄不清楚,他对她到底是怀抱着何种感情,想到这一点,每每教她心烦气躁,不知如何是好。 “开门!”她决定出去走走,不要再关在饭店。 “外面的人,快帮我开门!”她不知道今天轮到谁守门,但他最好立刻把门打开,因为她很可能会撞坏门板。 她向后退两步,打算一鼓作气撞门的时候,门突然被打开,她一个煞车不及,就这么直直往对方撞去。 “小心!”幸好对方人高马大兼眼明手快,轻轻松松就接住她,免去她跌个狗吃屎的尴尬。 “谢谢。”她不好意思地跟对方道谢,很惊讶地发现到今天守门的人竟然是叶疾风。 “不客气。”叶疾风稳稳地扶住程语灵的腰,两人对看了一眼,发现情况有点暧昧,两人于是急忙同时松手,尴尬地笑笑。 “今天怎么会是你守门?”这是她被关到饭店以来,第一次看见叶疾风,过去的一个星期,他好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完全不见踪影。 “大家都去忙了,只好派我上场。”他微微牵动嘴角,一副好不容易才轮到他的模样,看得程语灵直想笑。 “骗人,是你自己不想来吧!”她可了解他了。“你一定觉得这种工作太无聊,根本没有上场的价值。”毕竟是山海会的第二把交椅,要他来守门,的确是太委屈他了。 叶疾风微笑,她说中了部分的事实,确实是他自己不想来,但这跟无不无聊无关,纯粹是心情问题。 “我想出去透透气。”程语灵实在被关怕了,她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见过蓝天绿地,于是提出要求。 “那么,我陪你到附近的公园走一走。”叶疾风倒也干脆,一口就答应让她外出,若换做别人,根本不可能。 “我很高兴今天是由你来看守。”他就像是一个不多话的大哥哥,总是默默跟在她身边,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照顾她。 然而,她同时也明白,必要的时候他也可以很残忍,当年就是他把她送进育幼院,害她成了孤儿。 许久没呼吸到外面的空气,程语灵第一个想法就是感动,自由真可贵。 她伸伸懒腰,仰头迎向微风,微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但却无法打乱她的心情。 她不知道自己闭着眼睛微笑的模样有多吸引人,连叶疾风也被她吸引,甚至来不及挪开视线,当场被她抓到。 程语灵微微一笑,一点也不介意他偷看,反正她刚好也有事情要问他。 “叶大哥,我们来聊天好不好?”她提议。 “聊天?”叶疾风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会想要找他聊天。 “嗯。”程语灵点头。“我很好奇,当初你怎么会加入山海会?”她早想问他原因,始终找不到机会,今天可逮到了。 叶疾风没想到她居然会对他有兴趣,一时之间受宠若惊,顿了足足半晌才回道。 “其实我不是主动加入山海会,而是被动加入山海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怎么说?”难道这背后还有一段故事? “我是商老爷子的义子。”确实有这么一段故事。“当年我和皓天都被商老爷子收做义子,只是皓天他很早就脱离山海会,我留下来罢了。” “韦皓天也是山海会的人吗?”没想到他也曾经加入过帮派,完全看不出来。 “很短的时间。”叶疾风证实。“只是皓天对经营帮派没有兴趣,所以后来老爷子干脆给他一笔钱,让他去做自己的事业,结果非常成功。” “既然他可以脱离山海会,为什么你还要留下来?”同样都是义子,待遇却大不相同。 “因为我欠老爷子人情,皓天没有,就是这么简单。”叶疾风的语气多少带着些许无奈。 “你欠了他老人家什么人情?”程语灵虽然不曾见过自己的公公,但她猜想他应该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才能教出商维钧这么精明的儿子。 “我欠他一条命。”叶疾风说。 “叶大哥……” “我十五岁的时候,因为家乡闹饥荒,一路逃难到上海。我的家人都在流浪的途中死绝了,只留下我一个人。”他回忆道。“来到上海以后,我没有衣服穿,没有地方住,甚至连吃的东西都没有。” 回忆是痛苦的,他已经多年未曾再回想起那段鲜为人知的往事,但今天却侃侃而谈。 “那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想趁着饿死之前好好大吃一顿,于是动手抢水果摊,抢得几粒桃子。”他尴尬地笑笑。“但是我因为太饿,没有力气逃走,水果行老板当场把我打得半死,还威胁要将我送去巡捕房。” 为了几粒桃子坐牢,真惨。 “我以为我死定了,这个时候,老爷子出现了,把我从水果摊老板手中带回山海会,并收我为义子。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发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山海会。”这就是整件事情的经过。 “所以就算老爷子不在了,你也依然留在山海会协助维钧。”对于叶疾风,程语灵只能说敬佩,他真的好有义气。 “没错。”他承认。“我和维钧从小就是搭档,我们一起干过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就跟兄弟一样。”只是这兄弟的身分还是有差,维钧是正统,而他只是名为哥哥的义子,其实也是下人,地位很高的下人,但还是下人。 “维钧真幸运,有你这样的帮手。”程语灵搞不懂他们之间的差别,叶疾风也不打算说明,她知道得越少越好。 “起风了。”突然刮起的一阵强风,预告天气可能会转变。叶疾风抬头看天空,果然看见一大片乌云,正快速地飘过来。 “好像快要下雨,我们该回去了。”叶疾风担心乌云移动的速度可能比他们的脚程还快,赶紧催促她回饭店。 “那个晚上的风也很大,跟今天的天气好像。”一样是刚开始好好的,突然间起风。 程语灵突然回想十五年前,她生日的当晚,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生命出现大逆转,把她从黑帮小公主,一下子变成孤女,由不得她不感慨。 “小灵……” “叶大哥,那个时候你为什么送我去育幼院?你应该杀掉我的。”徒留她这么一个活口。 “……其实我本来是想杀掉你的,但是维钧不准我这么做,还交代我要将你送到育幼院。” 换句话说,这是商维钧的主意,是他留的活口。 “他甚至不许我拔掉你手中的龙头戒,但是戒指代表继承权,少了它会很麻烦,可是他还是不许我拔。” 她曾经指责他是为了戒指才娶她,殊不知他根本有的是机会拿回那枚戒指,只是他选择送给她当生日礼物。 “我以前不谅解维钧,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他是为了与她相遇,他下意识就在等待那个掳获了他的心的小天使,为了留住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将戒指送给她,并且成就了他们日后的爱情。 “他为什么这么做?”程语灵不解地望着叶疾风,希望他能给她答案。 叶疾风浅浅一笑,很遗憾不能告诉她答案,这必须由维钧自己来说,他这个第三者不宜插手。 “真没想到当年你真的想杀我。”虽然理当如此,但亲耳听见他说出口,还是教人不舒服。 “因为你是个威胁。”美丽的威胁。 “我?”她瞪大眼睛指着自己。“我当年才四岁!”能造成什么威胁? “你不懂。”虽然只有四岁,却足以毁灭一位少年的意志。 程语灵耸耸肩,猜不出他打的哑谜,这时豆大的雨滴开始落下来,他们才发现麻烦大了。 “完了,下雨了!”得找个地方躲雨。 “看样子是赶不回饭店。”怎么办? “我请你喝咖啡。”雨越下越大了。 “咖啡?”他看看她手指的方向,对街正好有家咖啡馆。 “你有钱吗?”他跟她开玩笑,程语灵吐舌。 “没有。”她是个穷光蛋。“但你可以先借我钱,等我有钱再还你。” “你什么时候才能还我钱?”没钱还想喝咖啡。 “不知道。”她摇头,叶疾风忍不住笑出来。 “拜托啦,雨越下越大。”借她钱去喝咖啡。 “你先把这件外套披上,我们再去……” “没时间了!” “小灵!” 两人一面躲雨,一面打闹地跑向对街的咖啡厅,坐在窗边喝咖啡。 咻! 街上的车子来去匆匆,就这么巧被商维钧的手下看见这一幕。 “咦,那不是大嫂和疾风哥吗?两个人怎么这么亲密……” 手下沉吟了半晌,方向盘一转,将车子调头驶向商维钧的公司,跟他报告今日的所见所闻。 “……我知道了,回去做你自己的事吧,辛苦你了。”听取报告结束,商维钧打发手下离去。 “是,大哥。” 待手下定后,商维钧随即陷入沉思。 会吗? 应该不会吧! 他希望答案是后者。 ※※※※※※※※※※※※ “怎么样,唱不唱戏?” 烟雾袅袅的会议室,一群男人聚在一起吞云吐雾,其中有人如此问道。 “我是找你们来讨论时势的,不是来搅局,请你们搞清楚。”商维钧也是其中的一份子,而且是邀请人,为了该不该设立面粉厂,他希望参考多方意见,所以才会请来这些朋友兼票友帮忙提供意见,谁知正事还没谈到,他们就先闹场了。 “别这样嘛,维钧。”他们也不是故意要闹场,只是忍不住。“咱们好久没唱戏了,干脆今天晚上开场子,你看怎么样?” 大家都是票友,而所谓的票友,其实就是戏迷。大伙儿都是平剧的爱好者,平日就爱看戏,有空的时候还相约唱戏组戏班,生旦净末丑样样都来,俨然就像专业演员。 不过,他们当然是业余爱好者。虽然组戏班,但从不公开演出,就算开场子,也只开放给熟人入场,陌生人休想进去。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大伙儿在一旁瞎起哄,就爱看商维钧的小旦扮相,保证美到让人流口水。 “你们别闹了。”商维钧没什么兴趣娱乐大众,他要烦的事情很多,其中最令人头痛的就是他和程语灵的关系,虽然已经过了两个星期,还是没多大的改进,仍然在原地打转。 “咱们不闹,除非你答应唱戏。”票友们可坚持哩,他们唱不了戏不要紧,看不到商维钧的小旦扮相可就兹事体大,不闹怎么行? “你们……”商维钧摇摇头,这些变态男人……等等。 “好啊!就今天唱戏吧,我没意见。”他临时改变主意,答应开场子唱戏。反正老是在饭店耗着也耗不出什么名堂,不如变点新花样,增加夫妻感情。 “真的开场子?!”票友们喜出望外,没想到商维钧真的答应。 “嗯,开场子。”他点头,大伙儿立刻一哄而散,作鸟兽散回去准备。商维钧当然也得事前准备一番,毕竟他可是主角。 他们这一伙儿人,大多都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出身,早在组戏班之初,就租好了一个地方,固定聚集练习演出,所有道具、衣服也都放在那儿,不必再搬来搬去。 大家之所以喜欢闹商维钧,除了他的小旦扮相太美之外,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手下多。有了他,就等于拥有几百个免费的帮手,他们只要负责把戏唱好,剩下的一切商维钧的手下自然会搞定,难怪大伙儿乐此不疲。 商维钧不是傻瓜,当然知道票友们打什么王意。只是他并不介意,毕竟这些票友是除了四龙之外,跟他最常来往的朋友,吃点小亏无所谓,只要不要吃闷亏就好了。 说到吃闷亏…… “阿胜。”他打开会议室的门呼叫手下,对方果然立刻现身。 “有什么吩咐,老大?”阿胜毕恭毕敬地请示商维钧,只见他一派轻松地下指令。 “今天晚上我和票友们要开场子,你先带几个兄弟去打点一下。”布置一下会场。“另外,找兄弟传话给阿吉,请他晚上准七点带嫂子到戏园子来——今天还是由他守门吧?” “是……是。”阿胜硬着头皮回答,有点搞不懂他们这几个上头的人最近是怎么回事,关系突然变得很紧绷。 “不意外。”打从那日以后,天天由他守门,痴情得很哪! “没事了,你下去吧,记得把话带到。”商维钧打发手下,没多久阿胜便找齐兄弟,兵分两路进行商维钧交办的差事。 ……这样就可以了。 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完以后,商维钧先到澡堂洗了—顿桑拿浴,再去戏班练习,已经有不少票友等在那儿了,正在进行讨论。 他跟大家打个招呼,大家也朝他挥挥手,掉头继续讨论今晚的演出,就业余的社团来说,他们的水准算是帼当高了,可惜只有少数人能够进场欣赏表演,剩下的人一律排除在外。 “等会儿乐师过来,你先跟师傅说……” 票友们如火如荼地准备晚上的演出事宜,务求完美。 “维钧真的这么说?” 同一时间,叶疾风则是不解地看着阿胜,以为自己听错。 “老大是这么交代,他要你准七点把人带到,他会在戏园子等你们。”阿胜回道,为了顺利转达商维钧的吩咐,他已经在饭店等了三个钟头,他们才从外头回来。 “我知道了。”叶疾风僵硬地回答。 “那么,我先走了。”阿胜举高帽子致意,随后离开饭店。 “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要去哪里?”程语灵没听楚他们之间的对话,只依稀听见商维钧下了命令什么的,好像要她今晚去某个地方。 “你先去打扮,等一下我们要去一个地方。”这个地方被某人视为圣地,除非是最亲密的密友,他才让对方进入他的圣地,从过去到现在,只有四龙们和自己进去过,她是受邀的第一个女性,也是唯一一个。 “哪一个地方?”她好高兴能够真正外出,而不是只到公园散步。 “去了你就知道。”他知道他这个举动背后所代表的意义,这表示她已经进到他心中,自己……没有机会。 “什么嘛,故弄玄虚。”程语灵想不通他们这些男人在搞什么鬼,但她很高兴可以不必再待在饭店,天晓得她闷死了。 她快快乐乐跑进更衣间换衣服,还自己动手弄了个发型,虽然不是顶成功,但是也还可以,她的丈夫应该会很满意,至少她是这么认为。 “我们走吧!”她迫不及待想让商维钧打分数,看她今天的装扮能得几分。 “再等一下,还有时间。”她虽然口口声声埋怨商维钧,但只要一提起他的名字,立刻会变得很有精神,想来这就是爱情。 他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成就别人的爱情,为了成就商维钧…… 叶疾风不自觉地捏紧拳头,又放开, 如果这就是他的宿命,他认了,他只乞求老天不要让他这么难过,别让他这么难受…… “时间到了。”程语灵怎么也按捺不住,一直想往外冲。 “我带你去找维钧。” 她笑了,笑容灿烂。 “那就麻烦你了。”她的笑容中有压抑不了的兴奋,眼中的爱情清晰可见,叶疾风赫然明白自己是输家,一点机会也没有。 “永远不必跟我客气。”他对她的心动,到此为止。 “是,叶大哥。”她俏皮地回道。 这样就对了,他只要当她的大哥就好,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 叶疾风今生最初的心动,就在这一刻画下句点,永远不再提起。然而激起程语灵另一波心跳的邂逅,这个时候才正要开始。 他们准七点到达戏园子,戏班正要开戏。 程语灵一看他们居然是来看戏,小脸掩不住失望,小嘴频频抱怨。 “我看不懂平剧。”况且这个戏园子非常小,根本容不下几个人。 “我对平剧没兴趣,一定非看不可吗?”她比较常接触新剧,对传统戏剧一窍不通。 “你一定要看,其中有你想见的人。”叶疾风故意不把话说明,让她自己发掘惊喜。 “我想见……的人?”她不明就里的看着舞台,小小的舞台只见乐师,还没有任何角色登场。 “来了来了!”突然间窜出来的欢呼声,夹杂着尖锐的口哨声此起彼落,差点刺破程语灵的耳膜。 “好吵。”她用手捂住耳朵,台上这时打亮了舞台灯,主角跟着登场。 “好个贵妃醉酒!” 台上出现了几个人物,开始用尖锐的语调唱戏,引来下面群众欢呼。 程语灵始终不晓得台上在唱些什么,台下的观众为什么叫好,但她清楚地看见了商维钧的脸,他就是杨贵妃。 程语灵完全呆了,和台下的观众一样,沉浸在他柔美的身段之中,无法自拔。只见他美眸一转,巧指一比,就控制住所有人的情绪,尤其他绝美的脸庞,在舞台灯光的照耀下,更呈现出一股不可思议的美,动人心魄。 “好啊,维钧!” 程语灵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勾走了,又一次爱上商维钧。 如果这是他要她来看戏的目的,那么他成功了,她已经重新爱上他,此时!此刻! 锵锵锵锵锵…… 台上的铜锣敲打得震天价响,她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怦怦!怦怦! 跳动的频率就跟铜锣差不多,都是快得不可思议,一秒钟可以跳好几下。 台上到底什么时候结束表演,程语灵完全没知觉,一直到叶疾风碰她的手肘,她才发现已经结束。 “走吧,我带你去后台找维钧。”他相信这才是维钧要他带她来的目的。 “哦,好。”她回神,跟着叶疾风到后台找商维钧。 “你先在这里稍等一下,我进去告诉维钧。”说她来了。 “好。”她点头,也怕撞见人家更衣。 叶疾风推门进去,偌大的更衣间只有商维钧一个人,其他人都不见了,可能是被“请”走了吧,他猜。 “我把小灵带来了,现在她人就在外面。”叶疾风指指门外。 “辛苦你了。”商维钧已经卸好妆,换回普通的衣服,看起来跟平常无异。 “我现在立刻去外面叫她进来。”叶疾风转身就要呼唤程语灵,却在下一秒钟因为商维钧接下来说的话而停下脚步。 “听说那天你跟小灵到公园玩得很开心,一起喝咖啡,你还把外套脱下来借给她。”商维钧淡淡地说出手下那天见到的情形,叶疾风的身体当场僵住,但未反驳。 “看来是真的。”商维钧见状冷笑。“我从来没怀疑过你的忠诚,也不打算从现在开始怀疑,但是我要提醒你,小灵是我的女人,希望你别忘记这一点。” 这么直接明白的提点其实是一种侮辱,然而叶疾风除了僵直着身体以外,什么也不能做。 “我去把小灵带进来。”是他自己先逾矩在先,他能说什么? “是大嫂,不是小灵。”商维钧看似漫不经心的更正,其实是最严重的警告。 “是,我去把大嫂带进来。”叶疾风僵硬地更正自己的用语,感觉距离程语灵越来越远。 “去吧!”商维钧确定叶疾风已经听到他的警告,不会再痴心妄想。 “维钧叫你进去。”走出更衣间,叶疾风脸色阴沈地通知程语灵。 “发生了什么事,叶大哥?你的脸色很不好。”该不会和维钧吵架了吧! “没什么,你快进去。”叶疾风不能,也无法解释他的脸色为什么这么差,只能目送程语灵进更衣间。 程语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推门进去。 “怎么啦,没见过自己的丈夫?” 十秒钟后,商维钧的声音透过更衣间的门缝窜出来,飘进叶疾风的耳里。 “……” “你该不会又重新爱上我了吧!” “过来我这里。” “……” 不多久,便传来男女水乳交融的喘息声。 叶疾风痛苦地闭上眼睛,只希望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第九章 经过一段长时间的考虑之后,商维钧决定不开设面粉厂。当他把这个决定告诉四龙们的时候,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就目前的局势,确实不适合进行投资。 “日本鬼子的骚扰,一天比一天严重。” “也许再过几年,他们就会攻下上海也说不定。”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日本鬼子无时无刻都想侵占别人的领土,美其名为“大东亚共荣圈”,其实只是一项令人厌恶的殖民政策。 “已经有许多人开始撤资到香港或是东南亚,大家都怕日本鬼子真的打进来。” 这正是目前上海局势诡谲多变的地方,台面上马照跑,舞照跳,看起来还是一片繁华,跟太平盛世没什么两样,但私底下已经有不少人酝酿要举家迁离上海甚至中国,只是大部分的人还在观望,真正有所动作的人并不多。 他们五人彼此对看,就和所有上海在地的大企业家一样,他们也在观望。日本鬼子的威胁虽令人忧心,但撤资却是一项大工程,尤其他们的事业群又如此庞大,几乎涵盖大部分范围,想完全撤离,谈何容易?这也是他们为何截至目前为止,不讨论这个话题的原因,太困难了。 “你还是把老婆关在饭店吗?”讨论这个问题太痛苦,不如换点别的话题。 “早就回家了,现在我们是正常夫妻。”拜他绝美的小旦扮相所赐,现在他们夫妻两人的感情好得不得了,如胶似漆。 “太好了。”韦皓天松了一口气,毕竟商维钧和他就像亲兄弟,他当然希望兄弟过得幸福。 商维钧淡淡一笑,怀疑事情有韦皓天说得这么好,他们目前虽然相处得不错,但之间仍然存在着太多问题,需要慢慢化解。 “我还听说你把阿吉也训了一顿?”韦皓天同时也关心另一个兄弟。 “你的消息还真灵通,什么都知道。”商维钧嘲讽地笑笑,佩服韦皓天的神通广大。 “莫非你怀疑阿吉的忠诚?”韦皓天承认他是稍微管多了一点,但他好歹也是商老爷子的义子,不能不管。 “不,我不怀疑他的忠诚。”商维钧斩钉截铁地回道,“阿吉他知道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根本不担心。 “那我就放心了。”韦皓天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见到他们兄弟两人互相残杀,到时帮谁都不对。 “我该走了。”还有事做,商维钧起身。 “这么早?”四龙们错愕,他们连球杆都还没有摸到。 “我答应小灵晚上带她去看戏,得早点回去。”他也很遗憾没有打到球,不过这个时候老婆似乎更重要,怎么看都北那些弹子迷人。 “看戏?”不是看电影吗? 四龙们有点不能会意。 “自从那天她看见了我的小旦扮相以后,就对乎剧产生兴趣,成天吵着要我带她去看戏。”商维钧证实他们没听错,的确是看戏。 四龙们会心一笑,心想也该是时候了,他必须学会与他的妻子分享生命。 “既然如此,你快回去,别让你老婆久等。”四龙们齐声催促商维钧。 “你们呢?”他瞄四龙们一眼。 “我们还要再混一些时候,才要回家陪老婆。”韦皓天举杯向商维钧致意,商维钧潇洒地挥挥手,表示各自保重,接下来是老婆的时间。 成家的踏实感,在知道屋内有人等你回来最能感受得到。 商维钧回到洋房,脱掉西装、帽子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程语灵。她没在房间,也不在起居室,害他着实找了好一阵子,才在后院突出的阳台边找到程语灵,她正在睡觉。 他像只猫安静地走过去,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靠在椅子上睡觉的程语灵睡得很沈,白色蕾丝衬着她的粉颊,让他联想起希腊神话中的水仙花,优雅纤细,使人不知不觉地迷醉。 他不是纳西瑟斯,却和纳西瑟斯一样迷上水中倒影,凝视着水中的人儿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唔……”程语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得不舒服,还是想换个姿势,在他的视线最热烈的时候发出嘤咛,他微笑弯下腰,亲吻她的脸庞。 “该起来了,睡美人。”居然就睡在阳台上,真是。 “?”她迷迷糊糊地直睁开眼,还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你回来了。”对哦!她忘了自己坐在椅子上赏花,赏着赏着就睡着了。 “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不是说有聚会吗?”她也想起商维钧出门之前说过的话,他说要跟韦皓天他们打球,但他只去了一个钟头。 “因为和你有约,所以就提前回来了。”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然而她听出他话里头的关心,感到很幸福。 “其实你可以多留一会儿,不必急着回来。”距离开戏还久得很呢,还有整整四个钟头。 “是我自己急着回家。”他承认他想她,想早一点将她搂在怀里,这点让她欣喜若狂。 她伸手圈住他的脖子,感觉他们的心又拉近一些,这才像夫妻。 想当然耳,他们一定又在床上耗掉大部分时间,等到戏快要开场,才匆匆忙忙地赶到戏园子看戏,差点因此而错过最精彩的部分。 一场“八仙过海”唱得沸沸扬扬,教人是听得热血沸腾。 “好呀!”虽然是北方流行戏曲,换到上海来一样大受欢迎,谁说上海人只爱洋玩意儿? 商维钧和程语灵两人也和同桌的戏迷扎扎实实喊了一顿好以后,跟着大伙儿一起步出戏园子,准备上车回家。 由于今天演出的戏班很有名,登台演出的大部分都是名角,整座戏园子可说是挤得水泄不通。再加上商维钧今天自己开车,没有小弟帮忙泊车,因此他们的车也和别人一样,停在几百公尺远的地方,必须靠他们自己的双腿走过去。 距离虽然遥远,但程语灵却觉得很快乐,因为她终于可以挽着商维钧的手臂,像一般情侣并肩走在大街上,身边下再跟着一大堆小弟。 “你好像很开心。”他注意到她从出戏园子开始就一直笑。 “是很开心。”终于可以摆脱一大堆跟屁虫,那还不开心吗? 商维钧笑笑,也承认偶尔没人包围的感觉不错,比较轻松。 他们悠哉悠哉地散步着,入夜的上海灯红酒绿,什么奇怪的人都会出现,尤其是赌徒,夜晚似乎特别能振奋他们的精神。 “吴少爷,这边请,万爷已经在里面的贵宾席等您很久了,请跟我来。” 他们边走边聊,不期然经过一间幽暗的屋子,不过光线虽暗,里面却非常热闹。 程语灵好奇地探头,想要一窥里面的玄秘,却教商维钧拦了下来,对着她摇头。 “这是赌场。”最好别乱看。 “赌场?”她好奇地打量屋子外观,一点都不起眼。“看起来不像啊,好像一间普通的房子。”破破落落。 “难道要敲锣打鼓,通知巡捕房来抓人吗?”他又好气又好笑地数落程语灵。 “赌场的第一要务本来就是隐密,这家赌场已经算嚣张的了。”只能说万笑虎近几年和巡捕房的关系搞得不错,才能在这个地方混下去,换做别人,早就被抄场子了。 “我记得你手底下好像没有赌场。”他经营许多事业,就是没有赌场。 “我不碰那些害人的东西。”烟、毒、赌他都敬谢不敏,要不是碍于传统,他连地盘都不想抢,他比较倾向于正大光明地经营事业。 “你真好。”她好高兴他这么明事理,忍不住踮起脚尖,偷偷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小鬼!”他摸摸她的头,感觉自己好像越来越脆弱,这不是好事。 他们本来想快速经过赌场,谁知道会突然闪过一张熟面孔,让程语灵不得不停下脚步。 “怎么了,看到熟人了吗?”商维钧也跟着停下脚步看是谁。 “李少爷,快请进,谢谢您接我的电话!” 让程语灵张大嘴的熟面孔,是一个卑躬屈膝的年轻人,他正熟练地将那些有钱人家的太少爷领进赌场,将他们带上不归路。 “你认识他吗?”商维钧也看见那个年轻人了,他是“领港”,专门介绍有钱人家的少爷到赌场赌博,再从中抽成。 “他是……潘大哥!”她当然认识他。“以前他常到育幼院来看我们,他父亲就是那位长年赞助育幼院,但后来破产的好心人。”没想到他竟会沦落到睹场来帮人家跑腿…… “原来如此。”难怪她这么惊讶。 “潘大哥!”程语灵不假思索地叫住年轻人,只看见他惊讶的回头。 “你、你是……” “我是小灵!”她知道自己的外貌改变不少,于是赶紧报上名。 “小灵?”他打量程语灵,不记得自己曾见过她。 “和生育幼院的小灵。”赶快记起来。“以前你经常跟着潘叔叔到育幼院来看我们,你忘了?”他们全家都是好人,都极有爱心,院童们都非常喜欢他们。 “和生育幼院……”年轻人的脑中闪过太多的往事,其中包括他去育幼院受到热情欢迎,和因为积欠赌债牵连父亲破产,自己不得已成了领港……这些不堪的回忆都在此刻涌现出来,令他想逃。 “你、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潘大哥。”年轻人不想让程语灵知道,昔日她所喜爱的潘大哥,已经成为一个专靠吸人血才能活得下去的赌鬼,因而左选右避,对她说谎。 “你明明就是潘大哥,我不会认错。”除了变得比较落魄,他的长相几乎没变。 “不,你认错人了!”年轻人跌跌撞撞地跑进赌场,程语灵本想追过去,却教商维钧一把抓住。 “不要再追上去了,小灵,他并不想认你。”这个年轻人总算还有一点羞耻心,知道自己做错事。 “为什么……”她茫然地看着商维钧,怎样也不懂。“为什么潘大哥会变成这个样子?” “应该是赌害了他。”这不难理解。“依我看,他八成是这家赌场的“领港”。”绝对不会错。 “什么是“领港”?”她已经受够了这些黑话,难道就没有正常生活的时候? “专门带路教人赌博的人就叫领港。”他解释。“这些领港大多是大少爷出身,因为睹过头,弄得倾家荡产,又戒不了赌。干脆就投身在赌场之下,帮赌场老板引荐一些过去他们认识的大少爷,诱使他们赌博,再和赌场老板拆帐。”这个姓潘的年轻人,当初恐怕也是交到坏朋友,这样陷进去的。 “这不是在害人吗?”听完商维钧的解释,程语灵的脸色倏然转白,很难相信昔日那么善良的大哥哥,会变成坏蛋。 “没错,是在害人。”而且也害自己。 “我不相信潘大哥会害人……”他是那么善良……“你、你能不能帮他?”帮潘大哥脱离苦海。 “你要我帮他?”商维钧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差点来不及反应。 “嗯。”程语灵拚命点头。“你能不能在你公司或是饭店,帮他安插一个职位,让他不要再做领港。”只要有地方肯收留他,她相信他会改的。 “事情没有像你想的那么容易,你不要任性。”好的领港是赌场的摇钱树,对方不可能轻易放人。 “我就是要任性。”她豁出去了。“你连我这个仇人的孙女都肯帮,为什么就不肯帮忙一个好人?” “小灵!” “只因为他对你没有用处,你就不肯帮他吗?”处处计算得失,将人放在天秤上衡量价值,这就叫人生,他怎么这么没有良心? “对,对我没有用处的人,我不会帮他。”他气她为什么不去了解事情的真相,就任意指责他,难道在她的心中,他就这么势利? “那么当初你也不应该帮我!”供她念书又与她结婚,还留下她这条小命! “我现在后悔了。”后悔对她太好,让她爬到头上。 商维钧撂话。 “我也后悔了。”她亦不甘示弱地回嘴。“我后悔跟你结婚,更后悔爱上你!” 从这一刻起,开始冷战。 ※※※※※※※※※※※※ 冷战了一个星期,商维钧很明显屈居下风,在这场爱情战役中输了。 “去将那个姓潘的小子带过来。” 他没有办法天天和程语灵见面却不和她说话,也碰下了她一根指头,光就这一点来看,她比他有毅力,也比他狠心,或许她才该混黑道。 潘宏彦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商维钧派去的手下架到山海会。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事或者得罪了谁,他只负责做领港,而且听说山海会根本不碰“赌”这门生意,抓他来也没用。 “老大,人带来了。”他被商维钧的手下带到他们经常用来开会的大房间,礼堂一般大小,说起话来甚至还可以听见回音,可见山海会组织之庞大。 “很好。”商维钧坐在旋转椅子上,晃了半天终于把椅子转过来面对潘宏彦,他小子快要吓呆。 “你、你不就是……”他指着商维钧半天开不了口,这个俊美到不像话的男人,不就是那天和小灵在一起的小白脸,他居然是山海会的老大?!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一想到这小子给他惹的麻烦,商维钧就没好脸色,口气阴沉到吓死人。 “不……不清楚。”潘宏彦偷偷打量站在房间两侧的兄弟,清一色穿着黑色,气势非常骇人。 “因为小灵说像你这么一个好人,不该落魄到赌场当领港,要我帮你想办法。”他把程语灵的想法让潘宏彦知道,只见他羞愧地低下头,不敢说话。 “你应该也是被领港害的吧?”商维钧看得出潘宏彦原本应该是个单纯善良的年轻人,只是误交损友,耽误了前途。 “是……是的。”潘宏彦更加羞愧,要不是自己太傻,也不至于弄到家破人亡。 “既然你曾经被领港害过,为什么还要做领港,反过来害人?”他最无法原谅的是这一点,潘宏彦的头垂得更低了,完全找不到话反驳。 “是不是因为还戒不了赌?”商维钧再问。 “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潘宏彦承认。“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能帮万爷介绍很多富家少爷,就算我想走,也走不了。” 果然。 商维钧早料到会碰上这种麻烦事,所以他才不想管。 “我现在给你一个脱身的机会,你要好好把握。”问题是他不管也不行,总不能跟老婆冷战一辈子。 “真的?”潘宏彦惊讶地抬头,表情有些复杂。 “我从不说假话。”对他老婆除外。“从现在开始,我会安排你到我的公司上班——对了,你会什么?” “英文和法文。”他大学是念外文的,潘宏彦答。 “那好。”臭小子,有好学历还不懂得运用。“既然你的外语能力不错,我就安排你到饭店上班,专门接待外宾。” “谢、谢谢你……” “先别谢得太快。”丑话先讲在前头。“我会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你,你若是敢再接近赌场一步,我会剁了你的手脚,知道吗?” “知、知道。”潘宏彦吞吞口水,想不透怎么有人撂狠话还能这么优雅,却丝毫不会减损狠话本身的恫吓力,真的是太厉害了。 “阿东,把潘少爷带下去,确定他不会再回赌场,等一切都安顿好了再跟我报告。”商维钧吩咐也是他相当信任的一个手下,打理潘宏彦的事。 “是,老大。”阿东领命。“这边请,潘少爷。” “谢、谢谢老大。”潘宏彦向商维钧连鞠了好几次躬,跟着阿东去他之前就已经安排好的住所,剩下的事,就交由山海会出面。 “这样好吗?”始终在一旁默默观看的叶疾风,很替商维钧担心。“你不打一声招呼就把人带走,当心万笑虎报复。” “早就结下的梁子有什么好当心的?”商维钧的笑容满是嘲讽。“再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万笑虎也差不多该习惯了。” 上次维钧巧妙抢走美乐舞厅那块地盘,万笑虎就已经心有不甘,极想找机会报复。这回维钧又私自带走他的人,恐怕是不好善后哪! “我劝你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特别其中还牵涉到大嫂,她不像我们习惯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我怕她会无法适应。”叶疾风担心的不只是商维钧的安危,他更担心程语灵,怕她会被牵累。 “我晓得,阿吉,我知道她不能适应。”刚开始的时候可能会觉得新鲜,久了以后便会开始厌烦,这似乎是身在江湖的宿命。 “不管怎么样,小心驶得万年船。”叶疾风忧心忡忡。“我现在就到外面绕一圈打探一下风声,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也好及早做准备。” 话毕,叶疾风就要到外头探听消息,商维钧连忙叫住他。 “阿吉。” 叶疾风停下脚步。 “什么事?”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商维钧在看他,目光非常坚决。 “我从来没怀疑过你的忠诚。”他这算是道歉,为他曾经对叶疾风造成的伤害说抱歉,虽然并不明显。 “我知道。”叶疾风微微一笑,从此以后两人又是好兄弟,又可以把酒言欢。 谢谢你,阿吉。 商维钧在心中跟叶疾风道谢,感谢他这么多年来一直跟在他身边帮助他、容忍他、为他付出。 当天晚上,他随即当着程语灵的面弃械投降,全面认输。 “我按照你的话,把潘宏彦从赌场里面拉出来了。”他有点不甘心,又有点腼腆地承认失败。 坐在床上看书的程语灵眨眨眼,一脸不敢置信。 “你帮他安排工作了?”她以为他不会理她,结果…… “不然你就要跟我冷战,我能怎么办?”他点点头,认为她不公平,用他对她的感情惩罚他。 “维钧!”她高兴到把书丢向一边,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拚命吻他。 “你真是个大好人!”她吻他吻到啧啧作响,他的心理才稍稍平衡。 “下不为例。”他笑着接受她的吻,跟着把头埋入她的玉颈,吸吮她的香味。 “不会有下一次。”她保证,但商维钧的眉头挑得很高,摆明了不相信她。 为了证明她真的不会再惹事,她主动脱掉商维钧的衣服,像个女仆一样地服侍他,两人很快便陷入无止境的热情之中。 “呼呼!” 而在他们被欲火吞噬的同时,万笑虎这头也同样燃起一把火,只不过是怒火。 “可恶!”万笑虎一拳打在黄花梨木桌上,打得摆在上头的杯子都飞起来。 “商维钧这狗娘养的浑小子,竟然敢抢我的人!”这口气怎么吞得下去? “万爷,稍安勿躁。”手下在一旁劝他。“您这么冲动,是成不了事的。” “我怎么能不冲动?!”万爷快气炸了。“我现在巴不得去砸他的场子,把他的地盘都抢过来,看他做何感想?” “您若真的这么做,就掉入商维钧的陷阱,说不定他老早准备好,等您自投罗网。”手下提醒万笑虎,商维钧不是简单的人物。他能够以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打下两倍于他年龄的老手都抢不下来的江山,正表示他不是个普通人,最好不要躁进。 “说得也是,当年要不是我刚好有事,没去参加程家孙女的生日舞会,可能早就被他杀死。”算是命大。 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就能带队铲平死对头,这非得有足够的胆识才行。 不过也是拜商维钧之赐,万笑虎才能快速崛起,接收程家在公共租界残存的势力,否则他不知道还要熬到民国几年,才能成为黑帮大亨呢! “依你看,这事儿要怎么收拾?”万笑虎问手下。 “我认为应该找个德高望重的老爷子,帮咱们调停。”手下建议。 “找人调停?”……嗯,这主意不错,一石二鸟。 “属下认为纪老爷子是不错的人选,他跟已过世的商老爷子熟,在道上又有分量,商维钧就是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必定不会拒绝。” 在江湖上行走,免不了打杀,有时杀过头,就得要有人出面调停。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调停,一定得要是够分量又资深的长者才行,所以他们才会想到请出纪老爷子。 “但纪老爷子会答应吗?”调停人不好做,弄拧了自个儿的面子也挂不住,没有多少人愿意担任。 “没问题,他老还欠我一个人情,他会答应的。”万笑虎信心满满,等着和商维钧谈判。 “谈得成最好,谈不成也没关系。”这即是万笑虎手下的主意。“谈得成,我们还可以藉机勒索波丽舞厅那块地盘。谈不成,将来万一要是翻脸了,还有个人可以作证,怎么都不吃亏。” “但是万一这两条路都行不通,那怎么办?”硬拼对他们不见得有利,山海会的组织比他们庞大,兄弟也比他们多,除非纪老爷子最后也加入战局,否则鹿死谁手还不知道,难啊! “若这条路行不通,还有另外一条路。”一点都不难,就看他们敢不敢做。 “哦?”万笑虎扬眉,催促手下快说。 “万爷,您怎么就给忘了商维钧的妻子呢?”那个害他们丢掉地盘的女人。 “商维钧的妻子?”他怎么没想到。“这倒也是一个管道,不过若不是他为了抢地盘不得已才让他妻子曝了光,我倒是想不到他已经结婚。” “听说他们只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婚礼,也没对外宴客,整个结婚过程保密到家。”外人无法窥知。 “这是为什么呢?”照理说以商维钧的身分地位,应该将婚礼办得越大越好,这才对。 “依我猜,是为了保护新娘子,所以才不愿让她的身分曝光。”结果还是曝了光,并抢走他一块地盘。 “也就是说,他很宝贝他的妻子。”这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呵呵呵。 “不过属下认为,还是先请纪老爷子帮我们调停比较妥当。”毕竟绑架这种手段,为人所不齿,特别还是绑道上大哥的妻子,更容易惹来祸端。 “当然,先找纪老爷子,我明儿就去找他。”这口气他咽不下去,定要讨回公道。 “万一谈不成,咱们还有第三条路。”手下笑呵呵地提醒万笑虎,他们占尽了优势。 万笑虎笑了,他们确实占尽了优势,现在就看商维钧怎么接招! 第十章 锵! 印着仿古青花纹的瓷杯被商维钧往后抛在地上,四处迸裂的碎片有如烟火般发出暗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火并于焉展开。 山海会的黑色军团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团团包围住茶馆,万笑虎带领的“铁鞋帮”也不甘示弱,调动了所有他们调得到的人马,和山海会的兄弟们决一死战,现场山雨欲来风满楼,茶客们纷纷丢下杯子,逃命去。 “商维钧,你这是什么意思?!”纪老爷子左手扶住二楼栏杆,右手巍巍颤颤地指着已经走到楼下的商维钧,他明明带走杯子,表示接受调停,为何偏又故意当着他的面,打破杯子给他难堪? 商维钧什么话都没说,仅是拿起帽子向老人致意,随后戴上帽子,继续走他的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案很简单。 他不会将他父亲和底下兄弟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白白送人。纪老爷子表面上说是调停,其实只是想分一杯羹,毕竟他才二十九岁,就创下了他们辛苦一辈子也做不到的纪录,这对他们这些自以为德高望重的老江湖来说,是一项严重的打击,刚好万笑虎请他出面调停,他也就顺水推舟,狮子大开口了。 反正你最近刚收了两个堂口,不如就分一个给我吧!就当做是调停的谢礼。 笑死人了,他凭什么? 你以不光明的手段,接收了万爷的地盘,现在道上兄弟都在说话了。我看,你就将静安寺路上那间波丽让给万爷吧!两方都不吃亏。 美乐和波丽的规模根本不能比,利润也不同,万笑虎倒想得美,以为他会答应拿波丽来交换?下辈子吧! 商维钧老早断定这是场鸿门宴,他会来赴约是看在纪老爷子的面子,谁知道他老别有用心。 领港的事情也是,你一声不响把人带走,总要给个交代,就把南京路那几家铺子的利润交出来吧!万爷在这件事上可是吃了大亏,一个优秀的领港可不好找,这你也应该知道才对。 知道个屁!他只知道他们两只老狐狸联合起来坑杀他,万笑虎他不意外,让他感到比较惊讶的是纪老爷子,看来交情这东西最靠不住,他父亲是白交了纪新年这个朋友。 身后传来两派人马激烈火并的交战声,黑衣大军的气势硬是高过万笑虎的杂牌军,将他们打得节节败退。 “可恶!”眼看着打不赢对方,万笑虎只得采取别的方法。 “你们过来。”他拉过两名手下,紧急附耳交代了几句,两个年轻人随即想办法突围,从一团混乱中溜出去。 商维钧,你给我等着瞧! 实力赢不过人家,万笑虎决定采取第三条路——绑架程语灵。 程语灵不知道几公里外,商维钧正领军和万笑虎决一死战,只觉得四周围好安静,平时部署在洋房四周的兄弟们全都不见,气氛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她如同平日一样,到花园浇浇花,帮草皮洒水,不期然看见两个身穿黑衣的山海会兄弟,朝她的方向跑来。 “大嫂!”他们一边跑一边喊,一边挥手。 程语灵张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迎面而来的两人,发现两个人都是生面孔,猜想他们应该是新人。 “大嫂,不好了,大哥出事了!”手下一跑到她面前,马上跟程语灵报告这个坏消息,她的脸倏然刷白。 “他被万笑虎的人打伤,现在人正躺在医院,你快去看他!” “医院?”听见这两个字,她都快晕了。“他伤得严不严重?” “不知道,还在加护病房。” “加护病房?”程语灵差点被这四个字击倒,但一想起商维钧此刻需要她,立刻变得坚强。 “我跟你们去医院,你们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马上就好。”程语灵二话不说,跑回房间换衣服和拿钱包,就要和手下去医院。 万笑虎派来冒充山海会手下的两名小喽罗,没有想到事情会进行得这么顺利,两人对望偷笑。 五分钟后程语灵换好衣服,慌慌张张地跟着他们走。 就在她刚打开车门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臂将她拉离车门,警告她不能上车。 “叶大哥!”程语灵两手捂着嘴巴,看叶疾风俐落地收拾万笑虎派来的手下,几拳几脚,就把他们踹得哎哎叫,跳上车仓皇逃命。 噗…… 程语灵看着远去的车影,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叶疾风说明。 “这两个人根本不是山海会的兄弟,他们是万笑虎派来的手下,想绑架你。”幸好他及时赶到,化解一场危机。 “他们……想绑架我?”程语灵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整个人都呆了。 “小灵,你先进屋里面去,这里太危险。”暴露在阳光底下很容易成为枪靶子。 “好……好。”程语灵赶忙跟着叶疾风一起进屋,还是搞不懂怎么回事。 叶疾风叹气。这恐怕是他们的错,他和维钧都不愿意把黑社会丑陋的那一面摊在她面前,以至于造成她没有任何警觉性,对方随便几句话,就可以将她拐走。 “你先回房间躺下来压压惊,维钧等会儿马上就会回来。”他已经要手下去通知维钧,相信他立刻就会赶到。 “嗯。”程语灵惊魂未定地点点头,也想躺下来休息。 程语灵上楼后,叶疾风长长吐了一口气,也被吓坏了。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阿吉,小灵人呢?” 一个钟头后,商维钧果然如叶疾风预测的那样,火速赶回来。 “在楼上休息。”叶疾风指着通往二楼的楼梯。“你快去看看她。” 不待叶疾风说完,商维钧已经冲上楼。未几,就传来程语灵害怕的啜泣声。 商维钧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总之,她是安静下来了,不再哭泣。 几分钟后,商维钧疲倦地走下楼,发现叶疾风正在喝酒,顺便跟他要了一杯。 “她还好吧?”叶疾风将酒递给商维钧,询问程语灵的状况。 “已经睡了。”商维钧接过酒,笑笑。 “她一定吓坏了。”他也是。 “一定的。”商维钧苦笑,眼睛盯着杯子里面的黄色液体,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太责怪自己,在江湖上混就这么回事,你应该很清楚才对。”无时无刻都有人要你的命,日子过得比谁都刺激。 “清楚是清楚,只不过……”商维钧把酒杯拿起来一饮而尽,叶疾风立刻又帮他倒了一杯。 “谢谢你,阿吉。”商维钧真的很感谢他。“要不是你及时赶到,后果真不堪设想。” 叶疾风耸耸肩,算是接受他的道谢。 “……你曾经说过,小灵她无法适应我们的生活吧?”每天打打杀杀,身边永远围绕着一大堆人,片刻不得安宁。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叶疾风皱起眉头。“她本来就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子,如果没有遇见我们,说不定现在还在育幼院跟那些小萝卜头一起唱歌,为他们讲故事。”日子过得单纯又惬意。 “你说得有理。”商维钧又拿起酒杯,一口气喝干。 叶疾风担心地看着商维钧,很怕他胡思乱想,做出不好的决定。 “万笑虎和他那帮兄弟,应该已经被我们打得溃不成军吧?”他没到现场不清楚,只好问商维钧。 “这是必然的事。”商维钧干笑。“我们的人数几乎是万笑虎的两倍,如果还打输,那就太丢脸了。不过,纪新年好像有意加入战局。” “纪老爷子?”怎么搞成这样? “他也想分一杯羹,我不肯答应,于是就杠上了。” 这就麻烦了,如果光是一个万笑虎,那还好解决。但如果连纪老爷子都站出来反对维钧,怕是会引起连锁效应哪! “树大招风,这下我们麻烦大了。”引起全上海黑社会的公愤。 “可不是吗?”或许地盘扩充得太快也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当初他应该听阿吉的劝,将脚步放慢一点,也许就不会引来这样的结果。 “总之,小心一点儿,尤其要提防有人对小灵不利。”既然都已经招惹上了,也只好全力应战。 “我晓得。”他会想出办法让她全身而退,不受到丁点伤害…… “我先走了。”叶疾风拍拍商维钧的肩膀,让他一个人独处。“我先回会里头善后,你好好安慰小灵。” “谢了,阿吉。”没有他,自己大概会累死。 “好说。”叶疾风随意挥了挥手,戴上帽子离去。 看着叶疾风的背影,商维钧的脑中突然出现一种想法;也许叶疾风比他更适合领导山海会。 当然这只是随便想想,他答应过他父亲,要成为上海黑社会的王者,怎能假手他人? 疲倦地放下酒杯,商维钧走上楼回到房间,站在床边凝视程语灵。 睡着了的她真的很像天使,一脸的纯洁,一脸的无辜,谁见了她,都会爱上她。 他叹口气,坐在床边伸手抚摸她细如丝绸的面颊,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确保她不受伤,怎么做才能一直保持她脸上的微笑。 她本来就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子,如果没有遇见我们,说不定现在还在育幼院跟那些小萝卜头一起唱歌,为他们讲故事。 耳边响起叶疾风说过的话,和她担心受惊的脸孔。 也许,该是下定决心的时候了。 商维钧叹息。 ※※※※※※※※※※※※ 白底黑字的离婚协议书丢在程语灵的面前,程语灵眨眨眼睛,不知道商维钧什么意思。 “你干什么?”她看着已经签好字盖好章的离婚协议书,以为他在开玩笑。 “我要跟你离婚。”不是开玩笑,再正经不过。 “离婚?”她还是眨眼,不是很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 “你赶快签字,签完了以后马上离开,我会自己找见证人。”他冷冽的口气像一桶冷水直直往程语灵身上浇去,程语灵这才相信,他是说真的。 “你为什么要跟我离婚?”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他的语气冷得像冰。“你之前一直闹着要跟我离婚,现在我答应你了,你应该觉得高兴才对。” “你不告诉我原因,我不会跟你离婚!”之前她会一直闹离婚,是因为气他欺骗她,现在她想通了,他反而要跟她离婚,究竟是为什么? “我当初会跟你结婚,是因为同情你,现在我的同情心消失,当然就想跟你离婚,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该死,为什么一定要逼他说出这些话,让两个人都难受? “你是因为……同情我才跟我结婚的?”她不相信,他一定在说谎,骗她跟他离婚。 “不然呢?”他冷漠地反问她。“你以为凭你一个育幼院长大的小孩,能有多大魅力让我这个拥有百万身价的单身汉,心甘情愿地娶你?不就是为了弥补年少时犯下的愚蠢错误!” 他这招够狠,也够毒,程语灵的心被伤透了,完全击中她的要害。 “原来你只是为了弥补我才娶我,我还像个傻瓜,爱你爱得无法自拔。”到头来她只是一场笑话,天大的笑话。 “我没有要求你非得爱我不可,不要将责任推到我身上。”这样就够了吧!就可以了吧!求求她不要再说下去,只会对她造成更大伤害。 “我没有将责任推到你身上。”她不会这么傻,毕竟从头到尾,他就没说过一句:“我爱你”,她的付出永远只是单向,永远只是她在渴望。 “就算你只是因为同情我,才跟我结婚好了……”她也、她也……“反正我不会跟你离婚!” 说完,她就捂着脸跑出屋子。 商维钧知道她在哭,却无法追出去,这是保护她的唯一方法。一旦他们终止了婚姻关系,那些混蛋就没有办法再拿她来威胁他,或对她不利,所以他才要跟她离婚。 “该死!”商维钧一拳打在墙壁上,爱情的酸甜苦辣他总算领教到,滋味着实不好受。 “呜……” 另一方面,程语灵却是哭得像个泪人儿似地跑出屋子,在主屋前面的绿色草坪上,遇见叶疾风。 “小灵?”他挡住她的去路,她看起来哭惨了。 “叶大哥!”她不由分说便扑进叶疾风的怀里大哭特哭,搞得叶疾风一头雾水。 “你先不要哭,有话慢慢说。”他最受不了女人的眼泪,尤其是她的。 “维钧他、维钧他说要跟我离婚。”她也不想哭,但他真的很过分,做出这么离谱的提议。 “他要跟你离婚?”叶疾风愣住。 “他不可能跟你离婚。”先前为了怕她闹离婚,还把她关在饭店,就证明他有多在乎她。 “可是他确实这么说。”她也不想相信,但这是事实。 “可能有什么理由吧?”他八成是想藉离婚来让万笑虎他们死心,但这根本没用,他们要绑还是会绑,离婚起不了什么作用。 “当然有理由。”程语灵的神情充满哀伤。“他说他的同情心消失了,不想再跟我绑在一块,所以要跟我离婚。” “同情心?”这跟同情心有什么关系,维钧真是乱来。 “他说他当初是因为同情我才跟我结婚的。”想到她就觉得好悲哀。“为了弥补年少时期犯下的错误,他选择跟我结婚,现在又后悔。”呜…… “你别听他胡说,事情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维钧这混帐,为了骗她跟他离婚,什么谎都敢扯。 “那么他当初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这可问倒他了。 当初维钧说要跟她结婚的时候,他也很惊讶。他以为维钧是因为喜欢她才跟她结婚,现在他也不确定了。维钧那个人说话真真假假,难猜得很,就算是自己,也没有把握他现在说的话是真是假,遑论是给她答案。 “我……”糟了,他无法给她答案,她又哭得半死,怎么办? “你看吧!连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哇!”她趴在他的手臂上大哭特哭,他实在拿她没办法。 “你不要再哭了……” 这个时候,屋子里面突然有所动静,叶疾风定神一看,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 “小灵,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或许就可以知道,维钧当初为什么娶你了。”依照维钧的神情判断,他十足十要去“那个地方”,他们的动作得快,必须抢在维钧之前到达。 “什么地方?”如果能如愿当然很好,但真的有这种地方吗? “跟我来。”叶疾风二话不说拉住程语灵的手,将她拉往车子停靠的方向,一路跑上车。 下一秒钟,就看见叶疾风开着他那辆杜森伯格四门轿车,在街上狂飙。 ※※※※※※※※※※※※ “神父,我有罪。” 商维钧又来到他平日最喜欢来忏悔的天主堂,关在黑色柚木制成的告解室里,跟仅隔着一块木板的神父忏悔。 “咳咳!你又犯了什么罪?维钧。”金神父用慈爱但略显沙哑的声音,指引商维钧这只迷途羔羊,要他把所犯的过错,全部说出来。 “我没有犯罪。”奇怪,神父今天好像有点喘,呼吸极不顺畅。 “但你刚刚说你犯罪,是不是又和人械斗,这次又死了多少人?”金神父是个尽责的神职人员,他甚至还帮忙记录那些不幸死去的灵魂,只要一有空就帮他们祈祷。 “我说我有罪,并没有说我犯罪。”这两者有很大的不同。 商维钧纠正神父的话。 “随……随便啦!”上帝原谅他,他居然让外人进到告解室,跟他挤成一团。“你有什么罪?” 拜托,不要再挤了,他快不能呼吸了。 “我爱上一个我不该爱的人。” 随着商维钧这句话落下,不能呼吸的人突然变多,每个人都想知道答案。 “老天,维钧!”金神父第一件事就想到犯罪上。“你该不会是爱上有夫之妇吧?”上帝不会原谅他的。 “我确实是爱上了有夫之妇。” 商维钧这一句话一口气扼杀了三个人的呼吸:金神父、程语灵和叶疾风。 “我爱上了自己的妻子,虽然我明知道不该爱她。” 呼! 再随着商维钧这句话,三个人同时松一口气,他可真会吊人胃口。 “你为什么不应该爱你的妻子?你们在上帝的见证下结合,你本来就该爱她。”不爱才不合常理。 “但是她太纯洁、太脆弱,我怕会伤害她。”所以只好把她推开。 “如果你真的怕她受伤,当初就不该娶她。”这句话是在受到程语灵的威胁下,金神父代替她问的,答案很令人满意。 “我太喜欢她,忍不住想占有她。”他是个无耻的大坏蛋。“当初我也考虑过,远远地看着她,在一旁默默照顾她就好,但我的意志力似乎没有自己想像中来得强。”到头来还是玷污了她的纯洁。 “爱情本来就很难克制,这并不代表你有罪,你只是听从你的心,|Qī|shu|ωang|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上帝会原谅你的。”神父虽然没结婚,但听了几十年的告解已成了心理专家,所以商维钧才会这么喜欢找他。 “我怀疑,神父。”商维钧苦笑。“我做过太多的坏事,现在这些报应就要发生在我身上,我真的好痛苦。” 这是自金神父打从听商维钧告解以来,第一次听见他说痛苦,以往他顶多把他做的坏事统统说出来,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将痛苦留给金神父承受,所以金神父才会这么害怕听他告解。 “也许,咳咳!”不要一直推他的肩膀。“也许事情没有你想得这么悲观,你应该更乐观一点。” “我没有办法乐观。”商维钧笑容满是讽刺。“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受苦也就罢了,但我一想到会连累到我的妻子,我就无法忍受。” “你这么爱你妻子?”听到这里,连金神父也动容,程语灵早已哭成泪人儿,只是强忍着。 “我非常爱她,虽然她并不知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忧伤。“为了保护她,我不得不跟她离婚,因为——” “呜……” 突然自隔壁传来的哭泣声,突兀地打断商维钧的告解。 怎么回事? 他用力站起来,走到隔壁打开门一看——他的妻子和兄弟连同金神父都挤在小小的告解室,偷听他的心事。 他的脸倏然胀红,气得当场转身走人,程语灵连忙追出去。 “维钧!”她边哭边喊边跑,跌跌撞撞地跟在商维钧的后面。 “维钧!”她一个不小心跌倒在地,小脸都弄脏了。 商维钧叹口气,转身走回到她身边,蹲下来帮她擦脸。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的眼里充满了关心。 “维钧!”她哇一声,冲进他的怀里。他被撞跌坐地上,不知该拿他怀里的小人儿怎么办,似乎从他们相遇那刻起,他就不停在做选择。 “为什么不跟我离婚,为什么?”他只是想保护她远离危险。 “你才是为什么不跟我说明你的感情,害我一直猜。”猜他到底为什么跟她结婚,猜他到底爱不爱她,猜他为什么要推开她,好多好多。 “我没有办法说明,你太小了。”这个理由听起来或许很可笑,却千真万确。“你是如此年轻,相较之下,我就像个老头子一样,怎么跟你说呢?” “胡说,你一点都不老,你才二十九岁。”刚过生日。 “跟你相比,是老了。”整整大她十岁。“正因为你太年轻,许多事我只能瞒着你,不告诉你——” “就像你不让我知道,其实是你要叶大哥送我去育幼院的,对吗?”她并没有他想像中那么年轻不懂事,别看不起她。 “小灵……” “我觉得自己很可悲,爱上了杀害我全家的仇人。”她的心情一直很复杂,现在仍是。 “小灵……” “更可悲的是,我竟然不觉得抱歉。”这才令她痛苦。“我无话可说,只能以当时我还太小当做借口。”她已经找不到别的理由。 “我唯一记得的是你的戒指,我昏迷时紧紧拿在手中的也只是你的戒指,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吗?” 商维钧摇头。 “这代表我们生来就要在一起!”而他居然要赶她走。 “小灵。” “我不要离婚,我不要!”她像抓住浮木一样紧紧抓住他。“无论有多危险,我都要在你身边,不要赶我走!” 她情愿被枪打死,也不要抱憾终身。她的命是他留下来的,他有义务照顾她一辈子,她跟定他了。 “小灵……” “我不要离婚,我要跟你在一起!”他们的姻缘是上天注定的,他没有资格否定,还轮不到他。 “好了,你不要哭了。”他知道自己自私,对不起。 “维钧?”她仰头看他,眼泪鼻涕头发全粘在一起,说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但他一样爱她。 “我们——不离婚了。”他会再想其他办法。 闻言,程语灵欣喜若狂,索性整个人跳上商维钧的大腿,捧起他的脸疯狂地吻他。 ※※※※※※※※※※※※ 夜幕低垂,万家灯火闪烁,七彩霓虹点缀上海成为不夜城。上海的夜是如此美丽,也如此罪恶,教人无法移开视线。 站在饭店的制高点,凝视脚底下的大上海。商维钧记得他很小的时候,也曾经像现在瞬也不瞬地看着脚下那万家灯火,向他父亲保证,一定会成为上海王。 “在想什么?”程语灵刚洗好澡,顶着一身香气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欣赏上海的夜景。 “在想过去。”他眼神迷蒙的回忆道。“我曾经在差不多高度的地方,向我父亲保证我一定会继承他的志向,成为上海王。”掌管整个黑社会。 “你已经做到了。”几乎。 “还差得远。”长大以后,他才知道这个宏愿有多难达到,他用了半生的自由和精力,也只达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考虑交给比他更适合的人,不过这得问问她的意见。 “其实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山海会日益强大,都是他的功劳。 “是吗?”他的笑容有些苦涩,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当然是。”在她眼里,他永远是最好的。“只是,我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他好奇地看着她。 “成为上海王做什么?”这就是她的疑问?“呃……”被她这么一问,他临时也找不出答案。 “所以我就说嘛,那是个没有用的东西。”上海王。“如果爬到那个位子,所换来的只是空虚和寂寞,你为什么要它?” 她可以看见他眼中的空虚和寂寞,那是用再多的金钱、再高的地位都填不满的,不如安安分分的过日子,还比较踏实。 “小灵……”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竟然发现他心底的秘密。 “不要一直把我当小孩子,我已经长大。”长得比他想像中还大。“我今年十九岁了,再过几个月就满二十岁,到时候就成年了,你再也不能说我是小孩。” 她真的很不满他老是拿她的年龄作文章,在某个方面,她还比他成熟。 “你说得对,你已经不是小孩。”是个成熟的大人,他首次承认。 “所以你有什么心事尽管告诉我,你有话对我说,对吧?”她可不只长年龄,也长智慧。 商维钧吓了一大跳,她比他想像中还敏锐。 “我确实有事情要告诉你,想听听看你的意见。”商维钧承认。 “你说。”她好高兴他已经懂得和她分享心事。 “我想把山海会交给阿吉。”这是个非常重大的决定。“我最近观察阿吉,发现他比我更适合领导山海会。”是个杰出的人才。 “你想把山海会交给叶大哥?”程语灵十分意外。 “你觉得如何?”赞成吗? “我认为这是个很好的决定。”她举双手赞成。“叶大哥虽然不若你脑筋灵活,也不若你霸气,但他比你沈稳。” 她丈夫的外表给人的感觉或许是飘忽不定,极难捉摸。但只要用心观察,便会发现他其实只是一个压力过大,急着向全世界证明自己的年轻人,并没有什么特别。 “那就决定把山海会交给阿吉,兄弟们一定会赞成。”阿吉在会里头的人缘可比他还好哩,兄弟们都服他。 “另外,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更重要。 “哪件事?”干嘛吞吞吐吐。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该搬到香港去,远离这一切?”他不想再日日夜夜担心她和自己的安危,况且局势如此诡异,还是及早因应比较好。 “你想搬去香港?”她倒是没想过。 “嗯。”他点头。“你愿意吗?”离开上海。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最近局势太乱了,趁早离开上海,说不定还可以逃过一劫。”她对商维钧笑一笑,表示无论他做什么样的决定,她都支持他。 “但是要离开上海,你舍得吗?”这里是他们两个人生长的地方。 “候鸟也得迁徙,况且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她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你说得对,上海是我们生长的地方,我们一定会再回来。”他将程语灵拥入怀里,面向着上海的夜色允诺,总有一天,他们会再回到上海,回到他们的故乡。 三年后,日军占领上海,上海顿时成了一座孤岛。 商维钧和程语灵在日罩占领上海的前一年,带着部分的家产移居香港,成了五龙中唯一一对离开上海的夫妻。 镜头转到多年以前,五个分别来自不同地方的年轻人,从不同角度凝视他们心中的东方巴黎——上海。 多年以后,五个年轻人事业有成,并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相遇,成为好朋友。 “大伙儿一起努力,加油!” 他们并且在华懋饭店的会客厅,一起伸出手,为彼此加油打气。 他们是上海五龙,造就上海滩不朽的传奇! 【全文完】 编注: ㈠有关韦皓天和郝蔓荻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蝶968、969“上海五龙堂”之一《悍龙夺心》上+下。 ㈡有关傅尔宣和葛依依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蝶974“上海五龙堂”之二《银龙诱心》。 ㈢有关辛海泽和金安琪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蝶984“上海五龙堂”之三《傲龙灸心》。 ㈣有关蓝慕唐和岳秋珊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蝶997“上海五龙堂”之四《狂龙撼心》。 后记 终于写完了! 很高兴又写完一个系列,也很悲伤我的故事泡沫又破掉了一个,它们可都是我的心血。 对于这个系列,我要忏悔。因为碍于时间的关系,除了第一本《悍龙夺心》以外,每一本几乎都有删掉原来安排好的情节,是为美中之不足。 其实这一套系列的背景非常大,我只是截取部分,将它们分别编成五个不同的小故事,认真说起来,其实是不足的。 三十年代是迷人、是古典的,同时也是前卫的。是留声机和电唱机交错的年代,是西方与东方互相融合的年代,是旗袍与洋装并存的年代,还有什么年代比它更精彩,更令人着迷? Anyway,我完成准备了两年之久的系列,我觉得很高兴,也很兴奋。写得好与坏是其次,至少我做到了,没白白糟蹋掉那近百本的工具书。 下个系列呢?是我稍早提过的“绝色”(忘记的读者请自行翻阅《爱情保母》里面有提到),但在开始这个系列之前,会有一单行本穿插其中。不过说是单行本,其实书中的男主角,已经在别本书出现过,也不算是什么新鲜人物。 至于这个已经出现过的神秘人物是谁? 猜一猜喽! 掰~~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