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梦馆系列]《夏染》 作者:煓梓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盛夏的午后,阳光明艳。灼人的炽热像滚烫的热水浇在每个人的身上,浇出热,也浇出人们的火气。 至少,羽梦馆里头就挺热闹的。 京城羽梦馆“你又在凶什么啊,不要以为你掌家就了不起,我不过是向你伸手要几交钱买绣线,干么凶巴巴?” 雅致的厅堂传来一阵清脆的嚷嚷声,说话的人好不委屈。 “你又不懂刺绣,学人买绣线做啥?”回话的人的口气也好不到哪里去,大有遇着白痴之意。 “我买绣线自有我的用途,你不懂就别乱说话,整天念东念西、唠唠叨叨,你烦不烦啊?”清脆的声音被念烦了,索性卯起来和另一个声音互相叫骂。 “烦呀,找当然烦了。”另一个声音带着浓浓的嘲弄。“每天都要和你这个白痴见面,你说我烦不烦?” “你敢骂我白痴,我是你二姐耶!”清脆的声音尖叫。 “骂你白痴还算客气了,你根本是个败家女!”另一个的音量也颇为惊人。 “我哪儿败家了,秋绘不也一天到晚买东买丁,你怎么不去念她?”哼!柿子净挑软的吃。 “她要是能回嘴,我一样照念不误!”没有所谓的偏私,她只是懒得动笔。 “哦——我晓得了!原来你是怕字太丑,写出来笑破人家的肚皮,早告诉你要多念点书的。”就凭她那一手烂字,恐怕连画符的道上也要甘拜下风。 “我的书念再少也比你强,要不你把张籍的‘节妇吟’最后两句念出来听听!”字丑又怎么样,有人天生不会握笔不行吗? “我……这……”可恶,摆明相准了她的弱点。 “念不出来了吧?‘还君明珠泪双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笨蛋!” 所以说,光写得一手好字有啥用,只能用来记记布疋的颜色。 “你敢再叫我笨蛋,我就把染房里那一大锅染料往你嘴里倒!”清脆的声音困窘地威胁,最恨人说她不够聪明。 “来呀,我等你。”另一个声音一点都不怕。“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染料倒得快,还是我的算盘塞得准。”手脚迟钝的人嚣张什么! “你找死……” “我随时候教……” 砰砰砰,连续三声。不消说,现场又是乱成一片,惨不忍睹。这是羽梦馆每隔几天都会上演的老戏码,准时报到演出的人一定是东方家的二小姐和四小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来不曾改变过。 老实说,这久而久之,羽梦馆的仆役们倒也看得满习惯了,要是哪一天突然安静下来,那才教人浑身发痒,觉得哪里不对劲哩! 躲在门边待命的羽梦馆总管摇摇头,跟在他身后准备收拾残局的下人也摇摇头,所谓的死对头指的正是他们家的二小姐“夏染”和四小姐“冬舞”,打她俩出生以来,她们几乎没停止吵过,而且通常是冬舞小姐吵赢。 没多久,花厅的大门果然自动打开,跑出气红了双眼、两颊鼓得像河豚的夏染。 “东方冬舞,我这辈子和你结仇结定了!”临下阶梯前,夏染不忘回头撂话,清灵的大眼蓄满无辜的泪水,哭得好不伤心。 “结仇就结仇,怕你不成?”冬舞也追出来做鬼脸,态度嚣张。 “你……你别太嚣张,等我嫁了个好丈夫,回头让他替我报仇。”待那时她非好好嘲笑她不可。 “怕就怕你这辈子是等不到了,大姐都出嫁两个多月了,还不见有轿子前来迎娶,你这大话留待轿子来时再说吧。”冬舞老实不客气地回戳破夏染的美梦,戳得她哑口无言。 不是她不想回踊,而是无话可说,冬舞并没说错,她大姐出嫁已两个月有余,按照爹爹的说法下一个就轮到她,至少他捎来的信是这么说的,不过,他也没提到她未来夫婿是谁,又会在什么时候前来迎娶,说穿了,她爹爹的允婚方式根本是怪异可怕,搞不好哪天她被绑架了都不知道。 可是,就算被绑架,也比继续留在羽梦馆里遭冬舞羞辱来得强! “你等着瞧,轿子很快就会来到咱们家门口,到时你哭着求我不要走,我都不理你!”沈默了半晌,夏染又重新找回炮火,朝冬舞开炮。 “笑话,谁会求你啊,我还巴不得你滚呢!”冬舞嗤之以鼻。 “你这败家女给我滚得越远越好,最好滚到边疆或是沙漠去和骆驼跳舞,省得留在家里浪费口粮。” “咚咚舞,你这话越说越过分了,当心以后生儿子没屁眼!” 死冬舞,居然诅咒她去和番。 “我生儿子有没有屁眼不劳你操心,你还是担心你嫁不嫁得掉这问题吧,笨蛋!”听见她最讨厌的外号,冬舞一时怒火攻心,索性卯起来和夏染对骂。 “我若嫁不掉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别忘了谁才是殿后。”夏染也不是省油的灯,也没忘记她爹的信上是怎么说的。 “殿后就殿后!大不了大伙儿一起老死在羽梦馆,反正我正愁没人吵嘴,正好有个伴儿。”比毒是吧?再厉害也赢不了她东方冬舞。 “谁跟你做伴?我才不想跟你这个小器巴拉的女人一辈子绑在一块儿呢!”夏染嚷嚷,一想起必须和冬舞生活一辈子她就浑身发毛。 “感谢老天。”冬舞的想法也差不多。“至少我只是小器还有大脑,否则真要痛苦一辈子了……不过,凭你这颗脑袋,恐怕也体会不出什么叫痛苦,是吧?”除了染布什么都不会的人跟人说啥大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咚咚舞,有胆就给我讲清楚!”就算夏染再笨、再单纯,她也听得出来冬舞是在骂她。 “就怕你不问呢!”冬舞讽刺地回道,一点都不怕她二姐。 “你这说话歹毒的女人……”死冬舞…… “你这不用大脑的白痴……”讨厌的夏染…… 就这样,两个人又站在花厅的台阶前对骂起来,听痛了管家的头。 真是造孽呀!总管不禁暗暗叹道,对这两个年轻的女主人 没辙。不过话说回来,她俩从小骂到大,就算是温柔可人,脾气好到掐得出水的大小姐也劝不动她们,又有谁劝得了? 说起羽梦馆这四姐妹,可怜的总管可真得叹一肚子气了,他自小看她们长大,对她们的感情自是特别深厚。就拿刚出嫁的大小姐来说吧!春织小姐人不但长得温柔甜美,脾气更是好得没话说。唯一的缺点是后知后觉了点儿,就是不知道她的夫婿忍不忍得住她这缺陷? 至于二小姐夏染呢?就叫人头痛了。她人长得标致,性子也够明朗,就是不够聪明。四个姐妹中,就属她的学习能力最慢,最不懂得人情世故,若硬要说有什么了不得的优点,该算是她不屈不挠的精神吧!大脑不甚灵光的她,是硬底子脾气,一旦决定了某事,就是用水浇、用火烤也改变不了她既有的决心,所以她才会和冬舞小姐吵个不停,因为两个都是拗脾气嘛! 而长根最为明艳动人的三小姐秋绘就很难形容了,总管暗暗摇头地想。老实说,他这辈子还没见过比秋绘小姐更美的姑娘。她的长相优雅如菩萨,缥缈如仙人,可肃穆中却又带有一段治艳,生得是细眉凤眼樱桃嘴,可谓是天上人间、百年难得一见的尤物,只可惜打她七岁起,便不曾开口说话。听先前服侍她的奶妈说,她是在七岁那一年,上京城里最大的寺庙“普宁寺”进香后才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没有人知道她在寺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自她进香回来之后突然就变成哑巴。为此,老爷和夫人还走访了好几个省城寻找大夫为秋绘小姐医病,可惜都没有过多效果,就连全国最有名的大夫也察不出秋绘小姐是患什病,只得任这病拖到现在。 想到这儿,总管不免遥望秋绘的厢房,然后冉掉回头叹气。 不是他爱叹气。而是情况实在过于诡异,若要论羽梦馆里谁最怪异,当属老爷和夫人。也不知道老爷他们是怎么想的,好好的一个家不待,偏要出外游玩,这游玩还不打紧,把小姐们一个个嫁掉才是可怕,难道老爷不晓得羽梦馆是靠三位小姐的名声才能维持的吗? 唉,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秋绘小姐又不管事,只管画她的工笔画,夏染小姐和冬舞小姐又成天吵个不停,教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很为难…… “我一定会风风光光嫁出去,你等着瞧好了!” 正当总管头痛、频频叹气的同时,夏染清脆的声音又再一次响起,很有志气的宣示。 “那最好。”冬舞的嘴也没闲着。“就怕你没能如愿风光,反倒像个夜贼偷偷摸摸的摸出家门。”她才不信爹能为她找到什么好货色。 “才不会呢,谁像你!”夏染做个鬼脸。“我相信爹为我婚配的对象一定好得不得了,可能还是一位饱读诗书、长相斯文的玉面公子。”说着说着,她不禁幻想起来,仿佛她梦中的玉面书生就在眼前。 “你慢慢想吧。”爱作梦的白痴。“最好事情真有你想的那么好,万一你要是嫁得不好,可别回来哭着求我一定要收留你,到时我一定提桶水,抓把盐,将你赶出门。”话才丢下,冬舞也如夏染做鬼脸,表情比夏染更夸张,口气更阴毒。 冬舞一副“我是当家”的神情,当场气得夏染牙痒痒的,发誓她一旦嫁出去了,便永远不会回来。 “你放心,我宁愿当乞丐也不会回来求你,我说到做到。”夏染重重地立誓,表情极为认真。 “最好如此。”被夏染过于认真的表情惹毛,冬舞也老大不爽的掉头冷哼。 “哼。”夏染也不服输,头抬得者高转身便要结束战争,回厢房睡觉去,未料却听到一阵恶意的歌声自她身后传来——“咱家的如意郎君住在沙漠里呀,嘿、嘿、嘿!” 这……这不是冬舞的歌声吗? “奴家不幸必须养骆驼呀,哈、哈、哈!” 夏染因这歌而掉头。 “一早起来还得喂羊呀,咩、咩、咩!” 她一转身便看见冬舞正悠闲地唱着歌。 “谁叫爹娘把我许给沙漠客呀,咚咚隆咚咚!” 歌声难听还不打紧,这该死的冬舞居然唱起沙漠姑娘的心酸歌谣,分明是诅咒她去和番! 太过分了啦,今天她要不跟冬舞骂出个道理来,她东方夏染的名字就倒着写! “东方冬舞,你当着我的面唱这歌是什么意思?”夏染气到手脚发软,未战先败。 “没什么意思啊!”冬舞故意遥望边关的方向。“我只是今儿个心情好,突然想到以歌声慰劳远在边关守城的将土……怎么。碍着你啦?” “我看你不是在慰劳将土,而是故意诅咒我嫁到边疆去。” 什么心情好,根本是在诅咒她。 “您言重了,‘二姐’,我怎敢有此念头,您还等着‘风风光光’嫁出去呢!”冬舞特别在称谓和夏染的期盼上加重音,明显嘲弄的说法气得复染牙痒痒的。 “我当然会风风光光嫁出去。”死冬舞,诅咒她最好嫁给一个败家子。“但你不要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是在讽刺我。”夏染诅咒之余还不忘回嘴,明镜般的瞳眸瞪得老大。 “哟,你突然变聪明了嘛。”眼睛大了不起啊,有什么好瞪的。“我就是在讽刺你、诅咒你,你能怎样?”说着说着冬舞又下战帖。 “是不能怎么样,但我可以撕烂你的嘴。”夏染当仁不让的收下。 “有本事来呀!” “看我怎么修理你这个缺德鬼!” 咻咻咻,第三回合开始。 原本以为终于可以挣得一丝清静的总管,这会儿只得领着众仆人等在花厅前,眼珠子一会儿瞟东、一会儿瞄西的来回转动,转得好不累人。 “你敢诅咒我去和番,我就诅咒你嫁给败家子……” “你敢诅咒我嫁给败家子,我就诅咒你被骆驼的唾液淹死……” 午后,阳光明艳。 羽梦馆的夏天,依旧热闹。 ※※※※※※※※ 是夜,夏风轻徐,干爽的微风为长安城带来些许凉意。由于白天气温过高,空气过于燥热、人们不敢在太阳底下多做停留,就连窗户也难得开,直要等到太阳下山,晚霞揭开夜的 序幕 以后,长安城的居民才会纷纷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并且借此机会和左邻右舍联络感情。 悄悄打开窗子,夏染的举动就和长安城里的居民没两样,只不过她打开窗子的目的不是想和左右邻居联络感情,而是想图个清静,顺道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因为今儿个真的很热。 好热,真的好热。 夏染边拿起蒲扇煽风,边拉开领子透气,有些承受不住如此闷热的天气。长安都已经这么热了,不知道边关要热成什么样子?搞不好放颗鸡蛋在城垛上,蛋里头的鸡都会自动跳出来喊热…… 她一面想一面猜,又猜又想的当头猛然察觉到——她居然真的在考虑边关那个鬼地方,都怪冬舞那混帐,害她胡思乱想的! 大大的做了个鬼脸,夏染对着清爽的空气叹气,清脆的声音有些力不从心。 她当然没力气了,夏染泄气地想。每次跟冬舞吵架都吵输,她会有力气才有鬼。不过话说回来,单凭冬舞那张利嘴,就算是天皇老子下凡来也吵不赢冬舞,更何况是她? 如此这般安慰自己一番之后,夏染觉得心情好多了,不再那么呕。但她还是发誓,一旦让她顺利出嫁,无论是多苦、多累,她都不会再回来羽梦馆看冬舞的脸色,她人虽笨,但这点志气还是有的。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夏染才会承认自己笨。 双手顶住窗台,夏染尽可能的将身子探到窗外吹风,仿佛借由风的吹拂,就能将她不够聪明的事实吹掉,而那也是最困犹她的一件事。 爹娘为什么不能把她生得聪明一点呢?夏染不禁要问,自小,她学什么东西都比别人慢,书也念不好。背诗弄词还会掉东掉西,不是少了上一句,就是下一句对不出来,图又画得一团乱,就连秋绘揉掉不要的垃圾,都来得比她强,若要论歌声又不似春织来得甜美,即使是只会打算盘的冬舞,都比她懂得人情世故…… 唉,难道她除了染布之外,就没别的优点了吗?难道她除了 写了一手好字之外,就没其他长才了吗?她人是长得不错,可是秋绘更美呀!她的美,恐怕连仙女下凡尘也要自惭三分,而她呢?充其量只是五官端正,长得还算清秀而已,搞不好再过个一、两年,冬舞就要追上她了。 夏染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悲,越觉得爹娘不公平。不生张绝丽的脸给她也就算了,还给她长颗弩钝的脑袋,教她情何以堪? 哼,她爹娘这回要是不给她找个好人家,她铁定恨死他们两老一辈子,并且发誓再也不踏入羽梦馆一步。 暗暗下定决心,夏染伸长了双臂儿,弯足了懒腰,正想关上窗子睡觉去的当头,忽然听见窗子底下有动静,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越过草丛一样。 她拉长耳朵,仔细聆听,发现这并非她的错觉,真的有东西越过草丛朝她接近,而且越来越近。 会不会是蛇? 夏染突然想起几年前曾遭蛇吻的经验,不禁吓得手脚发软,于是急急忙忙关上窗户,未料,她才刚动手,一双媲美蟒蛇骰粗壮的手臂就这么缠上窗台,差点把她吓昏。 “请问,这里是羽梦馆吗?”蛇臂的主人挡住被夏染关了一半的窗扇,低声问道。 “是……是的,这里是羽梦馆。”夏染整个人都吓呆了,一双手就这么悬在半空中,胆战心惊地看着来人低着的头一点、又一点的往上抬,直到和她对视。 “太好了,我还以为我跑错地方。”来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和一张清秀讨喜的面孔。 夏染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可直觉地对他产生好感,几乎忘了他闯空门这档事儿。 “再请教,你是东方夏染小姐吗?”来人的笑容没变过,仍是对着她微笑。 “嗯,我是东方夏染。”夏染对他的好感也没减少过,不住地点头回应。 “这就更妙了。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来人扩大笑容,也和夏染一起点头。 夏染边点头边发出疑问,这个人是谁,为何爬上她的窗 子,并问了她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既然你就是夏染小姐,那么……”来人边说边跃上窗台,夏染这才看清他的穿着。 他身上穿的——“带走!”无视于夏染骤然转凸的眼珠子,来人对着底下的人命令。 军袍,他身上穿的是军袍! “很抱歉,我必须带走你,这是莫将军的命令。”他又说,身上的盔甲闪闪发亮,夏染这才敢确定她并没有看错,他身上穿的的确确是军服。 “谁是莫将军,我跟他又不认识。”惊吓过后,夏染颤声争辩,眼珠子还无法从来人身上转回来。 “你不认识莫将军?”来人似乎颇为惊讶。“莫将军是咱们大唐防守朔方的大将,前阵子咱们才和回纥打了一仗,他的战功最大。” 战功……莫将军…… 夏染努力回想,试着把他的话和街上听来的小道消息串联在一起。记忆中似乎确有这么一回事儿,虽说当今是太平盛世,文功武德,可是边关犯进的事件亦时有所闻。即使当朝采取和亲安抚外戎的政策,但仍须处处提防异族的偷袭,其中又以西北战事最为吃紧,而前阵子才发生的战事,正巧就发生在西州,也就是安西都护府的所在地。她还听说,当时之所以能够轻松打败西突厥,完全是因为安西都督莫沁涛将军的关系,传说他骁勇善战,敌人只要耳闻他的大名,莫不闻风丧胆、弃械而逃。 这事迹听起来是很风光没错,不过……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弄懂了吧!”来人仔细观看夏染的眼神,发现不再那么混沌后说道。“如此一来,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将你带走。” 弄懂什么?她根本什么也没弄懂,只知道地将被带走,如此而已。 她很想尖叫,抗议竟有这么离谱的事发生,可不待她发出声音,窗底下又传来声音,接着跳进两具高大人影。 “杨副将,没时间再瞎耗了,莫将军嘱咐我们得在半个月内 赶回营区,咱们若是没按照将军规定的时间内回去,可要违反军纪了。“其中一个人影开口警告,差点又把夏染吓晕。 天啊,又来一个……不,是两个穿军服的男人,她的房间什么时候变成营区了? “何侍官说的有理,咱们不能再瞎耗,就把她带走吧!”第一个爬进夏染房间的清秀男子点点头,手势一比,便要带走夏染。 “等一等!”这时夏染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放声尖叫。 “你们凭什么带我走,你们有没有认错人?”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夏染随口捉了一个充数,却惹来对方的微笑。 “我们没有认错人,你自个儿刚刚才承认你就是东方夏染的。”清秀的男子对着夏染眨眼道,弄得夏染更是迷糊。 “我是这么说了没错。”因为她本来就是。“可是,就算我是东方夏染,这跟你们莫将军又有什么干系,他凭什么派人来抓我?” 说带还算好听了呢,除了正跟她说话的男人长得清秀顺眼外,其他两个彪形大汉看起来就是一副专门绑人的模样,着实吓人。 “原来你还没听懂啊!”见夏染一脸迷惘的模样,清秀男子这才恍然大悟笑出声。 “我本来就没听懂。”夏染气呼呼地说,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对不起,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清秀男子边摇头边自衣袋里抽出某样东西,似是一张白纸。 “知道什么?”夏染起听越迷糊,搞不懂他在卖什么膏药。 “哪,拿去,认清楚上头是不是你爹的笔迹。”清秀男子将抽出来的白纸交给夏染,顺便为她张开。 “你爹将你许配给镇守在边关的莫沁涛将军,这是允婚的状子。你看清楚了。”清秀男子边笑边解释,夏染则是差点晕倒。 这纸上的笔迹确实是爹爹的,他老人家不但亲笔允了这桩婚事,还顺道盖上了手印,换句话说,这桩婚事她就算想赖也赖不掉! “现在你终于了解,为什么我们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吧!”清秀男子扶住看起来快晕倒的她,再次对着她笑。 “我……大概明白了。”她不但了解,而且想哭,她爹爹居然 把她许配给一个守城的将军,应验了冬舞的诅咒。 “既然你清楚了,应当不会反对我们将你带走。你知道,我们还得赶路。”清秀的男子又说,夏染一样还是很想昏倒。 “你所谓的赶路……不会刚好就是那个那个……西北的那个那个……”夏染已经惊愕到说不出话来了,几近语无伦次。 “你是指咱们的营区?”清秀男子替她解释,只见夏染拼命点头。 “你猜对了,咱们的营区就驻扎在龟兹。” “请教一下……”她有不好的预感。“那个叫龟兹的地方,都有些什么东西啊?”除了长安她哪儿都没去过,自然不明白其他地方有何特殊之处。 “很多啊!”男子笑着回答。“有平原、沙漠、佛像和羊,当然还有牛和马。”这些都是西北的特产。 平原、沙漠、佛像和羊……听起来还不算太糟。 夏染正想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不料对方接着又开口。 “对了,还有骆驼,我差点忘了提。”清秀男子轻拍自个儿的额头,责备自己的粗心。“我必须事先警告你,营区那些骆驼大爷们的脾气不是顶好,你喂它们的时候,可得小心不要被它们的咬。” “杨副将,别说了,夏染姑娘已经昏倒了。” 两人身后的侍官提醒滔滔不绝的副将,清秀男子这才搀扶起早(奇*书*网.整*理*提*供)已口吐白沫的夏染,咧嘴微笑。 “走吧。”男子一边笑着结束对话,一边将不省人事的夏染甩上肩,打算来个无声的绑架。 “杨副将,咱们就这样把人带走,好像不太好吧!”再怎么样他们也是正人君子,虽说莫将军有令,可也不能像个绑匪一样无理呀。 “何侍官说的是,那咱们就留个言吧!”清秀男子大表同意。 随手抽出一把利刃将东方老爷允婚的状子硬生生地插在桌子上,再把夏染房内所有尖尖的东西,都调往同一个方向——西北。 “还是副将您脑筋好,想出这个法子留话。”何侍官对清秀男子的脑袋没有话说,只可惜了他不识字,否则铁定是个人材。 “好说。”清秀男子微笑,箝紧了肩上的人儿跌下窗台,一行人就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转眼消失无踪。 夏染房间的窗子就这么开着,一直到隔日——“哎呀!秋绘小姐、冬舞小姐你们快来呀,大事不好了!不好了!” 羽梦馆的仆人喊得震天价响,弄乱了两人的脚步。 冬舞闻声第一个赶到现场,一来到夏染的房间,见到眼前的局势,整个人立刻僵住不动。娇小的冬舞着实愣了好一会儿,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恢复过来。 她拔起钉在桌子上的刀刃,扯下几乎被切割成两半的状子,拿起来细细观看。 “怎么回事,夏染人呢?”随后赶到的秋绘见状也以手语比划道,脸上显露少见的关心。 “她走了,她被人绑走了。”冬舞茫茫然的将婚状交给秋绘,兀自伤心。 “爹把她许给镇守边关的莫将军,咱们这辈子再也看不到她了!”冬舞边哭边看房内乱七八糟的摆设,一个好好的房间,如今全走了样,所有尖物的方向都指向西北。 “都怪我,都怪我这张乌鸦嘴!说什么诅咒她去和番,说什么诅咒她去喂骆驼!”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该死。 “可是……可是我说这些话都不是故意的啊,我真的…… 不是故意的……“冬舞哭得泣不成声,可无论她再怎么哭,也唤不回夏染已经出嫁的事实。 “不行,我一定得找回夏染,绝不可以让她任人欺侮!”自责完了以后,冬舞忽而振作起来,决心找回夏染,并且决定无论多艰难,她都要找回她挚爱的二姐。 “二姐,你等我,我一定去边关把你带回来……”冬舞壮志豪情地发誓,纤纤玉指遥指西州。 羽梦馆里传来阵阵咬牙兼起誓声,仙女的羽衣却悄悄地脱去第二层外衣,谁也不晓得外衣底下会是什么颜色,或将以怎么样的方式,渲染属于她自己的爱情。 第二章 正当那厢冬舞在京城里鸡飞狗跳的时候,这厢夏染却在赶往西州的路上,把冬舞骂得狗血淋头。 都怪冬舞那张乌鸦嘴,害她落得今日的局面。 俯趴在急骋的马背上,两手紧紧地扯着马鬃,夏染觉得她浑身的骨头似乎都和身体脱节一般难受,臀部烫得像发烧。她舔舔干裂的嘴唇,好想要求他们停下来让她喝一口水,可是她没机会说,自从那夜她被带走以来,他们就不停地赶路,沿路上只休息过几回,寄宿过几次驿站,其余时间她不是坐在马背上,就是躺在马车上摇晃呕吐,可说是悲惨到极点。 她不但悲惨,而且还找不到人抱怨。倒不是说带走她的人有什么不好,事实上他们挺好相处的,只是他们赶路赶得太急了,没有时间停下来听她好好说话,而她最爱的消遣就是说话,可他们都不爱说话,除了老是对她笑的副将之外,剩下的人只懂赶路,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现在,她终于知道那夜带走她的清秀男子名叫杨廷悠,是莫将军的手下,还是个副将,人除了长得清秀讨喜外,性子也不差。可惜的是,他并非爹爹许给她的人,她未来的女婿是另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镇关大将军——莫沁涛。 “夏染姑娘,你累了吧!要不要我让马匹停下来,让你喘口气、喝口水,好好歇歇?” 正当她想得正累的时候,和她共乘一匹马的杨廷悠忽然提议道,夏染几乎感动落泪。 “好的,麻烦你。”夏染用感激的眼光睇着杨廷悠,觉得他真是个大好人。 杨廷悠咧开一个笑容,做了个手势要马队停住,一行人就这么停在罕无人烟的大路旁,生吞马匹扬起来的灰尘。 “已经可以看见城门了,咱们连日来的赶路总算有所代价。”杨廷悠一边将装有清水的皮袋丢给夏染,一边眺望远处的城墙,嘴角挂着愉快的笑容。 “真的,我们已经到西州了?”接过皮袋喝水的夏染不禁谢天谢他,天晓得他们赶了十几天的路,她的屁股都决裂成两半了。 “不,我们早就到西州了,我现在说的是军营。”杨延悠可没她那么感谢老天,要不是沿路上他们冲得像不要命似的,哪可能在半个月内赶到。 “这么说。我们得再走一段路才会到达目的地了。”夏染一听见她的屁股还得再受折磨,小睑倏地垮下。 杨廷悠见状又是笑,接过夏染还给他的水袋,顺着嘴喝。 “杨副将,我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憋了大半天,夏染实在憋不住了,极想满足她的好奇。 “但说无妨,夏染姑娘。”杨廷悠笑着回答。 “你别老是姑娘姑娘的叫,叫我夏染就行了。”不习惯过于拘谨的称谓,夏染连忙更正他的用词。 “既然如此,我也坚持你别喊我杨副将。”杨廷悠也是好相处的人,嘱咐夏染放轻松。 “好,以后我就叫你杨大哥,不再称呼你为杨副将。” 夏染嫣然一笑,算是达成协议。 “就这么说定,夏染。”杨廷悠也还她一个微笑,和她一同望向城门的方向。 “你刚刚好像有什么问题想问我?”瞧了一会儿城门,杨廷悠才想起之前中断的话题,反问夏染。 “哦,是这样的,”他不说她也差点给忘了。“我想请问你,你跟莫将军熟吗?” “熟呀,怎么不熟。”杨廷悠点点头。“我跟他从小一块儿长大,你说我熟不熟?” “真的啊!”夏染闻言喜出望外。“那么,你一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喽?” “呃……你是指长相或个性……”忽闻这个问题,杨廷悠有些不知所措。 “都要!”夏染开心极了,她老早想打听有关她夫婿的事。“我想知道他什么长相,更想知道他什么性子,你统统告诉我。”她笑嘻嘻地探头,一张圆嫩的小脸几乎贴在他的颊上,双眸填满了渴望。 杨廷悠被她忽然趋近的脸逼得连忙往后退,不晓得该不该告诉她实情。 “他……莫将军人长得极为俊逸,长相方面你不必担心。”几经犹豫之下,杨廷悠挑了个最接近事实的讲,听得夏染心花朵朵开。 “太好了,这次爹爹总算没有亏待我。”她就说嘛,爹娘一定会帮她找个玉面公子,也好气死冬舞。 “再来呢?莫将军的为人好不好,你也给我说说嘛!” 夏染越问越兴奋,杨廷悠却是解释得满头大汗。 “呃……他的为人……”叫他怎么说呢?“莫将军十分重义气,为人有情有义,虽然带兵方面是严格了点,可对军营里的兄弟,却是好得没话说。” “好棒,我最崇拜这种人了。”赏罚分明,不像冬舞只会乱骂人。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我相信莫将军一定会好好爱护我、疼爱我,把我当宝一样对待。”听完杨廷悠的解释,夏染放下压在心头的那颗大石,开始编织未来的幻梦,一点也没注意到其他人尴尬的笑容。 “我看,该启程了吧,杨副将。”正当大伙儿尴尬的时候,队伍中的某人眨眼提议。“咱们再不快点起脚。恐怕无法在莫将军规定的时限内回营。” “你说的有理,咱们快走。”杨廷悠手脚伶俐地接过对方的暗示,趁着夏染还陶醉在自个儿的幻想中时开溜。 夏染一点也不明白他们的意图,只知道自己象棵树一样被人活生生拔起甩上马匹,又一次不要命的赶路。 五个时辰后,接近天黑。 马匹在鞭子的驱策下,扬起阵阵灰尘,随着时间消逝, 马蹄的前进,四周的景色也逐渐改变,从繁忙的市集转成高耸的林道,伴随着夏染一行人的脚步,快速移动,乃至越显荒凉。 夏染看着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心中渐渐不安起来。她不知道军营竟是在这么远,又这么荒凉的地方,她还以为离城里不远呢!看来,往后若是想到市集买点东西,还得走上好几个时辰的路,才可能买得到了。 她暗自盘算着路程,除了担心往后的生计外,还注意到气温骤降,天气突然变冷。在寒意的侵袭下,夏染冷得直打哆嗦,整个身体一直发抖,没想到边关的夜晚这么冷,和大白天的炎热完全不一样。 她反射性的抱紧自个儿的身体御寒,忽地想到她根本没带厚重的衣物出门,那天她一听到要养骆驼就昏了,没什么机会收拾衣物,当然更不可能想到往后该穿什么。老实说,她从出门那天就没换过衣服,也难得洗澡,浑身臭得跟猪一样。 想到这里,夏染不禁抬头看看其他和她一起赶路的士兵们,发现他们也很臭却没有同她一样的感觉,难道大伙儿的鼻子都失灵了,还是只有她一个人特别敏感? 夏染一肚子疑问,极想私下找杨廷悠问问,可当她想开口询问的时候,却瞄见远方跳动的灯火,像是火炬。 “那一闪一闪的东西,是火炬吗?”夏染伸长了脖子好奇地问,兴奋之情表露无遗。 “没错,那正是营区的火炬。”杨廷悠笑着回答,和她同样兴奋。 “谢天谢地。”夏染好高兴听到这消息,她实在骑马骑怕了,这辈子再也不要跨上马鞍一步。 老实说,杨廷悠也和她有同样的想法,虽说多年军旅,早已习惯期戎马生涯,但要像这般不要命的赶路法,还真累人哪。 “杨副将,快走吧,时限要到了。” 吆喝两声,随行的士兵不管他俩感触良多,一马当先跑得比风还快,逼得他们只得随后赶上。 一踏入营区,还没来得及下马,杨廷悠便听见守门的士兵对他说道:“杨副将,莫将军请你快到主营,说是有要事商量。” “发生了什么事?”杨廷悠边跳下马边问。 “小的也不知道,只听说前两天西门口发生的小战役死了个重要的侍官,莫将军正在处理中。”守门的士兵答道。 “那个侍官叫什么名字?”怎么他才出营半个月,就又有事了。 “回杨副将的话,那侍官好像叫徐善的样子。” 死的人竟然是徐善,这可好了,他是整个军营里唯一识字的人,京里来的军帖和军状全靠他打理,他这么一死,往后这些文案琐事靠谁处理? “杨副将,莫将军吩咐说,请你一回军营就上他那儿去”我晓得了,我立刻去。“杨廷悠扬手挥掉守门士兵的担忧,跨大脚步即要离去。 “等一等,那我呢?”夏染虽听不懂他们在谈论什么,可总不能不管她的死活吧。 “姑娘请不必担心。”守门的士兵早已接获指示。“莫将军同时吩咐属下,等姑娘一到,立刻将姑娘您带往他的营帐休息。” 看来,莫沁涛早就安排好了她的一切,真是个细心的好男人。 夏染连忙点点头,朝着杨廷悠挥挥手,便开开心心地跟着带路的士兵前去莫沁涛的营帐内休息。而杨廷悠也没敢迟疑,迅速赶往主营共商军计。 ※※※※※※※※※※ 被带进莫沁涛营帐的夏染,顷刻就睡着了,连日不断赶路的疲累,使她睡得很沈、很熟,脸上且带着笑意入睡。 梦中,她看见了爹亲许给她的玉面公子,张开雪白上好的宣纸,为她清丽的容颜作诗。她拿起写好的对句,高声朗诵了一番,玉面公子闻声走近,搂着她的肩低头耳语,低沉 悦耳的声音,流畅有如诗句。 繁花缤落映满地盈盈娇颜赛玉雪多美的诗句呀,只有像她夫婿如此风雅的人才作得出来。 梦中的夏染满意极了,将赞美她玉肌的诗句,覆诵一遍。然后靠在她夫君的胸怀里,笑如春花。 夏染,你的皮肤可真好呀,光滑细致,雪白无瑕。 她听见她的夫君这般赞美她,低沉暗哑的嗓音听起来真是有魅力极了…… “这娘们的皮肤真不赖。” 她就说吧!她浑身上下除了那头乌溜的发丝之外,就属那一身的皮肤最引人遐思……不过,怎么这个人的声音和她的夫婿这么像,可教养却相差十万八千里呢? “人也长得不差。”那声音又说。 她对自己的长相也颇有自信,不少人直说她是美人呢。 “可惜就是臭了点。” 她也觉得很可惜呀,但连日赶路不方便洗澡,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算了,就将就用吧,反正是免费的。” 免费?干么把她说得这么不值呀,好歹她也是东方家的二小姐,羽梦馆的台柱,怎能如此说她。 “女人,起来!我不想同你燕好的时候,你还给我昏倒。” 谁昏倒呀,她只不过是睡着罢了,这个人说法真粗鲁。 “该死,看来我得同一头猪进洞房了。” 低沉的声音喃喃地诅咒,嘴里说的,全是一些不合听的话,搞得夏染根本懒得理他。 她的夫婿呢?怎么不见了? 还陷在梦中的夏染,到处寻找她的玉面公子,心焦不已。 “妈的!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跟睡着的女人做爱,你最好有你外表看起来这么好,否则我一定饶不了你。” 夏染不想理的男人在她耳边唠叨,仿佛非把她吵醒不可。可是她不想醒,她还没找到她的夫婿,不能轻易自梦境中清醒。 她坚持不醒,可也找不到她的丈夫,只好站在梦中不晓得该进还是该退的左右为难,无法抉择。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压得她不能呼吸。 是谁如此缺德搬块大石往她胸口压? 梦中的夏染大骂某个不知名的缺德鬼,恨不得一掌把他打到天边,偏偏那不知打哪儿来的缺德鬼还不放过她,除了找来一块大石头压住她的胸口之外,还拼命猛剥她的衣服… 衣服? 被这字眼吓着的夏染猛地睁开眼睛,自梦中清醒。当她一睁眼,她看见的不是什么缺德鬼,而是比鬼还可怕的东西。 “熊!有熊!”她推开压住她的东西并大叫。 “来人呀,我的房间有头熊,你们快来把它赶走!”原来刚才压着她的东西不是大石,而自一头熊,而且这头熊还色迷迷的想剥她的衣服。 夏染边喊边跳到营帐最边边的角落,十分害怕地躲着突然闯进营帐的大熊,吓得花容失色。 “你说谁是熊?”被她误以为是大熊的男子说话了,低沉的声音宛如午夜黑熊的咆哮,让夏染又害怕又惊讶。 “你……你不是熊?”夏染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魁梧男子,很难相信他真的是人。 “熊会开口说话吗?”魁梧男子为之气结,咬着牙回瞪她道。 这倒是,熊的确不可能开口说话,除非它是头神熊。 确定他真的不是熊之后,夏染还是一脸惧意,怕怕地看着他。不能怪她误以为他是熊。谁叫他长得那么黝黑,又一脸大胡子遮得满张脸都是,而且只露出一对炯炯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吓人。 她吞吞口水拉紧领口,胆战心惊地打量他的高大身材,发觉他真的很高,肌肉结实而且相当魁梧,活脱就是头投错胎的黑熊。 “你……你为什么出现在这儿?”打量完毕,夏染这才想起她应该怕。“这里是莫将军的营帐,你怎能胡乱闯进来?”她再颤声地补充一句,希望能以莫沁涛的名义赶走眼前的不速之客。 “问得好,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魁梧男子的口气不甚愉快。“这里是我的营房,我为什么不能进来?” “你的营房?”听见这回答夏染得住了,清灵的大眼几乎要跳出来。“你是说……你是莫……莫……” “不错,我就是莫沁涛。” 他就是她的夫婿——莫沁涛将军? 夏染闻言愣了愣,怎么也无法相信她爹竟把她许配给一头熊,只能瞪着他发呆。 “你真的是……莫将军?”没有更好的了吗?她的玉面公子呢,跑哪儿去了? “废话,你要我说几次才听得懂?”瞧见她白痴似的表情,莫沁涛更不耐烦了,晶灿的眼珠子也就更吓人。 “可是——” “闭嘴,不得怀疑我的话。”莫沁涛截断她的话,直接命令她。 “可是——” “再敢质疑我的命令,就是违反军纪,我定斩不饶。” 该死!这女人怎么这么罗唆,都叫她别说话了,她还是不听。 “可是——”‘“上床!”懒得理会她接连不断的可是,莫沁涛干脆吼她。 上床?上什么床?他们都还没拜堂呢! “可是——我才不跟你上床!”可是了老半天,夏染这回终于能够用吼的把他吼回去,可一吼完她立刻就后悔了,他看起来一副要拆了她的模样。 “你说什么?”莫沁涛眯起眼睛,以为他听错了。 “我说……”老天,他的气势还真骇人。“我说,我才不跟一头熊上床。”尽管怕,她还是勇敢地说出她的决定。 “你把我当成熊了?”莫沁涛低吼,龇牙咧嘴的样子看起来奇丑无比。 他本来就像熊,这跟她的幻想差太多了。 “我……我原本以为我会嫁给一位玉面公子的……”直到几分钟前,她还是这么认为。 “然后呢?”莫沁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杵在这儿听她说废话,今天是他的新婚夜,而他竟被新娘子形容成一头熊?! “可是……我爹竟把我许给了你。”夏染越想越委屈,希望全都幻灭了。 “那又怎样?”莫沁清发誓他已经付出最大的耐心,她最好马上闭嘴。 “那又怎样?”听见他不以为然的回话,夏染尖叫。 “事情不该是如此呀,你应该长得文质彬彬,又作得一手好诗,就算不能,最起码也不该长得像头熊!”而且还是一头很色很色的熊。 “很抱歉我长得像头熊。”这该死的女人还真会挑剔。 “现在这头熊决定跟你上床,你最好他※的马上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然后躺上床把两脚打开,等我上你。”莫沁涛千思万想也猜不着,西北军营里人人抢着要的他竟然沦落到与熊为伍的地步,都怪他一时贪便宜,才会走到这地步。 “你……你说话怎么这么粗鲁,一点教养也没有——” 夏染被他的用词吓呆,差点忘了反应。 “我就是他※的没有教养,怎么样?!”显然夏染无心的说法惹恼他,只见他铁拳一握,一古脑儿的打在离他最近的五斗柜上,打得摆在上头的东西都跳起来。 夏染被他突来的怒气吓着,什么话也没敢再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宽阔的胸膛起了又下,下了又起,上上下下起伏不已。 “妈的!我根本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好不容易才控制 住怒气,莫沁涛瞪着夏染咕哝地抱怨,仿佛不敢相信自个儿的失策。 “算了,你现在立刻给我闭嘴,然后上床去。”早知道就不要摇醒她,先上了她再说。 “可是我们还没拜堂,怎么可以……”怕归怕,夏染还是很坚持她的幻想。 “我说可以就可以,在这里,我是老大,谁也不许忤逆我。”莫沁涛实在受够她那一套,大手一伸就要扯掉她的衣服。 “可是我一定得忤逆你!”夏染抵死不从,跟他争衣服。“我们还没拜堂,就不算完婚,当然也不能先进洞房。”就算她得嫁一头熊好了,可公熊求婚之前至少也会衔一条鱼给母熊表达爱意,他却连拜个天地都不肯,身子说什么也不能给他。 “他※的!”莫沁涛火了,自他开荤以来,还没哪个女人对他说不。 “我警告你,你再不停止挣扎,我保证会让你今晚很不好受。”他撂下威胁,长而硬的胡须像马鬃刷一样刷过夏染细致的肌肤,着实难受。 “我已经很难受了。”夏染一面闻他的气味一面吐息,相当意外他身上清爽的味道。他的身上带有一点点清香,跟营区里的士兵大不相同。 “不会比我更难受。”莫沁涛阴阴地看着她道。 该死,他在做什么?他要烦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两天前西北口的战役才夺去了全营唯一懂得读写的侍官,若要申请又得等上好一阵子。最近战事又频繁,光往来的公文就足以教人发疯,更何况他也已经三天未曾合眼,实在不该杵在这里和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女人周旋。 然而,他又好一阵子没有女人了,早已忍不住——“可恶!”砰的一声,莫沁涛这回铁拳是打在柱子上,夏染看得怵目惊心。 夏染不明究理,紧紧抓牢领口惊悚地看着他,却不期然被莫沁涛夺去了双手,反剪在身后,外袍也被撕去大半。 “啊——”她惊呼,完全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招。可夏染才刚张嘴,莫沁涛强悍的舌就卷进她的口中,将她的喊叫彻底淹没。 夏染半是害怕、半是迷惘的承受他的强烈进击,他吻人的方式就和他在战场一样凶猛,既霸道又不容抗拒,却挑动人心。 在另一方面,莫沁涛却是边吻边诅咒,吻着夏染的宽唇,几乎要把她吞下。 混帐,这个女人的唇为什么这么柔软,身子骨这么纤细玲珑?害他忍不住想再一直吻下去。可他莫沁涛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女人,尤其是不甘心的女人! “既然不甘心做我的女人,自然也不配留在我的营房里。”再一次狠狠地吻她,撕掉她的外袍后,他推开夏染,气喘吁吁地撂话。 “我不是不甘心,只是觉得……”夏染顶着肿胀的嫩唇回嘴,整个人还陷在陌生的情欲中爬不出来。 “闭嘴!”莫沁涛不想再听她废话,掐住她的手腕便将她往外拉。 “你要带我到哪里?”夏染一进抗拒一边问,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可怕,而且营帐外好冷,冷得她直打哆嗦。 “我很想就这么把你丢出去,但我怕还得收尸太麻烦了。”莫沁涛的微笑很冷,而且被一堆胡须包围根本也看不出来。 “那……你究竟要把我带到哪里?!”夏染真的觉得很害怕,他一直拖着她走,脸色又那么难看,难保他不会杀人灭口。 然而莫沁涛还有更好的主意。 “就是这里。”到达目的地后他丢下她,笑得阴森。 “明儿个一早,我立刻差人把你送回去,这桩婚事我不要了。”才丢下她,莫沁涛即刻给她更难堪的处境,吓僵了夏染。 “你要退婚?”夏染当场僵在原地,她算是已经出嫁了,虽然还没拜堂,但看在一般人的眼里,她就是泼出去的 水。何况她曾发过誓,撂过重话,说她就算是当乞丐也不会再回羽梦馆,他怎能如此对她? “不是退婚,而是不要你,别搞错了。”他非但决定退婚,还以最侮辱人的方式打击她的自尊心。 “可是——”我要是你就会省下说话的力气,想想该怎么度过今晚再说。“莫沁涛截断夏染的话环顾四周。”对了,先预祝你跟这些马相处愉快,千万小心别被马儿踢着了。“ 他语带恶意的说完话即转身离去,留下夏染兀自面对着宽阔的空间,和飘散在空气中难闻的味道发呆。 老天,他居然把她丢到马厩来?! ※※※※※※ 隔日清晨,天际微白,太阳在漫天风沙中,慢慢露出它的脸,照亮整个军营。 一大早,驻扎在西州的主营就忙碌不堪,除了伙头军里里外外忙着送早饭之外,坐在主位上的大将军也没闲着。不过,最忙的人当属身为副将的杨廷悠,除了文书工作他帮不上忙之外,军营上上下下几乎都靠他打点。 “徐善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处理?”才走进主营,杨廷悠就忙着问,担忧之情全写在脸上。 “送回老家。”莫沁涛一边撕开馒头,一边拿起搁在一旁的精酿猛灌。 “一大早就喝酒?”杨廷悠抬起一边的眉毛惊讶地看着莫沁涛,暗示意味浓厚。 “我高兴。”莫沁涛挥挥手,懒得解释为何一大清早喝的原因,欲求不满嘛,他又有什么办法? 杨廷悠耸耸肩,决定这不干他的事,连忙下去办正事。 “我立刻去打理这件事。”幸好徐善的老家离这儿不远,急脚赶路的话,应该用不到几天的时间就能将他的尸体送回。 杨廷悠点点头,正准备离开主营的时候,莫沁涛突然叫住他。 “等等!”叫任杨廷悠的莫沁涛脸上忽然多了一分兴味。 “我改变主意了,你命人将徐善的尸体丢在州刺史的家门口,让他看清楚咱们缺什么,也好尽快补上。”送回老家太麻烦了,而且也太浪费资源。 “你疯了!”听见他的决定,杨廷悠鬼叫。“你竟然想把徐善的尸体丢在他家门口,你这不是摆明了侮辱他吗?” 他知道沁涛一向作风独特,可也不能这么搞呀。 “侮辱他又怎么样?”莫沁涛冷笑。“反正我们互相侮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差这一回。”更何况徐善本来就是州刺史派来监视他们的亲信,他故意让他上战场也不是偶然。 正所谓,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他倒要看看西州刺史有多少亲信可以拿来为国捐躯。 “你老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当心惹出毛病来。”杨廷悠摇头哀叹,为他的好友捏把冷汗。 “放心!我的脚趾头硬,死不了的。”整个朝廷的人都知道他和西州刺史是死对头,就连皇帝老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服,那狗杂碎又能拿他如何。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只好照办了。”杨廷悠苦笑,不晓得该拿他这个好友怎么办,谁叫他武功比他好,官阶又比他大,除了听命行事外,别无他法。 杨廷悠正打算出帐去办这件事,未料人还没来得及踏出营帐目,就被急行而入的士兵撞满怀。 “不好了,将军!”冲进帐房里的士兵叫得凶猛。 咱们的马厩里躺着一位姑娘,看起来好像生病了的样子。“ “姑娘?”杨廷悠猛然停下脚步,瞪着入帐通报的士兵。 “是的,杨副将。”士兵接着说。“小的一大早正准备带将军的马上围场溜溜,谁知道才摸到马圈,便发现一位姑娘躺在干草堆里,要不是小的动作快,准踢到那位姑娘。” 居然有这种事?军营日夜都有人防守,怎么可能溜进了一位姑娘,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 “你刚才说那位姑娘生病了,是真的吗?”倘若是的话,那可就麻烦了,旧的军医前阵子才调回长安,新的军医还没来得及补,正怕有人生病。 “是真的,杨副将。”士兵恭敬地回答。“那位姑娘脸色胀红、额头冒汗,全身不断发抖,我仔细瞧了几眼,发现她身上仅着中衣,外袍不知被谁撕了大半,难怪抵不住风寒。”‘“她的外衣被人撕了?”杨廷悠闻言忍不住诅咒。“是哪个没良心的家伙,真他※的不是人,这么冷的天气居然也下得了手!”这里可是荒北,入夜后奇冷无比,没被子可盖已经够糟了,少了外衣更别想活,莫怪乎那姑娘撑不下去。 “走,快带我去马厩!”杨廷悠后脚跟一转便要随通报的士兵前去马厩,不料他的背后却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站住。” 杨廷悠立即转身,不明究理地看着莫沁涛。 “人是我丢的,你不必跑这么快。”微微抽动脸颊,莫沁涛拿起摆在一旁的备醴,一饮而尽。 “你说什么,人是你丢的?”杨延悠还以为他听错了。 “没错,我正是那头没良心的禽兽。”莫沁涛耸耸肩,不认为他的举止有何错误。 杨廷悠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搞不懂莫沁涛上哪儿去招惹来一位姑娘,还把她丢到马厩。过了一会儿,才愕然想起——“你丢的那位姑娘,该不会是夏染吧?”铁定是,除了营妓之外,没其他姑娘会莫名其妙跑到军营来。 “夏染?”莫沁涛听见杨廷悠的说法不禁挑眉。 “你跟她满熟的嘛,居然直呼起她的名字来,你不是应该称她为夏染姑娘?”他脸色不不甚好地看着他的副手,表情老大不爽。 “我不跟你争这些。”杨廷悠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我只想问你,为什么把夏染丢到马厩去?”他不会不知道漠北的夜里有多酷寒,竟忍心下此毒手。 “因为她抗令。”莫沁涛的口气越显阴寒。 “抗什么令?”杨廷悠的口气亦是同样的冷。 “抗我要她上床的令。”‘莫沁涛用眼神暗示他管太多了。 但杨廷悠不管,还是继续往下说:“只因为她不肯跟你上床,你就把她丢到马厩去?”他无法置信地看着莫沁涛被胡子遮住的脸,真想一刀砍死他算了。 “嗯哼。”莫沁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好事,搞得人家不肯跟你上床?”凭他对他的了解,他八成命令夏染双脚开开、等他宠幸。 “我能做什么好事?”就算他有错,也不及那女人。 “你知道她居然嫌我长得像头熊,还跟我说一大堆玉面公子的废话吗?” 夏染竟然嫌沁涛的长相,还说他长得像头熊? 初闻此言,杨廷悠直觉地想笑,却在莫沁涛杀人似的眼神下打住。他先看着莫沁涛不修边幅的样子,再打量他纠结的肌肉,暗地里同意夏染的说法。 “她只不过是爱幻想了点,你又何必如此对她?”到底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脑子装的自然是这些。 “很抱歉,我就是没空满足她的幻想。”莫沁涛不但没空,也没这心思去照顾一个小女孩的心情。 “好吧!既然你忙,那么夏染就由我来照顾好了。”杨廷悠投降,决定先抢救人命再说。 “这还轮不到你多事。”莫沁涛既不感激他的见义勇为,反而出言阻止。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杨延悠这回是真的很想宰了他。“这桩婚事是你亲口允诺的,你不管她就算了,难产连别人想帮忙也都不行吗?” “你说对了,我就是不要他人插手,我自己会解决。”莫沁涛缓缓地自座位上站起来。 “你是说,咱们伟大的擎天大将军,将亲自照顾被他一手丢到马厩的小可怜,真教人意外。”杨廷悠故意抬出莫沁 涛另一个外号讽刺他,妄想把他戳出个洞。 “有何不可?”莫沁涛绕至帐边,居高临下地望着矮他半个头的副将。 “我这就去照顾被我丢到马厩的小可怜,看看她死了没有!”他边拉开帐门边笑道,临走前还不忘撂话。 “对了,我要吩咐你一件事。”莫沁涛的笑容有些诡异。 “什么事?”杨廷悠咬牙切齿地回望他好友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极想将它一拳打下。 “不准到我的营帐探望那女人,这是命令。” 换句话说,他要孤立夏染,截断她在此地唯一的友谊。 杨廷悠气呼呼地瞪着莫沁涛离去的背影,暗地里想从他背后给他一刀。 是哪个家伙说“军令如山”这句千古名言的?他敢打赌,那家伙一定没遇过像(奇*书*网.整*理*提*供)莫沁涛这般不讲理的上司! 第三章 他是不讲理,而且很不耐烦,尤其当他发现必须照顾一个病央央的女人时,他就更不耐烦了。 两手环胸,浓眉蹙起,莫沁涛瞪大了一双黑眸冷睇着满脸红通的夏染,可怜的她显然生病了,非但不停地发抖,而且还不断地呓语,好似陷入昏迷状态一般。 该死的女人,诅咒她最好昏迷一辈子算了,也好过无端替他惹麻烦。 狠狠地臭骂了缩在干草堆上的夏染,莫沁涛毫无怜悯之心的勾起她瘦弱的身子,像背柴火似的将夏染扛上左肩,大步跨出马厩,临行前他的爱马嘶叫了一声,莫沁涛连忙停下脚步安抚它,温柔的态度和对待女人完全不同。 马匹是战斗伙伴,女人只会当面糟蹋你、耻笑你,再善良一点的就和他背上的小麻烦一样惹事端,干么跟她们客气? 撇了撇嘴角,拍拍马,莫沁涛最后一次跟他的爱马打完招呼,便挟紧他身上昏厥的人儿离去。 一回到营帐,莫沁涛随即将夏染丢在床上,思索该怎么照料她。 就从褪下她身上那套脏污的衣服好了!莫沁涛决定。他这人最怕脏,虽不至于有洁癖,却也不爱和脏兮兮的人共处一室。 “去给我烧桶热水,然后连桶子一起抬过来。”莫沁涛蹙起眉心吩咐帐外的守兵,决心把夏染洗干净。 “是,将军。”后者立即领命而去。 真是烦! 交代完了士兵之后,莫沁涛一边暗地唠叨,一边褪下夏染身上薄薄的中衣,发现它们都被汗水浸湿了,间接露出优美的身体线条。 没想到这女人的身材还不错嘛,胸是胸、腰是腰的,还有洁白无暇的肌肤,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好。 莫沁涛愣了愣,相当意外夏染的好身材,昨天晚上忙着生气,没想到她的外袍下…… 简直要命! 莫沁涛忍不住诅咒。在这该他表现君子风度的时候,他竟老想些肮脏事,摆明了该下地狱,可他又……唉! 猛然摇头摇掉脑中淫逸的念头,莫沁涛决定暂时先当一回君子,至于欲望的事……日后再说吧,大不了找营妓解决。 “真将军,热水送到。” 帐外的士兵适时打断他内心的天人交战,迫使他站在正义的一方。 “抬进来。”他急忙抓过毯子覆上夏染雪白的身子,以免泄漏春光。 士兵们恭敬地连桶带水一起搬入偌大的营帐中,后又急急忙忙离去。 待士兵离去后,莫沁涛重新掀开夏染身上的毛毯,正准备好好伺候她洗一顿热水澡,不期然又听见她清脆困惑的声音,好似同某人争辩一样。 梦中的夏染的确正同冬舞争辩,而且就她激动的语气和抖动的身体来看,她已经气愤到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了。梦里头的她低着头,眼眶里含着泪水,咬紧牙根听冬舞刻薄地讽刺她——“果然被人赶出来了吧!” 梦中冬舞的嘴脸分外狰狞,夏染无话可说。人家不要她是事实。 “早跟你说过,没人喜欢笨蛋,你偏不信。” 她才不是笨蛋,就算她是好了,但这回又不是她的错,冬舞犯得着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现在可好了,又多一个白吃白喝的家伙。真不知道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过,一旦嫁出去了,就算是当乞丐也不会回来求我。” 这话是她说的,当时她真的以为爹爹不会把她草率嫁出去,定会帮她挑选一位人中之龙,一圆她的梦想。 “求我呀!”梦中的冬舞得意扬起嘴角。“想回羽梦馆就跪下来求我,或许我会考虑也说不定。” 她说会考虑,可她东方夏染比她想像中来得有志气,要她跪下来求她?门儿都没有! “我不会求你。”梦中的她好坚决。 “我绝不会求你!”对,就算她会饿死,她也不会回羽梦馆平白让冬舞看笑话。了吗?“ “我没有被赶出来。”梦中的她硬拗。“我绝不会让自己被赶走……” 是的,她绝不让自己被莫沁涛赶走,无论是要用什么方法,她都要说服他让她留下来。 “我不会让自己被赶出来……”处在梦境中的夏染咬牙发誓,搬到现实来却只剩无奈的梦呓。 “我绝不走……”她哭道。“绝不……绝不会回去求你……” 莫沁涛蹙起眉头,困惑地看着夏染满是泪痕的小脸,他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但她的脸越来越红倒是事实,他最好快快帮她洗好澡,换好衣服,免得军营里头又多了个死人。 快速除去她身上所有的衣物,莫沁涛砰地一声将夏染丢入水中,也不管水温如何便开始帮她净起身来。 他拿出一块白色的羊脂膏往她身上抹,这种羊脂膏来自异域,是前回打胜仗时自战俘身上搜出来的珍品,带有花草的芳香,他身上的香味就是从这玩意儿来的。 莫沁涛也不知道自个儿干么这么大方,把好不容易才搜刮来的战利品浪费在她身上,可他就是用了,毫无理由。 耸耸肩,粗鲁地扶起夏染的身躯,莫沁涛决定抛掉脑中无谓的念头,开始他的清洁工作。首先,他抓起夏染纤细的手臂,拿起放在水中的布块,狠狠地刷洗一番,夏染被这突来的外力给弄疼了,忍不住出声抗议,听在莫沁涛的耳里倒像是嘤咛。 该死的女人,好端端的叫什么春? 莫沁涛免不了又是一阵诅咒,可手劲儿却也放轻了,不再跟夏染有仇似地猛搓。 果然,他的善行立即见效。夏染不再叫了,可她依然昏迷不醒,口中念念有词。 “我绝不会回去求你……绝不……”红着脸、咬着牙,夏染仍是老话一句,听得莫沁涛很不耐烦。他不知道她说的人是谁,但他发誓她要是再罗唆下去,他就要她喝掉整桶洗澡水。 “闭嘴。”他对着昏迷不醒的夏染下令,顺道将她的手臂抬起来拭擦她的胸部,才擦到一半便觉得血脉贲张,浑身的血液都集中在脑门。 他真想要她。 这娘们真有反应,他喜欢。 单手挥掉垂滴在脸上的水,莫沁涛咧齿一笑,突然想看看她的眼睛。那使他觉得天下的女人都一样,只要有钱赚,娼妓和名媛淑女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他受够了娼妓。 “起来!”他松口命令。“睁开你的眼,看清楚我是谁!”他一边说,一边粗鲁地摇醒夏染,毫无道理的要一个发烧的病人跪地请安。 是谁,干什么在她耳边唠唠叨叨,硬要她睁眼? 持续发高烧的夏染被摇烦、摇累了,挣扎着睁开眼睛,想请求对方利闹了,放她一马,让她安安静静的休息,怎知一睁眼,又看到那头熊。 “熊……”这回她无法尖叫,也无法逃。“我又看到熊了……” 语毕,她照常昏她的,气坏莫沁涛。 又说他是熊,简直是见鬼了。 莫沁涛气得放开手,怪她柔弱的身体滑入水中,直到她整个人都快浸到水里头去了,他才再度扶起她的身子,凶狠地瞪着她,。 他真的长得很像熊吗?莫沁涛一面瞪她一面纳闷。他知道有些女人会被他过于浓密且遍布整个胸膛的胸毛吓到,可把他形容为大熊的,她倒是第一个。 莫沁涛下意地摸摸胡子,考虑该不该刮掉它,他判定这是他被误认为熊的主因。 他人长得高头大马,虎背熊腰,再加上这一片浓密不见脸的络腮胡,想当个正常的人类都难。 也罢,就刮了吧,莫沁涛决定。反正他也近半年没刮胡子了,该是动手清理的时候。 做好了决定,莫沁涛顺手捞起羊脂膏往自己的脸上涂,直到搓出了泡沫,他才抽出随身携带的刀,一片一片的刮掉,露出原本俊美无俦的脸。待刮完了胡子,水温也降得差不多了,他这才想起还有个病人要照顾,赶紧随便将夏染的身体清洗一下,抱她到床上歇息。 就这样,一个晚上他几乎不曾合眼,除了随时注意夏染的体温变化之外,还得里里外外忙着找人搬水搬毯子,弄得整个营帐很不安宁。 好不容易,天际露出了曙光,夏染的高烧也终于退去,莫沁涛方能闭上眼好好休息。 又不知过多久,或许已经等到天上的光线直射入营帐,帐里头酣息的人儿方才自睡梦中醒来,揉揉眼睛,迎接刺眼的阳光。 好热呀,到底是什么时辰了? 半支起身,夏染有些不能适应忽然转强的光线,她环视周遭一圈,发现她竟然不是在马厩里,而是营帐,就更不能理解了。 怎么回事,她不是被莫沁涛丢到马厩去吗,怎么这会儿又回到他营房来了? 一大堆问号在脑中盘旋,严重困扰着她。她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自己浑身上下都在痛,整个人疲软无力,好想喝水。 夏染摇摇晃晃地下床,试图找水喝。可惜她的脚才刚踩在地上,就被绊倒了。 这一跤摔得可真痛呀! 夏染探揉发疼的膝盖,有些无法了解自个儿为何无故摔跤,直到摊在她眼前的长袍居然拖地约有一丈远的时候,她才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她身上竟穿着男人的袍子,到底是谁帮她换的? 陡然跃入她视线的男用长袍,让她脑中的疑问更添一笔,她甚至抬起手臂细闻身上的味道,发现自己身上竟带有一股淡淡的芳香,就和莫沁涛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莫非,她身上的衣服是他帮她换的,澡也是他帮她洗的。 接连的巧合,使得夏染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合理的念头,随即又想想,他不可能大发慈悲。她转过身,正想出帐打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的当头,不期然看见一位陌生男子斜靠在柱子边酣息,她马上放声尖叫。 “有了。” 夏染喊得很大声,休息的男子闻声立刻跳了起来,没头没脑地又蹬又转。 “是谁?”莫沁涛抽出随身携带的大刀,直觉地砍向音源的方向,差一点砍中夏染。 “是你?”莫沁涛对着一脸惊骇的夏染皱眉。“该死的女人,没事别乱叫,害我以为敌军杀过来了。” 莫沁涛凶神恶煞地警告道,夏染则早已吓呆了,根本无法说话。 这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好耳熟,好似莫沁涛,可是他的脸她完全不认识。 夏染眼巴巴地瞪着眼前的男人,怎么也无法和把她丢在马厩的粗鲁鬼连在一块儿。眼前的男子长得非常俊美,眉毛浓密,鼻梁挺高,眼睛炯炯有神,而且轮廓有如刀凿般深刻,嘴唇又性感得不得了,活脱是上天送来人间的最佳献礼,他的下巴甚至还有条淡淡的凹线! 无法将眼神自他的脸上移开,也无法相信他便是莫沁涛的夏染,瞪着他仿佛将持续到天长地久之后,才在莫沁涛突然转狠的眼光下畏惧地开口询问。 “你……你是谁?”夏染抓紧身上的长袍一直瞪着眼前的伟岸男子,觉得自己好像爱上他。 “你脑子烧坏了吗,我是谁你居然听不出来?”莫沁涛反倒不能理解她的话,反过来瞪她。 “你……你是那头熊?”奇迹呀,黑熊变王子,这怎么可能? “对,我就是那头熊。”莫沁涛气极,没想到要恢复成人类这么难。 “可是……”夏染已经惊讶到不会说话了,原先她以为杨廷悠说的话不过是在安慰她罢了,没想到是真的,他真的长得非常、非常俊美,是她所见过最英挺的男人。 “停止你的‘可是’,我懒得再听同样的话。”莫沁涛眯起眼睛打量一脸惊慌的夏染,突然觉得她很令人生气。 可夏染不只是惊慌,还兼小鹿乱撞。她作梦也没想到刮掉胡子的他竟然俊美得有如潘安再世,和之前那副惊人的模样大不相同。 可惜,莫沁涛决定不给她作梦的机会,兀自打量她一番之后,冷冷出言道:“我看你的烧全退了嘛,身体应当不成问题了吧!” 他半是询问,半是肯定的态度,看得夏染觉得毛毛的。 “我人还有点不舒服……”她轻拍自个儿的额头,假装一副还在发烧的样子。 “那可真遗憾。”可惜莫沁涛一心只想赶她走。“恐怕你只得在回家的路上好好养病,我不招呼你了。” 不招呼她,也就是说——“你还是要退婚?”夏染有些错愕,她想既然他将她带回营房,又亲自照料她,应当是已经改变了主意才对,没想到党是自己会错意。 “是不要你,不是退婚,我昨儿个不是就已经说过了吗?”莫沁涛无情的更正她的用语。“不过算了,如果你坚持一定得说退婚才有面子的话,那就退婚好了,我无所谓。” 什么叫无所谓?难道他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家遭退婚,对她和她的家人来说,是多大的侮辱吗?更何况她背后还有个等着她出糗的冬舞,说什么她也不能让自己成为笑话。 “我不接受退婚。”一想起昨夜的梦境,夏染的拗脾气全浮了上来,死也不愿回羽梦馆任冬舞嘲笑。 “你说什么?”莫沁涛眯起眼打量表情倔强的夏染,十分意外听到相反的答案。 “你都听到了。”她不怕死地昂头回答,惹得莫沁涛很不愉快。 “我都听到了。但我只想问你担凭什么拒绝?”向来只有他拒绝女人的分,何时轮到她们嚣张。 “凭你亲口承诺这桩婚事。”夏染答得理直气壮,她可没说错,婚状上头不只有爹的手印,也有他的。只是他没亲笔签名,而由爹代劳而已。 “说的好,我是亲口许了这桩婚事,可你知道为什么吗?”被逮着尾巴的莫沁涛更不爽了,索性让她下不了台。 “为什么?”夏染忍不住好奇。 “因为我刚好不小心救了你爹娘,你爹就自愿把女儿嫁给我报恩,还说你日后一定对我有所帮助。”莫沁涛解释。 本来就是,她的染工天下闻名,当然会对他有所帮助。 夏梁正要这么回答,可莫沁涛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往下说:“我问他对我能有什么帮助,我只欠一个可以帮军队做衣服的人,如果他的女儿能做出一大堆衣服,我就答应娶她。” 也就是说,他之所以首肯她爹娘的要求,只因为利益。 “然后呢?”夏染吞吞口水,很怕听见不好的答案。 “然后,你爹娘马上点头说他们正好有个女儿很会织布做衣服,我二话不说立刻盖了手印,承诺了这桩婚事。” 原来是这么回事,她才在奇怪爹娘为何将她许配到这么远的地方,到底是为了报恩。 “你还不懂吗?”见她还是一副痴呆样,莫沁涛干脆发飙。 “我娶你的目的只是为了利用你为营里的兄弟卖命,多做几件衣服而已!”天杀的女人,他话都已经说这么明了,她再不懂他也没辙。 “我懂。”所幸夏染没他想像中笨。“我不但懂,而且我要告诉你,你娶错人了,会织布的人不是我,而是春织。”她方才顿了这么久就是在想这问题。 “谁又是春织?”莫沁涛越听越发火,怎么这家子的名堂特别多。 “我大姐。”夏染茫然地解释。“她是京城里最有名的织工。 许多王公贵族身上穿的衣服都出自她的手艺。“ “原来如此,我稍微懂了。”莫沁涛很生气。“你的意思是,原本他应该将春织许给我,因为春织才懂得织布?” “大致上是这样。”夏染点头。 “很好,我居然被一个糟老头骗了。”莫沁涛气得七窍生烟。 “话也不是这么说。”夏染忙着为她爹开脱。“你当初签婚约时候就该看清楚……” “是你爹应该讲清楚才对!”莫沁涛用巨吼声压掉夏染的争辩,让她瑟缩了一下。 “就……就算我爹没说清楚好了。”怕归怕,夏染还是选择挺起胸膛应战。“可是你又不是不识字,本来就该——” “你刚刚说什么?”正当夏染欲再辩论下去的时候,莫沁涛的口气忽然转阴,硬生生打断她的话。 “就算我爹没说清楚。”夏染被瞪得有些莫名其妙,这句话是他自个儿说的,她不过是覆诵一次,干么凶她。 “不是那一句,是下一句。”他的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残暴了。 “不……不识字吗?”她怵目惊心地看着莫沁涛憎恨的眼神,畏惧地猜道。 “你居然敢说我不识字?”毫无预警的,莫沁涛将她推往营柱,双手抵住她的两侧,吓得夏染不敢再说任何一句话。 她并没有这么说,为何他对这三个字的反应这么激烈? 或许是夏染无辜的表情提醒他反应过度了,他诅咒了几声,拢拢头发,而后放开她。 “你走吧。”他转身平抚情绪。“你爱编什么名目、爱说什么借口回老家都行,反正我就是他※的不要这桩婚姻。” 起初是因为不想要不情愿的女人,现在则转变为一种无名的憎恨,恨她的无心,也恨自己每每容易暴露的缺点,那使得他如坐针毡,像头失去方向的大熊一般暴躁不已。 可夏染不了解他的想法,当她一听见他又要赶她走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我不走。”她说得很肯定,坚决的表情和莫沁涛有得拼。 “你——”他再度眯起眼睛,考虑该不该杀了她。 “你或许不要这桩婚姻,但我要,我已经嫁出去了,绝不会再回头。”不只是因为冬舞,也因为她自己想要。 “我不会织布,也不会做衣服,但我可以学。虽然我爹没把话说清楚,但我相信他会将我许配给你,一定有他老人家的用意。”只是这用意她还没弄清楚而已。 “你就这么想嫁给我?”听完她的宣言,莫沁涛冷笑,表情阴沉至极。 “对。”夏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坚决,只能说当她看见他那张俊美、毫无遮掩的脸庞时,她的心便失落了,从此很难救得回来。 “你这是自找苦吃。”她爱沉沦就随她去,他也不会救她。 夏染点点头,表示她早有心理准备。 “好,我留你,只要你能在十天内做出三十件胯袍,我就留你。”想玩?他陪她玩到底!非玩到她知难而退,自动滚回老家不可。 “十天内要做出三十件?”夏染听见这数目不禁愣住了,别说她不懂裁衣,就算最厉害的制衣匠,也赶不出这个数啊。 “做不到吗?”瞧见她为难的表情,莫沁涛冷笑,料定她绝对办不到。 “不,做得到。”她发誓就算赶到死,也会想办法弄出来,让他见识东方家的志气。 “很好,我等着!”莫沁涛边诅咒边掀开帐门跨大步离去,免得再待下去只有吐血的分,多气坏自己而已。 莫名其妙的男人! 夏染对着莫沁涛负气离去的背影做鬼脸,做了大半晌才想到——她根本不会裁衣,怎么办? 怎么办?不怎么办!反正她话都已经说出口了,还能怎么办? ※※※※※※※ 大摇大摆地走在人潮熙攘的市集,夏染想起昨日同莫沁涛悲壮的对峙,不由得在心中又做了一个鬼脸,遥祭莫沁涛极端难看的脸上。 她就是冲动,就是不用大脑,那又怎么样?反正她是不自量力的小老鼠,硬要挑战莫沁涛那头不讲理的大熊,万一要是不幸挑战失败了,他又能拿她如何? “夏染,这些布就够了吗,要不要多买一些?”陪她一起进城的杨廷悠忽然开口询问,把夏染气愤的情绪抓回到现实来。 她看看骆驼背上那堆布数了数,回答道:“应该够了。”她又没做过衣服,哪里知道。 瞧见她不怎么确定的神色,杨廷悠不禁为她冒冷汗,制衣高手都不敢打包票能在十天内做好三十件袍子,她还不知死活的硬冲,唉! “你真的确定要留下来吗?”杨廷悠苦口婆心地劝道。“我觉得你回京城会比较好。” “怎么说回京城会比较好?”夏染不懂,为什么连他都要劝她走。 “因为边疆的生活很苦,不适合文弱的女子居住。”尤其是打京城来的娇娇女更不适合。 “可是其他人不也活得好好的?”夏染反驳,她明明看见很多女人在大街上走来走去。 “她们都是土生土长的边城人家,别说你没发现。”杨廷悠不赞成的看着夏染,真的很希望她回长安…… 关于这一点,夏染无法反驳,在大街上走动的,多半是高鼻子凹眼睛的异族人,像他们这般打从中原来的外来客,还真的是不多见。 “夏染,听我的话回京城去吧!”见她答不出话来,杨廷悠继续劝道:“这儿毕竟是他乡异地,如今虽已归入唐土,可是哪个时候又要发兵打仗还是个未知数,更何况西州刺史地——” “西州刺史他怎么样,你为何突然停下不说?”夏染正听得入神,杨廷悠却忽然住嘴,引起她的好奇。 “西州刺史没怎么样,你不要乱想。”杨延悠试图规避夏染的问话,夏染却固执的不肯放过。 “胡说。”她又不是傻瓜。“我明明听得很清楚,你不要想骗我。”就算她脑子不灵光,耳力可不会出错,更何况提到那人时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一定有问题。 “好吧,我说。”没办法,杨延悠只好说了,“我想你大概不晓得西州刺史和咱们的莫将军有仇,所以我才会劝你尽快回去,因为咱们何时要被断粮都不知道。” 断粮,有这么严重?军队里吃的用的不都是士兵自个儿带的吗? 为何还有断粮之虞? “可是,我记得咱们大唐实行的是府兵制呀,西州刺史哪来这么大的权利?”夏染不懂,军队的花费和州府有何关系。 “没错,咱们是实行府兵制,可就是因为实行府兵制,所以才会和西州刺史扯上关系,你忘了州刺史的官位比督都高吗?” 杨廷悠十分无奈。 这就是最气人的地方。所谓的府兵制,便是从编户的农民中取兵,农兵又由保、闾、族、县、州等各级地方政权管理,每保六户,每户成丁以二人计算,共十二人,再从这十二人中做两人为府兵,选中者轮流去卫府或其他镇戍服务,称之为“番上”,其他未挑中者则需服劳役、纳租调。而被挑中的府兵,虽不需要纳租调,也得自备军资,所以说当兵与不当兵,所承受的社稷责任是一样的,唯一的差别只在当兵有立功受勋的机会,而一般农民没有。 “你的意思是,西州刺史虽然无法直接插手军务,可是在补给方面可以为难咱们喽?”这真是太过分了,她虽然对人情世故懂得不多,可是保家卫国乃是一件神圣使命,那卑鄙小人怎能如此刁难。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杨廷悠忍不住叹气。“沁涛当初之所以同意娶你过门,也是基于这考量,因为他不想处处受制于西州刺史,看他的脸色行事。”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竟会被她爹摆了一道,推给他一个除了会染布之外什么都不会的夏染。 “这事我知道,他说过了。”听见杨延悠的话,夏染不免泄气。 “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何还坚持留下来?”他实在搞不懂女生的想法,明知流水无情,却还硬跟着漂。 “‘因为……因为我不想回去被冬舞嘲笑。”她光想眼眶就红了,“因……因为我对他一见钟情,无法有制的喜欢他。” “就因为沁涛那张脸?”杨廷悠很难想像竟有人只为了一张脸皮慷慨就义。 “嗯。”夏染红着脸点头,她本来就是个爱幻想的女孩。 “他的脾气很坏。”他索性卯起来细数莫沁涛的不是。 夏染点头。 “讲话又没口德。” 夏染的头点得更用力。 “而且还不识字。” 不识字? 杨延悠最后列举的这项罪状使夏染迅速抬头,嘴巴张得老大。 “他不识字?!”夏染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你不知道?”杨廷悠和她一样惊讶。“不只他不识字,整个军营里的人都不识字,当然也包括我在内。” 夏染摇摇头,实在无法相信那么俊美的男人竟然是个文盲。 “你识字,对吧!”端看夏染惊讶的表情,杨延悠便能猜测。 “是的,我识字。”在回话的同时,夏染想起昨夜当她不小心提到“不识字”这三个字时他暴残的神情,当时她以为他在发神经,原来是她不小心伤到他,只是她自个儿不知道罢了。 “果然。”杨廷悠无奈地微笑。“像你们这种能写又能读的人,是无法了解我们不识字的痛苦的。我和沁涛自幼从军,虽然咱们唐律规定,未满二十岁不必番上,可我和沁涛却是很早就在军队里打混。” “你们为什么这么早就从军?”夏染无法理解,既然军队生活这么苦,干么自虐。 “因为穷呀。”杨廷悠白了她一眼。“我家还好,虽穷,还不至于卖儿子换钱,可沁涛就不一样了。他自小死爹娘,舅舅又好贿,为了不想一辈子就葬送在他舅舅的手里,沁涛决定从军,我家刚好住他隔壁而且一样穷,所以就一起来啦。”想想也真感慨,同样出生为人,际遇却是大不同。 “原来如此。”夏染听了以后几乎感伤落泪,没想到他有如此可怜的身世,难怪他的眼里写满了寂寞。 夏染的眼睛因脑中的幻想而闪烁着母性的光辉,看得杨廷悠暗地里大喊不妙。 惨了,他干么多嘴说这些,他原先的目的只是要劝她回去,怎么东拉西扯扯出这些内幕来? “我刚刚跟你说的这些事,千万别让沁涛知道。”要是让他知道,非得受军法审判不可。 “我懂。”夏染如间谍般地点头,保证道。 “唉,我真希望沁涛能做开心胸接受你,免得咱们老是被人讥笑为‘文盲营’,面子上挂不住。”沁涛虽然屡屡建功,可实际的调兵遣将还是掌握在京城的手里,而京城里那些官员们又等着看沁涛的笑话,故意和西州刺史联手派给他一些不识字的府兵,好拆他的台。 现在可好了,老天帮忙他娶了一个识字的妻子,只要他肯乖乖认栽一切就没问题。 夏染虽听不懂杨延悠话中的用意,可她早已经决定做莫沁涛的好帮手,好好闯出一番事业来。 “你放心,我一定尽力帮他。”夏染张着亮如星子的双眼说道,眼中净是新生的决心。 他好像又说错话了? 看着她少女般梦幻的眼神,杨廷悠暗暗哀嚎。 第四章 所谓的少女战斗力,大概就是指夏染现下的状况。 自从两天前和杨廷悠打市集归来,夏染便呈现出超强的战斗意志,非但不肯听从杨廷悠的话离去,反而流露出无比的信心,强而有力的表现,使得整个军营的人不由得对她肃然起敬。 此话怎讲呢?话说当日他们才一下马,弱不禁风的夏染居然不待人服侍,即一马当先冲到骆驼旁,将她和杨廷悠一道采买的布疋给卸下驼峰,当着所有人的面抱着它们冲进营帐,然后又在大伙惊讶的眼神下,按照衣谱上的裁法,一块一块将布料裁下来,没多久就裁光三十件衣服的分量。 但这还不算什么,更精彩的还在后头。裁完了所有衣块的夏染,拿起针线竟有如神助一般,快得不得了。而她不输行家的手法,立刻引来所有士兵的叫好声,每个人都开始对她刮目相看,叫得夏染好不得意。 原来她也有制衣的天分嘛,只是过去没机会发掘罢了! 被人群包围的夏染相当得意,也很感动。以前她在羽梦馆动不动就挨骂,不是被冬舞骂白痴,就是惨遭秋绘无言的闭门羹,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来是有潜力的。 “谢谢你们。”抱着即将成形的胯袍,夏染忍不住流下泪来,看得大伙乱心酸的。 老实说,他们都很感动,因为她真的很努力,而其中最为感动的,不外是前来支援的伙头军,因为他们正是这次实验的对象,就怕她弄不好,大伙没新衣可穿。 “夏染姑娘大客气了,咱们往后的衣服可得靠你呢。”一阵安静之后,大伙儿又爆出此起彼落的赞美声,霎时夏染的营账好不热闹,笑声四溢。 在这一片欢笑声之中,只有两个人皱眉,一个是杨廷悠,另一个是莫沁涛。杨廷悠皱眉的原因,是害怕夏染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担心莫沁涛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而莫沁涛皱眉的理由则是,她不该顺利完成所有准备工作,甚至拐走他大半营的人。 像此刻,合该是伙头军上市集采买食物的时间,他们却一个一个的不见人影。 于是,莫沁涛跨大了脚步。直往夏染的营帐走去,像鬼魂一般闯入。 “吵什么吵?”莫沁涛咬紧了牙,拉下了脸色,一屋子的人顿时鸦雀无声。 他们万万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大将军,竟会亲自到夏染的营房来! “你……你来啦?”第一个有反应的人是夏染,虽然她也和大家一样感到意外,却十分高兴见到他。 可莫沁涛一点都不高兴,事实上,他比较想宰了她。 无视于她脸上红润的光彩,懒得理会她晶灿的眼神,莫沁涛严肃的眼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口气阴寒至极。 “怎么,突然都变成哑巴了?方才大伙儿不是还吵吵闹闹、有说有笑的闹成一团?这会儿怎么啦,都不会说话了?!”他不悦地怒视众人,所有人在他严酷的眼光下瑟缩成一团,每个人都想开溜。 “伙头军!” 没用的家伙,居然没有人敢站出来认错。 “是,将军。”被点到名的厨房军团一个个站出来报到,挤来挤去挤得好不热闹。 “回答我,今天是什么日子?”莫沁涛走到他们面前来回巡视,几乎把他们吓出病来。 “启禀将军,今儿个是六月初七!”大伙齐声回话。 “很好,我很惊讶你们还记得日子。”他意有所指地斜瞄夏染一眼,暗指她是罪魁祸首,“亏你们还记得今天是六月初七,理当知知道今天该做什么。”怕就怕这群兔崽子只懂得玩乐,忘了正事。 “该上市采买食料,将军。”所幸大伙儿没忘,否则一定害死夏染。 “既然知道,还不快滚。”莫沁涛横了他们一眼,却没有人敢动。 “回将军,采买食料一向由杨副将带领咱们同往,杨将军不在,咱们没有人知道该如何购买。” 换句话说,他们只负责搬运,不负责动脑。大伙都不识字,需要采买的东西又林林总总一大堆,若没长颗好脑袋,谁记得起来? 正因为如此,所以上街采买记帐这事儿全由杨廷悠打理,因为他虽不识字,但对数字在行,可以一次记住百来笔价钱不成问题,然后回头再向书记官报帐。问题在于大伙都没有他的好头脑,自然也没人敢不自量力挑起这副重担。 “杨副将上哪儿去了?”莫沁涛当然也了解这情形,口气遂缓和了下来。 “驿馆,将军。”其中一个伙头军回答。“杨副将打昨儿就去驿馆了,说是想麻烦驿馆的守将帮咱们写封信,让州刺史尽快给咱们调派个书记侍官来。”说到底,这全是不识字惹的祸,偏偏军营里不是光打仗就行,其他需要动到笔的杂事也不少,搞得大伙都很心烦。 “混帐!”听见这消息莫沁涛激动地说咒。“州刺史那狗娘养的根本是存心找碴,真是去他※的!” 骂归骂,可莫沁涛心底很明白,杨廷悠这趟路是白跑了。西州刺史那王八蛋是不可能这么快派人过来的,他跟他有仇,岂容他好过? “难道整个军营里就没有人能代替杨副将的位置吗?”他心烦意乱地踱步,被这恼人的状况烦死了。 “我可以!” 正当他烦躁得像头大熊,他身后的夏染突然自动举手发言,信心满满的自我推荐。 “你?”莫沁涛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夏染高举的双手,和她脸上兴奋的裘清。不相信她能够办到。 “嗯,我能做得到,我可以。”夏染拼命推销自己,虽然老实说她一点也不知道他们在嘀咕些什么,可她知道他正在烦恼没人能代替杨廷悠的位置上街采买。 一个好妻子,自当该为丈夫分忧解劳,而且她正欠缺机会表现她的贤慧,说什么也不能放过这大好良机。 “你真的可以办到?”虽然她拼命点头,莫沁涛还是怀疑。 “我真的可以。”夏染自信满满。 “好,就让你试试看吧!”反正也没人自愿顶替。“你立刻同这些伙头军,去把军营里需要用到的食材搬回来。我可警告你,军费有限,你不要给我乱花。”即使她是万不得已的选择,莫沁涛还是不放心,小心叮咛夏染。 “你放心,我一定会表现得很好给你看。”夏染开开心心的接过他的嘱咐,莫沁涛这才把银两交给她,由她全权负责。 “天黑之前给我回来。”淡淡丢下一句,莫沁涛旋即像阵风似地转身离开营房,众人方才松了口气,恢复成原先的热闹。 “没想到莫将军居然这么好说话,我还以为咱们这回死定了呢!” “是呀是呀,都是夏染姑娘见义勇为,要不然咱们就惨了。”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都是夏染姑娘。”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赞美夏染,说得夏染浑身轻飘飘的,差点飞起来。 “可莫将军临走之前交代的话,各位都还没忘吧?” 对哦,他刚刚才说过,天黑之前必须回来,也就是说——“快、走、啊!” 此活方落,瞬间只见冲的冲、逃的逃、备马的备马,原先还热热闹闹的营房一下子跑得不见人影,一伙人集结成队的往市集出发。 ※※※※※※※才刚抵达市集,转眼便已到了午膳时间,而夏染连同伙头军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就是没一个人用过饭。 “夏染姑娘,我看咱们用过饭再说吧!采买的事情就先搁着,总得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做事,你说是吧?” 一下马跨进市集,就有人提议,夏染无法反对,因为她也饿了。 “好。”她点头,“咱们就随便找一家客栈歇着,吃点东西。” 天气这么热,她都快中暑了。 “夏染姑娘,这儿哪来的客栈啊?”伙头军惊讶地看着她。“你可别忘了这里是边疆,不是中原,咱们能找得到东西吃就不错了。” “是吗?”夏染颇为惊讶,“既然这地方这么简陋,那咱们干么还来这里,为什么不去比较热闹的地方?” 她说的“比较热闹的地方”指的是龟兹市集,那儿地方大,人也多,而且也有客栈。 “咱们知道夏染姑娘的意思。”看穿她意图的伙头军解释。“可是龟兹市集里面没有咱们要的东西,今儿个的市集叫‘赶集’,每个月一次。这市集里专卖南北东西向运到的杂货,看是要吃的、穿的,或是用的,这儿全有,而且又卖得便宜,所以莫将军才要我们一个月报到一次。”可惜就是没有专供人休息的客栈。 “原来如此,我懂了。”夏染点点头,总算听个出大概。“既然找不到客栈,那咱们就随便找个地方,买点东西凑合着吃了吧!” 夏染做出决定,结果是大伙儿狼吞虎咽,光她一个人吃不下饭。原因无他,就因为这市集里面卖的净是些烤羊头和大饼,再不就是些酽茶,味道又于又涩又浓,她实在吞不下。 “夏染姑娘,你真的不吃?”有人把整颗羊头递过来,上头还滴着油,害夏染看得差点想吐。 “真的不吃。”她摇摇头。 那人耸耸肩,又把羊头拿回去继续啃,啃得一滴都不剩。 夏染着在眼底,怕在心里,虽说她已经决定留下来当番婆,可异族人的食物,实在是要命。 众人不管她继续吃他们的,好不容易,等所有人都吃饱了,终于开始采买的工作,而夏染也兴致盎然的冲进人群里,掏出银两跃跃欲试。 她要买,要买…… 惨了,她该从哪儿买起?除了买染料之外,她唯一掏过银两的经验便是上街口喝豆浆,而且还给了一两银子回家挨冬舞骂,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愣住不动,随周遭的人群挤来晃去,晃了半天就是不知该从何下手。 “怎么了,夏染姑娘?”随行的伙头军还以为她在练身段。 “你别光站着不动呀,也开开口喊喊价,买些东西回营。”在这儿买东西全凭真功夫,不懂得杀价绝对占不到便宜。 “呃……”喊价,她哪里会喊价向来就是人家说多少,她就给多少。 上回喝豆浆被骗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夏染姑娘,难道……难道……你不会喊价吗?”其中有个伙头军瞧出端倪,脸色惨绿地问道。 “胡……胡说!我当然会了。”她的脸跟他一样绿,嘴唇却相反的泛白。 “夏染姑娘——唉哟广瞧出端倪的伙头军忽然惨叫一声,吓得夏染赶快退出人群。 “你怎么了?”她扶着突然发疼的伙头军蹲下,关心地问。 “没什么,肚子疼,大概是吃坏肚子了。”那伙头军摇摇手表示没什么,夏染还是不放心。 “我看还是——” “抱歉。我找个地方解决一下!” 不待夏染释放出更多的爱心,肚子疼的伙头军便一溜烟的不见人影,之后是更多的道歉。 “对不起,我也去。” “我也——” 于是,不消片刻的工夫,原本浩浩荡荡的采购大队跑得只剩她一个,夏染奇QīsuU.сom书猜大概是因为那些烤羊头不干净的关系,幸好她没吃。 太好了,她偷偷的吁口气,有些缺德的想。她刚在烦恼会露馅儿,老天就让他们肚子疼了,摆明了帮她。 可是,她终归会现出原形,因为她根本不会采买东西。 想到这儿,夏染霎时有如泄气的皮球般什么劲儿也没了,只得随意东看看、西摸摸,等大伙儿拉完肚子回来自首。 她晃呀晃地瞧,沿路上净是她从未看过的新鲜玩意儿。有来自大食的马匹,波斯的地毯,甚至连天竺的香料也有人买,可谓应有尽有。 夏染眼花缭乱的到处乱晃,觉得每样都很新鲜,可最吸引她,最令她眼睛为之一亮的东西,却是堆在路旁那一堆不起眼的花草。 她二话不说,撩起裙摆跑得飞快,目标相准那一堆堆不起眼的花草。 这就是东方姐妹不为人知的怪癖——狂热。只要让她们碰上和工作有关的新奇事物,就算用三匹马也拉不走她们。 夏染自然也不例外,论对染布工作的热忱,她可不会输给春织和秋绘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老板,您这些花草怎么卖,又是打哪里来的?”人尚未跑定,夏染即气喘吁吁地出声询问,一眼就着穿眼前的花料是珍奇货色。 “姑娘,等你喘口气再谈也不迟呀!”卖花草的老板反倒笑呵呵的要夏染且慢,别呛着了。 “多谢老板关心,我没事儿。”夏染喘得急。“请您赶紧告诉我这些花草是打哪儿弄来的,我猜想它们必定不是中原的货色吧!”若是中原的货色,她老早就看过、试过了,绝不可能逃过她手心。 “呵呵,姑娘果然好眼力。”老板一点都不惊奇。“这些染料的确不是中原的货色,它们来自一个很神秘的地方,往后姑娘也会到那儿去。” “我会到那地方去?”夏染听得一头雾水,可老板却不再多言。 “姑娘方才不是问我这些染料值多少钱,现在还想听吗?” 不给夏染提出疑问的机会,老板接着问。 “当然要听。”夏染点点头,早把老板刚刚说的话给忘了,只想早点将这批染料买到手。 “总共是一百两银子。”老板开价。 “一百两?”听见这数目,夏染不禁瞠大眼睛大叫,被这数目吓呆。 “这……老板,您这数字开得也太大了吧,我身上没有这么多钱。”她顶多花过五十两跟人抢花料,光为那五十两,就被冬舞骂了整整一个月,更何况是双倍价钱。 “不必怕,姑娘,你把袋子里的钱倒出来,便知道够不够了。”老板笑着指示,夏染照做,里头果然放了刚刚好一百两文银。 “瞧,这钱不是正好吗?可见姑娘和这批染料有缘。”老板笑嘻嘻地接过银两恭喜夏染,她也傻呼呼地点头说谢谢,笑得跟老板一样开心。 “希望姑娘回头还能笑得出来。”老板点点头,收下银两,丢下这耐人寻味的一句话便走人了,留下一堆花草和喜孜孜的夏染,不停地跟他挥手致谢。 “再见老板,再见。”她朝远去的人儿挥手,完全不知即将大祸临头,直到所有人都拉完肚子回来,她才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夏染姑娘,咱们回来了,我们可以再继续——咦,哪来这一堆花草?”伙头军们解决完了生理问题,回来劈头就问,对于眼前堆得比人还要高的染料,直觉得不可思议。 “我花一百两银子买的。”夏染得意洋洋的宣布,听得大伙儿脸色发青。 “你花一百两银子买这些花草?!”全体人员都快昏倒了,脑子升起三个字——死定了!莫将军一定会宰了他们。 “是呀。”夏染还很高兴。“我用了莫将军给我买食材的钱,没想到刚刚好那……”完了,她完了问才在买这批花料的时候,完全没考虑到莫沁涛的反应,这下她没命了。 “怎么办?”夏染白着脸问伙头军,伙头军也白着脸回望她,没有人说话。 她居然把一百两银子拿去买一堆无用的花草,他们一定会受到最严厉的军法处置! ※※※※※※※事情果然就像所有人想的那样,往最可怕的方向发展。 当天黑之前,夏染连同伙头军将一堆无用的花草载回军营时,莫沁涛的脸色就如阵前杀敌那般狂暴,连随后赶回营的杨廷悠都救不了他们。 “打,给我重重的打!每个人五十板军棍,一棍也不准少!” 无视于夏染的苦苦哀求,莫沁涛残忍的发出命令,随行的伙头军一个个被拖去校声打得得死去活来。 “求求你,别处罚他们。”在营帐内的夏染亦哭得死去活来。“你要打就打我,是我自作主张买了那些染料,和他们没有关系。” “我会打你,你放心。”莫泌涛从没打算饶过她,“可他们违反军军纪本来就该罚,我没要他们去手已经算是饶了他们。” “去……去手?”夏染倏地停止哭泣,不解地望着莫沁涛。 “砍去一条手臂就叫去手。”他面无表情地解释,夏染则是倒抽一口气。 “你……你好残忍。”就她看来打五十军棍就够可怕了,更何况是断人手臂。 “真正残忍的事你还没见识到,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军营,是边疆,一旦爆发战事,随处可见断臂残脚,打他们几棍算客气了。 “我……我当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不就是军营。“可你将过错都推往他们身上,我不服!更何况钱是我花的,东西也是我带回来的,我自己闯的祸我会自己负责,你别拿他们出气。” “哦,你倒很有志气嘛!”莫沁涛冷笑,才给她三分颜色,便开起染坊来了。 “你知道自己买的都是什么垃圾吗?你若买些能吃的回来便罢,偏偏带回来的净是一些枯草,那些枯草能做什么,你倒是说啊!” “那不是枯草,是染料。”而且是很珍贵的染料。 “都一样。”漠沁涛冷冷截断她的辩解。“对我来说,不能用的东西都是废物,比垃圾还不如。”他越想越生气,军费原本就少,让她这么一挥霍,更是捉襟见肘,而他居然还傻呼呼的信任女人! “它们不是垃圾,是染料,是最珍贵的染料!”不只是莫沁涛生气,夏染也固执得很,她最恨人说她不识货,她虽不聪明,但对自个儿的眼力深具信心,干脆和他卯上。 “你居然敢在我的军营里跟我大呼小叫?!”一把抓住她的衣领,莫沁涛像拎小鸡似的将她抬到半空中瞪着她。 “我……这本来就是事实!”尽管怕,夏染还是坚持己见,也睁大眼睛和他对瞪。 “好你个事实。”这女人分明欠揍。“既然你口口声声说那些废物有用,你最好他※的把它们利用给我看,否则我要你当我的面把它们吞进肚子里去,听见了没夜!”他就不信她从花草能做出什么好事来。 “听……听见了。”老天,她快被勒死了。“但……但是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我快不能呼吸了。”夏染请求,莫沁涛却是眯起眼睛不悦地瞪着她。 该死的女人,居然还敢跟他谈条件。 “哼。”他丢开她,睨着一双眼冷看差点撞上营柱的夏染。对于她的窘境,没有丝毫同情。 “本将军限你于明日之前把那些垃圾清理掉。”谅她也变不出什么戏法。“过了明天早晨,我若是还看见那些花草堆在营区内。我会要你当场吞掉。”他凶恶的眼神说明他可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会要她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我懂。”谁要她一时冲动。“可是,在处理染料之前,我希望你能停止对伙头军的处罚,这不是他们的错。”说到底,她最在意的还是受她牵连的无辜弟兄,他们都是好人,没有理由平白受罚。 “不可能,他们仍要受罚。”军纪就是军纪,没有转圜的空间。 “但是——”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比较要紧吧!”莫沁涛挑起一边的嘴角截断地的话。“希望你能安然度过这次考验,不会提早离开军营。” 他要笑不笑的提醒夏染,过了这一关,她还有更严厉的考验等着她——那三十件胯袍。 “我……我一定会做到的。”她对自己发誓,她绝不让自己被赶出军营,绝对不会。 “但愿如此。”莫沁涛老大不爽的面对着夏染的倔强,对于她拗到极点的顽执深感到不可思议,军营的生活很好过吗,她为什么不肯离开? “你可以滚了,别再来烦我。”他下逐客令,觉得自己也开始不正常了,干么为她设想这么多? “那……我走了。”夏染怯怯地偷看他阴沉的脸色,相当意外他竟然这么轻易就放过她,他刚刚不是才扬言要揍她吗,怎么这会儿又改口要她滚? 他的举动令她费解,但夏染却没多余的空闲质疑他多变的情绪。一回到营帐夏染便忙着思索如何解决眼前的难题。 她该怎么证那些花草不是废物呢?夏染抱着发疼的头思考。光把它们煮成好料是没有用的,莫沁涛才不管这些,他要的是更实际的东西,最好是能一眼看穿,且让他说不出话的成效……有了!就是这个!她怎么这么笨,她早该想到才是! 脑子忽然开窍的夏染,除了猛敲自个儿的脑袋以外、小脚儿更是没停过的来回奔波,只见她娇小的人影上上下下抱着自市集买回来的花草请人帮忙掏碎,等捣烂了之后,再丢入烧着炽火的大锅中,拼命搅动,等花汁和花朵分离了以后,又丢入槐花当做媒介,让锅里头的花料能够与之结合颜色,沥出最鲜艳的色调。 好不容易才过滤出鲜艳的染料,忙碌的夏染没有太多时间庆贺她过人的调色功夫,随即匆匆忙忙地闪入各大帐幕内要东西,激起一堆男人害羞的惊呼声。 不一会儿,姑娘她手上便叠满了一堆臭衣服、臭袜子,一古脑儿的往她才调好色的大锅子倒。 “莫沁涛,你等着……”她像女巫似的喃喃自语,拼命搅动她手上的大棍子,如此折腾了一夜,终于给她弄出成果来。 没有人知道她这样来回奔波是何用意,直到清晨的号角吹起,众人看见高挂在风中飘摇的衣物时,才有所反应。 “天……天哪!怎么会变成这样?”第一个瞧见此景的士兵惊呼,含泪注视着他被高高挂起的外袍。 “哦……我的军服!”第二个赶到的士兵亦泪眼汪汪。 就这样,哭泣的男人一个接着一个,全都在高高飞扬的衣物前发呆,怎么也无法相信他们心爱的行头会变成眼前这副模样。 “一大早又吵什么?” 被营帐外头那一群喳呼声惊扰,莫沁涛亦丢下早餐,顺着声音的方向来到营后的大草原,同士兵们一起观看空中的奇景。 “启禀将军,那个……那个……”回话的士兵找不到适当的形容词,索性举起手指着挂衣绳,要他自己看。 莫沁涛是看了,而且差点没气炸,东方夏染那丫头居然——“很美吧,这景观。” 现行犯自动现身,省去莫沁涛找人的麻烦。 “昨儿个在染些衣服时候我就曾想过,如果这些衣服一件件挂起来一定很漂亮,可没想到竟会是这个情况。”甫加入人群的夏染幽幽地说道。充满光彩的小脸上净是自我陶醉的痕迹。 看得莫沁涛当场翻脸。 这天杀的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个儿干了什么好事?她居然把整个军营的战袍都染成七颜六色!这要是真穿出去,人家还以为唐军改行跑龙套,一个个生变成可笑的小丑! “你……你以为这很有趣吗,你是想咱们当场出丑是不是?”额暴着青筋,手指握得格格作响,莫沁涛当场就要掐死夏染。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突然被拖住脖子,夏染眼看着就要窒息。“我只想贯彻你下的命令,想办法证明这些染料有用而已。” 换言之,一切都是他的错,他若是不出言刁难,她也不会干这些蠢事。到头来他还是败了,败在她看似愚蠢,却又找不到缺陷的诡计之中。 “你很得意吧,因为你打败了我?”想到他居然莫名其妙的败阵就有气。 “我才没有!”她的脸色开始转青,根本无法呼吸。 “虽然你证明了这些东西有用,但老子告诉你,你还是一样得滚。”他已经受够了一天到晚的突发状况,他要他的军营回复到她来以前的安宁。 “我不走,我就是不走。”虽然快断气,夏染还是很拗。“我通过了考验,而且先前你曾答应给我十天的时间,除非你想后悔,否则你不能赶走我。” 他不能赶走她,因为他大话说在先,也料定她一定无法通过他给的试验。然而,他万万没想到,除了爱作梦之外,她还意志惊人,并且打乱他原先的脚步,教他也乱了阵脚。 怎么办,他该留下她吗?她这么不畏艰难,他会不会真的败在她的坚持下,不得不娶她? “很好!既然你不怕死,我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他猛地松开她,决定好好帮她上一课。他就不信她能抄撑多久,他多的是整人的办法。 “咳咳……”死里逃生的夏染无法回答,只能睁着一双含泪的大眼凝睇着他。 “你做好接受考验的准备吧,东方夏染小姐。”在她泪眼婆娑的同时,莫沁涛又说,“从现在开始,我会让你忙得没有时间做那些该死的衣服。 第五章 夏染总算见识到何谓“军令如山”,比起现了所受的苦,之前那些折磨只能算是小儿科,区区不足挂齿。 被派来清扫马厩的夏染,不由自主地想莫沁涛那张俊美无俦却又残酷的脸,且用最不屑的眼神睥睨着她狠狠地撂话。 “你想留下来?好啊!我倒要看看你的意志力有多强,又能和我耗到什么时候!” 这是莫沁涛两天前撂下的话,当时她以为他只是说气话,毕竟打她来到军营以后,他还没有真正对她做过任何不好的事,顶多只是口头威胁她,直到她坚持不肯离去,他才跟她卯上。 所以说,她现在如陷地狱。不但必须空出时间赶制先前约定的三十件胯袍,还得随时随刻应付他指派的杂务,可谓是生不如死,日子比什么都还难熬…… “想偷懒吗?” 正当她哀悼自己悲惨的命运,执鞭的魔鬼不晓得打哪儿冒出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抽她。 “没有,我没有偷懒。”面对莫沁涛这特大号幽灵,夏染只有畏缩的分,哪敢爬到他的头上撒野。 “是吗?”莫沁涛冷眼环顾四周,相当不满意亲眼所见,他之所以觉得不满意,不是因为她做得不好,而是因为做得太好。 他走近马栏,检查马槽上的水换了没有,结果很不幸的发现换了,他没有理由挑剔。不甘心,他转而检查喂马的牧草,却意外的瞧见它们叠放的很整齐,比先前凌乱的模样好多了。 可恶!几乎挑不到毛病的莫沁涛在心里喃喃地诅咒,判定她一定有帮凶才可能将事情做得这么完美,他非抓住出来不可。 “是不是有人帮你?”巡视完毕后,莫沁涛突然转身问夏染,吓得她差点结巴。 “没…没有。”她矢口否认,不敢让他知道的确有人在帮她,因为他早已下过命令,任何人都不许帮忙,否则军法处置。 “说谎!”他趋前,忽然压近的身躯带给她很大压力。“清扫马厩是件粗重的工作,没有人帮你,绝对做不来,你最好老实承认。”莫沁涛抓住夏染的手腕将她拉得更近,近到可以感受他的呼吸。 夏染的心脏因他的过于接近而砰砰跳,差一点就不会说话。 “我什么都不承认。”她要是承认就完啦。“而且,既然你明知扫马厩是一件粗重的工作,为什么还硬要我做?” “很简单,要你滚。”他在她唇边撂下这伤人的一句,一点也不在乎是否伤了她。“只要你答应离开,就可以不必再做这些粗重的工作,你走还是不走?” “不走。”夏染的确是被伤着了,可她有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和治愈力,再多伤害也不怕。 “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走,当初不是你自己要这桩婚事,并派人带我来的吗,为什么还要我走?”她反问他,既天真又固执的大眼里蓄满迷恋,那是少女的眼神,每一次跃动都闪烁对未来的幻想,而她根本不知道她的未来是什么。 他是主动要这桩婚姻没错,因为当时他以为他娶到的会是一个沉默寡言,只懂得配合他行事并默默吃苦的妻子。可是他错了,他完全没料到,来的竟是一个只会幻想,动不动就跟他卯上的女人,而且这个女人有他见过最倔的脾气、最拗的性子,每每在无意间触动他心底不为人知的情绪,也使他像头野兽般发疯。 你怎么一点教养也没有! 他想起她曾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气得差点揍她,现在则想咬她,这两样都是伤害,不知道她会比较乐于接受哪一个? “张开嘴。”他决定后者,反正她爱幻想,何不满足她,顺便找乐子? 和他对视了半天,也心跳了半天,夏染根本料不到会听到这句。 “我说张嘴,我要吻你。”是享受或是惩罚都无所谓。 最重要的是先满足欲望。 “可是我们才说的不是这个,我们说的是——” “罗唆!”莫沁涛索性一把拉过她封住她的唇,成功抹去她的声音。 她的脑子好晕,身体又好热! 该死!她的滋味真是他※的眉耍玫媒趟岵坏梅趴?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不肯离开的是吧?” “因为我可以满足你少女的幻想,所以你才不想离开?”他继续进攻,对他有兴趣的女人一般分为两种,一是贪恋他肉体的欢场女人,二是迷恋他脸蛋的纯情少女,这两种女人他都不陌生,因为到最后两者都会合而为一。为了得到他的青睐,再清纯、再娇柔的少女终将露出本性,显现出人性贪婪那一面,那便是欲望。 他相信她就跟那些女人一样,对他充满欲望,否则她不会执意不肯离开。可他万万没料到,他猜错了,夏染确是有欲望,但跟他想像中不同。 “我……我才不是因为这个而不肯离开,你不要看不起人!”被他轻蔑的说法泼醒,夏染拉回被脱得差不多的外袍,脸红地说。 “我承认我是对你……的吻有反应,可是那不是我留下来的主要原因。”就算她真的无法抵挡他的男性魅力好了,也不必把话说的这么难听。 “哦?”夏染这答案当真出乎他的预料之外。“原来你坚持留下还有不同的理由,你倒是说说看。”他松开夏染,冷眼瞧看她整理衣服,再一次发现她的身胜曲线很美,很能令男人心动。 “你很寂寞。”正当他悄悄打量她优美的身段时,夏染忽地回道。 “你说什么?”他因这句话而发楞,这该死的娘们竟然胡扯。 “我说你很寂寞!”怕他没听见,夏染放大声回答,更气坏了莫沁涛。 “鬼扯!”他几乎要掐死她。“我有一大难弟兄,和一大堆女人,你居然还说我寂寞,我看你是疯了。” “我没有疯,我真的看见你眼底的寂寞。”还有一些情绪,现在她还没研究出来是什么,但以后必会把它找出来。 “你不是疯,就是掉入自己的幻想,我懒得理你。”他是倒了什么楣,居然得娶这疯婆娘回家。 “这不是幻想。”夏染十分坚持,“你自己可能没有发现,可是每当你独坐在帐营,眺望着远方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你好小、好孤独、好需要人疼。”或许是杨廷悠那一番话刺激了她的母性,让她深深感到照顾他是她的重责大任,无论如何者不能推辞。 “我好小好孤独又需要人疼?!”莫沁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还敢说你自己没有病,还敢说自己没有掉入自个儿的幻想?”依他看,她不只是疯狂爱幻想,根本是…… “可我真的有这种感觉啊!”他干么咬牙切齿?“你就不知道,每一次我——” “够了,我不需要再知道任何事!”只需要知道如何赶走她就行。“既然你不怕死、爱受折磨,我就让你做到知难而退为止!” 莫沁涛大手一挥巨脚一踹,现场立即隆咚一声。原本叠得整整齐齐的牧草,在莫沁涛的大脚下化成纷飞的干草屑,飘散在空中。 夏染楞愣地看着飞扬飘舞的牧草,心情也和那些可怜的飞屑一样飘零。这些牧草,这些飞屑,要再叠回原来的模样,可得再花上好几个时辰呀! “把这些牧草再整理一次!”很不幸地,他正是要她这么做。“做完了这些工作以后到我的营帐报到,我还有其他杂务交代你做!” 再次传递给她悲伤的消息,莫沁涛转身就走,留给她一大片难以收拾的烂摊子,让她不得不急着四处找人。 救兵呀,你在哪里? ※※※※※※※※※※※ 夏染口中的救兵,想当然耳必定是杨廷悠,因为只有他有这副好心肠肯帮忙夏染,也只有他有这个胆敢违抗莫沁涛下的军令。 这天,阳光刺眼。斗大的太阳和着晕轮高挂在天际,艳毒的光线照耀在沙漠上,经风沙的反射泛起点点金光。行经沙漠的旅人因骤升的高温而蒙紧面罩,沙漠中绿洲的水在艳阳下迅速蒸发,只有素有“沙漠之舟”之称的骆驼,仍维持它一贯的步调,踩着千年不变的脚步,穿越一望无际的丝路。 而唐营这边呢?也有沙漠之舟。只不过唐营这些沙漠之舟的命,比起它们远在沙漠行走的同伴来得好上许多,非但不需要出外执勤,还有专人照顾,而这个倒楣的“专人”,毫无疑问便是夏染。 此刻,她正提着饲料,身体抖得像秋天的落叶,一步一步接近比她整整高出一个人的骆驼,心中大喊阿弥陀佛。 “各位骆驼大爷呀,求求你们别发火,安安静静把这顿饭吃完。”夏染一面乞求上天保佑,一面步步为营轻放饲料。就怕又像前几次那样,被它们的口水喷着,天晓得那有多臭。 可惜骆驼大爷们仍是昂起头,喷喷气,口水照流,一点也不给她面子。 “你们——”才刚拜托完这群神圣的沙漠之舟,它们的口水就毫不留情的滴下来了,把夏染清丽的脸滴得一塌糊涂。 她叹口气,放下装着饲料的木桶,认命抹去脸上湿黏的唾液,总觉得这些骆驼跟她有仇。 “夏染,你的脸怎么了,又被骆驼的口水给喷到啦?” 甫抬起手擦拭骆驼大爷们的口水,杨廷悠打趣的声音便自她身后传来,夏染连忙掉头。 “是呀,杨大哥。”夏染苦笑。“我怀疑这些骆驼都接受了莫沁涛的贿赂,才会每次来每次整我,一次都不放过。”她朝着一字排开的骆驼做鬼脸诅咒莫沁涛,哪知这些骆驼也不好惹,一只只睁大眼瞪她,吓得夏染赶忙跳开几步。 “不要过来!”她既怕且凶悍地警告这些巨大的动物,样子有趣极了。 杨廷悠见状笑开怀,仿佛瞧见一只小老鼠对着大猫嘶吼,很有趣却看不出效果。 “早警告过你这些大爷们不好应付。”笑声方落,杨廷悠提醒夏染之前曾警告过她的事。 “我没听见。”夏染也想起来了。“我昏倒了,还记得吗?”她第一次听到必须喂骆驼是在二十多天前的事,当时她还没听完就吓昏,等她清醒过来已在来此的路上。 “记得。”杨廷悠也和她一同回想起二十多天前的情景,觉得她变了好多。 所谓环境会逼一个人早熟,他想她就是如此吧!才不过几天的工夫,她眼里的天真就被抹得差不多,再过几个月,大概就得变成老太婆,而那不是他乐于见到的结果。 “说真格儿的,夏染,你干脆放弃吧!”不忍见到她迅速苍老,杨廷悠再一次劝她。“你再这么忍下去,也不是办法,沁涛不会轻易放过你,定会再找其他方法整你。” “我不要,我绝不放弃。”夏染马上拒绝,“我都已经忍到这个地步了,现在才说放弃,岂不像个傻子?” “总比你继续再当傻瓜好。”杨廷悠蹙起眉头看着夏染,脸上净是不赞成的神色。 “可是杨大哥——”她还想再说什么。 “听我说,夏染。”杨廷悠立即扬起一只手臂阻止她的辩解。 “你以为你有多少力气?又要忙着应付沁涛无理的要求,又要连夜缝制胯袍,就算是你有十只手都做不完这些事,更何况你只有一个人。”他实在无法理解她在坚持些什么,丢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做,净干些粗人做的事,再傻的人也看得出来沁涛不要她,她却还满怀依恋。 “你说的都对。”‘她也知道她很傻。“可是我就是想留下来,不想离开。” 夏染困窘地低下头,无法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心中那股骚动。从她第一眼看见莫沁涛的真面目时,她的心就不曾停止骚动过,那种感觉就有如中了蛊一般难以挣脱,间接激起她最坚强的意志力,决定和他缠斗到底。 面对她无言的解释,杨廷悠其实很明白她的少女情怀。到底沁涛的长相太迷人了,一般女子很难逃过他那张脸皮的蛊惑,更何况她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少女。 只是,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的对手是谁?沁涛的固执不下于她,她真的能赢得这一场艰苦的战役? “真是服了你了,要我就做不到。”细瞧夏染倔强的表情,杨廷悠免不了摇头叹气,第一次看到夏染这种女孩。她的偏执令人头痛,她天真不畏艰难的性格却又不得不让人佩服,也许她真能战胜沁涛也说不定。 闻言,夏染只是笑一笑,过了许久才提出别一个她百思不解的问题。 “杨大哥,你能不能告诉我,莫沁涛为什么一定要赶我走,为什么不肯让我留下来?”她这几天老想这问题,怎么想也想不出端倪。 “我不知道,这你得自个问他。”杨廷悠也想不透他干么那么坚持,“不过我猜是因为你带给他很多麻烦,所以他才会急着要你走。” “麻烦?”他的说法相当令人费解。“我带给他什么麻烦了?” “一大堆。”杨廷悠一点也不意外她困惑的表情,闯祸的人总是不自知,“就拿这次的事情来说吧!你知不知道你随随便便买一批染料,沁涛要费多久时间才能将被你花掉的公款补齐?” 夏染摇头,完全没有概念。 “半年。”杨延悠叹道。“要补足一百两,需要耗上整整半年的时间。” 自高相武德四年开始铸行“开元通宝”钱以来,黄金、白银的流通量便大大减少。过去被当做是币值之一的金银,如今成了赏赐、馈赠,甚至贿赂之用,一般人根本不会将它们拿到市面上流通,也因此,在取得上分外困难,沁涛为此伤透脑筋。 “要这么久?”听他这么一说,夏染这才白了脸。“我还以为只要随便动个手脚就能……”怎么跟外头的流言差这么多?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是你误会了。”光看她的表情就不难想像外头的流言猖撅到什么地步。 “我说的‘补齐’不是指私下挪用军款,沁涛不会于这种事!他的每一分钱都是靠在战场上拼死拼活挣来的,绝不公器私用。”就是因为他不肯同流合污,所以才会得罪州刺史那等小人,因为唐律规定,州刺史虽和都督无隶属关系,可征发府兵时,两者需会同堪契后才能发兵。正因为如此,新兵报到时所寄缴的绢布、金钱、武器,自然也多少流入他们的口袋,形成不堪入耳的流言。 “而且,最难能可贵的一点是,他不压榨同侪,你知道大多数的将领多多少少都会乘机揩点光、捞点油水吗?”不待夏染将他之前说过的话消化完毕,杨廷悠接着又说,夏染连忙点头。 “这我知道。”正巧她听过那些流言。“我还听说,有些将领为了吞占士兵的钱,私底下找机会凌虐寄放钱财的士兵,想办法把他们操练死以顺利取得他们所寄放的钱。” 这就是外头传得甚嚣尘上的流言!由于唐朝实行府兵制,番上的十兵除了必须服役之外。还得分摊国家的军费,自行打理从军所需要用到的钱。而这些钱,就寄在都督的身上,或是交由地方州府管理,因此外头才会流言满天飞,直指都督和州刺史不是不是人,因为他们谋财害命,故意折磨士兵贪取原本不属于他们的钱。 “没错,的确有这种事。”对于漫天的流言,杨廷悠只是无奈和辩解。“可是沁涛不是这种人,正因为他不是这种人,所以士兵都服他,懂了吗?” “懂,我懂。”她当然懂了!她这—辈子还没见过像莫沁涛这么有个性的男人,虽然他脾气不好,有时又不讲理,可他为人正直,难怪整个军营的人都服他。她真是好福气呢!夏染只眼充满幻梦。瞧她闯了这么大的祸,他居然大气都不吭一声,也没像冬舞一样整天在她耳根子旁喊着要她还钱,只是暗地里烦恼,默默筹钱…… 夏染边点头边幻想,对莫沁涛宽阔的胸襟和懒得开口的行径,迳自下了最瑰丽的注解,完全忘了不久前才对着傲慢的骆驼大骂它们的主人没有良心。 此情此景,落在杨廷悠的眼里,只有叹息。 “我怀疑你真的懂。”恋爱中的女入果真不可理喻。 “本来我是要跟你解释沁涛为什么要你走的原因,怎么说着说着又搞拧了方向,唉!”想到自己老是越弄越糟,他就想打自己一巴掌。这下可好了,不但劝不走人,反倒加深她对沁涛的迷恋,他干脆拖去刑场行刑算了,还跟人当什么副将。 “咱们还是快点儿伺候这些大爷进食吧!”为了不让自个儿跟她一起堕落,杨廷悠回过神指指骆驼提醒她。“别忘记喂完了骆驼,你还有马厩要洗,没时间可耗。” “对哦,我差点忘了!”经他这么一提醒,夏染这才想起接下来还有马厩要清,赶忙提起方才耽搁着的木桶,再一次踱向傲慢的骆驼,试着喂食。 她很小心,几乎是好话说尽,求它们不要又赏她一顿口水饭吃。而这些坏事做绝的傲慢家伙,这回居然肯赏光不喷她口水,让她好生感动。“杨大哥,我做到了!”当她喂到最后一匹骆驼时,她兴奋地嚷嚷。“它们终于接受我了,不再喷我口水!” 她好高兴,娇小的人影在原地跳来跳去,杨廷悠见状也感到十分欣慰,毕竟天天被骆驼的口水喷到可不是一件什么有趣的事。 他们都很兴奋,正想互相击掌以兹鼓励的时候,倒楣的事发生了,最后一只骆驼竟然连声招呼都没打,就低下头来咬人。 “危险!”猛力拉过夏染差点被咬着的手臂,杨廷悠凭军人的本能助夏染逃过一劫,隆咚一声只只撞倒在地上。 “嗳哟。”夏染被撞疼了,碰了一鼻子灰,可杨廷悠比她更惨,因为他才是垫底的人。 “杨大哥,你要不要紧?”她心焦不忆地询问被她压在地上的杨廷悠,为了保护她,他自己先和地面接触做为缓冲,这会儿肩膀正痛得紧。 “不要紧。”他揉揉摔疼的肩耪,让夏染协助他起身。 “真的不要紧吗?我看你好像很痛。”夏染很不放心,伸手就要帮他。“真的没关系。”他的肩膀给她这么一弄更痛。 “你不要再弄了,夏染。”杨廷悠实在很想请她住手,她什么都不懂,只会乱摸,娇小的身子如蛇般动来动去,还得劳顿他扶住她的腰以免又摔着。 可夏染完全不知道她正带给人麻烦,仍是像条虫似的一个劲儿乱钻。 “住手,夏染。”杨延悠再也忍不住了,好歹他也是个男人,她这么乱动,难免挑起他的生理反应。 “没关系,杨大哥,你要是疼就喊出来。”夏染误会他的意思,还以为他在跟她客气。 “不是的,夏染。”这该怎么解释?“你这样赖着我,我会——” “你这样赖着他,他会浑身鲜血逆流而亡。” 就在杨廷悠不知如何解释的时候,莫沁涛高大的身影突然杀了出来,用最冰寒的语气帮他演绎。 夏染和杨延悠当场愣住,两人都没概念他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只是瞠大着四颗眼珠子望着他,半天无法开口说话。 莫沁涛也看着他们,尤其以他们交缠的身子最不入他的眼。他虽不知是怎么回事,可他们亲密的举动,就是让他不爽,非常的不爽。“怎么了,两位?见我全呆住了,你们刚才的表演呢,怎么不再继续?”既然对方开不了口,莫沁涛决定先开口,冷冷的声调成功地将两人分开。 “事情不是如你想的那样,沁涛,你误会了。”好不容易,杨廷悠才从呆滞的状况中回神,急忙解释。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说出来了吗?”莫沁涛说话的音调由阴转懒,俨然是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你不必说,我也能了解。”杨廷悠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对他的性格一清二楚。 “是吗?”莫沁涛冷笑,眼光转往夏染的方向,灼热地盯着看得夏染浑身发毛,不晓得他在想什么。 “原来如此。”看了半天他突然爆出一句不相干的话,“说你一定有帮手,你还不肯承认。” 打量完了夏染,他的眼光移往杨廷悠,一副捉奸在床的模样。 “呃……我……”突然被他严厉的目光扫到,夏染不免支吾吾,半天答不出话来。 “你不要为难她,沁涛,是我自个儿提议帮她,和她没有关系。”见夏染为难,杨廷悠连忙跳出来为夏染说话,莫沁涛的眼立刻眯了起来。 “你的心肠很好嘛,和她的感情也不错的样子。”杨廷悠的举动让莫沁涛相当不爽。“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违反了军纪?” “当然知道。”杨廷悠的口气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从军不是一两天的事,自己在做什么,自己最清楚。”至少他头脑清楚,不若眼前的混帐一般失去理智。 “我看,就这么决定好了,原本该由她做的来务,都落到你身上。反正你行,一人身兼数职也无妨。”莫沁涛飞快地做出决定,杨廷悠亦急速地反击。“我无所谓。”大不了累死。“但是夏染呢,你要怎么处置她?”从他答应帮夏染的那刻开始,他就料定会有这一天,他比较担心的是夏染,怕他不会给她好日子过。 “不劳你操心,她不是你该烦恼的事。”莫沁涛挑眉冷笑,间接提醒杨廷悠夏染是他的未婚妻,没有他插手的分。 “我不管你怎么说,只要告诉我答案。”杨廷悠不管他是否逾矩,他只关心夏染。莫沁涛的只眼因他的坚持再度眯起,很难相信不久前他们还是好兄弟。 “你想听,我就告诉你。”当真被挑起火气,莫沁涛骤下决定。“我决定将她调回我的营房伺候我,和我住在一块儿。” 换句话说,就是把她视同为营妓,当他一个人的专属妓女。 “你不可以这么做。”杨廷悠的脸色因莫沁涛这决定而迅速翻白,无法相信他这么残忍。 “为什么不能?”他就是残忍。“既然她缺乏男人,想伺候男人,我当然可以满足她的欲望。”此刻莫沁涛的脑中净是方才他俩相拥的景象,那深深刺激了他。 “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那个男人一定是——我!”用最阴鸷的语气结束这段对话,莫沁涛的脸色越发难看,也让杨廷悠明白多说无益。 没想到他这救兵竟成了害人不浅的灾星,这可怎么办才好? 第六章 夏染抵达唐营的第九天,亦是莫沁涛给她下最后通牒的倒数第三天,短短不到十天的时间,她便已经累倒在莫沁涛的私人帐幕中,只差几步就可以入土为安。 她快累毙了。 俯躺在莫沁涛的床上,夏染觉得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榨干,她的腰好酸,背也好疼,而那个姓莫的家伙却还不知道要折磨她到什么时候。 话说自从两天前她被逮到和杨廷悠有所“奸情”以来,他俩的日子就没好捱过。杨廷悠为了她担下所有的杂务,每天都忙到几近天亮才睡觉,而她也不遑多让,除了原先的制衣工作之外,还得随时听莫沁涛的差遣,为他捶背兼洗背。要是不幸力气太小,捶得他不舒服,他老大还会卯起来教训她的不是,骂得她满头包。 唉,天晓得她做错了什么?她唯一做错的事只不过是太坚持,无论他如何用言语刺激地、如何以行动摧残她。她都死赖着不走,如此而已。 猛然想起莫沁待那张绝决、决心要她走的脸,夏染不禁唉声连连,整个人埋进被子中真想一辈子沉沦算了。 她真的很讨人厌吗?她不够努力吗?她放下身段为他做所有事,结果换来的只是一次又一次横眉竖眼和冷嘲热讽,她都快受不了了。 也许,她真该放弃吧!若她现在就跑到校场跟莫沁涛说她放弃了,他的脸色会不会好点,不再对她凶巴巴? 夏染怀疑,她浑身酸痛的肌肉也怀疑,但她知道她要是再继续这样操练下去,很快奇QīsuU.сom书就得下地府报到,到时她不放弃也不行。 真的好累哦!夏染捶捶酸痛的肩膀,侧着脸仰天长啸。长这么大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受这么多委屈,干这么多差事,以前在羽梦馆的日子多好过呀,顶多挨冬舞几顿骂,拌拌嘴也就算了,哪像现在……唉! 思及此,她张开曾经细嫩的掌心,无奈地看着其中错综的伤痕。这些伤都是她到达军营后才有的,为了达成莫沁涛每一项无理要求,她咬紧牙根靠着意志力硬撑到底,换来的却是满满的伤痕和疼痛。有时候,她不免怀疑自己的坚持是否值得… “将军,您回来了?” 外头忽然传来守营士兵简洁的招呼声,提醒夏染营房的主人回来了,她最好别再埋怨,赶快爬起来才是上策。 “命人烧水,我要洗澡。”她听见莫沁涛如此命令道。“等水提到了以后,统统退下去,今晚不需要你们守营。” “是,将军。” 守营士兵恭敬地回答后离去,夏染可以想像他们的动作一定比被敌军追杀来得迅速,而她却还深陷在床褥中,半天下不了床。 快快快! 她手忙脚乱地翻过身,试图赶在莫沁涛入营前下床,不料她的右脚才刚踩到地,帐门就被掀开了,霎时莫沁涛的身影有如大军压境,压得她无法喘息。 他冷冷地瞅着她,炯炯的眼珠子锐利而明亮,害得她剩下的左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摆,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卸甲。”瞪了她仿佛有一甲子的时间那么长,莫沁涛缓缓的下了这道命令,让她的一颗心跳上胸口。 “是。”夏染赶紧溜下床走近他的身边,开始执行任务。 首先,她褪下他上半身的锁子甲,每卸下一片,她的心就狂跳一次,自她被唤入么人帐幕服侍他以为,这贴身侍卫该做的事随即落入她手里,而她笨手笨脚的动作老是挨骂,所以她才会一颗心跳个不停,生怕她又挨刮。 幸好,今儿个他心情不错,她虽笨拙如昔,但他没骂她,而且她也顺利将整副盔甲卸下来,漂漂亮亮完成任务。 她长吁一口气,将卸下的盔甲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到营帐的角落,这一切动作都落入莫沁涛的眼里,背着她的目光,锐利似要将人穿透,盯得夏染都快不能呼吸。 他在想什么,他今天看她的眼光似乎不大一样? 夏染僵在原地,不晓得是该回头还是该责备自己多心,在两样选择都不好的情况下,只得随着急促的呼吸,伴着心跳咚咚跳个不停,就在此时,她的背后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一声声朝她走来。 夏染的只颊顿时烧红,脑子里升起旖旎的画面,他该不会是想——“禀将军,热水送到!” 砰一声,装满水的木桶就这么飞到夏染的身旁,硬生生打碎她的幻想,将她打回原形。 她挥开死粘在她脸上的水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错得这么离谱,原来那些背着她行走的脚步并不属于莫沁涛,而是属于抬水的士兵,她想太多了。 “对不起,夏染姑娘。”见她被水溅得一身湿,土兵们连忙道歉,夏染只好假装坚强。 “没关氛”她微笑,笑容狼狈不堪。 “我们不是故意——”士兵们还没来得及表达他们的歉意,即瞥见莫沁涛凶恶的眼神,吓得他们赶紧开溜。 “属下先告退了。”话才刚说完,抬水的士兵马上一溜烟不见人影,看得夏染直觉得莫名其妙。 “看什么,再看他们也不会回来。”她的眼珠子才刚跟着士兵转,莫沁涛嘲讽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夏染只得乖乖的移回视线,承受他多变的情绪。 她听话的表现立刻又引来莫沁涛一阵喃喃诅咒,阴睛不定的脸色似乎在考虑该掐死她,或是把她拉过去狠狠吻一顿好。 经过了一阵令人屏息的沉默,他才决定哪样都不做,直接洗澡去。 “让开。”他粗鲁地推开呆愣在木桶前的夏染,一边扯下外袍跳进巨大的木桶里,当着她的面就开始洗起澡来。 夏染一句话都不敢吭,自她入帐服侍他以来,他就是这个样子。心情一会儿好,一会儿坏,高兴的时候问候她两句,不高兴的时候当她是个死人,乖戾的情绪比外头那些骆驼大爷们还糟糕。 “你有空愣在那边发呆,不如过来帮我擦背!” 她才在想他的情绪有多糟,不期然又听见他的咆哮声,连忙走近木桶边缘拿起漂浮在水中的布块,开始帮他擦背。 “用这个。”莫沁涛头也不转地丢给她一块乳白色的东西,害夏染差点被打中。 “这是什么?”夏染一头雾水地看着手中的羊脂膏,凑近一闻才发现上头竟然有淡淡的花香味,似乎在哪儿闻过。 “别罗竣,用它擦我的背就是了。”莫沁涛粗声粗气地命令,夏染忙着照做,越抹越觉得这香味熟…… 她想起来了!这香味的确就是那日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也就是说,那天替她洗澡的人是他,照顾她一整夜,帮她捡回一条小命的人也是他! 夏染难以理解地瞪着莫沁涛宽阔的背脊,无法了解他的心思。他表面上对她厌恶,私底下却不吝救她的命,并用名贵的珍品为她清理脏污的身体,矛盾的举动让人猜不透。 “干什么不动?”在她呆愣的当头,他劈头就骂。“我不是要你擦背,你在干么?” “是,我立刻就擦。”被他粗哑的叫骂拉回神,夏染连忙拿起手中的羊脂膏一边涂抹他的背,一边不住地脸红。 他的背好宽,皮肤好健康!每当他的肌肉纠结到一块儿,肩部就会自然的鼓起,有力的模样引人无限遐思…… 面对莫沁涛迷人的体格,夏染又一次掉入幻想。自从她亲眼目睹他伟岸的上半身后,便一直陷入没完没了的遐想中,陶醉的程度,连有人同她说话都不自知。 “你为什么不走?” 噢,他在跟她说话吗? “我问你为什么不走!” 他真的在跟她说话! “呃……因为我是你的未婚妻……”又一次被逮到失神,夏染只得随意编了一个借口。 “荒谬!”莫沁涛可不信她那一套。“你根本是在胡扯,说点别的。”虽然背对着她,他的知觉依然敏锐,容不得她打混,夏染只好再想别的理由。 “因为……”什么理由听起来最合理?“因为我胡乱买染料,替你惹来很多麻烦,我知道你为了补齐一百两文银,花了很多心血。” “所以你才不肯走,因为你觉得对我有所亏欠?”莫沁涛粗鲁地打断她的话,夏染忙点头。 “对……” “对个头!”显然她的回答很令他不爽。“我不需要你觉得亏欠,我需要的是——这些话你都是听谁说的,杨廷悠?” 他的口气阴寒,纠结的肌肉在猜测消息来源时自然鼓起,夏染这才想到她可能又害了杨廷悠。 “呃……”这回她没敢朗声回话,踌躇的态度却让莫沁涛更形火大。 “我就知道是他,多嘴!”莫沁涛喃喃诅咒,极想掐死他的好友。 “如果你只是觉得亏欠才坚持留在这里,我可以告诉你,不必了!是我自己蠢,一时鬼迷心窍相信女人,才会为自己惹来麻烦,与你无关。”说到“女人”这两个字时,莫沁涛特别咬牙切齿,引起夏染的好奇。 她注意到每当他提起“女人”这个字眼,总会自然流露出不屑的情绪,好似曾被深深伤害过。 是谁伤了他?她猜不出来,也无法想像他受伤的样子。 “既然话已经说清楚,你可以滚了,我不需要你留下来赎罪。”不必她猜测,不需要她关心,莫沁涛转过身就要她走。 “我不是为了赎罪才留在这儿,我留下来还有别的理由。” 偏偏夏染没那么容易打发,清亮的眼睛炯然亦不下于他。 “什么理由。”炯亮的只眼猛地眯成一条直线,莫沁涛很乐意听她还有什么高见。 “很好的理由。”夏染相当直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留下是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我?”对于她的说词莫沁涛不免呆愣。 “你喜欢我哪一点?”他敢发誓她绝对找不出好的借口来。 “呃……都喜欢……”临时被他这么一问,夏染果然想不起他的任何优点。 “见鬼!”他凶狠的口气告诉她不必麻烦想了,他自己心里有数。 “你根本不了解我,何来的喜欢可言?”还不是为了想留下才扯出来的鬼话,不值得一听。 “谁说我不了解你!”可夏染就要他明白、要他听。“我知道你其实心地善良,只是外表粗鲁了点……” “我心地善良?”再一次打断她的辩解,莫沁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将她拖入木桶里,呛得她满口都是洗澡水,不住地咳嗽。 “又是你那不切实际的少女幻想在作祟,不过这回老子懒得理你。”不等她自咳嗽中恢复,莫沁涛即气呼呼地握住夏染的肩膀,受够了她自以为是的少女情怀。 他会教她认清事实!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调进我的营房?”他支起她的下巴轻问,俊绝的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容,看起来分外危险。 “不……不知道。”夏染畏缩地回道,清丽的脸孔迅速胀红,心跳飞快。 “我想也是。”莫沁涛一点也不意外她那颗脑袋只挤得下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调你进帐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当妓女:当我一个人的专属妓女,你听清楚了没有?”他当着她的面冷酷的宣布正确答案,炯房的眼睛中不带丝毫温柔。 “妓……妓女?”唇边传来他炽热的呼吸,夏染几乎以为她听错了。 “不错。”可惜她没有听错。“你以为杨廷悠的脸色为什么那么难看,就是因为他知道我真正的目的,且为你心疼。”他得意地看着她,扬起嘴角的邪恶模样,激起夏染强烈的反抗欲,也让她更加明白杨廷悠关心她。 原来那天杨廷悠脸色之所以突然翻白是因为他了解莫沁涛的诡计,害怕她被他欺侮了。 “好,我认了!就算是当妓女,我也认了。”欺侮就欺侮,谁怕谁?“反正我本来就是你的妻子,进洞房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什么好逃避的。” 她说得是慷慨激昂,莫沁涛则是听得眯起眼睛,掐紧她的下巴。 “好气派的说法,你以为我是他※的和你闹着玩的吗?”气到最高点,莫沁涛不禁口出秽言。 “谁……谁跟你闹着玩?”她的下巴被捏得好痛。“我是说真的……” “真的?!”简直笑话。“你晓得什么是真的?!” 未经任何宣告,莫沁涛强烈的怒意倏地燃起,以更强的手劲儿抬起她的下颚,迎视他充满怒意的眼神。 “你自以为聪明,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他冷笑。“但是我告诉你,这才是真的,才是一个男人对待妓女的方式!” 来不及闪避莫沁涛冰寒的凝睇,尚无法从他阴冷的笑容挣脱出来,夏染随即发现她的衣服在他残酷的言语中被撕去大半,漂流的水滴,浸湿她仅剩的中衣。 她无法合上嘴,这是她来此后第二次被他撕去外袍,两次都是同样粗鲁。 “别这样瞪着我,你不是说想当妓女吗?”显然她惊讶的眼神并未打动他的恻隐之心,反而更加深地戏弄她的决心。 “我……我不是……”她挣扎着解释,可他的手却相反的握紧,除了扣住她的下颚不让她动。 夏染的身体立刻因这拿捏得当的拨捻而战傈,几乎忘了到口的话。 “你不是什么,夏染?” “你想对我说什么话,嗯?”他一边对着她的耳朵吹气一边忙着剥掉她的中衣,让她和他一般赤裸。 “我……我不是……妓女。”猛然接触到他浓密的胸毛,陌生的快感使她娇喘连连。 “我刚刚……说的……只是一时气话。”可他不是,他是在生气。 “该死!”瞧见她不在乎的表情,他气得诅咒,“我在暗示你是妓女,难道你一点都不生气吗,还能跟我嘻皮笑脸?”敢情她听不懂人话,还是他说得太含蓄? “我不是嘻皮笑脸。”只是感觉很好,没有必要生气嘛。 “去你的!”他简直拿她没辙。“老子懒得再跟你玩了!‘他是白痴才会耗在这里陪她玩挑情游戏,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 “你要去哪里?”见他真的起身,夏染才惊慌地发觉不对劲。 “去找真正的妓女。”莫沁涛边套上衣服边撂话。“毕竟这个营区里到处有我的女人,没必要和一个业余的妓女穷搅和,你说对不对?” 他很努力地伤她,而他也真正做到了。夏染晓得营区的后面就住着一堆营妓,专供唐军解闷之用,而莫沁涛,毫无疑问便是最受欢迎的客人。 想到他的言词,想到他的行为,夏染当真流下了泪,难以克制地大吼。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如此对我?!”她无法理解。 “我都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何你还是不能接受我,为什么?” 就算是最冷硬的汉子也会被她的努力不懈感动,可是为什么唯独在他的眼里她是个傻子。 她不懂,恐怕连莫沁涛自己也不懂,看着她的泪水如珍珠般掉落,他不禁心自问。 她不够努力吗?不,她够努力了,就是因为太努力了,所以他才可以感觉到自己内心那片城墙正在慢慢松动,转眼就要被攻破。 真可笑,他不怕上阵杀敌,不怕西州刺史的威胁,可却怕眼前小女人的决心,那使得他如小丑跳梁,不知所措,而他憎恨那种感觉。 “再过三天就是最后的期限。”即使她的眼泪确确实实揪紧他的心,他还是痛下决定,“你若交不出三十件胯袍,就按照约定给我滚回京城去,其余不必再说。”语毕,他头也不回地走出营帐,让夏染自己去承受心碎的感觉。 反观坚强的夏染,却是在他走后的第一时间抹去泪珠,以更顽强的意志力对着莫沁涛的背影默默发誓——我一定会如期赶出来的,莫将军,你等着瞧! 幽冥的战火点燃于两个人之间,究竟,谁会赢得这场战役? ※※※※※※※※※※※※ 深夜子时,星子高挂天际,清爽的夜风带来些许凉意,驱走白天的高温,辉映着皎洁的明月,将夜空的光芒分送入寂静的帐内。 这是仲夏的子夜,没有人在乎究竟是谁打赢了白天那场仗,只在乎床上的人儿是否酣息。 悄悄走进帐幕,莫沁涛的脚步就和帐外的月光一样轻盈,总是粗哑的呼吸顷刻间变得宁静,和天上的星子一道偷窥床上安睡的人影。 床上的夏染睡得很深、很沉,平静的脸孔上看不出白天争吵的痕迹,只有眼角残余的泪显示她曾哭过。 深深叹一口气,莫沁涛让自己坐下,在他触及床沿的时候床角轻晃了一下,一如他日渐松散的决心。 他捧起夏染柔软的只手,透过月光凝睇其上的红痕,发现她的手心又增加了许多新的伤口,可能是这一、两天才受的伤。 傻瓜。 他在心底默默骂她,却相反地为她拉好原本溜至腰际的被子,握着她的大手,不曾放松。 他多么希望她放弃,回京城好好的过日子,可她奇拗无比的性子,却严重的考验他一样严苛的决心,让他处于焦虑不安的边缘。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如此对我? 他想起之前她对他说过的话,睇视着她的眼眸更显凝重。 我都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何你还是不能接受我,为什么? 是呀,她都已经尽最大的努力了,她的努力看在任何人的眼里都会被感动,为何独独他无动于衷? 可他真的无动于衷吗?莫沁涛自问。他若真的无动于衷,由不会处处刁难她,他若真的无动于衷,就不会单只看见她和廷悠交叠的身影,便冲动地将她调回帐内,忍受比多漠视更难自处的痛苦。 他在乎她,他必须承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无法预测何时结束,可是他真的在乎。 更加握紧夏染的小手,这份自觉如晴天霹雳般袭来,将他坚实的心墙劈开一道缝,不堪回首的往事就顺着这缓慢慢地渗进来,渗透他的记忆,将他带回到往昔。 曾经,他爱过一个女孩,那女孩就和夏染一样清丽,甚至比她更美。她们很像,一样爱幻想,一样巴着他不放,总以为只要肯努力,必定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 那一年,他二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龄。当时,天下刚交到现在的主子手里不久,东北边的侵犯不断,太宗遂派兵讨伐东突厥,终于在贞观四年将其平定,而他便是那场胜仗的最大功臣。 从此以后,他的官运亨通,由不起眼的前哨兵一路封官晋爵乃至参将,要不是他出身贫寒,挤不进折冲府,老早跟在皇帝身边担任皇宫侍卫。 然而,他的微寒出身,却一点也没有影响他给女人的观感。 除了战功彪炳之外,他俊逸非凡的长相更是为他赢得众多的掌声,让他在女人堆里相当吃得开。当时,只要是女人,几乎没有一个能逃得过他的魅力,只要他微微点个头,稍稍抛个眼神,便能见到成堆成群的女人向他涌来,个中老少不拘,无一幸免。 在这一波接一波自愿投怀送抱的女人中,终于碰到了让他一见倾心的佳人——杭州知府大人的女儿宋芯萱。宋芯萱人长得十分漂亮,个性亦相当活泼,当她听见家里多了个战争英雄来访,二话不说冲到他跟前便开始自我介绍起来。 起初,他十分错愕,但基于礼貌他还是委婉以对。可不久后,他发现宋芯萱对他的兴趣不仅仅是好奇而已,而是成天赖着他,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大胆表明,说她有多喜欢他。 老实说,他相当惊讶,因为他作梦也想不到,堂堂一个知府大人的千金竟会看上区区一名参将,因此他虽心动,还是再三推辞,说他只是一介武夫,况且又不识字,配不上她尊贵的身分。 没想到,宋芯萱反而在听见他的表白后,露出不在乎的表情,笑说那不是问题,她要的不是那些,并坚称只要努力,就能实现梦想。 她的眼神很奇怪,而他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只晓得当他说完话后,她娇柔的身体便自动飞扑而来,把他到口的拒绝硬是压了下去。 很快地,他陷入了一个最奇怪的情境,知府千金贪婪地索求他的肉体,夜夜在他的耳边诉说他有多棒,强壮的体格令人疯狂,仿佛用不完的精力是最上乘的催情剂,教她情难自已。 可他没说什么,只是心中打定主意迎娶她,因为在他情窦初开之际,他只单纯地想着自己该为她的贞操负责。 日子就在夜夜需索的激情中逝去,没多久,他即收到朝廷的命令,要他转驻西北,防御高昌。 他没敢拖延,手里拿着他看不懂的谕令,连忙跑到知府家中,准备告诉她这个消息并向她求亲,好带她一同转往西北。 然而,他终究未能顺利带走她,相反的,他被骗了。当他抵达宋芯萱的房前,他听见的不是惯有的琴声,而是男女间激烈的淫语。 他呆立在门前聆听这再熟悉不过的呻吟声,这声音分明是属于宋芯萱的! 他几乎杀了她,不敢相信她是这样的女人。然而她却笑着告诉他,她本来就是这种女人,她看中他的强健体魄,想像外头的娼妓一般放纵自己的肉体,可又碍于她知府千金的身分,无法说做就做。 事走至此,他才知道原来彻头至尾他都被利用了,她努力巴上他的目的,只不过为了泄欲,把他当种马一般使用,无关爱情。她甚至当着另一个男人的面嘲笑他不识字,一点水准也没有,还说他想追求她根本是痴心妄想,癞虾蟆想吃天鹅肉,而那个和她姘上的男人。即是现任的西州刺史…… 往事如流水般逝去,然而莫沁涛却仍旧记得伤害,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依然是那个情窦初开的年轻男子,依然无法忘记那要人命的疼痛。 猛然抛开夏染布满伤痕的手,莫沁涛阴郁着脸再次发誓,他绝不会再掉入女人的陷阱,特别是老爱表现得很努力的女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如此对我?” 在他刚筑起新生的决心时,沉睡中的夏染忽然翻身问道,小脸挂满泪痕。 “我都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何你还是不能接受我……”她伸出手乞求,无言请求莫沁涛的支持,悄悄击退他的防心。 他当真捉住她的手握在唇边,矛盾的情绪是泛滥、是淹没,都涵盖在他掩饰不了的怜措眼神中,久聚不散。 “接受我……求你……”睡梦中的哀求依旧,泪珠依旧,一声声、一颗颗刺痛他的心。 “我也求你走了吧,不要再坚持下去……”他抹平她的泪水,悄然拒绝她的请求,可是握着她的手却一直放不下来。 子夜时分,星光耀眼,布满夜空的星子在日出的照拂下,渐渐淡去光芒。留下的,只剩床上酣息的人影,和握在床沿那断也断不了的联系。 第七章 校场上正演出一场猛烈的风暴,卷起漫天风沙,在日落的余晖中显得格外骇人。上场操练的士兵,虽然早已习惯沙漠随时产生的变化,但在面对这说来就来的沙风暴时,仍是怵目惊心、纷纷走避。 “快找地方掩护!”身为唐营的最高指挥官,莫沁涛几乎是在瞥见远处扬起的风沙时随即下令,以求尽量减少人员的损失。 他跟着口令跳下马,将他最钟爱的神驹,牵引至一个大石堆后躲避这场突来的沙漠风暴。他不知道这场风暴将会持续多久的时间,运气好一点的话,可能只会持续片刻,运气差一点,恐怕就得耗上几天甚至半个月,全凭老天爷安排。 所幸,今儿个他运气不差,这场来得快去得急的沙漠风暴,只吹拂了几下随即席卷而去,没给后营带来太大的伤害。 “感谢老天保佑。”风暴过后,就地掩藏的士兵纷纷出笼,嘴里念念有词。“是啊!”其他的士兵也跟着附和。 依旧隐身于大石堆旁,莫沁涛没有责怪他们多嘴的意思,沙漠风暴是整个大西北地区最可怕的威胁,上个月他们才因突然而至的沙风暴损失了多位射骑好手,自是特别心有余悸。 “这风暴吹得这么猛,不晓得帐营有没有事,会不会被吹垮?” 他刚想现身,其中一个士兵紧接着又说,引来另一阵讨论。 “不会吧?”士兵们面露忧色。“如果帐营真的被吹垮了,夏染姑娘就惨了,她还在帐里头赶工呢!” “你不提这事儿咱们倒给忘了,今儿个是将军给她的最后期限,她要是没能在天黑之前拿出三十件衣服,将军就要她回家,不许她留下。” “可三十件衣服怎么赶得完呢?将军给她的期限只有十天……” “可不是嘛!况且这十天里面至少有五天遭将军恶意破坏……” “将军也真是没良心……” “夏染姑娘好可怜……” 众士兵僻哩啪啦地埋首讨论,完全不察‘没良心’的人就站在他们身后的大石堆旁,聆听这段一面倒的对话。 统统都是一群忘恩负义的家伙!莫沁涛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早该仿效其他军营的做法,将这些饶舌的兔崽子操练到死,夺其钱财,省得听他们在背后道人长短,把人活活气死。 “你们都很闲嘛。”莫沁涛决定他听够了,该是现身的时候。 “将……将军!”方才还热烈讨论的士兵一个个吓白了脸,直叹运气不好。 “风暴把你们的脑子吹坏了,还是把胆子吹大了,居然敢当着我的面指责我的不是?” 他脸色阴鸷地怒瞪下面的人,吓得大伙儿更是缩成一团。 “启……启禀将军,我们并非道您的不是,只是替夏染姑娘担心。”虽然怕莫沁涛发火,底下还是有人不怕死站出来说话。 “是呀,她连续赶工好几天了,咱们真怕她会支持不住。”又是伤痕又是黑眼圈的,任何人看了都要不忍哪。 眼看着底下的八个个面露同情之色,一面倒的为夏染说话,莫沁涛除了无言之外,只剩烦躁。 他会不懂这状况吗?他会看不出她的努力吗?她的坚持让他想把她抓起来好好打上一顿屁股,可她若真的放弃,他又会、他又会——“统统给我回校场上练习,我不要再听见任何废话!”他忿忿地下令后,立刻转身逃避底下那一双双指责的眼睛。 该死的,受到他们的影响,他居然也开始希望她能如期完成那三十件胯袍,免得真的被他轰走。 他郁郁地诅咒,单手拉过缰绳将马牵回校场上,脑子里净是夏染那张疲惫的脸。 她真的无法如期完工吗?昨儿夜里她一夜都没睡,今儿个也一样,她会不会生病?会不会累倒在帐幕里爬不起来…… 他摇摇头,试图摇掉夏染可怜兮兮的表情,强迫自己不再想她,周围的干兵见他脸色坏得像鬼,一个个连忙噤声干活练功夫,于是四击又开始恢复活络,武器相击声满天飞。 在另一方面,守在营帐不眠不休赶工的夏染,却是缝完手中最后一针,带着兴奋的心情用牙齿将线头咬断。 她扬起手中宽大的跨袍,嘴巴几乎笑到快歪掉,她办到了,她真的办到了!她居然靠她一个人的力量做出三十件胯袍,真是有够神奇的。 她笑嘻嘻地看着帐外越趋昏暗的天色,呆着了一会儿才发现不妙,她必须在天黑前赶至校场,将她做好的成品交给他,如此一来他就找不到借口赶她走了。 连忙收拾好残余的布块针线,夏梁连同先前做好的袍子随便找块布包一包,随即往校场出发。 她一路蹦蹦跳跳,亢奋得不得了,啥事也不想,只幻想莫沁涛瞧见这些衣服时的表情…… 她傻呼呼地笑,又跳又笑间夏染终于来到校场,一到达目的地,她便开始招手狂吼。 “我做到了!”她叫得震天价响,吓坏了不少在一旁安静吃草的马匹。 部分的士兵也被她惊人的声量吸引,纷纷停下来察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瞧见这情景,夏染微笑,抓起裙摆就跑。可她跑的方向和那些瞪着她发愣的士兵无关,而是直接冲往莫沁涛身边。 “这是三十件胯袍。”她还没站定便气喘吁吁的宣布。“我做到了,你再也不能赶我走了。” 夏染将胯袍塞到莫沁涛的手里,带着美丽的微笑看看他,宣布她的胜利。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莫沁涛当场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她真的能办到,心里同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那感觉似欣慰又似憎恨,矛盾得教人无法思考。 “让我留下来,好不好?”也许是他失神的表请让她害怕,夏染柔柔的要求他遵守诺言。 莫沁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做到了他的要求,理当遵守诺言,可是他又…… “夏染姑娘小心!” 就在莫沁涛尚未能厘清思绪之前,一枝被风吹乱了的利箭突然腾空而来,吓坏了放箭的士兵,更吓出在场人一身冷汗。 莫沁涛也是。 几乎在飞箭到达他俩的前端时,他就将她推开,力道之猛,迫使他无法避免的撞上伫立在一旁的高大骏马,马儿被这突来的袭击惊扰,也扬起蹄猛踹侵袭的人,顿时尖叫声、马嘶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将军!” “快传军医!” 尖叫的人当然是夏染,慌乱的脚步声则是属于一旁焦急的土兵们。这会儿只见这端有人拼命地拉住马缰,控制暴躁不安的马儿,那端一大堆人围在莫沁涛的身边察看他的伤势,其余的人,统统跑去找军医、搬救兵。 莫沁涛面色惨白地倒在地上,无法相信居然会被自己的爱马踢伤,气得连声诅咒,极想杀人。照这个情形判断,他至少被踢断一根肋骨,运气背一点的话,可能还更多。 “你怎么了,还能不能说话?”正当他诅咒连连之际,夏染哭红眼的小脸自动出现在他眼前,更加气坏他。 “妈的……”这就是他要说的话。“我就知道……”老天啊,他快痛晕了。“自动送上门的女人……绝对没好货……” 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莫沁涛当真痛晕过去,留下夏染兀自尖叫不已。 ※※※※※※※※※※她那几声尖叫,和莫沁涛承受的痛苦相较起来,只能算是小意思,至少夏染是这么想。 置身于莫沁涛的帐幕,夏染苍白着小脸跟在军医的屁股后头转来转去,转得他都烦了。 “夏染姑娘,你就别老跟着了。我向你保证莫将军没事,只是被马踢伤了肋骨,睡几觉就成。”军医大翻白眼恳求夏染别再转了,可夏染还是跟着他。 “真的吗?他真的设事?”她好担心。 “是的,夏染姑娘。”军医叹气回道。“莫将军长年出入战场,受伤对他已经是家常便饭,这回的伤不算重,死不了的。”恐怕他自尊心受创远比外伤来得严重许多,竟被自己的马踢到……唉!“不过,虽说他的伤没什么大碍,可还是得提防发烧出热,内伤不比外创,一点疏忽都不行。” 夏染方才放下心,军医连忙又补充说道,把她的心又吊得老高。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负责照顾吧。” 夏染还没能来得及自告奋勇,在一旁沉默的杨廷悠便出口说道:“照军医的说法,沁涛很有可能发烧,总是需要有人在旁照料,我想——” “不,由我来照顾!”夏染神情坚定地打断杨廷悠的话,惹得众人回头。 “莫将军曾救过我一命,而且这次他会受伤,也是因为我,没有理由麻烦杨副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眶都红了,可眼珠子却闪烁着坚决。 那是一个恋慕少女的标准眼神,说明了任何人都不能改变她的决心。 “好,就由你来照顾。”军医举起手阻止杨廷悠,不让他开口劝阻。 “谢谢军医。”夏染十分感激军医的决定,笑得好开心。 “别客气,夏染姑娘。”爱情的力量真惊人。“我虽然让你照顾莫将军,可你知道该如何照顾一个发烧的病人吗?” “知道。”害怕失去报恩的机会,夏染连忙点头。“我三妹时常发烧,都是由我们这些姐妹轮流照顾,所以我知道如何照顾发热的病人,请您不必担心。” “这我就放心了。”听见她这一番话,军医点点头,庆幸没有交代错人。“既然夏染姑娘承诺必会好好照顾莫将军,咱们就不打扰了,大伙儿都走吧!”军医一声令下,原本挤满人的帐幕一下子做鸟兽散,跑得只剩她和杨廷悠两个人。 “别太逞强。”即使她已经保证她懂得如何照是不放心。“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记得来找我,知道吗?”沁涛那头牛发起疯来可是六亲不认的,何况他现在又处于神智不清的状态中。 “我懂。”夏染感激地看着他,再一次觉得他真是大好人。 杨廷悠只是笑一笑,捏捏她的脸颊,随即转身离开。 待所有人都走光,已是子夜时分,然而艰苦的奋战正要开始。 她先搬了张椅子在莫沁涛的床边坐下来,再打一盆冷水在一旁等着,所谓有备无患,她可不要真的等他发烧了,再来手忙脚乱。 老是发烧,不停地梦魇到底是什么滋味呢? 夏染不禁猜测,她自己发烧出热的经验不多,但却时常在旁照料一天到晚梦呓的秋绘,整个羽梦馆的人都觉得很奇怪。秋绘平时不会说话,唯独在发烧的时候才会动嘴,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可等她醒过来以后,又会恢复成不会开口的冰美人,完全不记得她做过的事,她衷心希望莫沁涛可别像秋绘一样无情才好,至少也该记得是谁照顾他。 她吐吐舌头,凝视莫沁涛无与伦比的俊脸,发现在她冥想的当头,他额上的汗珠竟然不断地凝聚,那情形就和秋绘陷入昏迷前的情况一模一样。 她没敢犹豫,赶紧拧干毛巾将他的汗擦掉帮他退热,可莫沁涛发热的情形依然未获得改善,仍是持续高烧,甚至开始梦呓。 夏染被他过高的体温和涨红的脸孔吓呆了,想想可能冷水不够,正忙着出帐唤人抬来冷水时,小手不期然被箝住,整个人被拖往莫沁涛的身上。 她惊呼,无法想像一个失去意识的人竟有这么大的力量,她刚想开口喊人入帐帮忙,小嘴忽地被一道狂烈的舌浪塞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顿时夏染呆成一团,嘴里自然地反应着莫沁涛的索吻,可是脑子里却怀疑他是否真的清醒,是否认得她。 “你……你没事了?”一吻既罢,夏染抚弄着肿胀的嘴唇,难以置信地看着莫沁涛炯炯发亮的眼睛,觉得它们亮得很不可思议。 莫沁涛露出一个孟浪的笑容,点点头。 夏染被他难得温柔的笑意给冲昏头,心跳得比千里马的脚程还决。“既然你醒了,我去叫其他人进来,他们好担心——” “为什么要叫其他人进来,我不喜欢被打扰。”带着销魂的笑容,莫沁涛飞快地否决这个提议。 “可是——” “你不希望跟我单独在一起吗?否则你怎么会想要让别人进来?”他邪魅地说道,双手倏地箝住她的腰,截断她之后的抗议。 夏染的脑子因他这轻柔温和的口气而糊成一团,差点忘了思考,她记得片刻之前他明明还发烧。怎么可能一下子退得这么快? 她摸摸他的头,发现——好烫!他可能烧过头了,她必须立刻帮她退烧才行。 “你发烧了!”夏染慌乱地挣扎,试图摆脱他的箝制出帐喊救兵,却挣脱不掉。 “我没有发烧啊!”他不但不松绑,反而箝得更紧。“你瞧,我不是好得很,哪里发烧了?” 他笑得魅惑异常,轻佻的嘴角几近淫荡,在在都是发烧的证据。 “你不正常了。”正常的他才不会这样。“听我说,你真的在发烧,我必须……” “你该做的事是闭上嘴好好吻我,而不是像个八十岁的老太婆一样叽哩呱啦。”再次邪魅一笑,沁涛决定不只箝她的腰,更进一步捉住她的下巴,眼看着又要覆上她的唇。 “等一下!”夏染不得不阻止他,他—定神智不清。“你认得我是谁吗?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你还记不记得你被马踢伤的事?” 她试图用一连串问句激起他的记忆,莫沁涛也当真愣了一下,微笑着说:“我当然知道你是谁。” 他的回答立刻又是让她一阵心跳加快,不假思索的反问:“真的?”她睁大眼睛。“你快告诉我,我是谁?” 她是谁?这个问题好怪。她不就是女人吗?一个贪恋他身体的女人。莫沁涛意识模糊的反瞅着夏染渴望的小脸,不明白她跟一般女人有什么不同。 女人是娼妓……是一群只会重视外表的傻瓜……是只会骑在他身上疯狂喊好的婊子……无论是多美、外表多矜持的女人都一样……女人只是……娼妓。 “我知道你是谁。”是渴望和他交欢的娼妓。“而且我觉得你很罗唆,乖乖闭上嘴听我的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这么多废话?” 被脑中飘浮的思绪和她莫名其妙的问话搞烦了,莫沁涛不怎么愉快的对着她呵气,把气愤灌给她。 “我不是在废话,我只是……”夏染试着解释她为何如此费事的原因,可他不给她机会,箝紧她的下巴,不由分说便吻上去。 夏染立刻又因这猛烈的袭击而失去反驳机会,陷在他横行霸道的狂吻中挣脱不出来,胸口急喘得像要爆掉。 “我喜欢你的反应。”吻肿了她的唇,莫沁涛终于松开她,用迷蒙的眼神看着她,动手脱她的衣服。 “你的反应就像我有过的女人一般激烈,很对我的味。” 边卸掉自己的外袍,俐落的动作一点都不象是受伤发烧的病人。 被他清醒炯然的眼神迷惑,夏染也忘了他现在是个病人,反而瞪大眼睛、闷紧胸口,看着他将外袍一下子脱掉,露出整片浓密的胸毛。 “你喜欢我的胸毛,是吗?”他笑嘻嘻地问夏染,发烫的眼未曾遗漏她的自然反应。 夏染点点头,眼神无法从他迷人的胸肌离开。他的胸毛从喉咙以下开始一直延伸到腰部以下收缩,黝黑又性感,真的很教人心动。 “既然你这么喜欢,为什么不摸一下?”他忽然劝诱,重重地吓了夏染一跳。 “我……”她咬紧下唇,脸红心跳的考虑,然而莫沁涛的双手却早已握住她的柔荑,自作主张的中断她的思考。 “不用想了,碰我吧。”他将她的手摆在他覆满毛发的身上,感受他异于她的地方。 一切对话就此结束。从今尔后,两人坠入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的世界…… ※※※※※※※※他的身体好痛、好重,胸口像压了千斤点一般难挨,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猛往他身上挤,不给他呼吸的空间? 骤然睁开眼,莫沁涛的胸口聚满怒气,瞠着圆怒的眼球,便要翻身寻找害他不适的凶手,怎知才不过一动,胸口就隐隐作痛,痛得他几乎不能呼吸。 混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他的胸口会如此疼痛,整个脑子糊成一团,什么事也想不起来? 他阴郁地伸出手,按摩发疼的太阳穴,试看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莫沁涛的手才伸了一半,便发现他的胸口压着一颗头,显然就是害他差点无法呼吸的罪魁祸首。 莫沁涛的手登时僵在空中,因为这颗头的主人他并不陌生,而且和他一样没穿衣服。 难道,他在不知不觉中,把她给……上了? 不行,他一定要把她叫醒问清楚。 “起来!”痛苦地支起身体,莫沁涛拍拍还死赖在他胸口的夏染,急于求证。 “不要吵……我还想睡……”睡得正香甜的夏染死也不离开他的身体,头跟着莫沁涛起身的动作一路下滑至他的敏感处,撞得他更痛。臭娘们,大清早就知道挑逗他,还怕他不死吗? 他在心里咕哝地念着,忍着痛将她的头搬离最脆弱的地方,再一次摇晃她。 “起来!”这回他干脆捏她的耳朵。“我说起床了,你听到没有?” 她听到了,可她真的很累。 “我不起来……我还要睡觉……”他不知道进行房事也是要耗费体力的吗,还一直在她耳边满咕…… “睡你的大头觉,我命令你立刻给我睁开眼!”莫沁涛狠话既出,夏染立刻睁眼,圆大的眼珠子和他一样惊吓。 “你……你醒了?”她四肢撑在床褥上愣愣地看着他,小猫似的动作,看起来实在很可笑。 可莫沁涛笑不出来,因为他瞧见了她大腿上的血,和沾满秽物的床单。 该死,他真的上了她,而他居然一点记忆也没有。 “你大腿上的血……是我弄的吗?”他决定慢慢找回记忆。 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嗯。”夏染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见自己一身肮脏。她的腿上还留着处子血迹和他激情的证据,着实困窘。 “我知道了。”他叹口气,看看自个儿也好不到哪里去的生理状况,他的男性特徽上还留着她的处子血,证实他们的确圆了房。 只是,他想不透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我们……是怎么……”在她惊讶的注视下,莫沁涛几乎开不了口,她的眼神仿佛他伤了她,事实也是如此。 “你受伤了,被你自己的马踢伤。”夏染红着眼解释,无法相信他真的绝情到什么都给忘记。“军医怕你发烧没有人照顾,所以我自告奋勇留下来照顾你,结果你真的发烧到不省人事,我们就……”接下去的情节她仅以咬紧下唇表示,在在流露出受伤的情绪。 经她这么一提,莫沁涛倒也慢慢有些记忆,似乎真有这一回事。他捧着脑袋,强迫自己组合片段的记忆,想起她红着眼问他要不要紧,能不能说话,想起她睁大眼颤声问到他可认得她是谁,当然也想起他之后做过的一切。 他的确和她上了床,就在他几乎烧坏脑筋的时候。 好了,现在该怎么办?木已成舟,就算他想赖也赖不掉。 莫沁涛看看浑身赤裸低头噙泪的夏染,突然觉得她真的是个小可怜,都已经被他欺侮成这样了,却还得低下头、含着泪,接受他的质问…… 罢了,做都做了。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清理善后。 “过来。”再次叹气,莫沁涛拉过她赤裸的身体让她坐在床沿,自己则顺手拧了块碎布握在手中,忍着痛站起。 夏染温顺的让他拉过去,可等到她的大腿一被扳开,她立刻变得困窘,轻声抗议。 “你要做什么?现在是大白天——” “闭嘴。”他不耐烦地白了她一眼。“我要帮你清理。”语毕,他当真拿起湿冷的布块擦拭她的大腿,将上面的血迹清掉。 夏染的双颊立刻因这亲眼的动作而烧红,莫沁涛却还觉得不够。 “站起来。”他蹙着眉轻声命令,顺势将她捞起。夏染不知道他想干么,可是她知道最好照他的话去做。 她战栗,双腿几乎支撑不住因他触抚带来的情潮,转眼就要倾倒。莫沁涛眼明手快地扶住她的腰,炯炯有神的眼睛比谁都了解她为何有此反应,因为他自己也差不多。 “我有没有弄痛你?”他粗鲁低沉的嗓音竟带有些许难为情,都夏染惊讶,也让她直觉的否认。 “没……没有。”夏染红着脸闪避他锐利的眼睛,却逃不掉。 “真的设有?”他一点也不相信她的鬼话,流那么多血不痛才怪。 “或许有一点……”在他强硬的口气下,她只得乖乖吐实。 “我想也是。”他叹口气,手指依然挑弄着她,流连了一会儿后忽地跪下来,以炽热的舌浪代替原先的爱抚。 夏染惊呼一声,万万也想不到他竟会来这一招,困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别乱动。” “这样子好多了吧,有没有舒服一点?”他问她,而夏染根本无法回答。 第八章 自从夏染被莫沁涛不小心给上了以后,他们的关系便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改变。从此军营里面再也看不到莫沁涛横眉竖眼的脸,也看不见夏染小可怜似的表倩。起而代之的,是莫沁涛日渐松弛的防备之心,在夏染充满光彩的笑脸中流转,直至几乎完全消失不见。 对于这个结果,整个军营的人都为夏染感到高兴,因为他们除了可以不必再忍受莫沁涛阴晴不定的情绪外,也乐见夏染的努力终于开花结果,苦尽甘来。 这天,唐营里特别热闹,每个人嘴角上净是掩藏不住的笑意。大伙笑得这么开心的原因有二;一是由于连日来的严加戒备,西北边的战事已趋稳定,大伙儿终于可以重新安排延着许久的轮休,二是因为他们不识字却酷爱收集字画的大将军,今儿个又寻得一幅好字,心情自是格外的好。这种种因素加起来,使得军营一扫连日来的阴霾,睽违许久的笑声,连带惊动了远在将军私人帐幕内休息的夏染。 她好奇地探头寻找声音的来源,等她发现笑声竟是从主营里传出来的时候,就更好奇了。 究竟是什么事让大伙笑得这么开心?她纳闷。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夏染走进了主营,才刚踏进去就发现帐里头都是人,挤得水泄不通。 “夏染姑娘好。”一个被挤到帐门口的士兵眼尖首先发现她,笑嘻嘻的跟她打招呼。 “你也好。”夏染亦微笑点头,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拼命瞄向莫沁涛的方向,试着从人群中觅得他的人影。 “夏染姑娘,将军被前面那堆人挡住了,你再怎么踮脚都没有用,看不到。 一见她头抬得辛苦,士兵笑着提醒她,笑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他们这么多人挤在前面做什么呀?”虽然明知再怎么踮高脚尖也看不见个中的端倪,夏染还是很好奇。 “在看将军买的字画。”土兵回答道。“莫将军正在展示他刚买到的一幅题字,听说是很有名的人写的。” 莫沁涛买题字?可他不是不识字吗,买这玩意儿做啥? 夏染满肚子疑问,想不通一个不识字的人干啥买字画的当头,这时士兵却扯开嗓门大喊:“统统让开别挡路,夏染姑娘来了!” 于是乎大家伙儿的眼睛一会儿全转向她,夏染只好放弃思索,硬着头皮穿越人群,走入里头面对莫沁涛大大的笑容。 “什么事情笑得这么开心?”方才靠近莫沁涛的身边,夏染旋即发现他今天的笑容很不一样,男孩似的爽朗笑意看起来格外吸引人。 “因为我刚买了一幅好字,所以心情特别好。”莫沁涛得奇www书Qisuu网com意洋洋的宣布,引来身边之人的齐声喝采。 “真的,你买了什么人题的字儿?”夏染见他这么高兴,先前的好奇全被提了上来,遂伸长了脖子猛瞧。 “曹孟德的‘短歌行’。”莫沁涛咧大了嘴。“卖字画的店家可是花费了天大的力气,才给我找来这么一幅墨宝,听说是六百多年前的东西。” “六百多年?有这么久啊,那我可得瞧仔细了。”听他这么一说,夏染的脖子伸得更长了,莫沁涛见状,索性起身将字卷儿从上到下摊开,省得她累。 “可不是吗?你仔细瞧了。”莫沁涛不但笑得开心,表情也践践的。“看看里头的字,写得多好呀!‘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完全写出人生的短暂及无奈,写的真是不错。”他越看越满意,越说越得意。这四句话是卖字画的店老板告诉他的,还说和他的英雄气很配,又是几百年前的骨董,所到他才会花大钱买下它。 他洋洋得意地看着夏染,试图从她口中听到赞美的话,可等了半天只看见她沉重的眼神,这才想起她不识字。 难怪她要想这么久!莫沁涛颇能体会她的心情。想当初刚听店老板解释手卷中的题字时,他也是听得似懂非懂、迷迷糊糊的,仔细想想中国字还真是难哪。 他亮出同情的眼神,可怜她和他一样不识字,然而夏染却一点也不领情,反倒露出惊讶的表情,回望着他。 “你确定店老板告诉你这是‘短歌行’没错?”她一边问,一边绞尽脑汁回忆以前夫子曾经教授过的文章,总觉得“短歌行” 不可能只有短短四句。 “当然。”莫沁涛闻言拉下了脸。“曹孟德的‘短歌行’举世皆知,店老板怎么可能弄错。”他阴寒地瞪着她,可夏染却还是不知死活的说下去。 “如果不是他弄错,就是你弄错。”终于给她想起来。?这上面写着的诗句不是‘短歌行’,‘短歌行’没有这么短,而且上头的检纸也过新,不可能是六百多年的东西。“六百年的时光一定会留下岁月的痕迹,而这幅字画却还新得发亮。 “何以见得?”被她这么一铁口直断,莫沁涛的眼神倏地下沉,现场欢乐的气氛不再。 “因为我看得懂啊!”夏染以轻快的口气面对他的不悦。 “看得懂……”莫沁涛十分错愕,还以为他听错了,她所谓的看懂不会是指——“你……识字?”他口气寒碜地问她,下意识否定掉这个可能性。她怎么可能识字?她只是一介平凡的女子啊,没有理由识字才对。 “嗯,我识字。”可不幸她就是懂。 夏染短短几个字的回答,立即引来一阵沉默,之后是几近暴烈的咆哮。 “你识字,你居然真的识字!”仿佛是想掐死自己的愚笨,莫沁涛一拳打在木桌上,发出木屑迸裂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骇人。 “既然你识字,为什么不他※的早点告诉我,还把我当傻子似的蒙在鼓里?” 他像欲歼灭敌人似的瞪着她,瞬间主营当场变战场,吓得在场所有人纷纷走避,以免遭殃。 “你又没问我。”夏染可不逃,并且勇敢的迎战。 是呀,他是没问,只因为在他心中老早断定她一定不识字。把她当做一般只懂得针线活儿的女人。 可是,他错了!她不但识字,而且还能指正他的不是,让他知道自己是个多么可悲的大傻瓜? “你行,你懂,你识字。我倒想看看你识得多少!”在说不出口的挫折下,他变得异常粗鲁,一把抓过她的手腕便将她抱向帐后一个大黑箱前站定,那里头装的全是他多年来向同一个老板买来的字画。 他扯开锁,掀开箱盖,将里面的字画如数倒出,当着她的面—一摊开。 “全给我瞧仔细了,看看我说的和字画上头写的东西一不一样!”他一边背出店家告诉他的作者及内容,一边摊开大小尺寸不同的各个字画,要夏染着清楚,期待她能给他满意的答案。 可惜,他每一次摊画,每一回询问,换来的只是失望,而他的怒气也在夏染每每摇头叹气中节节攀升。 这杀手刀的店老板,居然敢骗他! 猛然甩下手中的字画,莫沁涛掉头就转往帐外的方向。 “怎么了?”突然被丢在一旁的夏染觉得莫名其妙,愣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跟上去。 “等等我呀!”她一面跑,一面喘气,追了好一会儿才追上他。“你要去哪里,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夏染拼命地问,莫沁涛拼命地走,走了一大段路程,夏染才发现他是要去马厩。 “你打算出营吗?”她一路跟进马厩,瞪大眼睛看他解开系着马匹的辔绳,瞬间了解他的意图。他想去找欺骗他的店家讨回公道,他一定会做出失去理智的傻事来! “让开,别挡路!”他跳上马匹居高临下地瞪着她要她闪。她没猜错,他的确要去找卖地字画的店老板算帐。 “不行,我不能让,我不能让你做出傻事来!”夏染伸长双手呈大字型挡在马厩门口,阻止他。 “可恶!”他咬牙踢踢马肚,不管夏染的死活扬高马蹄便往前冲。 夏染闭上眼,心想自己一定必死无疑。正向爹娘告别的当头,冷不防地身体忽然腾空,整个人被提上马背。 “你——”她十分惊讶,就他刚才的表情,让她误以为他会当场踩穿她的肚皮。 “闭嘴,不准再说话!”莫沁涛以最阴寒的口吻封住她之后的发言,只容疾驰的马蹄声回荡在他们的四周。 接下来是一段无止尽的沉默。在夏染的心中,她知道再多说也只是枉然,他的脾气暴烈耿直,本来就容不下欺骗,更何况对方又是看准他的弱点欺侮他? 她无法劝他不要生气,换做她也一样愤怒,现在她只能祈祷他不要气过头闹出人命才好,天知道军法可远比一般刑责来得森严多了。 就在夏染无声的乞求下,马匹继续前进,半个时辰后,马蹄便在城内一处书画店旁落下,面色凝重的莫沁涛和一路担心不已的夏染跟着跳下马。 才下马,莫沁涛的脚步即踩得又急又重,很不得将欺骗他的店东碎尸万段,只不过他的步伐虽急,店里头的笑语也来得快,赶在他踏进店内前飘入他的耳朵,激起他更强烈的憎恨之心。 “恭喜老板,今儿个又做成了一笔大买卖。”说话的人是书画店里头的杂役,虚伪的笑容笑得好不自然。 “呵呵,这都感谢莫沁涛那个大傻瓜,我说什么他都信。”店老板回道,一边细数成箱的通宝钱。 “这倒也是。”杂役猛点头。“不过老板,这么多年来您都用同样手法骗他,难道他都不曾怀疑吗?” “呸,他懂什么?”店老板啐道。“姓莫的除了能打仗之外,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懂写,哪晓得我卖给他什么玩意儿。” “您说得极是,这就是不识字的悲哀。”杂役又道。“可老板,小的就不懂,莫沁涛既然不认得字,干啥这么爱买字画,他看得懂吗?” “这你可得问他了。”店老板好笑。“我也不懂他没事学人风雅做啥,可能是自尊心作祟,看朝中大臣人人争相购买收藏字画,忍不住心头痒,也跟人凑一脚的缘故吧!” “不过他这么做对咱们也没坏处。”杂役聪明的接话,“这些年来,咱们在他身上少说也捞了几千两银子,可本钱却用不到几毛。您卖给他的,全是些书院学生练习过不要的作品,再拿来裱一裱,顶多也就花那裱框的钱。” “所以我才说他是个傻瓜,我说什么他都信呀!”店老板笑撑了肚皮,全然不知他们谈论的对象就站在店门口,等着找他们算帐。 这就是信任了这么多年、交往了这么多年的店家,他在此砸下了为数不少的银两,结果却被人当成傻子一个! 握紧了双拳,额暴着青筋,莫沁涛的耳朵再也挤不下任何巫蔑他的话,铁拳直挥当场打穿开在一旁的门板,轰隆的巨响使店老板和杂役急忙转头。 当他们看见来人竟是他们口中的大傻瓜时,吓得脸色惨绿,原本能言善道的嘴唇抖得有如秋叶。 “莫……莫将军!”店老板简直吓坏了,嘴唇抖不够连身体都一起摇晃,差点没钻到地下。 不过就算他想躲,也没地方躲,才一晃眼的工夫,他的领子就被莫沁清高高提起,整个人吊在半空中。 “你竟然敢骗我,卖给我一些狗※不通的字画?”莫沁涛扭着店东的脖子冷冷地问话,阴惊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小的……小的不敢。”店老板几乎不能呼吸。“我卖给您的…全是些好货。” “放屁!”莫沁涛冷笑。“我明明听见你刚才说你卖给我全是书院学生不要的东西,你还有什么话说?” “那、那是……”老天,他快没气了。“咱们方才说的全都是闹着玩的,小的卖给您的全是些好货、真迹呀!” “闹着玩?等你没气的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说笑!”莫沁涛可没心情同他胡闹。 “莫将军饶命呀,小的真的是……真的是……” “真的是把我当傻瓜吧!”莫沁涛阴沉沉的帮快断气的店老板续话,而店东则猛摇头。 “没这回事。”店老板的嘴唇已经转白。“小的不敢…” “不敢?你都敢拿些假字假画来骗了,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做的?”紧紧掐住店家的喉咙,莫沁涛在店东越趋涣散的眼眸中,仿佛看见当年上门求画的年少身影。 他还记得当时他兴奋不已的拿着店家卖给他的第一幅题字,一遍又一遍背诵店老板教他的内容给营里的兄弟听,那时候的感动,至今还留在他的心中,挥之不去,驱之不散。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那竟然是书院学生不要的字画,他却还把它当宝一样细心收藏! 他越想越不甘心,手劲儿越不知节制,直到夏染的尖叫声把他喊醒为止。 “放了他吧,他不值得你付出杀人的代价。”夏染的小脸儿挂着担心,提醒他杀了庶民是有罪的,他不该平白浪费生命。 她说的对,店老板这人渣,既非战俘,也不是卖身的奴仆,若杀了他,自个儿也得坐牢,划不来。 可是,他能就这样放过他吗,在他付出了完全的信赖之后? “他快被勒死了,你再不松手就来不及了!”夏染急得拉扯他的衣袖,莫沁涛的眼神却依旧茫然。 她要他放了他,可是她不知道他被骗了吗?她不知道他们在背地里叫他傻瓜吗? “去你的!”他是听她的话松了手,可却将愤怒转向她。“谁要你没事跟来,谁要你——” 突然,他说不下去,他明白她的在场救了他一命,可也同时让她看见他这一生最困窘的场面。 一个人不识字的悲哀全在这一刻显露,而他竟是悲剧故事中的主角,教他如何面对她惜愕的眼神? “我要砸了你这家黑店!” 既然无法杀了欺财诈骗的人渣,莫沁涛只好转而砸毁物件消除心头之恨。只不过一转眼的工夫,店头里尽有的字画全被莫沁涛毁之殆尽,一件不留。之后,他又像疯了一样的砸毁里所有的桌椅,一间原本华美的书画店就这么变成废墟,吓坏了伫立在一旁的夏染。 她呆呆地看着惨不忍睹的书画店,和因过度愤怒而喘息不已的莫沁涛,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恰巧,莫沁涛也不需要她再多说,因为他早已在她如铜镜般明亮的眼眸中,看见疯狂的自己,并为此而感到困窘。 他就如她说的是一头野兽,总是不懂得如何适时控制自个儿的情绪! “该死!”不愿再沦为毫无理智的兽类,莫沁涛跨大步走出书画店,试图冷静下来。 夏染见状连忙追出去,留下死里逃生的店家兀自哀伤。 店里头今儿个损失的,可不只骗他那几千两文银呀! ※※※※※※※※※ 随后追上莫沁涛的夏染,依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看着他孤独的背影,单手握拳挡在大树上,感觉他的渺小。 说来可笑,以前她从不会静静跟在人的身后,总是忙着跟冬舞吵,跟爹娘吵,抱怨他们给她最差的条件,害她不如人。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她是幸福的。至少她衣食无忧,不像莫沁涛一样必须靠自己的双手杀出一条血路,还得忍受失学带来的痛苦。 她安静地站着,在他身后感受他无奈的心情,随着起伏不已的胸膛一起叹气,一起坐下背靠在树干仰望天空。 他们瞧了天空好一会儿,顽皮的阳光却在不经意间偷偷刺进他们的眼,夺走他们的视线,逼得他们不得不回到地面来。 他们同时注视地面,同时失神,宽广的地面似乎能了解并收容他们的悲哀,默默承受他们两人的思绪。 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夏染以为他打算永远不再说话。莫沁涛才带着沉重的语气缓缓开口。 “我曾经看过一幅很棒的题字。”说这话时他的眼睛直视前方,似陷入回忆之中。 “真的?”夏染跟着好奇地深入他的限,从中发现钦羡的光彩。 “嗯。”他淡淡一笑,回忆越陷越深,“五年前,我因战功而蒙皇上召见,入宫接受颁勋,就在那时,皇上展示了他收藏的一幅题字给满朝文武百官看,我刚好也在观看的行列,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有人能将单调的文字写得如此生动,不知不觉就被迷住了。” 他的确是被迷住了,由他转趋蒙胧的眼神不难瞧出端倪,夏染想。 “而后,皇上甚至当场为大家念了几句,满朝的文武百官也跟着念,可就我一个人开不了口,因为我根本看不懂长卷儿里头写的是什么。”说至此,他的眼神转为悲伤,甚至带有自嘲。 “我当场愣在原地,尴尬地迎视满朝官员暗自嘲讽的眼神,到后来我才知道皇上展示的那幅字叫‘兰亭序’,是一个叫王羲之的人写的。”他吐口气把话止住,后又转问夏染。 “你知道王羲之吗?”他虽如此问,晶灿的眼睛却希望她能说不知道,也好有个伴儿。 “知道。”可夏染由于被问得突然,竟直觉性的点头,更加打击他的自尊心。 “看吧!连你都知道,就我一个人不知道。”显然她的诚实无欺让他更伤心,眼神转为暗淡。“不过无妨,这些都过去了。只是从那次以后,我就下定决心要收集字画,发誓有一天一定要找出一幅比‘兰亭序’更苍劲有力的题字来,没想到……” 没想到他居然会被人骗得团团转,只因为他不识字。 夏染默默看着再也讲不出任何话来的莫沁涛,为他难过,也诅咒那些嘲笑他的文武百官。唐人向来时兴收集字画,有些人是真的为了欣赏,有些则纯粹为了炫耀。只不过当朝为官,多多少少都得懂一些,就算是收集来充当门面也好,也由于这歪风,使不识字的莫沁涛受苦,进而发生今日的事。 她看着他失意的侧脸,不晓得能用什么话安慰他,就她来看题字的真义不在于何人所写,而是其中的内容。 “其实,你也不必那么在意一定要买到名人的题字或是画作,就我看,之前刚被你撕掉的那一幅题字其实就写得挺好,很有意思。”她提出她的看法。 “是吗?”他的回应是有气无力。“那么你说说,那上头都写了什么?” “让我想想看……”她努力回想。“那上头写着,‘春花缤飞朱颜俏,夏夜凉风拂落珠,秋红散叶趋添衣,冬寒霭白浸雪足’就这四句。”夏染唇带笑意的把她记得的诗句念给莫沁涛听,终于引起他一点点兴趣。 “解释一下。”他紧绷的情绪逐渐放松。 “好。”她笑着解释。“整首诗的意思大致上是;春天来了繁花的花瓣纷纷飘落在地上,少女的脸开始转红变得娇俏,夏季夜晚飘来了凉风,将少女白天所累积的汗珠吹落,秋天一到叶子转红开始飘落,寒风唆使少女添衣,冬季的时候很冷,四周被降落的雪染成白色,寒冷的冰霜浸湿了少女雪白的玉足。你说,这首诗是不是很有意思,把春夏秋冬和少女的神态都说尽了。” 就是因为它写得传神,让她想起羽梦馆的姐妹们,所以她特别喜爱这首诗。 “的确很有意思。”长年驻守边关,他都快忘了他所保卫的土地其实是有季节之分的。 “所以说啊,你又何必一定要收集名人的字画呢?”夏染劝他。“万一字画的内容不合你意,收藏起来也不见很高兴,你说是不是?”所谓收集品就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光为了名声而千方百计得到,那算什么? 那的确不算什么,他都快忘了当初他为什么开始收集字画,起初是因为钦慕,是因为着迷于‘兰亭序’运笔的苍劲有力,可渐渐地,他迷失在寻得秘宝的快感中,下意识的想与人一较长短。 她一点也没说错,他收集了一大堆字画,由最初的感动逐渐转为贪婪,才会予人可乘之机,这是天底下最简单的道理,可他却得靠她提醒方能明白。 他被外敌尊称为“擎天大将军”,可他这个大将军,除了猛于打仗之外,什么都不懂,甚至输给一个文弱的女子。 “把你刚刚念过的诗句再念一次。”他闭上眼,压抑自他心中逐渐溃堤的失落感,可他压抑不住,无法阻止俨然崩裂的自尊心掉落。 “你是说那首四季诗吗?”夏染还在傻傻地问。 “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悲哀,为什么他不识字?如果他识字的话,如果他识字的话…… “春花缤飞朱颜俏,夏夜凉风指落珠,秋红散叶趋添衣,冬寒霭白浸……” 夏染照着念,可还没念完,就被莫沁涛有力的手给攫了过去,双唇落入他狂霸的吮吻中,差点不能呼吸。 “为什么你识字,为什么?”他轻啮她发肿的唇问她,把他的遗憾一古脑的都怪罪给她,可夏染却能了解他的心思。 他们都是同时自负又自卑的人,不同的是她以任性来掩饰她不如人的缺憾,可是他却不能,身为男人的限制迫使他必须抬头挺胸,高筑起自尊心拒绝软弱的侵入。 如今,他心中那道高高筑起的墙正迅速崩落,而他不知道该如何阻止,只能将愤怒转嫁到她身上。 她懂,她真的懂。过去她不能了解的事,这一刻全懂了,只因为她爱上眼前的男人,一个和她幻想中截然不同的典型。 “你知道吗?”硬是打断她的思绪,莫沁涛支起她的下巴问。 “如果你不识字的话有多好,至少我还可以活在自己的梦想中,享受我自以为是的快乐,可是你的出现破坏了一切。” 这就是他憎恨她的原因,他憎恨她的坚持,憎恨她大无畏的精神,憎恨她总是对他说实话,逼他面对他逃避已久的现实。 可他能逃避多久?梦想又能持续多长?终归他还是得回到现实,拼凑他已然散成碎片的自尊心。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了解他的心思,看见他眼中掩藏的红光,夏染扯住他胸前的衣袍跟他道歉,为他心疼,也为自己难过。 她纯粹只是为了抓住第一眼心动的感觉而坚持;可她不知道她的坚持竟为他带来这么深的伤害。如果说过去她只是因为他的外表而喜欢他,那么现在她是真正爱上他了,爱上他的自大,同时也爱上他敏感脆弱的心。 “现在才说抱歉有什么用?”他抹掉她溃堤的泪水。“当初我要你走,你坚持不走,现在就算你想走,也走不了了,因为我不会答应。”这又是他的另一个悲哀,一旦尝过了她的味道,感受她的温暖,就再也抛不开那足以融化冰雪的温热气息。 “对不起……”她依然噙着泪说抱歉,任他剥去她的外袍,探入她的中衣强取豪夺。 “你是该说抱歉……”抱歉她打动他的心,抱歉她迫使他面对他不愿回想的四季。 她是他的夏之精灵,乘着夏季的夜风,悄悄指入他的帐内,将他积压了许久的眼泪,吹落到地上,埋入尘土,释放他的心,然而,她有什么权利?她有什么权利探进他的心,释放他的感情?他青涩的感情早已封箱,不需要她开启,更不需要她多事的殷勤。 可她还是他的夏天,无论他再怎么抗拒,也无法否认他早已心动的事实。 “再念一次那首诗。”解开她的裤带,掀高她的裙子,莫沁涛要求。既然她不经他的同意,便擅自闯入他心中那块神圣不可侵犯的土地,他又何须对她客气呢? “春花缤飞朱颜——” “不是这句,是下一句。”他粗鲁地打断夏染,熟稔地撩拨她埋于深谷中的花蕾,很快便换来一池春水。 “夏夜凉风拂落珠……”夏染照他的意思念出属于她自己的诗句,同时也照他的意思环上他的腰,承受他猛烈的进击。 他注入她的身体,感受她紧紧的包围,耳边回荡着他不愿承认却早已存在的事实。 夏夜凉风拂落珠。 她早已进入了他的心,现在又妄想开启他沉入海底许久的藏宝箱,取出其中的明珠,他能够答应吗? 望着夏染沉醉的眼,莫沁涛不禁扪心自问,可是回答他的,却只有彼此的喘息声,弥漫在龟兹城内的某一个角落,久久不能平息…… 第九章 灼人的热气侵犯了整个大地,自他心底层冒出来的炎炎波浪席卷了西北边的狂沙,使得整个西州陷入一片空前的昏热之中。 在这飞鸟倦归、走兽消遁的极地里,却还能发现一处比外头更炽热的地方,那便是莫沁涛的帐幕。 ※※※※※※※※ 她出了帐,发现帐外的阳光陡大,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才想转身回帐,便教站在不远处的身影吸引。 是杨延悠,她好久没见过他了! 乍逢老友的喜悦使她拔腿就追,一边跑一边大声喊。 “杨大哥!”她挥挥手,叫住刚转身的杨廷悠,只见对方挂着温暖的淡淡笑容看着她。 “跑慢点儿,当心摔着。”他大哥哥式的口吻依然温柔,让夏染好生感动。 “不要紧,我很能跑,摔不着的。”她在眼前站定,以灿烂的微笑感谢他的关心。 “我是怕你没体力,不是怀疑你的脚程。”他捏捏她的鼻尖取笑她。 “杨大哥为何这么说?”她不解地望着他,觉得他的笑容有些诡异。 “这还用问吗?”他垂下手。“刚刚你那声尖拔的高喊,连死人都能被你叫活,还怕别人不知道你们都在帐幕里头干了些什么好事?”杨廷悠懒得跟她绕圈子,直截了当的说词差点设让夏染当场钻到地下去,躲起来永远不再见人。 “我……”她羞愧地低下头,不难想象别人背地里如何说她。 “抬起头,这又不是你的错。”杨廷悠可不希望她顶罪,该杀的是沁涛那混帐。“我猜一定是沁涛逼你叫出来的,对吧!” “你怎么知道?”夏染依言抬头,他的推论还真准哪。 “我跟他认识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在想什么,我最清楚。”他的想法其实不难猜,就是“捍卫土地”。他想籍她的口喊出他拥有她的事实,向大伙儿宣示他俩的关系。这就跟小孩子不愿意把他的玩具借人玩一样,充满了自私无理的占有。 是的,沁涛就像一个自私任性的小孩,而且非常的恶劣。 “你打算就这么一直跟他耗下去吗?”长长叹了口气。杨廷悠终于提出他憋了很久的问题,问得夏染措手不及。 “啊,你是指莫沁涛吗?”她手忙脚乱,眼神到处乱飘,在在显示出心虚。 “别跟我装傻,你知道我正是在说他。”杨廷悠难得严厉。 “杨大哥,我——” “不是我想对你凶,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们每日房事频繁,极有可能怀孕,万一怀孕了你怎么办,挺着一个大肚子在军营到处乱晃?”他用一长串字句塞住她慌乱的解释,问得她一愣一愣。 怀孕,她有可能怀孕吗?如果她就像他说的那样怀孕了,莫沁涛将如何对她?是会弃之不理,还是会欣然接受? “夏染。” 不,是莫沁涛自己说要留下她的,他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夏染——” “他会娶我!”莫沁涛一定是这个意思。“如果我怀孕了,莫沁涛一定会娶我。”她相信他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想通。 她求救似的看着杨廷悠,仿佛在找一个支持她的盟友,杨廷悠虽然明知事情不可能如她想像中简单,还是伸出援手,将一切关心强压入心底。 “但愿如此。”他微笑摸摸她的头,心疼夏染这个爱幻想的小女人。爱情往往是盲目的,为此甘愿冒险的人比比皆是,她不过是其中一份子里了,又何必对她太苛责呢? “不说这个了,咱们来谈点快乐的事,你晓得今天是乞巧节吗?” 不忍见她忧愁,杨廷悠另辟话题,果然引来她截然不同的反应。 “乞巧节?!”夏染尖叫。“你是说今儿个已经七月初七了?”没想到日子过得这么快,她来唐营已有两个月的时间。 “是呀,今天晚上就能看见牛郎织女在天上相会!”瞥见她硕大的笑容,杨廷悠就知道他找对话题了,女人都爱这套。 “时间真的过得好快哦。”夏染喟道。“我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才在家里和姐妹们一起啃瓜果,结彩楼,忙着摆香案,没想到一眨眼一年又过。”她突然想起过去羽梦馆那些日子,总觉得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离她好远,远得不像她的真实经历。 “可不是吗。”他也和她有同样感触,想当初绑她来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天真的小女孩,现在已经是一个陷入情网的成熟女子。想来他还真罪孽呀,当初若抗令该有多好。 “对了!以前你在家的时候,家里可有什么乞巧活动,要不要说出来听听?”他假装有兴趣的猛找话题,也好转移她忧伤的情绪。 “当然有了。”她感激他的努力。“以前在家的时候,我们姐妹四人——不,是三个人,总爱对月穿针,或是投巧芽看巧影,看谁的手艺厉害。”秋绘往往是缺席的那一个,因为她只爱画画,对乞巧这类幼稚活动没兴趣。 “这样啊。”杨廷悠抓抓头。“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没有什么我可以玩的游戏。”女孩子家的游戏还真无聊哪,光穿针孵豆芽能有什么乐趣。 “谁说的,你可以帮我捉喜子啊!”她抗议。 “捉喜子干么?”杨廷悠觉得莫名其妙,喜子是蜘蛛的一种,长得小小的,她没事要他捉虫子做啥? “结网喽。”她答。“这也是乞巧活动之一,我们习惯在七夕的晚上一人捉一只喜子放在小盒里,到了第二天再打开看谁的喜子网结得密或疏,谁的喜子结得最圆,结得最圆最密的那只喜子,就是胜利者。”说到这儿,她嘴角上忍不住绽放出笑意,对于羽梦馆的思念,一下子全涌上来。 “那么通常谁是胜利者?”杨廷悠相当好奇。 “大姐,她是京城里最好的织工。”提到这个。她不免泄气,仿佛又回到那段样样不如人的日子。 “别垂头丧气了,我跟你比。”他自告奋勇,提起她的精神。 “你大姐是京城最好的织工、你当然比不上她。可我不是,我是个连针都不会拿的大老粗,你跟我比,铁定不吃亏,如何?” “好,就跟你比。”夏染开心极了,难得有人肯陪她玩女孩子家的游戏。 “那咱们赶紧抓喜子吧,天晓得这鬼地方有没有这玩意儿。”杨廷悠二话不说蹲下来就开始找,正式宣告游戏开始。 于是,夏染也赶紧蹲下来一起加入找喜子的行列,两个人一会儿跑东,一会儿跑西,找得好不热闹。 正当他们找得热烈的当头,夏染突然尖叫。 “杨大哥,你的脚下有一只!”没想到这地方真有喜子。 杨廷悠被她这么一叫,猛然缩脚,瞠大眼睛猛瞧。“在哪儿,我怎么都没看见?” “在你的脚下啦!”可怜的喜子,一定被踩死了。 “胡说八道,哪来的喜子?”他仍是一头雾水,根本看不到蜘蛛的影子。 “谁胡说八道了?你走开,我来捉!”害怕他们好不容易才找着的喜子就这么一命呜呼,夏染索性跳过去扑在地上,试图阻止杨廷悠踩死他们游戏中的主角。 只不过没想到,她的见义勇为不但教不到喜子,反而还害杨廷悠跌了个狗吃屎,吃了一鼻子灰。 “我的祖奶奶,你别这么粗鲁行不行?”杨廷悠被她撞得头晕眼花,可夏染却依然尖叫。 “在那里!你差点压到它了,快起来!”她撞也就算了,还踢他。 “哪儿?到底在哪儿?”他发誓再也不过什么见鬼的乞巧节,他都快被踢成太监了。 “就在这里,就在这里嘛!”她像扑蝶似地猛扑逃得飞快的小蜘蛛,已然昏厥的杨廷悠,终于在昏倒前看见逃生有术的喜子,连忙也飞扑过去。 他们四只手再加上喜子八只脚,合起来共十二只忙得不亦乐乎,瞬间只见喜子逃,四只手追,乒乒乓乓地扬起尘土。 “哈,这下子你跑不掉了吧!”他们俩异口同声地说,四只手又极有默契的重叠,终于将喜子逼上绝路。 他们互看了一眼点点头,打算一起活捉那只喜子的当头,一个庞大的影子却忽地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转动着后脚跟,将喜子活活踩死。 夏染愕然,不仅是因为他们花了好大心思才捕到的喜子就这么命丧黄泉,同时也因为这影子的主人正拿一种恐怖的眼神看着他们。 踩死喜子的人竟是莫沁涛! “你……你回来啦?”两手还包在杨廷悠的掌中,身体不识趣的与他靠拢,夏染很难明确解释他们为什么会搞成这种状况,只得硬着头皮陪笑。 莫沁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俨然一副风雨欲来临前的征兆。 夏染见状立劾明白情形不妙,她最好趁他还没有发作前站起来。 可惜,她的自知之明来得晚了些,在她还没能完全站稳之前,莫沁涛早已打下第一道风雨。 “我看你好像玩得很愉快嘛!我出帐前交代你的话,你都记到哪里去了?”他的口气寒碜,阴鸷的眼神像要将她冻结,让她当场结巴。 “我……”夏染有些畏缩,她抗令是事实。 “是我怂恿她这么做的,你别怪她。”杨廷悠看不过去跳出来说话,不管他下了什么令都不该如此对待自己的爱人。 “哦?”莫沁涛倏然转向杨廷悠。“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你抱着我的女入,你最好他XX的解释清楚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没有抱我——”夏染急着说明,却教杨廷悠硬生生给拦截下来。 “没什么好解释的。”杨廷悠口气暗示她别说话,交给他处理。“你说我碰你的女人。可我一点都不觉得。”今天他一定要为夏染讨回公道。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莫沁涛眯起眼,场面渐渐转为火爆。 “意思很简单,就是我不认为她是你的女人。”杨廷悠一点也不怕跟他正面冲突。 “你是耳聋了还是眼瞎了?整个营区的人都知道夏染是我的女人。”莫沁涛提醒杨廷悠他刻意渲染的事实。 “光让她兴奋的呻吟几声,就可以证明她是你的女人吗?” 杨廷悠反问。“她的名分呢?你不打算让她挂上将军夫人的称谓了吗?”他最关心的还是她应有的权利。 “她的事不用你管。”莫沁涛硬声地警告道,眼神骤然转沉。 “我偏要管。”杨廷悠跟他卯上了。“夏染是我带来的,她的幸福理所当然应由我负责。” “怎么负责?”莫沁涛反倒嘲弄他。“和她爹订下婚约的人不是你,让她在床上欲仙欲死的人也不是你,你凭哪一点跟人负责?” “凭我是她的朋友。”杨廷悠也不客气,直攻莫沁涛的要害。 “我不能眼睁睁看她受人欺侮,只因为你能在床上满足她。” “说得好,我是能满足她。”莫沁涛确实挨了一拳,后又迅速反击。“不过起码我能在床上满足她,你能给她什么,整天陪着她捉喜子?”他难以忘记他俩欢笑的模样,夏染当时开心得像个孩子,那是他无法给她的快乐,或许这也是他之所以如此愤怒的主因。 “也许。”杨廷悠不否认。“但至少我懂她的心思,不像你只把她当做方便泄欲的工具,不管她的感觉,只想着自己的舒适。” “杨大哥……”在一旁的夏染被杨廷悠这话刺伤了,脸色苍白地看着他。 “很抱歉伤了你,夏染,但这是事实。你不能再继续活在自己的幻想中,欺骗自己他一定会娶你。”杨廷悠也不愿意伤她,但也不能任她继续作梦。 闻言,夏染咬紧下唇低头思索地的话,看得莫沁涛十分火大,她似乎忘了他才是她应该听命的对象。 “我会不会娶她不干你的事吧,你管的也未免太多!”莫沁涛相当不高兴。 “如果你好好对待她,我就不会管。”杨廷悠的火气也不小。 “我哪一点亏待她了?”瞧他把他说成一个多差劲的人。 “你又有哪一点善待她?”他本来就恶劣。“自从夏染来到军营以后,你不是想办法撵走她,就是把她当做玩物看待。她是人,有血有肉,需要爱也需要人关心,可是你哪一点做到?什么时候疼惜过她?” 杨廷悠气呼呼地瞪着莫沁涛,莫沁涛也反瞪他,可他却没有充足的理由再和他对峙下去。 他竟该死的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因为他一样也没做到。他就像杨廷悠说的那样,是个天杀的自私鬼,只管自己的快乐与忧愁,不曾为她操心。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保有她,保有他的夏天。 “你就疼惜她?不要忘了她爱的人是我。”莫沁涛难堪地反驳,心里涌入一丝惊慌。 “那又如何,你能给她相同的爱吗?”明知他难堪,杨廷悠还是咄咄逼人,非让夏染得到公平的对待不可。 “不要跟我说这个,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再也不可能付出感情,因为你是个胆小鬼。”杨廷悠了然于心地撕下他的面具,激起莫沁涛更愤怒的眼神。 “对,你是个胆小鬼,一个可怜的胆小鬼。”杨廷悠摇摇头,为他感到悲哀。“你胆小到不敢面对自己真实的感情,只因为你被宋芯萱那该死的女子伤害过,但你有没有想过,夏染是无辜的,没有理由为你承受过去所带来的痛。” “宋芯萱是谁?”夏染一旁插话。一直白着脸的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为莫沁涛心中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可能性心痛不已。 “他短暂的初恋。”杨廷悠十分抱歉地解释。“我们伟大的擎天大将军曾被这个姓宋的女人背叛过,从此发誓绝不再爱上任何一个女人。” 那其中也包括她。 夏染两手抱着身体,不敢置信地望着一脸愠意的莫沁涛,从中看见他强硬的拒绝。 她一直以为,只要她耐心等候,他一定会看见她的心。 只是,她没想到,他是看见了,可在看见的同时也拒绝她的心意。 “这是真的吗?”她含着泪问。“你真的发誓从此不再爱人?”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她该怎么办,再继续坚持? “我没有必要回答你的问题。”莫沁涛僵硬地逃避他也说不出口的答案。 “你不想回答的问题太多了,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变得这么自私。”杨廷悠连声诅咒,极想杀了他算了。 正巧,莫沁涛也很想找他算帐。 “如果我变自私那也是因为你太多事,你为什么不能闭上嘴只管在旁边看,不要管我们算了?”要不是因为他在一旁多事,她哪会流泪。 “是啊,不要管你让你做只缩头乌龟,这样你就可以不必对夏染负责是不是?”杨廷悠可不许他把责任往外推。 “是又怎么样?”他就是不爽负责,咬他呀。“难道说你想担起这个责任?”莫沁涛反倒问起杨廷悠来,歹毒的语气让他真的动怒。 “有何不可?”杨廷悠赌气回道。“既然你不肯负责,我来负! 我相信夏染跟着我一定不会受苦,我会给她好日子过。“虽然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但现在想也不迟,至少他的心中没有别的女人,和她也算合得来,没有理由不能在一起。 “不可能的事,她爱我。”见杨廷悠开始认真,莫沁涛的脸色逐渐转白,拼命否认这个可能性。 “她目前是爱你,但以后呢?”杨廷悠承认。“爱情会随着日子淡去,直到被另一个影子完全覆盖,你不要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怀抱着过去的鬼魅不肯放,她会改变的。”唯一不变的人是他,事情明明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却还抱着爱情的尸体迳自守坟,既愚蠢又不管。 “她不可能改变的,她爱我。”可惜,莫沁涛一点也不明白他的用意,只是一再强调夏染对他的感情。“而且,我也不相信你会喜欢一双被人穿过的破鞋。” 他不但无法接受夏染可能会忘了他的事实,反而转而攻击她,气坏了杨廷悠。 “如果这双破鞋恰巧是夏染的话,我会接受。”杨延悠斩钉截铁地撂话,发誓一定要他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可惜我不会答应。”莫沁涛不怕付出代价,就怕夏染消失。 “你凭哪一点不答应?”杨廷悠已经在拔剑。 “凭我这把刀!”莫沁涛同时挥动长刀。 瞬间,刀剑相互撞击的鸣金声回响在营区的一角,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大动干戈互不相让,在空中摩擦出愤怒的火花。 夏染被这突来的状况吓呆了,愣在原地半天不会说话。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和杨廷悠原先只不过是捉喜子取乐。为何会在转眼间走到拳脚相向、刀剑互攻的地步? “住……住手。你们都住手。”她不要他们为她打架,可他们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仍是挥舞着刀剑拼个你死我活。 “不要打了,我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天啊,谁来阻止他们? 夏染拼命哭喊,在她眼前飞舞的刀光宛如她的眼泪,熠熠发出银光,这是一场男人对男人的战争,非得打到有人倒下为止。 可她不希望任何人倒,一个也不要! 她默默地祈求上苍,祈祷这场争战能和平收场,然而他们终究分出了输赢。结果是莫沁涛胜,杨廷悠倒,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官阶不同的原因。在战场上,莫沁涛永远是赢家,可他却无法如往常一样享受胜利的喜悦,反而觉得悲伤。他的长刀,竟染着生死之交的鲜血,而这一切争端的源头,仅仅因为一个女人!! 他两眼空茫地看着他的刀、他倒下的好友,他虽伤他不深,却重重地扼杀了他们的友谊,二十多年来的交情,就在这刀光中化为幻影,再也无法坚实。 “杨大哥!” 就在他为自己的鲁莽深深自责的同时,夏染却选在这个时候跑过来关心杨廷悠的伤势,将他积压在心中的怒气,完完全全挑起。 他们为她打得你死我活,像两只保卫地盘的野狗般互相叫嚣,而她居然只需要噙着眼泪,向他们招招手,就能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甚至为她牺牲多年来的情谊也在所不惜。 女人果然都是祸水,她又是其中之最。 “这下你满意了吧?”他拦住狂奔的夏染,一古脑地责怪她。 “看我们两个大傻瓜为你争风吃醋很有成就感吧?现在的你一定觉得很骄傲,对不对?” 他彻底误解她,夏染拼命摇头,他却还继续往下说:“我早该把你送走的,但你偏不走,偏要把我们逼疯才甘心。”他控制不了自己恶声恶调地指责她,夏染还是摇头,泪水掉得更凶。 “从一开始你就不断的闯祸,搞得整个军营不得安宁,可是现在光闯祸已经满足不了你了,你还要破坏我们之间的情谊。” 说到最后,莫沁涛的声调已经不再那么粗暴。可听在夏染的耳里,却像是诅咒,在在撕扯着她。 “恭喜你,你终于如愿以偿。”他给她最后的致命一击,“我们这两个好友,为了你这个一文不值的女人大打出手,称了你的心意。” 他冷冷地说,冰寒至极的眼神似要把她打入地狱,而夏染也无须他多费事,因为她早已置身在地狱里了。 她为他而改变,接受他所给予的一切,包括恶意的刁难和自私的热情,只要是他愿意给的,她都乐意接受。 她承受他的悲伤,让他在她的身上发泄他不识字的不满,夜里为他朗诵漂亮的诗句,满心以为他们的未来一如她所念的诗篇,必定光灿美丽。 结果,她是自欺欺人,他不但不会爱她、不会疼她,甚至懒得对她负责。 她还留恋什么?在他心中她只不过是一个“一文不值”的女人,留下来徒惹人嫌。 她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傻傻的等待?再等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可能等到屈辱。 他说她称了心,可是他错了!她再也不会留在军营做个“一文不值”的女人,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她早该做的,就只有离开。 “对不起,杨大哥,我对不起你。”她带着最绝望的表情,朝着尚在淌血的杨廷悠说抱歉,而后转身跑向马厩,跳上马急奔出军营。 守营门的人吓了一跳,目送夏染离开的莫沁涛亦反应不过来,呆滞的表情,立即惹来杨廷悠最激烈的咆哮。 “去把她追回来,快去!”他撑着一只受伤的手臂命令莫沁涛,可惜为时已晚。 莫沁涛生命中的夏天,已经在他残酷的言语中消失,留给他的,只剩滚滚的黄沙,无边无际…… 另一方面,夏染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弄丢了缰绳,又控制不了马匹过快的速度,没多久就被马儿给抛了下来,躺在沙地里不省人事。 此时,远方一匹骏马走来,上头坐着一位长相俊秀、形体飘逸的男子,在已然昏厥的夏染身前站定。 男子跳下马,抱起她驮在马背上,嘴角净是笑意。 “终于轮到你了。”说了句难懂的话,而后跳上马,扬起马鞭,朝烈日的尽头奔去。 第十章 唐营里并未因夏染的离去而恢复平静,相反地,整个军营的人终日轮流出外探听她的下落,无奈伊人芳踪缥缈,怎么找也找不着。 而杨廷悠和莫沁涛这两个相识多年的好友,亦未如旁人想像中翻脸,反倒在夏染冲出军营的第一时间便言归于好,携手同心共寻她的行踪。 他们都在找,可他们都没能找着。夏染竟有如蒸发在荒漠的泡沫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未留一点痕迹。 莫沁涛为此几乎崩溃,这里是荒凉的西州,不比富裕的中原,一旦陷入漫漫的狂沙之中,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她一介弱女子,如何能跟严酷的大自然对抗? “再派人去找,快去找!”无计可施的莫沁涛在军营里烦躁地踱步。“没有找到她不准休息,一定要把她找出来为止!” 他像头野狮一般大吼,底下的人马上领命而去,一刻也不敢耽搁。 她……该不会是死了吧? 双手蒙住疲惫的眼睛,颓然跌坐在将军椅上,莫沁涛拒绝去承认这个可能性。在他心中,有太多的悔恨,太多他平日无法表现在外的情绪,全在这一刻乍然涌现。他想起夏染那张噙着泪、绝望的脸,想起她张大着眼,天真说爱他的样子,瞬间发现自己是全世界最绝情的人——她爱他,什么都给他。她爱他,包容他所有的情绪,可是他却反给了她一巴掌,用最冰冷的语调告诉他——她是个一文不值的女人。 真正一文不值的人是他!他不配得到她的爱,更不配得到她的垂怜。她是如此全心全意的爱他,而他竟然迟钝到直到她走了之后,才发觉自己不能没有她。 他生命中的夏天消失了。无论他再怎么找寻都求不回上天的慈悲,究竟有谁能够帮他? “启禀将军,营外有人求见。” 就在他悔恨交加、手足无措之时,帐外突来传来通报。 “叫他走,我没心情接见。”他依然处于无神的状态中,自从夏染离开之后,他就没一天睡好觉过。 “可是将军,来人是一位姑娘,自称是东方家的人。” 东方家? 这个姓氏让莫沁涛当场从椅子上跳起来,正想让人带此人入帐的时候。一道娇小的影子便不由分说地冲了进来,劈头就问:“我二姐呢?” 莫沁涛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来人的身分,擅自闯入营帐的女子反倒率先开口,狂霸的气势,比他这个大将军还要威风。 “你是?”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发现她和夏染有几分神似,可眼里比她多了些精明和聪慧。 “我叫东方冬舞,是东方夏染的小妹。”冬舞也不罗唆,直接报上姓名,教莫沁涛又是一阵惊愕。 她竟是夏染的亲妹妹? “我今儿个来此的目的是为了带回我二姐。我跟你说,我爹允给你的那只婚状不算数,我不会让我姐姐嫁到这种鸟不生蛋、鸡不拉屎的地方,你缺老婆,自个儿想办法。总之,你把我二姐交出来就对了,我要带她回家。”不待他招呼,冬舞又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大串,莫沁涛一样错愕。 她要带夏染回家,并且说他们的婚约不算数? “喂,你别光会站在那儿瞪着我,快把我二姐叫出来,我们还得赶路,没空讲在这里陪你瞎耗。”冬舞见他文风不动,索性开口要人,莫沁涛却无人可交,只得尴尬的望着她。 “你二姐……不在这里。”他移开视线,再也无法凝视冬舞那双和夏染相似的眼睛,那使他感到罪恶。 夏染不在这里?怎么可能!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冬舞的火气逐渐上升。“她明明是被你的人带到这里来的,我手上还持有你的人留下的婚状,你自己看!” 她边说边解包袱拿出证据,上头还留有被刀刺穿的痕迹。 “我知道。”他茫茫然看着那纸婚状。 “你知道?!”这算什么回答。“既然知道就赶快把人交出来呀,还傻呼呼的愣在这里做什么?”她直觉得她二姐一定出事了。 冬舞果然没猜错。 “我交不出人来。”莫沁涛痛苦地望着她。“你姐姐确实曾待过军营,可是现在……” “可是现在怎么啦?!”冬舞冲到他跟前尖叫。 “被我气走了。”他闭上眼痛苦的忏悔。“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把她气走,不过我已经派人到处探听她的下落——” “混帐!” 啪一声,莫沁涛话还没能说完,脸颊就挨了一记巴掌,打他的人自然是冬舞。“你……”他惊讶地看着冬舞,半天说不出话,从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打他。 “不必你呀我的,你本来就该打。”冬舞一副打之有理的模样。“我不知道你跟我二姐说了什么,但我了解我二姐,你一定真正伤了她的心,她才会离去。”否则凭夏染倔强的个性,她一定会坚持到底。 “我警告你,你要是不把我二姐找回来,我东方冬舞这一辈子跟你没完没了,你听见没有?”她像只小母老虎一般嘶吼,莫沁涛只得苦笑连连。 他刚刚说的话她都没听见吗,他已经派人找了,只是找不到。 “我已经派人找了。”他只得重复一次。“从她失踪开始我们就一直在找,直到你踏入军营前我们还在找,可就是……找不着。”之后的猜测他没勇气往下说,不敢承认夏染可能已经被黄沙吞噬。 “找不着也得找,你别想告诉我夏染已经死了,我不相信!” 冬舞捉住他的领口猛摇,比他更难以接受她二姐极可能不在人间的事实。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吃了多少苦才追到这儿来吗?现在你只告诉我:”你的二姐不见了。‘就想打发我回去,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把我二姐还给我,把我二姐还来!“她越扯越激动,脑子里塞满了她沿路所受的苦,和那一堆亮晶晶的通宝钱,越想越觉得不甘心。 “冬舞——”他要能还的话他早还了,何必杵在这儿和她浪费时间。 “我不管你要上哪儿找人,总之你把我二姐找出来就是,我要带她回家。”她仍坚持他一定得找到夏染,双手拼命摇。 “冬舞!”他终于推开她,强迫她冷静。 “我也想赶快找到她,可我真的找不到,请你谅解。”他痛苦的要求冬舞,冬舞却不买帐。 “谅解个头!”她可没那么好打发。“你要是有个姐姐莫名其妙的失踪,我看你会不会也要求我谅解!我告诉你——” 你姐姐在西南方的古洞。 正当冬舞开始破口大骂的时候,她的耳朵突然传来一个轻柔的男音,教她当场愣在原地左顾右盼,以为是幻觉。 你姐姐在西南方的古洞。 这声音又重复了一次,这次她的眼睛是盯着莫沁涛看,见他没开口,十分肯定是幻觉。 她的耳朵产生了幻觉,很荒谬,可她决定相信它。 “我姐姐在西南方的古洞。”她照着她耳边的话讲一次,表情执着而认真。 “你说什么?”莫沁涛难以置信的脸也不遑多让。 “我说,我二姐现在人在西南方的古洞里,你快去找。”她知道这事儿听起来是有点玄,可事到如今,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先找了再说。 “你怎么能肯定夏染一定在那儿?”离此不远的西南方确实是有个古洞口,可从没去过那儿,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别多问,去找就是。”冬舞才懒得解释,那声音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教她如何说明。 “你去找我二姐的期间,我会一直待在军营等你们回来。” 冬舞在他即将离去之时撂话。 换句话说,唐营里又多了一个东方姓氏的女人,且等他们回来,她就会连原来的夏染一起带走,一圆莫沁涛先前的梦。 他僵硬的点点头,明白他没有任何立场反对,他唯一能做的事是找,往西南古洞找。 ※※※※※※※※※苍鹰飞过峰后,停留在青翠的树梢,淙淙的流水流经整个山谷,遇见大石激起浪花,拍打着岩石的底层,显得苍劲而有力。 这是一座建于水上的宫殿,本身的建筑构造就和停在树梢间的苍鹰一般雄伟,傲然挺立于天地之间。 两手扶在红栏杆上,仰头远眺天际,夏染不禁被眼前的美景吸引,几乎忘了时间。 这是个不可思议的魔幻之地,长满了奇珍异草,有谁想得到,仅仅离外面的世界不过几里之遥,差别却有如天和地? “凡事看似浅显,实则深远,念天地悠悠,世事皆如梦幻,难懂、难测呀。” 夏染才感叹此地和洞外的黄沙滚滚截然不同之时,她的身后突然走来一位着白衣的男子,对着她如是说。 “公子说得是,世事的确难懂、难测。”夏染微微一笑,已经习惯这男子的神出鬼没,从她醒来看见他的第一眼,便隐约感到他和寻常人不同,所以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感到惊讶。 “看来夏染姑娘又成熟了许多,可喜可贺啊!”男子也同她一起笑,一起仰望天际,过了一会儿才又悠悠说道。 “我曾见过春织姑娘,她和你一样都是可人儿。”脾性不同,但一样单纯。 “你见过大姐?”夏染不免惊讶,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当日从黄沙中捞起她并把她带来这片梦幻之地的人就是他,没想到他竟认识春织。 “嗯。”男子点头。“我不但见过她,还收留了她一阵子。” 他也收留过大姐? 夏染不可思议地看着男子,男子却笑吟吟地摇摇手指,暗示奇www书Qisuu网com她不要再问下去了。 “这地方很奇妙,对不对?”男子忽然伸出手指着风景转变话题。“谁也没想到西南古洞里竟别有洞天,和外面的酷热世界完全不同。” 的确是。 夏染随着他手指所指的方向远望飞禽走兽,丛林苍翠,和充沛的水量,实在很难相信不久前她还在滚滚黄沙中生活。 这座世外桃源就筑在龟兹城外不远处的古洞内,而且其中还建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王朝,男子和统治者很熟,他们就借宿于宫殿之中。 她不禁想起当日在市集卖给她染料的男子所说的预言,说她日后会到一个长满奇花异草的神秘地方,莫非就是指这儿? “王妃殿下交代你染的佛衣,你都染好了吗?”男子忽地提出问题,打断她的思维。 “还在染。”夏染收回视线答道,越想越觉得可能。 “呵呵,这些佛衣很难染吧?必须花费不少时间。” 这倒是,先别提这地方的大佛和后上的佛像雕塑方式不同,就说神们斜披的袈裟,那泛着黄色光点却又闪烁着蓝斑的特殊光泽生平仅见,就连她这个京城第一染布好手,都模仿不来。 “越是珍贵的东西,就越难模仿,这道理,就跟爱情一样,充满了未知的变数。”就在她刚将思绪转向佛衣之时,男子忽然喟道,夏染当场僵住。 几乎是在她睁眼的第一瞬间,夏染即将她心中的委屈和所遭遇的事对男子诉尽,所以男子不但知道莫沁涛的事,也知道她是如何爱着他。 “公子,请您别再说了……”提到“爱情‘这两个字,让她的心纠结了一下,露出求饶的眼神,男子却摇头。 “逃避是没有用的,夏染姑娘,你必须面对现实。” 她是该面对现实,现实是莫沁涛不要她,把她当成一文不值的女人。 “没有爱情我也能活。”在没遇见莫沁涛之前,她不也活得好好的? “你当然能活,每个人都能活,只有活得快不快乐的区别,没有活不下去的理由。”男子很快地接口,了然的态度,教夏染哑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公子……” “夏染姑娘,爱情不是一件坏事,它的道理跟染布也很相像,难产你会因为染坏一次布,便放弃继续染布?”男子问。 “当然不会。”夏染理所当然地回答。 “这就是了。”男子微笑点头。“爱情和染布的原理没有什么不同,它原先是一块纯白的布,在彼此的回眸,乃至于笑语间慢慢加入颜色,直至斑澜。可是,你不能要求这块布一定得照着你的期望上色,它会因情绪、因环境的不同而走偏,或许留下不完整的斑点,或许呈现出残缺的映象,可它还是你染的布,你如何能说丢就丢?” 男子问夏染,夏染又一次说不出话,只得愣愣地望着他。 她就如他所言,亲手染了爱情这一块布。当她初为它上色时,是凭借一股热情、一股冲动、一股源自于她体内不切实际的梦想,硬是抹去它原先的底色,自以为是的套上她理想中的远景。可是,她忘了现实是会反扑的,再美丽的颜料终将覆盖不了布料底层那坑坑洞洞的结痴,那是莫沁涛强烈的自尊心。 他在她心中留下斑点,她又何尝不是呢?当他抱着她,喃喃指责她为什么不早些离开的时候,其实她也同样伤了他啊! “我……终于了解你说的道理,可是为时已晚,我离开了他,他也不会要我。”夏染积压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完全倾泻。 “这倒不一定,凡事还是不宜太早下定论为妙。”男子反倒笑呵呵地递了一条手帕给她,夏染猛然抬头。 “公子这话什么意思?”夏染接下手帕一头露水,面对他有如神仙似的身影,除了迷惘还是迷惘。 “呵呵。”男子但笑不语,只是移开视线探往宫殿中庭的方向,那儿正热闹。 “看来似乎有人闯入。”男子指着被士兵团团围住的闯入者,夏染跟着定神、看,来者竟是莫沁涛! 被成千上百名士兵夹杀的莫沁涛,也跟夏染一般惜愕,并且比她更过。当初他听从冬舞的话探访西南古洞的时候,原本以为不会有任何结果,未料西南古洞。并未如他想像中封闭,只要斩断比人高两倍的杂草,再穿越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便能继续往前。 于是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砍倒了多少杂草,终于在即将放弃之际走到尽头,进入这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一进入这个流水淙淙、鹰鸟盘旋的绮丽世界后他就呆了,面对眼前迥然不同于洞外的奇幻景象,他当场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反应。最后才想起他此行的目的,连忙四处摸索,一路来到这巨大的宫殿。 怎知,他才踏入这幽静、看似无人的中庭,即立刻遭士兵团团围住,他只得拔出长刀应对。更令他惊讶的是,他遍寻不着的夏染,果真如冬舞所言在这里头,并且倚在宫殿上层的栏杆看着他。 霎时间,他忘了呼吸,忘了自己正身陷险境,心里眼底都是她。 “夏染。”他喃喃地呼喊她的名字,显然她也跟他一样惊讶,瞪大的眼珠,不下于他。 “夏染!”他冲过土兵,急于带回他心爱的女子,可却冲不出千百人群,一直被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亲眼目睹他心慌意乱的样子,夏染的心都碎了,她好想赶快冲到他身边,可是她身旁的男子却突然伸出手,阻止她离去。 “这就是闯入者吗?”男子对着底下的士兵询问,立刻有人站出来回话。 “是的,公子,这就是闯入者。” 男子点点头,再问:“来人可是大唐守将莫沁涛?” 这回男子是针对着莫沁涛发问,但见莫沁涛昂着头回答。 “在下确是莫沁涛。”他抬高视线迎视说话的男子,男子也回望他。 “你可知道,你已经闯入了不该间的地方?”男子悠然倚着栏杆,笑着又问。 “我不知道我闯入了什么不该闯的地方,但为了带回我的女人,什么地方我都敢闯。”莫沁涛粗鲁却真情流露地看着夏染回话,极欲将情意传达给她。 “哦?”男子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只要能带回夏染,什么惩罚你都愿意承受喽?”他仍旧笑吟吟地目视莫沁涛,教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只要你肯让我带回复染,任何惩罚,我都接受。”莫沁涛坚定地回答,扩大男子脸上的笑容。 “那么,就休怪我不客气了。”男子先礼后兵,转而问及下面的士兵。“闯入者通常有什么下场?” “回公子的话,闯入者通常打入天牢候审,或是直接处决。” “既然如此,就带下去吧!国家的章法不可乱,我相信莫将军必能体谅。”男子笑着挥手,土兵领命就要将莫沁涛打入天牢,夏染连忙上前求情。 “请等一等!”夏染恳求男子。“我求你不要把他关起来,一定还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解决。”她猜不透男子的想法,只希望他饶了莫沁涛。 “莫非夏染姑娘宁愿他就地处决?”男子假装惊讶地问,急坏了夏染。 “不,不是!”她拼命摇头。“我的意思是……”夏染急得话都说不清,看着莫沁涛的眼,流露出不舍。 “夏染姑娘不必再解释,我了解你的意思,不杀他便是。”目睹她担心的模样,男子笑了。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鞭他几鞭吧!谁要他伤了你,这是他应得的惩罚。”他边说边吩咐底下的士兵赏莫沁涛二十鞭,一样急出夏染的眼泪。 “我求你别打他——” “夏染姑娘,一味付出爱情不求回报是没有用的,爱情是天秤,有时也该让它平衡一下。你付出得越多,能得到的尊重越少,人总是要等到失去以后才懂得珍惜,现在莫将军好不容易才懂得珍惜,你不该因一时的于心不忍而破坏他刚建立起的谦卑,这对你和他都没有好处。”男子仅以这席话截断她的请求,迫使她思考。 如同他所言,她几乎是倾全力付出她的爱情,可她得到的回报却是少之又少,除了自私的热情之外,她什么也得不到。 只是话虽如此,当她看见莫沁涛默默咬牙,承受一鞭又一始的责罚时,她还是免不了心痛,免不了感同身受。 终于,鞭子在打完二十鞭之后落定,此时她的小脸已经爬满泪痕,然而她身边的男子还不愿放过莫沁涛,当着千百个人的面前追问:“告诉我,莫将军,你爱夏染吗?” 这是个简单的问题,可夏染知道这对莫沁涛来说有多难回答,而她也不奢求他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必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回答你这个问题吗?”莫沁涛困窘地反问男子,就算再怎么大方的人,都难以在千百个人的面前吐露爱意,更何况是他呢。 “恐怕是的。”男子可不管他有多困窘,这是他欠她的。“你若不肯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不能让你带走夏染。” 他看着莫沁涛,莫沁涛回望他,两个男子默默在空中进行一场角力,最后还是男子赢。 “我爱她。”莫沁涛认输,谁要他有把柄在人手上。 “再说一次,太远了我没听清楚。”男子拉长身子笑吟吟的要求,差点没气坏莫沁涛。 “我爱她。”莫沁涛大声再说一次。“我爱夏染,我爱她!” 这回。他终于大声说了,说了以后才知道自己有多轻松。他早爱上夏染,并且爱得很深,只是这份突来的爱吓坏了他,让他没有勇气承认而已。 “夏染姑娘,莫将军说他爱你,你听见了吗?”得到满意的答覆,男子转身询问身旁颤抖的小人儿,夏染早已泣不成声。 她点点头,噙着泪,无言的对男子表示感谢。她从没想过会有亲耳听见莫沁涛说爱她的一天,她还以为这辈子永远不可能听见。 “皆大欢喜,看来这回我真的帮了大忙。”柔柔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男子长叹了一番,才转身掉头离去。 “放开莫将军,让他上来。”男子下最后一道命令,之后千百个士兵随同离去,偌大的宫殿,只剩他们两人。 “你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吗?”夏染隔着一小段距离询问一脸疲惫的莫沁涛,不敢肯定他是出自真心,还是受于胁迫才说出爱的宣言。 “你总是喜欢怀疑我说的话,我就给你这么不牢靠的感觉?”莫沁涛反问她,笑容中都是苦。 “不是不牢靠,只是不敢相信,我以为这辈子你不打算再爱人。”她的笑容亦充满悲哀,在她还没得知他曾有爱人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有希望的。可等到她知道他其实曾深爱着一个女人的时候,就什么把握也没了。 “你说的没错,原本我是没打算再爱人。”他承认。“可是你象一道飓风悄悄卷进我心底,把我原先的主意打散,让我不由自主的爱上你,我连闪躲都来不及。” “沁涛……”夏染捂住嘴,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将她拥入怀里,小心呵护。 “我爱你,夏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他顺着她的秀发轻叹,“当我最初体认到这事实的时候,我挣扎着不肯承认,可现在我才知道,说爱并不可耻,爱要及早说出来,才不会成为遗憾。”是那男子教会他把爱说出口,没有那二十鞭将他打醒,他恐怕一辈子都将陷在自大的茫然中无法挣脱。 是呀,他们差点造成遗憾,不只因为他的自卑自大,也因为她的盲目跟从,使得他们险些在茫茫人海中错身,徒留下彼此的回忆。 “我也爱你,最爱你了。”这是他们都早已知道的事实,可她还是再说一次,让莫沁涛安心。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深情告白完了以后,夏染的好奇心又起。 “是冬舞告诉我的。”他一脸笑意地告诉她。 “冬舞?!”夏染大喊,不明白她那小器妹妹何以跟此事扯上边。 “你先别尖叫,回头让我慢慢告诉你这件事。”莫沁涛搂住她的腰走下阶梯,打算回程的路上再慢慢告诉她。 夏染一面听话跟随他的脚步,一面听他说着不可思议的故事,两人就这么离开宫殿,越走越远。 雄鹰翱翔在天际,盘旋了一周之后停在一位白衣男子的手臂上,这男子正身倚栏杆,注视着他们两人远去的背影微笑。 “去吧!‘据力一抛,男子用力将雄鹰再一次抛入空中,目视它展翅的英姿。 此时,天际飘来一片绿色的羽毛,那是夏的信息。 ※※※※※※※留在军营里面的冬舞急得团团转,娇小的身子像颗陀螺一会儿转东,一会儿转西地转个不停,就是不肯歇下来稍做休息。 她每隔半个时辰就探向帐外一次,结果每一次都教她失望。距离莫沁涛前去西南古洞探查已经超过整整一天的时间,却都还没有任何消息回传。 难道,她的直觉是错的,她不该相信耳边的声音? 冬舞不停地怀疑自己,脚步也越踏越重,表情相对的也更烦躁,眼看就要忍不住大吼。 所幸,此时传回了马匹奔驰的声音,载回了她等待已久的夏染。 她奔出帐外,瞠大眼睛看着缓缓下马的女子,有点不敢相信那就是她分别不到三个月的亲姐姐。 她的二姐夏染,此刻着起来犹如一个饱经风霜的成熟女子,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女性的娇媚艳丽,和当初那个成天和她吵个不停的女孩完全不同。 不可否认,夏染现在美多了,就连走路的姿势都摇摆妩媚,可是这不是她的姐姐,不是她所熟悉的夏染。 “你……怎么变成这样?!”冬舞无法接受夏染的转变,哇一声就哭出来,哭得好不伤心。 “我……我变成怎么了?”夏梁被冬舞突兀的举动吓着,也跟着手足无措起来。 “你还说!你变得我都不认识了,好像一个陌生人。”要不是她的脸依然没变,她一定会以为她是假的东方夏染。 “冬舞,别哭……不要哭了……”夏染抱住冬舞,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她猜她是指她气质的转变吧。爱情使她脱去了童稚的外衣转为成熟,而未经人事的冬舞无法体会,只得以最直接的方式抗议。 “你看吧,你居然会安慰我,这就证明你不正常了。”冬舞猛地抬起头,反握住夏染的手臂,十分认真地分析。 “冬舞……”夏染不知怎么跟她解释,以前她们吵是因为两个都不懂事,现在她懂了,她反而不放过她。 “你跟我吵,你跟我吵嘛!”冬舞习惯性地拉扯她的手臂,泣不成声地要求。“我喜欢你跟我吵,我宁愿你跟我吵,也好过着你现在这个样子……”她不习惯。 “不要哭,冬舞,真的不要哭……”夏染虽要冬舞不要哭,自己倒是比谁哭得都厉害。曾经,她是如此的憎恨她这个妹妹,以为自己会讨厌她一辈子,没想到她比谁都关心她,甚至不畏辛苦一路追随她到偏远的西北方来,只因为担心她无法在这片严苛的土地上生活。 她是她的好姐妹,而她居然至今才懂得她的好,实在太不应该。 “我们回去了。”哭了一阵子以后冬舞决定。“你就别管什么劳什子的婚约了,爹那边我代替你说去,我相信爹他老人家若看到你的情形,也会赞成。” 冬舞这句话是说给一直默默无语的莫沁涛听的,锋利的言辞,让他答不了话,也无话可说。 “冬舞,我不想离开。”夏染婉拒她的好意,冬舞的双眼倏然瞠大。 “为什么?”她不解地望着夏染泛着珠光的眼眸,从中瞧见爱情的影子。 “因为我爱莫沁涛,我想留在这里和他一起生活。”夏染将手伸给她的爱人,他握住她,默默给她力量。 “可是他欺侮了你,你知不知道?”冬舞难以理解所谓的爱情,她已经打听清楚夏染在唐营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也明白她负气离去的原因,而她居然还能原谅伤害她的人,简直不可思议。 “我知道,可我还是爱他。”她没有办法硬为莫沁涛的所作所为赋予冠冕堂皇的理由,只能谦卑地乞求她的姐妹和她一样原谅他。 这就是爱情,也是人世间最最无法摆脱的情缘。 冬舞没有办法不原谅莫沁涛,因为她若不原谅他也等于不原谅她姐姐,她千里迢迢赶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跟她姐姐吵架的,她希望她幸福,即使结果不如预期。 “我问你,你是真的爱我二姐吗?”既然劝不动跟她一样拗的夏染,冬舞干脆转而确认莫沁涛的心意,免得夏染吃亏。 “我是真的爱她。”莫沁涛保证,再次觉得她有当军人的天分,那气势,恐怕连突厥也要惧怕三分哪。 “好,就当你是真心爱我二姐。那我再问你,你能给她什么保障?”冬舞的算盘打得精,一下子就想到现实面去。 “我不知道能给她什么保障……”突然被娇小的冬舞追击,莫沁涛显得有些无力。 “很简单,把你的财产全部给她,你答不答应?”她一副不答应就带人走的恶霸神情,逼得莫沁涛只好连声求饶。 “答应。”不答应也不行。 “我一路上颠簸劳顿,辗转来此的费用都算你的,你答不答应?” “答应。” “我好不容易才找来这儿,却带不回我二姐,这些精神损失,你怎么赔偿我?” “随你开口……” “我回去的时候,要吃好的住好的,还要有人随行,这些钱……” 午后的阳光刺眼,点点洒落在西北的帐幕上,此时,正值夏末转秋之际。 ※※※※※※ 夏日的最后一天,西北营区显得格外宁静,就连风沙也失去了它平日的威力,安安静静在沙丘上躺着。 这原本是一个宁静美丽的午后,却有人杀风景的跑进营房大喊:“不好了,咱们的文书侍官又战死啦!” 士兵匆匆忙忙地跑进主营里,向莫沁涛禀报这个不幸的消息,只见莫沁涛抬起眉毛反问:“又战死一个了?” 是的,他们又死了一个文书侍官。只不过这回他没有过去的紧张,反而悠哉地下令。 “再把战死侍官的尸体丢到西州刺史的家门口,让他自个儿解决。”然后便低下头练他的字。 此时帐后走来一位美娇娘,是他新婚的老婆。 “什么事这么吵吵闹闹?”夏染在他身旁站定,莫沁涛搂住她的腰让她坐下,陪他一起练字。 “没什么,只是死了一个侍官罢了。”他边说边运笔,一点都不担心文书处理问题,反正这儿有个现成的老师,不怕没人看军帖。 “这边的‘槐’宇少了一划,记得补上。”她指正她的夫婿,她的丈夫亦认真的点点头,挥笔将它补上。 “你的字越写越进步了。”夏染偏头看他写出来的文章,看了一会儿后赞美道,随后又站起来走入帐内,回头做她自己的事。 莫沁涛默默地看着她—日比一日美的背影,脑中想起她爹爹当日和他订亲时所许下的诺言——“小女日后一定对你有所帮助。” 他的丈人果然没有骗他!她真的帮助他许多。帮他认清了自己,帮他了解了爱情的真谛,更重要的是,她教他写字,从此脱离文盲的行列,她真的对他很有帮助,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 他微笑,继续练他的字,默默感谢上苍将夏染赐给了他。 炎热的夏风被秋意取代,仙女的羽衣飘过天际,在西北军营稍做停留后,急转直下飘向别一个神秘的地方。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