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四姝]《识绮罗》

作者：煓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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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香火鼎盛的庙宇中，来往香客不断。

每个前来上香的香客，手中都提着红竹篮，里头放了些香案金纸，或是结群，或是独自一人前来这座庙参拜。听说这座庙很灵，尤其是开店做生意最灵，可说是每求必应。只要是上这庙求得店名的商家没有一家不赚大钱的。也因此，这座庙被多添了个别名，叫“广顺庙”，意思是又广又顺，俨然是金陵生意人眼中最灵验的庙宇。

只不过，今儿个来了四位年轻的女性香客。这四位姑娘既不是来求店名，也不是求神保佑家里平顺，而是来结拜。

结拜？这两个字听在男人的耳中，只怕要发噱。因为在这大明朝男性为大的社稷里，什么时候听过女子持香结拜？就算是有，恐怕也是躲在自个儿的家中摆摆香案，拜个两下意思意思也就算了，哪容得女人正大光明的义结金兰。

可这四位姑娘偏偏就不信邪，她们认为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一样能做，而且做得更好。

就拿这次结拜中年纪最大的桑绮罗来说吧！她其实是一名女讼师，但由于封闭的社会风气使然，迫使她必须躲在父兄的背后，成为不透光的影子。而排行老二的崔红豆，却是继承了父亲的事业，成为金陵城中远近驰名的风水师。至于排行第三的甄相思，则是在后继无人的情况下，不得不扛起父亲的志愿，进衙门当女捕快去；最后再说说年纪最小的蔺婵娟吧！她也因为是家中的独生女，没办法只好继承了父亲留下来的丧葬社，成为金陵人眼中最称职的葬仪师。

总而言之，她们四个人都有共通点，就是继承父业。只不过由于个人家庭状况不同，出锋头的程度自然也有所区别，唯一不变的是她们的感情很好，彼此互通有无。

正因为感情好，所以她们不怕别人说闲话的来到这座广顺庙，指天为证相互结盟。

“拿着。”排行老大的桑绮罗，将燃着的香分别递给其他三位结拜姐妹，四位年轻的姑娘就这么当场跪在神坛的面前，对着神佛起誓。

“小女子，桑绮罗。”

“崔红豆。”

“甄相思。”

“蔺婵娟。”

“手持燃香三拄，对天立誓，姐妹四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四人齐声宣誓。

“今生今世，愿对彼此忠诚，不互相欺瞒，若有违誓言，愿遭天罚。”

四人拜完了神佛以后，又不约而同地将所有拜过的香，交由桑绮罗插入巨大的香鼎之中。

“磕头。”桑绮罗将一切都打点完毕之后，领着底下三个结拜妹妹跪下来对着高高的神佛塑像磕头，引来其他香客好奇的眼光。

“绮罗姐，大家都在看我们呢！”排行老二的崔红豆忍不住笑意地反瞄那些人一眼，只见桑绮罗板着一张脸冷静地说道。

“他们想看就由他们看去，别跟人凑热闹。”桑绮罗不慌不乱地把头磕完，然后又领着大伙儿站起，从头到尾一个表情。

“绮罗姐说的是，别跟人凑热闹。”排行老三的甄相思拉拉难得穿上的裙子，大方地回望庙里头那些窃窃私语的香客，越看越觉得不爽。

“不过，红豆也没说错，瞧那些人眼珠子转的，我看干脆我大刀一挥，把他们统统逮进衙门算了，省得他们爱嚼舌根。”甄相思边说边对那些香客做了个野兽似的表情，张牙舞爪的模样煞是吓人。

众人吓得退后几步。

“算了吧，相思。”崔红豆相当不以为然。“我敢打赌，你若真的要把爱嚼舌根的人都逮进衙门，恐怕衙门里那几间牢房还不够用，况且被你关着的人也难保一定出得去。”没被她活活折磨死就不错了

“这倒也是。”甄相思当仁不让地收下崔红豆的赞美。“怕就怕出不去的人数太多，累坏了咱们的小婵娟。”她用大拇指指向一旁娇小纤细、始终沉默的蔺婵娟。

“我无所谓。”排行最小的蔺婵娟带着一贯的冷淡表情耸肩。“反正我是照单全收，一个也不耽误。无论你送多少人来，我都保证一定不会把人送回去给你。”顶多送到丧家指定的地点。

“谢谢你，婵娟。”听见这回答，相思只得苦笑。“你要是真把人都退还给我，我还真不知道该塞到哪里去呢！”恐怕府尹大人不会乐意见到成排的死人晾在府衙的大门口，那会吓坏人。

“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只好来找我喽，相思！”崔红豆取笑甄相思哀怨的表情，甄相思这才想起，红豆是看风水的，她的专长就是帮人伐到永远的栖身之所。

她们结拜姐妹四人，一个是衙门的捕快，一个是专办丧事的葬仪师，另一个是看风水的风水师，除了排行老大的桑绮罗算是稍微正常一点之外，其余三个芳龄二十上下的女子，都看过比她们年龄多更多的死人，真个是……

“哈哈哈！”

想到竟有这么离谱的事，四个女孩噗哧一声，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引来更多非议。

“快瞧瞧那四位姑娘，真不像话……”

四周纷纷传来不以为然的批评声，内容不外是她们有多特立独行，行为有多不合时宜之类的废话，听得她们越笑越愉快。

她们耸耸肩，管其他人是如何看待她们，只要她们活得快乐，任何人异样的眼光都影响不了她们。

鼎盛的香火依然袅袅环绕在广顺庙的四周，神佛睁开了眼，看顾所有祈愿的信徒，当然也包括了不久前当着它面结拜的金陵四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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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应天府；明朝两大府城之一。

由于它西临长江，东边有钟山盘踞，下接淮河，又靠近玄武湖。历代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先后经历了许多不同的地名；例如建康、建邺、金陵、南京、应天……等等，经常是这个朝代改了名字，下一朝当政又把它换回来，如此来回不知改了多少次，终于在大明朝的时候定名为应天府，是为京师顺天府以外，另一个地位等同重要的府城，又称南直隶。

与北直隶顺天府同等重要的应天府，原本是大明朝的首善之都。相传在元末，明太祖朱元璋尚是红中军首领之时，接纳当地儒土陶安的进言：“金陵古帝王之都，龙蟠虎踞，限以长江之险，若取而有之，据其形势，出兵以临四方，则何向不克。”是故，朱元璋便率兵攻占集庆路，自立为吴国公，后消灭张士诚，开始北伐，最后终于打败其他对手，在应天府即皇位，改元洪武，是为明太祖。

明太祖死后，又经历了两任皇帝，直到燕王棣篡位后，建元永乐，是为明成祖，一般称之为永乐帝。永乐十九年，明成祖为了方便制敌，迁都北京，改称顺天府，可是应天府的重要性却丝毫未减，仍旧是大明朝的经济政治中心，重要性不下于顺天府。

且说自古以来，南京虽经历了多次改名，可当地的居民还是习惯以它的古名“金陵”称之，因此即便它的正式名称是“应天府”，民间一般还是习惯将这地方称为金陵，正式的名称反倒没多少人使用。

地势险要，却又物产丰富的金陵，自古以来就是一座著名的古城。除了气势磅礡的旧皇城之外，还有高耸的钟山环绕于侧，富含水气的沼泽，地理上变化之万千，实属少有。

金陵城既然具备了这么好的地理条件，自然少不了地灵人杰。繁华的金陵，因占尽地利之便，不但尽出些文人雅士，商贾名流，其中更不乏奇人异士，比如说讼师就是一例。

提起讼师这行业，其实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了。所谓讼师，顾名思义就是专门帮人提诉讼，在背后，“代作词状”，替人打官司的人。历代以来，这些人之所以见不得光；只能暗地里帮人写状纸，完全是因为法律明着不允许讼师的存在，但却又不得不倚重他们之故。

为什么法律不允许讼师的存在呢？简单说，就是朝廷害怕这些写状纸的人会“教唆”无知的百姓与朝廷作对，利用法律同朝廷争斗。因为连年战争，朝代几多更迭，人们多为文盲，若遇着官司，往往无法自写供词，只能拜托讼师。所以自古以来，朝廷就对这些人多加防范，不但不许他们上衙门当代理人，甚至连写状纸的范围也都严加规定，就怕这些善于言词，专于工笔的讼师会带头造反，相对之下，也就没人敢光明正大的承认自己是代写状纸的讼师。

不过，这些不利于讼师的情形，近年来已有些改善。由于先前战事不断，在位四十五年的明世宗，遗留下一个乱世给继任者明穆宗，一心追求安乐的穆宗仅在位短短六年的时间便驾崩，改由现今的主子神宗继位。神宗继位时只有十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所幸他身边有个翰林院太师张居正担任内阁首辅，雷厉风行地进行多项改革，几年下来，总算颇有小成，为饱受战火摧残的人民挣得休养生息的机会。

只是时局一乱，纷争必然不断。而纷争不断的结果，也使得上衙门打官司的人数大为增加。打官司的人一多，自然就用得到讼师，因此讼师渐渐出头，再加上现朝也不像历代那般遏抑讼师这门行业，遂开启了讼师的黄金时代。

话说回来，金陵是大明朝两个直辖市之一，所谓应天十府，应天府真正的领地还不只金陵城而已，更包括苏州、常江、镇江、松江、徽州、太平、宁国、安庆、池州等地，是当朝人口最集中，经济最富庶的地方之一。如此广大的幅员，产生的诉讼想必不少，自然也就少不了专为人们写状纸的讼师。

而在风光优美，左据长江，有盘钟山的金陵城中，最有名的讼师当属住在凤刘公路上的章旭曦，此人年不过二十五，长得眉清目秀，写出来的文章就像他的姓名一般光灿，俨然就是讼师这门行业中的明日之星，行情十分看俏。

遗憾的是，好景不常。原本无论打任何官司都有如三太子附身一般，永远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天之骄子很快便发现自己面临了一个大麻烦。

这天，风和日丽，章旭曦才刚打开折扇，准备好好的欣赏一下院中的风景，不期然听见下人惊恐的声音，划破空气朝他直扑而来——

“不好了，少爷，不好了！”

下人叫得像又发生战事似的，章旭曦不由得攒紧眉头，责骂下人。

“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不怕别人笑话吗？”亏他平日教导甚严，居然一点成效也没有。

“对不起，少爷，可小的有大事禀报。”仆人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精得像见鬼似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瞧你急的。”

尽管仆人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章旭曦仍一派悠闲，自信可见一斑。

“禀告少爷，城北方员外那场官司咱们又打输了。”

仆人带来的不幸消息，令章旭曦敛起了脸上自信的表情。

他眨眨眼，停下撑扇的动作，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家仆，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个儿的声音。

“你说什么？”八成是他听错了吧，不可能有这种事发生。

“我说，咱们这场官司又打输了！”仆人重复先前的话。“这会儿方员外正在家里头跳脚，说他不该轻易听信外头的风声，找您代写状纸哪。”

原来这位姓方的员外，正是金陵城里赫赫有名的恶绅，平日为富不仁不打紧，还生了一个专惹是非、四处闯祸的独子，章旭曦这回这场官司，就是为他打的。

“咱们打输了官司？怎么会？”章旭曦实在无法相信仆人带来的消息，他可是号称“金陵第一讼师”啊！

“是真的，少爷。”仆人也很难相信。“方员外刚才派人通知咱们，说他接到了衙门发出的通知，判定他儿子有罪，此刻方公子已被押往衙门了。”而且奉命还押的捕快还是个女的，看起来好不威风。

仆人这一席回话，当场教章旭曦傻了眼，差点回不了神。

未几，只见他打开折扇，沉下眼、定下心，从头思索为什么会输了这场官司，越想越觉得没有道理。

话说这场官司的缘由起于多年以前，方员外的独子活活打死了一个卖豆腐的男人——李振，李振有个年仅五岁的弟弟和妻子。在案发当时，方老爷就已经买通李振的妻子要她别张扬，并且把他的尸体火化埋葬。街坊邻居都知道这件事，但由于和李振非亲非故，又惧怕恶势力，因而谁也不敢出面告发。时隔不久，李振的妻子也改嫁了，这事儿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怎知，多年以后，李振的弟弟长大了，竟好死不死地遭到同一奇Qisuu.сom书个人的欺侮。而他可不像哥哥李振那般好欺侮，成天嚷嚷着要报仇，发誓要给姓方的好看。邻人一听急了，担心李振的弟弟会做出傻事，连忙将他拉到一旁骂他。“你想找死吗？你哥哥当年就是被那人活活打死，你一个小毛头，也敢同他斗？”

当年李振的弟弟只有五岁，嫂子又刻意隐瞒，因此一点儿也不知道亲哥哥的事。如今经邻居这么一骂，倒是把事情的真相给一古脑儿抖出来。李振的弟弟一听火了，连忙根据邻人提供的情况，托人写状纸一状告上衙门，可连告了六次，官府都以时间经过太久为由拒绝受理，一直到最近一次，衙门才接受了他的状纸，同时也急坏了方老爷。

方老爷就生这么一个独子，怎舍得他坐牢？因此连忙准备了一箱银子，亲自送到他这儿来，委托他帮他儿子打这场官司。

想他章旭曦向来以利益挂帅，怎么可能会拒绝这场官司？更何况放眼金陵，没有任何一个讼师是他的对手，他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他信心满满地写好状纸递上衙门，满心以为必赢无疑。怎知竟多次被驳回，甚至到打输官司的地步。

不对啊，这其中必定有鬼！

章旭曦手摇折扇细思量，怎么想也想不透其中的缘由。

按理说这件案子经过的时日已久，想成功翻案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但对方却做到了，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你可曾听方老爷提起，那姓李的人家是请了哪一家的讼师？”虽不愿承认自己失败，但事实摆在眼前，章旭曦只得认栽。

“听说了，是住在中承街那边的桑家。”那姓桑的人家三代以来皆以替人代写状纸为生，前不久老讼师才去世。

“姓桑？”

章旭曦一听见这个姓又再度愣住。“你说的这个姓桑的人家，该不会是上次害我们输了官司的桑致中吧？”

“回少爷，正是桑公子。”

可恶，真的是他！

章旭曦再一次收起折扇，气得吹胡子瞪眼。自他担任讼师以来，从没输过，唯一的一次例外，就是栽在此人的手里。

说也奇怪，住在中承街的桑家，三代虽然都是讼师，可长久以来一直表现平平，怎么老讼师才刚去世，继承事业的桑致中甫一上场，便有如吃了大力九一样，连推带撞地硬是把他这个“金陵第一讼师”给撞倒在地？

奇怪，这真的很奇怪。

难道说，一山还有一山高，他这个“金陵第一讼师”的宝位，真的得拱手让人？

章旭曦百思不得其解，在一旁焦虑的仆人也和他一样想不透，因为桑致中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这么厉害的人物。

“少爷，有一件事小的觉得很奇怪。”仆人把心中的疑问托出，刚好和章旭曦的想法不谋而合。

“哪件事奇怪？”绝不会比他打输官司还鬼诡。

“是这样的，少爷。”仆人答道。“小的以为，桑公子频频打赢官司是一件很怪异的事，小的曾听人说过，他这个人不学无术，整日闲逛，满脑子只想着玩乐，哪来这么好的才情写状纸？”据外头的说法，桑致中根本是个败家子，对于继承父业一点兴趣也没有。

关于这项传闻，章旭曦多少听过风声。

基于大伙儿都是同业，免不了互相刺探军情，尤其这行又是以世袭为多，每死了一个人，或是平白多出了一个人，都会引来其他同业的注目揣测。所以早在桑致中宣布继承他老爹的事业时，大伙儿便摸清他的底，同时会心一笑，私底下认定他不具威胁性。

怎料，这个人人都不看在眼里的桑致中一出场，就接连打赢好几场官司，漂漂亮亮地赢得掌声，和他平日懒散的表现着实不符。

当知，要成为一名杰出的讼师，除了要具备很好的文才之外，还得要有冷静的头脑，和求真求知的精神，这桑致中怎么看都不像是肯用心的人。

这事儿真的很奇怪。

“章福，你可曾打听到桑致中家里还有些什么人？”章旭曦询问家仆。就凭他‘金陵第一讼师”的直觉，他敢大胆猜测这里头一定有什么文章。

“回少爷的话，我听说桑公于家里还有个未出阁的小妹，名字叫桑绮罗。”章福回答。

“除了你说的这位姑娘以外，桑家再也没有别人了吗？”章旭曦一听对手家里居然只有一个女的，眼神不免轻蔑起来。

“据我所知，没有。”章福再答。“不过，我听说这位桑姑娘行事相当特别，和一般女于不同。”

“此话怎讲？”家仆这句话迫使章旭曦停止对女性的轻视，转为注意。

“因为一般女子不会公然出现在庙里持香结拜，还一再提起死人的事。”到底死亡乃人生大事，一般人避之唯恐不及，哪还会提出来一再讨论。

仆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但章旭曦的兴趣反倒被挑了起来。

倒不是说他对桑绮罗这种特异的行为有多赞赏，基本上他就和大明朝所有男人一样认为既是身为女人，就该裹紧小脚，乖乖待在家里，不该出门抛头露面。他之所以感到兴趣的理由是，既然这个女人的行为如此怪异，当然也可以躲在某人的背后干些一般女子不会做的事，比如说——写状纸。

“你可知道当日和她一起结拜的人还有谁？”章旭曦其实已猜到七、八分，而仆人给的回答也令他相当满意。

“听说还有崔红豆、甄相思、和蔺婵娟三位姑娘。”

这就是了！

章旭曦兴奋地张开折扇猛煽，笑得合不拢嘴，搞得仆人一头雾水。

其实章旭曦会笑得这么得意是有他的道理的。因为除了桑绮罗以外，其余三位姑娘都是金陵城中赫赫有名。特立独行的人物。只不过崔红豆、甄相思，和蔺婵娟她们三个是明着来，桑绮罗却是躲在暗处频放冷箭。但无论是在明处或是暗处，她们四个人都有个共通的特点，那便是继承家业。

崔红豆继承她父亲的堪舆事业，甄相思顶她老爹的缺当起捕快，蔺婵娟一肩挑起她爹亲遗留下来的葬仪社，桑绮罗理所当然继她爹之后写状纸，所以她们才会一起到庙里结拜。

逮到你了，桑绮罗，看我怎么揪出你那条狐狸尾巴！

“命人准备好轿子，我要拜访桑府。”章旭曦兴奋地命仆人打点出门事宜。他相信桑绮罗就是躲在她哥哥的背后，不敢以真实面目示人的幕后黑手。

“少爷，您该不会是认为……”章福毕竟在章旭曦身边跟久了，一下子就料到主子的心思。

“不错，就是你想的那样。”章旭曦胸有成竹地收起折扇。“我这就去探探虚实，看看姓桑的还想玩什么把戏！”

“小姐，外头有人求见少爷。”

桑家的厅堂原是飘扬着悠扬的丝竹乐声，却因为这突兀的拜访而倏然停止。

轻轻地蹙起柳眉，桑绔绮不得不停下抚着琴弦的手，轻问道：“拜帖呢？”正中午的，谁这么不识趣的登门拜访。

“在这儿。”女仆忙将帖子递上。“我跟对方说过少爷不在，可对方直说没关系。还说既然人都已经来了，无论如何都要进来拜会一下。”打出娘胎还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人。

“哦？”桑绮罗接过拜帖，抿嘴笑了一下。看来这个人不只不识相，还兼惹人嫌，居然连人家暗示可以滚蛋了都不当做一回事，脸皮真是有够厚的。

她轻轻地打开拜帖，等她看清楚了来访之人的姓名，才恍然大悟。

脸皮厚，又够坚持，外加自大和轻视女人。天底下最讨人厌的性格这个人全都有，难怪萍儿怎么赶都赶不走。

“小姐，要不要我再去撵他一次？”萍儿见绮罗的脸突然黯了下来，马上灵巧地建议。

“不用了，再赶也是一样。”这就跟永远赶不走苍蝇的道理相同。“来的人是章旭曦。”

“章旭曦？！”听见这名字，萍儿叫了起来，此人比苍蝇还讨厌。“他来干嘛？咱们和他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他怎么突然来找少爷？”

萍儿打小就委身在桑家为仆，对于桑家的一切了若指掌，当然也清楚桑致中突然声名大嗓其实是怎么回事。相对于贴身女仆的惊躁，桑绮罗则是不动声色地耸肩，她早已猜出章旭曦的意图。

章旭曦之所以会突然登门拜访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他不甘心有人遮去了他的光芒，如此而已。

“看来咱们家的河水不小心流错地方，跑到别人家的井中去了。”无聊地收起拜帖，桑绮罗自嘲。

“算了，就请他进来吧！我接招就是。”她敢打赌，那姓章的家伙真正属意拜访的对象不是她哥哥而是她，他想捉她的小辫子，她得好好应付才行。

“小姐，你真的要见他？”尽管桑绮罗表现得十分冷静，萍儿却很为她担心，就怕她在背后代写状纸的事会被拆穿。

“嗯。”桑绮罗微微点头道。老实说，她一点也不怕和章旭曦斗智，虽然她不如相思来得好斗，可也不是什么羞怯的女子。

“好吧！我这就领他进门。”无奈之下，萍儿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转回前门，将章旭曦带人桑绮罗所在的大厅。

桑家的祖屋，大抵上就和所有大明朝的房子一样，为两层楼建筑。由于明初禁奢令的关系，朝廷规定房子的正门口一律不可超过三个隔室，外面的门、窗，甚至内部的柱子都不准使用红色的，所以即使近年来禁令已经有所突破，一般人家仍是遵从当时的建构方式，只在屋子里头的栏杆、屋檐、天花板，和屋顶细部做奢华的装饰，算是小小的抗争。

踩着自信的脚步穿越小巧的天井，章旭曦抬头仰望遍布二楼的扶杆，桃花木制的扶杆楼空着单纯的格子罩图纹，在阳光的照射下显现出岁月的痕迹，看得出年代久远。

悄悄地收起欣赏的眼光，章旭曦不得不承认，桑家的房子看起来虽然老旧简朴，可却收拾得整洁干净，尤其是处处可见的花草，别有一番雅致的风情，就是不知这屋子的主人，是否如这房子一样优雅了。

“章公子请进，小姐正在大厅里等你。”

随着女仆有礼的招呼声，章旭曦脑中的疑问很快得到证实。几乎是在踏人桑家大厅的同一个时间，章旭曦就被其中的景象吸引住，久久不能回神。

大厅中，正站着一位女子，身材高挑，面目清秀。平静的面容上挂着一丝淡到难以看见的笑意，明镜般的眼瞳里，隐约闪烁着慧黠的光芒，而完美的唇线则隐隐流露出嘲讽，仿佛嘲笑着世人不懂得探究天地间奥妙之事，只懂得追求表面，正巧和高挂在她身后的几个斗大的文墨——未识绮罗香，相互辉映。

循着视线，章旭曦不禁在心里暗暗复诵高挂在桑家大厅上这幅墨宝，并赞叹其中所蕴涵的苍劲力道。这几个字看起来文弱，实则有力，若不是深谙此道的人，恐怕还写不出来。

“您一定是桑绮罗姑娘。”勉强自己回神，章旭曦开口说道。“在下章旭曦，特来拜访桑公子。”他一边说，一边打量桑绮罗，发现她长得十分端庄秀丽，俨然就是一名清秀佳人。

“家兄不在。”桑绮罗自在地回话，并示意他坐下。“目前家中只剩下我和女仆，章公子恐怕要败兴而回了。”

表面上她的话说得很好听，实际上的意思却是：我哥哥今天不在家，我一个单身女子不宜见客，识相的就快滚。

桑绮罗漾开一个迷人的微笑，送客意图再明显不过，可惜就是有人决定装蒜到底，赖定她。

“无妨。”章旭曦无赖地回予一记微笑，屁股粘得更牢。“虽然在下见不到令见很可惜，但今日能见着绮罗姑娘，未尝不是一件收获。”

“章公子真会说话。”

这人的脸皮还真不是普通的厚哪。“我只是一个相当普通的女子，何德何能烦劳公子挂念？”

说这话的同时，两人一起绽开虚假的微笑，较劲的气息浓厚，桑家的大厅顿时弥漫阵阵的火药味。

“你知道吗？绮罗姑娘，你的芳名让我想起了一首诗。”章旭曦首先开战。

“哦，是吗？”

桑绮罗沉着以对。

“当然，呵呵。”

章旭曦打开折扇，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扩大。“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益自伤——”

“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桑绮罗笑着打断他。“这是唐朝诗人秦韬玉的‘贫女’。除了绮罗两个字是巧合外，我看不出来我和这首诗有任何雷同之处。”

“桑姑娘说的是，这诗原是贫家女的自叹自怜，自然跟刚打赢两场官司的桑姑娘扯不上边。”桑绮罗推得巧妙，可章旭曦黏人的功夫也不是白练的，三两下就把箭头往桑绮罗身上射去，顺道暗讽她因这两桩官司捞了不少油水。

“章公子恐怕是弄错了，打赢官司的是家兄，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桑绮罗不慌不忙地拔掉身上的箭头，并给了他一记回马枪。“而且，我若没记错的话，家兄打赢的这两桩官司，好像都和章公子有关，对不对？”桑绮罗笑得香甜，谈笑之间便把他的糗事统统扯出来，气得他牙痒痒的。

“是在下无能。”可恶的女人，长得漂亮有什么用？不过是一朵会螫人的毒花。“正是因为在下连输了两场官司，百思不得其解，所以特来请益。”敢情她写的状纸有神鬼附身，否则怎么可能每战皆赢？

“好说，小女子在此代家兄谢过章公子，谢谢章公子错爱。”甭请教了，没良心的讼棍天地难容。“回头我定会告诉家兄章公子来过，请他登门道谢。”并劝他躲起来。

“不、不必麻烦，在下择日再访。”她会让她哥哥赴死才有鬼。

“既然如此，恕小女子不远送了。”算他聪明，她正打算将她老哥打包踢到荒漠去，没想到让他先一步识破。

“姑娘请留步，我一定会再来。”他就不信桑家这对兄妹不会露出狐狸尾巴，他发誓他一定是揭穿他们真面目的第一人！

两人同样轻蔑的眼神，登时在空中交战起来，谁也不让谁，可嘴巴里却还继续讲些虚伪的客套话。

“送客，萍儿。”微微一笑，桑绮罗一点也不意外他会死缠烂打。

“告辞。”

拱手作揖，章旭曦发誓非扯下她那张虚假的面具，让她后悔莫及不可。

两人短暂的会面，就在不怎么友善的气氛下结束，徒留桑绮罗淡淡的嘱咐声。

“萍儿，撒盐。”

对付妖魔鬼怪，最有效的就是这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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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从来没有人敢指望妖魔可以一次打死的，桑绮罗自然也不例外。

距离她和章旭曦头一次会面后第三天，妖魔果然又准时上她家报到。只不过这回她哥哥没能及时跷头，被章旭曦逮个正着。

“早啊，桑兄。”

一大清早，天才微亮。桑致中就被他老妹派遣的仆人挖起床，睡眼惺松地出门避难。没想到，他人才走到门口，章旭曦宛如幽灵的身影就跟着飘进来，把他的睡意一古脑儿全吓光。

“章、章公子！咳咳……”桑致中嘴里正塞着仆人为他打包的馒头，却冷不防地被章旭曦这有礼的问候给吓得哽往，最后还是靠章旭曦的如来神掌才把那馒头拍进肚子里去。

“小心，别噎着了。”章旭曦神清气爽地拍着桑致中的背。“要不要我派人上街口买些豆浆，好给章公子配馒头吃呀？”活该，这就是躲他的结果。

“不、不必了……咳咳……”桑致中好不容易才将满嘴的馒头吞下去。“章公子一大清早便登门拜访，有何要事？”

流了一缸子泪的桑致中，终于从险些被噎死的惊吓中恢复，强装镇定地反问章旭曦。

只见章旭曦照例露出虚伪的笑容，有礼地拱手道；“在下特来请教桑兄有关于李振的事。”李振就是多年前那个遭方员外儿子打死的倒霉鬼。

“李……李振？”桑致中一时反应不过来，他认识这个人吗？呃……我好像不——”

“李振就是李吉的哥哥啊，大哥怎么给忘了？”

眼见桑致中就要露出马脚，两人后面突来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就算是忙碌，大哥也不该把委托人的名字一下子忘掉，亏人家还特地登门道谢，感谢你帮他打赢了官司。”

桑绮罗柔美的身影，伴随着尚未完全散开的晨雾，翩然来到桑家的大门口，技巧十足地提醒她哥哥。

“李振……对，就是李振！”在他妹妹刻意的提醒下，桑致中总算想起来。

“他不就是李吉的哥哥嘛，好几年前枉死的那个。”哈哈，幸好他的反应快，要不然铁定被他妹妹的眼神给活宰了。

“没错，李振确实就是李吉的哥哥。”桑绮罗要笑不笑地瞟她哥哥一眼，无声地警告他小心点儿。

桑致中苦哈哈地傻笑，前有饿狼，后有猛虎，他是造了什么孽，一大清早就得接受这样的酷刑？

“绮罗姑娘，大清早就得起床监督令兄的行动，想来也真委屈你了。”讨厌的婆娘，他才刚要套话，便出场搅和，真是可恶至极。

“一点也不。”桑绮罗笑得甜美。“倒是章公子不辞辛苦，天一亮即驱车赶到寒舍来，死缠烂打的精神，才真的是令人佩服。”

无视于桑致中痛苦的挣扎，两人便当着他的面交起手来，害他直想夺门而出。

“你们慢聊，我先离开……”他早听萍儿说过他俩交手的情形，没想到竟是如此壮烈。

“桑兄请留步。”想溜？没那么容易。

章旭曦边瞪桑绮罗边留人。

“在下接连几天登门拜访，今天好不容易才见到桑兄本人，现下没谈两句桑尼就要离开，不免有未尽礼数之疑。”

“章公子说的是。”想玩？她就陪他玩。

桑绮罗的眼珠子亦是转向章旭曦。

“反正遇都遇见了，大哥不妨留下来听听章公子的高论，相信他对此案一定有独到的见解，才会打输了官司。”

两人的炮火，在桑绮罗有意提起章旭曦的失败下，达到最猛烈的地步。只不过挨打的人都不是他们，而是逃命不成的桑致中。

“既然你们都坚持，那咱们就进去聊聊吧……”

桑致中沿着炮火的空隙，好不容易摸进大厅。屁股还没能坐稳，章旭曦又丢来一个问题。

“墙壁上那幅题字想必是出自于桑兄之手，在下真是万分佩服。”章旭曦接过萍儿递过来的茶，开头便来上这么一句。

“哪幅题字……”桑致中原本是一头雾水，直到顺着章旭曦的眼光看过去，才恍然大悟。

“哦！你是说那幅‘未识绮罗香’啊！”他摇摇手。“章公子误会了，那些个字不是我写的，是绮罗。”他生平最讨厌练字，要不是他老妹拿他的生活费威胁他非得提笔誊写状纸不可，他才懒得动笔。

“原来是出自绮罗姑娘，在下失礼了。”章旭曦十分乐见怒火在桑绮罗的眼底升起，从他开口询问此事，她的脸色就没好过，真个是大快人心。

章旭曦笑吟吟地打开折扇，得意地扇风，桑致中仍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搞不懂他在笑什么，只有桑绮罗知道他为什么笑得那么愉快。

打从三天前见章旭曦凝视那幅题字开始，她便一直有个不好的预感，怕他会拿这几个字大做文章。如今果然验证，他不是真心欣赏她费心写出来的笔墨，而是确定是否为她的字迹。

他一定是想，之前她哥哥写的那几份状纸，必是她代为捉刀提笔。只可惜，他错了。那些状纸的确是她写的没错，但没留下任何一点证据。因为早在接下家业之初，她便已设想过这个问题，所以每回在确定她哥哥誊写无误之后，便立刻将她所写的原稿烧掉，他想用这点掀她的底，恐怕是要失望了。

“章公子实在太客气了，区区一幅不起眼的笔墨，不值得您如此美言。”定下心后，桑绮罗照例绽开甜美的微笑。“更何况，我相信您贵为‘金陵第一讼师’，所写出来的墨宝，必定强过小女子的劣作好几倍，又怎敢劳您挂心呢？”

两人笑呵呵，一个猛摇扇子，一个猛攒罗帕抿嘴，看得一旁的桑致中胆战心惊。

真可怕，所谓披着人皮的野兽互斗，指的大概就是这种状况。粗俗人有粗俗人的斗法，可念过书的人激战的程度，丝毫不下市场边互扯头发的摊贩，差别只在于包装。

他暗地里庆幸没他的事，正想放下心，捧起茶就口，没想到章旭曦突然又道——

“桑兄，在下想听听您对李振一案的看法。”哼哼，好个舌尖口利的婆娘，先不同你在题字上做文章，看我怎么从另一个地方损你。

“我晓得了。你想知道我对李振一案的看——噗！”桑致中到口的茶硬是因这突然的脑筋急转弯而喷了出来，不但弄湿了衣衫，模样更是狼狈不堪。

“桑兄小心，别呛着了。”章旭曦好心的拍拍桑致中的背。呵呵，他就知道这招有效。

“谢、谢谢。”迟早会被他给害死。“你、你刚刚说什么？”这章旭曦怎么老趁着他吃东西的时候出手攻击。

“我只是问你对李振一案的看法。”章旭曦不怕重复。他就不信一个连委托人名字都记不住的人，还能有什么看法。

“李振，呢……”桑致中反射性地看向他妹妹。不是他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他只懂得照稿誊写，至于写过的内容早就忘光了，只好靠他妹妹提醒。

“我说大哥，你不觉得李振死得很冤枉吗？”桑绮罗立刻机警地起个头。“原本他也只是个挑豆腐四处兜卖的小贩，却因方少爷白吃不给钱而遭活活打死，成了多年孤魂野鬼。要不是他弟弟恰巧也让同一个人欺侮，把这桩陈年旧案掀了出来，我看枉死的李振，恐怕永远都无法沉冤得雪。”

她面露哀伤，演技十足的提醒她哥哥那颗猪脑袋，桑致中果然在她严厉的目光下想起一切。

“妹妹说的是，妹妹说的是！李振那家伙真是死有余辜——不，是死得冤、死得冤啊！”幸好他的舌头还统得回来，真是万幸。

“我也认为他死得冤。”章旭曦附和。可恶，根本都是他妹妹在讲嘛。“不过在下有一点不解，还请桑兄赐教。”

“呃……请讲。”还有啊！桑致中暗暗哀嚎。

“敢问桑兄如何确认当时的情况？据我所知，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何况李振的尸体也已经火化了，桑兄如何一口咬定李振是被打死的，而不是发生其他意外？”再来呀，他就不信这回他能答出个所以然来。

“呃……你提的问题很好……”面对如此艰难的状况，桑致中只好又将棘手的问题丢给他妹妹。“那个……”妹妹，救命啊！

“章公子还没看过状纸吗？”桑绮罗面不改色地接过烫手山芋，要她哥哥给她像样点儿。

“家兄递上去的状纸上头写得清清楚楚，李振死的时候，街坊邻居有人看见，那也就是说有人证。死的时候，曾有仵作勘验，断定他是被木棍打死，那就是说他是被人打死确认无疑。再加上尸体火化的时候，处理遗体的丧葬社，也站出来承认他们曾接过这么一桩生意，至今还留有收据，听说当时那笔钱还是一位姓方的员外给的。”

说到这儿，桑绮罗停下来歇一口气，目光转而瞟向章旭曦。

“我记得这位方员外，恰巧就是章公子的委托人。”接着她漾开一个微笑。“说起来也真巧，怎么好像章公子的客人，都是像方员外这种有钱，但没存什么善心的人，哦？”

她的语意再明显不过。正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像他这种只认得钱的人，当然只配接待一些和他一样乱七八糟的客户。

最糟糕的侮辱也不过如此。

章旭曦瞪着一脸笑意的桑绮罗，极想用手中的扇子一把敲昏她，直接拖去虎头铡处斩，可嘴里却不得不说些违心之论。

“绮罗姑娘真会开玩笑。”他笑得十分难看。“在下发现，怎么好像都是你在回答，令兄反而不发一言？”只会一直呃个不停。

“请原谅家兄。”厚脸皮的家伙。“他记性不好，通常一过目就忘，可能是罹患了‘少年痴呆症’，我改日有空再带他去给大夫瞧瞧。”

桑绮罗一点都不怕得罪她哥哥，也不怕章旭曦当面拆她的台，反正他没有证据，顶多只能臆测。

“这就怪了。”章旭曦果然如她所想的试图提她的把柄。“桑兄的记忆力不好，可绮罗姑娘的记忆力却是好得没话说，连状纸的内容都记得一清二楚，颇有代笔的嫌疑。”他冷笑。

“章公子过奖了。”她还是维持一贯温和的笑容。“我生来记忆力强，平日偶尔也喜欢看看一些案例，更何况这份判决结果刚刚公布。章公子大概是还没空上衙门观看判决书的内容，就先登门找家兄请益，自然对此案的来龙去脉不熟，想来也是人之常情，您说对不对？”

桑绮罗这番话，根本就是在暗讽章旭曦自己的功课没做好，只会一个劲儿的怪罪别人。因为朝廷规定，凡遇有所争议的案件，其判决结果，以及双方所呈之状纸，都会公布在衙门口的告示牌上，供人观看。李振这件案子，由于已连续告了六次，每一次都让方老爷用钱摆平，多少有点争议，结果自然引人注目。

章旭曦这回再也笑不出来，每次交手都败阵，他笑得出来才有鬼。

“多谢绮罗姑娘教诲。”他咬牙切齿地拱手作揖。“恨只恨我没有一个像你一样头脑清楚、记忆力惊人的妹妹，好帮我‘记住’每一件案子。”

“这真是可惜。”她亦佯装遗憾地点头。“不过我倒是想劝章公子，多‘用点心’在查明案情上，别老是想着别人如何赢你，情形可能会好一点儿。”’

两人第二度的交手，即将在一阵唇枪舌剑后划上句点。只见章旭曦敛起神色，凛声道：“在下告辞。我会记住绮罗姑娘的话，同时也会查清楚这背后是不是有人搞鬼。一旦被我查出来有人用不正当的方式赢得官司，我绝不饶她！”他发誓绝不轻易放过她。

“不送。”桑绮罗巴不得他快滚。她相信从这一刻起，她的日子将不得安宁。不过，谁怕谁？她见招拆招便是。

待章旭曦离去后，桑致中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好似虚脱了一般全身无力。

“真可怕，我以为死定了呢！”想起刚才差点露出马脚，他就全身发麻。

“你还敢抱怨？要不是你懒到连状纸都不看，我何必这么辛苦？”桑致中的话拉回了桑绮罗的注意力，并给了他严厉的一瞥。

“是、是，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忘记状纸的内容，是我不对。”他连忙认罪。比起死去的爹，他更怕这个总是面色温煦，说什么话都会笑的妹妹。天晓得她外表看似温和，其实骨子里比女阎罗还要可怕！

他摇摇头，突然想起某事。

“对了，老妹。”他心有余悸。“你想，那个姓章的还会不会再来？我可没办法三天两头应付他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又不懂那些。”一会儿杀人啦，一会儿谁家遭小偷，烦都烦死了。

“你除了会吃喝玩乐，还懂什么？”就连姓章的讨厌鬼都比他强。“你就不能长进点，多看一些书，接下爹他老人家留下来的担子吗？”每次都得烦劳她动手代笔。

“好啦好啦，老妹，你就知道我不是那个料嘛！”每回一念书，他就想睡，他也很无辜啊！“况且，你不是对这行也挺有兴趣的吗？我这是在成全你耶，你还念我。”

桑致中毫不含糊地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他妹妹身上。桑绮罗倒也不否认，她对讼师这一行的确颇有兴趣，有时甚至到了狂热的地步。

“你不必担心他会再来找你，我已经设法把章旭曦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这儿来，你尽管过你的日子。”她之所以让他进门，无非就是想做一次了断，免得他一天到晚敲门敲个不停。

她沉下脸色，正想着章旭曦那个人有多讨厌的同时，她哥哥突然很有兴趣地开口了。

“你干嘛这么讨厌他？”桑致中问。“我看章旭曦那个人不坏啊！不仅模样儿长得好，而且还查有风度的，你说话带针带刺他都不计较。”老实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妹妹讲话这么扎人，以前她要是遇见说话不合意的，顶多笑一笑，换个话题，从没像今天这么凶猛过，好像一头穿戴了盔甲的斗牛，猛得很。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她懒得解释。“对于只认得钱，罔顾事实真相的人，我一向嗤之以鼻。”

桑致中很想告诉她，她和她那三个姐妹淘看任何男人都不顺眼，否则她们不会这么合。不过他想归想，还是没胆说出口。天晓得光他妹妹那张嘴就可以把他说死，更何况她还有专押人入狱的结拜姐妹，他不想这么早死，所以还是算了吧！

忍人所不能忍，正是他的生存哲学，怎好放弃……不过，他还是觉得她之所以会这么讨厌章旭曦，一定还有别的理由，不光是她嘴里说的瞧不起。

罢了，这又不干他的事。他只要有饭吃，有钱花，其余的最好别管太多。

他耸肩道：“反正你自己多注意点儿，别给人捉到把柄。”她一曝光，他也会跟着遭殃，不得不提醒她。

“我会小心。”桑绮罗一方面要她哥哥别想太多，一方面自信满满地等待对方下一次出击。

隔天，章旭曦就出击了。

只不过，他出击的方式不太光彩，甚至可以说是小人。

艳阳高照的晌午，天气格外闷热。但金陵的街道依然人声鼎沸，加上各式各样、争奇斗艳的招幌，更是显得热闹非凡。

“姑娘，买点水粉吧！”

“这位爷，要不要歇下脚来吃碗豆腐脑儿？”

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落，热闹可见一斑。

越是接近晌午，人潮就越多，小贩们也吆喝得益发起劲，就连面无表情的桑绮罗，也忍不住停下脚，仁足起来。

“小姐，那个姓章的，一直跟在我们身后耶。”随桑绮罗出门的萍儿，老早就发现章旭曦的踪迹，他的跟踪技巧实在有待加强。

“随他。”桑绮罗耸肩，懒得理章旭曦那蹙脚的间谍。“反正他跟累了，自然会离去，咱们逛咱们的街，不必管他。”

“可是他已经跟了一上午了耶！”从她们踏出门一路跟起。“您不是还要上钟楼那边和人讨论案情，给他这么一跟，您怎么去？”

这事儿说起来可就教章旭曦丢脸了。因为这钟楼就盖在凤刘公路上，正是章旭曦的地盘。可由于桑绮罗以她哥哥的名义，接连打赢了几场官司，其中两场正好压在章旭曦的头顶上，所以现在住在钟楼附近的人要打官司，反而不找邻居，宁愿找几条街外的桑家。

“咱们不去了。”桑绮罗从摊子上随手拿起一条绣着牡丹图案的手帕看了看，又把它放下。

“咦？”萍儿有些惊讶。

“我早料到他会有这么一招，昨儿个就派人跟对方说改天。所以今日一整天全是咱们的，咱们爱逛多久，就逛多久。”

换句话说，小姐早在昨日得罪章旭曦之初，就已猜到他会采取哪种举动。难怪今天一大早她就兴冲冲地将她拉上街，原来是为了恶整章旭曦。一想到她家小姐居然是这么逗着对方玩，萍儿忍不住就噗哧一声，抿嘴偷笑起来。

“小姐果然神机妙算，萍儿万分佩服。”她要是有小姐十分之一聪明就好了。“但是，小姐怎么知道，那个姓章的会偷偷地跟在咱们后面？”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变态。

“因为他没别的办法。”桑绮罗说。

从另一个角度看，他的确变态。因为他输不起，尤其不愿意输给女人，所以只好费尽心思，用跟踪的方式企图捉住她的把柄。因为他知道光套话是套不出结果的，所以只好亦步亦趋，想办法逼她露馅儿。

“走吧，咱们上茶馆喝茶去，别理他。”淡淡地蹙起秀眉，桑绮罗可一点也不怕章旭曦跟，她多得是整他的方法，先润润嗓子比较重要。

桑绮罗就这么带着萍儿穿越人群，往一处高挂着“茶坊”招牌的茶馆走去，轻盈的脚步，害躲躲藏藏跟在她们后头的章旭曦，险些没跟上。

“可恶的臭婆娘，八成是没裹脚，才会走得这么快。”章旭曦跟在后面没风度地开骂。

不是他想耍小人，才这么暗地里跟踪一个女人家，实在是因为桑绮罗太狡猾，害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在心中诅咒桑绮罗千万遍，等嘴巴里的口水都骂得差不多干了，才悻悻然地跟进茶馆，挑了个距离她们不远的位置坐下。

茶馆里四处是人，虽说这地方是专门卖茶的河实际上还兼卖些点心小吃，此外，这店的酸梅汤也很出名。

章旭曦才坐下，还没召唤店小二，店小二已先主动前来招呼。

“客倌，这是您的。”

他桌底下的脚尚未完全伸直，就见小二手里捧着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放在他眼前。

“我没点酸梅汤啊！”章旭曦莫名其妙地看着小二，他才刚坐下耶。

“这碗酸梅汤是前两桌的姑娘点给客倌您的。”小二为他指点方向。“那两位姑娘说是天热，怕您一直跟在后面辛苦了，特地要我送来这碗凉汤给您降降火，消消暑气。”

章旭曦随着小二手指的方向看去，这一瞧他的火气不但没消，反倒高涨得像随时会冲上天似的。

桑绮罗这狠毒的恶婆娘！原来她早就知道他跟在后头，才故意兜圈子耍着他玩，更过分的是，她还派人送来这碗酸梅汤，当面给他难看！他活了二十五岁还不曾像此刻这么问过。

“替我谢谢那位姑娘的好意，就说我记下这一份情了。”章旭曦几乎快咬断舌根地请小二帮他转达谢意，到底在外头不好发作，但他发誓将来非找个机会好好“回报”她不可。

他气呼呼地招来另一个小二点菜，就在接过小二递上来的茶水时，听到隔壁桌传来一阵阵喳呼声，给足他报仇的机会。

“喂，你们看，隔壁那一桌坐着的人是谁？”

起先章旭曦以为人们是在说他，连忙把折扇打开轻摇，一副狂样。

“不就坐着两位姑娘吗，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弄了半天，原来人家讨论的对象不是他，他只好又把折扇收起来，白沾了满头灰。

“那个丫鬟不稀奇。”说话的人暗指萍儿。“可另一个姑娘可就稀奇了。”

这句话立刻使得一桌子男人的视线全调往同一个方向，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桑绮罗身上。

“你是说那位身穿白衣的姑娘？”今儿个桑绮罗穿了一件白色的缇花罩衫，看起来极为高雅。

“正是那位姑娘。”说话的人一副贼兮兮的模样肥大伙儿的兴致都勾了起来。“你们知道吗？她就是桑绮罗。”

“她是桑绮罗？！”

这下子，所有男人都叫起来，瞬间只见每一个男人全拿着一双贼眼盯着她看。

“你确定吗，丁二？”有人怀疑。“她看起来一脸端庄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这么大胆的女孩。”不只端庄，简直长得美呆了。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当时我也不敢相信。”名叫丁二的汉子附和。“可我真的亲眼看见，她和其他三个姑娘有说有笑的在广顺庙里，大摇大摆地持香结拜，行径甚为嚣张。”

“听说其他三位姑娘也长得很美，是不是真的？”虽然红豆、相思和婵娟她们都是金陵城里有名的人物，可毕竟职业特殊，见过她们庐山真面目的人并不多。

“是真的。”丁二答，这都是他亲眼所见。“其他三位姑娘长得确实不错，可惜行为怪异。”

“我听说她们不但大摇大摆地公然结拜，还不避讳的大谈生死，真有这回事儿？”显然她们突破传统的行为，已经触犯了父权社会既定的规矩，自然惹来不少非议。

“是有这么回事儿。”丁二又答。“那天她们嘴里净说些死不死的话，还荒谬地说要把看她们的人都捉进衙门，另一个甚至说要帮忙找墓地……”

提起这个话题，所有男人免不了同仇敌忾，连成一气，攻击目标全放在隔壁桌悠然喝茶的桑绮罗身上。

“真个是…”

每个男人都想过去好好的教训她一顿，可又找不到正当名目，只能望着她优雅端庄的身影干瞪眼。

这个时候，只闻隔壁桌传来一道语调悠闲的男声——

“莫怪乎圣人先贤们要强调三纲五常啊！”说话的人打开扇子轻摇。

“有道德规范，天底下就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了，要是先贤们没订下这些规矩，真难想像那些该待在家里清扫房子、勤做女红的妇人，会嚣张成什么德行！”此人大男人十足的论调，立即得到在场男人的一致认同。

说话的人正是章旭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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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纲五常，是理学的基础，也是封建制度的终极表现。

所谓三纲，指的是“君为臣之纲，父为子之纲，夫为妻之纲。”细分则为仁、义、理、智、信五项教义，是为五常。

理是纲的关键所在，理与纲的关系就如同君臣、父子、夫妻。前者居于统治地位，后者服从，进而形成一种封建纲纪的关系。

封建纲纪是天理，是宇宙万物遵从的指标，不能变也不宜变，所以父权才能巩固。至于父权以外的另一种性别，只配在家里等待关爱的眼神，要不就待在闺房里自艾自怜，怎好出外抛头露面？

捧起热茶低头啜了一口，桑绮罗完全能理解隔壁桌男人脑子里想的事，当然也不可能误解章旭曦意有所指的言辞。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条腌脆瓜放进嘴里细嚼，越嚼越嚼出风味，这瓜真是腌得不错。

接着她又夹了些许卤肉末，同样觉得味道不错。

她吃得津津有味，根本不把隔壁桌男人的叫嚣当一回事。哦，还有章旭曦那些有关三纲五常的讽刺，也一概当做没听见，亏她还这么好心送了一碗酸梅汤给他，真是狗咬吕洞宾，好心没好报。

世风日下，人心叵测，以后还是少做好人为妙。

桑绮罗继续吃她的东西、喝她的茶，恰然自得的态度，当场气坏了那些想找她碴的男人，尤其是一心想报复的章旭曦最为不爽。

“喜欢抛头露面的女人脸皮果然非同凡响！”见她文风不动，章旭曦索性耍狠招。“想必其他那三位姑娘的脸皮也差不多厚，才敢如此招蜂引蝶。”

章旭曦这记声东击西，果然收到了立即的效果。

只见前一刻还悠悠哉哉的桑绮罗，下一刻已经沉下了眼神，露出一个微笑。

“萍儿，你晓得朱子吗？”轻轻用手绢儿抹嘴后，桑绮罗突来这么一问，害萍儿小愣一下，差点接不上话。

“回小姐的话，知道。”到底主仆的默契够，萍儿一下就回过神来。“我书虽然念得不多，可我还晓得这个人，这人好像是个有名的理学家，不是吗？”这些人惨了，小姐最很别人污蔑她的好友，她一定会想办法报复。

“没错，他是南宋的大儒。”桑绮罗又倒了一杯茶，不着痕迹地跟萍儿使眼色。“这人特别崇拜孔子，认为‘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天不生……小姐，这话什么意思啊？”萍儿假装不懂地请教桑绮罗。

“意思就是，老天没生孔子之前的每一天都是昏天晴日，看不见丝毫光明。”她优雅地把茶喝完。

“哇，这么伟大啊！”萍儿猛点头。“那孔子没诞生以前，人们一定不分昼夜点着蜡烛走路，真是浪费！”

主仆两人一起笑开，若无其事地喝着茶，差点没气坏了那群几乎把朱熹当神拜的臭男人。

要知道，他们大明朝可是一个以理学为首、男人为大的朝代，区区两个小女子，居然也敢明目张胆地侮辱一代宗师，简直欠揍。

所有男人都握紧拳头，恨不得痛捶她们两拳以做效尤，可偏又找不出什么语病。

“怎么了，各位？”桑绮罗适巧抬头，发现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你们干嘛一直看着我，我说朱子是南宋大儒有什么不对吗？”

是没什么不对，朱熹的确是南宋大儒，集天下理学之大成。可这话出自她的嘴里，听起来就是特别讽刺。

身为挑起议题的人，章旭曦的脸色自然不会好看到哪里去。他生气地拉过圆椅，换张桌子坐，其余的男人也跟着坐下，摆明了同一阵线。

好啊，两张桌子并成一张，看来这些臭男人是打算跟她对上了。

桑绮罗在心里冷笑，随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就口，等着这些男人出招。她相信章旭曦必定不会让她这么好过，定又会再找些别的议题攻击她。

果然她的茶还来不及送进嘴里，章旭曦便又出招了。

“不晓得诸位对‘妒妇’有什么看法？”他假装随意聊天地同那群男人问道。“大伙儿都知道夫为妻纲的道理。夫是妻的天，夫说要纳妾，做妻子的按理本当说是，一味嫉妒只会惹人嫌，各位说是不是啊！”

“这位公子说的是，就是这个道理。”在座的男人中显然有几个也念过书，深表认同。“本来妻子就该听丈夫的话，可现实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儿。刘宋虞通写的‘妒妇记’就记载了些妒妇的故事，里头各式各样的妒妇都有，真是愚不可及！”

此人的话一落，整桌子的男人都笑了起来，眼光不约而同地瞥向隔壁桌，看桑绮罗有什么反应。

只见桑绮罗不慌不忙地又拿起筷子，对着萍儿说道：“萍儿，要是能选择的话，你会想出生在贵族之家，还是宁愿做一个平民小百姓？”

桑绮罗的脸上挂着柔美的笑容，嘴里却问些不搭轧的事，搞得隔壁桌的男人一头雾水。

“当然是贵族之家，一般人不都这么希望？”萍儿也摸不清她家小姐的想法，只得照实回答。

“要我可不会这么希望。”桑绮罗的微笑更为灿烂。

“为什么？”萍儿问。她不懂，隔壁那一桌子的男人也不懂，奇Qisuu.сom书纷纷站起来探头。

“因为……”她看了那些男人一眼，他们立刻又假装聊天地坐回去。

“呵，这样好了，我来说一个故事，你就能明白我为什么宁愿当一个普通老百姓，也不想成为贵族。”说这话的同时，桑绮罗随手招呼小二换另一壶茶，隔壁桌男人这才发现，他们的茶也没了。

“换茶、换茶。”

小小的一座茶楼，到处是嚷着要换茶的声音，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小姐，您可以开始说故事了吗？萍儿想听。”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萍儿就忙开口要求道，深怕桑绮罗忘了她答应说故事的事儿。

其实桑绮罗哪会忘？她还等着用这个故事修理这群男人哩。

于是她开始说道：“萍儿，你知道我最爱读历史了。”

萍儿忙点头。

“根据‘魏书’记载，在北魏宣武帝统治的时候，他最小的叔叔元详，因地位和身份都极高，所以备受礼遇，久而久之，便开始强取豪夺，纵情声色，甚至和叔母通奸，最后终于在一场政治斗争中被牵连谋反道乱，最后被杀。”

桑绮罗出人意表地说了一个沉重的故事，害萍儿失望，隔壁桌的男人更是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小姐，这故事一点都不好听。”萍儿抗议，她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天下奇闻呢，原来是这么悲惨的故事。

“我本来就没说故事好听啊，瞧你脸垮成那样，真难看。”还有隔壁桌的男人。

“那您干嘛说这个故事啊！”萍儿不解，隔壁桌的男人也是。

“我只是感慨。”桑绮罗叹气。“因为这个故事还有后续。”

“还有？！”萍儿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嗯。”桑绮罗颔首。“后头的故事是这样的。元详的母亲刘高氏，得知儿子不检点的行为后，痛打儿子，说他‘妻妾侍婢，少盛如花’。意思是说他身边都已经有这么多女人了，还跟他叔母通奸。听说她打了元详两百多下棍子，打得元详全身疮脓，十几天都站不起来。“好耶，活该！”桑绮罗的话还没落下，萍儿就忙着发表高论。“像这种花心的男人，打死一个算一个，明明都已经妻妾成群了，居然还不知足的和自个儿的叔母搞上，简直天理难容！”萍儿骂得很爽快，一点也没发现隔壁桌的男人个个脸色糟透了，各自在心中为那死去的男性同胞默默哀悼，仍是兴致勃勃地往下说。

“那元详的妻子呢，小姐？”萍儿好奇得紧。“元详的妻子难道一点都不生气？一点都不气自己丈夫的所做所为吗？”她突然想到他那可怜的糟糠之妻，她一定伤心死了。

“她生气也没用。”桑绮罗重重叹了口气。“元详的妻子乃是宋王刘昶的女儿，出生富贵之家，所以才会嫁给元详，因为门当户对。在元详和他叔母通奸的事爆发后，她非但没有得到同情，她的婆婆还打了她几十杖，对她说：‘你也是名门闺秀，和我家门当户对，你怕什么？为什么不管着丈夫？所有的女人都知道要妒忌，惟有你不懂！’之后就挨打了。”

“她就这样平白挨打？”萍儿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这茶都凉了。“她是名门之后，自然不好大方表现出妒忌，可她的婆婆不这么想，责怪她没有尽到‘以妒防奸’的责任，只好白白挨打罗。”

“可……可是……”萍儿难以置信，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所以我才说不想生在富贵之家嘛，多累！”桑绮罗挥手招来小二换茶，顺带瞄了那些男人几眼。“你想想看，稍稍表现出嫉妒，人家就说愚不可及。不妒忌，又被人指责不尽责任。追根究柢，这一切明明都是男人花心的错，可罪名却由女人来担，还不累吗？”

桑绮罗这一席话表面说得轻描淡写，可实际上却是在暗骂天下男性守不住节操，当场气坏了一屋子没品的男人。

“小姐说的是，真的是很累。”看到所有男人咬牙切齿的表情，萍儿这会儿总算会意付来。

“幸好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萍儿万分庆幸。”她一边答腔，一边忍住笑。亏小姐想得出这种反驳的方法，实在高招。

主仆两人心照不宜地交换一个笑容，你帮我、我帮你的互相斟茶。所有男人都气不过，希望全寄托在章旭曦身上，期待他想方法为他们扳回一城。

好，就跟你拼了。

章旭曦暗暗决定，妒妇说不过她，换贞节总行吧！他就不信她又能拿这议题掰出什么高论来。

“诸位，我说朱子真是了不起啊，居然能说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句话来。”章旭曦再接再厉道，周围男人立刻答腔。

“没错，是了不起。”大家的眼睛又瞄向隔壁桌。“女人的贞洁最重要，朱子这番话，真个是千古名言啊！”

哈哈哈！

这是一屋子男人第二次大笑，目标一样对准隔壁。

闻声，桑绮罗立刻又挥手招来小二要莱，跟一大群男人对抗，得先补充体力才行。

等她吃得满意，喝得愉快之后，她才笑吟吟地对着萍儿道：“老实说，我最恨那些说是一套，做是一套的人。”嗯，今儿个用餐气氛真令人偷快，老有一大堆男人瞪着她。

“小姐您指的是？”这回萍儿不需要暗示，就能明白桑绩罗的想法，连忙接口。

“朱子。”

桑绮罗毫不客气地直指朱熹，教当场所有男人倒吸一口气。

“萍儿不懂，朱子到底做了什么事让您这么生气？”

萍儿这疑问，也是大伙儿的疑问，只见桑绮罗笑着回答。

“因为他妹妹丈夫死的时候，他曾写信劝他妹妹守寡。可他自己却不尊重女性贞节，纳了两个尼姑为妾。”

“什么？他纳了两个尼姑？！”萍儿这话故意喊得又亮又响，就算是路过茶馆外的行人，也都知道朱熹纳尼姑为妾的事。

“所以我才说我讨厌表里不一的人嘛。”桑绮罗甜美地微笑耸肩。“心口不一，难怪朱子在世的时候没有受到重用，学问还被称为伪学，果真是其来有自。”

打完最后一仗，桑绮罗决定打道回府，而且一点也不意外在站起来的时候，被一群男人大军压境。

哟，她的头顶上什么时候飞来一团乌云，而且各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她拉拉裙摆，抚平绉褶，然后愉快地对着头上的乌云说道：“对不起，请让让。”第一道被移除的乌云就是章旭曦。

“我要回家了。”她笑得很甜，看得出心情很好，轻盈的步伐可比仙子。

“输了。”

看着她和萍儿离去的身影，其他乌云一脸惨兮兮地叫道。

“怎么说都输，这个娘儿们的嘴真是厉害，歪理一堆……”

身后传来七嘴八舌的讨论声，内容不外乎是桑绮罗有多行之类的话，气坏了章旭曦。

她能有多行？

他不自觉地拔腿狂追。

说穿了，她不过是一个女流之辈，能有多厉害？

他终于追上桑绮罗。

他章旭曦才是“金陵第一论师”，他才是！

“桑绮罗！”

他终于赶在她离去前叫住她。

“我警告你，呼呼……别……别得意。”他追得喘吁吁。“你不过是舌尖嘴利，别以为自己很了不起。”

没想到他的努力只换来轻藐的一瞥。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了不起，是章公子您自个儿误解了。”她才没那么无聊。“但我同时也想奉劝你，别老玩这些幼稚的游戏，多花一点心思在工作上才是上策。”

所谓的“幼稚的游戏”，指的显然就是他跟踪她，和妄想在茶馆公开侮辱她这两件事。

章旭曦当场气得脸红，人最怕被扯下脸皮，偏偏她用的力道又毫不留情，一点面子也不给。

“多谢赐教，在下定会在工作上尽力而为，不教绮罗姑娘失望。”

章旭曦铁青着脸答道，桑绮罗则是傲慢地点头离去，激得章旭曦更是气愤不已。

看着好了，桑绮罗，看我如何打败你，我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他握紧拳头发誓。

桑绮罗和章旭曦两人之间的战争，在茶馆事件后的第四天如火如荼地展开。

话说那日自茶馆锻羽而归之后，章旭曦便每日待在家里，参酌先人留下来的遗稿，苦读各类诉讼案件，立志非把桑绮罗那抹得意的微笑，自脸上撕下来不可。

而另一方面，桑绮罗却是在家中悠悠哉哉地抚她的琴，读她最爱的历史故事，完全不把章旭曦那日撂下的狠话当一回事儿。

原本两人倒也相安无事，哪知这天外头天气晴朗，太阳大到随时会将人晒下一层皮，日头烈得可怕。

抱着案犊猛记的章旭曦，胸口正巧和外头的烈日一般，燃着一股熊熊的烈火，恨不得马上发生什么事让他有一雪前耻的机会。

臭娘们，你给我记住，看我怎么扳倒你！

章旭曦在心中默默咒骂桑绮罗，随口跟老天要案件。杀人案也好、偷窃案也好，甚至是哪个倒霉的隔壁邻居，吐了口痰在某位大爷的鞋子上挨告也行。

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有案件找上门他统统接，就算是鸡毛蒜皮点儿大的事，他也不挑。

他原本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他才刚这么请求，章福便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请示。

“少爷，有人上门说是有事想请教。”

不会吧，这么灵？他只不过随便抱怨两句，老天就赏睑了。

“快请对方进来。”上天果然是眷顾他的，教他想不得意都不行。

“是。”章福喜孜孜地回答，眼睛就如他主子一样亮，一副憋了很久的鸟气终于得到纾解的模样。

唉，主人不长进，做下人的面子也挂不住，难怪章福要眉开眼笑。

章旭曦打开折扇轻摇，嘴角净是笑意。自从桑绮罗假借其兄之名将他连续打败之后，生意就清淡了不少，这回该是他扬眉吐气的时候。

他极有自信地微笑．只见来人一进门就嚷着。

“章兄，这回你得要帮帮我，我要挨告了！”

把这话喊得又响又亮的人，正是住在章旭曦对面的邻居——李大年。

“大年见，你先不要急，有话慢说。”章旭曦不得不佩服自己的乌鸦嘴，居然诅咒得这么神准，倒霉了邻居。

“没办法慢说呀，章兄。”李大年满头大汗。“我刚刚不小心推了我舅舅一把，现在他说要上衙门告我，还说要去向那个叫桑桑……桑什么什么的请教。我一听不得了，所以赶紧找上门来，还望章兄想法子救我，我不想进牢房。”

李大年叫得跟天塌下来一样，而事实上也差不多。在大明律法里，以下犯上，晚辈打伤长辈，是大逆不道的重罪。如果这个长辈肯私下和解还好，偏偏对方一口咬定告上官府，若没个正当的理由开脱，铁定受罚。

“大年兄何以跟令舅争吵？”章旭曦决定先问清事情的缘由，也好寻找解决之道。

“这……我……”李大年吞吞吐吐。“我……我不过是想跟他借一笔钱周转，哪知他不肯借，还把我臭骂了一顿。”

李大年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极得父母宠爱。从小吃好的穿好的，要什么有什么，老早就养成了奢侈浪费的习惯。

“所以你就出手推他？”章旭曦猜。李大年不只奢华成性，脾气也相当不好，这事儿街坊邻居全都知道。

“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嘛！”李大年耸肩，一点也不认为自个儿有错。

章旭曦见状犹豫了一下，像他这般没心少肺的人，自个儿究竟该不该帮他？

“你该不是怕了那个姓桑的吧，章兄？”

就在章旭曦犹豫的时候，李大年忽然如此问道。

“听说你接连败在他的手下，现在外面议论纷纷，都说你不行了。我看，你这个‘金陵第一讼师’的地位要不保喽！”

李大年不只是问，还兼消遣，立即激起章旭曦胸口那把怒火。

“谁说我不行了？简直胡扯！”他死也不会让出“金陵第一讼师”这个位置。“小小的一个桑绮罗——不，是桑致中，我还不放在眼里，我会很快将他打败！”

可恶，他真想亲手捏死桑绮罗。谁要他捉不到证据，证明她才是桑致中成名背后的那只黑手，光靠揣测，根本无法将她治罪。

“既然如此，你就更应该帮我，证明你一点都不把桑致中放在眼里。”李大年趁势推波助澜，说服章旭曦帮他。

“等事成之后，我会派人送来一箱银子，就当是谢谢章兄帮忙，帮我逃过这一劫。”除去激将法之外，李大年更以金钱引诱章旭曦，章旭曦果然立刻上钩。

“好，就答应帮你。”单为了争一口气，他就该接下这个案子，更何况还有白花花的银子进帐，不赚白不赚。

“附耳过来。”章旭曦要李大年把耳朵靠过去，李大年照做，没想到却——

“哎哟！”

李大年一声惨叫，章旭曦这个兔崽子居然咬他耳朵！

“松……松口！”李大年的耳朵几乎被章旭曦咬下来。“给我松口、松口呀！”

可怜的李大年忍不住痛，硬是推了章旭曦一把，差点把他给甩到地上去，却也甩出他的用意来。

“我、我懂了！”李大年恍然大悟。

“章兄你的意思是……万一我到了公堂，青天大老爷若问起为何推我舅舅，我就说因为他咬我耳朵，对不对？”他抚抚满是齿痕的耳廓，痛得几乎要哭出来。

“正是这个用意。”章旭曦点头。帮人之余顺道修理人，倒也不失乐趣。“倘若升了堂，府尹问起滋事的缘由，你就说因为你舅舅咬得你痛到受不了，才不小心推了他一把，如此一来，便可平安无事。”虽说制造假证据有些缺德，但为了扳倒桑绮罗那臭娘们也没办法，只好硬干了。

“谢谢章兄，在下这就告辞，准备上衙门去。”李大年感激地道谢。不愧是见钱眼开的讼棍，连这么狠毒的办法都想得出来。

李大年喜孜孜地离去，章旭曦笑吟吟地手摇折扇，两个人都以为这次一定赢。哪料得到在同一个时间内，中承街桑家那边也有人大动脑筋——

“老丈人，您说您这身的瘀伤是您的外甥打的？”

桑绮罗此刻正在花厅接见前来求助的老汉，只见他一脸茫然地答道：“正是那畜生打的。”

前来求助的人正是李大年的舅舅，他因为听说桑致中接连打赢好几场官司，所以才上桑家来求助，可没想到一来没能见得着桑致中，反倒见着他妹妹，并问了他一大堆奇怪的问题。

“您的外甥为什么打您呢？”桑绮罗观察老汉的伤势，判定那是被用力推，后又撞上柱子，再跌到地上的结果。

“说来丢脸。”老汉叹道。“我那外甥，名叫李大年，平日不学无术，只懂得上青楼喝酒花钱。前些日子，他把这个月的零花钱都花光了，无计可施之下这才想到上我那儿借钱周转。我不借，并把他骂了一顿，他一气之下就把我推去撞柱子，害得我又跌到地上去，惹来这一身伤。”到底他年纪一大把，体力不如年轻人，自然抵挡不了李大年那强力的推挤。

李大年的舅舅怨声连连，基于家里也出产了个同样不学无术的败家子，桑绮罗不免同情起他来。

“对了，桑姑娘。”说了这么多，老汉这才想起来。“桑公子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我已经等了好久了。”也同她说了很久。

“不好意思，老丈人。家兄出城去了，恐怕好一阵子都不会回来。”事实上他回来也没有用，只会坏事罢了。

“那我这官司……”老汉一听桑致中赶不回来脸都绿了，难道他就这么平白挨揍？

“您别担心，老丈人。您有什么委屈同我说也是一样，我会为您想办法。”反正过去那些办法都是她想的，她哥哥在不在，根本没有关系。

“可是……”老汉满脸狐疑地盯着桑绮罗看。虽说她长得很美，看起来又一副很聪明的样子，可诉讼这么困难的事……她去吗？

“老丈人，不打紧的。有什么话，您就同我家小姐说吧！她会想法子帮您的。”萍儿见老汉犹豫不决，连忙推了桑绮罗一把，这才解除老汉的疑虑。

“好吧！”既然人都已来到这里，只好试试看了。

“老夫的意思是要告上官府，给我那不肖外甥一点教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随便打人。

“我赞成，是该给他一点教训。”桑绮罗点头，也赞成他告。

“说是这么说，可我又担心告不过那畜生。”老汉叹气。“桑姑娘可知，我才说要来找令兄告官，那育生马上就说要找章旭曦应战。说真格儿的，我还真怕会告输呢！”章旭曦毕竟是金陵城中最知名的讼师，虽然最近连输了两场官司，但实力犹在，难免教人不安。

老汉此话才出，就见萍儿发出不平之鸣。

“谁会告输那个卑鄙小人啊！”那个家伙连说话都斗不过。“我们家小姐才不会——”

“萍儿，你的话太多了。”眼见萍儿差点走漏风声，桑绮罗连忙阻止。

“老文人，您说您的外甥去找章旭曦想办法了是不是？”桑绮罗沉下眼问老汉。自他俩在茶馆交手以来已过了三天，今天是第四天，他一定按捺不住怒火，极力想把她扳倒。

“是的。”老汉叹道。“那畜生说要去找章旭曦帮忙，他家就住在章旭曦家的正对面，方便得很。”

原来如此。所谓蛇鼠一窝，为人卑鄙，邻居自然也高尚不到哪里去，看来古人的说法还真是有几分道理。

桑绮罗在心底暗暗为章旭曦的人际关系下注脚，脑子里想的尽是章旭曦可能会使出何种卑鄙的手段，帮李大年摆平这桩官司。

她努力地想，用力地想，想着想着，终于让她想着——

“老丈人，麻烦您把耳朵靠过来，我要告诉您打赢官司的方法。”

桑绮罗也和章旭曦一样．跟委托人借耳朵。不同的是，她不咬老汉，而是传授他致胜的关键。

“桑姑娘，这……”老汉被桑绮罗大胆的计划吓着，面露犹豫之色。

“我明白您的苦衷。”桑绮罗点头微笑。“这只是我的提议，您若觉得不妥，咱们再另想办法……”

“不，就照你说的这么办。”老汉摇头。“那畜生已经放肆太久了，我要教训他。”即便有所牺牲也在所不惜。

“委屈您了，老丈人。”桑绮罗叹气。“但我相信您只要肯这么做，一定会赢得官司。”

两天后

“少爷，不好了，李大年这场官司您又打输了！”

凤刘公路的章家大宅内，照例又传来仆人的惊呼声。这回章旭曦没能悠闲地叱责下人．而是惊慌地跳起来。

“怎么可能会输？”他可是经过详密的考虑。“你确定吗？”

“确定，少爷，确定得不得了．我还偷偷跑去问师爷呢！”章福也不敢相信。

“那李大年没照着我说的做吗？否则怎么会输了官司？”按理说，只要他照着原先的计划去做，就能无罪开释。

“做了，少爷。”章福就他打听到的消息回说。“李大年确实有按照少爷交代的，给县太爷看了齿印，可县太爷还是治了他罪。”

都已经给看了齿印，还治他的罪，这到底是……

“问题出在那李大年的舅舅没有牙齿哪！”

章福给了章旭曦想要的答案。

“您那天费心帮他留下的齿印，一点用也没有。升堂当天，李大年的舅舅露出一口残牙，证明他确实无牙咬他外甥，李大年当场被收了押，此刻还关在牢房里喊冤。”

章福老早打探清楚．李大年舅舅两天前从桑家走出来的时候，牙齿还好好的，可两天后前排的牙齿却全没了。

他将这个消息通报给他家少爷知道，换来章旭曦一脸惨白。

他输了，他又输了……

他眨眨眼，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连续交战好几回，他居然没一回赢过。天是要灭他吗？还是要教他别再做人？桑绮罗竟连他会咬李大年耳朵帮他脱罪的事，都能料想得到，并且使出相反的手段，让他相形见绌？

“少爷，您还好吧！要不要小的请个大夫回来给您看看？”章旭曦睑上一阵青、一阵白，着实吓坏了章福，连忙提出请大夫的建议。

“不必了。”神仙也救不了他，他需要的是痛宰桑绮罗，才能救得回他那受伤的自尊。

“你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才会连番失利，他要独自一人好好检讨检讨。

烈日下，章旭曦就这么关紧房门独自闭门思过。

留下的，只有夏风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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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每个人都说，桑致中是章旭曦的克星。

每个人都断定，“金陵第一讼师”非桑致中莫属。

每个人都奇怪，为什么桑致中老不在家。

每个人都不解，为什么只要一跟桑致中提起诉讼的事，他就会转移话题，仿佛没这回事。

每个人都恍然大悟，说他一定是太谦虚了，所以才不愿跟大伙儿讨论有关工作上的话题，毕竟大家都是凡夫俗子，说了也不懂。每个人都把桑致中和章旭曦拿来比较，说他们的为人处事和工作态度有多大的不同，并且一致推崇桑致中。

只有章旭曦知道，这背后隐藏着多大的阴谋，桑致中这闪亮亮的声名，又是怎么来的！

眼看着外头的流言就快淹到家门口来了，章旭曦除了呕以外还是呕。都怪他自己没用，连个斗殴的小官司都打不赢，才会让桑绮罗那娘们爬到他头上来，简直气死人！

章旭曦瞪着墙壁，没齿难忘前天受到的屈辱。当时他因为输掉了李大年那桩官司而失意外出，正想喝酒解愁的时候，却又好死不死的在大街上碰见桑绮罗——

“章公子好兴致，来喝酒呀？”

桑绮罗和他恰巧在酒肆门口相遇．一见着他的面．就甜甜地问。“是啊，我来喝酒。”章旭曦郁郁地回答．这娘们的脸色简直红润得令人讨厌。

“既然如此，小女子就不便打扰了。”算她识相，没说几句话就走。

他随意颔首，正庆幸她终于要走人的时候，不料她竟回头丢下一句。

“前两天的官司，你又输给了家兄，真可惜。”她笑容满盈地提醒他。“请多努力，章大讼师，我实在不愿瞧见你垂头丧气的样子。”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而他肯定她一定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真难看。

真难看，是的，真难看。他的面子难看，里子难看，名声更难看。先不说他表面上输给她哥哥，就说他连一个弱女子也赢不了，那才是真的丢脸。

只是，弱女子？

他呸！

她要是称得上是弱女子的话，那全天下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更脆弱的女人来，她那张嘴，简直可以把人活活剐下一身肉，还顺带刨掉白骨。

不过，他也无法否认，她长得很美就是了。

她那种美，是娟秀中含带灵气，端庄中隐藏着叛逆，相当有趣且矛盾的组合。她要不是那么美，他也不会接连礼让，导致颜面全失。

对，就是这样！

给自己的连番挫败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后，章旭曦决定想想别的事，可不知怎么地，老管不住自个儿的思绪，硬是往桑绮罗身上绕，且接连着好几次都挥不开。

惨了！

章旭曦突然觉悟到一个恐怖的情况——

他该不会是犯了外头说的那种，不打不相识，打了就认识，再打更熟识，最后一路熟到去拜堂的毛病吧？

不成，这怎么可以！

败给敌人已经够丢脸了，如今又喜欢上敌人，教他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强迫自己挥掉脑中烦人的影像，章旭曦拿起之前失败的几份讼状，仔细研究缺失。经过前几次的失败，他相信大概不会再有人找上门。

也好，就当是难得的假期，乘机放松。

如此自我调侃一番后．章旭曦开始认真钻研，不想别的事情。怎料，他才刚静下心．又有生意上门。

“少爷，有人求见。”现下就连章福的通报也有气无力，章旭曦更是提不起劲来。

“请他进来。”章旭曦不怎么带劲地挥手，连带着把折扇给扫到地下去。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扇子，感觉到那扇影特别落寞，好似在告诉他，别撑了，让我就这么一辈子躺在地下吧！

章旭曦唉叹了一声，还是把它捡起来。主人不长进，扇子也无颜见江东父老，都怪自己无能。

随意地撑起扇子扇几下，章旭曦仍是低头研读过去那些案件，直到章福把客人带进门，他才抬头。

“章公子。”

来人甫一出声，章旭曦就知道麻烦大了，那人的声音在发抖。“我先让人给你端来一杯热茶，你有什么话详细说清楚，别急。”章旭曦命家仆前去端茶，那人却连忙摇头。

“谢谢章公子，但我不要喝茶。”他哪有那个心情。“请章公子一定要帮帮我，我家门前吊死了一个人。”

吊死了一个人？！

章旭曦挥手的动作，马上因这六个字而停了下来，反瞪着来人。

根据大明律法，凡是外人在无关之人家门口上吊者，无关之人当惩重罪。而所谓的无关之人，即指无血缘或姻亲关系之人。

“上吊的人……你认识吗？”章旭曦试着先弄清楚，是不是他家亲戚。

“认……认识。”来人支支吾吾地回答。“上吊的人……是我一个好朋友的遗孀，家中还有一个婆婆。”

“原来是个寡妇。”章旭曦点头。“你可知她为何选择在你家上吊，你和她有什么冤仇？”

一般来说，只有结下深仇大恨，才会在对方家门口上吊。一来是报仇，二来是申冤，在生无法明报的委屈，全用“死”字来代替。所以律法才会严判无关之人重罪．因为他必定做了什么缺德之事，才会惹来这样的事端。

“我……我跟她没有什么仇恨。”来人急乱地解释。“若硬要说有的话，只有逼她还债这件事。她丈夫生前向我借了不少钱，一毛钱都没还就死了。后来我家也急用钱，不得已才前去要债。哪知她又是哭又是闹的把我赶出来，眼看今天早上我就看见她的尸体悬挂在我家门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呀！”

说到最后，来人索性痛哭，留下章旭曦一个人思考。

听他的说词，他也没犯什么错，欠债还钱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没钱还的人哭哭闹闹，也早已司空见惯。

只是，若单纯只为了还不出钱，需要搞出人命吗？这又是一个疑点……

“章公子，人家都说你是‘金陵第一讼师’。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想出救我的办法来，我还有一家老小要照顾，不能坐牢呀！”

所有来求助的人，到最后都会使出这招杀手铜，此人也不例外。“我知道了。”章旭曦叹气，一听见别人夸他，他就没辙。

“我会帮你。”是啊，他会帮他，但要怎么帮呢？

他反复思考，左想右想，好不容易才让他想到——

“有了！”他有主意了。

“你过来……”

章旭曦捉住来人的耳朵，教他怎么脱身的方法，殊不知另一头的桑家，也有一个人同样被缠住，难以脱身——

“桑公子，你帮帮我吧！”

风和日丽的早上，尚来不及开溜的桑致中，一跨出房门就被等不及通报的老妇逮着，声泪俱下地求他帮忙。

没办法，他只好先请老妇去花厅，照例把他妹妹请来，这才开始询问详情。

“呃，大娘……”桑致中边说边看他妹妹的嘴型。“您有什么委屈，就说了吧！”他妹妹的嘴好像是这么张的，应该没错。

“呜……呜……桑公子，事情是这样的，我的媳妇跑到别人家门口上吊了。”老妇说。

“到别人家上吊？！”桑致中听得眼珠子都凸出来了。“不……不会吧！您媳妇到哪一户人家门口上吊？”老天，竟有这么可怕的事发生，真亏他妹妹喜欢干这一行，要他就不行。

“庄阿发。”老妇哭着说。“他是我儿子生前时的好朋友，时常来我家拜访。”

“大娘您可知道，您媳妇为什么要去庄阿发的家门口上吊呢？”这话是桑绮罗问的。在大明朝，这类案件不多，自是特别引人注目。

“当然知道。”老妇说得咬牙切齿。“庄阿发污辱了我媳妇的贞洁，她气不过也斗不过，所以才会选择上吊报复！”

老妇越说越伤心，顿时泪流满面，教人看了好不心疼。

“大娘您别急着哭，先把话说清楚，这样家兄才能帮您。”桑绮罗边说边向她哥哥使了个眼色，桑致中连忙趋前安慰老妇人。

“谢谢桑公子，你真是个好人哪！”感动于桑致中体贴的表现，老妇连声道谢，只见桑致中苦哈哈地傻笑。

“是啊、是啊！”其实天知道真正好的人是他妹妹，当然他心肠也不差，但比起他妹妹的古道热肠，还差一大截。

“大娘，就请您把事情从头到尾细说一遍，好吗？”桑绮罗不介意功劳全归她哥哥，但求他不要笑得像白痴，给人看笑话。

老妇闻言点头。方才她就觉得这位说话的姑娘气度非比寻常，可惜不是男儿身，否则一定比她哥哥更有成就。

“好，老身这就说了。”老妇擦干眼泪。“我十七岁的时候许配给一户姓谢的人家，生下一子。没想到，孩子才十岁的时候，丈夫就因病去世，成了寡妇。我含辛茹苦地把孩子养大，还帮他讨了门媳妇。哪知这孩子命苦，成婚不到三年也跟着他爹的脚步去了。”话至此，老妇忍不住伤心，又是一阵呜咽，听得人好不心酸。

“而我那苦命的孩子，生前因为久病缠身，无法出外工作。我和媳妇两人，虽然到处接些针线活儿，但还是无法应付儿子庞大的医药费，只好跟儿子的好朋友庄阿发借钱。”老妇哭叹。

“谁知，在我儿子下葬后的第二天，庄阿发就来要债了。我们还不起，请他再宽限一段时日。结果、结果他就当着我的面玷污了我媳妇，说是还不起钱，就用我媳妇的身体来抵债！”

好不容易说出这段话，老妇已是泣不成声，但还是勉强把整个故事讲完。

“我媳妇不堪受辱，早萌发寻死的念头。昨儿个夜里，就瞧见她拿着麻绳企图自杀，我死劝活劝，本以为没事了，谁知道今天早上就被人发现她吊死在庄阿发的家门口。”她听到消息的时候几乎晕厥。

“我匆匆忙忙地跑到庄阿发家去，还没来得及哭，便瞧见他面色苍白地往凤刘公路的方向跑。我心想他一定是去找那姓章的讼棍帮忙，所以也赶紧跑过来。”说到这儿，老妇突然跪下。

“桑公子，你一定要帮帮我啊！”老妇猛磕头。“我知道你是个大好人，我的媳妇一向温顺，如今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申冤，实在是情非得已。那姓章的讼棍一定会想出什么办法帮在阿发脱罪，你若不肯帮老身，那老身的媳妇死得岂不是一点价值都没有？请桑公子帮忙。”

老妇又是磕头又是哭嚎地请桑致中帮忙，苍老的面容，教人看了不忍。

“大娘，您别这样，您先起来……”桑致中无可奈何地看了他妹妹一眼，和她一样伤脑筋。

这事的确满伤脑筋的，老实说，到别人家门口上吊，根本上是一件很缺德的事。可在缺德的表面下，却又往往隐藏着不可告人的冤屈，着实教人左右为难。

“求求您，桑公子！求求您……”即使桑致中极力阻止，老妇仍然不肯起来，仍是跪着。

“求求您帮帮我媳妇！她生前已经受够委屈了，我不想她死后还得憋一口气，升不了天……”

就是这一句话，动摇了桑绮罗原本欲推辞的心。

同样身为女子，她深深明白，时代对她们有多不公平。男人可恣意出外风流，女人却只能守在家，做些男人要她们做的事，甚至连遭受了污辱，都不得伸张冤屈。

老妇人的媳妇会想寻死，是因为社会不容许一个已经被污辱过的女子继续活在世上。她会选择在玷污她身体的人家门口上吊，是因为她无力抵抗父权社会男人之间的层层勾结，所以只好用最极端的方式表达她的不满。

只有在最悲哀的时代，才会发生这么荒谬的事，她不管，谁管？

桑绮罗叹口气，决心帮忙老妇人，于是开口。“我和家兄都很同情您的处境，您放心，家兄会帮您这个忙。”

有了桑绮罗这一句话，老妇顿时放下心，猛道谢。

“谢谢桑公子，谢谢！”

老妇感激万分的向桑致中道谢，桑致中却是眼睛凸暴地看着他妹妹。

绮罗没搞错吧！她当真要帮这个忙？

他正感不可思议之际，就见他妹妹绽放出一个可怕的笑容，阴森森地对他说：“大哥，可否麻烦您跟我进去一下？”

桑致中的头还来不及点，就被他妹妹揪起衣领一把拖向内房……

三个时辰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响于凤刘公路上的某座宅院里。同样的情景上演了不知几遍，不消说，又是章福。

“少爷，咱们、咱们又输了。”这回，章福不再叫得震天价响，多少已习惯败阵。

仆人习惯输，章旭曦可不然。一听见这个刺耳的字眼，他马上反问章福。

“输给谁？为什么输？”他这次的计划颇为周详，没有理由失手。

“还能输给谁？当然是桑致中了。”章福就他打探到的消息回答。“我听人说，在庄阿发来找少爷的同时，谢家的婆婆同时也去找桑致中。你教庄阿发把尸体搬下来，再挂一次，造成两次吊痕证明是有人故意款赃这事儿，不晓得怎么搞的，居然被桑致中料到。我还听说，庄阿发才刚把尸体给重新挂上，捕快就带着大队人马包围庄阿发的家。那庄阿发虽吓得发抖，可也有照少爷吩咐的那样，说是被人栽赃，可你猜怎么着？谢家的婆婆竟然告诉府尹大人，她媳妇脖子上那另一条勒痕是庄阿发刚弄上去的，还供上了一份状纸。”

那份状纸的内容，细写着谢氏婆媳的冤屈，并怀疑尸体会有两条勒痕是庄阿发动手脚的关系。因为刚产生的勒痕颜色较淡，不如吊了一整夜的勒痕来得清晰。

由于谢氏呈上去的状纸和实情相符，因此判官大人很快便裁定庄阿发有罪，所以说他们又输了。

“又输了”这三个字，像是最无情的鞭绳，一下又一下地抽在章旭曦身上，教他疼，也教他痛。

桑绮罗！

顾不得平日时时刻刻保持的悠然假象，章旭曦一拳打在桌子上，牙齿咬得嘎嘎作响。

他曾发誓，要撕下那张得意的脸，因此加足马力，和她一拼高低。没想到，他居然会输得这么惨，往后他还要不要在金陵混下去？

“少爷，您、您别激动……”没见过章旭曦此等表现的章福吓了一跳，直劝他的主人要冷静。

别激动？他怎能不激动！他这“金陵第一讼师”的地位要不保了，如果是光明正大的输掉这个位置，那他没话说，可他却是输给一个藏身在兄长身后的女子，教他情何以堪？

不成，他不能输，也不服输！他一定要提到桑绮罗的小辫子，将她的真面目公诸于世才行。

因此，章旭曦决定，明天开始继续原来的跟踪游戏，教桑绮罗那臭娘们，插翅也难飞。

悠哉悠哉地打开折扇，章旭曦忽地笑开。

夏日的街头，阳光依然猛烈。川流不息的人潮中，惊见穿着淡色衣裳的桑绮罗单独走在街道上，后头跟了个行踪鬼鬼祟祟的男人。

又开始跟踪她了，真无聊。

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桑绮罗懒得理会跟在她屁股后头的章旭曦，敢情是他急疯了，不得已只好又故技重施大玩跟踪那一套。

随便他了。

桑绮罗耸耸肩。反正脚长在他身上，他爱跟，就让他跟，任他也跟不出什么名堂来。

再度投子身后那抹人影好笑的一瞥，桑绮罗决定暂时不管章旭曦，先赴她的约要紧。今儿个她和相思约好了要到河边的一座酒肆见面，没办法，谁叫相思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连办个正事儿都不忘她的最爱，真是！

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桑绮罗终于来到“丰成酒庄”的店门口。在金陵，“丰成酒庄”可谓是数一数二的大型酒肆，除了傍水而建，风景优美之外，店门口那绣着金线，缝着长长的金穗，在风中摇曳生姿的黑色招幌，也是一大特色。就有人谣传，“丰成酒庄”之所以每天都能高朋满座，全是有赖金陵著名的风水师——崔红豆的功劳。是她高明的指点店老板更换招幌，又把店内的桌椅重新更换位置，和挂了一些避邪物之类的东西，才使得原本乏人问津的酒肆，一夕间又活络了起来。

无论如何，这些都不是桑绮罗之所以来此的原因。她会一个人上这儿来，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相思觉得这儿卖的酒最好，最对她的味儿，所以她就来了。

再一次轻扬嘴角，桑绮罗一点都不意外她会在最靠近河边的桌子找到相思。“丰成酒庄”傍着的这条河乃金陵城内颇为着名的一条河，不但河面宽广，水流亦平稳，河面上因此漂满小船，将河面点缀得分外美丽。

轻轻挪动莲足，桑绮罗形似优雅地在相恩的对而坐下，一开口就说：“发呆呀？”

她轻柔的声音，立即发挥效果。只见原本还瞪着河面胡思乱想的相思，瞬间回神。

“是啊。”相思无精打彩地答道。“我在想事情咩，想得头痛死了。”她边说边敲敲自个儿的脑袋，一副快挂掉的样子。

“看得出来。”桑绮罗取笑她。“什么事让你这么伤脑筋？”看来捕快的工作也不轻松呀，瞧她痛苦的。

“还不是五天前杂货商人的命案。”想到这桩案子，相思整个人无力地趴在桌子上。“从案发到现在，所有的线索我们都查过了，可还是破不了案。你知道，现在内阁首辅大人正在整顿吏治，上头有压力，眼看着无法交差，脑筋就动到我们身上来。为了抢功，上头给我们这些倒霉的捕快发了一道通令，说是——”

相思成串的抱怨，在瞥见隔桌的一道身影时乍然停止。她眨眨眼，细看了那人的长相一眼，然后不可思议地说：“咱们隔壁桌的那个人是章旭曦，你知道吗？”乖乖，号称“金陵第一洁身自爱之风流才子”居然也会到这种地方喝酒，真是难得。

“哦，他啊！”桑绮罗仿佛听见了一个笑话般直微笑着。“别管他，他在跟踪我，你尽管讲你的。”

“可是他干嘛跟踪你……”尽管桑绮罗说可以不必管章旭曦，相思还是觉得离谱。

“改天有空我自会跟你说明，搞不好还会有麻烦到你的地方。”桑绮罗招来伙计要了一壶茶，意味深长的笑容让相思恍然大悟。

她点了点头，和桑绮罗交换了只有彼此才了解的眼神，而后突然继续往下说：“刚刚我不是说上头找碴，给我们一道通令吗？”这次换桑绮罗点头。

“这道通令的内容就是命令我们这些捕快在这三天内破案，否则就轮到我们皮肉开花，就这样。”

一想起必须在三天内完成这件不可能的任务，相思就忍不住哀嚎，惨叫连连。

“我命苦啊！”都是老爹害她，硬要她继承家业。“三天内怎么可能破得了案，你一定要帮帮我，要不然我就惨了。”惨到去坐牢。

男人婆个性的相思，其实有着非常精致的外表。除去她火爆的脾气之外，她的容貌、身段都是男人垂涎的对象，只可惜她美丽的面孔，此刻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你先别急，把案子发生的经过告诉我，我再替你看看有没有办法解决。”桑绮罗拍拍相思的手，亦不忍她美丽的肌肤上布满鞭痕。现儿正是朝廷整顿社会风气之际，上头怕捉不了人、交不了差，只好转而逼迫这些个捕快，要求他们尽快破案，否则就得挨打。

相思也是人，当然也怕痛，眼见拖了很久的案子迟迟破不了案，只好向她求救。原本她已和相思说好不插手官府的事，可上回庄阿发的案子是她托她大哥请相思调派人手包围庄宅，方能及时阻止吊痕加深，自然欠下一份人情。

既是欠下人情，就得还，不管她们是否为结拜姐妹。

因此她仔细地聆听整件案情，同时发现隔桌那人的耳朵也伸得很长，好似和她比谁的耳朵灵，她冷冷地瞄了隔壁桌一眼。

不经意被桑绮罗的慧眼扫到，章旭曦只得假装专注于河面的风景上，低下头来和桑绔罗一起思考。

整个案件的经过是这样的——

有位来自他乡的杂货商，行经金陵城，途中因做成了几笔大买卖，身上攒了不少银两，而引来强盗的窥伺。

原本一个人单独行走就已经够令人胆战心惊，偏偏这杂货商又不懂隐藏。几杯黄酒下肚之后，就让人探出他身怀钜款，当夜硬是让人在客栈给宰了。

由于是深夜，没人瞧见凶手行凶，只知道客栈的床单被人卷走，算是唯一的物证。

糟就糟在，这杂货商是过客，在金陵城内没有熟识的人。倘若此人是金陵人氏．说不定环可以凭地缘关系捉出凶手，可眼下除了朝强盗杀人的方向侦办之外，就没有其他方法了。

在这个案件中，最重要的就是证物，也就是那条床单。

按照整个案情来判断，那条床单该是凶手用来包裹尸体的证物，可离命案发生已有五天了，就怕证物早被凶手销毁，再也找不到……

桑绮罗和章旭曦同时大伤脑筋，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河面飘过的渔船上。只见河面飘来一艘大船，船上晒着一条淡黄色的被单，桑绮罗和章旭曦两个人同时大叫——

“强盗就在这船上，快去抓！”

“凶手就在这艘船上！”

原本还在为抓不到凶手而头痛的相思，一听见两人同声叫喊，着实愣了一会儿，之后才飞身跳上船．和歹徒周旋。

到底相思打小练出来的底子不是盖的，没三两下便擒住凶手，并连拖带拉地把凶手给扭送奇+shu$网收集整理衙门，而桑绮罗的解释是这样的－－

“我瞧见船上晒着一床新洗过的绸被，上头飞着成群的苍蝇。人的血迹，即使洗过，也洗不去血腥味。再说绸被的绸面不拆下来洗，反倒和被里一块儿洗，实在有违常理。依我的看法，犯人恐怕是在杀了人之后，想借着水路选出去，所以假扮成船家。又，犯人见水上人家都把被子晒在外头，因此灵机一动，乘机把证物清洗干净，假装没事般带走，没想到却因而泄了底，露了馅儿。”

这番见解，是在众人围着桑绮罗，问她何以知道凶手在船上时讲的。由于她拗不过众人的询问，因此只好微笑地说这一切都是她哥哥的功劳，多亏他平日教导有力，她才能凑巧帮忙破案。

见鬼了！桑致中教导有方？事实上根本都是她在教他，亏她有脸当着大家的面说谎。

章旭曦气得吹胡子瞪眼，不过今日她这么当众露一手，倒是让他有机会捉住她的小辫子。

一离开酒馆，章旭曦即拦住桑绮罗的去路，得意洋洋地说道：“逮到你了！”他笑得有如豺狼。“以前你老把责任推给你哥哥，现在好不容易你当着我的面原形毕露，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章旭曦非常难得地不计较她抢了他的锋头，只是一再逼她俯首认罪。

桑绮罗平静地看着他，为他感到可怜，也为他的人格哀悼。他明明有跟她一样好的头脑，为什么不肯好好利用，反而选择枉做小人？

“怎么样，没话可说了吧！”见桑绮罗不答话，章旭曦索性来个自问自答。

“我就不信你都不露馅儿，一直忍得住寂寞。”到底有才华的人是不堪寂寞的，虽不愿承认，但她确实是有才华的。

章旭曦狂得二五八万，等着她回答，他原本以为她会再次逃避，没想到她却犀利地说道。

“别把每个人都想成跟你一样卑鄙，我和你不同。”桑绮罗的眼中含带着微微的轻蔑，激起章旭曦脸上的红晕。“你有没有想过，若你肯用你的聪明才智多为一个无辜的人申冤，这个社会就会少一桩冤案，少一个人受罪。何苦把自己变成一个只认得钱的讼棍，你这么做，对得起你的祖先吗？”

从他几乎和她同一个时间喊出捉凶这点就可以看出，章旭曦其实是很有实力的。只可惜他少年得志，被名利冲昏了头，以至于变成一个只认得钱的讼棍。

桑绮罗为章旭曦可惜，可人家却不这么想，他立刻以激烈的口气反驳。

“嘴巴请放干净一点，桑绮罗姑娘，我何时被称为论棍？”简直胡说八道！

“你不要以为连续打赢我两场官司，就可以胡乱给我冠上罪名……”

“容我提醒你，章大讼师，你输给我的官司不只两场，而是四场，前面输掉的部分千万别忘了算。”桑绮罗甜甜地打断章旭曦兼提醒他。

“再说，你一直信誓旦旦地辩称自己不是讼棍，那么我倒想请教你，李大年的案子该怎么说？庄阿发的案子你又要如何解释？请回答我！”桑绮罗难得发火地询问章旭曦，清澈的眼瞳宛如镜面，在在照出他的原形。

章旭曦这会儿可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要不是为了同她争一口气，他才不会接下李大年这桩案子，可庄阿发的事他就有话说了。

“李大年的案子我不同你争，可庄阿发这案子，我可不认为我有什么做错的地方。”他冷哼。“本来随便到别人家门口上吊就不应该，这关系到道德问题，我不过是想办法帮他解因而已。”而且到最后他还是被官府捉去了，还计较什么。

“话说得好听，但你可知道，人家为何到庄阿发家上吊？”桑绮罗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无所谓的模样。

“当然知道。”当他是白痴呀。“上吊的人欠他一笔钱还不出来，又不满座阿发催钱，一气之下就跑到他家门口上吊了……”

“胡说八道！”桑绮罗驳斥章旭曦的谬论。“那上吊的妇人的确欠了庄阿发一笔钱，可却不是因为还不出钱才自杀，而是因为被他玷污了身子，不甘心才到他家上吊。”

“可是……庄阿发他说……”章旭曦傻眼了，这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说的话你全信吗？”不待章旭曦把话说完，桑绮罗即逼迫他思考。“难道你就没想过事有蹊跷，听不出他是在说谎吗？”

桑绮罗宁愿相信，他是因为一心想战胜她，所以才会不去查明真相，糊里糊涂成了帮凶。而章旭曦也的确就如她所想的那样，一心想扳回一城，以至于直觉告诉他有问题，他却还是选择当了帮凶。

他哑口无言地看着桑绮罗，一方面佩服她，另一方面却又讨厌她。在她有如明镜的眼神之下，他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严厉的审视，永远都像一个做错事的小男孩，随时等待纠正。

他才不要被纠正，他要的，是恢复过去宁静的生活，恢复他“金陵第一讼师”的地位！

尽管章旭曦知道，她有可能是对的，却仍固执地选择和她杠到底。“我不管他是不是在说谎，反正我已经输了官司。”最重要的是收回失土。“刚刚你才当着我的面承认，你确实躲在你哥哥的背后写状纸，现在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自圆其说。”

其实从头到尾她都没正面承认过她才是害他打输官司的元凶，但没关系，他最擅长的就是联想，现在就看她怎么否认了。

章旭曦以为桑绮罗又会来“你误会了”那一招，没想到这回她却爽快得很，一下子就承认她就是那个藏镜人。

“对，我就是躲在家兄的背后写状纸，害你连输了四场官司，你管得着吗？”对付烦人的苍蝇，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打死。

“你若真的有本事，就麻烦你找出证据，上衙门去告我。我已经厌倦了你的跟踪游戏，再见！”

随手挥出苍蝇拍，桑绮罗连回头看看苍蝇死了没有都懒，便踩着轻盈的莲步扬长而去，留下张大了嘴的章旭曦，瞪视她的背影。

居……居然有这么狂的娘们！他不把她的底掀出来，“章旭曦”三个字就倒着写，绝不食言！

章旭曦咒天诅地的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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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为了不得罪天地，贯彻自个儿的诺言，章旭成终于想到了一个可以掀桑练罗底的办法，这个办法就是——偷！

他要偷什么呢？

答案是状纸。

对了，他就是要偷、状、纸。

至于他为什么要偷、状、纸？

那就更简单了，因为他要找证据，他要翻遍桑家的各个角落，找到有桑给罗字迹的状子，证明桑致中过去那些打胜的官司，都是她在背后作怪。

蹑手蹑脚地摸到桑府的后门边，章旭成早就打听好了，桑绮罗此刻不在府内。根据他派出去探子的说法，桑致中已于两天前回乡祭祖，隔天一大早桑绮罗也张罗好一切，随后跟去，所以说现下桑府正大唱空城计，就等着看他这个司马懿第二敢不敢闯入。

他敢不敢？

当然敢了！

为了扳倒桑绔罗那娘们，不要说是翻墙当小偷，就算是要他持刀当强盗，他也照干不误。

总而言之一句话，他非得要拿到证据，送那臭娘们去吃牢饭不可。

在心中嘿嘿嘿地暗笑了几声，章旭成仿佛见到桑统罗蓬头垢面，蹲在牢房里苦苦哀求他原谅的模样，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有精神起来。

为了早一天看见她哭着求饶的穆样，章旭成毫不迟疑地卷起袖子，扎好亵子，以便待会儿翻墙之用。他右手扶住砖块与砖块间的隙缝，左脚跟着左手使力往上爬，不一会儿便像缺了腿的蜘蛛，笨拙地爬上墙。

混帐！

他恶声恶气地叱骂身下折磨人的高墙，两脚困难地爬行，好几次都差点溜下墙，最后终于让他攻上墙顶。

“呼、呼。”他满头大汗地喘气，脸胀得和刚蒸出来的馒头一般红。

果然是个极阴之地，主人没良心也就罢了，居然连围墙也要欺侮他，害他爬得这么辛苦。

章旭曦喃喃地抱怨，决定先坐在围墙顶休息一会儿，两眼不自主地被底下一间间简朴的厢房吸引。

不知道桑绮罗的厢房是哪一间？

他愣愣地注视着空无一人的内院，简单和优雅的镂空扶杆，恍惚间仿佛看见她推开其中的某一扇门，抬头对他微笑。

“早……”章旭曦傻呼呼地伸出手跟自己想像出来的幻影打招呼，不料才没摇几下，整个人就失去重心从墙上掉下来。

“哎哟！”他先叫了一声，随即又赶忙用手遮住嘴，就怕被人发现。

小心点儿，笨蛋！

他轻轻拍打自个儿的嘴，告诫自己不可惊动到管家或仆人，虽说桑氏兄妹皆已外出，但还是小心为妙。

悻悻然地自墙脚下爬起来，章旭曦可以感觉到运气有点走远了，等他看见后门竟没有上锁的时候，更是觉得老天遗弃了他。

搞、搞什么，后门竟然没有关？！

他气得轻踹了一下后门的门板，觉得桑家上上下下都在欺侮他，连门都不例外。

火冒三丈地转身，章旭曦拼命告诉自己，千万要冷静，别跟那些门啊、墙啊之类的无生命东西一般见识，真正欺侮你的是有生命的东西，比如说，这家的女主人。

如此不断地安抚自己，章旭曦顿时觉得好多了，连忙振作起精神，继续做他的窃贼去。

只见他鬼鬼祟祟，笨手笨脚地打开每一间厢房，进去绕了一圈又出来，如此重复了几次．才让他找到书房。

就是这儿！

兴奋不已地推开书房的门板，章旭曦这会儿忙着感谢老天，这房间到处是书册。

他东摸摸、西碰碰．发现这些书册都是一些有关审判的范例，其中五花八门．甚至还有死人的解剖图。

他好奇地拿起那本解剖书．翻了一了，正好翻到一个开膛剖腹，被毒死的案例，书上写道：

人若是被毒死，指甲会变黑，肠内还会残留恶心的汁液……

他“恶”地一声丢下书，抱着胃干吐。

这婆娘平时都看这么恶心的东西，难怪说出来的话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原来是其来有自。

着着实实地干恶了几下，章旭曦才高举双手投降。

是，他是不用功，没她这么好学，连对死人的内脏都有兴趣。

值得庆幸的是，他无意仿效桑绮罗，只想赶快找到她亲笔写的状纸，好证明他没有得疑心病，一切正常得很。

他翻呀翻、找呀找的，差一点把屋顶都掀起来，就是没有找到任何一份状纸。

奇怪，应该有才对啊……

他百思不解地环视书房，赫然想起——

臭娘们，算你聪明，居然想到藏在那里！

原来，他目光的焦点全聚集桌案旁那支高及腰的青瓷花瓶上，他相信桑绮罗一定把她写过的状纸，都藏在里面。

他二话不说，大步一跨．就要窥探究竟，而当他着到里面真的有东西的时候．高兴得快要尖叫。

“臭娘们，看我——”

章旭曦的狠话还没能讲完，但见一只体型肥硕的牛蛙“噗”地一声巴在他脸上．给他一个特大号的亲吻。

他没话说了，他的直觉没出错．花瓶砂确实藏了东西，只不过，藏的不是什么状纸．而且该坏的牛蛙！

“可恶！”

章旭曦气愤不已地扯下牛蛙，正想破口大骂的时候，门外却突来传来一阵大笑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

相思笑到弯腰流泪，打从他偷偷摸摸地摸进桑府开始，她和绮罗就等在一旁看笑话，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还是给她们等到机会了。

手里握着牛蛙，章旭曦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门板上倚着的那两个女人，可是他的天敌桑绮罗，和她那粗鲁得有名的朋友甄相思？

“章少爷，你糗大了。”桑绮罗尚未开口，相思反先抢白，“你私闯民宅不打紧。还差点弄死了人家的牛蛙，该当何罪？”

相思笑嘻嘻地提醒章旭曦，他手中的牛蛙快挂了，章旭曦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甄相思那张充满恶意的脸，此刻她正笑得跟疯子一般夸张。再看看一脸淡然，仿佛家里天天有人闯空门似的桑绮罗，极想一脚踹掉她嘴角边的微笑，大声告诉她——不要嚣张。被牛蛙亲吻没什么了不起，他还受得住。

可惜，他什么都没法做，因为他闯空门，而且好死不死的被当场抓到。

“章少爷，你怎么都不说话？”见他吞吐了半天挤不出半句话，相思吹了一个长长的口哨。“难得看见你说不出话来，想必一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你说对吧，绮罗姐？”

相思笑啊笑地把发落权交回桑绮罗的手上，桑绮罗则是不忙不慌地接过。

“这你可问倒我了，相思。有没有做亏心事，只有章公子自个儿知道，我不便多言。”桑绮罗盯着章旭曦尴尬的表情发言。“不过，我倒想告诉章公子，后门没锁。想进来，轻轻一推就行，不必爬墙、跌下来多难看。

桑绮罗轻描淡写地把章旭曦方才的蠢行重述一次，说话的人没笑，在一旁听话的相思早已笑到不行，气坏了章旭曦。

“哇哈哈哈……”

相思旁若无人地放肆大笑，瞬间只见一个忙着燃信，一个忙着发火。

燃信的那个人是桑绮罗，发火的那个人毫无疑问当然是章旭曦。

可恶的臭娘们！

说什么出外祭祖，会在外地逗留一段时日不在家，原来都是假的。她是故意制造假象，放出风声，好引诱他入瓮。

“你是故意骗我的。”章旭曦气得咬牙切齿，竟有如此狡猾的女人。“你故意放出消息说你们回乡祭祖，目的就是要看我出丑。”只有他这个傻子才会上当。

没想到她还有更深一层的用意。

“错了，章公子。我不只想看你出丑，还想进一步教训你。”桑绮罗不愠不火地微笑。“你不择手段，泯灭良心，谁给你好处你就帮谁，从来就不懂被冤枉的人所受的痛苦，今日该是你亲自体验的时候。”她的语气里淡，可眼里跳动的火苗可不是那么一回事。

“哦，那你想怎么办？”臭娘们，说等教训他就能教训啊，他章旭曦可不是好惹的……

“相思，一般闯空门的人该怎么处理？”

章旭曦心中的狠话尚未撂下，桑绮罗忽地转问相思。

“当然是送官查办喽！”相思不怀好意地邪笑。“像章少爷这种当场被逮到的现行犯，通常会判得轻一点。不过你若是遗失了什么重要东西，那就另当别论了。”

好耶，幸好他没偷什么重要的东西。听见相思的评语后，章旭曦在一旁直喊万幸。

“这样啊！嗯……那……他手里那只牛蛙算不算？”桑绮罗老早看穿他的心思，故意转个弯问。

“算，当然算！”相思猛点头。不愧是是她的好姐妹，接得漂亮。“再怎么说那只牛蛙也是你从小拉拔到大……说来感慨，我还见过它妈妈哩。”

鬼扯！什么见过它妈妈，它还交代她遗言咧！章旭曦简直快气炸。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能不帮它申冤了。”’桑绮罗面不改色地点点头，一副青天大老爷的狂样，让章旭曦不得不说话。

“喂，你们这两个臭娘们，再这样胡说八道，看我不一状告死你们……呀呀呀，你干嘛拉我？！”章旭曦才刚准备发狠，但见相思的长手毫不客气地一把伸过来，像树藤一样把他团团缠住。

“当然是扭送官府查办唆，这还需要解释吗？”相思笑得阴恻恻，大有让他走不出监狱之势。

章旭曦愣愣地看着相思狰狞的面孔，和桑绮罗等着看好戏的表情，脑中倏然掠过两个字——

惨了！

他是惨了，不但惨，而且很惨，简直是悲惨异常。

整个人窝在监牢的最里面，凄厉的惨叫声不断地传来，章旭曦忍不住悲观地想。

“官爷，您干脆把我杀了吧！”

“求求您行行好把小人脖子上的枷打开，这枷起码有百来斤重啊！”

到处都有犯人跪地哀求的声音，听得章旭曦是胆战心惊，直打哆嗦。

“啊——我的脚！”

砰地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折断了，听那惨叫，莫非是那人的……脚！

他再也不要待在这儿，他要离开！

“放我出去！”受刑的是别人，章旭曦却叫得比那个人还凄厉。

“我没犯什么罪，只不过不小心掐死了一只——不，是掐昏了一只牛蛙，没有理由被关在这里，快放我出去！”他砰、砰、砰地捶打牢门，差点挨了一记鞭子。

“罗唆！”狱卒凌空挥来一鞭。“没事别发神经，小心挨鞭子！”然后又掉过头不理他，章旭曦只好苦苦哀求。

“是真的，官爷，我真的没有掐死它。”都怪桑绮罗那狡猾的娘们。“要、要不，你把我调到好一点、静一点的牢房，多少银子我都愿意花，只要您开口，我马上差人给您送来。”

众所皆知，监牢是个讲价钱的地方。吃饭睡觉要钱，生病吃药也要钱，就连去掉身上的刑具，也要花钱，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要钱。

“我知道你有钱，章大讼师。可头头有交代，谁敢拿你的钱，就是同她作对，我可不敢自作主张。”狱卒也爱白花花的银子，可惜拿不起。

“再说这间特房，也是头头特别为你准备的。想换牢房，可得看她的心情喽！”

狱卒摇摇头，叹了口气之后转身而去，留下章旭曦一头雾水。

头头，谁是头头？

章旭曦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想不起他何时曾得罪过狱卒，直到隔天早上——

“早啊！”一大清早，相思就出现在他的牢房前。

“听说你昨天叫得很凄厉，还试图贿赂我的手下，有没有这一回事啊？”她神气巴拉地抬高下颚睨视章旭曦，恍若在对他说；“欢迎光临。”看起来可恶极了。

章旭曦气黑了脸，他万万没想到狱卒口中的头头居然会是甄相思，她是个女的，怎可能出头？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它就是出头了，而且还是一个万恶不赦的大魔头！

“突然变成哑巴啦，章少爷？”章旭曦答不出话，相思可乐着。

“我记得你一向是辩才无碍，自视甚高，怎么这会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莫非是玩丢了‘金陵第一讼师’这宝座，连带着也失去语言能力。”相思故意在“第”、“一”两个字上加重音，连讥带讽地刮出章旭曦的脾气来。

“废话少说，你们联合起来整我。”难怪她们会一起出现在桑府。“你，还有桑绮罗，故意设下陷阱害我，要不是你们两个，我也不会入狱。”

章旭曦的火气很大，相思却相反地爽得很。

感谢绮罗姐想出这个办法，否则她还真没有乐子可享，到底捕快生活太无聊了，弄个章旭曦来玩玩也不错。

“尽管咆哮吧，章少爷，谁叫你要被我当场逮到。”算他倒霉喽。“我只是来看看你，确定你有没有过得很好，不过照这个情形看来，你混得不错，不需要我操心。”相思耸肩。

“绮罗叫我要多照顾你，我打算照做……”她会照做才怪！“你放心，我会命人替你换一间牢房，让你享受个够。”

结果，她照顾他的方式是为他更换了一间独立的牢房。这牢房位于整个监狱的最偏远地带，爬满了跳蚤、臭虫，还有一些天才晓得是什么的鬼虫子。

全身痒得一塌糊涂，整个人想往墙上磨的章旭曦，此刻正承受着人间最悲惨的酷刑。他天生对这些个蚊虫过敏，只要一被叮咬，就会长疹子，更别提因天气闷热逼出来的痱子，硬是要把人痒到搓下一层皮！

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在牢房中滚了又滚，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感觉好一点，甄相思却又差人送来一顿丰富的饭菜，差点没把他吓出魂。

这、这是死刑犯才能吃的饭，他认得。他不过是间空门，掐昏了一只牛蛙，干嘛给他吃这一顿饭？

他才在犹豫之际，又闻牢房外的狱卒摇头叹息地说。

“快点吃吧，这是你的最后一餐了。”狱车的声音充满可惜。“吃完了这餐，咱们就要说再见了。”

语毕，狱卒还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拍得他一阵发愣。

最后一餐……最后一餐？！这么说，他真的会被处死，真的再也不能活着回去了吗？

不，他才不要冤死在这个地方，他要上诉，他一定要上诉！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被死亡的阴影笼罩，他发疯似地猛摇牢房的门。

“我只不过是闯空门，而且没偷任何东西，凭什么判我死刑？”除了掐昏一只牛蛙。“我不服，叫县官来，我要上诉，我要具状子上诉！”

生平第一次，章旭曦觉得无助，觉得恐慌。过去在帮人打官司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会不会害到人，有没有人会因此而惨死在他的锐笔下。

“叫你的上头来，听见没有，听见没有！”他没看过冤狱，没经历过冤狱，直到亲身体会，他才知道这是多恐怖的一件事。

章旭曦像得了失心疯似地猛要外头的狱卒找人来，狱卒搔搔头，根本不晓得他在发什么癫。

“谁判你死刑？”好一个怪人。“等一下你就要出狱了，这顿饭是头头请的。”

他……就要出狱了？

章旭曦无法相信自个儿的耳朵，直用着疑惑的眼神盯着狱卒。

“有人保你。”狱卒再次拍拍他的肩。“她来了。”

狱车说完就走了，章旭曦还是想不出谁会这么好心来保他。

他透过圆厚的木条看向牢房外，有一个人正远远地从牢房的另一头走来。原本他以为是章福，可他是临时入狱，里头的狱卒又被甄相思勒令不得张扬，章福根本不可能知道他被关的事。

那么到底会是谁？

章旭曦就这么看着来人一步一步缓缓地朝他行来，满脑子都是疑问，直到一道苗条的身影在他面前遏然止住，他才终于得知保他的人是谁。

桑绮罗，竟然是她！

桑绮罗轻移莲步来到章旭曦的面前，他那呆滞的表情，分不清是过于惊讶还是怨恨，只是用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看着她。

这也难怪，桑绮罗叹气。

她早该知道相思不可能轻易放过章旭曦，谁叫他平日恃才而骄，又净干些缺德的事。

“我叫她好好照顾你，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照顾法。”桑绮罗拿钥匙打开牢房，当着章旭曦的面蹲下身摇头。

从另一个方面来看，相思果真有“好好”照顾他，把他关到重刑犯关的牢房不说，还故意端来死刑犯临死之前吃的饭菜，害他吓破胆，叫得鬼哭神号。

顺着桑绮罗的目光，章旭曦亦瞧见那一盘子的丰富饭菜，脸不禁燥热了起来。

该死的臭婆娘，刚刚他那一番哭天抢地，她一定全听见了，这会儿又来假好心，借机嘲笑他。

“你一定很得意吧！”章旭曦恨恨地瞪着眼前的人儿。“你和你那个好朋友，联手把我搞成这个样子，这下你总该高兴了吧！”

章旭曦的怨恨不是没有理由的，瞧他浑身脏兮兮，俊俏的脸上到处是红肿，一看就知道被臭虫咬过。

桑绮罗偏头打量章旭曦身体的其他地方，除了手以外，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可以想像的是，那些地方一定也跟脸一样惨，瞧他整张脸都快肿到看不见眼睛了。

她叹口气。好吧，人是她设计逮进来的，总该负点责任，她尽力就是。

但见她一言不发地从包袱中取出一瓶白色的膏药，捉住他的手，就要往上抹，章旭曦连忙大叫。

“喂喂，你干什么啊？”害他入狱嫌不够，还想拿毒药毒他。

桑绮罗表面微笑，实则很想逼他吞下药。

“帮你上药。”她淡淡地说道，然后继续忙她的。

“谁要你上药，假好心！”章旭曦冷哼。

“我看你是那种对蚊虫过敏的体质吧？”桑绮罗尽可能耐着性子说道。“如果现在不上药，我保证你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话毕，她径自拉开他的宽袖往上抹，害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虚情假意！要不是你故意设陷阱害我入狱，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更别提碰见甄相思那个大魔头，谁喜欢上她谁倒霉。

“我承认施了一点小计陷害你。”桑绮罗耸肩，事实摆在眼前要赖也赖不掉。“可要不是你过于贪心，一心想扳倒我，也不会中计入狱。”

说到底，还是他那一颗不服输的心害了他。她要他找出证据，他就真的去找了，所以才会着了她的道，成了阶下囚，还被甄相思兜着玩。

一时间章旭曦提不出话反驳，他闯进她的家是事实，他翻遍了她的书房也是事实，结果是他什么东西都没找着，反而进了监牢。

看着桑绮罗一脸专注地帮他上药，章旭曦不知怎地竟无法再生她的气，只觉得她蹲下身，低着头，认真做事的模样很熟悉。

他迷惘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越看越觉得困惑。

“我以前见过你吗？”困惑之余，他脱口而出。

桑绮罗倏地止住涂药的动作，抬起头注视着他一会儿后回道：“我们几乎天天见面。”就算不是亲自见面，也是状纸满天飞，早已熟悉彼此的名号。

“不，不是现在。”这跟现在没有关系。“我说的是更久以前。”

他记不起来，但隐约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过去忙着和她斗，没空也无心感受，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单独相处，那感觉却一下子涌上来了。

章旭曦满怀期待地看着她，肯定她也会有和他一样的感觉，没想到桑绮罗只是耸耸肩，转个话题。

“把衣服脱掉。”

她不回答他的问题也就算了，居然还突然间要他脱衣服，大胆先进的作风，令人膛目结舌。

章旭曦不知道其他男人会怎么想，但他可是吓坏了，连忙摇手推说：“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他是不否认对她有好感啦，可这儿是牢房，随时都会有人进来。更何况古有明训，他不能败坏社会风气。

“别想歪了，章大讼师，我只是要帮你涂背。”桑绮罗大翻白眼。龌龊的男人，净想些肮脏事儿。

“你的背一定也长满了疹子，不涂不行，要不然今晚你会睡不着。”怎么说都是她害他如此狼狈，她没有理由推辞。

“不用不用，我不必涂背。”原来是要帮他上药，害他的心狂跳了好几下。“这点小痒不算什么，我可以忍到回家再请仆人帮我擦。”贞操比较要紧……

“不行！”桑绮罗坚持。“是我害你全身长满疹子．我不能推辞。”

“不必，真的不必！”她不推，他推。“我自个儿来就行。”

老天啊，怎么有这么固执的女人。

“不行，我一定要帮你擦！”她就是有责任心，怎样？

双方一阵你来我往，拉拉扯扯间，桑绮罗一个不小心勾到裙摆，整个人跌人章旭曦的怀里。

怦怦！怦怦！

偌大的牢房中，瞬间只闻两人急促的心跳声回荡在耳际，同样惊讶的眼神，仿佛在比赛谁先回神。

“给……给我起来！”第一个回神的是章旭曦。

“我不需要你假好心来破坏我的清誉，你不要脸，我还要呢，哼！”可恶，害他的心跳得跟脱缰的野马一样快，也害他忍不住口出恶言。

他不经大脑的恶言，显然打击了桑绮罗。

“算我多事，居然想帮你涂药。”她把药塞人章旭曦的手里，尽量不表现出受伤的模样。

“原本我是想借入狱的机会，让你体会一下蒙受不白之冤的痛苦，好激起你的谦卑之心，如今看来是多此一举，白费心了。”人家根本不领情。“你尽管去做你的混蛋吧，章大讼师，以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话毕，桑绮罗起身扬长而去，留给他的，是一间没上锁的牢房，和无尽的悔恨。

他说了什么？

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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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自从他在牢狱中和桑绔罗一别，至今已过了十数日。在这十几天之中，章旭曦什么事也不能想，脑中装满了她的倩影。

唉，承认吧，你老早喜欢上她了。从见面的第一眼起就念念不忘，只是该死的自尊心太强，又太看不起女人，才会三番两次的找碴，甚至把人家的好意给推到天边去。

章旭曦这会儿总算肯正视自己矛盾的心情，可惜为时已晚，桑统罗早已下定决心不理他，把他成堆的问候函都给退回来。

今日，他顶着一张尚未完全消肿的脸走上大街，原因无他，仅仅只是因为太闷，少了桑统罗这个对手，章旭曦突然间像一颗泄了气的皮球，完全提不起劲儿。

意兴阑珊地晃啊晃，章旭曦原本打算一路晃回到凤刘公路，未料却眼尖地瞧见一个让他感兴趣的人。

“桑兄！”

他机警地叫住十尺外匆匆行走的桑致中，桑致中反射性地回头，一看到叫住他的人是章旭曦，马上脚底抹油，就要落跑。

“等一等，桑兄。”

到底章旭曦人高马大手长脚长，一晃眼的功夫就追上桑致中。桑致中只得僵着脖子回头，痛苦地微笑。

“章兄。”他祈求他不是来报仇的，凭他的本事，他可无法应付。“桑兄，小弟想跟你垂询有关——”

“如果你是要跟我讨论有关于案件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今天头很痛……”一提到“有关”两个字，桑致中马上捧着头哀嚎起来。

“你误会了，桑兄！”白痴才会问他那些事。“在下想请教的是有关于令妹的事。”

章旭曦这一句话，立刻有如上好的止痛药，有效地止住桑致中的头痛。

“绮罗？”仔细听明白后，他又开始头痛。

“绮罗做的事跟我无关，我回家睡觉。”说着说着，桑致中又想溜，可还是被章旭曦阻止。

“别紧张，桑兄。”章旭曦勾住桑致中的肩膀，不让他逃。“我只是想跟你打听一些绮罗姑娘的事，其余的话我不会多问。”问了也是白问。

“是吗？”桑致中一听没有危险，忙放下心。“你想知道些什么事，太难的我不知道……”

“不难，一点都不难。”章旭曦笑着打断他。“在下只想知道一些琐碎的事，比如说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喝哪一季收成的茶，诸如此类的问题。”

“哦，那我想想看……”桑致中很为难，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他的要求。

“这样吧，桑兄，小弟请你喝酒。”趁桑致中犹豫之际，章旭曦祭出法宝。

“之前一连前往贵府打扰了好几次，都忘了送礼，就让小弟有这个机会弥补之前的过失如何？”

章旭曦早听人提过桑致中最爱喝酒，遂用他怎么也拒绝不了的诱惑钓他。

桑致中一听有酒喝，果然上钩，尤其章旭曦又极尽能事地叫了一些如金华、珍珠、景芝高烧这些高价的美酒，更是让桑致中大呼痛快，几杯黄酒下肚之后什么都吐出来了。

“章兄怎么突然想问我妹妹的事？”桑致中打了个酒嗝，不甚稳健的谈吐，明显已有几分醉意。

“纯粹好奇罢了。”见桑致中快不行了，章旭曦赶忙又往他的杯中斟酒。“令妹是我见过最聪明、最擅于口舌的人，对于这样难得一见的佳人，我自然会特别留意。”

“这倒是。”桑致中拿起酒杯又干了一杯。“绮罗真的很聪明，我一直弄不清她那颗脑袋是怎么长的？为什么连案件这么复杂的事，她都能想透。”

忙着喝酒的桑致中，一点都没发现自己正透露出天大的秘密，只是拼命往杯子里倒酒。

章旭曦见状摇头，像桑致中这种个性，万一落在有心人士的手里，他妹妹岂不完蛋？

不知不觉中，章旭曦居然在为桑绮罗的安危担心，等他发现自己脑中的思绪，不禁愣住。

老天，他真的喜欢上她了！

章旭曦连忙拿起酒壶，也为自己倒了一杯，一方面哀悼，一方面庆幸地一饮而尽。

他哀悼的是，自己居然真的喜欢上敌人。庆幸的是，这个敌人有胆量、有学识，她甚至敢当着一屋子男人的面，说朱子的坏话。哈哈哈！

他在心里狂笑，笑老天的安排，让他有幸遇见这么一位奇女子，只不过这个奇女子对他不屑一顾，他得想办法扭转劣势才行。“绮罗姑娘打小就是这么聪明以及能言善道吗？”章旭曦趁着桑致中话匣子大开的时候问。

扭转劣势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更深人地了解她。而且他也必须弄清楚，在狱中那股不合理的熟悉感是打哪来的。

“咦？”桑致中睁着醉眼努力回想。“呃……经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他又倒了一杯。“绮罗小的时候其实表现平平，好多爹要她背的诗句她都记不起来，至于能言善道那就更不用说了，她小的时候还犯口吃的毛病呢！”经常一句话都得说上好久，等得他和爹大喊救命。

“真的？”章旭曦闻言十分错愕，没想到她也有这般尴尬的童年。“那……那后来她是怎么变成今日的模样？”章旭曦再问。

“努力再努力喽。”桑致中耸肩。“详细的过程我不清楚，我只记得当时她为改正口吃的毛病，每天一大早起床从最简单的发音练起，有时还会练到咬到舌头流血，我和爹看得心疼，都叫她不要练了，可她还是坚持继续练下去。”

这的确很像她的作风，单看她和他缠斗的劲儿，固执可见一斑。章旭曦摇头。

“然后，就是读书了。”桑致中又说。“也不知道她是打哪儿来的兴致，经常一看书就是一个下午，而且读的都是一些深奥的判例，我想我一辈子也看不完她看的那些书。”还是玩乐比较轻松。

桑致中往事虽说了一箩筐，可始终没有提到章旭曦想知道的事，那就是——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患有口吃的小女孩，会有如此巨大的决心和耐力？是什么改变了她的想法？在这之前，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谁能料得到日后她竟然会成为如此足智多谋的女讼师？

章旭曦只觉得不可思议，这个时候桑致中却又说了。

“仔细想起来，这些事都是在那天之后发生的。”桑致中一直打酒嗝，一副快要倒下的样子。“出门前绮罗还好好的，正常的很。可等她傍晚回家，整个人却变了个样，吞吞吐吐地告诉爹说她要努力用功念书，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恶，他快吐了。

“桑兄说的那天是指？”桑致中说得含含糊糊，章旭曦根本听不懂，只好问他。

“就是‘广顺庙会’的时候嘛！”桑致中整个人都快趴在桌子上了。“每年的三月十九，广顺庙不都会举行一场盛大的庙会吗？那时候绮罗也去了那里看热闹，回来后就变得怪怪的，如果我没有记错，当时她好像是八岁。”

桑致中这一连串回想，恍若巨大的漩涡，将时间转回到许多年以前，也勾起了章旭曦的记忆——

时间是十三年前，当时他十二岁，正是金陵人口中的智多星小天才，是未来讼坛的新希望，他的双亲都非常以他为荣。

至于他本人也非常骄傲，因为他不但有英俊的外表，更拥有与外表匹配的内涵，因此得意非凡。

广顺庙会的这一天，他也来到此。一踏人庙门口，只见人潮汹涌，堵得水泄不通，即使那个时候他已经长得很高大了，仍然差点挤不进人群。

不过，最后他还是挤进去了。

一挤进人墙围成的小圈子，映人眼帘的是一道道有趣的猜谜游戏，不消说他也跟人举手猜中了几题，引来一阵惊叹。

他很得意，因为他猜中的题目都很难，众人莫不为他的聪明才智折服，只有一个小女孩有别的意见。

“我、我觉得、我觉得他、他最后一、一题答、答错了。”小女孩瞠着一双圆大的眼睛，困难地说出她的看法，引来他最强烈的反弹。他还记得，当时他用睥睨的眼神、不屑的口气反问她怎么个错法；小女孩一连喘了好几口气，结结巴巴地解释一些教人听也听不懂的道理，最后终于惹毛了他。

“你一个没念过几本书的小姑娘，跟人猜什么谜？我一个堂堂未来的大讼师，还会弄错答案吗？我看你啊，还是先回家多念几本书，充实了知识再来。还有啊，你那结结巴巴的习惯最好改掉，免得别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多添笑话！”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他说完这些话时，小女孩脸上的表情。小女孩满脸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嘴唇颤抖不已，他立刻明白，自己这番话说得太过分了。

他想道歉，可小女孩不给他道歉的机会拔腿就跑，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难道，那个小女孩就是桑绮罗？

章旭曦呆愣地看着醉倒在桌上的桑致中，极想摇醒他问清楚当天她有没有哭着回家，有没有结结巴巴地说她遇见了一个不可一世的小鬼，神气巴拉地叫她要多念书，口吃的习惯也要改掉？

可惜，他没有机会问，因为桑致中早已醉倒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嚷着。

“好酒，再来一壶……”他还想喝。“我的酒量好……绮罗……不行……她……一碰酒……就倒……一滴……一滴都……都不行……”

语毕，桑致中就这么昏睡在酒肆的桌子上，直到店家要打烊了，不得已才把他摇醒，他这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他应该没说什么吧！

桑致中不安地想。

还是他已经把不该说的都说光了？

他更加惊慌地猜。

如果他真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他妹妹会不会把他的皮扒光？

他越想越觉得恐怖。

完了！

桑致中捂着脸哀嚎。

“小姐，那个姓章的混蛋，又派人送来问候函。”

宁静的书房，再度传来萍儿不耐的声音，以及章旭曦差人送来的短笺。

桑绮罗掉过头看桌案上那堆得老高的信件，这些信函都是章旭曦亲笔写的问候函，有些里头甚至还附有短诗。

“那个章旭曦到底想干什么？一天到晚差人送来这些信，又不能当饭吃！”退了又送，送了又退，弄到最后她只好收下。她家小姐不说话，她都嫌烦了，萍儿忍不住抱怨。

“也许他真的只是想问候我吧！”桑绮罗要萍儿稍安勿躁。“你尽管把信收下，其他的事，你就别管了。”

老实说，她也纳闷章旭曦这些动作背后的意义。按理说他应该很讨厌她才是，可表现出来的偏又是另一回事。

“小姐，依你看，那个章旭曦该不会是喜欢上你了吧？”萍儿一边放下短笺，突然灵机一动地问桑绮罗。

桑绮罗阅读的动作，因萍儿这异想天开的问话而中断，忙扬起一双秀眼，和贴身女仆对看。

可能吗？章旭曦可能真如萍儿所言，喜欢上她？又如果真的像萍儿所说的那样，那当初在牢房里他为什么推开她，拒绝她的好意，还说了一些羞辱人的话？

她扬高眉，无声地告诉她的女仆，那是不可能的事。他章大讼师打小自视甚高，从不理会他人，尤其从不理会说话结巴又念不了几本书的女人。

“算了，当我没说。”萍儿轻轻地打自个儿的嘴，责怪自己失言。她一定是疯了，才会突然有这个念头。

萍儿挥挥手，马上忘了这个话题，桑绮罗却不能不想。

他真的喜欢她吗？在狱中，他一再表现出对她的熟悉感，那是否表示，他已经想出她是谁，以及在哪儿见过她？

时光的流苏，引领追忆的人穿戴风华。

当她还是扎着辫子，穿着短衫到处乱跑的小女孩时，根本料想不到会遇见日后对她影响最深的人。

一个人的思念可以深广到什么地步呢？

桑绮罗望着窗外叹息。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慕，是否会因为某些原因而悄悄转变成自个儿也控制不了的恨？

桑绮罗她不知道。

她还记得，“广顺庙会”那一天，当她发现自己身边居然站着章旭曦时，那股无可抑制的悸动。

他好高、好高。在她的眼中他一直都是高的，一直都是遥不可及的，因为她常听爹夸他。

爹老是说，生了一对儿女不中用。儿子是拿起书就想睡，女儿也好不了多少，而且说话还会结巴。

爹老是叹息，说凤刘公路章家生了个好儿子，将来注定要继承他爹的事业大放异彩，自个儿却后继无人，因而不胜啼嘘。

爹老是把他们叫到面前，说凤刘公路上的章旭曦是多么聪明，小小年纪就能言善道，精通务类判案，叫他们要多学着点儿。

爹说的一切，她都听入耳里，并且不由自主地对章旭曦心生爱慕。她一直想见他，直到那天庙会，大伙儿窃窃私语地说章旭曦也来了，她方能一偿宿愿。

他真的就像爹说的那么优秀！

她还记得当时她的心跳得飞快。

他长得很高大，俊秀的脸庞上挂满了自信，而且最令人兴奋的是，他就站在她身边！

桑绮罗回想起当时的心情，嘴角忍不住泛出笑意来。

当他开始猜谜的时候，她的眼睛就跟所有人一样，闪动着崇拜的光芒，直到一个她认为有问顾的答案出现。

“我、我觉得、我觉得他、他最后一、一题答、答错了。”

她鼓起勇气，当众表达她的看法．没想到却惹来不客气的批评。我、我…”

当章旭曦恶狠狠地问她，他哪用错时，她日能这般回答。

“那个、你的答、答案，错、错。因、因为……”她结结巴巴地解释了一大堆，可却没人听得懂，最后章旭曦终于火了。

他噼哩啪啦地说了一堆她没念书的话，最后还嘲笑她连话都说不顺，笑她丢脸。

当时她红着脸，浑身颤抖，费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放声大哭，可他伤害她的事实已造成。

为了不成为他口中的笨蛋，她认真地念书。为了日后能够好好的骂他一顿，她努力矫正发音。为了有朝一日能和他当众对决，她把该看的书全看了，不该看的也看了，目的就是要扳倒他。

其实她跟他一样好强，桑绮罗承认。

童年时的阴影覆盖着她，使她不断地驱策自己，以期追上对方的脚步。只是，思念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逐日加深？

桑绮罗还是不知道。

或许时间相隔太久，好多感觉都已混乱，就连心跳也不知道为何产生了。

脑中不自觉地回想起前些日子在狱中的偶然接触，当时那急促的心跳是她的，还是他的？她没有概念，更听不到萍儿说话。

“……”好烦呀，他真的喜欢她吗？

“小姐，有人……”

如果他真的喜欢她的话，她要如何回应？

“小姐，有人求见……”

如果她一口回绝他，自己会不会后悔？

“小姐，有人求见！”

又如果她告诉他，其实她注意他很久了，他会不会——

“小姐？！”

桑绮罗脑中的问答题，在萍儿几乎叫破了嗓子后遏然止住，她眨眨眼看向萍儿，只见她一脸无奈。

“小姐，有一个人等在外头很久了，您要不要见他？”萍儿第一次看见桑绮罗发呆得这么严重，猛替她担心。

“请他进来。”桑绮罗淡淡地一笑。真傻，人家又没说喜欢她，她在幻想些什么。

萍儿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后，随即带求见的人人厅，她谎称桑致中不在，由她代为理解案情，对方踌躇了一阵子，才把整件案情托出。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求助的人是一名富家公子，前些日子他因为出外游玩，行经州的郊外，见天黑，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

这家客栈的掌柜相当亲切，时常送茶送水，殷勤得很。他见那地方的风景优美，客栈的服务又不错，于是便决定多住几天。

某日，隔壁房传来丝竹之声，富家公子忍不住好奇，便叫来掌柜问个仔细。结果掌柜告诉他说，隔壁住着王安抚史的家眷，个个貌美如花。

富家公子当场起了邪念，想一探究竟。这时掌柜要他附耳过去，说王安抚史正巧不在，他若有意寻欢，他可代为安排。

富商公子不疑有他，马上欣喜地答应。怎知他正和那些美妇玩得尽兴的时候，王安抚史突然回来，他连忙躲在床下，可还是被捉到。王安抚史当场就说要送他去官府治罪，经他一番苦苦哀求，和掌柜在一旁帮腔，王安抚史才答应饶了他，但代价是他身上所有的钱，和一纸悔过状。

富家公子回到家里，越想越不甘心，因为他回程的途中恰巧遇见另一个跟他同样落魄的公子，两人都被同样的手法骗了。他相信对方一定玩仙人跳，要不然不会陆续传出类似的传言。

听完了富家公子的自述，桑绮罗沉下眼来思考其中的蹊跷。一般来说，这种案子她不会接，因为富家公子自己活该，谁叫他起了非分之心，赔钱活该。只不过按照他的说法，这不像个案，而是一连串的预谋……

“小姐，这位公子说的那家客栈我也曾听人提过，大家都说那儿很怪，老是有人身无分文地离开。”萍儿补充说道。

这就是了！那间客栈一定存在着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只是缺乏证据，得靠她掀出来。

“这位公子您请先回去，我代家兄接下这一桩案子。”桑绮罗决心揭发这其中的阴谋，吓坏了女仆。

待客人走后，萍儿立刻大叫。

“小姐，您要考虑清楚啊！以前您接的那些案子，顶多只是口头上说说，可是这桩案子不同，很有可能您得亲自上阵，我看您还是不要接吧。”跟随桑绮罗多年，萍儿十分懂得她的心思，深怕她那股莫名的正义感会害了她。

“我知道你为我担心，萍儿，但这案子我非接不可。”桑绮罗顽固地摇头。“而且你说对了，这案子的确不能只是用嘴巴谈，这次我要亲自去查个清楚，好理清案情。”

“不行呀，小姐。”萍儿拼命摇头。“您刚刚没听那分子说了吗？上当的都是男人，您又不是男人，就算您真的去到那间客栈也于事无补。”多增添危险罢了。

萍儿说得有理，上当的都是男人，所以她才必须——

“我决定女扮男装。”

桑绮罗这一番决定让萍儿当场傻了眼。

“你说的对，我若不是男的，就查不到事情的真相，所以我决定女扮男装，把案情查清楚。”

桑绮罗向来说到做到，当天晚上她便换上萍儿为她修改好的男装，拖着桑致中频频询问假扮男人该注意些什么，一直磨到大亮，才放她哥哥上床睡觉。

桑绮罗万万没想到，在她忙着打包行李的同一时间，凤刘公路那头的章旭曦，也在收拾包袱。原来是那富家公子不放心，一连找了两个高手帮他复仇。

原本章旭曦并不想接下这个案子，可他一想到或许可以因此扭转桑绮罗对他的印象，顿时斗志高昂，有兴趣了起来。

他从没忘记桑绮罗说过的话，她肯定他的聪明才智，但厌恶他是非不分的个性。

好吧，他改。为了得到伊人芳心，他决心痛改前非，好好闯出一番“正义”的事业让她对他刮目相看，首先就要破了这个案子。

怀着跟桑绮罗同样的决心，章旭曦当场背上包袱，往富家公子所说的客栈行去。

夏季就要过去，炽热的空气很快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吹起带着凉意的秋风。

究竟，他们会和往常一样对立，或是破例携手合作，谁也不敢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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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怀临客栈”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就和所有明式建筑一样，以回廊连接形成一个方正的格局，中间是内院，外墙漆上白色的漆，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身着白袍，头戴黑色的方巾，桑绮罗尽可能地抬头挺胸，表现出正常男子的模样。为了不让人识破她是个女的，她特别请萍儿帮她画了个大粗眉，衣服内衬也多缝了好几层，热得她满头大汗。“掌柜的，订房。”她特意压低声音，以免泄底。只见店掌柜不疑有他地回问。

“公子，您一个人呀？”店掌柜仔细打量桑绮罗，看似无心，其实是在评估他身上的衣服，以决定他是不是肥羊。

“嗯，一个人。”桑绮罗特意抖了抖袖子，让他看清上头精致的刺绣。“我奇+shu$网收集整理单身外出游玩，没带伴儿。”

“公子您真是好兴致，敢问贵姓？”店掌柜相当满意他所看见和听见的，单看他的衣着，绣满银杏图案的外袍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绸缎，恐怕价值不菲。更何况他又单身无伴，是只大肥羊。

“敝姓罗，祖籍落在太原，是太原人氏。”同样的，桑绮罗亦十分欣喜店掌柜贪婪的眼神，她敢打赌，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对她下手。

“原来是打太原来的罗公子，小的有礼了。”

互相打躬作揖后，店掌柜亲切地为桑绮罗带路，将她安置在一间上好的客房。

“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小的一定尽力办到。”

店掌柜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后便退了出去，桑绮罗平静地点点头，待他走后马上东摸西碰，看看房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没有！

这房间很正常，跟一般的房间没什么不同，看来只好等到晚上，再观察动静。

桑绮罗决定。

是夜。

皎洁的月光洒落在窗棂，“怀临客栈”内一片宁静，唯独二楼最靠近西角的厢房隐约传出欢乐之声，吸引好奇之人一探究竟。

毫无疑问地，桑绮罗即是那个好奇的人。这会儿她的脚正踮得老高，悄悄地摸到传出声响的厢房，试图弄清里头的状况。

她偷偷地摸到门口蹲下，里头正巧传来一阵女子的淫笑声，而且笑声不只出自一人，让桑绮罗更加好奇。

她伸长脖子，想借着未关紧的门缝观看里面的情形，怎知探啊探的，竟撞到一个人的头——

“哎呀！”着实被撞疼了，桑绮罗不由得叫了一声，随后连忙用手捂紧嘴。

至于另一个倒霉鬼的情形也差不多。好不容易他才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偷窥位置，怎料有人半路插队不说，还把他撞得眼冒金星。

章旭曦揉揉被撞疼了的脸，正想看看是哪个缺德的家伙抢他的位置时，未料却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桑绮罗！她怎么也在这儿，而且还把自己画成一张大花脸，穿得跟被打肿的男人似的？

章旭曦不可思议地盯着桑绮罗，桑绮罗也愕然不已地回瞪着他。章旭曦！他不是应该待在城里，怎么这会儿会跑来这里和她凑热闹？

两个人同时愣住，谁也不想先回神，省得解释。

他们互相打量彼此，章旭曦脑中思绪飞快地运转，试图赢得先机。依她的穿着打扮来看，她大概想女扮男装，以自己为饵，引诱对方上当。这点和他的想法差不多，他原本的用意也是如此。差只差在他本来就是男的，而她，却是个差劲的变装大师，把自个儿搞得四不像。

强迫自己忍住笑意，章旭曦实在很想告诉她，她的眉毛画得太粗太浓了．活像两条叠在一起的毛毛虫。而且她皮肤的颜色也涂得太黑，没有人的皮肤会黑到像被炭火烤过一样。

可到最后，他决定什么事都不说。

她想女扮男装？好啊！他就陪她玩，顺便发泄之前受的鸟气。

他率先打破沉默。

“这位公子，你头上的方巾掉了。”章旭曦尽可能正经八百地提醒桑绮罗，她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扶正。

“谢谢公子的提醒。”桑绮罗尽可能低下头，回避他的眼神。

“不必客气。”

想逃？章旭曦笑呵呵。

“敢问公子贵姓，你看起来颇为面熟，很像我的一个旧识。”他状似无心地问桑绮罗，让她又是一阵慌乱。

“敝……敝姓罗。”阿弥陀佛，可别认出她啊。“咱们不可能认识，我老家在太原，并无交集。”

“说的也是。”章旭曦刻意点头，顺着她玩下去。“我的旧识不可能像个夜贼似的躲在人家门口偷听，她行事一向光明磊落，高风亮节，令人望尘莫及。”

他特意讽刺桑绮罗。这要是在平常，她肯定会反讽回去，可今天情况特殊，她只能暂且隐忍，草草打发。

“你的那位朋友可真是今人敬佩。”混蛋家伙，竟然挑这个时候讽刺她。“我先回房了．你慢看……”

“等一等！”章旭曦连忙拉住桑绮罗的手臂。“不瞒罗兄说，在下名叫章旭曦，是金陵城有名的讼师。”

他介绍自己也就罢了．还特意强调“有名”就怕人家不知道。“幸会……”果然是个货真价实的自大狂，对陌生人都这么嚣张。

“看罗兄的模样，一定也是捕快或讼师之举的，和在下一样，前来探索这个案子。”

桑绮罗没想到章旭曦竟会把此行的目的明白道出，不禁愕然回道：“对……”然后又察觉到自己失言连忙补充说：“呃，我是说，我的确是对这个案子有兴趣，可我不是什么捕快或讼师，只是一个普通人。”

“无妨。”她是普通人才怪。“既然罗兄也对这个案子有兴趣，那咱们不如到我的房间坐下来讨论讨论，顺道喝杯酒吧！”

章旭曦才说完话，便不由分说地拉着桑绮罗就跑。她虽气不过，可又不能大叫，免得打草惊蛇，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绑架。“小二，给我打壶上等的金华酒来！”

章旭曦一将她拉入房内便高喊小二上酒，此酒又称东阳酒，是费县生产的名酒，明代的士子人人都爱喝，唯独桑绮罗不爱。

事实上，她只要一闻到酒味就会开始头晕。明代饮酒的风气很盛，酒就像日常生活必需品一样不可缺少，男女老少都爱喝也都能喝。

“章、章兄！”

眼见小二端进了一壶金华酒，桑绮罗急了。

“这酒，我看还是不要——”

“罗兄该不是在告诉在下，你不会喝酒吧？”章旭曦故作惊讶地看着桑绮罗。

“在咱们大明，不会喝酒就不叫男人，莫非罗见你是……”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桑绮罗，果然引来桑绮罗立即否认。

“章兄爱说笑，我当然能喝了。”为了斩断章旭曦的疑心，桑绮罗拿起酒就往嘴里倒。“我刚刚是说，这酒只有一壶怎么够咱们两个喝，你说是吧！”

桑绮罗一方面头晕眼花，一方面还得表现出男人的豪气，简直苦不堪言。

“罗兄说的是，是小弟疏忽了。”章旭曦憋住笑，招来小二再叫一壶。

于是此刻桌上堆满了下酒菜和两壶足以醉死人的金华酒，看得桑绮罗在心中大喊救命。

“请喝吧，罗兄，今晚咱们不醉不归。”说这话的时候，章旭曦露出了个别有用意的笑容，令桑绮罗看得心里直发毛。

“那当然，不醉不归……”她也学他微笑，可笑容很僵，这酒真是强烈，她的头已经开始疼痛起来。

“说到饮酒。小弟倒想起一则故事。”拼命往桑绮罗的杯子里倒酒，章旭曦乘机报仇。

“什、什么故事？”桑绮罗实在很想求他不要再继续斟酒了，她根本一口也喝不下去。

“有关一条白蛇的神怪故事。”章旭曦悠悠哉哉地叙述。“有一个故事是这么写的，许久以前有一条千年白蛇精意外被一个书生救了，她为了报恩便化身为人与那书生共结连理。原本日子倒也过得幸福美满，可不幸有一天来了一个高僧，那个高僧告诉书生，他的妻子是白蛇精，不信的话可以让她喝下雄黄酒，她就会现出原形。书生半信半疑地让他妻子喝下了高僧说的那种酒，结果她果然现出原形。”说到此，他有意无意地瞥了她一眼，她只得假笑。

“这个故事真是有趣。”她低头饮酒回避他的眼神。

“可不是。”章旭曦收回视线，又为她倒了一杯。“不过后来的故事满感伤的，白蛇和高僧经历了一番争斗，最后白蛇打输，被高僧压在一座高塔下，直到她的儿子长大成人当了官才将她释放，唉！”他拼命地为桑绮罗斟酒，就怕她不醉。

在他拼命灌酒之下，桑绮罗其实早已醉得连他的影子都看不清楚，只能死命硬撑着。

“那条白蛇真可怜，她要是不喝酒就好了……”桑绮罗两眼昏花地回说，越撑越痛苦。

“是啊，罗兄言之有理。”章旭曦笑吟吟地再问：“就是不知罗兄是否会和那白蛇一样，现出原形？”

“原形……什么原形？”该死，她快撑不住了，他却还在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不懂……”

砰地一声。

桑绮罗当场醉倒在章旭曦的房间，不省人事。

“逮到你了，我的白蛇。”章旭曦笑得好不开心．被她整倒了好几回，总得要回一次才公平。

“这就是原形。”温柔地用湿巾拭去桑绮罗脸上那两条可笑的粗眉，章旭曦总算能一点一滴找回他熟识的桑绮罗。

“不知道是哪个笨蛋替你装扮的，居然把你搞得像块大黑炭，唉！”接着他又擦掉她脸上那一大片脏污，显现出桑绮罗原先的白皙皮肤。

一接触到桑绮罗安逸的面容，章旭曦就只能盯着那张秀丽的脸发呆，久久才说出一句发自内心的感慨之辞。

“蓬门未识绮罗香。”他摇摇头。“我这个生长于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竟然等到现在才有缘见识何谓真正的绮罗香，真是惭愧。”“绮罗香”三个字，是用来比喻豪华旖旎之境。一般出生于市井的蓬门之家，自是高攀不起。可对于章旭曦来说，这三个字却有更深一层的意义。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即震撼于她典雅灵秀的气质，并怀疑像她父亲那般不起眼的论师，是如何养育出如此沉着稳健的女儿来？

顷刻的疑问，在日后几次交手中渐渐浮现出答案。

起先，他不肯承认失败，不肯相信自己竟会败给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那太丢脸。

后来，他日渐受她吸引，日渐明白，在她看似柔弱的背后，隐藏一个旖旎的世界，那世界不由金钱起居，不由名声建构，纯粹只由满满的同情心和正义感组成，却比任何一栋豪宅还耀眼。

比起她来，他是显得逊色多了。

章旭曦终于承认。

只为了他不经大脑的几句话，她可以每日早起，咬牙矫正天生缺陷。可以看完一整个书坊的书，只为了向他证明，她念的书比他多，也比他出色。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想起自己伤她多深，章旭曦情不自禁地握紧她的柔荑，放在唇边细啄。

“给我一次机会说抱歉，不要一下子就拒绝我。”他实在收怕了那些她退回来的短笺。“更甚者，你可以介绍我认识你的世界，教我如何建造和你一样的旖旎梦境，所有我不懂的事你都可以教我。所以，千万不要太快拒绝我，我们可以拥有许多可能。”

他们可能互相了解，可能进而相爱，可能因此组成一个家庭，生一堆和他们一样聪明的小毛头。

他们的未来，有太多可能在等待着他们，只要她不拒绝他，什么事都有可能。

章旭曦发自内心如此相信。

是谁拿铁捶猛敲她的头？敲得她痛死了。

自宿醉中痛苦地醒来，桑绮罗头痛欲裂，极想自杀算了。

“谁来把我杀了……”她抱着头猛摇。“我的头好痛……”

“罗兄你醒啦，先喝杯茶吧！”

就在她痛苦不已的当头，眼前突然递来一杯茶。

桑绮罗抬起头，呆看章旭曦充满笑意的脸，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他、他怎么会在她的房间？

她惊慌失措地环看四周，才发现是她自己弄错，这并非她投宿的厢房。

“拿去吧！”章旭曦不死心，仍是一个劲儿的热心服务。而她也终于想起昨夜的事。

昨几个晚上，她偷偷溜到传出欢乐之声的房间一探究竟，谁知竟好死不死的遇见他，她当场就想开溜，没想到却被他逮到房间，说要把酒言欢，讨论什么狗屁案情，结果害她喝醉。

她愣愣地仰望章旭曦，只见他那双眼睛透露出笑意，让她猛然想起——

糟了！她的眉毛还在不在？

她摸摸眉头。

还好，还在。萍儿特地为她画上的粗眉仍旧是好好的……

不对，她脸上的黑粉呢？

她连忙摸摸脸颊。

还好，脸上的黑粉也没有掉，依然存在。

确定该在的都在之后，桑绮罗总算能够安心，这才发现章旭曦正拿着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

“罗兄一会儿又是碰眉，一会儿又是摸脸的，是不是病了？”章旭曦放下手中的茶杯就要摸她的额头，桑绩罗连忙躲开。

“我没事！”若被他把脸上的黑粉弄掉那还得了。

“我只是觉得头痛，昨晚喝太多了。”桑绮罗僵硬地微笑，发誓从此不碰任何一个酒杯。

“是吗？”章旭曦闻言呵呵笑。感谢桑家奇烂无比的酒量，也感谢桑致中管不住自己的大嘴巴，平白透露给他一项有利的情报。

“既然如此，小心保重身体，别让酒给害着了。”他不好意思说，她早遇害了，不小心透露出可爱的睡容让他一饱眼福。

章旭曦若有所指地对着她笑，桑绮罗只得回以一个尴尬的笑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我……我睡了很久了吗？”她无事找事做。没办法，他的眼神实在过于诡异，害她不知该做些什么。

“都中午了，你说呢？”章旭曦反问。“你翻来覆去，喃喃自语了一整晚，三不五时还会硬要和我聊天，弄到快天亮才睡着。”

当然这些都是胡扯。事实的真相是她呼呼大睡了一整晚，他也像个白痴似的盯着她的脸一整晚，一直到快天亮的时候，他才手忙脚乱地找来黑粉和毛笔，将她那恐怖的伪装重新画上。

不过这些桑绮罗都不可能知道，当她一听见“聊天”两个字，马上吓得冷汗直流，结结巴巴地问。

“我、我都跟你、聊、聊了些什么？”镇静，别又开始犯口吃了。

“没什么，只是一些关于家庭的琐事。”嘿嘿，尽量流汗吧，谁叫你平常要欺侮我。章旭曦坏心地想。

“呃……”惨了！“我、我说了什么关于家里的事？”很好，你已开始恢复正常，一会儿就能神色自若。桑绮罗鼓励自己。

“你说你有一个哥哥成天不务正业，又说你爹之前是个讼师。”章旭曦刻意说得轻描淡写。

“我真的那么说？”桑绮罗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不是在告诉他，她和桑绮罗其实是同一个人吗？

“罗兄是这么说没错。”章旭曦十分肯定。“不过罗兄也提到，近来令兄已有改变的迹象，甚至学人做起买卖，而且还颇有绩效。”

他故意先右转，再左转地捉弄桑绮罗，断定她一定记不起昨夜自个儿都说了些什么。

桑绔罗的确想不起来。她最后的记忆是喝了一堆酒，头晕眼花地倒下，临睡前，仿佛听见他说了一句有关原不原形之类的话

她不安地看着章旭曦，发现他也在看她，眼神热得跟外头的太阳没两样。

“你知道吗，罗兄？你让我想起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他懒洋洋地抱胸，整个屁股坐上桌沿，看起来既潇洒又无赖。

“真的？”她尴尬地一笑，突然觉得喉咙好渴。“我让你想起了什么人？”千万别说是我呀……

“一位姓桑的姑娘。”

她越是祈求，老天越不赏脸。

“她长得跟罗兄十分相像，只是她的皮肤没你那么黑。”简直像黑炭。“眉毛没你那么粗。”活像两条连体毛虫。“除去这两个差异，你们简直一模一样。”

章旭曦这番叙述，连同老天的打击，在在让桑绮罗的心脏承受不住。

她虽顶着一张笑脸，可心跳得快冲出来，不过她还是强迫自己微笑辩解。

“我想，那位桑姑娘一定不可能像我这般强壮吧！”她挺直背脊，刻意挺出萍儿漏夜为她赶制的厚胸。

“这倒是。”章旭曦忍住笑，点头回道。“像罗兄这等身材，一般男子都难望项背，更何况是一名温弱的女子。”

其实他真正想做的是放声大笑。太好玩了，她平常一定没注意其他男人的身材长相，才会犯这种错误。

“罗兄不愧是人中之龙，此等厚背，就算我练一辈子也难以练成。”章旭曦板着一张脸，尽可能真诚地说道。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也没说错，像她那种靠棉花垫出来的厚胸，还当真是练到死都练不出来。

由于他的表情过于正经，眼神过于诚恳，因此桑绮罗不疑有他。

她点点头，方能放下心来，不料他却又突然自爆内幕。

“老实说，我很喜欢她。”

章旭曦这一句简单的告白，立刻有如千军万马，把她定在最高耸的位置。

“章旭……不，章兄你……”她不敢相信自个儿的耳朵。

“我真的喜欢她。”他认真扣住她的双眼，所有玩笑都在一瞬间退去。“她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孩。”

桑绮罗闻言愣住。他说她特别，是真的吗？他不是一天到晚骂她妖孽，诅咒她倒台，甚至拒绝让她帮他上药。

“我……不，我是说那个女孩，是怎么个特别法？”她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如此上上下下好几次方能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聪明、不畏恶势力、充满正义感，面对一屋于的男人，又能说出一番道理把所有男人都击倒，这些都是她特别的地方。”章旭曦答。

回想起过去那些日子发生的事他就想笑，虽然他也是被击倒的男人之一，但他败得心服口服。

他一定是笑了，他猜。因为惊讶在她眼中成形，疑惑在她唇边打转，他知道她想问：“你不是把我视为敌人吗？”

在过去，是的。他是把她视为对手，一个比蟑螂更令人心烦的敌人。可当他的缺点越暴露越多，跟着发觉自己其实才是那只令人讨厌的蟑螂时，便不由自主地朝那双可以把他打死的鞋子靠去，期待自己有重生的一天。

他犯贱，章旭曦愉快地自首。

喜欢她的心让他不由自主地变成一个只想追随她脚步的人，就是这点，他才会来到这座客栈，和她不期而遇。

他面带笑容地等待桑绮罗的回答，而她却只能僵硬地微笑。

“听起来这个女孩真的很特别，难怪你会喜欢她。”她很想谢谢他如此看得起她。可童年的阴影，和他狱中的拒绝横亘在他们之间，教她不能也不敢相信他是真心的，更何况她现在是男儿身份。

章旭曦见状敛去了笑容。

是他自己活该，谁教他一再伤害她，当然不可能一下子取得她的信任，还是再等等吧！

只不过……嘿嘿！在这等待的期间，他还是要报仇，绝不轻易让她好过。

“对不起，小弟没头没脑的就跟罗兄扯了这一大堆事，罗兄一定觉得很无聊吧！”章旭曦见好就收，免得他再继续闲扯下去，会泄漏他已看穿她就是桑绮罗之事。

“章兄你客气了，一点也不无聊。”桑绮罗大喘一口气。幸好他自己决定结束话题，否则她还不知道该怎么接呢。

“呃，小弟打从昨晚就在此叨扰，我看我还是赶紧回房吧！”不只他见好就收，桑绮罗也想乘隙开溜。

她匆匆忙忙地溜下床，冲到房门口，不料身后却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

“请留步，罗兄。”想溜？没那么容易。“你不必急着回房，因为从今天开始，你的房间就在这里。”跟他一起睡。

桑绮罗的脚步，果然因他这一句话而定住。

“你、你说什么？”她是不是听错了。

“事情是这样的。”他解释。“昨儿个夜里，你熟睡的时候，掌柜的敲了你的房门，说是想请你让出那间上房，我想反正咱们都是男人，也没有什么不方便住在一起，便自作主张替你答应下来，希望你不会介意。”

章旭曦一派悠闲地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不幸告诉桑绮罗，顺便请她节哀。

桑绮罗闻言瞪大眼睛。

她节什么哀？她是女的耶，怎么可以跟男人睡在一起，可她现在的身份又是男人，真是一团糟。

“罗兄，瞧你这眼神，该不会是在怪我吧？”惊恐、欲言又止，真是美丽极了。“在下以为，你住的那个房间是整座客栈最上等的厢房，如今掌柜的轻易要你让出，必定是有什么大人物驾临，说不定和咱们要查的案子有关，所以才贸然答应，还请你不要见怪。”

他说得岂止合情合理，简直就是完美极了。她能说什么？除了点头答应之外，她什么也不能说。

“那……那我去把行李拿来。”桑绮罗慌乱地投降。

“不必多此一举。”章旭曦连忙阻止她，免得她乘机开溜。

“行李我已经帮你拿来了，你尽管安心住下就是。”呵，报复的滋味真是甜美，他喜欢。

“啊？”看着放在角落的行李，桑绮罗再一次呆愣。

她一定要尽快查明真相，逃离眼前这个令人发疯的状况！

偷偷摸摸地来到之前那间可疑厢房的窗口下，桑绮罗已经快受不了这几天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先不说连着几夜她是如何像惊弓之鸟地睡不安稳，就说昨儿，她差点没被突然闯进房的章旭曦吓死。

话说昨儿，夏末的天气异常炎热，几乎把人热掉一层皮。她当然也受不了此等炎热，连忙趁四下无人的时候差小二打来一盆冷水，打算好好擦拭一下身体。

她转过身体背对门，脱下萍儿为她特制的男装，好不容易才把身体擦完，还没来得及擦到手臂之际，外头竟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吓得连忙抓起鼓成一团的男装便往身体套，还没能将带子系好，章旭曦便推门而人。

“罗兄，擦澡啊！”

章旭曦一看见桌上摆着的那盆冷水，就晓得她刚才在干嘛。

“是……是呀！天……天气热嘛！”她转过身微笑地面对章旭曦，同时祈祷他别看出什么破绽。

结果他只是看着她突然高了好几寸的右肩，凉凉地提醒道：“罗兄的右肩一定是被蚊子咬肿了，回头记得多抹些药膏。”

然后，他就悠哉悠哉地退出厢房，留下她拼命“消肿”。

都怪萍儿在她衣服中多缝了几层棉花，害她手忙脚乱地到处乱塞，无端长出厚肿的右肩来！

她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看出她的不对劲，可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要忍受这种情形，所以才会选在今晚冒险行动。

神不知鬼不觉地用筷子挑破窗纸，今晚她可是有备而来的。前一次因为意外碰见章旭曦那颗大灾星，害她什么都没看到，今晚趁着他有事外出，她非得把事情弄清楚才行。

确定目标后，桑绮罗尽可能地挺直腰杆儿，仔细观察房中的动静。

房里面总共有四女一男，女的个个貌美如花，男的则很年轻，脸上带着痴迷的表情。

莫非这些女人就是那富家公子所说的，王安抚史的家眷，她们又故技重施，设陷阱玩仙人跳？

桑绮罗不敢确定，或许他们只是纯粹在玩乐罢了，宜多观察。她定下心、竖长耳朵，倾听房里传来的声音，只闻丝竹乐声响起，接下来是一阵淫笑。

“你们瞧赵夫人这纤纤玉手多白、多细呀，小生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美的手呢！”

桑绮罗看见身着翠衣的公子，执起一位美妇的手猛舔，样子看起来淫荡极了。

“就姐姐的手白呀，孙公子要不要也看看我的？”另一位美艳少妇也把手递过去。“孙公子瞧瞧，我的手是不是也跟姐姐的手一样白、一样美丽呢？”

少妇才说完话，但见姓孙的公子像一只饿狗一样，搂住那女子的腰便往身上抱，极尽淫荡之能事。

桑绮罗连忙收回视线，脑子有半刻模糊。

赵夫人？她们姓赵不姓王？难道说她们又改姓了？

再次窥伺房内的动静，这回桑绮罗的脑中已有不同的想法。只有一种人可以不断地更改姓名，这种人便是妓女。

她仔细观察那些女子们的动作，发觉她们笑得很夸张，一般好人家的女子不会这么笑。她再细探她们的谈吐，乃至于抚琴的动作，更加确定，她们是妓女无疑。

为什么这间客栈会出现这么多妓女？这些妓女和客栈有什么挂勾？只是单纯玩仙人跳骗取富家公子的钱吗？

桑绮罗还来不及理清疑问，她的身后却突然传来大声的叱喝——

“谁在偷看？！”

喊的人是一名大汉，看样子该是客栈安排好，打算当场捉奸的“赵安抚史”，只是不小心先捉到偷窥的人。

桑绮罗立刻拔腿就跑。合该她不是当夜贼的命，头一次做坏事就被当场逮着，她该怎么办？

她非常努力地逃命，可惜她的脚程太慢，她跑三步也抵不过别人的一个大跨步，眼看着就要被当场活捉。

就在她以为再也没希望的时候，不知打哪伸出一只手臂，硬是将她拖往某个转角。

“救命——”

桑绮罗到口的求救倏然被某一张霸道的嘴吞没，紧接着的是一件足以覆盖两个人的披风，将她整个人紧紧覆住。

“嗯、嗯……”她拼命想挣脱对方的箝制，哪知对方越吻越狂，根本不理会她的挣扎。

她的脑子登时空了，她正被人强吻，而且她还天杀的不知道强吻她的人是谁！

这个时候刚好追她的人经过，一察觉有人便嚷着。

“就是你——”

“罗唆！”

吻她的人的斥责声，几乎和那大汉的叱喝同时响起。

“你没瞧见大爷我正在尽兴吗？竟敢挑这个时候打扰我！”说话的公子语气很不愉快，态度也不好，接着桑绮罗只听见大汉频频道歉。

“不好意思，认错人了，请多原谅。”大汉边说边窥探披风里头的人儿，怀疑那里面藏着他要找的人。

桑绮罗只觉得头一直被往下压，贴在那人的胸口上，气氛怪紧张的。“既然知道认错人了还不快滚，当心我到掌柜那里告你一状！”那公子见大汉还不肯走，索性使出最后一招，大汉果然立刻走人。

桑绮罗的心跳，顿时跳得跟脱缰的野马一样疯狂，因为她认得那个人的声音——

“你该死的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救她的公子把她拉起来。“你真以为凭你那三寸金莲能跑得赢身强体壮的大汉？！”

救她的公子恶声恶气地对着她发火，那个人正是章旭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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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三寸金莲是女人的梦魇，亦是控制她们行动的枷锁。许多失败的变装，往往归咎于小脚造成的不便，桑绮罗即是其中之一。

被章旭曦像拎小鸡似地丢回两人共住的厢房，燃烧在桑绮罗眼底的目光是炽热的，是困窘的，她恨不得撕下章旭曦那张得意的脸。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想到自己竟然像个傻子一样随他摆布，桑绮罗就呕。

“知道你就是桑绮罗？那当然。”章旭曦不否认。“你变装变得那么差劲，怎么可能瞒得过我？”何况他早已把她的倩影牢牢记住，不可能认错。

“我的变装哪里差了？”桑绮罗可不这么想，忙连声反驳。

“每一样都差。”章旭曦悠闲地举例。“发型差、眉毛差、皮肤差，甚至连衣服都差。事实上，我倒觉得你这装扮不应该来冒充富家公子．去当山大王反而比较合适。”一般正常男子也不会长得那样。

“听你在胡说八道！”她的装扮才没有那么差劲。“我的眉毛好、皮肤也好，至于发型和服装，都是女仆参考路上的行人，连夜为我赶工做出来的，才没有你说得那么不堪。”

“是哦！”章旭曦闻言颇不以为然。“那我只能说你的女仆看到的八成都是一些撞邪的男人，要不就是肩膀长错地方的大肉团，才会把你的衣服修改成这个模样。”

他扬起下巴指指她身上的衣服，顺着章旭曦的目光看向自己，桑绮罗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反驳。

她的肩膀又“移位”了，变成一坨特大号肉团。

“无话可说了吧！”难得看她说不出话来，真是大快人心。“晚点回去的时候，记得帮我带本专画男人的画册给你的女仆，就当是替我问候她，省得她又做出失败的作品，贻笑大方。”

他笑呵呵地撑开折扇轻摇，悠闲快意的模样，气得桑绮罗只想一棒敲昏他。

“我承认萍儿这衣服是做得夸张了点。”垫了好几层的棉花；“可你不能否认除此之外，我无论是眉毛、皮肤都完美无缺。”这是她觉得最自豪的地方。

章旭曦却因此而大笑。

“不会吧，小姐。”他笑到流泪。“你当真以为，正常的男人眉毛都长成那个模样，皮肤也一定要黑到像木炭不可？”

“我——”桑绮罗摸摸自个儿的眉毛，她的眉毛有什么不对吗，男人不都长着一对粗眉？

正当她疑惑的时候，章旭曦忽然转过她的身子，抬起她的下巴说：“看着我。”他固定住她的下颚不让她逃。“看看我的眉毛、我的脸，它们都长得什么模样？”

章旭曦要她弄清楚真实和伪装之间的差异，桑绮罗却见到更不一样的东西。这不是她第一次看他的脸，却是第一次这么接近。以往他们总是隔着一小段距离，就算偶尔有机会接触也会刻意回避视线，但这回却再也逃不了。

她看见了什么呢？一双浓密的眉毛，不像她画得这么夸张，而是最真实自然的黑色毛发，附着在一双明亮的大眼上。

然后，她又看见他的两颊边缘上的青髭。短不及一根刺的小黑点，布满了整个下巴，衬托出白皙的肌肤，可看起来却意外的很有男子气概，比起她刻意抹黑的脸好多了。

“我、我还是觉得我这身装扮没什么不对！”明知道自个儿的反应有点孩子气，可桑绮罗就是忍不住要跟他唱反调。

“你只不过是故意和我斗气，不是真心这么想。”看穿她的心思，章旭绮叹气。“真希望你能够早一点把这些见鬼的装扮丢掉．省得我每天还得帮你擦掉这些恶心的黑粉，搞得我全身脏兮兮。”唉！

“你、你什么时候碰过我？！”桑绮罗无法置信地大叫。

“每、天、晚、上。”他则无耻地讪笑。“每天晚上当你入睡的时候，我都会打盆水把你脸上的黑粉擦掉，隔天早上再帮你扑回去。”熟练的程度几乎可媲美女人哦。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桑绮罗不懂，这人是不是变态。

“因为这样我才能好好看你！”章旭曦闻言忽然严肃地回道。“长期以来，我们就没有正眼看过对方，现在好不容易才有个机会，我当然要仔细看看你了。”

他说得很认真。长久以来，他们两人的关系只能用“水火不容”四个字来形qi書網-奇书容，即使后来他们的情形有所改善，但顶多也只是王不见王，从没像此刻这般接近过。

凝视着章旭曦正经八百的表情，桑绮罗不知道该相信他是真心，还是宁可认为这又是他为了扳倒她所使的计谋。

毕竟他曾信誓旦旦要扳倒她，以他的为人，极有可能使出这类手段，她不能动情。

“我倒宁可希望你不要看我。”桑绮罗说完这句拒绝的话转身就要逃离，她的动作是很洒脱，可惜身后却传来——

“你的房间在这儿。”

章旭曦凉凉地提醒桑绮罗，皮正他被拒绝惯了，不差这一回，倒是桑绮罗看起来受伤比他深。

“我会要求换房间。”可恶的家伙，被拒绝还这么悠哉。

“客栈全住满了，小姐，你没得换了。”他边说边打呵欠。“我还听说连柴房都有人睡，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跟小二问问看厨房还有没有空位，搞不好你可以上那儿窝一晚……不过，容我提醒你，现在外头正到处追捕一个肩膀斜一边的‘男人’，你自个儿小心。”

换句话说，她若不和他待在同一间房内就会有危险，可她若和他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一样会有危险。

同样都是危险，看她比较喜欢哪一种刺激。

章旭曦扬扬眉，头一次感觉人生真美好。而桑绮罗则沉下了俏脸，过了大半天才咬牙说道：“睡过去一点，你要是敢碰我，我就咬舌自尽。”

结果她没有咬舌自尽，而是半夜睡不着，起身坐在窗台上注视着窗外的夜色。窗换外头一片静谧，只有风吹过杨柳发出的沙沙声音，提醒夜归人该睡了，可她却怎么也无法人睡。

桑绮罗回头瞄了章旭曦一眼，气恼他居然能够当着她的面呼呼大睡，完全不把她当一回事。

是她自己神经过敏了。

她叹口气，视线又调回窗外的夜色上，脑子里装的净是他认真表白的样子。

我真的喜欢她。

她想起章旭曦先前对她说过的话。

她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孩。

她也没忘记当时她的心跳得有多快，多么的不敢置信，最后他还问她自己是怎么个特别法。

她聪明、不畏恶势力、充满正义感，面对一屋子的男人，义能说出一番道理把所有男人都击倒，这些都是她特别的地方。

当他这么回答的时候，她真的以为他是真心欣赏她、喜欢她，可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怀疑，选择躲在被伤害的阴影下不愿走出来。

他有可能是真心的吗？

桑绮罗茫然地看着漆黑的窗外，脑中的思绪一片混乱。她好想相信他是真的喜欢她，可又怕那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她烦恼不已地倚着窗框，夏末的夜风感染了秋霜，卷起微凉扑向她瘦弱的身子，然而她却没有任何知觉，直到一件薄袍覆上了她的肩，她才感受到些许凉意。

她飞快地转头，意外瞧见章旭曦，这个男人总是做一些令她惊讶的事。

他微笑，对她惊奇的表情不置可否，他在意的是她迷惘的眼神。

时间就在两人安静的凝视中流逝，一直到她再也无法承受更多的疑问，她才迷惑地问他。

“你是真心的吗？”桑绮罗终于吐出困扰她多时的疑问。“你说你喜欢我，是认真的，还是说笑？抑或是你为了扳倒我而使出的一种手段？”如果答案是后者的话，那她必须恭喜他，他的确成功了，那确确实实困扰了她。

“那得先看你希望听到的答案是哪一个，我才能回答你。”令桑绮罗感到惊讶地，章旭曦不选择正面回答，而是把问题又丢回给她。

“你真狡猾。”她控诉。“是不是真心，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干嘛弄得这般幻幻虚虚？”恐怕又是他的讼师本能在作祟。

“因为我知道，我若是毫不犹豫地说喜欢你，你一定会断定我是在玩手段、耍心机，所以我才会这么说。”章旭曦叹气。

经章旭曦这么一点破，桑绮罗倒是不愣也不行。

她真的就像他说的那样，老早将他定罪，无论他的答案为何，她都会往不好的方向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她和之前的他又有什么不同？至少他还敢大方的把对她的厌恶表现出来，她却躲躲藏藏的，以宁静外表伪装自己。

“我……”又一次地，桑绮罗答不出话。似乎自从知道他喜欢她之后，她就乱了阵脚，再也不如以往那般泰然自若。

“相信我喜欢你真有那么困难吗，绮罗？”两手搭上桑绮罗的肩膀，章旭曦的口吻充满无奈。“我知道过去我伤害了你，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谁教他的自尊心比天还高，如今终于尝到恶果。

由于他困窘的模样很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桑绮罗最后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没有伤害我。”她耸肩。“你不让我替你抹药是你的自由，和伤不伤害扯不上关系。”桑绮罗尽可能地说得云淡风清，可眼底跳动的光芒可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关于那件事，我一样要跟你说对不起。”还说她不在乎，她分明在生气。“但是我所说的伤害不是指抹药的事，而是更早以前。”

“更早以前？”桑绮罗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不禁满脸疑问。

“对，更早以前。”他将她的肩握得更紧了。“我要为在庙会时出言不逊伤害你向你道歉，我没有借口，唯一的解释是我当时大年轻，又太混帐，以为全天下都得听我的，所以不容许有人对我提出疑问，以至于伤害了你，真的很对不起。”虽然到最后证实他的答案本来就是对的，可他伤害了她也是千真万确，不容他抵赖。

桑绮罗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记得以前的事，并且回过头来向她道歉。

“你……你……咳咳！”她清清喉咙。“你是怎么想起以前的事，我不相信你还记得我以前的样子。”当时她只是一个平凡又笨拙的小女孩，一点都不耀眼。

“不，我记得。”章旭曦摇头。“你还记不记得在狱中的时候，我曾问过你一句话？”

“嗯。”桑绮罗点头。“你说：‘我以前见过你吗？’”

“对，就是那句话。”章旭曦微笑。“当时我就觉得，对你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可我又临时想不出来在哪里见过你。”毕竟那已经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忘了也不奇怪。

“后来你又是怎么记起我的呢？”桑绮罗接着问，怀疑背后有帮手。

“托你哥哥的福。”章旭曦把他和桑致中偶然相遇的事约略讲了一遍，惹来桑绮罗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难怪在客栈他们一见面，他就拼命灌她酒。原来老早探听好了她怕酒，甚至还跟她提什么现不现出原形的废话，而这一切都该怪她那大嘴巴的哥哥。

“原来你是有人提醒，我还以为你那么神通广大，自个儿想起来。”桑绮罗忍不住冷哼。

这又是女人的另一个心结了。她多么希望他是自己想起来，而非经由他人提醒。因为，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从没有忘记他。

同样地，章旭曦也没有忘记。

“就算你哥哥不提醒我，我还是会想起来的。”他摇摇手纠正她的错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忘不掉，忘不掉我是如何伤了一个小女孩。”他仍记得她咬着下唇，全身发抖的模样，那使他产生深深的罪恶感。

“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如此自大，对不起我如此刻薄，对不起我如此……”

章旭曦再也无法把他积压了十几年的歉意—一吐出，因为那多年前偶然相遇的小女孩，又再一次浑身发抖，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

她忍着不哭，可同样积压了许久的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顺着她红润的脸颊滑落。

她想起，当时她是多么欣喜地跑去庙会看热闹，多么兴奋地挤进人潮看猜谜。

她想起，当她仰望着心目中的蓝天，整个人都被满满的幸福感挤得发胀，可他却无情地戳破了她的喜悦。

回家多念几本书，充实了知识再来！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她真的觉得无地自容，真的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因而发愤读书。

还有啊，你那结结巴巴的习惯最好改掉，免得别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多添笑话！

当她因话都说不清楚，被他不耐地打断时，她真的觉得自己好笨，为什么连简单的发音都学不会。

为了有朝一日成为像他那样的人，她抛弃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世俗观，也因此吃了不少苦。

她每天鸡还没啼就早起发声，读书一定读到蜡烛燃尽了才肯上床睡觉。原本她以为他一定忘了，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她，并且跟地说对不起。

想起从小到大所承受的委屈，桑绮罗无法抑制地哭到发颤，唯有躲进章旭曦宽阔的胸膛中，才得以休息片刻。

“对不起，请你不要哭。”心疼她流泪的娇俏模样，章旭曦舔吻她的眼角。

“一切都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说那一些话。”他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完整表达歉意，只能一直吻她的眼、她的唇，把她所有委屈的泪水拭净。

他们两人，就这么一个哭，另一个陪罪地相拥，直到夜更深了，桑绮罗才幽幽地回忆往昔，说出一些令章旭曦吃惊的往事。

“我记得小时候，爹总爱把我和哥哥叫到面前，说凤刘公路上的章旭曦是如何如何的好，让我从小就对你心生爱慕。”她半是愉快，半是苦涩地扬起嘴角，小时候的回忆总令人难忘。

“你……你小时候就听过我！”虽然他打小就很有名，但万万想不到居然有人偷偷爱慕着他。

“嗯。”她点头，他吃惊的模样真是有趣。“我常听到你的大名，因为爹很羡慕你爹有你这样的儿子，又感叹我们兄妹不长进，老是拿我们跟你比较。”同样都是讼师，她爹自然会希望能养出同章旭曦一般出色的后代，可惜天不从人愿，她哥哥始终是扶不起的阿斗。

“那……那你都怎么说？”可能是因为太惊讶了，章旭曦压根儿忘了她小时候患有口吃，还问这个蠢问题。

“点头说是，说爹您说的有理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说？”她没好气地反瞪他一眼，瞪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对不起，没想到那时候就害你挨骂。”他可以想像她爹一定成天在她耳边唠叨，而她只能点头。

他满怀歉意地看着桑绮罗，无言地向她道歉，没想到她反而比他还看得开。

“其实你不必内疚，仔细想起来，当日你在庙会所说的那番话反而激励了我，让我成为今日的桑绮罗。”

“你……你当真这么想？”章旭曦惊讶地看着桑绮罗，发觉她是真的释怀了。

“当然。”她微笑。“我知道自己以前的模样，那时候的我既没自信，也没把握做好任何一件事情，可自从听进了你那一番话以后，我开始学着去想自己欠缺什么，并从中体会到读书的乐趣。”以及高贵的正义感，这是她最大的收获。

桑绮罗这番宽大为怀的自白，让章旭曦感动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揽紧她的肩膀，抬高她的下巴，深深地吻她。

“我好像没说过你可以吻我。”吐纳着气息，桑绮罗轻轻抗议，还是没能将章旭曦的嘴驱离她的唇边。

“无所谓。”他照吻他的。“稍早前我才吻过你，还记得吗？”所以说有一就有二，都已经吻过一回了，还怕来第二回不成。

桑绮罗很想再多说些什么，可惜他们的呼吸太急促，嘴唇又太灼热，一直到许久以后，方能冷静下来。

“我要你答应一件事。”热吻结束后，章旭曦忽然严肃地说道。

“哪一件事？”桑绮罗挑眉，看他这么认真，便知这件事一定跟她有关。

“不要再继续调查客栈，这个案子交给我处理。”

“不行！”桑绮罗断然否决。“这个案子我一定要管，我已经答应了人家。”她绝不能任这客栈再继续害人。

“你说的那个‘人家’，是不是一个长得高高的富家公子？”章旭曦反问桑绮罗。

“你怎么知道？”莫非……

“因为他也来找过我。”章旭曦叹气。“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在这儿？当然也是为人所托。”

换句话说，他们两人同时被耍了。那富家公子钱多，找了她帮忙还不够，顺便连他也一并找来，看谁先完成任务。

桑绮罗闻言，直盯着章旭曦猛瞧，所有的信任瞬间瓦解，看穿她意图的章旭曦只得叹气。

“收起你那怀疑的眼神，我并不是想和你一较长短才要你别插手这件事，而是顾虑你的安危。我相信这对一个才刚说喜欢你的男人而言，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章旭曦实在觉得很头痛，她对他就这么不信任，非把他想得如此小人不可吗？

相较于他的遗憾，桑绮罗则觉得很不好意思，但她还是不愿放手。

“抱歉我如此小心眼，我向你道歉。”她呐呐地说对不起。“可是，我还是希望能够参与这件事，毕竟我也花了很多心血在这上头，不能说放就放。”

“我知道你为这事的确花了很大力气，绮罗。”章旭曦劝她。“但眼前的问题是你今晚差点被捉，极有可能对方已经认出你。就算没有，凭你差劲的变装也不可能瞒得了多久，搞不好你才一接触到那些妓女，就被她们识破了。”她这身装扮根本瞒不过行家的眼睛。

“你也知道那些女人是妓女？”桑绮罗很惊讶，不晓得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当然。”他挑眉。“你以为我是哪号人物？我是遇见你才开始变笨的。”

章旭曦半是玩笑，半是调侃地损自己，惹来桑绮罗一阵发笑。

“虽然你说得有理，我还是不认为自己的装扮有你说得这么差。”至少她就很满意。“我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学男人走路以及说话，我哥哥也说不错哩。”

“那是你哥哥一心想上床睡觉，所以才会胡说八道敷衍你，免得你继续折磨他。”章旭曦毫不客气地戳破她的春秋大梦，激起她脸上的红晕。

“哪有！我——”

“小姐，你以为十几二十年的习惯一个晚上就可以完全学起来吗？要不你表演一次女人走路的姿势给我看，我保证就算学上十天半个月我也学不起来！”真想敲开她那颗固执的脑袋，看看那里面是不是全装满了石头！

在章旭曦无奈的眼神下，桑绮罗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真的很固执吗？不然他为什么要这么看她，好像极想拿起一根木棍敲昏她似的。

桑绮罗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没她自己说的那么像男人。要不是那掌柜的一心观察她的衣着，恐怕早也识破了吧。

“好吧，我暂时答应将这件事交给你处理。”她说的是“暂时”哦，可没答应永远不管，如果他做不好的话，她还是会拿回来自个儿处理的。

章旭曦极为了解她脑海里盘算的主意，看样子这回他要是不好好拿出实力，不但会让她看不起，还会害她涉险。

“谢谢你哦，你真大方。”他调侃她。

桑绮罗笑了笑，而后靠回他的胸口说了声：“不客气。”她本来就是很大方的人。

既然对手都这么大方了，章旭曦决定乘胜追击。

“最后，我还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这件事他已经放在心上许久。

“好啊，你说。”难得她心情好，桑绮罗索性来个点头大赠送。

“原谅我。”尽管她真的很大方，章旭曦却十分谦卑。“原谅我曾带给你的伤害，无论是以前或是现在，”虽然表面她活得很好，可伤口一直是在的，否则她不会流泪。

又一次地，桑绮罗因他这谦虚的自白而动容。

曾经她以为这辈子永远不可能听见这些话，没想到它们终究是化为动人的乐谱飘进她耳际，引出她心底最深的感动。

“我原谅你。”她点头。她怎能不点头呢？说她没志气也好，可她真的觉得感动。

章旭曦心里憋着的那口气，这时候方能吐出来，可一经宣泄，他又说。

“最后的最后，还有一件事要你答应。”

“还有啊！”桑绮罗抬头白了他一眼。

“我发誓这是最后一件事了。”章旭曦像个诚实的小孩般说道。

“说吧！”所谓得寸进尺，大概就是像他这样。

“让我吻你。”他大胆请求。

桑绮罗先是惊讶地看着他，而后微笑地闭起眼睛。

“很难拒绝你的请求……”

不愧是连续击倒他四次的大讼师，连正面回答都不肯给。

章旭曦摇摇头，随即覆上她的唇，这回交战许久，没有人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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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为了保护桑绮罗，以及显现自个儿的实力，章旭暖义不容辞地接下“诱饵”这个危险的工作，和那些假装贵妇的妓女们周旋。

由于前一天桑绮罗夜探虎穴被发现，那些母老虎们因而特别小心，迫使章旭曦不得不特别卖力演出，经过了一个早上的游说，好不容易才让掌柜的点头同意，帮他引见那些“贵妇”。

为了不引起她们的疑心，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假装十分腼腼，举手投足间都像一个好奇的富家公子，连喝个酒都推三阻四的，借以放松她们的警戒心。

不久后，妓女们见他老实，应无大碍，便开始频频地倒酒，举止也愈加放浪起来。

“姐妹们！我看，咱们同孟公子一起来玩捉迷藏，你们觉得如何？”

和桑绮罗一样，章旭成也用假名，这会儿房里头的妓女正大笑大闹地缠着他，要和他玩躲猫猫，顿时驾燕声四起，此起彼落叫得好不热闹。

“好啊好啊！咱们就和孟公子一起玩捉迷藏游戏。”

其中一名妓女的吵闹声方落下，另一名妓女就连忙拿来布条绑住章旭成的眼睛，开始喧哗起来。

章旭曦霎时成为待宰的羔羊，什么也看不见。

“孟公子，我在这儿！”

“盂公子，来捉我呀！”

原本清静的厢房，一时之间变得闹哄哄，累死了始终被蒙着眼睛的章旭曦。

等我找到证据破了案，非把你们这些害人精都逮进牢房不可！

章旭曦在心底喃喃诅咒这些盂浪的妓女，表面上却装出一副尽兴的模样。只见他那双手一会儿扑上、一会儿扑下，一会儿扑左、一会儿扑右地忙得半死，就是扑不着滑溜如蛇的众家姐妹花。

“孟公子好笨呀，都捉不到我们！”

妓女们笑得花枝乱颤，章旭曦的牙也磨得吱吱作响。是谁规定同妓女玩乐得玩捉迷藏？那个人的头脑一定有问题。

章旭曦忙着捉满房间乱跑的妓女，因而没有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捉到你了，看你往哪儿跑！”

好不容易总算让他逮着了一只莺燕，章旭曦得意地大笑，两手还顺势握住那妓女的肩。

咦？这女人的肩膀可真宽，好像塞了好几层棉花般厚实，活像杂戏团里表演摔角的选手。

章旭曦蹙着浓眉做如是想，同时注意到四周似乎突然安静了下来，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肩膀塞了好几层棉花，莫非他提到的人是——

“绮——罗罗罗罗兄！”

匆匆忙忙扯下蔽眼的布条，章旭曦万万想不到桑绮罗会挑这个时候闯进来，不禁傻眼。

桑绮罗的情形同样也好不了多少，原来他所谓的查案是这种调查法，难怪他要乐不思蜀了。

“抱歉打扰你们了，请继续。”桑绮罗没好气地挥掉章旭曦搭在她肩膀上的两只手，头一甩便离开妓女们的房间。

“罗兄！”由于桑绮罗离去的速度实在太快了，章旭曦根本来不及阻止她，就被她溜掉。

糟糕，她一定是误会了！

“请各位姑娘稍等一下，我去去就来。”转头草草交代了几句，章旭曦可管不了自己是否还在查案，脚底抹油便追着桑绮罗的屁股后面跑，留下妓女们一头雾水地互看。

这是怎么回事？

妓女们不解，桑绔罗可了解得很。

天下乌鸦一般黑，到底他也只是个普通的男人，瞧他那副流着口水的嘴脸，想起来就觉得恶心！

桑绮罗狠狠地甩上房门，打死她也忘不了，当她打开那一扇门时，章旭曦正在干什么。

捉迷藏，他居然在捉迷藏！

当她坐在房里苦思，借故在客栈四处走动以便收集情报时，他却跟那群妓女打得火热，甚至玩起躲猫猫的游戏。

她气得痛捶枕头，怨自己为什么这么轻易相信男人，捶着捶着，才刚被甩上的门紧接着又被甩一次。

“你进来干嘛？这是我的房间。”正在气头上的桑绮罗一心想赶章旭曦出去。

“不巧也是我的。”章旭曦嘻嘻哈哈走进来，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好，那我出去。”桑绮罗很有志气地说走就走，不料却被拦了下来。

“干什么？放开我！”桑绮罗这辈子没见过像他这么无耻的人，她说要走，他却倚仗着人高马大，硬是把她压在床褥上动弹不得。

“不放。”她越是高傲地命令，章旭曦越是不从。“除非你告诉我，你找我有什么事，否则我就这么一辈子压着你，让你喘不过气儿来。”

章旭曦故意逗桑绮罗，并料定她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线索急着告诉他，所以才会匆匆忙忙跑去妓女的房间，也才会看到了不该看的事。

原则上他的推论是对的，桑绮罗的确有一条重要的线索想告诉他，可是现在她却……

“我忘了。”遗忘不算犯法吧。“我忘了我有什么事想告诉你，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再同你说。”

“骗人，绮罗。”章旭曦仍旧压着她。“你明明还记得要对我说的事，你不告诉我，是因为你吃醋，是因为你气我和那些妓女逢场作戏，所以你才故意不说。”他既得意也无奈地点出桑绮罗的心结，惹得桑绮罗连忙反驳。

“谁、谁吃醋了？我才没那么无聊呢！”她死不承认。“你自个儿爱风流就说一声，别把责任净往别人身上推，你要和谁逢场作戏，我一点意见都没有。”反正靠她自己也能够破案。

“好。”桑绮罗的这番话显然惹恼了章旭曦。“你说的这些话可都是真心的？你一点都不在乎我和其他女人逢场作戏？”

“不在乎。”她抬高下巴和他杠到底，章旭曦只得使出杀手锏。

“好，这可是你逼我的。”别怪他小人。“我一定要证明你是在说谎！”他豁出去了。

床上霎时一片混乱。

原来章旭曦证实的方式说穿了非常简单，就是狂吻。他才不信她说的鬼话，她若不在乎，会出现那种表情？哼！

章旭曦吻得畅快，被压得快成肉饼的桑绮罗同样挣扎得痛快，一点都不愿输给压在她上头的人。

瞬间只看到枕头乱飞，床褥乱成一团，就在两人互不相让，缠斗不休之际，偏偏又有人冒出来搅局——

“孟公子，您好了没有？咱们等好久了呢……”

进门搅局的冒失鬼原来正是那群苦等不到恩客的妓女，这会儿她们的注意力全放在床上那一对纠缠的人影，和他们暧昧的姿势上。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才爆发出此起彼落的呼叫声。

“原来盖公子还有这个癖好，好可怕！”

“可不是吗，咱们还等什么？快逃！”

原本还在等待恩宠的妓女，瞬间走的走、逃的逃，一下子就跑得不见人影。

章旭曦和桑绮罗见状都呆住了，经过了许久，章旭曦才捧着肚子大笑。

“哈哈哈……”他还是头一次看见妓女跑得这么快，通常她们都恨不得巴在客人身上。

“谢谢你。”他笑到流泪。“感谢你没事跑进她们的房里搅局，现在可好了，人家以为咱们有什么不正常的关系，再也不会买我的帐了。”谁教他们在床上厮混被看见了呢，她们一定会以为他们有断袖之癖。

章旭曦乐观地大笑，桑绮罗却暗自懊恼不已。

都怪她一时冲动，明明女扮男装还跟人乱吃飞醋，这下麻烦了。

桑绮罗万分抱歉地看着章旭曦，是她的冲动害了他断掉这条线索，没想到他却挺大方地摸摸她的头安慰她。

“没关系，再想别的办法就是。”反正他也不想玩捉迷藏。“妓女这条线索断了，我们可以试探其他的路子，总之一定有办法的。”他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我不该乱吃醋。”桑绮罗总算承认她很在意章旭曦，可惜为时已晚。

章旭曦笑笑，紧搂她的肩以示安慰，桑绮罗顿时觉得好温暖、好想睡……

“绮罗。”

在她几乎睡着之际，他忽然开口叫她的名字。

“嗯？”她频打呵欠。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忘了’的那件事了吧？”

桑绮罗原先的睡意，全因他这句话而消失。

她不可思议地瞪着他无赖的笑容，难怪他那么自信，原来是算准了她一定有别的线索，所以才会这么爽快地放掉妓女那条线。

她持续瞪他。情形好像完全反过来了！是他突然变聪明了，还是他原本就这么狡猾，才会反过来把她吃得死死的。

“好吧，我说。”有鉴于找不到更好的办法破案，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投降。

“我本来想告诉你，我今儿个早上看见一个穿官服的人在客栈出入，他出现的时间很短，而且没一会儿就换上便服，要不是我恰巧打那儿经过，也不可能发现。”

“哦？”章旭曦闻言挑眉，这消息倒新鲜。“那个人住在哪一间厢房？”

“我原本住的那一间。”桑绮罗的眉头也挑得很高。“掌柜的似乎和他很熟，我亲眼看见他敲门进去。”

也就是说，那人、掌柜，甚至是那些妓女，很可能都是同伙，否则出现的时机不会这么凑巧。

桑绮罗和章旭曦互看了一眼，默契十足的眼神，显现出两个人脑中的想法完全相同，唯一的差别是在脸上的表情。

“我要去。”章旭曦还没开口，桑绮罗便急着抢白。“这次你别想又把我挡在门外，我一定要去！”

不消说，章旭曦只有点头，谁叫她固执起来无人能挡。

“好吧！”这次换他投降。“不过这回你得小心点儿，别又教人给发现了。”看样子他只好充分发挥保镖的精神，保她这条小命。

桑绮罗兴奋地点头。

天底下能教桑绮罗兴奋的事不多，其一是为人申冤，其二是打败章旭曦，其三是探得事情的真相，眼下的情况，很显然就是属于第三种。

和章旭曦手牵着手，身体靠着身体，偷偷摸摸地躲在客栈厢房的门缝边，桑绮罗的眼底净是光彩，看得章旭曦不禁摇头。

稍早他们争论的重点就在于此，他不要她冒险，她却坚持一定要跟来，因为她不想错过最刺激的那部分。

“嘘。”章旭曦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要桑绮罗别再乱动，安分地观看房里头的情形。

他们不约而同地探头，努力想寻得一些蛛丝马迹，结果没教他们失望，房里头不但有桑绮罗先前说的那个穿着官服的人，还有店掌柜。

“丁掌柜，近来客栈的情形可好？”

幽暗的厢房内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虽不至于响亮，但在门外的两人却能听得很清楚。

“回巡抚大人的话，客栈近来的情形大致良好，收人亦丰，请巡抚大人不必担心。”

掌柜的声音同样清楚。

“很好。”被称为巡抚的男人顿了一下。“那么……另一方面呢？另一方面的收人也一样好吗？”

“一样好，大人。”店掌柜奸笑。“多亏您脑筋动很快，想到以仙人跳这招骗取那些富家公子的钱，小的真是万分佩服。”店掌柜机灵地诌媚道，惹来巡抚的笑声。

“我的脑筋若不机灵些，又怎么养得起你们这些人呢？”巡抚得意地微笑。“再说，是那些公子哥儿自个儿好色，看见漂亮的女人就想要，又怎能强说我骗取他们的钱，你说是吧？”

“巡抚大人教训的是，是小的失言了。”店掌柜猛掌自己的嘴巴。“是那些公子自个儿好色，怨不得人哪！”

“行了行了，我不怪你，就别打了吧。”巡抚阻止掌柜。

“谢谢大人。”店掌柜连忙陪上一个虚伪的笑容，待笑容消失后，才接着关心另一件事。“巡抚大人，这次您隔那么久才来，想必一定是因为公事繁忙的缘故吧！”

“可不是。”巡抚不否认。“驿站那边的事说实在也挺忙的，光是审核那些‘勘合’就要费去我不少功夫，更何况还有其他事需要我烦心。”

“巡抚大人可真辛苦，又得看管客栈的生意，又得操劳那些勘合……不过，那些勘合应该可以为大人赚进不少银两，您的辛苦还是有代价的。”显然店掌柜的相当熟悉巡抚的事，一下子就挑出重点。

只见巡抚得意地微笑。

“没办法哪，我不趁着为官之便多揩点油水，光凭那几文薪饷，怎么养得起我那成群的妻妾？你别以为我堂堂一省的巡抚，看起来很风光，其实那只是表面，我上头还有人压着呢！‘勘合’这玩意儿，说穿了就是方便我们这些当官的，本来驿站的功能就是让人使用的。可你看现在，张居正那糟老头没事儿突然发起癫来搞了一个什么整顿运动，规定凡是官员个人升迁、改调、到任，以及丁忧国籍等，俱不得发给勘合，甚至还规定我们不得借故人京参谒，骚扰驿递。你说，这不是开玩笑吗？咱们一个月挣几两银呀？还不准我们使用驿站，摆明了故意找碴。”

“所以您就论斤计两地核卖勘合，大人这一招，真是高啊！”掌柜的伶俐地接下巡抚一连串的抱怨，而后两人同时大笑。

“还是了掌柜了解我，哈哈哈……”

房里头的两人笑得正高兴，房外头的两个人却是听得目瞪口呆，不约而同地张大眼互看。

就他们所听到的话来分析，他们先前的判断没有错，这客栈确有古怪，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设陷除害人的幕后黑手，竟是该省的巡抚，而且更离谱的是，这背后竟然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的弊案！

“勘合”；即使用驿站的凭据。

朝廷在全国交通干线上设置驿站，既是国家上传下报的通路，自然也提供给官员做为公务往来之用。

然而驿站却是一项沉重的摇役负担。

由于朝廷规定，马夫除了要承担马匹、鞅辔、雨具等杂支，还要负担驿夫的雇佣费用，因此多由收入百石以上之富户担任。而一般官员也仅用于进京洽公，或传递军国大事，不可挪于私人之用。至于“勘合”则统一由在京的兵部发给，再交由各省巡抚、巡按掌管审核，以避免浮报滥用。

这立意原本很好，可自嘉靖以来，驿站的管理日渐松散，使用的范围由原来的七项扩充到达五十一项，勘合任意填写，领用者往往霸占不还，长期把持。官吏来往于途，任意索马索驿夫，还有人干脆敲诈“折干”，即拼命地消耗驿站的粮食物品，剩下的部分尚得折银交纳，搞得人民怨声载道，民怨沸腾不已。

内阁首辅张居正就是因为洞察这些情况，所以才会下令改革，严格要求官员不可借此扰民，没想到弊案还是发生了。

桑绮罗和章旭曦同时感到讶异，可令他们吃惊的事还在后面，房里头的两人接着又说——

“说起来，我也有不得已的地方，谁叫我在朝为官，有些通关不打都不行。”巡抚叹道。

“这倒是。”掌柜的点头。“身为南昌巡抚，确有许多事身不由己，就拿您掌管的驿站来说吧！您要真的不核结勘合，小的看您那些个同侪也不会体谅您，搞不好还会回头咬你一口哩。”

“一点也没错。”巡抚阴笑。“所以我才将他们要我答应的每一笔勘合都做了记录，埋在驿站的西墙之下，看到时有谁敢借此参劾我，我一定要跟他闹个没完！”

巡抚此话一出，房里两人又是一阵大笑，房外两人又是一阵目瞪口呆。

原来，这弊案不只一人参与，而是一大串。南昌巡抚的背后有一大堆受惠者或说是受害者，他们都跟弊案有关。

惊讶过后，桑绮罗和章旭曦决定该是结束这趟行程的时候，因为他们已经找到证据，只差举发。

两人用最快的速度，连夜离开客栈，日夜兼程地赶回金陵。

一回到桑府，两人立刻就吵起来。

“我要用我哥哥的名义，上状子举发南昌巡抚的恶行。”

极富正义感的桑绮罗，决定冒险举发南昌巡抚，马上引来章旭曦强烈的反对。

“不行！”他严厉地否决。“你也听到那日他们的对话，参与这件弊案的官员还有很多，万一金陵的府尹也参了一脚那怎么办？我们不能冒险。”

“不会的。”桑绮罗对地方父母官深具信心。“金陵的府尹没这么糊涂，他一定会帮我们呈递这张状子，你不必担心。”

“别以为你打赢了我四场官司，就随便认定别人一定是好人。”章旭曦拦腰斩断她的美梦。“告诉你，官场文化我看多了，和自己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怎么判都行。可一旦牵扯到利益问题，什么正义都滚到一边去，这就是我的看法。”

“那就是你的看法有问题，我可不认为金陵府尹有你说的那么糟。”要不也不会还人清白。“依我看，根本就是你输不起，还记恨打输官司的事，所以才会拦着我，不让我上状子。”哼！

“我、我哪里记恨了？！”章旭曦气不过，她居然把他说得这么卑鄙。“我只是不希望你鲁莽行事，最后坏了大事。”然后莫名其妙地入狱。

“会坏大事的人我看是你吧！”桑绮罗犀利地反击。“不要忘了，你输给我四场官司，每一场都是因为太自以为是。”

“对，过去是我太自以为是，可现在自以为是的人是你。”桑绮罗嘴利，他也不服输。“你以为自己打赢了四场官司，就认定无论你告任何人都一定赢，你别忘了对手不再是我，而是庞大的官僚体系，这是你无论如何也扳不倒的事实。”

“错，扳得倒！”桑绮罗相当坚持。“我相信这社会上总有公义存在，我一定要试试看。”否则她枉为人。

两人气愤的眼神霎时在空中交会，虽然各人生气的理由不同，但目光却是一样。

“你爱试就去试，但万一要是失败了，别怪我没有事先警告你，告辞！”章旭曦愤而转身。

“好啊，不送！”桑绮罗亦将头别向一边。

两人短暂的友善气氛就此谱上休止符，桑绮罗从此开始了孤独的抗争。

不顾章旭曦的强力反对，当夜桑绮罗便写好了状子，以她哥哥的名义呈上官府，原本以为如此天大的事，必会马上得到反应，没想到却丝毫没有动静。

第一天，她守在门口等待官府通报，却不见人来。

第二天，她差人上衙门确定府尹是否有接到她的诉状，没人回答她。

第三天，她终于盼到捕役，可却非传唤她哥哥问话，而是直接把他捉进牢里，严刑拷打。

这时桑绮罗终于慌了，她不明白事情为何演变到如此地步，只能拜托相思帮忙，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我去替你查了，绮罗姐。”相思愁眉苦脸地跟桑绮罗报告最新状况。“师爷说你那份状纸有问题，因此才把你哥哥捉起来。”她摇摇头。

“有什么问题？”桑绮罗不懂。“我那份状纸，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写得合情合理，能有什么问题？”

“就是因为太合情合理了，所以你哥哥至今才能保有一条命在。”相思叹气。“你知道当府尹看见你写的那份状纸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吗？”

桑绮罗摇头。

“他当时的动作就和你现在做的一样，可绝对不是因为气愤，而是惊讶你为什么也知道这件事。”状纸送到的时候她也在现场，因而一目了然。

“你的意思是……”天啊！难道章旭曦的预测成真？

“嗯。”相思点头。“我恐怕府尹大人也是这次舞弊事件的要角之一，否则他不会这么紧张，一看见状纸就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南昌县，我看八成是去通知南昌巡抚，要他趁早做准备。”到底官官相护，绮罗这一步棋是走错了。

闻言，桑绮罗倒退了几步。噩梦成真，金陵府尹真的参了一脚，现在该怎么办？

“我哥哥……我哥哥还好吧？”猛然想起桑致中的安危，桑绮罗脸色苍白地捉住相思的手臂。“他会不会有生命危险？”都是她害了他。

“暂时还不会，府尹大人现在正头痛着，因为你哥哥没犯错，他也找不到什么名目来治他的罪，只能鞭他两下。”要不是她尽力罩着，恐怕不只挨鞭。

“那还好……”听相思这么一说，桑绮罗顿时放下心，不料相思又摇头。

“先别高兴得太早，我还有更坏的消息要告诉你。”相思叹气。“据我所知，你哥哥可能还要被关一阵子，等到他们找到名目，可能就会被治罪了。”搞不好会被判充军。

“可是我哥哥没有犯罪呀！”只有呈状纸。

“诬蔑朝廷命官，你看这条罪怎么样？”相思在衙门混久了，上头会使什么招数，她比谁都清楚。

民不可告官，自古以来皆是如此。除非是攸关军国大事．或是谋逆之事，否则一旦告了．只有玩完的份。

桑绮罗自然清楚这条规定，但她以为，吞食驿站中饱私囊乃非常严重之事，可与谋逆相提并论。

“那我哥哥不就……”桑绮罗简直快哭出来了。

“沉住气，咱们再想办法。”相思轻拍桑绮罗的肩。“到目前为止，你哥哥尚没有生命之虞，除非府尹大人能逮到其他的把柄，否则暂时不会有事。”

相思安慰桑绮罗，桑绮罗点点头，感激不已地靠着她的肩膀喃喃说道：“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到底她们姐妹的情谊深厚，就算没有血缘，感情一样深浓。

相思微笑，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她们只能祈祷不会再有其他的事发生。

可两人的祈祷很显然并没有发挥太大的效果，当她们还在想办法营救桑致中的同时，另一个更严重的打击，正悄悄朝她们逼近。

翌日，秋风飒飒。

秦淮河的江岸上，布满了酒肆客栈，所有烦人的心事皆在酒精中化为乌有。

“真是烦呀，那个桑致中。”金陵府尹，气冲冲地丢下筷子，同身边的师爷抱怨。“那家伙为何会知道南昌巡抚的事，真是教人想不通。”

“别生气，大人，先喝口酒。”一旁的师爷忙倒酒，安抚府尹。“反正现在桑致中正被咱们押着，一时也脱不了困，您就别想太多。”

“怎能不想？我根本是寝食难安呀！”金陵府尹想到就生气。“你知道前前后后我托南昌巡抚给我弄了多少回勘合？每一张勘合都见不得光。”因为都是挪为私用。“这事要是让朝廷知道，丢官不打紧，搞不好还会被捉起来治罪。”张居正那老头可是不会给人留颜面的。

“嘘，大人，小的知道您急，可这里是客栈，您可得小声点儿，万一教人给听见了，就不好了。”师爷注意到隔壁桌有个男人的眼睛一直往这儿瞟，不得不提醒上头。

“去去去，我还管别人看，快给想个办法才要紧。”府尹都快急白头了。“目前桑致中的确还关在牢内，可没个正式的名目，也不能关他一辈子，最后还是得放出来。”所以说想个办法定他的罪才能一劳永逸。

“这个嘛……”

老实说，师爷也很伤脑筋，桑致中那份状纸原则上并无不妥，该具的人名，该有的事实，都写得一清二楚，文词之犀利工整，教他这个秀才也难望其项背。

“都怪桑致中这个混蛋，没事写什么状纸，搞得大家都头痛！”金陵府尹气到痛捶桌面，引来隔壁桌好奇的询问。

“草民斗胆请教，您可是府尹大人？”

就在金陵府尹头痛之际，隔壁桌的男人鼓起勇气拱手作揖，客客气气地请教他们俩。

“你是……？”金陵府尹眯起眼睛审视来人，觉得他有些面熟。

“禀大人，在下李大年，曾与大人在公堂上见过。”

原来，坐在隔壁桌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日子打自个儿舅舅，最后被告上衙门的不孝子。

金陵府尹想起来人，他记得自己判了他的罪，他父亲又拿了大把银子求他放人，最后他不得不看在钱的面子上放了他，这个人就是李大年。

“我记得你。”金陵府尹微笑。“你爹最近还好吧？代我问候他老人家。”

“谢谢大人关心，他老人家很好，时常挂念您的恩德。”李大年虚伪地回应道。

“那就好。”金陵府尹也虚与委蛇，心想他为何前来打扰。

“大人，在下握有一则消息，可能对你有利，大人可愿意听闻？”李大年忽地问道。

“但说无妨。”金陵府尹爽快地答应。

“是这样的。当日我找章旭曦帮忙写状纸时，曾听他无意间透露出‘桑绮罗’三个字，我后来仔细打听，发现此人乃桑致中的妹妹，听说头脑很好，也极有文才。”李大年对金陵府尹使眼色。

“你是说……？”金陵府尹不愧是头老狐狸，一下子就领悟到他话中的意思。

“小人斗胆认为，过去那些状纸可能都不是出自桑致中之手，而是他妹妹。”李大年念念不忘害他入狱的桑致中，因此当他出狱后便铆足了劲，调查有关桑致中的一切，最后得到这个结论。

“嗯，你说的有理……”事实上金陵府尹颇为认同这个推断，因为桑致中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厉害的角色，理当写不出那么好的状词。

“谢谢你的消息，我知道怎么做了。”

得到这项有利的情报后，金陵府尹向李大年道谢，两人拱手作揖一番之后，李大年离去，金陵府尹则是和师爷回衙门去对桑致中严刑拷打。

“说，你的背后是不是还有别人？！”

鞭子一下又一下地打在桑致中的背上。

“没有。”桑致中咬牙否认。“就我一个。”怎么样他也不能害到绮罗。

“可恶，还不说！”

金陵府尹命人拼命鞭打桑致中，可无论他们怎么虐待他，他都坚决不说。

“我看，咱们得想别的办法了。”

师爷见桑致中抵死不肯承认，决定拐个弯诱桑绮罗人网，最重要的是让她人狱。

“能有什么办法可想？”金陵府尹没好气地问。“桑致中坚持不肯承认背后另有其人，对字迹又证明那些状纸的确是他写的，问他以前判过的案例，他又推说忘了，更气人的是，遗忘又不犯法，咱们还能有什么法子证明他在说谎？”他也急着揪出背后的桑绮罗，可老揪不到又有什么用。

“大人，我知道您一心想让桑绮罗入狱，小的这儿倒有一计，您可以参考参考，保证有效。”师爷早料到硬碰硬捞不到什么好处，所以另想毒计。

“哦？说来听听。”金陵府尹很有兴趣地把耳朵递上去，师爷连忙附耳献计。

“咱们可以先派人假装……然后……”

一个狠毒的计谋，随着私人的耳语，散播在公堂，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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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桑绮罗这一生中，从没像此刻如此无助过，过去的自信已然不复存在，现在的她只剩心焦。

她焦虑地在大厅走来走去，满脑于都是她哥哥被鞭打的画面。虽然相思已尽全力阻止了，可她毕竟只是捕快，上头的旨意她不敢不从，更何况上面的人知道她和桑家素有交情，干脆把她调到外地办案，省得她碍手碍脚。

为此，相思感到抱歉，可桑练罗却只能摇摇头，回说不能怪她，其实内心比谁都忧虑。

都怪她！都怪她不听章旭啦的话，一意孤行，现在她不但害了自己的哥哥，还差点害了朋友。她哥哥若是有了万一，教她如何面对死去的父母？

过去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打败章旭成，实则不然，他比任何人都熟知官场文化，也比她小心多了，至少不像她这么冲动。

原然地靠在窗柱边，桑绔罗除了后悔还是后悔。

她不知道章旭俄跑哪里去了，自从那日争吵后他就不见了。她差萍儿去找，对方的家仆只说没看见，他家少爷根本没有回8。

他会跑到哪里去呢？为什么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见踪影，徒留她一个人心焦？

有太多疑问及悔恨充斥于桑给罗的脑袋，她的结拜姐妹每一个人都关心她，qi書網-奇书可除了相思之外，没有一个人能帮上忙，而且现在连相思也使不上力了。

老天在惩罚她吗？

她苦笑。

惩罚她太自信、太骄傲，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想到她哥哥还在牢中代她受苦，桑绮罗的眼泪不自觉地滴下来，让刚进人大厅的萍儿看了好心疼。

“小姐。”萍儿无奈地看着桑绮罗忧愁的侧脸，恨自己非但帮不上忙，还来烦她。

“什么事？”桑绮罗漫不经心地回答，两眼仍凝视窗外。

“有一个妇人坚持要见你。”萍儿呐响地说。

“我不想见任何人，请她走。”除了章旭曦之外。

“我也想请她走，可是……”萍儿为难地看了身后的妇人一眼，她早告诉过妇人小姐不会见她，可那妇人就是不听。

“桑姑娘，请你帮帮忙！”

萍儿尚未能开口请妇人离去，妇人便冲至窗台，跪下来拉住她的裙摆不放。

桑绮罗惊讶地回头。她没想到这人居然就这么冲进来硬要她帮忙，一时间忘了说话。

“桑姑娘，我听人说你很聪明，一定能帮我！”妇人猛扯桑绮罗的裙摆，脸上带有明显的惊慌。

桑绮罗低头打量妇人。这妇人看起来蓬头垢面，指甲里有一层厚厚的灰土，恐怕是在市场替人做粗活的临时工。

“这位大娘，您恐怕找错人了。”桑绮罗委婉地拒绝妇人。“我不知道您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但我想您要找的人是家兄，而且十分不凑巧的．家兄目前含冤入狱，恐怕无法帮您。”

提起桑致中，桑绮罗免不了悲从中来，可表面上还得忍住。

“我知道桑公子目前还被关在衙门里，我听说了。”妇人遗憾地点头。“我的确是想来找桑公子的，但我也听说，桑姑娘您的聪明才智不下于令兄，所以才会来求您帮忙，请您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您误解了，大娘。”桑绮罗仍旧拒绝。“小女子无才无德，对于诉讼这门学问更是不懂，无法帮您的忙。”目前她只想快点救出她哥哥，其他的事并不想管。

“不，您可以的，桑姑娘！”妇人激动地反驳。“我听说前些日子您才帮衙门破了一桩强盗案，由此可知桑姑娘有多聪明。”

“那桩案子不是我的功劳，我也只是刚好蒙中，不算什么。”

“没那么凑巧，桑姑娘只是谦虚，您有能力，您一定有！”

不晓得为什么妇人死咬住桑绮罗不放，逼得她只好再说。

“我没有什么能力，如果有的话，也是因为平日家兄教导有方，可今日他不在，我就乱了分寸，所以还是请回吧！您这个忙，我帮不上。”

桑绮罗实在无心理会妇人的恳求，妇人见她无论如何都不肯帮忙，只好改弦易辙。

“既然桑姑娘心意已决，那我也不能再多说什么，只能求桑姑娘答应我一件事。”妇人无奈的一笑，脸上尽是沧桑，勾起她无限的同情心。

“谢谢桑姑娘。”妇人频点头。“我是想，倘若桑姑娘不能亲自帮我，那您能不能先行理解案情，等令兄自牢里出来后，再帮我转述？”

妇人这要求有些奇怪，可她的表情实在太无奈，眼神也太哀怨，大大降低了桑绮罗的防卫之心。

“好吧。”桑统罗点头。“您有任何冤屈，不妨现在就说出来，我差人拿来纸和笔，为您做记录。”她要萍儿去给她拿笔纸来，未料却遭到妇人的拒绝。

“不必了，桑姑娘！”妇人面有难色。“其……其实发生事情的人不是我，是我的女儿，她……她……”

“我的女儿她……她被人糟蹋了！”妇人忍不住大哭。

果然。

“大娘您先别哭，可否将详情告诉我，再来想办法？”身为女子，最害怕最无奈的就是碰上这种事。偏偏贫民命贱，这类事屡见不鲜。

“桑姑娘我、我恐怕没法子告诉您哪！”妇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那可怜的女儿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已经过三天了。无论我怎么敲门，她都不理，我实在怕她会寻死啊！我就生这么一个女儿，她要是有个万一，我、我也不想活了！”

说到此，妇人才告诉桑绮罗自己坎坷的身世。妇人本身是童养媳，长大后嫁给收养她的家庭，没想到她配婚的老公却老早就翘辫子．只留给她一个女儿。

她没办法，只得带着女儿离开原本那个家出外谋生，幸好她自小就做惯了，还可以做些粗活维持生活。几年下来，她的女儿长大，她才刚庆幸可以轻松一点的时候，不料却发生了这种事。

妇人伤心地诉说着往事，说到激动处还频频落泪，桑绮罗只得想办法安慰她。

“大娘别哭了，我一定请家兄代您申冤就是。”虽然她自个儿目前的情况也是一团乱，可桑绮罗还是答应下来。

“谢谢桑姑娘，我就知道您是个好人。”妇人感激不已地握着桑绮罗的手，两眼迸出不寻常的亮光。

见到妇人眼中异常的亮光，桑绮罗虽觉得奇怪，却还是选择忽略它，只想着帮人比较要紧。

“大娘，您先别说什么谢不谢的话，还是先把事情发生的经过告诉我吧！”她有心理准备一定又是一个悲惨的故事，然而妇人却说不出来。

“我刚刚就说了，我没法儿说。”妇人摇头。“详细的经过只有我女儿自个儿知道，她根本不肯告诉我……这样吧，桑姑娘。”妇人突然捉住桑绮罗的手。“您跟我回家，我的女儿年纪跟您差不多，若是您问她，她一定肯告诉您。”

“可是……”桑绮罗吓了一跳，第一次有委托人提出这种要求。

“我求您了，桑姑娘！”妇人哭号。“请您体谅一个做娘的心情，同我走这一趟吧，我求求您！”

妇人拼命地恳求桑绮罗。桑绮罗本来就心软，听见又是一个弱女子受害，心中那股正义感更是油然生起，甚至超越了她对兄长安危的担忧。

“好，我同您去。”桑绮罗毅然决然地答应妇人前往，只见妇人高兴地跳起来，频频道谢。

“谢谢桑姑娘、谢谢桑姑娘！”

妇人擦干泪，就要引桑绮罗上她家去，原本萍儿也想跟去，却被桑绮罗挡了下来。

“这种事人多不好说话，我一个人去就行。”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是，小姐。”既然主子坚持，萍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由她去。

桑绮罗就这么跟随着妇人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一间砖房。

“桑姑娘您先请，我的女儿就住在右手边的那一间。”妇人十分客气地让桑绮罗先进人屋子。

桑绮罗不疑有他地点头致意，一边寻找妇人口中的房间。

“颜姑娘！”桑绮罗一边掀开悬挂在门口的布帘，一边呼唤妇人的女儿，没想到叫着叫着，迎面出现一道人影。

砰地一声！

一根粗大的木棍朝桑绮罗的头上打去，她立刻失去了知觉，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个儿衣衫不整，和一个男人并躺在床上。

“就是她，官爷！”

正当她支起身体，不明所以地抚着发疼的头呆看这一切时，一个妇人突然冲进来大叫。

“就是这个狐狸精勾引我丈夫，您们瞧瞧，现在她不正和那死鬼躺在一起吗？大人一定要替我申冤啊！”

妇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尖叫哭诉，原本沧桑的脸霎时有如魔鬼，看寒了桑绮罗的心。

眼下这个哭号不已的妇女，即是上门求她一定要帮她女儿的妇人，此刻她的眼睛正射出精光，仿佛在嘲笑她怎么这么傻。

“大娘别哭，咱们一定替你申冤。”妇人身边的差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就是桑绮罗吧？亏你长得花容月貌，竟会勾引别人的丈夫。”捕役摇头，同时动手逮捕桑绮罗。

桑绮罗不敢置信地看着妇人，她说她早没有了丈夫，说她女儿遭人污辱，原来都是骗她的。

“准备蹲牢房吧，桑姑娘。”差役阴笑。“府尹大人等你很久了。”

换句话说，她掉进了金陵府尹精心布下的陷阱。

她，上当了！

臭味弥漫的监牢中，到处传来哀嚎的声音。随处可见各式各样的刑具，每一项莫不是衙门精心研发出来用来对付犯人的法宝。

默默地缩在牢房的一角，桑绮罗早已对这些哀嚎声麻痹。多亏相思的全力阻止，她不必挨刑，可感觉上却比挨刑好不了多少。

她被冠上了淫妇的罪名。

有一刻桑绮罗真想大笑，却笑不出来，只能愣愣地发呆。

倒不是说她有多在意“贞洁”问题，反正在她的想法里，这只是男人用来束缚女人的工具。

明太祖就曾下了一道诏令——

“民间寡妇，三十以前亡夫守制，五十以后不改节者，旌表门闾，除免本家差役。”用以表扬贞妇，由此就可以看出男人有多自私。

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却必须从一而终，在这个人人追求贞洁的时代里，还有什么比生为女儿身更为悲惨？更何况妇女一旦被冠上了不贞的罪名，就等着被思想扭曲的愚民用各种方法活活折磨死。

是她太傻、太冲动。明明知道对方有问题，却还是本着仁义之心，掉进敌人精心布置好的陷阶，难道，这世上真的没有公理？

脑中盘绕着太多的疑问，几乎将桑绮罗逼至疯狂，因而差点没察觉四周忽然呈现的寂静。

她慢慢地回神，凝视逐渐朝她靠近的身影，有一刻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章旭曦，他回来了！他回到金陵，并且来看她！

“绮罗。

熟悉的声音飘进她耳里。令桑绮罗再也无法抑制地痛哭起来。

“你还好吧，那些捕快有没有伤害你？”

章旭曦难过不已地看着桑绮罗挪动着疲惫的身子，蹒跚地踱到牢房口，言语间净是心疼。

桑绮罗疯狂地摇头。

“你怎么了，绮罗？”章旭曦慌乱地打开牢房。“为什么你一直摇头，不说一句话？”他从来没看过她这个样子。

章旭曦担心得快要发疯，一把抱住桑绮罗按住她的头，不让她再继续伤害自己，贴心的动作，也让她的尽情逐渐平衡。

她靠着他，调整呼吸，收拾泪水，讨了好一会儿才噙着泪回答。“没事。”话毕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见这情形，章旭曦再也克制不住焦虑的心情，一直吻她的眼角说：“别哭。”然后两人同时叹气。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门外的差役没拦着你吗？”总算平静下来，桑绮罗第一个关心的就是他的安危。

“相思全打点好了。”章旭曦这一句话足以说明一切。“我们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在这两个时辰内，任何人都不会来打扰我们。”

也就是说，他们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可慢慢谈，不必担心会有人冒出来要她认罪。

桑绮罗苦笑，她早已认罪了。当初她要是肯听章旭曦的话，怎会沦落至此？

“我实在不应该离开你，一个人到南昌去，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不只桑绮罗自责，章旭曦亦十分内疚，她会进监牢，有一半是他害的。

“你……你去南昌了？”桑绮罗十分惊讶地抬头看着他说。

“嗯。”他点头。“那天自你家离去之后，我没回家，就直接赶往南昌，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不听我的劝告上状子，为防万一，我直接去了南昌巡抚说的那个驿站，试着取得物证。”到底他算了解她，知道固执如她绝不会轻易听从他的劝告，干脆先自个儿来。

“那……那你拿到了没有？”所谓的证据，指的当然就是那份名单。南昌巡抚把收过他好处的官员—一记下，做为日后要胁之用。

“很遗憾的，没有。”一想到自个儿的失败，章旭曦不免叹气。“我的动作不算慢，但南昌巡抚的动作更快。我才刚赶到驿站，立刻就瞧见南昌巡抚的人拿着自西墙取走的册简往西行，因此我猜想你一定是在我走后就立刻上状纸，导致我来不及寻找证据。”

民要跟官斗，基本上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况且她的动作这么快，驿站又操纵在别人的手里，就算他再怎么有心，也很难斗得过那些官。

章旭曦心知肚明此次是场硬仗，但他决心打赢，这事关系到他心爱的女人，非赢不可。

章旭曦充满决心地看着桑绮罗，桑绮罗不知他脑中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事情不妙。

“这么说来，我是没救了。”桑绮罗凄凉地一笑。“秋决将近，府尹大人一定会在那时候判我死刑，看来我们只能说再见了。”

朝廷规定，只能在秋冬两季执行死刑，而九月又是“断屠月”，不能行刑。所以桑绮罗才判定，金陵府尹一定会趁着八月的时候行刑。

“别这么快失望，绮罗，我话还没说完呢！”章旭曦执起她的手给她打气。“我这次虽没能拿到证据，但我知道证据放在哪里。”他附耳跟她说地点。

“……”章旭曦笑着点头。“所以事情还没完全绝望，我和相思一定会赶在秋决之前拿到证据，救回你的小命。”

章旭曦尽量把话说得轻松一点，其实他也没有全然的把握。那天他亲眼目睹南昌巡抚的人马把册简移到附近的一座寺庙，那寺庙里全住着一些尼姑，行踪看起来十分可疑。

章旭曦没办法，凭他一个男儿身必定进不了尼姑庵，所以他才会日夜兼程地赶回来请甄相思帮忙，没想到他才一回到金陵，就听说她出事了，于是他只好又拜托相思想办法让他进来。

他们互看一眼，心中十分明白，事情没像他说的那么简单。可又什么事都不能想，只能相互倚偎。

“你现在抱的是一个不贞的女人，不怕人笑话吗？”依靠在章旭曦的怀里，桑绮罗的笑容凄凉而美丽。

“不怕！”章旭曦对她相当有信心。“别人怎么说我不管，但我知道你是被陷害的。”

“你对我真有信心，我要是像你这般有信心就好了。”她勉强一笑。“都是我太傻，明知道府尹大人在设计我，还不懂得防范。”

“或许是吧，但这却是你迷人的地方。”尽管桑绮罗不断地自责，章旭曦却有不同的意见。

“旭曦……”桑绮罗惊讶地起身，在他脸上看见最近时常浮现的认真。

“你不该觉得惊讶的，绮罗，惊讶的人应该是我。”章旭曦双手扶住她纤弱的肩说。“没认识你之前，我的日子过得轻松惬意，最常做的事就是得意地微笑，最重的差事不过是写张状纸，然后收银子。可自从你出现后，我的生活立刻变得一团乱。我的自信不再，成天追着你的屁股后面跑，我还以为我的人生就此完了。”回想起开始时那段时光，他就发噱。

“然后，我渐渐地发现你、认识你，才知道你的世界原来那么美好，就像你挂在大厅上的那幅题字：‘蓬门未识绮罗香’。活跃在你心中的正义感占据你心房组成了一个瑰丽的世界，使我觉得遥不可及。”章旭曦执起她的手放在脸颊边感受她散发出来的温度，心中感动不已。

曾经他以为再也没有机会接触她的世界，认识真正的桑绮罗。可上天却给了他第二次机会认识这个不凡的女子，为此他感谢上天。

“可是我却被这无谓的正义感所陷，或许我的世界没有你想像中美好。”桑绮罗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把她说得太好了，她不值得那样的赞美。

“不，你的世界很美好，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失意就否定你过去的努力，那不像你。”他抬高她的下巴认真说道。“我喜欢的桑绮罗是一个固执的女孩，有聪明的头脑和莫名的使命感，虽然喜欢上这样的女孩很累，我还是甘之如饴。”章旭曦和她鼻尖顶着鼻尖。“所以不准气馁，听见了没有？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一定会！”

章旭曦挖心剖肺的这一番表白，让桑绮罗再一次泛起泪光。她何德何能有幸得到他如此喜爱，原来他心中的世界就如同她一样美好，同样等待她认识。

“如果我一辈子就这么被关着出不去，你要怎么办？”明知道这是个傻问题，桑绮罗还是问了。

“那我就打一辈子官司，直到把你救出去为止。”他也是傻瓜，回答她这个傻子。

闻言，桑绮罗拥紧他的肩膀。

他们都是傻瓜，她哭得啼哩哗啦。

离秋决之日没剩几天，能不能再见面都是个问题，哪还敢奢望一辈子。

“我好怕，怕我再也不能像这样抱紧你，诉说我的欢喜我的忧，更怕还没见上你最后一面，就被处死了。”她知道金陵府尹意属判她“弃市”，这是一种在市场上当众砍头，表示对犯人的唾弃之刑。

“不会的，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吻她的颊保证道。“我虽然时常输给你，但我保证这一次我一定从死神手中将你赢回来，绝不食言。”

天底下再没比章旭曦的保证更慎重，也没有任何事比他的允诺更让桑绮罗感动。她主动攀住他，吻他的唇，所有的感情都投注于此，虽然她始终没有用言语表示过。

而对章旭曦来说，他也需要这样的主动。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特别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和该收，只能随她的意志游走，更何况他们都不敢保证是否还有明天。

两人激烈的拥吻很快地演变成衣衫尽褪的场面，在最后的关头，桑绮罗才突然想到——

“你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她抵着他的裸胸说。

“对，而且我们已经用掉一个时辰了。”他笑着覆上她的身体。

“我们正在做有违礼教的事情。”她挑眉提醒他，未婚上床，在这保守封建的时代是一件很要不得的事。

“是啊，不过谁在乎，你吗？”他也回她一记斜视。“别忘了你是“金陵四姝’之首，你还得把命留下来，去吓那些饶舌之徒呢！”

语毕，两人不约而同笑了出来，且重燃激情，把不可测的未来留给未知的明天。

以“金陵第一讼师”的名声为赌注，章旭曦这回拼了！

为了拯救他心爱的人，他和相思握手言和，共同为找回证据奋斗。这不容易，因为离秋决的日子没剩几天，他们不但要想办法拿到证据，还得赶往杭州拦轿，因为张居正恰巧南巡，寄宿在那儿。

为了顺利混入尼姑庵，相思甚至还落发，假装是一名落魄的比丘尼，最后才被收留。

白天的时候，她吃斋念佛，晚上则摇身一变，成为宵小，以打小练就的轻功，飞檐走壁找寻证据，终于在最后倒数的第四个晚上，潜人主持的房间拿到证据。

一拿到证据，相思立刻跟寺院生活说再见，连拖带踢的把章旭曦给拉到杭州去，这一走又花了一天的时间。

这天，张居正正要出门，才进轿子人都还没坐稳，轿外就传来一阵吵杂的声音。

“怎么回事？”张居正掀开轿帘，未料见到一男一女当街拦轿，男的一见着他的面立刻跪下，双手呈上一叠名册大声说道

“草民章旭曦，金陵人氏。今日斗胆拦轿，实是因为……”

秋决当天，西市挤满了人潮。每一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官差将犯人押至搭建在市场中心的高台上处决。

不过，他们最想看的，还是哪一个不要脸的贱妇，竟敢勾引别人的老公，简直一点贞洁观念都没有。

他们引颈盼望着，手上的破烂菜叶捏得都快碎了，这是待会儿要用来砸贱妇的工具，他们得让她知道，违背社会风俗是要付出代价的。

终于，市场那头出现了他们等待已久的桑绮罗。

“去死吧，你这淫妇！”

“贱女人，竟敢勾引别人的老公！”

“打死她，别让她活着！”

此起彼落的呼叫声，充斥整个西市，满天飞舞的恶烂菜叶几乎要将桑绮罗整个人淹没。

即使如此，她还是站得直挺挺的，丝毫不畏惧他人的眼光。

她没做错事，她是被陷害的，即使旁人不知，但她自己知道，这就够了。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于正义，表情太过于平静，周遭的民众竟开始安静下来，目送她登上行刑台。

“别拦我，让我上去！”在围观的群众中，有两位姑娘这么对官差叫嚣，她们分别是崔红豆和蔺婵娟，她们都很急，可一样没办法。

桑绮罗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两人，对她们摇摇头。她感激她们的关心，但不要她们送死。当日持香结拜并不是真的为了同年同月同日死，她要她们活着，而且要活得幸福快乐。

“绮罗姐！”崔红豆试着推开一直阻拦她的官爷冲上台去，蔺婵娟也一样，却推不开。

“绮罗姐！”崔红豆气到蹬脚，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

“你这个傻瓜。”崔红豆气红了眼睛。“为正义死真的这么值得吗？你都没有想过我们会有多伤心。”虽然她自己也十分有正义感，可比起她的结拜大姐来，可就逊色多了。

桑绮罗仍然不讲话，只觉得对不起她们。相思为她到处奔波，红豆拼死也要上台，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婵娟也铆足了劲儿要跟她同生共死。

知道她有这么多知己便足够了。

人的一生，又有多少次机会能结交到足以论生死的朋友？恐怕没有吧！而她居然幸运地拥有三份至死不渝的友情，老天已经太厚爱她了。

“时间到，行刑！”

主掌行刑的斩官，丢下一支令牌表示时辰到。

桑绮罗闭上眼睛，坦然地面对死亡。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她相信假以时日，律法会还她清白。她只遗憾，没能在临死前见章旭曦最后一面，他还是来不及。

“斩！”

斩令既出，刽子手的大刀跟着挥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有如天籁的马蹄声起——

“刀下留人！”

马背上的人是戴着方帽的相思，她看起来快累垮了。

“这是内阁首辅张居正亲笔写的手令。”相思高举手中的纸今。“张大人认为此案尚有可议之处，命令立即停止行刑，立刻放人。”

桑绮罗的小命，就在相思和章旭曦的通力合作下，硬是给抢了下来。

当她被当众释放，解开手铐和脚镣时，她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看着相思，相思对她微笑；她再看看红豆和婵娟她们，两人对她点头。

这么说，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获救了！

桑绮罗无法相信自己真的虎口逃生，只见她一心想见的章旭曦随后登上行刑台，对着她微笑。

“恭喜你重新要回了自由。”他和她一样不敢相信他真的救回她一条命。“你永远不可能知道，当我看见你站得直挺挺的，骄傲地睥睨人群时，我有多爱你。”喜欢已不足够表达他对她的感情，他对她的感情是尊敬，更是强烈的仰慕。

章旭曦在所有金陵人的面前做此表白，而桑绮罗的反应呢？

“你错了，章大讼师。”她用他最恨的外号调侃他。“我比谁都清楚那种感觉，因为我也同样爱你。”

昔日单纯的仰慕在历经种种事件后早已升华为真正的爱情，她相信他会尊重她一辈子，他们必能携手走过人生。

桑绮罗的回答，给了章旭曦最甜美的保证。他正想开口说“谢谢”，没想到他未来的新娘就当着他以及所有金陵人的面前倒下——

“绮罗！”

“绮罗姐！”

秋天的西市乱糟糟，每个金陵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只知道一直有人在大叫。

“来了来了，大夫来了，快让开……”

看来，桑绮罗是因为受太多刺激，一时承受不住所以才昏倒。

阿弥陀佛！

尾声

凤刘公路上的章家，又传来了仆人大叫的声音。

“不好了，少爷，这回您又输给少奶奶了。”章福拿着自衙门公告抄回来的消息，跟章旭曦报告结果。

只见章旭曦气红了脸，对着在一旁悠闲喝茶的桑绮罗大喊。

“你又写了什么鬼内容赢我？我不是说过，夫妻两人只能一个人打官司，一次轮一个，上一次是你，这一次应该是我，你干嘛又以你哥哥的名义跟我打对台，啊？！”

“稍安勿躁，章大讼师，先听我解释嘛。”桑绮罗仍旧一派悠闲，鸟都不鸟她老公。“我们都晓得自从前任的县太爷被撤换了以后，金陵的衙门顿时清明了不少，甚少有冤狱，真是可喜可贺。”

这点他倒是不能否认，日前那一桩轰动金陵的驿站弊案，不但换掉了原先的府尹，南昌巡抚以及一上人等也同时被撤了职，所以现在金陵的政治气象是一片海阔天空，万里无云……不过这与这件事何关？

“所以啦，找我们打官司的人自然越来越少，我们都这么闲了，更何况我哥哥？如今好不容易有人上门，我自然得帮他，你说是不是？”到底她是他妹妹，她这么做合情合理。

她拼命点头，章旭曦也十分配合的照点，点到一半才发觉－－

“不对不对！”这是什么歪理。“我们老早说好夫妻俩不对冲，你想玩，我没意见，一人轮写一次状纸应该足够让你过瘾，你干嘛还要帮你哥哥打击我？”更何况他们说好婚后还是会继续提供她哥哥生活费，她操什么心。

“可是，这样我就不能享受打败你的乐趣了。”兜了半天圈子，桑绮罗终于承认。“我好怀念过去你跟在我屁股后打转的感觉，那些日子真是有趣极了。”虽然有些烦，但绝对有趣。

“你想我跟在你的屁股后面？那还不简单，来！”章旭曦虽不介意偶尔输给他老婆，但也不打算让她占便宜。

“你想做什么？”桑绮罗多少察觉到他的意图，连忙放下茶杯准备逃命。

“当然是跟在你屁股后面啊，还用问吗？”章旭曦嘿嘿嘿地低笑了几声，随后捉住他老婆，拖进房去。

“啊－－”

至于两人在房里都干了些什么，就只能任凭个人想像喽！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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