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四姝]《识绮罗》 作者:煓梓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 香火鼎盛的庙宇中,来往香客不断。 每个前来上香的香客,手中都提着红竹篮,里头放了些香案金纸,或是结群,或是独自一人前来这座庙参拜。听说这座庙很灵,尤其是开店做生意最灵,可说是每求必应。只要是上这庙求得店名的商家没有一家不赚大钱的。也因此,这座庙被多添了个别名,叫“广顺庙”,意思是又广又顺,俨然是金陵生意人眼中最灵验的庙宇。 只不过,今儿个来了四位年轻的女性香客。这四位姑娘既不是来求店名,也不是求神保佑家里平顺,而是来结拜。 结拜?这两个字听在男人的耳中,只怕要发噱。因为在这大明朝男性为大的社稷里,什么时候听过女子持香结拜?就算是有,恐怕也是躲在自个儿的家中摆摆香案,拜个两下意思意思也就算了,哪容得女人正大光明的义结金兰。 可这四位姑娘偏偏就不信邪,她们认为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一样能做,而且做得更好。 就拿这次结拜中年纪最大的桑绮罗来说吧!她其实是一名女讼师,但由于封闭的社会风气使然,迫使她必须躲在父兄的背后,成为不透光的影子。而排行老二的崔红豆,却是继承了父亲的事业,成为金陵城中远近驰名的风水师。至于排行第三的甄相思,则是在后继无人的情况下,不得不扛起父亲的志愿,进衙门当女捕快去;最后再说说年纪最小的蔺婵娟吧!她也因为是家中的独生女,没办法只好继承了父亲留下来的丧葬社,成为金陵人眼中最称职的葬仪师。 总而言之,她们四个人都有共通点,就是继承父业。只不过由于个人家庭状况不同,出锋头的程度自然也有所区别,唯一不变的是她们的感情很好,彼此互通有无。 正因为感情好,所以她们不怕别人说闲话的来到这座广顺庙,指天为证相互结盟。 “拿着。”排行老大的桑绮罗,将燃着的香分别递给其他三位结拜姐妹,四位年轻的姑娘就这么当场跪在神坛的面前,对着神佛起誓。 “小女子,桑绮罗。” “崔红豆。” “甄相思。” “蔺婵娟。” “手持燃香三拄,对天立誓,姐妹四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四人齐声宣誓。 “今生今世,愿对彼此忠诚,不互相欺瞒,若有违誓言,愿遭天罚。” 四人拜完了神佛以后,又不约而同地将所有拜过的香,交由桑绮罗插入巨大的香鼎之中。 “磕头。”桑绮罗将一切都打点完毕之后,领着底下三个结拜妹妹跪下来对着高高的神佛塑像磕头,引来其他香客好奇的眼光。 “绮罗姐,大家都在看我们呢!”排行老二的崔红豆忍不住笑意地反瞄那些人一眼,只见桑绮罗板着一张脸冷静地说道。 “他们想看就由他们看去,别跟人凑热闹。”桑绮罗不慌不乱地把头磕完,然后又领着大伙儿站起,从头到尾一个表情。 “绮罗姐说的是,别跟人凑热闹。”排行老三的甄相思拉拉难得穿上的裙子,大方地回望庙里头那些窃窃私语的香客,越看越觉得不爽。 “不过,红豆也没说错,瞧那些人眼珠子转的,我看干脆我大刀一挥,把他们统统逮进衙门算了,省得他们爱嚼舌根。”甄相思边说边对那些香客做了个野兽似的表情,张牙舞爪的模样煞是吓人。 众人吓得退后几步。 “算了吧,相思。”崔红豆相当不以为然。“我敢打赌,你若真的要把爱嚼舌根的人都逮进衙门,恐怕衙门里那几间牢房还不够用,况且被你关着的人也难保一定出得去。”没被她活活折磨死就不错了 “这倒也是。”甄相思当仁不让地收下崔红豆的赞美。“怕就怕出不去的人数太多,累坏了咱们的小婵娟。”她用大拇指指向一旁娇小纤细、始终沉默的蔺婵娟。 “我无所谓。”排行最小的蔺婵娟带着一贯的冷淡表情耸肩。“反正我是照单全收,一个也不耽误。无论你送多少人来,我都保证一定不会把人送回去给你。”顶多送到丧家指定的地点。 “谢谢你,婵娟。”听见这回答,相思只得苦笑。“你要是真把人都退还给我,我还真不知道该塞到哪里去呢!”恐怕府尹大人不会乐意见到成排的死人晾在府衙的大门口,那会吓坏人。 “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只好来找我喽,相思!”崔红豆取笑甄相思哀怨的表情,甄相思这才想起,红豆是看风水的,她的专长就是帮人伐到永远的栖身之所。 她们结拜姐妹四人,一个是衙门的捕快,一个是专办丧事的葬仪师,另一个是看风水的风水师,除了排行老大的桑绮罗算是稍微正常一点之外,其余三个芳龄二十上下的女子,都看过比她们年龄多更多的死人,真个是…… “哈哈哈!” 想到竟有这么离谱的事,四个女孩噗哧一声,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引来更多非议。 “快瞧瞧那四位姑娘,真不像话……” 四周纷纷传来不以为然的批评声,内容不外是她们有多特立独行,行为有多不合时宜之类的废话,听得她们越笑越愉快。 她们耸耸肩,管其他人是如何看待她们,只要她们活得快乐,任何人异样的眼光都影响不了她们。 鼎盛的香火依然袅袅环绕在广顺庙的四周,神佛睁开了眼,看顾所有祈愿的信徒,当然也包括了不久前当着它面结拜的金陵四妹。 第一章 应天府;明朝两大府城之一。 由于它西临长江,东边有钟山盘踞,下接淮河,又靠近玄武湖。历代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先后经历了许多不同的地名;例如建康、建邺、金陵、南京、应天……等等,经常是这个朝代改了名字,下一朝当政又把它换回来,如此来回不知改了多少次,终于在大明朝的时候定名为应天府,是为京师顺天府以外,另一个地位等同重要的府城,又称南直隶。 与北直隶顺天府同等重要的应天府,原本是大明朝的首善之都。相传在元末,明太祖朱元璋尚是红中军首领之时,接纳当地儒土陶安的进言:“金陵古帝王之都,龙蟠虎踞,限以长江之险,若取而有之,据其形势,出兵以临四方,则何向不克。”是故,朱元璋便率兵攻占集庆路,自立为吴国公,后消灭张士诚,开始北伐,最后终于打败其他对手,在应天府即皇位,改元洪武,是为明太祖。 明太祖死后,又经历了两任皇帝,直到燕王棣篡位后,建元永乐,是为明成祖,一般称之为永乐帝。永乐十九年,明成祖为了方便制敌,迁都北京,改称顺天府,可是应天府的重要性却丝毫未减,仍旧是大明朝的经济政治中心,重要性不下于顺天府。 且说自古以来,南京虽经历了多次改名,可当地的居民还是习惯以它的古名“金陵”称之,因此即便它的正式名称是“应天府”,民间一般还是习惯将这地方称为金陵,正式的名称反倒没多少人使用。 地势险要,却又物产丰富的金陵,自古以来就是一座著名的古城。除了气势磅礡的旧皇城之外,还有高耸的钟山环绕于侧,富含水气的沼泽,地理上变化之万千,实属少有。 金陵城既然具备了这么好的地理条件,自然少不了地灵人杰。繁华的金陵,因占尽地利之便,不但尽出些文人雅士,商贾名流,其中更不乏奇人异士,比如说讼师就是一例。 提起讼师这行业,其实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了。所谓讼师,顾名思义就是专门帮人提诉讼,在背后,“代作词状”,替人打官司的人。历代以来,这些人之所以见不得光;只能暗地里帮人写状纸,完全是因为法律明着不允许讼师的存在,但却又不得不倚重他们之故。 为什么法律不允许讼师的存在呢?简单说,就是朝廷害怕这些写状纸的人会“教唆”无知的百姓与朝廷作对,利用法律同朝廷争斗。因为连年战争,朝代几多更迭,人们多为文盲,若遇着官司,往往无法自写供词,只能拜托讼师。所以自古以来,朝廷就对这些人多加防范,不但不许他们上衙门当代理人,甚至连写状纸的范围也都严加规定,就怕这些善于言词,专于工笔的讼师会带头造反,相对之下,也就没人敢光明正大的承认自己是代写状纸的讼师。 不过,这些不利于讼师的情形,近年来已有些改善。由于先前战事不断,在位四十五年的明世宗,遗留下一个乱世给继任者明穆宗,一心追求安乐的穆宗仅在位短短六年的时间便驾崩,改由现今的主子神宗继位。神宗继位时只有十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所幸他身边有个翰林院太师张居正担任内阁首辅,雷厉风行地进行多项改革,几年下来,总算颇有小成,为饱受战火摧残的人民挣得休养生息的机会。 只是时局一乱,纷争必然不断。而纷争不断的结果,也使得上衙门打官司的人数大为增加。打官司的人一多,自然就用得到讼师,因此讼师渐渐出头,再加上现朝也不像历代那般遏抑讼师这门行业,遂开启了讼师的黄金时代。 话说回来,金陵是大明朝两个直辖市之一,所谓应天十府,应天府真正的领地还不只金陵城而已,更包括苏州、常江、镇江、松江、徽州、太平、宁国、安庆、池州等地,是当朝人口最集中,经济最富庶的地方之一。如此广大的幅员,产生的诉讼想必不少,自然也就少不了专为人们写状纸的讼师。 而在风光优美,左据长江,有盘钟山的金陵城中,最有名的讼师当属住在凤刘公路上的章旭曦,此人年不过二十五,长得眉清目秀,写出来的文章就像他的姓名一般光灿,俨然就是讼师这门行业中的明日之星,行情十分看俏。 遗憾的是,好景不常。原本无论打任何官司都有如三太子附身一般,永远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天之骄子很快便发现自己面临了一个大麻烦。 这天,风和日丽,章旭曦才刚打开折扇,准备好好的欣赏一下院中的风景,不期然听见下人惊恐的声音,划破空气朝他直扑而来—— “不好了,少爷,不好了!” 下人叫得像又发生战事似的,章旭曦不由得攒紧眉头,责骂下人。 “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不怕别人笑话吗?”亏他平日教导甚严,居然一点成效也没有。 “对不起,少爷,可小的有大事禀报。”仆人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精得像见鬼似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瞧你急的。” 尽管仆人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章旭曦仍一派悠闲,自信可见一斑。 “禀告少爷,城北方员外那场官司咱们又打输了。” 仆人带来的不幸消息,令章旭曦敛起了脸上自信的表情。 他眨眨眼,停下撑扇的动作,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家仆,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个儿的声音。 “你说什么?”八成是他听错了吧,不可能有这种事发生。 “我说,咱们这场官司又打输了!”仆人重复先前的话。“这会儿方员外正在家里头跳脚,说他不该轻易听信外头的风声,找您代写状纸哪。” 原来这位姓方的员外,正是金陵城里赫赫有名的恶绅,平日为富不仁不打紧,还生了一个专惹是非、四处闯祸的独子,章旭曦这回这场官司,就是为他打的。 “咱们打输了官司?怎么会?”章旭曦实在无法相信仆人带来的消息,他可是号称“金陵第一讼师”啊! “是真的,少爷。”仆人也很难相信。“方员外刚才派人通知咱们,说他接到了衙门发出的通知,判定他儿子有罪,此刻方公子已被押往衙门了。”而且奉命还押的捕快还是个女的,看起来好不威风。 仆人这一席回话,当场教章旭曦傻了眼,差点回不了神。 未几,只见他打开折扇,沉下眼、定下心,从头思索为什么会输了这场官司,越想越觉得没有道理。 话说这场官司的缘由起于多年以前,方员外的独子活活打死了一个卖豆腐的男人——李振,李振有个年仅五岁的弟弟和妻子。在案发当时,方老爷就已经买通李振的妻子要她别张扬,并且把他的尸体火化埋葬。街坊邻居都知道这件事,但由于和李振非亲非故,又惧怕恶势力,因而谁也不敢出面告发。时隔不久,李振的妻子也改嫁了,这事儿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怎知,多年以后,李振的弟弟长大了,竟好死不死地遭到同一奇Qisuu.сom书个人的欺侮。而他可不像哥哥李振那般好欺侮,成天嚷嚷着要报仇,发誓要给姓方的好看。邻人一听急了,担心李振的弟弟会做出傻事,连忙将他拉到一旁骂他。“你想找死吗?你哥哥当年就是被那人活活打死,你一个小毛头,也敢同他斗?” 当年李振的弟弟只有五岁,嫂子又刻意隐瞒,因此一点儿也不知道亲哥哥的事。如今经邻居这么一骂,倒是把事情的真相给一古脑儿抖出来。李振的弟弟一听火了,连忙根据邻人提供的情况,托人写状纸一状告上衙门,可连告了六次,官府都以时间经过太久为由拒绝受理,一直到最近一次,衙门才接受了他的状纸,同时也急坏了方老爷。 方老爷就生这么一个独子,怎舍得他坐牢?因此连忙准备了一箱银子,亲自送到他这儿来,委托他帮他儿子打这场官司。 想他章旭曦向来以利益挂帅,怎么可能会拒绝这场官司?更何况放眼金陵,没有任何一个讼师是他的对手,他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他信心满满地写好状纸递上衙门,满心以为必赢无疑。怎知竟多次被驳回,甚至到打输官司的地步。 不对啊,这其中必定有鬼! 章旭曦手摇折扇细思量,怎么想也想不透其中的缘由。 按理说这件案子经过的时日已久,想成功翻案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但对方却做到了,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你可曾听方老爷提起,那姓李的人家是请了哪一家的讼师?”虽不愿承认自己失败,但事实摆在眼前,章旭曦只得认栽。 “听说了,是住在中承街那边的桑家。”那姓桑的人家三代以来皆以替人代写状纸为生,前不久老讼师才去世。 “姓桑?” 章旭曦一听见这个姓又再度愣住。“你说的这个姓桑的人家,该不会是上次害我们输了官司的桑致中吧?” “回少爷,正是桑公子。” 可恶,真的是他! 章旭曦再一次收起折扇,气得吹胡子瞪眼。自他担任讼师以来,从没输过,唯一的一次例外,就是栽在此人的手里。 说也奇怪,住在中承街的桑家,三代虽然都是讼师,可长久以来一直表现平平,怎么老讼师才刚去世,继承事业的桑致中甫一上场,便有如吃了大力九一样,连推带撞地硬是把他这个“金陵第一讼师”给撞倒在地? 奇怪,这真的很奇怪。 难道说,一山还有一山高,他这个“金陵第一讼师”的宝位,真的得拱手让人? 章旭曦百思不得其解,在一旁焦虑的仆人也和他一样想不透,因为桑致中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这么厉害的人物。 “少爷,有一件事小的觉得很奇怪。”仆人把心中的疑问托出,刚好和章旭曦的想法不谋而合。 “哪件事奇怪?”绝不会比他打输官司还鬼诡。 “是这样的,少爷。”仆人答道。“小的以为,桑公子频频打赢官司是一件很怪异的事,小的曾听人说过,他这个人不学无术,整日闲逛,满脑子只想着玩乐,哪来这么好的才情写状纸?”据外头的说法,桑致中根本是个败家子,对于继承父业一点兴趣也没有。 关于这项传闻,章旭曦多少听过风声。 基于大伙儿都是同业,免不了互相刺探军情,尤其这行又是以世袭为多,每死了一个人,或是平白多出了一个人,都会引来其他同业的注目揣测。所以早在桑致中宣布继承他老爹的事业时,大伙儿便摸清他的底,同时会心一笑,私底下认定他不具威胁性。 怎料,这个人人都不看在眼里的桑致中一出场,就接连打赢好几场官司,漂漂亮亮地赢得掌声,和他平日懒散的表现着实不符。 当知,要成为一名杰出的讼师,除了要具备很好的文才之外,还得要有冷静的头脑,和求真求知的精神,这桑致中怎么看都不像是肯用心的人。 这事儿真的很奇怪。 “章福,你可曾打听到桑致中家里还有些什么人?”章旭曦询问家仆。就凭他‘金陵第一讼师”的直觉,他敢大胆猜测这里头一定有什么文章。 “回少爷的话,我听说桑公于家里还有个未出阁的小妹,名字叫桑绮罗。”章福回答。 “除了你说的这位姑娘以外,桑家再也没有别人了吗?”章旭曦一听对手家里居然只有一个女的,眼神不免轻蔑起来。 “据我所知,没有。”章福再答。“不过,我听说这位桑姑娘行事相当特别,和一般女于不同。” “此话怎讲?”家仆这句话迫使章旭曦停止对女性的轻视,转为注意。 “因为一般女子不会公然出现在庙里持香结拜,还一再提起死人的事。”到底死亡乃人生大事,一般人避之唯恐不及,哪还会提出来一再讨论。 仆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但章旭曦的兴趣反倒被挑了起来。 倒不是说他对桑绮罗这种特异的行为有多赞赏,基本上他就和大明朝所有男人一样认为既是身为女人,就该裹紧小脚,乖乖待在家里,不该出门抛头露面。他之所以感到兴趣的理由是,既然这个女人的行为如此怪异,当然也可以躲在某人的背后干些一般女子不会做的事,比如说——写状纸。 “你可知道当日和她一起结拜的人还有谁?”章旭曦其实已猜到七、八分,而仆人给的回答也令他相当满意。 “听说还有崔红豆、甄相思、和蔺婵娟三位姑娘。” 这就是了! 章旭曦兴奋地张开折扇猛煽,笑得合不拢嘴,搞得仆人一头雾水。 其实章旭曦会笑得这么得意是有他的道理的。因为除了桑绮罗以外,其余三位姑娘都是金陵城中赫赫有名。特立独行的人物。只不过崔红豆、甄相思,和蔺婵娟她们三个是明着来,桑绮罗却是躲在暗处频放冷箭。但无论是在明处或是暗处,她们四个人都有个共通的特点,那便是继承家业。 崔红豆继承她父亲的堪舆事业,甄相思顶她老爹的缺当起捕快,蔺婵娟一肩挑起她爹亲遗留下来的葬仪社,桑绮罗理所当然继她爹之后写状纸,所以她们才会一起到庙里结拜。 逮到你了,桑绮罗,看我怎么揪出你那条狐狸尾巴! “命人准备好轿子,我要拜访桑府。”章旭曦兴奋地命仆人打点出门事宜。他相信桑绮罗就是躲在她哥哥的背后,不敢以真实面目示人的幕后黑手。 “少爷,您该不会是认为……”章福毕竟在章旭曦身边跟久了,一下子就料到主子的心思。 “不错,就是你想的那样。”章旭曦胸有成竹地收起折扇。“我这就去探探虚实,看看姓桑的还想玩什么把戏!” “小姐,外头有人求见少爷。” 桑家的厅堂原是飘扬着悠扬的丝竹乐声,却因为这突兀的拜访而倏然停止。 轻轻地蹙起柳眉,桑绔绮不得不停下抚着琴弦的手,轻问道:“拜帖呢?”正中午的,谁这么不识趣的登门拜访。 “在这儿。”女仆忙将帖子递上。“我跟对方说过少爷不在,可对方直说没关系。还说既然人都已经来了,无论如何都要进来拜会一下。”打出娘胎还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人。 “哦?”桑绮罗接过拜帖,抿嘴笑了一下。看来这个人不只不识相,还兼惹人嫌,居然连人家暗示可以滚蛋了都不当做一回事,脸皮真是有够厚的。 她轻轻地打开拜帖,等她看清楚了来访之人的姓名,才恍然大悟。 脸皮厚,又够坚持,外加自大和轻视女人。天底下最讨人厌的性格这个人全都有,难怪萍儿怎么赶都赶不走。 “小姐,要不要我再去撵他一次?”萍儿见绮罗的脸突然黯了下来,马上灵巧地建议。 “不用了,再赶也是一样。”这就跟永远赶不走苍蝇的道理相同。“来的人是章旭曦。” “章旭曦?!”听见这名字,萍儿叫了起来,此人比苍蝇还讨厌。“他来干嘛?咱们和他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他怎么突然来找少爷?” 萍儿打小就委身在桑家为仆,对于桑家的一切了若指掌,当然也清楚桑致中突然声名大嗓其实是怎么回事。相对于贴身女仆的惊躁,桑绮罗则是不动声色地耸肩,她早已猜出章旭曦的意图。 章旭曦之所以会突然登门拜访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他不甘心有人遮去了他的光芒,如此而已。 “看来咱们家的河水不小心流错地方,跑到别人家的井中去了。”无聊地收起拜帖,桑绮罗自嘲。 “算了,就请他进来吧!我接招就是。”她敢打赌,那姓章的家伙真正属意拜访的对象不是她哥哥而是她,他想捉她的小辫子,她得好好应付才行。 “小姐,你真的要见他?”尽管桑绮罗表现得十分冷静,萍儿却很为她担心,就怕她在背后代写状纸的事会被拆穿。 “嗯。”桑绮罗微微点头道。老实说,她一点也不怕和章旭曦斗智,虽然她不如相思来得好斗,可也不是什么羞怯的女子。 “好吧!我这就领他进门。”无奈之下,萍儿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转回前门,将章旭曦带人桑绮罗所在的大厅。 桑家的祖屋,大抵上就和所有大明朝的房子一样,为两层楼建筑。由于明初禁奢令的关系,朝廷规定房子的正门口一律不可超过三个隔室,外面的门、窗,甚至内部的柱子都不准使用红色的,所以即使近年来禁令已经有所突破,一般人家仍是遵从当时的建构方式,只在屋子里头的栏杆、屋檐、天花板,和屋顶细部做奢华的装饰,算是小小的抗争。 踩着自信的脚步穿越小巧的天井,章旭曦抬头仰望遍布二楼的扶杆,桃花木制的扶杆楼空着单纯的格子罩图纹,在阳光的照射下显现出岁月的痕迹,看得出年代久远。 悄悄地收起欣赏的眼光,章旭曦不得不承认,桑家的房子看起来虽然老旧简朴,可却收拾得整洁干净,尤其是处处可见的花草,别有一番雅致的风情,就是不知这屋子的主人,是否如这房子一样优雅了。 “章公子请进,小姐正在大厅里等你。” 随着女仆有礼的招呼声,章旭曦脑中的疑问很快得到证实。几乎是在踏人桑家大厅的同一个时间,章旭曦就被其中的景象吸引住,久久不能回神。 大厅中,正站着一位女子,身材高挑,面目清秀。平静的面容上挂着一丝淡到难以看见的笑意,明镜般的眼瞳里,隐约闪烁着慧黠的光芒,而完美的唇线则隐隐流露出嘲讽,仿佛嘲笑着世人不懂得探究天地间奥妙之事,只懂得追求表面,正巧和高挂在她身后的几个斗大的文墨——未识绮罗香,相互辉映。 循着视线,章旭曦不禁在心里暗暗复诵高挂在桑家大厅上这幅墨宝,并赞叹其中所蕴涵的苍劲力道。这几个字看起来文弱,实则有力,若不是深谙此道的人,恐怕还写不出来。 “您一定是桑绮罗姑娘。”勉强自己回神,章旭曦开口说道。“在下章旭曦,特来拜访桑公子。”他一边说,一边打量桑绮罗,发现她长得十分端庄秀丽,俨然就是一名清秀佳人。 “家兄不在。”桑绮罗自在地回话,并示意他坐下。“目前家中只剩下我和女仆,章公子恐怕要败兴而回了。” 表面上她的话说得很好听,实际上的意思却是:我哥哥今天不在家,我一个单身女子不宜见客,识相的就快滚。 桑绮罗漾开一个迷人的微笑,送客意图再明显不过,可惜就是有人决定装蒜到底,赖定她。 “无妨。”章旭曦无赖地回予一记微笑,屁股粘得更牢。“虽然在下见不到令见很可惜,但今日能见着绮罗姑娘,未尝不是一件收获。” “章公子真会说话。” 这人的脸皮还真不是普通的厚哪。“我只是一个相当普通的女子,何德何能烦劳公子挂念?” 说这话的同时,两人一起绽开虚假的微笑,较劲的气息浓厚,桑家的大厅顿时弥漫阵阵的火药味。 “你知道吗?绮罗姑娘,你的芳名让我想起了一首诗。”章旭曦首先开战。 “哦,是吗?” 桑绮罗沉着以对。 “当然,呵呵。” 章旭曦打开折扇,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扩大。“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益自伤——” “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桑绮罗笑着打断他。“这是唐朝诗人秦韬玉的‘贫女’。除了绮罗两个字是巧合外,我看不出来我和这首诗有任何雷同之处。” “桑姑娘说的是,这诗原是贫家女的自叹自怜,自然跟刚打赢两场官司的桑姑娘扯不上边。”桑绮罗推得巧妙,可章旭曦黏人的功夫也不是白练的,三两下就把箭头往桑绮罗身上射去,顺道暗讽她因这两桩官司捞了不少油水。 “章公子恐怕是弄错了,打赢官司的是家兄,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桑绮罗不慌不忙地拔掉身上的箭头,并给了他一记回马枪。“而且,我若没记错的话,家兄打赢的这两桩官司,好像都和章公子有关,对不对?”桑绮罗笑得香甜,谈笑之间便把他的糗事统统扯出来,气得他牙痒痒的。 “是在下无能。”可恶的女人,长得漂亮有什么用?不过是一朵会螫人的毒花。“正是因为在下连输了两场官司,百思不得其解,所以特来请益。”敢情她写的状纸有神鬼附身,否则怎么可能每战皆赢? “好说,小女子在此代家兄谢过章公子,谢谢章公子错爱。”甭请教了,没良心的讼棍天地难容。“回头我定会告诉家兄章公子来过,请他登门道谢。”并劝他躲起来。 “不、不必麻烦,在下择日再访。”她会让她哥哥赴死才有鬼。 “既然如此,恕小女子不远送了。”算他聪明,她正打算将她老哥打包踢到荒漠去,没想到让他先一步识破。 “姑娘请留步,我一定会再来。”他就不信桑家这对兄妹不会露出狐狸尾巴,他发誓他一定是揭穿他们真面目的第一人! 两人同样轻蔑的眼神,登时在空中交战起来,谁也不让谁,可嘴巴里却还继续讲些虚伪的客套话。 “送客,萍儿。”微微一笑,桑绮罗一点也不意外他会死缠烂打。 “告辞。” 拱手作揖,章旭曦发誓非扯下她那张虚假的面具,让她后悔莫及不可。 两人短暂的会面,就在不怎么友善的气氛下结束,徒留桑绮罗淡淡的嘱咐声。 “萍儿,撒盐。” 对付妖魔鬼怪,最有效的就是这一招! 第二章 从来没有人敢指望妖魔可以一次打死的,桑绮罗自然也不例外。 距离她和章旭曦头一次会面后第三天,妖魔果然又准时上她家报到。只不过这回她哥哥没能及时跷头,被章旭曦逮个正着。 “早啊,桑兄。” 一大清早,天才微亮。桑致中就被他老妹派遣的仆人挖起床,睡眼惺松地出门避难。没想到,他人才走到门口,章旭曦宛如幽灵的身影就跟着飘进来,把他的睡意一古脑儿全吓光。 “章、章公子!咳咳……”桑致中嘴里正塞着仆人为他打包的馒头,却冷不防地被章旭曦这有礼的问候给吓得哽往,最后还是靠章旭曦的如来神掌才把那馒头拍进肚子里去。 “小心,别噎着了。”章旭曦神清气爽地拍着桑致中的背。“要不要我派人上街口买些豆浆,好给章公子配馒头吃呀?”活该,这就是躲他的结果。 “不、不必了……咳咳……”桑致中好不容易才将满嘴的馒头吞下去。“章公子一大清早便登门拜访,有何要事?” 流了一缸子泪的桑致中,终于从险些被噎死的惊吓中恢复,强装镇定地反问章旭曦。 只见章旭曦照例露出虚伪的笑容,有礼地拱手道;“在下特来请教桑兄有关于李振的事。”李振就是多年前那个遭方员外儿子打死的倒霉鬼。 “李……李振?”桑致中一时反应不过来,他认识这个人吗?呃……我好像不——” “李振就是李吉的哥哥啊,大哥怎么给忘了?” 眼见桑致中就要露出马脚,两人后面突来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就算是忙碌,大哥也不该把委托人的名字一下子忘掉,亏人家还特地登门道谢,感谢你帮他打赢了官司。” 桑绮罗柔美的身影,伴随着尚未完全散开的晨雾,翩然来到桑家的大门口,技巧十足地提醒她哥哥。 “李振……对,就是李振!”在他妹妹刻意的提醒下,桑致中总算想起来。 “他不就是李吉的哥哥嘛,好几年前枉死的那个。”哈哈,幸好他的反应快,要不然铁定被他妹妹的眼神给活宰了。 “没错,李振确实就是李吉的哥哥。”桑绮罗要笑不笑地瞟她哥哥一眼,无声地警告他小心点儿。 桑致中苦哈哈地傻笑,前有饿狼,后有猛虎,他是造了什么孽,一大清早就得接受这样的酷刑? “绮罗姑娘,大清早就得起床监督令兄的行动,想来也真委屈你了。”讨厌的婆娘,他才刚要套话,便出场搅和,真是可恶至极。 “一点也不。”桑绮罗笑得甜美。“倒是章公子不辞辛苦,天一亮即驱车赶到寒舍来,死缠烂打的精神,才真的是令人佩服。” 无视于桑致中痛苦的挣扎,两人便当着他的面交起手来,害他直想夺门而出。 “你们慢聊,我先离开……”他早听萍儿说过他俩交手的情形,没想到竟是如此壮烈。 “桑兄请留步。”想溜?没那么容易。 章旭曦边瞪桑绮罗边留人。 “在下接连几天登门拜访,今天好不容易才见到桑兄本人,现下没谈两句桑尼就要离开,不免有未尽礼数之疑。” “章公子说的是。”想玩?她就陪他玩。 桑绮罗的眼珠子亦是转向章旭曦。 “反正遇都遇见了,大哥不妨留下来听听章公子的高论,相信他对此案一定有独到的见解,才会打输了官司。” 两人的炮火,在桑绮罗有意提起章旭曦的失败下,达到最猛烈的地步。只不过挨打的人都不是他们,而是逃命不成的桑致中。 “既然你们都坚持,那咱们就进去聊聊吧……” 桑致中沿着炮火的空隙,好不容易摸进大厅。屁股还没能坐稳,章旭曦又丢来一个问题。 “墙壁上那幅题字想必是出自于桑兄之手,在下真是万分佩服。”章旭曦接过萍儿递过来的茶,开头便来上这么一句。 “哪幅题字……”桑致中原本是一头雾水,直到顺着章旭曦的眼光看过去,才恍然大悟。 “哦!你是说那幅‘未识绮罗香’啊!”他摇摇手。“章公子误会了,那些个字不是我写的,是绮罗。”他生平最讨厌练字,要不是他老妹拿他的生活费威胁他非得提笔誊写状纸不可,他才懒得动笔。 “原来是出自绮罗姑娘,在下失礼了。”章旭曦十分乐见怒火在桑绮罗的眼底升起,从他开口询问此事,她的脸色就没好过,真个是大快人心。 章旭曦笑吟吟地打开折扇,得意地扇风,桑致中仍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搞不懂他在笑什么,只有桑绮罗知道他为什么笑得那么愉快。 打从三天前见章旭曦凝视那幅题字开始,她便一直有个不好的预感,怕他会拿这几个字大做文章。如今果然验证,他不是真心欣赏她费心写出来的笔墨,而是确定是否为她的字迹。 他一定是想,之前她哥哥写的那几份状纸,必是她代为捉刀提笔。只可惜,他错了。那些状纸的确是她写的没错,但没留下任何一点证据。因为早在接下家业之初,她便已设想过这个问题,所以每回在确定她哥哥誊写无误之后,便立刻将她所写的原稿烧掉,他想用这点掀她的底,恐怕是要失望了。 “章公子实在太客气了,区区一幅不起眼的笔墨,不值得您如此美言。”定下心后,桑绮罗照例绽开甜美的微笑。“更何况,我相信您贵为‘金陵第一讼师’,所写出来的墨宝,必定强过小女子的劣作好几倍,又怎敢劳您挂心呢?” 两人笑呵呵,一个猛摇扇子,一个猛攒罗帕抿嘴,看得一旁的桑致中胆战心惊。 真可怕,所谓披着人皮的野兽互斗,指的大概就是这种状况。粗俗人有粗俗人的斗法,可念过书的人激战的程度,丝毫不下市场边互扯头发的摊贩,差别只在于包装。 他暗地里庆幸没他的事,正想放下心,捧起茶就口,没想到章旭曦突然又道—— “桑兄,在下想听听您对李振一案的看法。”哼哼,好个舌尖口利的婆娘,先不同你在题字上做文章,看我怎么从另一个地方损你。 “我晓得了。你想知道我对李振一案的看——噗!”桑致中到口的茶硬是因这突然的脑筋急转弯而喷了出来,不但弄湿了衣衫,模样更是狼狈不堪。 “桑兄小心,别呛着了。”章旭曦好心的拍拍桑致中的背。呵呵,他就知道这招有效。 “谢、谢谢。”迟早会被他给害死。“你、你刚刚说什么?”这章旭曦怎么老趁着他吃东西的时候出手攻击。 “我只是问你对李振一案的看法。”章旭曦不怕重复。他就不信一个连委托人名字都记不住的人,还能有什么看法。 “李振,呢……”桑致中反射性地看向他妹妹。不是他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他只懂得照稿誊写,至于写过的内容早就忘光了,只好靠他妹妹提醒。 “我说大哥,你不觉得李振死得很冤枉吗?”桑绮罗立刻机警地起个头。“原本他也只是个挑豆腐四处兜卖的小贩,却因方少爷白吃不给钱而遭活活打死,成了多年孤魂野鬼。要不是他弟弟恰巧也让同一个人欺侮,把这桩陈年旧案掀了出来,我看枉死的李振,恐怕永远都无法沉冤得雪。” 她面露哀伤,演技十足的提醒她哥哥那颗猪脑袋,桑致中果然在她严厉的目光下想起一切。 “妹妹说的是,妹妹说的是!李振那家伙真是死有余辜——不,是死得冤、死得冤啊!”幸好他的舌头还统得回来,真是万幸。 “我也认为他死得冤。”章旭曦附和。可恶,根本都是他妹妹在讲嘛。“不过在下有一点不解,还请桑兄赐教。” “呃……请讲。”还有啊!桑致中暗暗哀嚎。 “敢问桑兄如何确认当时的情况?据我所知,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何况李振的尸体也已经火化了,桑兄如何一口咬定李振是被打死的,而不是发生其他意外?”再来呀,他就不信这回他能答出个所以然来。 “呃……你提的问题很好……”面对如此艰难的状况,桑致中只好又将棘手的问题丢给他妹妹。“那个……”妹妹,救命啊! “章公子还没看过状纸吗?”桑绮罗面不改色地接过烫手山芋,要她哥哥给她像样点儿。 “家兄递上去的状纸上头写得清清楚楚,李振死的时候,街坊邻居有人看见,那也就是说有人证。死的时候,曾有仵作勘验,断定他是被木棍打死,那就是说他是被人打死确认无疑。再加上尸体火化的时候,处理遗体的丧葬社,也站出来承认他们曾接过这么一桩生意,至今还留有收据,听说当时那笔钱还是一位姓方的员外给的。” 说到这儿,桑绮罗停下来歇一口气,目光转而瞟向章旭曦。 “我记得这位方员外,恰巧就是章公子的委托人。”接着她漾开一个微笑。“说起来也真巧,怎么好像章公子的客人,都是像方员外这种有钱,但没存什么善心的人,哦?” 她的语意再明显不过。正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像他这种只认得钱的人,当然只配接待一些和他一样乱七八糟的客户。 最糟糕的侮辱也不过如此。 章旭曦瞪着一脸笑意的桑绮罗,极想用手中的扇子一把敲昏她,直接拖去虎头铡处斩,可嘴里却不得不说些违心之论。 “绮罗姑娘真会开玩笑。”他笑得十分难看。“在下发现,怎么好像都是你在回答,令兄反而不发一言?”只会一直呃个不停。 “请原谅家兄。”厚脸皮的家伙。“他记性不好,通常一过目就忘,可能是罹患了‘少年痴呆症’,我改日有空再带他去给大夫瞧瞧。” 桑绮罗一点都不怕得罪她哥哥,也不怕章旭曦当面拆她的台,反正他没有证据,顶多只能臆测。 “这就怪了。”章旭曦果然如她所想的试图提她的把柄。“桑兄的记忆力不好,可绮罗姑娘的记忆力却是好得没话说,连状纸的内容都记得一清二楚,颇有代笔的嫌疑。”他冷笑。 “章公子过奖了。”她还是维持一贯温和的笑容。“我生来记忆力强,平日偶尔也喜欢看看一些案例,更何况这份判决结果刚刚公布。章公子大概是还没空上衙门观看判决书的内容,就先登门找家兄请益,自然对此案的来龙去脉不熟,想来也是人之常情,您说对不对?” 桑绮罗这番话,根本就是在暗讽章旭曦自己的功课没做好,只会一个劲儿的怪罪别人。因为朝廷规定,凡遇有所争议的案件,其判决结果,以及双方所呈之状纸,都会公布在衙门口的告示牌上,供人观看。李振这件案子,由于已连续告了六次,每一次都让方老爷用钱摆平,多少有点争议,结果自然引人注目。 章旭曦这回再也笑不出来,每次交手都败阵,他笑得出来才有鬼。 “多谢绮罗姑娘教诲。”他咬牙切齿地拱手作揖。“恨只恨我没有一个像你一样头脑清楚、记忆力惊人的妹妹,好帮我‘记住’每一件案子。” “这真是可惜。”她亦佯装遗憾地点头。“不过我倒是想劝章公子,多‘用点心’在查明案情上,别老是想着别人如何赢你,情形可能会好一点儿。”’ 两人第二度的交手,即将在一阵唇枪舌剑后划上句点。只见章旭曦敛起神色,凛声道:“在下告辞。我会记住绮罗姑娘的话,同时也会查清楚这背后是不是有人搞鬼。一旦被我查出来有人用不正当的方式赢得官司,我绝不饶她!”他发誓绝不轻易放过她。 “不送。”桑绮罗巴不得他快滚。她相信从这一刻起,她的日子将不得安宁。不过,谁怕谁?她见招拆招便是。 待章旭曦离去后,桑致中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好似虚脱了一般全身无力。 “真可怕,我以为死定了呢!”想起刚才差点露出马脚,他就全身发麻。 “你还敢抱怨?要不是你懒到连状纸都不看,我何必这么辛苦?”桑致中的话拉回了桑绮罗的注意力,并给了他严厉的一瞥。 “是、是,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忘记状纸的内容,是我不对。”他连忙认罪。比起死去的爹,他更怕这个总是面色温煦,说什么话都会笑的妹妹。天晓得她外表看似温和,其实骨子里比女阎罗还要可怕! 他摇摇头,突然想起某事。 “对了,老妹。”他心有余悸。“你想,那个姓章的还会不会再来?我可没办法三天两头应付他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又不懂那些。”一会儿杀人啦,一会儿谁家遭小偷,烦都烦死了。 “你除了会吃喝玩乐,还懂什么?”就连姓章的讨厌鬼都比他强。“你就不能长进点,多看一些书,接下爹他老人家留下来的担子吗?”每次都得烦劳她动手代笔。 “好啦好啦,老妹,你就知道我不是那个料嘛!”每回一念书,他就想睡,他也很无辜啊!“况且,你不是对这行也挺有兴趣的吗?我这是在成全你耶,你还念我。” 桑致中毫不含糊地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他妹妹身上。桑绮罗倒也不否认,她对讼师这一行的确颇有兴趣,有时甚至到了狂热的地步。 “你不必担心他会再来找你,我已经设法把章旭曦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这儿来,你尽管过你的日子。”她之所以让他进门,无非就是想做一次了断,免得他一天到晚敲门敲个不停。 她沉下脸色,正想着章旭曦那个人有多讨厌的同时,她哥哥突然很有兴趣地开口了。 “你干嘛这么讨厌他?”桑致中问。“我看章旭曦那个人不坏啊!不仅模样儿长得好,而且还查有风度的,你说话带针带刺他都不计较。”老实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妹妹讲话这么扎人,以前她要是遇见说话不合意的,顶多笑一笑,换个话题,从没像今天这么凶猛过,好像一头穿戴了盔甲的斗牛,猛得很。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她懒得解释。“对于只认得钱,罔顾事实真相的人,我一向嗤之以鼻。” 桑致中很想告诉她,她和她那三个姐妹淘看任何男人都不顺眼,否则她们不会这么合。不过他想归想,还是没胆说出口。天晓得光他妹妹那张嘴就可以把他说死,更何况她还有专押人入狱的结拜姐妹,他不想这么早死,所以还是算了吧! 忍人所不能忍,正是他的生存哲学,怎好放弃……不过,他还是觉得她之所以会这么讨厌章旭曦,一定还有别的理由,不光是她嘴里说的瞧不起。 罢了,这又不干他的事。他只要有饭吃,有钱花,其余的最好别管太多。 他耸肩道:“反正你自己多注意点儿,别给人捉到把柄。”她一曝光,他也会跟着遭殃,不得不提醒她。 “我会小心。”桑绮罗一方面要她哥哥别想太多,一方面自信满满地等待对方下一次出击。 隔天,章旭曦就出击了。 只不过,他出击的方式不太光彩,甚至可以说是小人。 艳阳高照的晌午,天气格外闷热。但金陵的街道依然人声鼎沸,加上各式各样、争奇斗艳的招幌,更是显得热闹非凡。 “姑娘,买点水粉吧!” “这位爷,要不要歇下脚来吃碗豆腐脑儿?” 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落,热闹可见一斑。 越是接近晌午,人潮就越多,小贩们也吆喝得益发起劲,就连面无表情的桑绮罗,也忍不住停下脚,仁足起来。 “小姐,那个姓章的,一直跟在我们身后耶。”随桑绮罗出门的萍儿,老早就发现章旭曦的踪迹,他的跟踪技巧实在有待加强。 “随他。”桑绮罗耸肩,懒得理章旭曦那蹙脚的间谍。“反正他跟累了,自然会离去,咱们逛咱们的街,不必管他。” “可是他已经跟了一上午了耶!”从她们踏出门一路跟起。“您不是还要上钟楼那边和人讨论案情,给他这么一跟,您怎么去?” 这事儿说起来可就教章旭曦丢脸了。因为这钟楼就盖在凤刘公路上,正是章旭曦的地盘。可由于桑绮罗以她哥哥的名义,接连打赢了几场官司,其中两场正好压在章旭曦的头顶上,所以现在住在钟楼附近的人要打官司,反而不找邻居,宁愿找几条街外的桑家。 “咱们不去了。”桑绮罗从摊子上随手拿起一条绣着牡丹图案的手帕看了看,又把它放下。 “咦?”萍儿有些惊讶。 “我早料到他会有这么一招,昨儿个就派人跟对方说改天。所以今日一整天全是咱们的,咱们爱逛多久,就逛多久。” 换句话说,小姐早在昨日得罪章旭曦之初,就已猜到他会采取哪种举动。难怪今天一大早她就兴冲冲地将她拉上街,原来是为了恶整章旭曦。一想到她家小姐居然是这么逗着对方玩,萍儿忍不住就噗哧一声,抿嘴偷笑起来。 “小姐果然神机妙算,萍儿万分佩服。”她要是有小姐十分之一聪明就好了。“但是,小姐怎么知道,那个姓章的会偷偷地跟在咱们后面?”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变态。 “因为他没别的办法。”桑绮罗说。 从另一个角度看,他的确变态。因为他输不起,尤其不愿意输给女人,所以只好费尽心思,用跟踪的方式企图捉住她的把柄。因为他知道光套话是套不出结果的,所以只好亦步亦趋,想办法逼她露馅儿。 “走吧,咱们上茶馆喝茶去,别理他。”淡淡地蹙起秀眉,桑绮罗可一点也不怕章旭曦跟,她多得是整他的方法,先润润嗓子比较重要。 桑绮罗就这么带着萍儿穿越人群,往一处高挂着“茶坊”招牌的茶馆走去,轻盈的脚步,害躲躲藏藏跟在她们后头的章旭曦,险些没跟上。 “可恶的臭婆娘,八成是没裹脚,才会走得这么快。”章旭曦跟在后面没风度地开骂。 不是他想耍小人,才这么暗地里跟踪一个女人家,实在是因为桑绮罗太狡猾,害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在心中诅咒桑绮罗千万遍,等嘴巴里的口水都骂得差不多干了,才悻悻然地跟进茶馆,挑了个距离她们不远的位置坐下。 茶馆里四处是人,虽说这地方是专门卖茶的河实际上还兼卖些点心小吃,此外,这店的酸梅汤也很出名。 章旭曦才坐下,还没召唤店小二,店小二已先主动前来招呼。 “客倌,这是您的。” 他桌底下的脚尚未完全伸直,就见小二手里捧着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放在他眼前。 “我没点酸梅汤啊!”章旭曦莫名其妙地看着小二,他才刚坐下耶。 “这碗酸梅汤是前两桌的姑娘点给客倌您的。”小二为他指点方向。“那两位姑娘说是天热,怕您一直跟在后面辛苦了,特地要我送来这碗凉汤给您降降火,消消暑气。” 章旭曦随着小二手指的方向看去,这一瞧他的火气不但没消,反倒高涨得像随时会冲上天似的。 桑绮罗这狠毒的恶婆娘!原来她早就知道他跟在后头,才故意兜圈子耍着他玩,更过分的是,她还派人送来这碗酸梅汤,当面给他难看!他活了二十五岁还不曾像此刻这么问过。 “替我谢谢那位姑娘的好意,就说我记下这一份情了。”章旭曦几乎快咬断舌根地请小二帮他转达谢意,到底在外头不好发作,但他发誓将来非找个机会好好“回报”她不可。 他气呼呼地招来另一个小二点菜,就在接过小二递上来的茶水时,听到隔壁桌传来一阵阵喳呼声,给足他报仇的机会。 “喂,你们看,隔壁那一桌坐着的人是谁?” 起先章旭曦以为人们是在说他,连忙把折扇打开轻摇,一副狂样。 “不就坐着两位姑娘吗,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弄了半天,原来人家讨论的对象不是他,他只好又把折扇收起来,白沾了满头灰。 “那个丫鬟不稀奇。”说话的人暗指萍儿。“可另一个姑娘可就稀奇了。” 这句话立刻使得一桌子男人的视线全调往同一个方向,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桑绮罗身上。 “你是说那位身穿白衣的姑娘?”今儿个桑绮罗穿了一件白色的缇花罩衫,看起来极为高雅。 “正是那位姑娘。”说话的人一副贼兮兮的模样肥大伙儿的兴致都勾了起来。“你们知道吗?她就是桑绮罗。” “她是桑绮罗?!” 这下子,所有男人都叫起来,瞬间只见每一个男人全拿着一双贼眼盯着她看。 “你确定吗,丁二?”有人怀疑。“她看起来一脸端庄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这么大胆的女孩。”不只端庄,简直长得美呆了。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当时我也不敢相信。”名叫丁二的汉子附和。“可我真的亲眼看见,她和其他三个姑娘有说有笑的在广顺庙里,大摇大摆地持香结拜,行径甚为嚣张。” “听说其他三位姑娘也长得很美,是不是真的?”虽然红豆、相思和婵娟她们都是金陵城里有名的人物,可毕竟职业特殊,见过她们庐山真面目的人并不多。 “是真的。”丁二答,这都是他亲眼所见。“其他三位姑娘长得确实不错,可惜行为怪异。” “我听说她们不但大摇大摆地公然结拜,还不避讳的大谈生死,真有这回事儿?”显然她们突破传统的行为,已经触犯了父权社会既定的规矩,自然惹来不少非议。 “是有这么回事儿。”丁二又答。“那天她们嘴里净说些死不死的话,还荒谬地说要把看她们的人都捉进衙门,另一个甚至说要帮忙找墓地……” 提起这个话题,所有男人免不了同仇敌忾,连成一气,攻击目标全放在隔壁桌悠然喝茶的桑绮罗身上。 “真个是…” 每个男人都想过去好好的教训她一顿,可又找不到正当名目,只能望着她优雅端庄的身影干瞪眼。 这个时候,只闻隔壁桌传来一道语调悠闲的男声—— “莫怪乎圣人先贤们要强调三纲五常啊!”说话的人打开扇子轻摇。 “有道德规范,天底下就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了,要是先贤们没订下这些规矩,真难想像那些该待在家里清扫房子、勤做女红的妇人,会嚣张成什么德行!”此人大男人十足的论调,立即得到在场男人的一致认同。 说话的人正是章旭曦。 第三章 三纲五常,是理学的基础,也是封建制度的终极表现。 所谓三纲,指的是“君为臣之纲,父为子之纲,夫为妻之纲。”细分则为仁、义、理、智、信五项教义,是为五常。 理是纲的关键所在,理与纲的关系就如同君臣、父子、夫妻。前者居于统治地位,后者服从,进而形成一种封建纲纪的关系。 封建纲纪是天理,是宇宙万物遵从的指标,不能变也不宜变,所以父权才能巩固。至于父权以外的另一种性别,只配在家里等待关爱的眼神,要不就待在闺房里自艾自怜,怎好出外抛头露面? 捧起热茶低头啜了一口,桑绮罗完全能理解隔壁桌男人脑子里想的事,当然也不可能误解章旭曦意有所指的言辞。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条腌脆瓜放进嘴里细嚼,越嚼越嚼出风味,这瓜真是腌得不错。 接着她又夹了些许卤肉末,同样觉得味道不错。 她吃得津津有味,根本不把隔壁桌男人的叫嚣当一回事。哦,还有章旭曦那些有关三纲五常的讽刺,也一概当做没听见,亏她还这么好心送了一碗酸梅汤给他,真是狗咬吕洞宾,好心没好报。 世风日下,人心叵测,以后还是少做好人为妙。 桑绮罗继续吃她的东西、喝她的茶,恰然自得的态度,当场气坏了那些想找她碴的男人,尤其是一心想报复的章旭曦最为不爽。 “喜欢抛头露面的女人脸皮果然非同凡响!”见她文风不动,章旭曦索性耍狠招。“想必其他那三位姑娘的脸皮也差不多厚,才敢如此招蜂引蝶。” 章旭曦这记声东击西,果然收到了立即的效果。 只见前一刻还悠悠哉哉的桑绮罗,下一刻已经沉下了眼神,露出一个微笑。 “萍儿,你晓得朱子吗?”轻轻用手绢儿抹嘴后,桑绮罗突来这么一问,害萍儿小愣一下,差点接不上话。 “回小姐的话,知道。”到底主仆的默契够,萍儿一下就回过神来。“我书虽然念得不多,可我还晓得这个人,这人好像是个有名的理学家,不是吗?”这些人惨了,小姐最很别人污蔑她的好友,她一定会想办法报复。 “没错,他是南宋的大儒。”桑绮罗又倒了一杯茶,不着痕迹地跟萍儿使眼色。“这人特别崇拜孔子,认为‘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天不生……小姐,这话什么意思啊?”萍儿假装不懂地请教桑绮罗。 “意思就是,老天没生孔子之前的每一天都是昏天晴日,看不见丝毫光明。”她优雅地把茶喝完。 “哇,这么伟大啊!”萍儿猛点头。“那孔子没诞生以前,人们一定不分昼夜点着蜡烛走路,真是浪费!” 主仆两人一起笑开,若无其事地喝着茶,差点没气坏了那群几乎把朱熹当神拜的臭男人。 要知道,他们大明朝可是一个以理学为首、男人为大的朝代,区区两个小女子,居然也敢明目张胆地侮辱一代宗师,简直欠揍。 所有男人都握紧拳头,恨不得痛捶她们两拳以做效尤,可偏又找不出什么语病。 “怎么了,各位?”桑绮罗适巧抬头,发现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你们干嘛一直看着我,我说朱子是南宋大儒有什么不对吗?” 是没什么不对,朱熹的确是南宋大儒,集天下理学之大成。可这话出自她的嘴里,听起来就是特别讽刺。 身为挑起议题的人,章旭曦的脸色自然不会好看到哪里去。他生气地拉过圆椅,换张桌子坐,其余的男人也跟着坐下,摆明了同一阵线。 好啊,两张桌子并成一张,看来这些臭男人是打算跟她对上了。 桑绮罗在心里冷笑,随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就口,等着这些男人出招。她相信章旭曦必定不会让她这么好过,定又会再找些别的议题攻击她。 果然她的茶还来不及送进嘴里,章旭曦便又出招了。 “不晓得诸位对‘妒妇’有什么看法?”他假装随意聊天地同那群男人问道。“大伙儿都知道夫为妻纲的道理。夫是妻的天,夫说要纳妾,做妻子的按理本当说是,一味嫉妒只会惹人嫌,各位说是不是啊!” “这位公子说的是,就是这个道理。”在座的男人中显然有几个也念过书,深表认同。“本来妻子就该听丈夫的话,可现实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儿。刘宋虞通写的‘妒妇记’就记载了些妒妇的故事,里头各式各样的妒妇都有,真是愚不可及!” 此人的话一落,整桌子的男人都笑了起来,眼光不约而同地瞥向隔壁桌,看桑绮罗有什么反应。 只见桑绮罗不慌不忙地又拿起筷子,对着萍儿说道:“萍儿,要是能选择的话,你会想出生在贵族之家,还是宁愿做一个平民小百姓?” 桑绮罗的脸上挂着柔美的笑容,嘴里却问些不搭轧的事,搞得隔壁桌的男人一头雾水。 “当然是贵族之家,一般人不都这么希望?”萍儿也摸不清她家小姐的想法,只得照实回答。 “要我可不会这么希望。”桑绮罗的微笑更为灿烂。 “为什么?”萍儿问。她不懂,隔壁那一桌子的男人也不懂,奇Qisuu.сom书纷纷站起来探头。 “因为……”她看了那些男人一眼,他们立刻又假装聊天地坐回去。 “呵,这样好了,我来说一个故事,你就能明白我为什么宁愿当一个普通老百姓,也不想成为贵族。”说这话的同时,桑绮罗随手招呼小二换另一壶茶,隔壁桌男人这才发现,他们的茶也没了。 “换茶、换茶。” 小小的一座茶楼,到处是嚷着要换茶的声音,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小姐,您可以开始说故事了吗?萍儿想听。”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萍儿就忙开口要求道,深怕桑绮罗忘了她答应说故事的事儿。 其实桑绮罗哪会忘?她还等着用这个故事修理这群男人哩。 于是她开始说道:“萍儿,你知道我最爱读历史了。” 萍儿忙点头。 “根据‘魏书’记载,在北魏宣武帝统治的时候,他最小的叔叔元详,因地位和身份都极高,所以备受礼遇,久而久之,便开始强取豪夺,纵情声色,甚至和叔母通奸,最后终于在一场政治斗争中被牵连谋反道乱,最后被杀。” 桑绮罗出人意表地说了一个沉重的故事,害萍儿失望,隔壁桌的男人更是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小姐,这故事一点都不好听。”萍儿抗议,她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天下奇闻呢,原来是这么悲惨的故事。 “我本来就没说故事好听啊,瞧你脸垮成那样,真难看。”还有隔壁桌的男人。 “那您干嘛说这个故事啊!”萍儿不解,隔壁桌的男人也是。 “我只是感慨。”桑绮罗叹气。“因为这个故事还有后续。” “还有?!”萍儿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嗯。”桑绮罗颔首。“后头的故事是这样的。元详的母亲刘高氏,得知儿子不检点的行为后,痛打儿子,说他‘妻妾侍婢,少盛如花’。意思是说他身边都已经有这么多女人了,还跟他叔母通奸。听说她打了元详两百多下棍子,打得元详全身疮脓,十几天都站不起来。“好耶,活该!”桑绮罗的话还没落下,萍儿就忙着发表高论。“像这种花心的男人,打死一个算一个,明明都已经妻妾成群了,居然还不知足的和自个儿的叔母搞上,简直天理难容!”萍儿骂得很爽快,一点也没发现隔壁桌的男人个个脸色糟透了,各自在心中为那死去的男性同胞默默哀悼,仍是兴致勃勃地往下说。 “那元详的妻子呢,小姐?”萍儿好奇得紧。“元详的妻子难道一点都不生气?一点都不气自己丈夫的所做所为吗?”她突然想到他那可怜的糟糠之妻,她一定伤心死了。 “她生气也没用。”桑绮罗重重叹了口气。“元详的妻子乃是宋王刘昶的女儿,出生富贵之家,所以才会嫁给元详,因为门当户对。在元详和他叔母通奸的事爆发后,她非但没有得到同情,她的婆婆还打了她几十杖,对她说:‘你也是名门闺秀,和我家门当户对,你怕什么?为什么不管着丈夫?所有的女人都知道要妒忌,惟有你不懂!’之后就挨打了。” “她就这样平白挨打?”萍儿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这茶都凉了。“她是名门之后,自然不好大方表现出妒忌,可她的婆婆不这么想,责怪她没有尽到‘以妒防奸’的责任,只好白白挨打罗。” “可……可是……”萍儿难以置信,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所以我才说不想生在富贵之家嘛,多累!”桑绮罗挥手招来小二换茶,顺带瞄了那些男人几眼。“你想想看,稍稍表现出嫉妒,人家就说愚不可及。不妒忌,又被人指责不尽责任。追根究柢,这一切明明都是男人花心的错,可罪名却由女人来担,还不累吗?” 桑绮罗这一席话表面说得轻描淡写,可实际上却是在暗骂天下男性守不住节操,当场气坏了一屋子没品的男人。 “小姐说的是,真的是很累。”看到所有男人咬牙切齿的表情,萍儿这会儿总算会意付来。 “幸好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萍儿万分庆幸。”她一边答腔,一边忍住笑。亏小姐想得出这种反驳的方法,实在高招。 主仆两人心照不宜地交换一个笑容,你帮我、我帮你的互相斟茶。所有男人都气不过,希望全寄托在章旭曦身上,期待他想方法为他们扳回一城。 好,就跟你拼了。 章旭曦暗暗决定,妒妇说不过她,换贞节总行吧!他就不信她又能拿这议题掰出什么高论来。 “诸位,我说朱子真是了不起啊,居然能说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句话来。”章旭曦再接再厉道,周围男人立刻答腔。 “没错,是了不起。”大家的眼睛又瞄向隔壁桌。“女人的贞洁最重要,朱子这番话,真个是千古名言啊!” 哈哈哈! 这是一屋子男人第二次大笑,目标一样对准隔壁。 闻声,桑绮罗立刻又挥手招来小二要莱,跟一大群男人对抗,得先补充体力才行。 等她吃得满意,喝得愉快之后,她才笑吟吟地对着萍儿道:“老实说,我最恨那些说是一套,做是一套的人。”嗯,今儿个用餐气氛真令人偷快,老有一大堆男人瞪着她。 “小姐您指的是?”这回萍儿不需要暗示,就能明白桑绩罗的想法,连忙接口。 “朱子。” 桑绮罗毫不客气地直指朱熹,教当场所有男人倒吸一口气。 “萍儿不懂,朱子到底做了什么事让您这么生气?” 萍儿这疑问,也是大伙儿的疑问,只见桑绮罗笑着回答。 “因为他妹妹丈夫死的时候,他曾写信劝他妹妹守寡。可他自己却不尊重女性贞节,纳了两个尼姑为妾。” “什么?他纳了两个尼姑?!”萍儿这话故意喊得又亮又响,就算是路过茶馆外的行人,也都知道朱熹纳尼姑为妾的事。 “所以我才说我讨厌表里不一的人嘛。”桑绮罗甜美地微笑耸肩。“心口不一,难怪朱子在世的时候没有受到重用,学问还被称为伪学,果真是其来有自。” 打完最后一仗,桑绮罗决定打道回府,而且一点也不意外在站起来的时候,被一群男人大军压境。 哟,她的头顶上什么时候飞来一团乌云,而且各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她拉拉裙摆,抚平绉褶,然后愉快地对着头上的乌云说道:“对不起,请让让。”第一道被移除的乌云就是章旭曦。 “我要回家了。”她笑得很甜,看得出心情很好,轻盈的步伐可比仙子。 “输了。” 看着她和萍儿离去的身影,其他乌云一脸惨兮兮地叫道。 “怎么说都输,这个娘儿们的嘴真是厉害,歪理一堆……” 身后传来七嘴八舌的讨论声,内容不外乎是桑绮罗有多行之类的话,气坏了章旭曦。 她能有多行? 他不自觉地拔腿狂追。 说穿了,她不过是一个女流之辈,能有多厉害? 他终于追上桑绮罗。 他章旭曦才是“金陵第一论师”,他才是! “桑绮罗!” 他终于赶在她离去前叫住她。 “我警告你,呼呼……别……别得意。”他追得喘吁吁。“你不过是舌尖嘴利,别以为自己很了不起。” 没想到他的努力只换来轻藐的一瞥。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了不起,是章公子您自个儿误解了。”她才没那么无聊。“但我同时也想奉劝你,别老玩这些幼稚的游戏,多花一点心思在工作上才是上策。” 所谓的“幼稚的游戏”,指的显然就是他跟踪她,和妄想在茶馆公开侮辱她这两件事。 章旭曦当场气得脸红,人最怕被扯下脸皮,偏偏她用的力道又毫不留情,一点面子也不给。 “多谢赐教,在下定会在工作上尽力而为,不教绮罗姑娘失望。” 章旭曦铁青着脸答道,桑绮罗则是傲慢地点头离去,激得章旭曦更是气愤不已。 看着好了,桑绮罗,看我如何打败你,我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他握紧拳头发誓。 桑绮罗和章旭曦两人之间的战争,在茶馆事件后的第四天如火如荼地展开。 话说那日自茶馆锻羽而归之后,章旭曦便每日待在家里,参酌先人留下来的遗稿,苦读各类诉讼案件,立志非把桑绮罗那抹得意的微笑,自脸上撕下来不可。 而另一方面,桑绮罗却是在家中悠悠哉哉地抚她的琴,读她最爱的历史故事,完全不把章旭曦那日撂下的狠话当一回事儿。 原本两人倒也相安无事,哪知这天外头天气晴朗,太阳大到随时会将人晒下一层皮,日头烈得可怕。 抱着案犊猛记的章旭曦,胸口正巧和外头的烈日一般,燃着一股熊熊的烈火,恨不得马上发生什么事让他有一雪前耻的机会。 臭娘们,你给我记住,看我怎么扳倒你! 章旭曦在心中默默咒骂桑绮罗,随口跟老天要案件。杀人案也好、偷窃案也好,甚至是哪个倒霉的隔壁邻居,吐了口痰在某位大爷的鞋子上挨告也行。 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有案件找上门他统统接,就算是鸡毛蒜皮点儿大的事,他也不挑。 他原本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他才刚这么请求,章福便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请示。 “少爷,有人上门说是有事想请教。” 不会吧,这么灵?他只不过随便抱怨两句,老天就赏睑了。 “快请对方进来。”上天果然是眷顾他的,教他想不得意都不行。 “是。”章福喜孜孜地回答,眼睛就如他主子一样亮,一副憋了很久的鸟气终于得到纾解的模样。 唉,主人不长进,做下人的面子也挂不住,难怪章福要眉开眼笑。 章旭曦打开折扇轻摇,嘴角净是笑意。自从桑绮罗假借其兄之名将他连续打败之后,生意就清淡了不少,这回该是他扬眉吐气的时候。 他极有自信地微笑.只见来人一进门就嚷着。 “章兄,这回你得要帮帮我,我要挨告了!” 把这话喊得又响又亮的人,正是住在章旭曦对面的邻居——李大年。 “大年见,你先不要急,有话慢说。”章旭曦不得不佩服自己的乌鸦嘴,居然诅咒得这么神准,倒霉了邻居。 “没办法慢说呀,章兄。”李大年满头大汗。“我刚刚不小心推了我舅舅一把,现在他说要上衙门告我,还说要去向那个叫桑桑……桑什么什么的请教。我一听不得了,所以赶紧找上门来,还望章兄想法子救我,我不想进牢房。” 李大年叫得跟天塌下来一样,而事实上也差不多。在大明律法里,以下犯上,晚辈打伤长辈,是大逆不道的重罪。如果这个长辈肯私下和解还好,偏偏对方一口咬定告上官府,若没个正当的理由开脱,铁定受罚。 “大年兄何以跟令舅争吵?”章旭曦决定先问清事情的缘由,也好寻找解决之道。 “这……我……”李大年吞吞吐吐。“我……我不过是想跟他借一笔钱周转,哪知他不肯借,还把我臭骂了一顿。” 李大年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极得父母宠爱。从小吃好的穿好的,要什么有什么,老早就养成了奢侈浪费的习惯。 “所以你就出手推他?”章旭曦猜。李大年不只奢华成性,脾气也相当不好,这事儿街坊邻居全都知道。 “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嘛!”李大年耸肩,一点也不认为自个儿有错。 章旭曦见状犹豫了一下,像他这般没心少肺的人,自个儿究竟该不该帮他? “你该不是怕了那个姓桑的吧,章兄?” 就在章旭曦犹豫的时候,李大年忽然如此问道。 “听说你接连败在他的手下,现在外面议论纷纷,都说你不行了。我看,你这个‘金陵第一讼师’的地位要不保喽!” 李大年不只是问,还兼消遣,立即激起章旭曦胸口那把怒火。 “谁说我不行了?简直胡扯!”他死也不会让出“金陵第一讼师”这个位置。“小小的一个桑绮罗——不,是桑致中,我还不放在眼里,我会很快将他打败!” 可恶,他真想亲手捏死桑绮罗。谁要他捉不到证据,证明她才是桑致中成名背后的那只黑手,光靠揣测,根本无法将她治罪。 “既然如此,你就更应该帮我,证明你一点都不把桑致中放在眼里。”李大年趁势推波助澜,说服章旭曦帮他。 “等事成之后,我会派人送来一箱银子,就当是谢谢章兄帮忙,帮我逃过这一劫。”除去激将法之外,李大年更以金钱引诱章旭曦,章旭曦果然立刻上钩。 “好,就答应帮你。”单为了争一口气,他就该接下这个案子,更何况还有白花花的银子进帐,不赚白不赚。 “附耳过来。”章旭曦要李大年把耳朵靠过去,李大年照做,没想到却—— “哎哟!” 李大年一声惨叫,章旭曦这个兔崽子居然咬他耳朵! “松……松口!”李大年的耳朵几乎被章旭曦咬下来。“给我松口、松口呀!” 可怜的李大年忍不住痛,硬是推了章旭曦一把,差点把他给甩到地上去,却也甩出他的用意来。 “我、我懂了!”李大年恍然大悟。 “章兄你的意思是……万一我到了公堂,青天大老爷若问起为何推我舅舅,我就说因为他咬我耳朵,对不对?”他抚抚满是齿痕的耳廓,痛得几乎要哭出来。 “正是这个用意。”章旭曦点头。帮人之余顺道修理人,倒也不失乐趣。“倘若升了堂,府尹问起滋事的缘由,你就说因为你舅舅咬得你痛到受不了,才不小心推了他一把,如此一来,便可平安无事。”虽说制造假证据有些缺德,但为了扳倒桑绮罗那臭娘们也没办法,只好硬干了。 “谢谢章兄,在下这就告辞,准备上衙门去。”李大年感激地道谢。不愧是见钱眼开的讼棍,连这么狠毒的办法都想得出来。 李大年喜孜孜地离去,章旭曦笑吟吟地手摇折扇,两个人都以为这次一定赢。哪料得到在同一个时间内,中承街桑家那边也有人大动脑筋—— “老丈人,您说您这身的瘀伤是您的外甥打的?” 桑绮罗此刻正在花厅接见前来求助的老汉,只见他一脸茫然地答道:“正是那畜生打的。” 前来求助的人正是李大年的舅舅,他因为听说桑致中接连打赢好几场官司,所以才上桑家来求助,可没想到一来没能见得着桑致中,反倒见着他妹妹,并问了他一大堆奇怪的问题。 “您的外甥为什么打您呢?”桑绮罗观察老汉的伤势,判定那是被用力推,后又撞上柱子,再跌到地上的结果。 “说来丢脸。”老汉叹道。“我那外甥,名叫李大年,平日不学无术,只懂得上青楼喝酒花钱。前些日子,他把这个月的零花钱都花光了,无计可施之下这才想到上我那儿借钱周转。我不借,并把他骂了一顿,他一气之下就把我推去撞柱子,害得我又跌到地上去,惹来这一身伤。”到底他年纪一大把,体力不如年轻人,自然抵挡不了李大年那强力的推挤。 李大年的舅舅怨声连连,基于家里也出产了个同样不学无术的败家子,桑绮罗不免同情起他来。 “对了,桑姑娘。”说了这么多,老汉这才想起来。“桑公子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我已经等了好久了。”也同她说了很久。 “不好意思,老丈人。家兄出城去了,恐怕好一阵子都不会回来。”事实上他回来也没有用,只会坏事罢了。 “那我这官司……”老汉一听桑致中赶不回来脸都绿了,难道他就这么平白挨揍? “您别担心,老丈人。您有什么委屈同我说也是一样,我会为您想办法。”反正过去那些办法都是她想的,她哥哥在不在,根本没有关系。 “可是……”老汉满脸狐疑地盯着桑绮罗看。虽说她长得很美,看起来又一副很聪明的样子,可诉讼这么困难的事……她去吗? “老丈人,不打紧的。有什么话,您就同我家小姐说吧!她会想法子帮您的。”萍儿见老汉犹豫不决,连忙推了桑绮罗一把,这才解除老汉的疑虑。 “好吧!”既然人都已来到这里,只好试试看了。 “老夫的意思是要告上官府,给我那不肖外甥一点教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随便打人。 “我赞成,是该给他一点教训。”桑绮罗点头,也赞成他告。 “说是这么说,可我又担心告不过那畜生。”老汉叹气。“桑姑娘可知,我才说要来找令兄告官,那育生马上就说要找章旭曦应战。说真格儿的,我还真怕会告输呢!”章旭曦毕竟是金陵城中最知名的讼师,虽然最近连输了两场官司,但实力犹在,难免教人不安。 老汉此话才出,就见萍儿发出不平之鸣。 “谁会告输那个卑鄙小人啊!”那个家伙连说话都斗不过。“我们家小姐才不会——” “萍儿,你的话太多了。”眼见萍儿差点走漏风声,桑绮罗连忙阻止。 “老文人,您说您的外甥去找章旭曦想办法了是不是?”桑绮罗沉下眼问老汉。自他俩在茶馆交手以来已过了三天,今天是第四天,他一定按捺不住怒火,极力想把她扳倒。 “是的。”老汉叹道。“那畜生说要去找章旭曦帮忙,他家就住在章旭曦家的正对面,方便得很。” 原来如此。所谓蛇鼠一窝,为人卑鄙,邻居自然也高尚不到哪里去,看来古人的说法还真是有几分道理。 桑绮罗在心底暗暗为章旭曦的人际关系下注脚,脑子里想的尽是章旭曦可能会使出何种卑鄙的手段,帮李大年摆平这桩官司。 她努力地想,用力地想,想着想着,终于让她想着—— “老丈人,麻烦您把耳朵靠过来,我要告诉您打赢官司的方法。” 桑绮罗也和章旭曦一样.跟委托人借耳朵。不同的是,她不咬老汉,而是传授他致胜的关键。 “桑姑娘,这……”老汉被桑绮罗大胆的计划吓着,面露犹豫之色。 “我明白您的苦衷。”桑绮罗点头微笑。“这只是我的提议,您若觉得不妥,咱们再另想办法……” “不,就照你说的这么办。”老汉摇头。“那畜生已经放肆太久了,我要教训他。”即便有所牺牲也在所不惜。 “委屈您了,老丈人。”桑绮罗叹气。“但我相信您只要肯这么做,一定会赢得官司。” 两天后 “少爷,不好了,李大年这场官司您又打输了!” 凤刘公路的章家大宅内,照例又传来仆人的惊呼声。这回章旭曦没能悠闲地叱责下人.而是惊慌地跳起来。 “怎么可能会输?”他可是经过详密的考虑。“你确定吗?” “确定,少爷,确定得不得了.我还偷偷跑去问师爷呢!”章福也不敢相信。 “那李大年没照着我说的做吗?否则怎么会输了官司?”按理说,只要他照着原先的计划去做,就能无罪开释。 “做了,少爷。”章福就他打听到的消息回说。“李大年确实有按照少爷交代的,给县太爷看了齿印,可县太爷还是治了他罪。” 都已经给看了齿印,还治他的罪,这到底是…… “问题出在那李大年的舅舅没有牙齿哪!” 章福给了章旭曦想要的答案。 “您那天费心帮他留下的齿印,一点用也没有。升堂当天,李大年的舅舅露出一口残牙,证明他确实无牙咬他外甥,李大年当场被收了押,此刻还关在牢房里喊冤。” 章福老早打探清楚.李大年舅舅两天前从桑家走出来的时候,牙齿还好好的,可两天后前排的牙齿却全没了。 他将这个消息通报给他家少爷知道,换来章旭曦一脸惨白。 他输了,他又输了…… 他眨眨眼,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连续交战好几回,他居然没一回赢过。天是要灭他吗?还是要教他别再做人?桑绮罗竟连他会咬李大年耳朵帮他脱罪的事,都能料想得到,并且使出相反的手段,让他相形见绌? “少爷,您还好吧!要不要小的请个大夫回来给您看看?”章旭曦睑上一阵青、一阵白,着实吓坏了章福,连忙提出请大夫的建议。 “不必了。”神仙也救不了他,他需要的是痛宰桑绮罗,才能救得回他那受伤的自尊。 “你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才会连番失利,他要独自一人好好检讨检讨。 烈日下,章旭曦就这么关紧房门独自闭门思过。 留下的,只有夏风的叹息。 第四章 每个人都说,桑致中是章旭曦的克星。 每个人都断定,“金陵第一讼师”非桑致中莫属。 每个人都奇怪,为什么桑致中老不在家。 每个人都不解,为什么只要一跟桑致中提起诉讼的事,他就会转移话题,仿佛没这回事。 每个人都恍然大悟,说他一定是太谦虚了,所以才不愿跟大伙儿讨论有关工作上的话题,毕竟大家都是凡夫俗子,说了也不懂。每个人都把桑致中和章旭曦拿来比较,说他们的为人处事和工作态度有多大的不同,并且一致推崇桑致中。 只有章旭曦知道,这背后隐藏着多大的阴谋,桑致中这闪亮亮的声名,又是怎么来的! 眼看着外头的流言就快淹到家门口来了,章旭曦除了呕以外还是呕。都怪他自己没用,连个斗殴的小官司都打不赢,才会让桑绮罗那娘们爬到他头上来,简直气死人! 章旭曦瞪着墙壁,没齿难忘前天受到的屈辱。当时他因为输掉了李大年那桩官司而失意外出,正想喝酒解愁的时候,却又好死不死的在大街上碰见桑绮罗—— “章公子好兴致,来喝酒呀?” 桑绮罗和他恰巧在酒肆门口相遇.一见着他的面.就甜甜地问。“是啊,我来喝酒。”章旭曦郁郁地回答.这娘们的脸色简直红润得令人讨厌。 “既然如此,小女子就不便打扰了。”算她识相,没说几句话就走。 他随意颔首,正庆幸她终于要走人的时候,不料她竟回头丢下一句。 “前两天的官司,你又输给了家兄,真可惜。”她笑容满盈地提醒他。“请多努力,章大讼师,我实在不愿瞧见你垂头丧气的样子。”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而他肯定她一定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真难看。 真难看,是的,真难看。他的面子难看,里子难看,名声更难看。先不说他表面上输给她哥哥,就说他连一个弱女子也赢不了,那才是真的丢脸。 只是,弱女子? 他呸! 她要是称得上是弱女子的话,那全天下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更脆弱的女人来,她那张嘴,简直可以把人活活剐下一身肉,还顺带刨掉白骨。 不过,他也无法否认,她长得很美就是了。 她那种美,是娟秀中含带灵气,端庄中隐藏着叛逆,相当有趣且矛盾的组合。她要不是那么美,他也不会接连礼让,导致颜面全失。 对,就是这样! 给自己的连番挫败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后,章旭曦决定想想别的事,可不知怎么地,老管不住自个儿的思绪,硬是往桑绮罗身上绕,且接连着好几次都挥不开。 惨了! 章旭曦突然觉悟到一个恐怖的情况—— 他该不会是犯了外头说的那种,不打不相识,打了就认识,再打更熟识,最后一路熟到去拜堂的毛病吧? 不成,这怎么可以! 败给敌人已经够丢脸了,如今又喜欢上敌人,教他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强迫自己挥掉脑中烦人的影像,章旭曦拿起之前失败的几份讼状,仔细研究缺失。经过前几次的失败,他相信大概不会再有人找上门。 也好,就当是难得的假期,乘机放松。 如此自我调侃一番后.章旭曦开始认真钻研,不想别的事情。怎料,他才刚静下心.又有生意上门。 “少爷,有人求见。”现下就连章福的通报也有气无力,章旭曦更是提不起劲来。 “请他进来。”章旭曦不怎么带劲地挥手,连带着把折扇给扫到地下去。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扇子,感觉到那扇影特别落寞,好似在告诉他,别撑了,让我就这么一辈子躺在地下吧! 章旭曦唉叹了一声,还是把它捡起来。主人不长进,扇子也无颜见江东父老,都怪自己无能。 随意地撑起扇子扇几下,章旭曦仍是低头研读过去那些案件,直到章福把客人带进门,他才抬头。 “章公子。” 来人甫一出声,章旭曦就知道麻烦大了,那人的声音在发抖。“我先让人给你端来一杯热茶,你有什么话详细说清楚,别急。”章旭曦命家仆前去端茶,那人却连忙摇头。 “谢谢章公子,但我不要喝茶。”他哪有那个心情。“请章公子一定要帮帮我,我家门前吊死了一个人。” 吊死了一个人?! 章旭曦挥手的动作,马上因这六个字而停了下来,反瞪着来人。 根据大明律法,凡是外人在无关之人家门口上吊者,无关之人当惩重罪。而所谓的无关之人,即指无血缘或姻亲关系之人。 “上吊的人……你认识吗?”章旭曦试着先弄清楚,是不是他家亲戚。 “认……认识。”来人支支吾吾地回答。“上吊的人……是我一个好朋友的遗孀,家中还有一个婆婆。” “原来是个寡妇。”章旭曦点头。“你可知她为何选择在你家上吊,你和她有什么冤仇?” 一般来说,只有结下深仇大恨,才会在对方家门口上吊。一来是报仇,二来是申冤,在生无法明报的委屈,全用“死”字来代替。所以律法才会严判无关之人重罪.因为他必定做了什么缺德之事,才会惹来这样的事端。 “我……我跟她没有什么仇恨。”来人急乱地解释。“若硬要说有的话,只有逼她还债这件事。她丈夫生前向我借了不少钱,一毛钱都没还就死了。后来我家也急用钱,不得已才前去要债。哪知她又是哭又是闹的把我赶出来,眼看今天早上我就看见她的尸体悬挂在我家门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呀!” 说到最后,来人索性痛哭,留下章旭曦一个人思考。 听他的说词,他也没犯什么错,欠债还钱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没钱还的人哭哭闹闹,也早已司空见惯。 只是,若单纯只为了还不出钱,需要搞出人命吗?这又是一个疑点…… “章公子,人家都说你是‘金陵第一讼师’。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想出救我的办法来,我还有一家老小要照顾,不能坐牢呀!” 所有来求助的人,到最后都会使出这招杀手铜,此人也不例外。“我知道了。”章旭曦叹气,一听见别人夸他,他就没辙。 “我会帮你。”是啊,他会帮他,但要怎么帮呢? 他反复思考,左想右想,好不容易才让他想到—— “有了!”他有主意了。 “你过来……” 章旭曦捉住来人的耳朵,教他怎么脱身的方法,殊不知另一头的桑家,也有一个人同样被缠住,难以脱身—— “桑公子,你帮帮我吧!” 风和日丽的早上,尚来不及开溜的桑致中,一跨出房门就被等不及通报的老妇逮着,声泪俱下地求他帮忙。 没办法,他只好先请老妇去花厅,照例把他妹妹请来,这才开始询问详情。 “呃,大娘……”桑致中边说边看他妹妹的嘴型。“您有什么委屈,就说了吧!”他妹妹的嘴好像是这么张的,应该没错。 “呜……呜……桑公子,事情是这样的,我的媳妇跑到别人家门口上吊了。”老妇说。 “到别人家上吊?!”桑致中听得眼珠子都凸出来了。“不……不会吧!您媳妇到哪一户人家门口上吊?”老天,竟有这么可怕的事发生,真亏他妹妹喜欢干这一行,要他就不行。 “庄阿发。”老妇哭着说。“他是我儿子生前时的好朋友,时常来我家拜访。” “大娘您可知道,您媳妇为什么要去庄阿发的家门口上吊呢?”这话是桑绮罗问的。在大明朝,这类案件不多,自是特别引人注目。 “当然知道。”老妇说得咬牙切齿。“庄阿发污辱了我媳妇的贞洁,她气不过也斗不过,所以才会选择上吊报复!” 老妇越说越伤心,顿时泪流满面,教人看了好不心疼。 “大娘您别急着哭,先把话说清楚,这样家兄才能帮您。”桑绮罗边说边向她哥哥使了个眼色,桑致中连忙趋前安慰老妇人。 “谢谢桑公子,你真是个好人哪!”感动于桑致中体贴的表现,老妇连声道谢,只见桑致中苦哈哈地傻笑。 “是啊、是啊!”其实天知道真正好的人是他妹妹,当然他心肠也不差,但比起他妹妹的古道热肠,还差一大截。 “大娘,就请您把事情从头到尾细说一遍,好吗?”桑绮罗不介意功劳全归她哥哥,但求他不要笑得像白痴,给人看笑话。 老妇闻言点头。方才她就觉得这位说话的姑娘气度非比寻常,可惜不是男儿身,否则一定比她哥哥更有成就。 “好,老身这就说了。”老妇擦干眼泪。“我十七岁的时候许配给一户姓谢的人家,生下一子。没想到,孩子才十岁的时候,丈夫就因病去世,成了寡妇。我含辛茹苦地把孩子养大,还帮他讨了门媳妇。哪知这孩子命苦,成婚不到三年也跟着他爹的脚步去了。”话至此,老妇忍不住伤心,又是一阵呜咽,听得人好不心酸。 “而我那苦命的孩子,生前因为久病缠身,无法出外工作。我和媳妇两人,虽然到处接些针线活儿,但还是无法应付儿子庞大的医药费,只好跟儿子的好朋友庄阿发借钱。”老妇哭叹。 “谁知,在我儿子下葬后的第二天,庄阿发就来要债了。我们还不起,请他再宽限一段时日。结果、结果他就当着我的面玷污了我媳妇,说是还不起钱,就用我媳妇的身体来抵债!” 好不容易说出这段话,老妇已是泣不成声,但还是勉强把整个故事讲完。 “我媳妇不堪受辱,早萌发寻死的念头。昨儿个夜里,就瞧见她拿着麻绳企图自杀,我死劝活劝,本以为没事了,谁知道今天早上就被人发现她吊死在庄阿发的家门口。”她听到消息的时候几乎晕厥。 “我匆匆忙忙地跑到庄阿发家去,还没来得及哭,便瞧见他面色苍白地往凤刘公路的方向跑。我心想他一定是去找那姓章的讼棍帮忙,所以也赶紧跑过来。”说到这儿,老妇突然跪下。 “桑公子,你一定要帮帮我啊!”老妇猛磕头。“我知道你是个大好人,我的媳妇一向温顺,如今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申冤,实在是情非得已。那姓章的讼棍一定会想出什么办法帮在阿发脱罪,你若不肯帮老身,那老身的媳妇死得岂不是一点价值都没有?请桑公子帮忙。” 老妇又是磕头又是哭嚎地请桑致中帮忙,苍老的面容,教人看了不忍。 “大娘,您别这样,您先起来……”桑致中无可奈何地看了他妹妹一眼,和她一样伤脑筋。 这事的确满伤脑筋的,老实说,到别人家门口上吊,根本上是一件很缺德的事。可在缺德的表面下,却又往往隐藏着不可告人的冤屈,着实教人左右为难。 “求求您,桑公子!求求您……”即使桑致中极力阻止,老妇仍然不肯起来,仍是跪着。 “求求您帮帮我媳妇!她生前已经受够委屈了,我不想她死后还得憋一口气,升不了天……” 就是这一句话,动摇了桑绮罗原本欲推辞的心。 同样身为女子,她深深明白,时代对她们有多不公平。男人可恣意出外风流,女人却只能守在家,做些男人要她们做的事,甚至连遭受了污辱,都不得伸张冤屈。 老妇人的媳妇会想寻死,是因为社会不容许一个已经被污辱过的女子继续活在世上。她会选择在玷污她身体的人家门口上吊,是因为她无力抵抗父权社会男人之间的层层勾结,所以只好用最极端的方式表达她的不满。 只有在最悲哀的时代,才会发生这么荒谬的事,她不管,谁管? 桑绮罗叹口气,决心帮忙老妇人,于是开口。“我和家兄都很同情您的处境,您放心,家兄会帮您这个忙。” 有了桑绮罗这一句话,老妇顿时放下心,猛道谢。 “谢谢桑公子,谢谢!” 老妇感激万分的向桑致中道谢,桑致中却是眼睛凸暴地看着他妹妹。 绮罗没搞错吧!她当真要帮这个忙? 他正感不可思议之际,就见他妹妹绽放出一个可怕的笑容,阴森森地对他说:“大哥,可否麻烦您跟我进去一下?” 桑致中的头还来不及点,就被他妹妹揪起衣领一把拖向内房…… 三个时辰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响于凤刘公路上的某座宅院里。同样的情景上演了不知几遍,不消说,又是章福。 “少爷,咱们、咱们又输了。”这回,章福不再叫得震天价响,多少已习惯败阵。 仆人习惯输,章旭曦可不然。一听见这个刺耳的字眼,他马上反问章福。 “输给谁?为什么输?”他这次的计划颇为周详,没有理由失手。 “还能输给谁?当然是桑致中了。”章福就他打探到的消息回答。“我听人说,在庄阿发来找少爷的同时,谢家的婆婆同时也去找桑致中。你教庄阿发把尸体搬下来,再挂一次,造成两次吊痕证明是有人故意款赃这事儿,不晓得怎么搞的,居然被桑致中料到。我还听说,庄阿发才刚把尸体给重新挂上,捕快就带着大队人马包围庄阿发的家。那庄阿发虽吓得发抖,可也有照少爷吩咐的那样,说是被人栽赃,可你猜怎么着?谢家的婆婆竟然告诉府尹大人,她媳妇脖子上那另一条勒痕是庄阿发刚弄上去的,还供上了一份状纸。” 那份状纸的内容,细写着谢氏婆媳的冤屈,并怀疑尸体会有两条勒痕是庄阿发动手脚的关系。因为刚产生的勒痕颜色较淡,不如吊了一整夜的勒痕来得清晰。 由于谢氏呈上去的状纸和实情相符,因此判官大人很快便裁定庄阿发有罪,所以说他们又输了。 “又输了”这三个字,像是最无情的鞭绳,一下又一下地抽在章旭曦身上,教他疼,也教他痛。 桑绮罗! 顾不得平日时时刻刻保持的悠然假象,章旭曦一拳打在桌子上,牙齿咬得嘎嘎作响。 他曾发誓,要撕下那张得意的脸,因此加足马力,和她一拼高低。没想到,他居然会输得这么惨,往后他还要不要在金陵混下去? “少爷,您、您别激动……”没见过章旭曦此等表现的章福吓了一跳,直劝他的主人要冷静。 别激动?他怎能不激动!他这“金陵第一讼师”的地位要不保了,如果是光明正大的输掉这个位置,那他没话说,可他却是输给一个藏身在兄长身后的女子,教他情何以堪? 不成,他不能输,也不服输!他一定要提到桑绮罗的小辫子,将她的真面目公诸于世才行。 因此,章旭曦决定,明天开始继续原来的跟踪游戏,教桑绮罗那臭娘们,插翅也难飞。 悠哉悠哉地打开折扇,章旭曦忽地笑开。 夏日的街头,阳光依然猛烈。川流不息的人潮中,惊见穿着淡色衣裳的桑绮罗单独走在街道上,后头跟了个行踪鬼鬼祟祟的男人。 又开始跟踪她了,真无聊。 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桑绮罗懒得理会跟在她屁股后头的章旭曦,敢情是他急疯了,不得已只好又故技重施大玩跟踪那一套。 随便他了。 桑绮罗耸耸肩。反正脚长在他身上,他爱跟,就让他跟,任他也跟不出什么名堂来。 再度投子身后那抹人影好笑的一瞥,桑绮罗决定暂时不管章旭曦,先赴她的约要紧。今儿个她和相思约好了要到河边的一座酒肆见面,没办法,谁叫相思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连办个正事儿都不忘她的最爱,真是! 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桑绮罗终于来到“丰成酒庄”的店门口。在金陵,“丰成酒庄”可谓是数一数二的大型酒肆,除了傍水而建,风景优美之外,店门口那绣着金线,缝着长长的金穗,在风中摇曳生姿的黑色招幌,也是一大特色。就有人谣传,“丰成酒庄”之所以每天都能高朋满座,全是有赖金陵著名的风水师——崔红豆的功劳。是她高明的指点店老板更换招幌,又把店内的桌椅重新更换位置,和挂了一些避邪物之类的东西,才使得原本乏人问津的酒肆,一夕间又活络了起来。 无论如何,这些都不是桑绮罗之所以来此的原因。她会一个人上这儿来,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相思觉得这儿卖的酒最好,最对她的味儿,所以她就来了。 再一次轻扬嘴角,桑绮罗一点都不意外她会在最靠近河边的桌子找到相思。“丰成酒庄”傍着的这条河乃金陵城内颇为着名的一条河,不但河面宽广,水流亦平稳,河面上因此漂满小船,将河面点缀得分外美丽。 轻轻挪动莲足,桑绮罗形似优雅地在相恩的对而坐下,一开口就说:“发呆呀?” 她轻柔的声音,立即发挥效果。只见原本还瞪着河面胡思乱想的相思,瞬间回神。 “是啊。”相思无精打彩地答道。“我在想事情咩,想得头痛死了。”她边说边敲敲自个儿的脑袋,一副快挂掉的样子。 “看得出来。”桑绮罗取笑她。“什么事让你这么伤脑筋?”看来捕快的工作也不轻松呀,瞧她痛苦的。 “还不是五天前杂货商人的命案。”想到这桩案子,相思整个人无力地趴在桌子上。“从案发到现在,所有的线索我们都查过了,可还是破不了案。你知道,现在内阁首辅大人正在整顿吏治,上头有压力,眼看着无法交差,脑筋就动到我们身上来。为了抢功,上头给我们这些倒霉的捕快发了一道通令,说是——” 相思成串的抱怨,在瞥见隔桌的一道身影时乍然停止。她眨眨眼,细看了那人的长相一眼,然后不可思议地说:“咱们隔壁桌的那个人是章旭曦,你知道吗?”乖乖,号称“金陵第一洁身自爱之风流才子”居然也会到这种地方喝酒,真是难得。 “哦,他啊!”桑绮罗仿佛听见了一个笑话般直微笑着。“别管他,他在跟踪我,你尽管讲你的。” “可是他干嘛跟踪你……”尽管桑绮罗说可以不必管章旭曦,相思还是觉得离谱。 “改天有空我自会跟你说明,搞不好还会有麻烦到你的地方。”桑绮罗招来伙计要了一壶茶,意味深长的笑容让相思恍然大悟。 她点了点头,和桑绮罗交换了只有彼此才了解的眼神,而后突然继续往下说:“刚刚我不是说上头找碴,给我们一道通令吗?”这次换桑绮罗点头。 “这道通令的内容就是命令我们这些捕快在这三天内破案,否则就轮到我们皮肉开花,就这样。” 一想起必须在三天内完成这件不可能的任务,相思就忍不住哀嚎,惨叫连连。 “我命苦啊!”都是老爹害她,硬要她继承家业。“三天内怎么可能破得了案,你一定要帮帮我,要不然我就惨了。”惨到去坐牢。 男人婆个性的相思,其实有着非常精致的外表。除去她火爆的脾气之外,她的容貌、身段都是男人垂涎的对象,只可惜她美丽的面孔,此刻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你先别急,把案子发生的经过告诉我,我再替你看看有没有办法解决。”桑绮罗拍拍相思的手,亦不忍她美丽的肌肤上布满鞭痕。现儿正是朝廷整顿社会风气之际,上头怕捉不了人、交不了差,只好转而逼迫这些个捕快,要求他们尽快破案,否则就得挨打。 相思也是人,当然也怕痛,眼见拖了很久的案子迟迟破不了案,只好向她求救。原本她已和相思说好不插手官府的事,可上回庄阿发的案子是她托她大哥请相思调派人手包围庄宅,方能及时阻止吊痕加深,自然欠下一份人情。 既是欠下人情,就得还,不管她们是否为结拜姐妹。 因此她仔细地聆听整件案情,同时发现隔桌那人的耳朵也伸得很长,好似和她比谁的耳朵灵,她冷冷地瞄了隔壁桌一眼。 不经意被桑绮罗的慧眼扫到,章旭曦只得假装专注于河面的风景上,低下头来和桑绔罗一起思考。 整个案件的经过是这样的—— 有位来自他乡的杂货商,行经金陵城,途中因做成了几笔大买卖,身上攒了不少银两,而引来强盗的窥伺。 原本一个人单独行走就已经够令人胆战心惊,偏偏这杂货商又不懂隐藏。几杯黄酒下肚之后,就让人探出他身怀钜款,当夜硬是让人在客栈给宰了。 由于是深夜,没人瞧见凶手行凶,只知道客栈的床单被人卷走,算是唯一的物证。 糟就糟在,这杂货商是过客,在金陵城内没有熟识的人。倘若此人是金陵人氏.说不定环可以凭地缘关系捉出凶手,可眼下除了朝强盗杀人的方向侦办之外,就没有其他方法了。 在这个案件中,最重要的就是证物,也就是那条床单。 按照整个案情来判断,那条床单该是凶手用来包裹尸体的证物,可离命案发生已有五天了,就怕证物早被凶手销毁,再也找不到…… 桑绮罗和章旭曦同时大伤脑筋,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河面飘过的渔船上。只见河面飘来一艘大船,船上晒着一条淡黄色的被单,桑绮罗和章旭曦两个人同时大叫—— “强盗就在这船上,快去抓!” “凶手就在这艘船上!” 原本还在为抓不到凶手而头痛的相思,一听见两人同声叫喊,着实愣了一会儿,之后才飞身跳上船.和歹徒周旋。 到底相思打小练出来的底子不是盖的,没三两下便擒住凶手,并连拖带拉地把凶手给扭送奇+shu$网收集整理衙门,而桑绮罗的解释是这样的-- “我瞧见船上晒着一床新洗过的绸被,上头飞着成群的苍蝇。人的血迹,即使洗过,也洗不去血腥味。再说绸被的绸面不拆下来洗,反倒和被里一块儿洗,实在有违常理。依我的看法,犯人恐怕是在杀了人之后,想借着水路选出去,所以假扮成船家。又,犯人见水上人家都把被子晒在外头,因此灵机一动,乘机把证物清洗干净,假装没事般带走,没想到却因而泄了底,露了馅儿。” 这番见解,是在众人围着桑绮罗,问她何以知道凶手在船上时讲的。由于她拗不过众人的询问,因此只好微笑地说这一切都是她哥哥的功劳,多亏他平日教导有力,她才能凑巧帮忙破案。 见鬼了!桑致中教导有方?事实上根本都是她在教他,亏她有脸当着大家的面说谎。 章旭曦气得吹胡子瞪眼,不过今日她这么当众露一手,倒是让他有机会捉住她的小辫子。 一离开酒馆,章旭曦即拦住桑绮罗的去路,得意洋洋地说道:“逮到你了!”他笑得有如豺狼。“以前你老把责任推给你哥哥,现在好不容易你当着我的面原形毕露,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章旭曦非常难得地不计较她抢了他的锋头,只是一再逼她俯首认罪。 桑绮罗平静地看着他,为他感到可怜,也为他的人格哀悼。他明明有跟她一样好的头脑,为什么不肯好好利用,反而选择枉做小人? “怎么样,没话可说了吧!”见桑绮罗不答话,章旭曦索性来个自问自答。 “我就不信你都不露馅儿,一直忍得住寂寞。”到底有才华的人是不堪寂寞的,虽不愿承认,但她确实是有才华的。 章旭曦狂得二五八万,等着她回答,他原本以为她会再次逃避,没想到她却犀利地说道。 “别把每个人都想成跟你一样卑鄙,我和你不同。”桑绮罗的眼中含带着微微的轻蔑,激起章旭曦脸上的红晕。“你有没有想过,若你肯用你的聪明才智多为一个无辜的人申冤,这个社会就会少一桩冤案,少一个人受罪。何苦把自己变成一个只认得钱的讼棍,你这么做,对得起你的祖先吗?” 从他几乎和她同一个时间喊出捉凶这点就可以看出,章旭曦其实是很有实力的。只可惜他少年得志,被名利冲昏了头,以至于变成一个只认得钱的讼棍。 桑绮罗为章旭曦可惜,可人家却不这么想,他立刻以激烈的口气反驳。 “嘴巴请放干净一点,桑绮罗姑娘,我何时被称为论棍?”简直胡说八道! “你不要以为连续打赢我两场官司,就可以胡乱给我冠上罪名……” “容我提醒你,章大讼师,你输给我的官司不只两场,而是四场,前面输掉的部分千万别忘了算。”桑绮罗甜甜地打断章旭曦兼提醒他。 “再说,你一直信誓旦旦地辩称自己不是讼棍,那么我倒想请教你,李大年的案子该怎么说?庄阿发的案子你又要如何解释?请回答我!”桑绮罗难得发火地询问章旭曦,清澈的眼瞳宛如镜面,在在照出他的原形。 章旭曦这会儿可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要不是为了同她争一口气,他才不会接下李大年这桩案子,可庄阿发的事他就有话说了。 “李大年的案子我不同你争,可庄阿发这案子,我可不认为我有什么做错的地方。”他冷哼。“本来随便到别人家门口上吊就不应该,这关系到道德问题,我不过是想办法帮他解因而已。”而且到最后他还是被官府捉去了,还计较什么。 “话说得好听,但你可知道,人家为何到庄阿发家上吊?”桑绮罗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无所谓的模样。 “当然知道。”当他是白痴呀。“上吊的人欠他一笔钱还不出来,又不满座阿发催钱,一气之下就跑到他家门口上吊了……” “胡说八道!”桑绮罗驳斥章旭曦的谬论。“那上吊的妇人的确欠了庄阿发一笔钱,可却不是因为还不出钱才自杀,而是因为被他玷污了身子,不甘心才到他家上吊。” “可是……庄阿发他说……”章旭曦傻眼了,这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说的话你全信吗?”不待章旭曦把话说完,桑绮罗即逼迫他思考。“难道你就没想过事有蹊跷,听不出他是在说谎吗?” 桑绮罗宁愿相信,他是因为一心想战胜她,所以才会不去查明真相,糊里糊涂成了帮凶。而章旭曦也的确就如她所想的那样,一心想扳回一城,以至于直觉告诉他有问题,他却还是选择当了帮凶。 他哑口无言地看着桑绮罗,一方面佩服她,另一方面却又讨厌她。在她有如明镜的眼神之下,他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严厉的审视,永远都像一个做错事的小男孩,随时等待纠正。 他才不要被纠正,他要的,是恢复过去宁静的生活,恢复他“金陵第一讼师”的地位! 尽管章旭曦知道,她有可能是对的,却仍固执地选择和她杠到底。“我不管他是不是在说谎,反正我已经输了官司。”最重要的是收回失土。“刚刚你才当着我的面承认,你确实躲在你哥哥的背后写状纸,现在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自圆其说。” 其实从头到尾她都没正面承认过她才是害他打输官司的元凶,但没关系,他最擅长的就是联想,现在就看她怎么否认了。 章旭曦以为桑绮罗又会来“你误会了”那一招,没想到这回她却爽快得很,一下子就承认她就是那个藏镜人。 “对,我就是躲在家兄的背后写状纸,害你连输了四场官司,你管得着吗?”对付烦人的苍蝇,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打死。 “你若真的有本事,就麻烦你找出证据,上衙门去告我。我已经厌倦了你的跟踪游戏,再见!” 随手挥出苍蝇拍,桑绮罗连回头看看苍蝇死了没有都懒,便踩着轻盈的莲步扬长而去,留下张大了嘴的章旭曦,瞪视她的背影。 居……居然有这么狂的娘们!他不把她的底掀出来,“章旭曦”三个字就倒着写,绝不食言! 章旭曦咒天诅地的发誓。 第五章 为了不得罪天地,贯彻自个儿的诺言,章旭成终于想到了一个可以掀桑练罗底的办法,这个办法就是——偷! 他要偷什么呢? 答案是状纸。 对了,他就是要偷、状、纸。 至于他为什么要偷、状、纸? 那就更简单了,因为他要找证据,他要翻遍桑家的各个角落,找到有桑给罗字迹的状子,证明桑致中过去那些打胜的官司,都是她在背后作怪。 蹑手蹑脚地摸到桑府的后门边,章旭成早就打听好了,桑绮罗此刻不在府内。根据他派出去探子的说法,桑致中已于两天前回乡祭祖,隔天一大早桑绮罗也张罗好一切,随后跟去,所以说现下桑府正大唱空城计,就等着看他这个司马懿第二敢不敢闯入。 他敢不敢? 当然敢了! 为了扳倒桑绔罗那娘们,不要说是翻墙当小偷,就算是要他持刀当强盗,他也照干不误。 总而言之一句话,他非得要拿到证据,送那臭娘们去吃牢饭不可。 在心中嘿嘿嘿地暗笑了几声,章旭成仿佛见到桑统罗蓬头垢面,蹲在牢房里苦苦哀求他原谅的模样,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有精神起来。 为了早一天看见她哭着求饶的穆样,章旭成毫不迟疑地卷起袖子,扎好亵子,以便待会儿翻墙之用。他右手扶住砖块与砖块间的隙缝,左脚跟着左手使力往上爬,不一会儿便像缺了腿的蜘蛛,笨拙地爬上墙。 混帐! 他恶声恶气地叱骂身下折磨人的高墙,两脚困难地爬行,好几次都差点溜下墙,最后终于让他攻上墙顶。 “呼、呼。”他满头大汗地喘气,脸胀得和刚蒸出来的馒头一般红。 果然是个极阴之地,主人没良心也就罢了,居然连围墙也要欺侮他,害他爬得这么辛苦。 章旭曦喃喃地抱怨,决定先坐在围墙顶休息一会儿,两眼不自主地被底下一间间简朴的厢房吸引。 不知道桑绮罗的厢房是哪一间? 他愣愣地注视着空无一人的内院,简单和优雅的镂空扶杆,恍惚间仿佛看见她推开其中的某一扇门,抬头对他微笑。 “早……”章旭曦傻呼呼地伸出手跟自己想像出来的幻影打招呼,不料才没摇几下,整个人就失去重心从墙上掉下来。 “哎哟!”他先叫了一声,随即又赶忙用手遮住嘴,就怕被人发现。 小心点儿,笨蛋! 他轻轻拍打自个儿的嘴,告诫自己不可惊动到管家或仆人,虽说桑氏兄妹皆已外出,但还是小心为妙。 悻悻然地自墙脚下爬起来,章旭曦可以感觉到运气有点走远了,等他看见后门竟没有上锁的时候,更是觉得老天遗弃了他。 搞、搞什么,后门竟然没有关?! 他气得轻踹了一下后门的门板,觉得桑家上上下下都在欺侮他,连门都不例外。 火冒三丈地转身,章旭曦拼命告诉自己,千万要冷静,别跟那些门啊、墙啊之类的无生命东西一般见识,真正欺侮你的是有生命的东西,比如说,这家的女主人。 如此不断地安抚自己,章旭曦顿时觉得好多了,连忙振作起精神,继续做他的窃贼去。 只见他鬼鬼祟祟,笨手笨脚地打开每一间厢房,进去绕了一圈又出来,如此重复了几次.才让他找到书房。 就是这儿! 兴奋不已地推开书房的门板,章旭曦这会儿忙着感谢老天,这房间到处是书册。 他东摸摸、西碰碰.发现这些书册都是一些有关审判的范例,其中五花八门.甚至还有死人的解剖图。 他好奇地拿起那本解剖书.翻了一了,正好翻到一个开膛剖腹,被毒死的案例,书上写道: 人若是被毒死,指甲会变黑,肠内还会残留恶心的汁液…… 他“恶”地一声丢下书,抱着胃干吐。 这婆娘平时都看这么恶心的东西,难怪说出来的话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原来是其来有自。 着着实实地干恶了几下,章旭曦才高举双手投降。 是,他是不用功,没她这么好学,连对死人的内脏都有兴趣。 值得庆幸的是,他无意仿效桑绮罗,只想赶快找到她亲笔写的状纸,好证明他没有得疑心病,一切正常得很。 他翻呀翻、找呀找的,差一点把屋顶都掀起来,就是没有找到任何一份状纸。 奇怪,应该有才对啊…… 他百思不解地环视书房,赫然想起—— 臭娘们,算你聪明,居然想到藏在那里! 原来,他目光的焦点全聚集桌案旁那支高及腰的青瓷花瓶上,他相信桑绮罗一定把她写过的状纸,都藏在里面。 他二话不说,大步一跨.就要窥探究竟,而当他着到里面真的有东西的时候.高兴得快要尖叫。 “臭娘们,看我——” 章旭曦的狠话还没能讲完,但见一只体型肥硕的牛蛙“噗”地一声巴在他脸上.给他一个特大号的亲吻。 他没话说了,他的直觉没出错.花瓶砂确实藏了东西,只不过,藏的不是什么状纸.而且该坏的牛蛙! “可恶!” 章旭曦气愤不已地扯下牛蛙,正想破口大骂的时候,门外却突来传来一阵大笑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 相思笑到弯腰流泪,打从他偷偷摸摸地摸进桑府开始,她和绮罗就等在一旁看笑话,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还是给她们等到机会了。 手里握着牛蛙,章旭曦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门板上倚着的那两个女人,可是他的天敌桑绮罗,和她那粗鲁得有名的朋友甄相思? “章少爷,你糗大了。”桑绮罗尚未开口,相思反先抢白,“你私闯民宅不打紧。还差点弄死了人家的牛蛙,该当何罪?” 相思笑嘻嘻地提醒章旭曦,他手中的牛蛙快挂了,章旭曦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甄相思那张充满恶意的脸,此刻她正笑得跟疯子一般夸张。再看看一脸淡然,仿佛家里天天有人闯空门似的桑绮罗,极想一脚踹掉她嘴角边的微笑,大声告诉她——不要嚣张。被牛蛙亲吻没什么了不起,他还受得住。 可惜,他什么都没法做,因为他闯空门,而且好死不死的被当场抓到。 “章少爷,你怎么都不说话?”见他吞吐了半天挤不出半句话,相思吹了一个长长的口哨。“难得看见你说不出话来,想必一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你说对吧,绮罗姐?” 相思笑啊笑地把发落权交回桑绮罗的手上,桑绮罗则是不忙不慌地接过。 “这你可问倒我了,相思。有没有做亏心事,只有章公子自个儿知道,我不便多言。”桑绮罗盯着章旭曦尴尬的表情发言。“不过,我倒想告诉章公子,后门没锁。想进来,轻轻一推就行,不必爬墙、跌下来多难看。 桑绮罗轻描淡写地把章旭曦方才的蠢行重述一次,说话的人没笑,在一旁听话的相思早已笑到不行,气坏了章旭曦。 “哇哈哈哈……” 相思旁若无人地放肆大笑,瞬间只见一个忙着燃信,一个忙着发火。 燃信的那个人是桑绮罗,发火的那个人毫无疑问当然是章旭曦。 可恶的臭娘们! 说什么出外祭祖,会在外地逗留一段时日不在家,原来都是假的。她是故意制造假象,放出风声,好引诱他入瓮。 “你是故意骗我的。”章旭曦气得咬牙切齿,竟有如此狡猾的女人。“你故意放出消息说你们回乡祭祖,目的就是要看我出丑。”只有他这个傻子才会上当。 没想到她还有更深一层的用意。 “错了,章公子。我不只想看你出丑,还想进一步教训你。”桑绮罗不愠不火地微笑。“你不择手段,泯灭良心,谁给你好处你就帮谁,从来就不懂被冤枉的人所受的痛苦,今日该是你亲自体验的时候。”她的语气里淡,可眼里跳动的火苗可不是那么一回事。 “哦,那你想怎么办?”臭娘们,说等教训他就能教训啊,他章旭曦可不是好惹的…… “相思,一般闯空门的人该怎么处理?” 章旭曦心中的狠话尚未撂下,桑绮罗忽地转问相思。 “当然是送官查办喽!”相思不怀好意地邪笑。“像章少爷这种当场被逮到的现行犯,通常会判得轻一点。不过你若是遗失了什么重要东西,那就另当别论了。” 好耶,幸好他没偷什么重要的东西。听见相思的评语后,章旭曦在一旁直喊万幸。 “这样啊!嗯……那……他手里那只牛蛙算不算?”桑绮罗老早看穿他的心思,故意转个弯问。 “算,当然算!”相思猛点头。不愧是是她的好姐妹,接得漂亮。“再怎么说那只牛蛙也是你从小拉拔到大……说来感慨,我还见过它妈妈哩。” 鬼扯!什么见过它妈妈,它还交代她遗言咧!章旭曦简直快气炸。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能不帮它申冤了。”’桑绮罗面不改色地点点头,一副青天大老爷的狂样,让章旭曦不得不说话。 “喂,你们这两个臭娘们,再这样胡说八道,看我不一状告死你们……呀呀呀,你干嘛拉我?!”章旭曦才刚准备发狠,但见相思的长手毫不客气地一把伸过来,像树藤一样把他团团缠住。 “当然是扭送官府查办唆,这还需要解释吗?”相思笑得阴恻恻,大有让他走不出监狱之势。 章旭曦愣愣地看着相思狰狞的面孔,和桑绮罗等着看好戏的表情,脑中倏然掠过两个字—— 惨了! 他是惨了,不但惨,而且很惨,简直是悲惨异常。 整个人窝在监牢的最里面,凄厉的惨叫声不断地传来,章旭曦忍不住悲观地想。 “官爷,您干脆把我杀了吧!” “求求您行行好把小人脖子上的枷打开,这枷起码有百来斤重啊!” 到处都有犯人跪地哀求的声音,听得章旭曦是胆战心惊,直打哆嗦。 “啊——我的脚!” 砰地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折断了,听那惨叫,莫非是那人的……脚! 他再也不要待在这儿,他要离开! “放我出去!”受刑的是别人,章旭曦却叫得比那个人还凄厉。 “我没犯什么罪,只不过不小心掐死了一只——不,是掐昏了一只牛蛙,没有理由被关在这里,快放我出去!”他砰、砰、砰地捶打牢门,差点挨了一记鞭子。 “罗唆!”狱卒凌空挥来一鞭。“没事别发神经,小心挨鞭子!”然后又掉过头不理他,章旭曦只好苦苦哀求。 “是真的,官爷,我真的没有掐死它。”都怪桑绮罗那狡猾的娘们。“要、要不,你把我调到好一点、静一点的牢房,多少银子我都愿意花,只要您开口,我马上差人给您送来。” 众所皆知,监牢是个讲价钱的地方。吃饭睡觉要钱,生病吃药也要钱,就连去掉身上的刑具,也要花钱,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要钱。 “我知道你有钱,章大讼师。可头头有交代,谁敢拿你的钱,就是同她作对,我可不敢自作主张。”狱卒也爱白花花的银子,可惜拿不起。 “再说这间特房,也是头头特别为你准备的。想换牢房,可得看她的心情喽!” 狱卒摇摇头,叹了口气之后转身而去,留下章旭曦一头雾水。 头头,谁是头头? 章旭曦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想不起他何时曾得罪过狱卒,直到隔天早上—— “早啊!”一大清早,相思就出现在他的牢房前。 “听说你昨天叫得很凄厉,还试图贿赂我的手下,有没有这一回事啊?”她神气巴拉地抬高下颚睨视章旭曦,恍若在对他说;“欢迎光临。”看起来可恶极了。 章旭曦气黑了脸,他万万没想到狱卒口中的头头居然会是甄相思,她是个女的,怎可能出头?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它就是出头了,而且还是一个万恶不赦的大魔头! “突然变成哑巴啦,章少爷?”章旭曦答不出话,相思可乐着。 “我记得你一向是辩才无碍,自视甚高,怎么这会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莫非是玩丢了‘金陵第一讼师’这宝座,连带着也失去语言能力。”相思故意在“第”、“一”两个字上加重音,连讥带讽地刮出章旭曦的脾气来。 “废话少说,你们联合起来整我。”难怪她们会一起出现在桑府。“你,还有桑绮罗,故意设下陷阱害我,要不是你们两个,我也不会入狱。” 章旭曦的火气很大,相思却相反地爽得很。 感谢绮罗姐想出这个办法,否则她还真没有乐子可享,到底捕快生活太无聊了,弄个章旭曦来玩玩也不错。 “尽管咆哮吧,章少爷,谁叫你要被我当场逮到。”算他倒霉喽。“我只是来看看你,确定你有没有过得很好,不过照这个情形看来,你混得不错,不需要我操心。”相思耸肩。 “绮罗叫我要多照顾你,我打算照做……”她会照做才怪!“你放心,我会命人替你换一间牢房,让你享受个够。” 结果,她照顾他的方式是为他更换了一间独立的牢房。这牢房位于整个监狱的最偏远地带,爬满了跳蚤、臭虫,还有一些天才晓得是什么的鬼虫子。 全身痒得一塌糊涂,整个人想往墙上磨的章旭曦,此刻正承受着人间最悲惨的酷刑。他天生对这些个蚊虫过敏,只要一被叮咬,就会长疹子,更别提因天气闷热逼出来的痱子,硬是要把人痒到搓下一层皮! 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在牢房中滚了又滚,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感觉好一点,甄相思却又差人送来一顿丰富的饭菜,差点没把他吓出魂。 这、这是死刑犯才能吃的饭,他认得。他不过是间空门,掐昏了一只牛蛙,干嘛给他吃这一顿饭? 他才在犹豫之际,又闻牢房外的狱卒摇头叹息地说。 “快点吃吧,这是你的最后一餐了。”狱车的声音充满可惜。“吃完了这餐,咱们就要说再见了。” 语毕,狱卒还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拍得他一阵发愣。 最后一餐……最后一餐?!这么说,他真的会被处死,真的再也不能活着回去了吗? 不,他才不要冤死在这个地方,他要上诉,他一定要上诉!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被死亡的阴影笼罩,他发疯似地猛摇牢房的门。 “我只不过是闯空门,而且没偷任何东西,凭什么判我死刑?”除了掐昏一只牛蛙。“我不服,叫县官来,我要上诉,我要具状子上诉!” 生平第一次,章旭曦觉得无助,觉得恐慌。过去在帮人打官司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会不会害到人,有没有人会因此而惨死在他的锐笔下。 “叫你的上头来,听见没有,听见没有!”他没看过冤狱,没经历过冤狱,直到亲身体会,他才知道这是多恐怖的一件事。 章旭曦像得了失心疯似地猛要外头的狱卒找人来,狱卒搔搔头,根本不晓得他在发什么癫。 “谁判你死刑?”好一个怪人。“等一下你就要出狱了,这顿饭是头头请的。” 他……就要出狱了? 章旭曦无法相信自个儿的耳朵,直用着疑惑的眼神盯着狱卒。 “有人保你。”狱卒再次拍拍他的肩。“她来了。” 狱车说完就走了,章旭曦还是想不出谁会这么好心来保他。 他透过圆厚的木条看向牢房外,有一个人正远远地从牢房的另一头走来。原本他以为是章福,可他是临时入狱,里头的狱卒又被甄相思勒令不得张扬,章福根本不可能知道他被关的事。 那么到底会是谁? 章旭曦就这么看着来人一步一步缓缓地朝他行来,满脑子都是疑问,直到一道苗条的身影在他面前遏然止住,他才终于得知保他的人是谁。 桑绮罗,竟然是她! 桑绮罗轻移莲步来到章旭曦的面前,他那呆滞的表情,分不清是过于惊讶还是怨恨,只是用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看着她。 这也难怪,桑绮罗叹气。 她早该知道相思不可能轻易放过章旭曦,谁叫他平日恃才而骄,又净干些缺德的事。 “我叫她好好照顾你,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照顾法。”桑绮罗拿钥匙打开牢房,当着章旭曦的面蹲下身摇头。 从另一个方面来看,相思果真有“好好”照顾他,把他关到重刑犯关的牢房不说,还故意端来死刑犯临死之前吃的饭菜,害他吓破胆,叫得鬼哭神号。 顺着桑绮罗的目光,章旭曦亦瞧见那一盘子的丰富饭菜,脸不禁燥热了起来。 该死的臭婆娘,刚刚他那一番哭天抢地,她一定全听见了,这会儿又来假好心,借机嘲笑他。 “你一定很得意吧!”章旭曦恨恨地瞪着眼前的人儿。“你和你那个好朋友,联手把我搞成这个样子,这下你总该高兴了吧!” 章旭曦的怨恨不是没有理由的,瞧他浑身脏兮兮,俊俏的脸上到处是红肿,一看就知道被臭虫咬过。 桑绮罗偏头打量章旭曦身体的其他地方,除了手以外,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可以想像的是,那些地方一定也跟脸一样惨,瞧他整张脸都快肿到看不见眼睛了。 她叹口气。好吧,人是她设计逮进来的,总该负点责任,她尽力就是。 但见她一言不发地从包袱中取出一瓶白色的膏药,捉住他的手,就要往上抹,章旭曦连忙大叫。 “喂喂,你干什么啊?”害他入狱嫌不够,还想拿毒药毒他。 桑绮罗表面微笑,实则很想逼他吞下药。 “帮你上药。”她淡淡地说道,然后继续忙她的。 “谁要你上药,假好心!”章旭曦冷哼。 “我看你是那种对蚊虫过敏的体质吧?”桑绮罗尽可能耐着性子说道。“如果现在不上药,我保证你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话毕,她径自拉开他的宽袖往上抹,害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虚情假意!要不是你故意设陷阱害我入狱,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更别提碰见甄相思那个大魔头,谁喜欢上她谁倒霉。 “我承认施了一点小计陷害你。”桑绮罗耸肩,事实摆在眼前要赖也赖不掉。“可要不是你过于贪心,一心想扳倒我,也不会中计入狱。” 说到底,还是他那一颗不服输的心害了他。她要他找出证据,他就真的去找了,所以才会着了她的道,成了阶下囚,还被甄相思兜着玩。 一时间章旭曦提不出话反驳,他闯进她的家是事实,他翻遍了她的书房也是事实,结果是他什么东西都没找着,反而进了监牢。 看着桑绮罗一脸专注地帮他上药,章旭曦不知怎地竟无法再生她的气,只觉得她蹲下身,低着头,认真做事的模样很熟悉。 他迷惘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越看越觉得困惑。 “我以前见过你吗?”困惑之余,他脱口而出。 桑绮罗倏地止住涂药的动作,抬起头注视着他一会儿后回道:“我们几乎天天见面。”就算不是亲自见面,也是状纸满天飞,早已熟悉彼此的名号。 “不,不是现在。”这跟现在没有关系。“我说的是更久以前。” 他记不起来,但隐约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过去忙着和她斗,没空也无心感受,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单独相处,那感觉却一下子涌上来了。 章旭曦满怀期待地看着她,肯定她也会有和他一样的感觉,没想到桑绮罗只是耸耸肩,转个话题。 “把衣服脱掉。” 她不回答他的问题也就算了,居然还突然间要他脱衣服,大胆先进的作风,令人膛目结舌。 章旭曦不知道其他男人会怎么想,但他可是吓坏了,连忙摇手推说:“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他是不否认对她有好感啦,可这儿是牢房,随时都会有人进来。更何况古有明训,他不能败坏社会风气。 “别想歪了,章大讼师,我只是要帮你涂背。”桑绮罗大翻白眼。龌龊的男人,净想些肮脏事儿。 “你的背一定也长满了疹子,不涂不行,要不然今晚你会睡不着。”怎么说都是她害他如此狼狈,她没有理由推辞。 “不用不用,我不必涂背。”原来是要帮他上药,害他的心狂跳了好几下。“这点小痒不算什么,我可以忍到回家再请仆人帮我擦。”贞操比较要紧…… “不行!”桑绮罗坚持。“是我害你全身长满疹子.我不能推辞。” “不必,真的不必!”她不推,他推。“我自个儿来就行。” 老天啊,怎么有这么固执的女人。 “不行,我一定要帮你擦!”她就是有责任心,怎样? 双方一阵你来我往,拉拉扯扯间,桑绮罗一个不小心勾到裙摆,整个人跌人章旭曦的怀里。 怦怦!怦怦! 偌大的牢房中,瞬间只闻两人急促的心跳声回荡在耳际,同样惊讶的眼神,仿佛在比赛谁先回神。 “给……给我起来!”第一个回神的是章旭曦。 “我不需要你假好心来破坏我的清誉,你不要脸,我还要呢,哼!”可恶,害他的心跳得跟脱缰的野马一样快,也害他忍不住口出恶言。 他不经大脑的恶言,显然打击了桑绮罗。 “算我多事,居然想帮你涂药。”她把药塞人章旭曦的手里,尽量不表现出受伤的模样。 “原本我是想借入狱的机会,让你体会一下蒙受不白之冤的痛苦,好激起你的谦卑之心,如今看来是多此一举,白费心了。”人家根本不领情。“你尽管去做你的混蛋吧,章大讼师,以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话毕,桑绮罗起身扬长而去,留给他的,是一间没上锁的牢房,和无尽的悔恨。 他说了什么? 该死! 第六章 自从他在牢狱中和桑绔罗一别,至今已过了十数日。在这十几天之中,章旭曦什么事也不能想,脑中装满了她的倩影。 唉,承认吧,你老早喜欢上她了。从见面的第一眼起就念念不忘,只是该死的自尊心太强,又太看不起女人,才会三番两次的找碴,甚至把人家的好意给推到天边去。 章旭曦这会儿总算肯正视自己矛盾的心情,可惜为时已晚,桑统罗早已下定决心不理他,把他成堆的问候函都给退回来。 今日,他顶着一张尚未完全消肿的脸走上大街,原因无他,仅仅只是因为太闷,少了桑统罗这个对手,章旭曦突然间像一颗泄了气的皮球,完全提不起劲儿。 意兴阑珊地晃啊晃,章旭曦原本打算一路晃回到凤刘公路,未料却眼尖地瞧见一个让他感兴趣的人。 “桑兄!” 他机警地叫住十尺外匆匆行走的桑致中,桑致中反射性地回头,一看到叫住他的人是章旭曦,马上脚底抹油,就要落跑。 “等一等,桑兄。” 到底章旭曦人高马大手长脚长,一晃眼的功夫就追上桑致中。桑致中只得僵着脖子回头,痛苦地微笑。 “章兄。”他祈求他不是来报仇的,凭他的本事,他可无法应付。“桑兄,小弟想跟你垂询有关——” “如果你是要跟我讨论有关于案件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今天头很痛……”一提到“有关”两个字,桑致中马上捧着头哀嚎起来。 “你误会了,桑兄!”白痴才会问他那些事。“在下想请教的是有关于令妹的事。” 章旭曦这一句话,立刻有如上好的止痛药,有效地止住桑致中的头痛。 “绮罗?”仔细听明白后,他又开始头痛。 “绮罗做的事跟我无关,我回家睡觉。”说着说着,桑致中又想溜,可还是被章旭曦阻止。 “别紧张,桑兄。”章旭曦勾住桑致中的肩膀,不让他逃。“我只是想跟你打听一些绮罗姑娘的事,其余的话我不会多问。”问了也是白问。 “是吗?”桑致中一听没有危险,忙放下心。“你想知道些什么事,太难的我不知道……” “不难,一点都不难。”章旭曦笑着打断他。“在下只想知道一些琐碎的事,比如说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喝哪一季收成的茶,诸如此类的问题。” “哦,那我想想看……”桑致中很为难,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他的要求。 “这样吧,桑兄,小弟请你喝酒。”趁桑致中犹豫之际,章旭曦祭出法宝。 “之前一连前往贵府打扰了好几次,都忘了送礼,就让小弟有这个机会弥补之前的过失如何?” 章旭曦早听人提过桑致中最爱喝酒,遂用他怎么也拒绝不了的诱惑钓他。 桑致中一听有酒喝,果然上钩,尤其章旭曦又极尽能事地叫了一些如金华、珍珠、景芝高烧这些高价的美酒,更是让桑致中大呼痛快,几杯黄酒下肚之后什么都吐出来了。 “章兄怎么突然想问我妹妹的事?”桑致中打了个酒嗝,不甚稳健的谈吐,明显已有几分醉意。 “纯粹好奇罢了。”见桑致中快不行了,章旭曦赶忙又往他的杯中斟酒。“令妹是我见过最聪明、最擅于口舌的人,对于这样难得一见的佳人,我自然会特别留意。” “这倒是。”桑致中拿起酒杯又干了一杯。“绮罗真的很聪明,我一直弄不清她那颗脑袋是怎么长的?为什么连案件这么复杂的事,她都能想透。” 忙着喝酒的桑致中,一点都没发现自己正透露出天大的秘密,只是拼命往杯子里倒酒。 章旭曦见状摇头,像桑致中这种个性,万一落在有心人士的手里,他妹妹岂不完蛋? 不知不觉中,章旭曦居然在为桑绮罗的安危担心,等他发现自己脑中的思绪,不禁愣住。 老天,他真的喜欢上她了! 章旭曦连忙拿起酒壶,也为自己倒了一杯,一方面哀悼,一方面庆幸地一饮而尽。 他哀悼的是,自己居然真的喜欢上敌人。庆幸的是,这个敌人有胆量、有学识,她甚至敢当着一屋子男人的面,说朱子的坏话。哈哈哈! 他在心里狂笑,笑老天的安排,让他有幸遇见这么一位奇女子,只不过这个奇女子对他不屑一顾,他得想办法扭转劣势才行。“绮罗姑娘打小就是这么聪明以及能言善道吗?”章旭曦趁着桑致中话匣子大开的时候问。 扭转劣势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更深人地了解她。而且他也必须弄清楚,在狱中那股不合理的熟悉感是打哪来的。 “咦?”桑致中睁着醉眼努力回想。“呃……经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他又倒了一杯。“绮罗小的时候其实表现平平,好多爹要她背的诗句她都记不起来,至于能言善道那就更不用说了,她小的时候还犯口吃的毛病呢!”经常一句话都得说上好久,等得他和爹大喊救命。 “真的?”章旭曦闻言十分错愕,没想到她也有这般尴尬的童年。“那……那后来她是怎么变成今日的模样?”章旭曦再问。 “努力再努力喽。”桑致中耸肩。“详细的过程我不清楚,我只记得当时她为改正口吃的毛病,每天一大早起床从最简单的发音练起,有时还会练到咬到舌头流血,我和爹看得心疼,都叫她不要练了,可她还是坚持继续练下去。” 这的确很像她的作风,单看她和他缠斗的劲儿,固执可见一斑。章旭曦摇头。 “然后,就是读书了。”桑致中又说。“也不知道她是打哪儿来的兴致,经常一看书就是一个下午,而且读的都是一些深奥的判例,我想我一辈子也看不完她看的那些书。”还是玩乐比较轻松。 桑致中往事虽说了一箩筐,可始终没有提到章旭曦想知道的事,那就是——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患有口吃的小女孩,会有如此巨大的决心和耐力?是什么改变了她的想法?在这之前,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谁能料得到日后她竟然会成为如此足智多谋的女讼师? 章旭曦只觉得不可思议,这个时候桑致中却又说了。 “仔细想起来,这些事都是在那天之后发生的。”桑致中一直打酒嗝,一副快要倒下的样子。“出门前绮罗还好好的,正常的很。可等她傍晚回家,整个人却变了个样,吞吞吐吐地告诉爹说她要努力用功念书,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恶,他快吐了。 “桑兄说的那天是指?”桑致中说得含含糊糊,章旭曦根本听不懂,只好问他。 “就是‘广顺庙会’的时候嘛!”桑致中整个人都快趴在桌子上了。“每年的三月十九,广顺庙不都会举行一场盛大的庙会吗?那时候绮罗也去了那里看热闹,回来后就变得怪怪的,如果我没有记错,当时她好像是八岁。” 桑致中这一连串回想,恍若巨大的漩涡,将时间转回到许多年以前,也勾起了章旭曦的记忆—— 时间是十三年前,当时他十二岁,正是金陵人口中的智多星小天才,是未来讼坛的新希望,他的双亲都非常以他为荣。 至于他本人也非常骄傲,因为他不但有英俊的外表,更拥有与外表匹配的内涵,因此得意非凡。 广顺庙会的这一天,他也来到此。一踏人庙门口,只见人潮汹涌,堵得水泄不通,即使那个时候他已经长得很高大了,仍然差点挤不进人群。 不过,最后他还是挤进去了。 一挤进人墙围成的小圈子,映人眼帘的是一道道有趣的猜谜游戏,不消说他也跟人举手猜中了几题,引来一阵惊叹。 他很得意,因为他猜中的题目都很难,众人莫不为他的聪明才智折服,只有一个小女孩有别的意见。 “我、我觉得、我觉得他、他最后一、一题答、答错了。”小女孩瞠着一双圆大的眼睛,困难地说出她的看法,引来他最强烈的反弹。他还记得,当时他用睥睨的眼神、不屑的口气反问她怎么个错法;小女孩一连喘了好几口气,结结巴巴地解释一些教人听也听不懂的道理,最后终于惹毛了他。 “你一个没念过几本书的小姑娘,跟人猜什么谜?我一个堂堂未来的大讼师,还会弄错答案吗?我看你啊,还是先回家多念几本书,充实了知识再来。还有啊,你那结结巴巴的习惯最好改掉,免得别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多添笑话!”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他说完这些话时,小女孩脸上的表情。小女孩满脸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嘴唇颤抖不已,他立刻明白,自己这番话说得太过分了。 他想道歉,可小女孩不给他道歉的机会拔腿就跑,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难道,那个小女孩就是桑绮罗? 章旭曦呆愣地看着醉倒在桌上的桑致中,极想摇醒他问清楚当天她有没有哭着回家,有没有结结巴巴地说她遇见了一个不可一世的小鬼,神气巴拉地叫她要多念书,口吃的习惯也要改掉? 可惜,他没有机会问,因为桑致中早已醉倒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嚷着。 “好酒,再来一壶……”他还想喝。“我的酒量好……绮罗……不行……她……一碰酒……就倒……一滴……一滴都……都不行……” 语毕,桑致中就这么昏睡在酒肆的桌子上,直到店家要打烊了,不得已才把他摇醒,他这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他应该没说什么吧! 桑致中不安地想。 还是他已经把不该说的都说光了? 他更加惊慌地猜。 如果他真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他妹妹会不会把他的皮扒光? 他越想越觉得恐怖。 完了! 桑致中捂着脸哀嚎。 “小姐,那个姓章的混蛋,又派人送来问候函。” 宁静的书房,再度传来萍儿不耐的声音,以及章旭曦差人送来的短笺。 桑绮罗掉过头看桌案上那堆得老高的信件,这些信函都是章旭曦亲笔写的问候函,有些里头甚至还附有短诗。 “那个章旭曦到底想干什么?一天到晚差人送来这些信,又不能当饭吃!”退了又送,送了又退,弄到最后她只好收下。她家小姐不说话,她都嫌烦了,萍儿忍不住抱怨。 “也许他真的只是想问候我吧!”桑绮罗要萍儿稍安勿躁。“你尽管把信收下,其他的事,你就别管了。” 老实说,她也纳闷章旭曦这些动作背后的意义。按理说他应该很讨厌她才是,可表现出来的偏又是另一回事。 “小姐,依你看,那个章旭曦该不会是喜欢上你了吧?”萍儿一边放下短笺,突然灵机一动地问桑绮罗。 桑绮罗阅读的动作,因萍儿这异想天开的问话而中断,忙扬起一双秀眼,和贴身女仆对看。 可能吗?章旭曦可能真如萍儿所言,喜欢上她?又如果真的像萍儿所说的那样,那当初在牢房里他为什么推开她,拒绝她的好意,还说了一些羞辱人的话? 她扬高眉,无声地告诉她的女仆,那是不可能的事。他章大讼师打小自视甚高,从不理会他人,尤其从不理会说话结巴又念不了几本书的女人。 “算了,当我没说。”萍儿轻轻地打自个儿的嘴,责怪自己失言。她一定是疯了,才会突然有这个念头。 萍儿挥挥手,马上忘了这个话题,桑绮罗却不能不想。 他真的喜欢她吗?在狱中,他一再表现出对她的熟悉感,那是否表示,他已经想出她是谁,以及在哪儿见过她? 时光的流苏,引领追忆的人穿戴风华。 当她还是扎着辫子,穿着短衫到处乱跑的小女孩时,根本料想不到会遇见日后对她影响最深的人。 一个人的思念可以深广到什么地步呢? 桑绮罗望着窗外叹息。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慕,是否会因为某些原因而悄悄转变成自个儿也控制不了的恨? 桑绮罗她不知道。 她还记得,“广顺庙会”那一天,当她发现自己身边居然站着章旭曦时,那股无可抑制的悸动。 他好高、好高。在她的眼中他一直都是高的,一直都是遥不可及的,因为她常听爹夸他。 爹老是说,生了一对儿女不中用。儿子是拿起书就想睡,女儿也好不了多少,而且说话还会结巴。 爹老是叹息,说凤刘公路章家生了个好儿子,将来注定要继承他爹的事业大放异彩,自个儿却后继无人,因而不胜啼嘘。 爹老是把他们叫到面前,说凤刘公路上的章旭曦是多么聪明,小小年纪就能言善道,精通务类判案,叫他们要多学着点儿。 爹说的一切,她都听入耳里,并且不由自主地对章旭曦心生爱慕。她一直想见他,直到那天庙会,大伙儿窃窃私语地说章旭曦也来了,她方能一偿宿愿。 他真的就像爹说的那么优秀! 她还记得当时她的心跳得飞快。 他长得很高大,俊秀的脸庞上挂满了自信,而且最令人兴奋的是,他就站在她身边! 桑绮罗回想起当时的心情,嘴角忍不住泛出笑意来。 当他开始猜谜的时候,她的眼睛就跟所有人一样,闪动着崇拜的光芒,直到一个她认为有问顾的答案出现。 “我、我觉得、我觉得他、他最后一、一题答、答错了。” 她鼓起勇气,当众表达她的看法.没想到却惹来不客气的批评。我、我…” 当章旭曦恶狠狠地问她,他哪用错时,她日能这般回答。 “那个、你的答、答案,错、错。因、因为……”她结结巴巴地解释了一大堆,可却没人听得懂,最后章旭曦终于火了。 他噼哩啪啦地说了一堆她没念书的话,最后还嘲笑她连话都说不顺,笑她丢脸。 当时她红着脸,浑身颤抖,费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放声大哭,可他伤害她的事实已造成。 为了不成为他口中的笨蛋,她认真地念书。为了日后能够好好的骂他一顿,她努力矫正发音。为了有朝一日能和他当众对决,她把该看的书全看了,不该看的也看了,目的就是要扳倒他。 其实她跟他一样好强,桑绮罗承认。 童年时的阴影覆盖着她,使她不断地驱策自己,以期追上对方的脚步。只是,思念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逐日加深? 桑绮罗还是不知道。 或许时间相隔太久,好多感觉都已混乱,就连心跳也不知道为何产生了。 脑中不自觉地回想起前些日子在狱中的偶然接触,当时那急促的心跳是她的,还是他的?她没有概念,更听不到萍儿说话。 “……”好烦呀,他真的喜欢她吗? “小姐,有人……” 如果他真的喜欢她的话,她要如何回应? “小姐,有人求见……” 如果她一口回绝他,自己会不会后悔? “小姐,有人求见!” 又如果她告诉他,其实她注意他很久了,他会不会—— “小姐?!” 桑绮罗脑中的问答题,在萍儿几乎叫破了嗓子后遏然止住,她眨眨眼看向萍儿,只见她一脸无奈。 “小姐,有一个人等在外头很久了,您要不要见他?”萍儿第一次看见桑绮罗发呆得这么严重,猛替她担心。 “请他进来。”桑绮罗淡淡地一笑。真傻,人家又没说喜欢她,她在幻想些什么。 萍儿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后,随即带求见的人人厅,她谎称桑致中不在,由她代为理解案情,对方踌躇了一阵子,才把整件案情托出。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求助的人是一名富家公子,前些日子他因为出外游玩,行经州的郊外,见天黑,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 这家客栈的掌柜相当亲切,时常送茶送水,殷勤得很。他见那地方的风景优美,客栈的服务又不错,于是便决定多住几天。 某日,隔壁房传来丝竹之声,富家公子忍不住好奇,便叫来掌柜问个仔细。结果掌柜告诉他说,隔壁住着王安抚史的家眷,个个貌美如花。 富家公子当场起了邪念,想一探究竟。这时掌柜要他附耳过去,说王安抚史正巧不在,他若有意寻欢,他可代为安排。 富商公子不疑有他,马上欣喜地答应。怎知他正和那些美妇玩得尽兴的时候,王安抚史突然回来,他连忙躲在床下,可还是被捉到。王安抚史当场就说要送他去官府治罪,经他一番苦苦哀求,和掌柜在一旁帮腔,王安抚史才答应饶了他,但代价是他身上所有的钱,和一纸悔过状。 富家公子回到家里,越想越不甘心,因为他回程的途中恰巧遇见另一个跟他同样落魄的公子,两人都被同样的手法骗了。他相信对方一定玩仙人跳,要不然不会陆续传出类似的传言。 听完了富家公子的自述,桑绮罗沉下眼来思考其中的蹊跷。一般来说,这种案子她不会接,因为富家公子自己活该,谁叫他起了非分之心,赔钱活该。只不过按照他的说法,这不像个案,而是一连串的预谋…… “小姐,这位公子说的那家客栈我也曾听人提过,大家都说那儿很怪,老是有人身无分文地离开。”萍儿补充说道。 这就是了!那间客栈一定存在着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只是缺乏证据,得靠她掀出来。 “这位公子您请先回去,我代家兄接下这一桩案子。”桑绮罗决心揭发这其中的阴谋,吓坏了女仆。 待客人走后,萍儿立刻大叫。 “小姐,您要考虑清楚啊!以前您接的那些案子,顶多只是口头上说说,可是这桩案子不同,很有可能您得亲自上阵,我看您还是不要接吧。”跟随桑绮罗多年,萍儿十分懂得她的心思,深怕她那股莫名的正义感会害了她。 “我知道你为我担心,萍儿,但这案子我非接不可。”桑绮罗顽固地摇头。“而且你说对了,这案子的确不能只是用嘴巴谈,这次我要亲自去查个清楚,好理清案情。” “不行呀,小姐。”萍儿拼命摇头。“您刚刚没听那分子说了吗?上当的都是男人,您又不是男人,就算您真的去到那间客栈也于事无补。”多增添危险罢了。 萍儿说得有理,上当的都是男人,所以她才必须—— “我决定女扮男装。” 桑绮罗这一番决定让萍儿当场傻了眼。 “你说的对,我若不是男的,就查不到事情的真相,所以我决定女扮男装,把案情查清楚。” 桑绮罗向来说到做到,当天晚上她便换上萍儿为她修改好的男装,拖着桑致中频频询问假扮男人该注意些什么,一直磨到大亮,才放她哥哥上床睡觉。 桑绮罗万万没想到,在她忙着打包行李的同一时间,凤刘公路那头的章旭曦,也在收拾包袱。原来是那富家公子不放心,一连找了两个高手帮他复仇。 原本章旭曦并不想接下这个案子,可他一想到或许可以因此扭转桑绮罗对他的印象,顿时斗志高昂,有兴趣了起来。 他从没忘记桑绮罗说过的话,她肯定他的聪明才智,但厌恶他是非不分的个性。 好吧,他改。为了得到伊人芳心,他决心痛改前非,好好闯出一番“正义”的事业让她对他刮目相看,首先就要破了这个案子。 怀着跟桑绮罗同样的决心,章旭曦当场背上包袱,往富家公子所说的客栈行去。 夏季就要过去,炽热的空气很快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吹起带着凉意的秋风。 究竟,他们会和往常一样对立,或是破例携手合作,谁也不敢断言。 第七章 “怀临客栈”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就和所有明式建筑一样,以回廊连接形成一个方正的格局,中间是内院,外墙漆上白色的漆,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身着白袍,头戴黑色的方巾,桑绮罗尽可能地抬头挺胸,表现出正常男子的模样。为了不让人识破她是个女的,她特别请萍儿帮她画了个大粗眉,衣服内衬也多缝了好几层,热得她满头大汗。“掌柜的,订房。”她特意压低声音,以免泄底。只见店掌柜不疑有他地回问。 “公子,您一个人呀?”店掌柜仔细打量桑绮罗,看似无心,其实是在评估他身上的衣服,以决定他是不是肥羊。 “嗯,一个人。”桑绮罗特意抖了抖袖子,让他看清上头精致的刺绣。“我奇+shu$网收集整理单身外出游玩,没带伴儿。” “公子您真是好兴致,敢问贵姓?”店掌柜相当满意他所看见和听见的,单看他的衣着,绣满银杏图案的外袍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绸缎,恐怕价值不菲。更何况他又单身无伴,是只大肥羊。 “敝姓罗,祖籍落在太原,是太原人氏。”同样的,桑绮罗亦十分欣喜店掌柜贪婪的眼神,她敢打赌,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对她下手。 “原来是打太原来的罗公子,小的有礼了。” 互相打躬作揖后,店掌柜亲切地为桑绮罗带路,将她安置在一间上好的客房。 “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小的一定尽力办到。” 店掌柜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后便退了出去,桑绮罗平静地点点头,待他走后马上东摸西碰,看看房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没有! 这房间很正常,跟一般的房间没什么不同,看来只好等到晚上,再观察动静。 桑绮罗决定。 是夜。 皎洁的月光洒落在窗棂,“怀临客栈”内一片宁静,唯独二楼最靠近西角的厢房隐约传出欢乐之声,吸引好奇之人一探究竟。 毫无疑问地,桑绮罗即是那个好奇的人。这会儿她的脚正踮得老高,悄悄地摸到传出声响的厢房,试图弄清里头的状况。 她偷偷地摸到门口蹲下,里头正巧传来一阵女子的淫笑声,而且笑声不只出自一人,让桑绮罗更加好奇。 她伸长脖子,想借着未关紧的门缝观看里面的情形,怎知探啊探的,竟撞到一个人的头—— “哎呀!”着实被撞疼了,桑绮罗不由得叫了一声,随后连忙用手捂紧嘴。 至于另一个倒霉鬼的情形也差不多。好不容易他才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偷窥位置,怎料有人半路插队不说,还把他撞得眼冒金星。 章旭曦揉揉被撞疼了的脸,正想看看是哪个缺德的家伙抢他的位置时,未料却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桑绮罗!她怎么也在这儿,而且还把自己画成一张大花脸,穿得跟被打肿的男人似的? 章旭曦不可思议地盯着桑绮罗,桑绮罗也愕然不已地回瞪着他。章旭曦!他不是应该待在城里,怎么这会儿会跑来这里和她凑热闹? 两个人同时愣住,谁也不想先回神,省得解释。 他们互相打量彼此,章旭曦脑中思绪飞快地运转,试图赢得先机。依她的穿着打扮来看,她大概想女扮男装,以自己为饵,引诱对方上当。这点和他的想法差不多,他原本的用意也是如此。差只差在他本来就是男的,而她,却是个差劲的变装大师,把自个儿搞得四不像。 强迫自己忍住笑意,章旭曦实在很想告诉她,她的眉毛画得太粗太浓了.活像两条叠在一起的毛毛虫。而且她皮肤的颜色也涂得太黑,没有人的皮肤会黑到像被炭火烤过一样。 可到最后,他决定什么事都不说。 她想女扮男装?好啊!他就陪她玩,顺便发泄之前受的鸟气。 他率先打破沉默。 “这位公子,你头上的方巾掉了。”章旭曦尽可能正经八百地提醒桑绮罗,她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扶正。 “谢谢公子的提醒。”桑绮罗尽可能低下头,回避他的眼神。 “不必客气。” 想逃?章旭曦笑呵呵。 “敢问公子贵姓,你看起来颇为面熟,很像我的一个旧识。”他状似无心地问桑绮罗,让她又是一阵慌乱。 “敝……敝姓罗。”阿弥陀佛,可别认出她啊。“咱们不可能认识,我老家在太原,并无交集。” “说的也是。”章旭曦刻意点头,顺着她玩下去。“我的旧识不可能像个夜贼似的躲在人家门口偷听,她行事一向光明磊落,高风亮节,令人望尘莫及。” 他特意讽刺桑绮罗。这要是在平常,她肯定会反讽回去,可今天情况特殊,她只能暂且隐忍,草草打发。 “你的那位朋友可真是今人敬佩。”混蛋家伙,竟然挑这个时候讽刺她。“我先回房了.你慢看……” “等一等!”章旭曦连忙拉住桑绮罗的手臂。“不瞒罗兄说,在下名叫章旭曦,是金陵城有名的讼师。” 他介绍自己也就罢了.还特意强调“有名”就怕人家不知道。“幸会……”果然是个货真价实的自大狂,对陌生人都这么嚣张。 “看罗兄的模样,一定也是捕快或讼师之举的,和在下一样,前来探索这个案子。” 桑绮罗没想到章旭曦竟会把此行的目的明白道出,不禁愕然回道:“对……”然后又察觉到自己失言连忙补充说:“呃,我是说,我的确是对这个案子有兴趣,可我不是什么捕快或讼师,只是一个普通人。” “无妨。”她是普通人才怪。“既然罗兄也对这个案子有兴趣,那咱们不如到我的房间坐下来讨论讨论,顺道喝杯酒吧!” 章旭曦才说完话,便不由分说地拉着桑绮罗就跑。她虽气不过,可又不能大叫,免得打草惊蛇,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绑架。“小二,给我打壶上等的金华酒来!” 章旭曦一将她拉入房内便高喊小二上酒,此酒又称东阳酒,是费县生产的名酒,明代的士子人人都爱喝,唯独桑绮罗不爱。 事实上,她只要一闻到酒味就会开始头晕。明代饮酒的风气很盛,酒就像日常生活必需品一样不可缺少,男女老少都爱喝也都能喝。 “章、章兄!” 眼见小二端进了一壶金华酒,桑绮罗急了。 “这酒,我看还是不要——” “罗兄该不是在告诉在下,你不会喝酒吧?”章旭曦故作惊讶地看着桑绮罗。 “在咱们大明,不会喝酒就不叫男人,莫非罗见你是……”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桑绮罗,果然引来桑绮罗立即否认。 “章兄爱说笑,我当然能喝了。”为了斩断章旭曦的疑心,桑绮罗拿起酒就往嘴里倒。“我刚刚是说,这酒只有一壶怎么够咱们两个喝,你说是吧!” 桑绮罗一方面头晕眼花,一方面还得表现出男人的豪气,简直苦不堪言。 “罗兄说的是,是小弟疏忽了。”章旭曦憋住笑,招来小二再叫一壶。 于是此刻桌上堆满了下酒菜和两壶足以醉死人的金华酒,看得桑绮罗在心中大喊救命。 “请喝吧,罗兄,今晚咱们不醉不归。”说这话的时候,章旭曦露出了个别有用意的笑容,令桑绮罗看得心里直发毛。 “那当然,不醉不归……”她也学他微笑,可笑容很僵,这酒真是强烈,她的头已经开始疼痛起来。 “说到饮酒。小弟倒想起一则故事。”拼命往桑绮罗的杯子里倒酒,章旭曦乘机报仇。 “什、什么故事?”桑绮罗实在很想求他不要再继续斟酒了,她根本一口也喝不下去。 “有关一条白蛇的神怪故事。”章旭曦悠悠哉哉地叙述。“有一个故事是这么写的,许久以前有一条千年白蛇精意外被一个书生救了,她为了报恩便化身为人与那书生共结连理。原本日子倒也过得幸福美满,可不幸有一天来了一个高僧,那个高僧告诉书生,他的妻子是白蛇精,不信的话可以让她喝下雄黄酒,她就会现出原形。书生半信半疑地让他妻子喝下了高僧说的那种酒,结果她果然现出原形。”说到此,他有意无意地瞥了她一眼,她只得假笑。 “这个故事真是有趣。”她低头饮酒回避他的眼神。 “可不是。”章旭曦收回视线,又为她倒了一杯。“不过后来的故事满感伤的,白蛇和高僧经历了一番争斗,最后白蛇打输,被高僧压在一座高塔下,直到她的儿子长大成人当了官才将她释放,唉!”他拼命地为桑绮罗斟酒,就怕她不醉。 在他拼命灌酒之下,桑绮罗其实早已醉得连他的影子都看不清楚,只能死命硬撑着。 “那条白蛇真可怜,她要是不喝酒就好了……”桑绮罗两眼昏花地回说,越撑越痛苦。 “是啊,罗兄言之有理。”章旭曦笑吟吟地再问:“就是不知罗兄是否会和那白蛇一样,现出原形?” “原形……什么原形?”该死,她快撑不住了,他却还在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不懂……” 砰地一声。 桑绮罗当场醉倒在章旭曦的房间,不省人事。 “逮到你了,我的白蛇。”章旭曦笑得好不开心.被她整倒了好几回,总得要回一次才公平。 “这就是原形。”温柔地用湿巾拭去桑绮罗脸上那两条可笑的粗眉,章旭曦总算能一点一滴找回他熟识的桑绮罗。 “不知道是哪个笨蛋替你装扮的,居然把你搞得像块大黑炭,唉!”接着他又擦掉她脸上那一大片脏污,显现出桑绮罗原先的白皙皮肤。 一接触到桑绮罗安逸的面容,章旭曦就只能盯着那张秀丽的脸发呆,久久才说出一句发自内心的感慨之辞。 “蓬门未识绮罗香。”他摇摇头。“我这个生长于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竟然等到现在才有缘见识何谓真正的绮罗香,真是惭愧。”“绮罗香”三个字,是用来比喻豪华旖旎之境。一般出生于市井的蓬门之家,自是高攀不起。可对于章旭曦来说,这三个字却有更深一层的意义。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即震撼于她典雅灵秀的气质,并怀疑像她父亲那般不起眼的论师,是如何养育出如此沉着稳健的女儿来? 顷刻的疑问,在日后几次交手中渐渐浮现出答案。 起先,他不肯承认失败,不肯相信自己竟会败给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那太丢脸。 后来,他日渐受她吸引,日渐明白,在她看似柔弱的背后,隐藏一个旖旎的世界,那世界不由金钱起居,不由名声建构,纯粹只由满满的同情心和正义感组成,却比任何一栋豪宅还耀眼。 比起她来,他是显得逊色多了。 章旭曦终于承认。 只为了他不经大脑的几句话,她可以每日早起,咬牙矫正天生缺陷。可以看完一整个书坊的书,只为了向他证明,她念的书比他多,也比他出色。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想起自己伤她多深,章旭曦情不自禁地握紧她的柔荑,放在唇边细啄。 “给我一次机会说抱歉,不要一下子就拒绝我。”他实在收怕了那些她退回来的短笺。“更甚者,你可以介绍我认识你的世界,教我如何建造和你一样的旖旎梦境,所有我不懂的事你都可以教我。所以,千万不要太快拒绝我,我们可以拥有许多可能。” 他们可能互相了解,可能进而相爱,可能因此组成一个家庭,生一堆和他们一样聪明的小毛头。 他们的未来,有太多可能在等待着他们,只要她不拒绝他,什么事都有可能。 章旭曦发自内心如此相信。 是谁拿铁捶猛敲她的头?敲得她痛死了。 自宿醉中痛苦地醒来,桑绮罗头痛欲裂,极想自杀算了。 “谁来把我杀了……”她抱着头猛摇。“我的头好痛……” “罗兄你醒啦,先喝杯茶吧!” 就在她痛苦不已的当头,眼前突然递来一杯茶。 桑绮罗抬起头,呆看章旭曦充满笑意的脸,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他、他怎么会在她的房间? 她惊慌失措地环看四周,才发现是她自己弄错,这并非她投宿的厢房。 “拿去吧!”章旭曦不死心,仍是一个劲儿的热心服务。而她也终于想起昨夜的事。 昨几个晚上,她偷偷溜到传出欢乐之声的房间一探究竟,谁知竟好死不死的遇见他,她当场就想开溜,没想到却被他逮到房间,说要把酒言欢,讨论什么狗屁案情,结果害她喝醉。 她愣愣地仰望章旭曦,只见他那双眼睛透露出笑意,让她猛然想起—— 糟了!她的眉毛还在不在? 她摸摸眉头。 还好,还在。萍儿特地为她画上的粗眉仍旧是好好的…… 不对,她脸上的黑粉呢? 她连忙摸摸脸颊。 还好,脸上的黑粉也没有掉,依然存在。 确定该在的都在之后,桑绮罗总算能够安心,这才发现章旭曦正拿着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 “罗兄一会儿又是碰眉,一会儿又是摸脸的,是不是病了?”章旭曦放下手中的茶杯就要摸她的额头,桑绩罗连忙躲开。 “我没事!”若被他把脸上的黑粉弄掉那还得了。 “我只是觉得头痛,昨晚喝太多了。”桑绮罗僵硬地微笑,发誓从此不碰任何一个酒杯。 “是吗?”章旭曦闻言呵呵笑。感谢桑家奇烂无比的酒量,也感谢桑致中管不住自己的大嘴巴,平白透露给他一项有利的情报。 “既然如此,小心保重身体,别让酒给害着了。”他不好意思说,她早遇害了,不小心透露出可爱的睡容让他一饱眼福。 章旭曦若有所指地对着她笑,桑绮罗只得回以一个尴尬的笑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我……我睡了很久了吗?”她无事找事做。没办法,他的眼神实在过于诡异,害她不知该做些什么。 “都中午了,你说呢?”章旭曦反问。“你翻来覆去,喃喃自语了一整晚,三不五时还会硬要和我聊天,弄到快天亮才睡着。” 当然这些都是胡扯。事实的真相是她呼呼大睡了一整晚,他也像个白痴似的盯着她的脸一整晚,一直到快天亮的时候,他才手忙脚乱地找来黑粉和毛笔,将她那恐怖的伪装重新画上。 不过这些桑绮罗都不可能知道,当她一听见“聊天”两个字,马上吓得冷汗直流,结结巴巴地问。 “我、我都跟你、聊、聊了些什么?”镇静,别又开始犯口吃了。 “没什么,只是一些关于家庭的琐事。”嘿嘿,尽量流汗吧,谁叫你平常要欺侮我。章旭曦坏心地想。 “呃……”惨了!“我、我说了什么关于家里的事?”很好,你已开始恢复正常,一会儿就能神色自若。桑绮罗鼓励自己。 “你说你有一个哥哥成天不务正业,又说你爹之前是个讼师。”章旭曦刻意说得轻描淡写。 “我真的那么说?”桑绮罗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不是在告诉他,她和桑绮罗其实是同一个人吗? “罗兄是这么说没错。”章旭曦十分肯定。“不过罗兄也提到,近来令兄已有改变的迹象,甚至学人做起买卖,而且还颇有绩效。” 他故意先右转,再左转地捉弄桑绮罗,断定她一定记不起昨夜自个儿都说了些什么。 桑绔罗的确想不起来。她最后的记忆是喝了一堆酒,头晕眼花地倒下,临睡前,仿佛听见他说了一句有关原不原形之类的话 她不安地看着章旭曦,发现他也在看她,眼神热得跟外头的太阳没两样。 “你知道吗,罗兄?你让我想起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他懒洋洋地抱胸,整个屁股坐上桌沿,看起来既潇洒又无赖。 “真的?”她尴尬地一笑,突然觉得喉咙好渴。“我让你想起了什么人?”千万别说是我呀…… “一位姓桑的姑娘。” 她越是祈求,老天越不赏脸。 “她长得跟罗兄十分相像,只是她的皮肤没你那么黑。”简直像黑炭。“眉毛没你那么粗。”活像两条连体毛虫。“除去这两个差异,你们简直一模一样。” 章旭曦这番叙述,连同老天的打击,在在让桑绮罗的心脏承受不住。 她虽顶着一张笑脸,可心跳得快冲出来,不过她还是强迫自己微笑辩解。 “我想,那位桑姑娘一定不可能像我这般强壮吧!”她挺直背脊,刻意挺出萍儿漏夜为她赶制的厚胸。 “这倒是。”章旭曦忍住笑,点头回道。“像罗兄这等身材,一般男子都难望项背,更何况是一名温弱的女子。” 其实他真正想做的是放声大笑。太好玩了,她平常一定没注意其他男人的身材长相,才会犯这种错误。 “罗兄不愧是人中之龙,此等厚背,就算我练一辈子也难以练成。”章旭曦板着一张脸,尽可能真诚地说道。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也没说错,像她那种靠棉花垫出来的厚胸,还当真是练到死都练不出来。 由于他的表情过于正经,眼神过于诚恳,因此桑绮罗不疑有他。 她点点头,方能放下心来,不料他却又突然自爆内幕。 “老实说,我很喜欢她。” 章旭曦这一句简单的告白,立刻有如千军万马,把她定在最高耸的位置。 “章旭……不,章兄你……”她不敢相信自个儿的耳朵。 “我真的喜欢她。”他认真扣住她的双眼,所有玩笑都在一瞬间退去。“她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孩。” 桑绮罗闻言愣住。他说她特别,是真的吗?他不是一天到晚骂她妖孽,诅咒她倒台,甚至拒绝让她帮他上药。 “我……不,我是说那个女孩,是怎么个特别法?”她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如此上上下下好几次方能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聪明、不畏恶势力、充满正义感,面对一屋于的男人,又能说出一番道理把所有男人都击倒,这些都是她特别的地方。”章旭曦答。 回想起过去那些日子发生的事他就想笑,虽然他也是被击倒的男人之一,但他败得心服口服。 他一定是笑了,他猜。因为惊讶在她眼中成形,疑惑在她唇边打转,他知道她想问:“你不是把我视为敌人吗?” 在过去,是的。他是把她视为对手,一个比蟑螂更令人心烦的敌人。可当他的缺点越暴露越多,跟着发觉自己其实才是那只令人讨厌的蟑螂时,便不由自主地朝那双可以把他打死的鞋子靠去,期待自己有重生的一天。 他犯贱,章旭曦愉快地自首。 喜欢她的心让他不由自主地变成一个只想追随她脚步的人,就是这点,他才会来到这座客栈,和她不期而遇。 他面带笑容地等待桑绮罗的回答,而她却只能僵硬地微笑。 “听起来这个女孩真的很特别,难怪你会喜欢她。”她很想谢谢他如此看得起她。可童年的阴影,和他狱中的拒绝横亘在他们之间,教她不能也不敢相信他是真心的,更何况她现在是男儿身份。 章旭曦见状敛去了笑容。 是他自己活该,谁教他一再伤害她,当然不可能一下子取得她的信任,还是再等等吧! 只不过……嘿嘿!在这等待的期间,他还是要报仇,绝不轻易让她好过。 “对不起,小弟没头没脑的就跟罗兄扯了这一大堆事,罗兄一定觉得很无聊吧!”章旭曦见好就收,免得他再继续闲扯下去,会泄漏他已看穿她就是桑绮罗之事。 “章兄你客气了,一点也不无聊。”桑绮罗大喘一口气。幸好他自己决定结束话题,否则她还不知道该怎么接呢。 “呃,小弟打从昨晚就在此叨扰,我看我还是赶紧回房吧!”不只他见好就收,桑绮罗也想乘隙开溜。 她匆匆忙忙地溜下床,冲到房门口,不料身后却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 “请留步,罗兄。”想溜?没那么容易。“你不必急着回房,因为从今天开始,你的房间就在这里。”跟他一起睡。 桑绮罗的脚步,果然因他这一句话而定住。 “你、你说什么?”她是不是听错了。 “事情是这样的。”他解释。“昨儿个夜里,你熟睡的时候,掌柜的敲了你的房门,说是想请你让出那间上房,我想反正咱们都是男人,也没有什么不方便住在一起,便自作主张替你答应下来,希望你不会介意。” 章旭曦一派悠闲地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不幸告诉桑绮罗,顺便请她节哀。 桑绮罗闻言瞪大眼睛。 她节什么哀?她是女的耶,怎么可以跟男人睡在一起,可她现在的身份又是男人,真是一团糟。 “罗兄,瞧你这眼神,该不会是在怪我吧?”惊恐、欲言又止,真是美丽极了。“在下以为,你住的那个房间是整座客栈最上等的厢房,如今掌柜的轻易要你让出,必定是有什么大人物驾临,说不定和咱们要查的案子有关,所以才贸然答应,还请你不要见怪。” 他说得岂止合情合理,简直就是完美极了。她能说什么?除了点头答应之外,她什么也不能说。 “那……那我去把行李拿来。”桑绮罗慌乱地投降。 “不必多此一举。”章旭曦连忙阻止她,免得她乘机开溜。 “行李我已经帮你拿来了,你尽管安心住下就是。”呵,报复的滋味真是甜美,他喜欢。 “啊?”看着放在角落的行李,桑绮罗再一次呆愣。 她一定要尽快查明真相,逃离眼前这个令人发疯的状况! 偷偷摸摸地来到之前那间可疑厢房的窗口下,桑绮罗已经快受不了这几天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先不说连着几夜她是如何像惊弓之鸟地睡不安稳,就说昨儿,她差点没被突然闯进房的章旭曦吓死。 话说昨儿,夏末的天气异常炎热,几乎把人热掉一层皮。她当然也受不了此等炎热,连忙趁四下无人的时候差小二打来一盆冷水,打算好好擦拭一下身体。 她转过身体背对门,脱下萍儿为她特制的男装,好不容易才把身体擦完,还没来得及擦到手臂之际,外头竟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吓得连忙抓起鼓成一团的男装便往身体套,还没能将带子系好,章旭曦便推门而人。 “罗兄,擦澡啊!” 章旭曦一看见桌上摆着的那盆冷水,就晓得她刚才在干嘛。 “是……是呀!天……天气热嘛!”她转过身微笑地面对章旭曦,同时祈祷他别看出什么破绽。 结果他只是看着她突然高了好几寸的右肩,凉凉地提醒道:“罗兄的右肩一定是被蚊子咬肿了,回头记得多抹些药膏。” 然后,他就悠哉悠哉地退出厢房,留下她拼命“消肿”。 都怪萍儿在她衣服中多缝了几层棉花,害她手忙脚乱地到处乱塞,无端长出厚肿的右肩来! 她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看出她的不对劲,可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要忍受这种情形,所以才会选在今晚冒险行动。 神不知鬼不觉地用筷子挑破窗纸,今晚她可是有备而来的。前一次因为意外碰见章旭曦那颗大灾星,害她什么都没看到,今晚趁着他有事外出,她非得把事情弄清楚才行。 确定目标后,桑绮罗尽可能地挺直腰杆儿,仔细观察房中的动静。 房里面总共有四女一男,女的个个貌美如花,男的则很年轻,脸上带着痴迷的表情。 莫非这些女人就是那富家公子所说的,王安抚史的家眷,她们又故技重施,设陷阱玩仙人跳? 桑绮罗不敢确定,或许他们只是纯粹在玩乐罢了,宜多观察。她定下心、竖长耳朵,倾听房里传来的声音,只闻丝竹乐声响起,接下来是一阵淫笑。 “你们瞧赵夫人这纤纤玉手多白、多细呀,小生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美的手呢!” 桑绮罗看见身着翠衣的公子,执起一位美妇的手猛舔,样子看起来淫荡极了。 “就姐姐的手白呀,孙公子要不要也看看我的?”另一位美艳少妇也把手递过去。“孙公子瞧瞧,我的手是不是也跟姐姐的手一样白、一样美丽呢?” 少妇才说完话,但见姓孙的公子像一只饿狗一样,搂住那女子的腰便往身上抱,极尽淫荡之能事。 桑绮罗连忙收回视线,脑子有半刻模糊。 赵夫人?她们姓赵不姓王?难道说她们又改姓了? 再次窥伺房内的动静,这回桑绮罗的脑中已有不同的想法。只有一种人可以不断地更改姓名,这种人便是妓女。 她仔细观察那些女子们的动作,发觉她们笑得很夸张,一般好人家的女子不会这么笑。她再细探她们的谈吐,乃至于抚琴的动作,更加确定,她们是妓女无疑。 为什么这间客栈会出现这么多妓女?这些妓女和客栈有什么挂勾?只是单纯玩仙人跳骗取富家公子的钱吗? 桑绮罗还来不及理清疑问,她的身后却突然传来大声的叱喝—— “谁在偷看?!” 喊的人是一名大汉,看样子该是客栈安排好,打算当场捉奸的“赵安抚史”,只是不小心先捉到偷窥的人。 桑绮罗立刻拔腿就跑。合该她不是当夜贼的命,头一次做坏事就被当场逮着,她该怎么办? 她非常努力地逃命,可惜她的脚程太慢,她跑三步也抵不过别人的一个大跨步,眼看着就要被当场活捉。 就在她以为再也没希望的时候,不知打哪伸出一只手臂,硬是将她拖往某个转角。 “救命——” 桑绮罗到口的求救倏然被某一张霸道的嘴吞没,紧接着的是一件足以覆盖两个人的披风,将她整个人紧紧覆住。 “嗯、嗯……”她拼命想挣脱对方的箝制,哪知对方越吻越狂,根本不理会她的挣扎。 她的脑子登时空了,她正被人强吻,而且她还天杀的不知道强吻她的人是谁! 这个时候刚好追她的人经过,一察觉有人便嚷着。 “就是你——” “罗唆!” 吻她的人的斥责声,几乎和那大汉的叱喝同时响起。 “你没瞧见大爷我正在尽兴吗?竟敢挑这个时候打扰我!”说话的公子语气很不愉快,态度也不好,接着桑绮罗只听见大汉频频道歉。 “不好意思,认错人了,请多原谅。”大汉边说边窥探披风里头的人儿,怀疑那里面藏着他要找的人。 桑绮罗只觉得头一直被往下压,贴在那人的胸口上,气氛怪紧张的。“既然知道认错人了还不快滚,当心我到掌柜那里告你一状!”那公子见大汉还不肯走,索性使出最后一招,大汉果然立刻走人。 桑绮罗的心跳,顿时跳得跟脱缰的野马一样疯狂,因为她认得那个人的声音—— “你该死的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救她的公子把她拉起来。“你真以为凭你那三寸金莲能跑得赢身强体壮的大汉?!” 救她的公子恶声恶气地对着她发火,那个人正是章旭曦。 第八章 三寸金莲是女人的梦魇,亦是控制她们行动的枷锁。许多失败的变装,往往归咎于小脚造成的不便,桑绮罗即是其中之一。 被章旭曦像拎小鸡似地丢回两人共住的厢房,燃烧在桑绮罗眼底的目光是炽热的,是困窘的,她恨不得撕下章旭曦那张得意的脸。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想到自己竟然像个傻子一样随他摆布,桑绮罗就呕。 “知道你就是桑绮罗?那当然。”章旭曦不否认。“你变装变得那么差劲,怎么可能瞒得过我?”何况他早已把她的倩影牢牢记住,不可能认错。 “我的变装哪里差了?”桑绮罗可不这么想,忙连声反驳。 “每一样都差。”章旭曦悠闲地举例。“发型差、眉毛差、皮肤差,甚至连衣服都差。事实上,我倒觉得你这装扮不应该来冒充富家公子.去当山大王反而比较合适。”一般正常男子也不会长得那样。 “听你在胡说八道!”她的装扮才没有那么差劲。“我的眉毛好、皮肤也好,至于发型和服装,都是女仆参考路上的行人,连夜为我赶工做出来的,才没有你说得那么不堪。” “是哦!”章旭曦闻言颇不以为然。“那我只能说你的女仆看到的八成都是一些撞邪的男人,要不就是肩膀长错地方的大肉团,才会把你的衣服修改成这个模样。” 他扬起下巴指指她身上的衣服,顺着章旭曦的目光看向自己,桑绮罗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反驳。 她的肩膀又“移位”了,变成一坨特大号肉团。 “无话可说了吧!”难得看她说不出话来,真是大快人心。“晚点回去的时候,记得帮我带本专画男人的画册给你的女仆,就当是替我问候她,省得她又做出失败的作品,贻笑大方。” 他笑呵呵地撑开折扇轻摇,悠闲快意的模样,气得桑绮罗只想一棒敲昏他。 “我承认萍儿这衣服是做得夸张了点。”垫了好几层的棉花;“可你不能否认除此之外,我无论是眉毛、皮肤都完美无缺。”这是她觉得最自豪的地方。 章旭曦却因此而大笑。 “不会吧,小姐。”他笑到流泪。“你当真以为,正常的男人眉毛都长成那个模样,皮肤也一定要黑到像木炭不可?” “我——”桑绮罗摸摸自个儿的眉毛,她的眉毛有什么不对吗,男人不都长着一对粗眉? 正当她疑惑的时候,章旭曦忽然转过她的身子,抬起她的下巴说:“看着我。”他固定住她的下颚不让她逃。“看看我的眉毛、我的脸,它们都长得什么模样?” 章旭曦要她弄清楚真实和伪装之间的差异,桑绮罗却见到更不一样的东西。这不是她第一次看他的脸,却是第一次这么接近。以往他们总是隔着一小段距离,就算偶尔有机会接触也会刻意回避视线,但这回却再也逃不了。 她看见了什么呢?一双浓密的眉毛,不像她画得这么夸张,而是最真实自然的黑色毛发,附着在一双明亮的大眼上。 然后,她又看见他的两颊边缘上的青髭。短不及一根刺的小黑点,布满了整个下巴,衬托出白皙的肌肤,可看起来却意外的很有男子气概,比起她刻意抹黑的脸好多了。 “我、我还是觉得我这身装扮没什么不对!”明知道自个儿的反应有点孩子气,可桑绮罗就是忍不住要跟他唱反调。 “你只不过是故意和我斗气,不是真心这么想。”看穿她的心思,章旭绮叹气。“真希望你能够早一点把这些见鬼的装扮丢掉.省得我每天还得帮你擦掉这些恶心的黑粉,搞得我全身脏兮兮。”唉! “你、你什么时候碰过我?!”桑绮罗无法置信地大叫。 “每、天、晚、上。”他则无耻地讪笑。“每天晚上当你入睡的时候,我都会打盆水把你脸上的黑粉擦掉,隔天早上再帮你扑回去。”熟练的程度几乎可媲美女人哦。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桑绮罗不懂,这人是不是变态。 “因为这样我才能好好看你!”章旭曦闻言忽然严肃地回道。“长期以来,我们就没有正眼看过对方,现在好不容易才有个机会,我当然要仔细看看你了。” 他说得很认真。长久以来,他们两人的关系只能用“水火不容”四个字来形qi書網-奇书容,即使后来他们的情形有所改善,但顶多也只是王不见王,从没像此刻这般接近过。 凝视着章旭曦正经八百的表情,桑绮罗不知道该相信他是真心,还是宁可认为这又是他为了扳倒她所使的计谋。 毕竟他曾信誓旦旦要扳倒她,以他的为人,极有可能使出这类手段,她不能动情。 “我倒宁可希望你不要看我。”桑绮罗说完这句拒绝的话转身就要逃离,她的动作是很洒脱,可惜身后却传来—— “你的房间在这儿。” 章旭曦凉凉地提醒桑绮罗,皮正他被拒绝惯了,不差这一回,倒是桑绮罗看起来受伤比他深。 “我会要求换房间。”可恶的家伙,被拒绝还这么悠哉。 “客栈全住满了,小姐,你没得换了。”他边说边打呵欠。“我还听说连柴房都有人睡,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跟小二问问看厨房还有没有空位,搞不好你可以上那儿窝一晚……不过,容我提醒你,现在外头正到处追捕一个肩膀斜一边的‘男人’,你自个儿小心。” 换句话说,她若不和他待在同一间房内就会有危险,可她若和他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一样会有危险。 同样都是危险,看她比较喜欢哪一种刺激。 章旭曦扬扬眉,头一次感觉人生真美好。而桑绮罗则沉下了俏脸,过了大半天才咬牙说道:“睡过去一点,你要是敢碰我,我就咬舌自尽。” 结果她没有咬舌自尽,而是半夜睡不着,起身坐在窗台上注视着窗外的夜色。窗换外头一片静谧,只有风吹过杨柳发出的沙沙声音,提醒夜归人该睡了,可她却怎么也无法人睡。 桑绮罗回头瞄了章旭曦一眼,气恼他居然能够当着她的面呼呼大睡,完全不把她当一回事。 是她自己神经过敏了。 她叹口气,视线又调回窗外的夜色上,脑子里装的净是他认真表白的样子。 我真的喜欢她。 她想起章旭曦先前对她说过的话。 她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孩。 她也没忘记当时她的心跳得有多快,多么的不敢置信,最后他还问她自己是怎么个特别法。 她聪明、不畏恶势力、充满正义感,面对一屋子的男人,义能说出一番道理把所有男人都击倒,这些都是她特别的地方。 当他这么回答的时候,她真的以为他是真心欣赏她、喜欢她,可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怀疑,选择躲在被伤害的阴影下不愿走出来。 他有可能是真心的吗? 桑绮罗茫然地看着漆黑的窗外,脑中的思绪一片混乱。她好想相信他是真的喜欢她,可又怕那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她烦恼不已地倚着窗框,夏末的夜风感染了秋霜,卷起微凉扑向她瘦弱的身子,然而她却没有任何知觉,直到一件薄袍覆上了她的肩,她才感受到些许凉意。 她飞快地转头,意外瞧见章旭曦,这个男人总是做一些令她惊讶的事。 他微笑,对她惊奇的表情不置可否,他在意的是她迷惘的眼神。 时间就在两人安静的凝视中流逝,一直到她再也无法承受更多的疑问,她才迷惑地问他。 “你是真心的吗?”桑绮罗终于吐出困扰她多时的疑问。“你说你喜欢我,是认真的,还是说笑?抑或是你为了扳倒我而使出的一种手段?”如果答案是后者的话,那她必须恭喜他,他的确成功了,那确确实实困扰了她。 “那得先看你希望听到的答案是哪一个,我才能回答你。”令桑绮罗感到惊讶地,章旭曦不选择正面回答,而是把问题又丢回给她。 “你真狡猾。”她控诉。“是不是真心,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干嘛弄得这般幻幻虚虚?”恐怕又是他的讼师本能在作祟。 “因为我知道,我若是毫不犹豫地说喜欢你,你一定会断定我是在玩手段、耍心机,所以我才会这么说。”章旭曦叹气。 经章旭曦这么一点破,桑绮罗倒是不愣也不行。 她真的就像他说的那样,老早将他定罪,无论他的答案为何,她都会往不好的方向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她和之前的他又有什么不同?至少他还敢大方的把对她的厌恶表现出来,她却躲躲藏藏的,以宁静外表伪装自己。 “我……”又一次地,桑绮罗答不出话。似乎自从知道他喜欢她之后,她就乱了阵脚,再也不如以往那般泰然自若。 “相信我喜欢你真有那么困难吗,绮罗?”两手搭上桑绮罗的肩膀,章旭曦的口吻充满无奈。“我知道过去我伤害了你,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谁教他的自尊心比天还高,如今终于尝到恶果。 由于他困窘的模样很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桑绮罗最后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没有伤害我。”她耸肩。“你不让我替你抹药是你的自由,和伤不伤害扯不上关系。”桑绮罗尽可能地说得云淡风清,可眼底跳动的光芒可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关于那件事,我一样要跟你说对不起。”还说她不在乎,她分明在生气。“但是我所说的伤害不是指抹药的事,而是更早以前。” “更早以前?”桑绮罗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不禁满脸疑问。 “对,更早以前。”他将她的肩握得更紧了。“我要为在庙会时出言不逊伤害你向你道歉,我没有借口,唯一的解释是我当时大年轻,又太混帐,以为全天下都得听我的,所以不容许有人对我提出疑问,以至于伤害了你,真的很对不起。”虽然到最后证实他的答案本来就是对的,可他伤害了她也是千真万确,不容他抵赖。 桑绮罗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记得以前的事,并且回过头来向她道歉。 “你……你……咳咳!”她清清喉咙。“你是怎么想起以前的事,我不相信你还记得我以前的样子。”当时她只是一个平凡又笨拙的小女孩,一点都不耀眼。 “不,我记得。”章旭曦摇头。“你还记不记得在狱中的时候,我曾问过你一句话?” “嗯。”桑绮罗点头。“你说:‘我以前见过你吗?’” “对,就是那句话。”章旭曦微笑。“当时我就觉得,对你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可我又临时想不出来在哪里见过你。”毕竟那已经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忘了也不奇怪。 “后来你又是怎么记起我的呢?”桑绮罗接着问,怀疑背后有帮手。 “托你哥哥的福。”章旭曦把他和桑致中偶然相遇的事约略讲了一遍,惹来桑绮罗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难怪在客栈他们一见面,他就拼命灌她酒。原来老早探听好了她怕酒,甚至还跟她提什么现不现出原形的废话,而这一切都该怪她那大嘴巴的哥哥。 “原来你是有人提醒,我还以为你那么神通广大,自个儿想起来。”桑绮罗忍不住冷哼。 这又是女人的另一个心结了。她多么希望他是自己想起来,而非经由他人提醒。因为,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从没有忘记他。 同样地,章旭曦也没有忘记。 “就算你哥哥不提醒我,我还是会想起来的。”他摇摇手纠正她的错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忘不掉,忘不掉我是如何伤了一个小女孩。”他仍记得她咬着下唇,全身发抖的模样,那使他产生深深的罪恶感。 “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如此自大,对不起我如此刻薄,对不起我如此……” 章旭曦再也无法把他积压了十几年的歉意—一吐出,因为那多年前偶然相遇的小女孩,又再一次浑身发抖,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 她忍着不哭,可同样积压了许久的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顺着她红润的脸颊滑落。 她想起,当时她是多么欣喜地跑去庙会看热闹,多么兴奋地挤进人潮看猜谜。 她想起,当她仰望着心目中的蓝天,整个人都被满满的幸福感挤得发胀,可他却无情地戳破了她的喜悦。 回家多念几本书,充实了知识再来!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她真的觉得无地自容,真的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因而发愤读书。 还有啊,你那结结巴巴的习惯最好改掉,免得别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多添笑话! 当她因话都说不清楚,被他不耐地打断时,她真的觉得自己好笨,为什么连简单的发音都学不会。 为了有朝一日成为像他那样的人,她抛弃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世俗观,也因此吃了不少苦。 她每天鸡还没啼就早起发声,读书一定读到蜡烛燃尽了才肯上床睡觉。原本她以为他一定忘了,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她,并且跟地说对不起。 想起从小到大所承受的委屈,桑绮罗无法抑制地哭到发颤,唯有躲进章旭曦宽阔的胸膛中,才得以休息片刻。 “对不起,请你不要哭。”心疼她流泪的娇俏模样,章旭曦舔吻她的眼角。 “一切都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说那一些话。”他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完整表达歉意,只能一直吻她的眼、她的唇,把她所有委屈的泪水拭净。 他们两人,就这么一个哭,另一个陪罪地相拥,直到夜更深了,桑绮罗才幽幽地回忆往昔,说出一些令章旭曦吃惊的往事。 “我记得小时候,爹总爱把我和哥哥叫到面前,说凤刘公路上的章旭曦是如何如何的好,让我从小就对你心生爱慕。”她半是愉快,半是苦涩地扬起嘴角,小时候的回忆总令人难忘。 “你……你小时候就听过我!”虽然他打小就很有名,但万万想不到居然有人偷偷爱慕着他。 “嗯。”她点头,他吃惊的模样真是有趣。“我常听到你的大名,因为爹很羡慕你爹有你这样的儿子,又感叹我们兄妹不长进,老是拿我们跟你比较。”同样都是讼师,她爹自然会希望能养出同章旭曦一般出色的后代,可惜天不从人愿,她哥哥始终是扶不起的阿斗。 “那……那你都怎么说?”可能是因为太惊讶了,章旭曦压根儿忘了她小时候患有口吃,还问这个蠢问题。 “点头说是,说爹您说的有理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说?”她没好气地反瞪他一眼,瞪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对不起,没想到那时候就害你挨骂。”他可以想像她爹一定成天在她耳边唠叨,而她只能点头。 他满怀歉意地看着桑绮罗,无言地向她道歉,没想到她反而比他还看得开。 “其实你不必内疚,仔细想起来,当日你在庙会所说的那番话反而激励了我,让我成为今日的桑绮罗。” “你……你当真这么想?”章旭曦惊讶地看着桑绮罗,发觉她是真的释怀了。 “当然。”她微笑。“我知道自己以前的模样,那时候的我既没自信,也没把握做好任何一件事情,可自从听进了你那一番话以后,我开始学着去想自己欠缺什么,并从中体会到读书的乐趣。”以及高贵的正义感,这是她最大的收获。 桑绮罗这番宽大为怀的自白,让章旭曦感动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揽紧她的肩膀,抬高她的下巴,深深地吻她。 “我好像没说过你可以吻我。”吐纳着气息,桑绮罗轻轻抗议,还是没能将章旭曦的嘴驱离她的唇边。 “无所谓。”他照吻他的。“稍早前我才吻过你,还记得吗?”所以说有一就有二,都已经吻过一回了,还怕来第二回不成。 桑绮罗很想再多说些什么,可惜他们的呼吸太急促,嘴唇又太灼热,一直到许久以后,方能冷静下来。 “我要你答应一件事。”热吻结束后,章旭曦忽然严肃地说道。 “哪一件事?”桑绮罗挑眉,看他这么认真,便知这件事一定跟她有关。 “不要再继续调查客栈,这个案子交给我处理。” “不行!”桑绮罗断然否决。“这个案子我一定要管,我已经答应了人家。”她绝不能任这客栈再继续害人。 “你说的那个‘人家’,是不是一个长得高高的富家公子?”章旭曦反问桑绮罗。 “你怎么知道?”莫非…… “因为他也来找过我。”章旭曦叹气。“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在这儿?当然也是为人所托。” 换句话说,他们两人同时被耍了。那富家公子钱多,找了她帮忙还不够,顺便连他也一并找来,看谁先完成任务。 桑绮罗闻言,直盯着章旭曦猛瞧,所有的信任瞬间瓦解,看穿她意图的章旭曦只得叹气。 “收起你那怀疑的眼神,我并不是想和你一较长短才要你别插手这件事,而是顾虑你的安危。我相信这对一个才刚说喜欢你的男人而言,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章旭曦实在觉得很头痛,她对他就这么不信任,非把他想得如此小人不可吗? 相较于他的遗憾,桑绮罗则觉得很不好意思,但她还是不愿放手。 “抱歉我如此小心眼,我向你道歉。”她呐呐地说对不起。“可是,我还是希望能够参与这件事,毕竟我也花了很多心血在这上头,不能说放就放。” “我知道你为这事的确花了很大力气,绮罗。”章旭曦劝她。“但眼前的问题是你今晚差点被捉,极有可能对方已经认出你。就算没有,凭你差劲的变装也不可能瞒得了多久,搞不好你才一接触到那些妓女,就被她们识破了。”她这身装扮根本瞒不过行家的眼睛。 “你也知道那些女人是妓女?”桑绮罗很惊讶,不晓得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当然。”他挑眉。“你以为我是哪号人物?我是遇见你才开始变笨的。” 章旭曦半是玩笑,半是调侃地损自己,惹来桑绮罗一阵发笑。 “虽然你说得有理,我还是不认为自己的装扮有你说得这么差。”至少她就很满意。“我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学男人走路以及说话,我哥哥也说不错哩。” “那是你哥哥一心想上床睡觉,所以才会胡说八道敷衍你,免得你继续折磨他。”章旭曦毫不客气地戳破她的春秋大梦,激起她脸上的红晕。 “哪有!我——” “小姐,你以为十几二十年的习惯一个晚上就可以完全学起来吗?要不你表演一次女人走路的姿势给我看,我保证就算学上十天半个月我也学不起来!”真想敲开她那颗固执的脑袋,看看那里面是不是全装满了石头! 在章旭曦无奈的眼神下,桑绮罗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真的很固执吗?不然他为什么要这么看她,好像极想拿起一根木棍敲昏她似的。 桑绮罗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没她自己说的那么像男人。要不是那掌柜的一心观察她的衣着,恐怕早也识破了吧。 “好吧,我暂时答应将这件事交给你处理。”她说的是“暂时”哦,可没答应永远不管,如果他做不好的话,她还是会拿回来自个儿处理的。 章旭曦极为了解她脑海里盘算的主意,看样子这回他要是不好好拿出实力,不但会让她看不起,还会害她涉险。 “谢谢你哦,你真大方。”他调侃她。 桑绮罗笑了笑,而后靠回他的胸口说了声:“不客气。”她本来就是很大方的人。 既然对手都这么大方了,章旭曦决定乘胜追击。 “最后,我还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这件事他已经放在心上许久。 “好啊,你说。”难得她心情好,桑绮罗索性来个点头大赠送。 “原谅我。”尽管她真的很大方,章旭曦却十分谦卑。“原谅我曾带给你的伤害,无论是以前或是现在,”虽然表面她活得很好,可伤口一直是在的,否则她不会流泪。 又一次地,桑绮罗因他这谦虚的自白而动容。 曾经她以为这辈子永远不可能听见这些话,没想到它们终究是化为动人的乐谱飘进她耳际,引出她心底最深的感动。 “我原谅你。”她点头。她怎能不点头呢?说她没志气也好,可她真的觉得感动。 章旭曦心里憋着的那口气,这时候方能吐出来,可一经宣泄,他又说。 “最后的最后,还有一件事要你答应。” “还有啊!”桑绮罗抬头白了他一眼。 “我发誓这是最后一件事了。”章旭曦像个诚实的小孩般说道。 “说吧!”所谓得寸进尺,大概就是像他这样。 “让我吻你。”他大胆请求。 桑绮罗先是惊讶地看着他,而后微笑地闭起眼睛。 “很难拒绝你的请求……” 不愧是连续击倒他四次的大讼师,连正面回答都不肯给。 章旭曦摇摇头,随即覆上她的唇,这回交战许久,没有人胜利…… 第九章 为了保护桑绮罗,以及显现自个儿的实力,章旭暖义不容辞地接下“诱饵”这个危险的工作,和那些假装贵妇的妓女们周旋。 由于前一天桑绮罗夜探虎穴被发现,那些母老虎们因而特别小心,迫使章旭曦不得不特别卖力演出,经过了一个早上的游说,好不容易才让掌柜的点头同意,帮他引见那些“贵妇”。 为了不引起她们的疑心,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假装十分腼腼,举手投足间都像一个好奇的富家公子,连喝个酒都推三阻四的,借以放松她们的警戒心。 不久后,妓女们见他老实,应无大碍,便开始频频地倒酒,举止也愈加放浪起来。 “姐妹们!我看,咱们同孟公子一起来玩捉迷藏,你们觉得如何?” 和桑绮罗一样,章旭成也用假名,这会儿房里头的妓女正大笑大闹地缠着他,要和他玩躲猫猫,顿时驾燕声四起,此起彼落叫得好不热闹。 “好啊好啊!咱们就和孟公子一起玩捉迷藏游戏。” 其中一名妓女的吵闹声方落下,另一名妓女就连忙拿来布条绑住章旭成的眼睛,开始喧哗起来。 章旭曦霎时成为待宰的羔羊,什么也看不见。 “孟公子,我在这儿!” “盂公子,来捉我呀!” 原本清静的厢房,一时之间变得闹哄哄,累死了始终被蒙着眼睛的章旭曦。 等我找到证据破了案,非把你们这些害人精都逮进牢房不可! 章旭曦在心底喃喃诅咒这些盂浪的妓女,表面上却装出一副尽兴的模样。只见他那双手一会儿扑上、一会儿扑下,一会儿扑左、一会儿扑右地忙得半死,就是扑不着滑溜如蛇的众家姐妹花。 “孟公子好笨呀,都捉不到我们!” 妓女们笑得花枝乱颤,章旭曦的牙也磨得吱吱作响。是谁规定同妓女玩乐得玩捉迷藏?那个人的头脑一定有问题。 章旭曦忙着捉满房间乱跑的妓女,因而没有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捉到你了,看你往哪儿跑!” 好不容易总算让他逮着了一只莺燕,章旭曦得意地大笑,两手还顺势握住那妓女的肩。 咦?这女人的肩膀可真宽,好像塞了好几层棉花般厚实,活像杂戏团里表演摔角的选手。 章旭曦蹙着浓眉做如是想,同时注意到四周似乎突然安静了下来,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肩膀塞了好几层棉花,莫非他提到的人是—— “绮——罗罗罗罗兄!” 匆匆忙忙扯下蔽眼的布条,章旭曦万万想不到桑绮罗会挑这个时候闯进来,不禁傻眼。 桑绮罗的情形同样也好不了多少,原来他所谓的查案是这种调查法,难怪他要乐不思蜀了。 “抱歉打扰你们了,请继续。”桑绮罗没好气地挥掉章旭曦搭在她肩膀上的两只手,头一甩便离开妓女们的房间。 “罗兄!”由于桑绮罗离去的速度实在太快了,章旭曦根本来不及阻止她,就被她溜掉。 糟糕,她一定是误会了! “请各位姑娘稍等一下,我去去就来。”转头草草交代了几句,章旭曦可管不了自己是否还在查案,脚底抹油便追着桑绮罗的屁股后面跑,留下妓女们一头雾水地互看。 这是怎么回事? 妓女们不解,桑绔罗可了解得很。 天下乌鸦一般黑,到底他也只是个普通的男人,瞧他那副流着口水的嘴脸,想起来就觉得恶心! 桑绮罗狠狠地甩上房门,打死她也忘不了,当她打开那一扇门时,章旭曦正在干什么。 捉迷藏,他居然在捉迷藏! 当她坐在房里苦思,借故在客栈四处走动以便收集情报时,他却跟那群妓女打得火热,甚至玩起躲猫猫的游戏。 她气得痛捶枕头,怨自己为什么这么轻易相信男人,捶着捶着,才刚被甩上的门紧接着又被甩一次。 “你进来干嘛?这是我的房间。”正在气头上的桑绮罗一心想赶章旭曦出去。 “不巧也是我的。”章旭曦嘻嘻哈哈走进来,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好,那我出去。”桑绮罗很有志气地说走就走,不料却被拦了下来。 “干什么?放开我!”桑绮罗这辈子没见过像他这么无耻的人,她说要走,他却倚仗着人高马大,硬是把她压在床褥上动弹不得。 “不放。”她越是高傲地命令,章旭曦越是不从。“除非你告诉我,你找我有什么事,否则我就这么一辈子压着你,让你喘不过气儿来。” 章旭曦故意逗桑绮罗,并料定她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线索急着告诉他,所以才会匆匆忙忙跑去妓女的房间,也才会看到了不该看的事。 原则上他的推论是对的,桑绮罗的确有一条重要的线索想告诉他,可是现在她却…… “我忘了。”遗忘不算犯法吧。“我忘了我有什么事想告诉你,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再同你说。” “骗人,绮罗。”章旭曦仍旧压着她。“你明明还记得要对我说的事,你不告诉我,是因为你吃醋,是因为你气我和那些妓女逢场作戏,所以你才故意不说。”他既得意也无奈地点出桑绮罗的心结,惹得桑绮罗连忙反驳。 “谁、谁吃醋了?我才没那么无聊呢!”她死不承认。“你自个儿爱风流就说一声,别把责任净往别人身上推,你要和谁逢场作戏,我一点意见都没有。”反正靠她自己也能够破案。 “好。”桑绮罗的这番话显然惹恼了章旭曦。“你说的这些话可都是真心的?你一点都不在乎我和其他女人逢场作戏?” “不在乎。”她抬高下巴和他杠到底,章旭曦只得使出杀手锏。 “好,这可是你逼我的。”别怪他小人。“我一定要证明你是在说谎!”他豁出去了。 床上霎时一片混乱。 原来章旭曦证实的方式说穿了非常简单,就是狂吻。他才不信她说的鬼话,她若不在乎,会出现那种表情?哼! 章旭曦吻得畅快,被压得快成肉饼的桑绮罗同样挣扎得痛快,一点都不愿输给压在她上头的人。 瞬间只看到枕头乱飞,床褥乱成一团,就在两人互不相让,缠斗不休之际,偏偏又有人冒出来搅局—— “孟公子,您好了没有?咱们等好久了呢……” 进门搅局的冒失鬼原来正是那群苦等不到恩客的妓女,这会儿她们的注意力全放在床上那一对纠缠的人影,和他们暧昧的姿势上。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才爆发出此起彼落的呼叫声。 “原来盖公子还有这个癖好,好可怕!” “可不是吗,咱们还等什么?快逃!” 原本还在等待恩宠的妓女,瞬间走的走、逃的逃,一下子就跑得不见人影。 章旭曦和桑绮罗见状都呆住了,经过了许久,章旭曦才捧着肚子大笑。 “哈哈哈……”他还是头一次看见妓女跑得这么快,通常她们都恨不得巴在客人身上。 “谢谢你。”他笑到流泪。“感谢你没事跑进她们的房里搅局,现在可好了,人家以为咱们有什么不正常的关系,再也不会买我的帐了。”谁教他们在床上厮混被看见了呢,她们一定会以为他们有断袖之癖。 章旭曦乐观地大笑,桑绮罗却暗自懊恼不已。 都怪她一时冲动,明明女扮男装还跟人乱吃飞醋,这下麻烦了。 桑绮罗万分抱歉地看着章旭曦,是她的冲动害了他断掉这条线索,没想到他却挺大方地摸摸她的头安慰她。 “没关系,再想别的办法就是。”反正他也不想玩捉迷藏。“妓女这条线索断了,我们可以试探其他的路子,总之一定有办法的。”他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我不该乱吃醋。”桑绮罗总算承认她很在意章旭曦,可惜为时已晚。 章旭曦笑笑,紧搂她的肩以示安慰,桑绮罗顿时觉得好温暖、好想睡…… “绮罗。” 在她几乎睡着之际,他忽然开口叫她的名字。 “嗯?”她频打呵欠。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忘了’的那件事了吧?” 桑绮罗原先的睡意,全因他这句话而消失。 她不可思议地瞪着他无赖的笑容,难怪他那么自信,原来是算准了她一定有别的线索,所以才会这么爽快地放掉妓女那条线。 她持续瞪他。情形好像完全反过来了!是他突然变聪明了,还是他原本就这么狡猾,才会反过来把她吃得死死的。 “好吧,我说。”有鉴于找不到更好的办法破案,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投降。 “我本来想告诉你,我今儿个早上看见一个穿官服的人在客栈出入,他出现的时间很短,而且没一会儿就换上便服,要不是我恰巧打那儿经过,也不可能发现。” “哦?”章旭曦闻言挑眉,这消息倒新鲜。“那个人住在哪一间厢房?” “我原本住的那一间。”桑绮罗的眉头也挑得很高。“掌柜的似乎和他很熟,我亲眼看见他敲门进去。” 也就是说,那人、掌柜,甚至是那些妓女,很可能都是同伙,否则出现的时机不会这么凑巧。 桑绮罗和章旭曦互看了一眼,默契十足的眼神,显现出两个人脑中的想法完全相同,唯一的差别是在脸上的表情。 “我要去。”章旭曦还没开口,桑绮罗便急着抢白。“这次你别想又把我挡在门外,我一定要去!” 不消说,章旭曦只有点头,谁叫她固执起来无人能挡。 “好吧!”这次换他投降。“不过这回你得小心点儿,别又教人给发现了。”看样子他只好充分发挥保镖的精神,保她这条小命。 桑绮罗兴奋地点头。 天底下能教桑绮罗兴奋的事不多,其一是为人申冤,其二是打败章旭曦,其三是探得事情的真相,眼下的情况,很显然就是属于第三种。 和章旭曦手牵着手,身体靠着身体,偷偷摸摸地躲在客栈厢房的门缝边,桑绮罗的眼底净是光彩,看得章旭曦不禁摇头。 稍早他们争论的重点就在于此,他不要她冒险,她却坚持一定要跟来,因为她不想错过最刺激的那部分。 “嘘。”章旭曦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要桑绮罗别再乱动,安分地观看房里头的情形。 他们不约而同地探头,努力想寻得一些蛛丝马迹,结果没教他们失望,房里头不但有桑绮罗先前说的那个穿着官服的人,还有店掌柜。 “丁掌柜,近来客栈的情形可好?” 幽暗的厢房内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虽不至于响亮,但在门外的两人却能听得很清楚。 “回巡抚大人的话,客栈近来的情形大致良好,收人亦丰,请巡抚大人不必担心。” 掌柜的声音同样清楚。 “很好。”被称为巡抚的男人顿了一下。“那么……另一方面呢?另一方面的收人也一样好吗?” “一样好,大人。”店掌柜奸笑。“多亏您脑筋动很快,想到以仙人跳这招骗取那些富家公子的钱,小的真是万分佩服。”店掌柜机灵地诌媚道,惹来巡抚的笑声。 “我的脑筋若不机灵些,又怎么养得起你们这些人呢?”巡抚得意地微笑。“再说,是那些公子哥儿自个儿好色,看见漂亮的女人就想要,又怎能强说我骗取他们的钱,你说是吧?” “巡抚大人教训的是,是小的失言了。”店掌柜猛掌自己的嘴巴。“是那些公子自个儿好色,怨不得人哪!” “行了行了,我不怪你,就别打了吧。”巡抚阻止掌柜。 “谢谢大人。”店掌柜连忙陪上一个虚伪的笑容,待笑容消失后,才接着关心另一件事。“巡抚大人,这次您隔那么久才来,想必一定是因为公事繁忙的缘故吧!” “可不是。”巡抚不否认。“驿站那边的事说实在也挺忙的,光是审核那些‘勘合’就要费去我不少功夫,更何况还有其他事需要我烦心。” “巡抚大人可真辛苦,又得看管客栈的生意,又得操劳那些勘合……不过,那些勘合应该可以为大人赚进不少银两,您的辛苦还是有代价的。”显然店掌柜的相当熟悉巡抚的事,一下子就挑出重点。 只见巡抚得意地微笑。 “没办法哪,我不趁着为官之便多揩点油水,光凭那几文薪饷,怎么养得起我那成群的妻妾?你别以为我堂堂一省的巡抚,看起来很风光,其实那只是表面,我上头还有人压着呢!‘勘合’这玩意儿,说穿了就是方便我们这些当官的,本来驿站的功能就是让人使用的。可你看现在,张居正那糟老头没事儿突然发起癫来搞了一个什么整顿运动,规定凡是官员个人升迁、改调、到任,以及丁忧国籍等,俱不得发给勘合,甚至还规定我们不得借故人京参谒,骚扰驿递。你说,这不是开玩笑吗?咱们一个月挣几两银呀?还不准我们使用驿站,摆明了故意找碴。” “所以您就论斤计两地核卖勘合,大人这一招,真是高啊!”掌柜的伶俐地接下巡抚一连串的抱怨,而后两人同时大笑。 “还是了掌柜了解我,哈哈哈……” 房里头的两人笑得正高兴,房外头的两个人却是听得目瞪口呆,不约而同地张大眼互看。 就他们所听到的话来分析,他们先前的判断没有错,这客栈确有古怪,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设陷除害人的幕后黑手,竟是该省的巡抚,而且更离谱的是,这背后竟然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的弊案! “勘合”;即使用驿站的凭据。 朝廷在全国交通干线上设置驿站,既是国家上传下报的通路,自然也提供给官员做为公务往来之用。 然而驿站却是一项沉重的摇役负担。 由于朝廷规定,马夫除了要承担马匹、鞅辔、雨具等杂支,还要负担驿夫的雇佣费用,因此多由收入百石以上之富户担任。而一般官员也仅用于进京洽公,或传递军国大事,不可挪于私人之用。至于“勘合”则统一由在京的兵部发给,再交由各省巡抚、巡按掌管审核,以避免浮报滥用。 这立意原本很好,可自嘉靖以来,驿站的管理日渐松散,使用的范围由原来的七项扩充到达五十一项,勘合任意填写,领用者往往霸占不还,长期把持。官吏来往于途,任意索马索驿夫,还有人干脆敲诈“折干”,即拼命地消耗驿站的粮食物品,剩下的部分尚得折银交纳,搞得人民怨声载道,民怨沸腾不已。 内阁首辅张居正就是因为洞察这些情况,所以才会下令改革,严格要求官员不可借此扰民,没想到弊案还是发生了。 桑绮罗和章旭曦同时感到讶异,可令他们吃惊的事还在后面,房里头的两人接着又说—— “说起来,我也有不得已的地方,谁叫我在朝为官,有些通关不打都不行。”巡抚叹道。 “这倒是。”掌柜的点头。“身为南昌巡抚,确有许多事身不由己,就拿您掌管的驿站来说吧!您要真的不核结勘合,小的看您那些个同侪也不会体谅您,搞不好还会回头咬你一口哩。” “一点也没错。”巡抚阴笑。“所以我才将他们要我答应的每一笔勘合都做了记录,埋在驿站的西墙之下,看到时有谁敢借此参劾我,我一定要跟他闹个没完!” 巡抚此话一出,房里两人又是一阵大笑,房外两人又是一阵目瞪口呆。 原来,这弊案不只一人参与,而是一大串。南昌巡抚的背后有一大堆受惠者或说是受害者,他们都跟弊案有关。 惊讶过后,桑绮罗和章旭曦决定该是结束这趟行程的时候,因为他们已经找到证据,只差举发。 两人用最快的速度,连夜离开客栈,日夜兼程地赶回金陵。 一回到桑府,两人立刻就吵起来。 “我要用我哥哥的名义,上状子举发南昌巡抚的恶行。” 极富正义感的桑绮罗,决定冒险举发南昌巡抚,马上引来章旭曦强烈的反对。 “不行!”他严厉地否决。“你也听到那日他们的对话,参与这件弊案的官员还有很多,万一金陵的府尹也参了一脚那怎么办?我们不能冒险。” “不会的。”桑绮罗对地方父母官深具信心。“金陵的府尹没这么糊涂,他一定会帮我们呈递这张状子,你不必担心。” “别以为你打赢了我四场官司,就随便认定别人一定是好人。”章旭曦拦腰斩断她的美梦。“告诉你,官场文化我看多了,和自己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怎么判都行。可一旦牵扯到利益问题,什么正义都滚到一边去,这就是我的看法。” “那就是你的看法有问题,我可不认为金陵府尹有你说的那么糟。”要不也不会还人清白。“依我看,根本就是你输不起,还记恨打输官司的事,所以才会拦着我,不让我上状子。”哼! “我、我哪里记恨了?!”章旭曦气不过,她居然把他说得这么卑鄙。“我只是不希望你鲁莽行事,最后坏了大事。”然后莫名其妙地入狱。 “会坏大事的人我看是你吧!”桑绮罗犀利地反击。“不要忘了,你输给我四场官司,每一场都是因为太自以为是。” “对,过去是我太自以为是,可现在自以为是的人是你。”桑绮罗嘴利,他也不服输。“你以为自己打赢了四场官司,就认定无论你告任何人都一定赢,你别忘了对手不再是我,而是庞大的官僚体系,这是你无论如何也扳不倒的事实。” “错,扳得倒!”桑绮罗相当坚持。“我相信这社会上总有公义存在,我一定要试试看。”否则她枉为人。 两人气愤的眼神霎时在空中交会,虽然各人生气的理由不同,但目光却是一样。 “你爱试就去试,但万一要是失败了,别怪我没有事先警告你,告辞!”章旭曦愤而转身。 “好啊,不送!”桑绮罗亦将头别向一边。 两人短暂的友善气氛就此谱上休止符,桑绮罗从此开始了孤独的抗争。 不顾章旭曦的强力反对,当夜桑绮罗便写好了状子,以她哥哥的名义呈上官府,原本以为如此天大的事,必会马上得到反应,没想到却丝毫没有动静。 第一天,她守在门口等待官府通报,却不见人来。 第二天,她差人上衙门确定府尹是否有接到她的诉状,没人回答她。 第三天,她终于盼到捕役,可却非传唤她哥哥问话,而是直接把他捉进牢里,严刑拷打。 这时桑绮罗终于慌了,她不明白事情为何演变到如此地步,只能拜托相思帮忙,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我去替你查了,绮罗姐。”相思愁眉苦脸地跟桑绮罗报告最新状况。“师爷说你那份状纸有问题,因此才把你哥哥捉起来。”她摇摇头。 “有什么问题?”桑绮罗不懂。“我那份状纸,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写得合情合理,能有什么问题?” “就是因为太合情合理了,所以你哥哥至今才能保有一条命在。”相思叹气。“你知道当府尹看见你写的那份状纸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吗?” 桑绮罗摇头。 “他当时的动作就和你现在做的一样,可绝对不是因为气愤,而是惊讶你为什么也知道这件事。”状纸送到的时候她也在现场,因而一目了然。 “你的意思是……”天啊!难道章旭曦的预测成真? “嗯。”相思点头。“我恐怕府尹大人也是这次舞弊事件的要角之一,否则他不会这么紧张,一看见状纸就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南昌县,我看八成是去通知南昌巡抚,要他趁早做准备。”到底官官相护,绮罗这一步棋是走错了。 闻言,桑绮罗倒退了几步。噩梦成真,金陵府尹真的参了一脚,现在该怎么办? “我哥哥……我哥哥还好吧?”猛然想起桑致中的安危,桑绮罗脸色苍白地捉住相思的手臂。“他会不会有生命危险?”都是她害了他。 “暂时还不会,府尹大人现在正头痛着,因为你哥哥没犯错,他也找不到什么名目来治他的罪,只能鞭他两下。”要不是她尽力罩着,恐怕不只挨鞭。 “那还好……”听相思这么一说,桑绮罗顿时放下心,不料相思又摇头。 “先别高兴得太早,我还有更坏的消息要告诉你。”相思叹气。“据我所知,你哥哥可能还要被关一阵子,等到他们找到名目,可能就会被治罪了。”搞不好会被判充军。 “可是我哥哥没有犯罪呀!”只有呈状纸。 “诬蔑朝廷命官,你看这条罪怎么样?”相思在衙门混久了,上头会使什么招数,她比谁都清楚。 民不可告官,自古以来皆是如此。除非是攸关军国大事.或是谋逆之事,否则一旦告了.只有玩完的份。 桑绮罗自然清楚这条规定,但她以为,吞食驿站中饱私囊乃非常严重之事,可与谋逆相提并论。 “那我哥哥不就……”桑绮罗简直快哭出来了。 “沉住气,咱们再想办法。”相思轻拍桑绮罗的肩。“到目前为止,你哥哥尚没有生命之虞,除非府尹大人能逮到其他的把柄,否则暂时不会有事。” 相思安慰桑绮罗,桑绮罗点点头,感激不已地靠着她的肩膀喃喃说道:“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到底她们姐妹的情谊深厚,就算没有血缘,感情一样深浓。 相思微笑,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她们只能祈祷不会再有其他的事发生。 可两人的祈祷很显然并没有发挥太大的效果,当她们还在想办法营救桑致中的同时,另一个更严重的打击,正悄悄朝她们逼近。 翌日,秋风飒飒。 秦淮河的江岸上,布满了酒肆客栈,所有烦人的心事皆在酒精中化为乌有。 “真是烦呀,那个桑致中。”金陵府尹,气冲冲地丢下筷子,同身边的师爷抱怨。“那家伙为何会知道南昌巡抚的事,真是教人想不通。” “别生气,大人,先喝口酒。”一旁的师爷忙倒酒,安抚府尹。“反正现在桑致中正被咱们押着,一时也脱不了困,您就别想太多。” “怎能不想?我根本是寝食难安呀!”金陵府尹想到就生气。“你知道前前后后我托南昌巡抚给我弄了多少回勘合?每一张勘合都见不得光。”因为都是挪为私用。“这事要是让朝廷知道,丢官不打紧,搞不好还会被捉起来治罪。”张居正那老头可是不会给人留颜面的。 “嘘,大人,小的知道您急,可这里是客栈,您可得小声点儿,万一教人给听见了,就不好了。”师爷注意到隔壁桌有个男人的眼睛一直往这儿瞟,不得不提醒上头。 “去去去,我还管别人看,快给想个办法才要紧。”府尹都快急白头了。“目前桑致中的确还关在牢内,可没个正式的名目,也不能关他一辈子,最后还是得放出来。”所以说想个办法定他的罪才能一劳永逸。 “这个嘛……” 老实说,师爷也很伤脑筋,桑致中那份状纸原则上并无不妥,该具的人名,该有的事实,都写得一清二楚,文词之犀利工整,教他这个秀才也难望其项背。 “都怪桑致中这个混蛋,没事写什么状纸,搞得大家都头痛!”金陵府尹气到痛捶桌面,引来隔壁桌好奇的询问。 “草民斗胆请教,您可是府尹大人?” 就在金陵府尹头痛之际,隔壁桌的男人鼓起勇气拱手作揖,客客气气地请教他们俩。 “你是……?”金陵府尹眯起眼睛审视来人,觉得他有些面熟。 “禀大人,在下李大年,曾与大人在公堂上见过。” 原来,坐在隔壁桌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日子打自个儿舅舅,最后被告上衙门的不孝子。 金陵府尹想起来人,他记得自己判了他的罪,他父亲又拿了大把银子求他放人,最后他不得不看在钱的面子上放了他,这个人就是李大年。 “我记得你。”金陵府尹微笑。“你爹最近还好吧?代我问候他老人家。” “谢谢大人关心,他老人家很好,时常挂念您的恩德。”李大年虚伪地回应道。 “那就好。”金陵府尹也虚与委蛇,心想他为何前来打扰。 “大人,在下握有一则消息,可能对你有利,大人可愿意听闻?”李大年忽地问道。 “但说无妨。”金陵府尹爽快地答应。 “是这样的。当日我找章旭曦帮忙写状纸时,曾听他无意间透露出‘桑绮罗’三个字,我后来仔细打听,发现此人乃桑致中的妹妹,听说头脑很好,也极有文才。”李大年对金陵府尹使眼色。 “你是说……?”金陵府尹不愧是头老狐狸,一下子就领悟到他话中的意思。 “小人斗胆认为,过去那些状纸可能都不是出自桑致中之手,而是他妹妹。”李大年念念不忘害他入狱的桑致中,因此当他出狱后便铆足了劲,调查有关桑致中的一切,最后得到这个结论。 “嗯,你说的有理……”事实上金陵府尹颇为认同这个推断,因为桑致中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厉害的角色,理当写不出那么好的状词。 “谢谢你的消息,我知道怎么做了。” 得到这项有利的情报后,金陵府尹向李大年道谢,两人拱手作揖一番之后,李大年离去,金陵府尹则是和师爷回衙门去对桑致中严刑拷打。 “说,你的背后是不是还有别人?!” 鞭子一下又一下地打在桑致中的背上。 “没有。”桑致中咬牙否认。“就我一个。”怎么样他也不能害到绮罗。 “可恶,还不说!” 金陵府尹命人拼命鞭打桑致中,可无论他们怎么虐待他,他都坚决不说。 “我看,咱们得想别的办法了。” 师爷见桑致中抵死不肯承认,决定拐个弯诱桑绮罗人网,最重要的是让她人狱。 “能有什么办法可想?”金陵府尹没好气地问。“桑致中坚持不肯承认背后另有其人,对字迹又证明那些状纸的确是他写的,问他以前判过的案例,他又推说忘了,更气人的是,遗忘又不犯法,咱们还能有什么法子证明他在说谎?”他也急着揪出背后的桑绮罗,可老揪不到又有什么用。 “大人,我知道您一心想让桑绮罗入狱,小的这儿倒有一计,您可以参考参考,保证有效。”师爷早料到硬碰硬捞不到什么好处,所以另想毒计。 “哦?说来听听。”金陵府尹很有兴趣地把耳朵递上去,师爷连忙附耳献计。 “咱们可以先派人假装……然后……” 一个狠毒的计谋,随着私人的耳语,散播在公堂,久久不散…… 第十章 桑绮罗这一生中,从没像此刻如此无助过,过去的自信已然不复存在,现在的她只剩心焦。 她焦虑地在大厅走来走去,满脑于都是她哥哥被鞭打的画面。虽然相思已尽全力阻止了,可她毕竟只是捕快,上头的旨意她不敢不从,更何况上面的人知道她和桑家素有交情,干脆把她调到外地办案,省得她碍手碍脚。 为此,相思感到抱歉,可桑练罗却只能摇摇头,回说不能怪她,其实内心比谁都忧虑。 都怪她!都怪她不听章旭啦的话,一意孤行,现在她不但害了自己的哥哥,还差点害了朋友。她哥哥若是有了万一,教她如何面对死去的父母? 过去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打败章旭成,实则不然,他比任何人都熟知官场文化,也比她小心多了,至少不像她这么冲动。 原然地靠在窗柱边,桑绔罗除了后悔还是后悔。 她不知道章旭俄跑哪里去了,自从那日争吵后他就不见了。她差萍儿去找,对方的家仆只说没看见,他家少爷根本没有回8。 他会跑到哪里去呢?为什么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见踪影,徒留她一个人心焦? 有太多疑问及悔恨充斥于桑给罗的脑袋,她的结拜姐妹每一个人都关心她,qi書網-奇书可除了相思之外,没有一个人能帮上忙,而且现在连相思也使不上力了。 老天在惩罚她吗? 她苦笑。 惩罚她太自信、太骄傲,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想到她哥哥还在牢中代她受苦,桑绮罗的眼泪不自觉地滴下来,让刚进人大厅的萍儿看了好心疼。 “小姐。”萍儿无奈地看着桑绮罗忧愁的侧脸,恨自己非但帮不上忙,还来烦她。 “什么事?”桑绮罗漫不经心地回答,两眼仍凝视窗外。 “有一个妇人坚持要见你。”萍儿呐响地说。 “我不想见任何人,请她走。”除了章旭曦之外。 “我也想请她走,可是……”萍儿为难地看了身后的妇人一眼,她早告诉过妇人小姐不会见她,可那妇人就是不听。 “桑姑娘,请你帮帮忙!” 萍儿尚未能开口请妇人离去,妇人便冲至窗台,跪下来拉住她的裙摆不放。 桑绮罗惊讶地回头。她没想到这人居然就这么冲进来硬要她帮忙,一时间忘了说话。 “桑姑娘,我听人说你很聪明,一定能帮我!”妇人猛扯桑绮罗的裙摆,脸上带有明显的惊慌。 桑绮罗低头打量妇人。这妇人看起来蓬头垢面,指甲里有一层厚厚的灰土,恐怕是在市场替人做粗活的临时工。 “这位大娘,您恐怕找错人了。”桑绮罗委婉地拒绝妇人。“我不知道您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但我想您要找的人是家兄,而且十分不凑巧的.家兄目前含冤入狱,恐怕无法帮您。” 提起桑致中,桑绮罗免不了悲从中来,可表面上还得忍住。 “我知道桑公子目前还被关在衙门里,我听说了。”妇人遗憾地点头。“我的确是想来找桑公子的,但我也听说,桑姑娘您的聪明才智不下于令兄,所以才会来求您帮忙,请您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您误解了,大娘。”桑绮罗仍旧拒绝。“小女子无才无德,对于诉讼这门学问更是不懂,无法帮您的忙。”目前她只想快点救出她哥哥,其他的事并不想管。 “不,您可以的,桑姑娘!”妇人激动地反驳。“我听说前些日子您才帮衙门破了一桩强盗案,由此可知桑姑娘有多聪明。” “那桩案子不是我的功劳,我也只是刚好蒙中,不算什么。” “没那么凑巧,桑姑娘只是谦虚,您有能力,您一定有!” 不晓得为什么妇人死咬住桑绮罗不放,逼得她只好再说。 “我没有什么能力,如果有的话,也是因为平日家兄教导有方,可今日他不在,我就乱了分寸,所以还是请回吧!您这个忙,我帮不上。” 桑绮罗实在无心理会妇人的恳求,妇人见她无论如何都不肯帮忙,只好改弦易辙。 “既然桑姑娘心意已决,那我也不能再多说什么,只能求桑姑娘答应我一件事。”妇人无奈的一笑,脸上尽是沧桑,勾起她无限的同情心。 “谢谢桑姑娘。”妇人频点头。“我是想,倘若桑姑娘不能亲自帮我,那您能不能先行理解案情,等令兄自牢里出来后,再帮我转述?” 妇人这要求有些奇怪,可她的表情实在太无奈,眼神也太哀怨,大大降低了桑绮罗的防卫之心。 “好吧。”桑统罗点头。“您有任何冤屈,不妨现在就说出来,我差人拿来纸和笔,为您做记录。”她要萍儿去给她拿笔纸来,未料却遭到妇人的拒绝。 “不必了,桑姑娘!”妇人面有难色。“其……其实发生事情的人不是我,是我的女儿,她……她……” “我的女儿她……她被人糟蹋了!”妇人忍不住大哭。 果然。 “大娘您先别哭,可否将详情告诉我,再来想办法?”身为女子,最害怕最无奈的就是碰上这种事。偏偏贫民命贱,这类事屡见不鲜。 “桑姑娘我、我恐怕没法子告诉您哪!”妇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那可怜的女儿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已经过三天了。无论我怎么敲门,她都不理,我实在怕她会寻死啊!我就生这么一个女儿,她要是有个万一,我、我也不想活了!” 说到此,妇人才告诉桑绮罗自己坎坷的身世。妇人本身是童养媳,长大后嫁给收养她的家庭,没想到她配婚的老公却老早就翘辫子.只留给她一个女儿。 她没办法,只得带着女儿离开原本那个家出外谋生,幸好她自小就做惯了,还可以做些粗活维持生活。几年下来,她的女儿长大,她才刚庆幸可以轻松一点的时候,不料却发生了这种事。 妇人伤心地诉说着往事,说到激动处还频频落泪,桑绮罗只得想办法安慰她。 “大娘别哭了,我一定请家兄代您申冤就是。”虽然她自个儿目前的情况也是一团乱,可桑绮罗还是答应下来。 “谢谢桑姑娘,我就知道您是个好人。”妇人感激不已地握着桑绮罗的手,两眼迸出不寻常的亮光。 见到妇人眼中异常的亮光,桑绮罗虽觉得奇怪,却还是选择忽略它,只想着帮人比较要紧。 “大娘,您先别说什么谢不谢的话,还是先把事情发生的经过告诉我吧!”她有心理准备一定又是一个悲惨的故事,然而妇人却说不出来。 “我刚刚就说了,我没法儿说。”妇人摇头。“详细的经过只有我女儿自个儿知道,她根本不肯告诉我……这样吧,桑姑娘。”妇人突然捉住桑绮罗的手。“您跟我回家,我的女儿年纪跟您差不多,若是您问她,她一定肯告诉您。” “可是……”桑绮罗吓了一跳,第一次有委托人提出这种要求。 “我求您了,桑姑娘!”妇人哭号。“请您体谅一个做娘的心情,同我走这一趟吧,我求求您!” 妇人拼命地恳求桑绮罗。桑绮罗本来就心软,听见又是一个弱女子受害,心中那股正义感更是油然生起,甚至超越了她对兄长安危的担忧。 “好,我同您去。”桑绮罗毅然决然地答应妇人前往,只见妇人高兴地跳起来,频频道谢。 “谢谢桑姑娘、谢谢桑姑娘!” 妇人擦干泪,就要引桑绮罗上她家去,原本萍儿也想跟去,却被桑绮罗挡了下来。 “这种事人多不好说话,我一个人去就行。”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是,小姐。”既然主子坚持,萍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由她去。 桑绮罗就这么跟随着妇人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一间砖房。 “桑姑娘您先请,我的女儿就住在右手边的那一间。”妇人十分客气地让桑绮罗先进人屋子。 桑绮罗不疑有他地点头致意,一边寻找妇人口中的房间。 “颜姑娘!”桑绮罗一边掀开悬挂在门口的布帘,一边呼唤妇人的女儿,没想到叫着叫着,迎面出现一道人影。 砰地一声! 一根粗大的木棍朝桑绮罗的头上打去,她立刻失去了知觉,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个儿衣衫不整,和一个男人并躺在床上。 “就是她,官爷!” 正当她支起身体,不明所以地抚着发疼的头呆看这一切时,一个妇人突然冲进来大叫。 “就是这个狐狸精勾引我丈夫,您们瞧瞧,现在她不正和那死鬼躺在一起吗?大人一定要替我申冤啊!” 妇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尖叫哭诉,原本沧桑的脸霎时有如魔鬼,看寒了桑绮罗的心。 眼下这个哭号不已的妇女,即是上门求她一定要帮她女儿的妇人,此刻她的眼睛正射出精光,仿佛在嘲笑她怎么这么傻。 “大娘别哭,咱们一定替你申冤。”妇人身边的差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就是桑绮罗吧?亏你长得花容月貌,竟会勾引别人的丈夫。”捕役摇头,同时动手逮捕桑绮罗。 桑绮罗不敢置信地看着妇人,她说她早没有了丈夫,说她女儿遭人污辱,原来都是骗她的。 “准备蹲牢房吧,桑姑娘。”差役阴笑。“府尹大人等你很久了。” 换句话说,她掉进了金陵府尹精心布下的陷阱。 她,上当了! 臭味弥漫的监牢中,到处传来哀嚎的声音。随处可见各式各样的刑具,每一项莫不是衙门精心研发出来用来对付犯人的法宝。 默默地缩在牢房的一角,桑绮罗早已对这些哀嚎声麻痹。多亏相思的全力阻止,她不必挨刑,可感觉上却比挨刑好不了多少。 她被冠上了淫妇的罪名。 有一刻桑绮罗真想大笑,却笑不出来,只能愣愣地发呆。 倒不是说她有多在意“贞洁”问题,反正在她的想法里,这只是男人用来束缚女人的工具。 明太祖就曾下了一道诏令—— “民间寡妇,三十以前亡夫守制,五十以后不改节者,旌表门闾,除免本家差役。”用以表扬贞妇,由此就可以看出男人有多自私。 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却必须从一而终,在这个人人追求贞洁的时代里,还有什么比生为女儿身更为悲惨?更何况妇女一旦被冠上了不贞的罪名,就等着被思想扭曲的愚民用各种方法活活折磨死。 是她太傻、太冲动。明明知道对方有问题,却还是本着仁义之心,掉进敌人精心布置好的陷阶,难道,这世上真的没有公理? 脑中盘绕着太多的疑问,几乎将桑绮罗逼至疯狂,因而差点没察觉四周忽然呈现的寂静。 她慢慢地回神,凝视逐渐朝她靠近的身影,有一刻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章旭曦,他回来了!他回到金陵,并且来看她! “绮罗。 熟悉的声音飘进她耳里。令桑绮罗再也无法抑制地痛哭起来。 “你还好吧,那些捕快有没有伤害你?” 章旭曦难过不已地看着桑绮罗挪动着疲惫的身子,蹒跚地踱到牢房口,言语间净是心疼。 桑绮罗疯狂地摇头。 “你怎么了,绮罗?”章旭曦慌乱地打开牢房。“为什么你一直摇头,不说一句话?”他从来没看过她这个样子。 章旭曦担心得快要发疯,一把抱住桑绮罗按住她的头,不让她再继续伤害自己,贴心的动作,也让她的尽情逐渐平衡。 她靠着他,调整呼吸,收拾泪水,讨了好一会儿才噙着泪回答。“没事。”话毕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见这情形,章旭曦再也克制不住焦虑的心情,一直吻她的眼角说:“别哭。”然后两人同时叹气。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门外的差役没拦着你吗?”总算平静下来,桑绮罗第一个关心的就是他的安危。 “相思全打点好了。”章旭曦这一句话足以说明一切。“我们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在这两个时辰内,任何人都不会来打扰我们。” 也就是说,他们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可慢慢谈,不必担心会有人冒出来要她认罪。 桑绮罗苦笑,她早已认罪了。当初她要是肯听章旭曦的话,怎会沦落至此? “我实在不应该离开你,一个人到南昌去,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不只桑绮罗自责,章旭曦亦十分内疚,她会进监牢,有一半是他害的。 “你……你去南昌了?”桑绮罗十分惊讶地抬头看着他说。 “嗯。”他点头。“那天自你家离去之后,我没回家,就直接赶往南昌,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不听我的劝告上状子,为防万一,我直接去了南昌巡抚说的那个驿站,试着取得物证。”到底他算了解她,知道固执如她绝不会轻易听从他的劝告,干脆先自个儿来。 “那……那你拿到了没有?”所谓的证据,指的当然就是那份名单。南昌巡抚把收过他好处的官员—一记下,做为日后要胁之用。 “很遗憾的,没有。”一想到自个儿的失败,章旭曦不免叹气。“我的动作不算慢,但南昌巡抚的动作更快。我才刚赶到驿站,立刻就瞧见南昌巡抚的人拿着自西墙取走的册简往西行,因此我猜想你一定是在我走后就立刻上状纸,导致我来不及寻找证据。” 民要跟官斗,基本上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况且她的动作这么快,驿站又操纵在别人的手里,就算他再怎么有心,也很难斗得过那些官。 章旭曦心知肚明此次是场硬仗,但他决心打赢,这事关系到他心爱的女人,非赢不可。 章旭曦充满决心地看着桑绮罗,桑绮罗不知他脑中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事情不妙。 “这么说来,我是没救了。”桑绮罗凄凉地一笑。“秋决将近,府尹大人一定会在那时候判我死刑,看来我们只能说再见了。” 朝廷规定,只能在秋冬两季执行死刑,而九月又是“断屠月”,不能行刑。所以桑绮罗才判定,金陵府尹一定会趁着八月的时候行刑。 “别这么快失望,绮罗,我话还没说完呢!”章旭曦执起她的手给她打气。“我这次虽没能拿到证据,但我知道证据放在哪里。”他附耳跟她说地点。 “……”章旭曦笑着点头。“所以事情还没完全绝望,我和相思一定会赶在秋决之前拿到证据,救回你的小命。” 章旭曦尽量把话说得轻松一点,其实他也没有全然的把握。那天他亲眼目睹南昌巡抚的人马把册简移到附近的一座寺庙,那寺庙里全住着一些尼姑,行踪看起来十分可疑。 章旭曦没办法,凭他一个男儿身必定进不了尼姑庵,所以他才会日夜兼程地赶回来请甄相思帮忙,没想到他才一回到金陵,就听说她出事了,于是他只好又拜托相思想办法让他进来。 他们互看一眼,心中十分明白,事情没像他说的那么简单。可又什么事都不能想,只能相互倚偎。 “你现在抱的是一个不贞的女人,不怕人笑话吗?”依靠在章旭曦的怀里,桑绮罗的笑容凄凉而美丽。 “不怕!”章旭曦对她相当有信心。“别人怎么说我不管,但我知道你是被陷害的。” “你对我真有信心,我要是像你这般有信心就好了。”她勉强一笑。“都是我太傻,明知道府尹大人在设计我,还不懂得防范。” “或许是吧,但这却是你迷人的地方。”尽管桑绮罗不断地自责,章旭曦却有不同的意见。 “旭曦……”桑绮罗惊讶地起身,在他脸上看见最近时常浮现的认真。 “你不该觉得惊讶的,绮罗,惊讶的人应该是我。”章旭曦双手扶住她纤弱的肩说。“没认识你之前,我的日子过得轻松惬意,最常做的事就是得意地微笑,最重的差事不过是写张状纸,然后收银子。可自从你出现后,我的生活立刻变得一团乱。我的自信不再,成天追着你的屁股后面跑,我还以为我的人生就此完了。”回想起开始时那段时光,他就发噱。 “然后,我渐渐地发现你、认识你,才知道你的世界原来那么美好,就像你挂在大厅上的那幅题字:‘蓬门未识绮罗香’。活跃在你心中的正义感占据你心房组成了一个瑰丽的世界,使我觉得遥不可及。”章旭曦执起她的手放在脸颊边感受她散发出来的温度,心中感动不已。 曾经他以为再也没有机会接触她的世界,认识真正的桑绮罗。可上天却给了他第二次机会认识这个不凡的女子,为此他感谢上天。 “可是我却被这无谓的正义感所陷,或许我的世界没有你想像中美好。”桑绮罗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把她说得太好了,她不值得那样的赞美。 “不,你的世界很美好,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失意就否定你过去的努力,那不像你。”他抬高她的下巴认真说道。“我喜欢的桑绮罗是一个固执的女孩,有聪明的头脑和莫名的使命感,虽然喜欢上这样的女孩很累,我还是甘之如饴。”章旭曦和她鼻尖顶着鼻尖。“所以不准气馁,听见了没有?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一定会!” 章旭曦挖心剖肺的这一番表白,让桑绮罗再一次泛起泪光。她何德何能有幸得到他如此喜爱,原来他心中的世界就如同她一样美好,同样等待她认识。 “如果我一辈子就这么被关着出不去,你要怎么办?”明知道这是个傻问题,桑绮罗还是问了。 “那我就打一辈子官司,直到把你救出去为止。”他也是傻瓜,回答她这个傻子。 闻言,桑绮罗拥紧他的肩膀。 他们都是傻瓜,她哭得啼哩哗啦。 离秋决之日没剩几天,能不能再见面都是个问题,哪还敢奢望一辈子。 “我好怕,怕我再也不能像这样抱紧你,诉说我的欢喜我的忧,更怕还没见上你最后一面,就被处死了。”她知道金陵府尹意属判她“弃市”,这是一种在市场上当众砍头,表示对犯人的唾弃之刑。 “不会的,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吻她的颊保证道。“我虽然时常输给你,但我保证这一次我一定从死神手中将你赢回来,绝不食言。” 天底下再没比章旭曦的保证更慎重,也没有任何事比他的允诺更让桑绮罗感动。她主动攀住他,吻他的唇,所有的感情都投注于此,虽然她始终没有用言语表示过。 而对章旭曦来说,他也需要这样的主动。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特别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和该收,只能随她的意志游走,更何况他们都不敢保证是否还有明天。 两人激烈的拥吻很快地演变成衣衫尽褪的场面,在最后的关头,桑绮罗才突然想到—— “你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她抵着他的裸胸说。 “对,而且我们已经用掉一个时辰了。”他笑着覆上她的身体。 “我们正在做有违礼教的事情。”她挑眉提醒他,未婚上床,在这保守封建的时代是一件很要不得的事。 “是啊,不过谁在乎,你吗?”他也回她一记斜视。“别忘了你是“金陵四姝’之首,你还得把命留下来,去吓那些饶舌之徒呢!” 语毕,两人不约而同笑了出来,且重燃激情,把不可测的未来留给未知的明天。 以“金陵第一讼师”的名声为赌注,章旭曦这回拼了! 为了拯救他心爱的人,他和相思握手言和,共同为找回证据奋斗。这不容易,因为离秋决的日子没剩几天,他们不但要想办法拿到证据,还得赶往杭州拦轿,因为张居正恰巧南巡,寄宿在那儿。 为了顺利混入尼姑庵,相思甚至还落发,假装是一名落魄的比丘尼,最后才被收留。 白天的时候,她吃斋念佛,晚上则摇身一变,成为宵小,以打小练就的轻功,飞檐走壁找寻证据,终于在最后倒数的第四个晚上,潜人主持的房间拿到证据。 一拿到证据,相思立刻跟寺院生活说再见,连拖带踢的把章旭曦给拉到杭州去,这一走又花了一天的时间。 这天,张居正正要出门,才进轿子人都还没坐稳,轿外就传来一阵吵杂的声音。 “怎么回事?”张居正掀开轿帘,未料见到一男一女当街拦轿,男的一见着他的面立刻跪下,双手呈上一叠名册大声说道 “草民章旭曦,金陵人氏。今日斗胆拦轿,实是因为……” 秋决当天,西市挤满了人潮。每一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官差将犯人押至搭建在市场中心的高台上处决。 不过,他们最想看的,还是哪一个不要脸的贱妇,竟敢勾引别人的老公,简直一点贞洁观念都没有。 他们引颈盼望着,手上的破烂菜叶捏得都快碎了,这是待会儿要用来砸贱妇的工具,他们得让她知道,违背社会风俗是要付出代价的。 终于,市场那头出现了他们等待已久的桑绮罗。 “去死吧,你这淫妇!” “贱女人,竟敢勾引别人的老公!” “打死她,别让她活着!” 此起彼落的呼叫声,充斥整个西市,满天飞舞的恶烂菜叶几乎要将桑绮罗整个人淹没。 即使如此,她还是站得直挺挺的,丝毫不畏惧他人的眼光。 她没做错事,她是被陷害的,即使旁人不知,但她自己知道,这就够了。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于正义,表情太过于平静,周遭的民众竟开始安静下来,目送她登上行刑台。 “别拦我,让我上去!”在围观的群众中,有两位姑娘这么对官差叫嚣,她们分别是崔红豆和蔺婵娟,她们都很急,可一样没办法。 桑绮罗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两人,对她们摇摇头。她感激她们的关心,但不要她们送死。当日持香结拜并不是真的为了同年同月同日死,她要她们活着,而且要活得幸福快乐。 “绮罗姐!”崔红豆试着推开一直阻拦她的官爷冲上台去,蔺婵娟也一样,却推不开。 “绮罗姐!”崔红豆气到蹬脚,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 “你这个傻瓜。”崔红豆气红了眼睛。“为正义死真的这么值得吗?你都没有想过我们会有多伤心。”虽然她自己也十分有正义感,可比起她的结拜大姐来,可就逊色多了。 桑绮罗仍然不讲话,只觉得对不起她们。相思为她到处奔波,红豆拼死也要上台,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婵娟也铆足了劲儿要跟她同生共死。 知道她有这么多知己便足够了。 人的一生,又有多少次机会能结交到足以论生死的朋友?恐怕没有吧!而她居然幸运地拥有三份至死不渝的友情,老天已经太厚爱她了。 “时间到,行刑!” 主掌行刑的斩官,丢下一支令牌表示时辰到。 桑绮罗闭上眼睛,坦然地面对死亡。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她相信假以时日,律法会还她清白。她只遗憾,没能在临死前见章旭曦最后一面,他还是来不及。 “斩!” 斩令既出,刽子手的大刀跟着挥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有如天籁的马蹄声起—— “刀下留人!” 马背上的人是戴着方帽的相思,她看起来快累垮了。 “这是内阁首辅张居正亲笔写的手令。”相思高举手中的纸今。“张大人认为此案尚有可议之处,命令立即停止行刑,立刻放人。” 桑绮罗的小命,就在相思和章旭曦的通力合作下,硬是给抢了下来。 当她被当众释放,解开手铐和脚镣时,她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看着相思,相思对她微笑;她再看看红豆和婵娟她们,两人对她点头。 这么说,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获救了! 桑绮罗无法相信自己真的虎口逃生,只见她一心想见的章旭曦随后登上行刑台,对着她微笑。 “恭喜你重新要回了自由。”他和她一样不敢相信他真的救回她一条命。“你永远不可能知道,当我看见你站得直挺挺的,骄傲地睥睨人群时,我有多爱你。”喜欢已不足够表达他对她的感情,他对她的感情是尊敬,更是强烈的仰慕。 章旭曦在所有金陵人的面前做此表白,而桑绮罗的反应呢? “你错了,章大讼师。”她用他最恨的外号调侃他。“我比谁都清楚那种感觉,因为我也同样爱你。” 昔日单纯的仰慕在历经种种事件后早已升华为真正的爱情,她相信他会尊重她一辈子,他们必能携手走过人生。 桑绮罗的回答,给了章旭曦最甜美的保证。他正想开口说“谢谢”,没想到他未来的新娘就当着他以及所有金陵人的面前倒下—— “绮罗!” “绮罗姐!” 秋天的西市乱糟糟,每个金陵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只知道一直有人在大叫。 “来了来了,大夫来了,快让开……” 看来,桑绮罗是因为受太多刺激,一时承受不住所以才昏倒。 阿弥陀佛! 尾声 凤刘公路上的章家,又传来了仆人大叫的声音。 “不好了,少爷,这回您又输给少奶奶了。”章福拿着自衙门公告抄回来的消息,跟章旭曦报告结果。 只见章旭曦气红了脸,对着在一旁悠闲喝茶的桑绮罗大喊。 “你又写了什么鬼内容赢我?我不是说过,夫妻两人只能一个人打官司,一次轮一个,上一次是你,这一次应该是我,你干嘛又以你哥哥的名义跟我打对台,啊?!” “稍安勿躁,章大讼师,先听我解释嘛。”桑绮罗仍旧一派悠闲,鸟都不鸟她老公。“我们都晓得自从前任的县太爷被撤换了以后,金陵的衙门顿时清明了不少,甚少有冤狱,真是可喜可贺。” 这点他倒是不能否认,日前那一桩轰动金陵的驿站弊案,不但换掉了原先的府尹,南昌巡抚以及一上人等也同时被撤了职,所以现在金陵的政治气象是一片海阔天空,万里无云……不过这与这件事何关? “所以啦,找我们打官司的人自然越来越少,我们都这么闲了,更何况我哥哥?如今好不容易有人上门,我自然得帮他,你说是不是?”到底她是他妹妹,她这么做合情合理。 她拼命点头,章旭曦也十分配合的照点,点到一半才发觉-- “不对不对!”这是什么歪理。“我们老早说好夫妻俩不对冲,你想玩,我没意见,一人轮写一次状纸应该足够让你过瘾,你干嘛还要帮你哥哥打击我?”更何况他们说好婚后还是会继续提供她哥哥生活费,她操什么心。 “可是,这样我就不能享受打败你的乐趣了。”兜了半天圈子,桑绮罗终于承认。“我好怀念过去你跟在我屁股后打转的感觉,那些日子真是有趣极了。”虽然有些烦,但绝对有趣。 “你想我跟在你的屁股后面?那还不简单,来!”章旭曦虽不介意偶尔输给他老婆,但也不打算让她占便宜。 “你想做什么?”桑绮罗多少察觉到他的意图,连忙放下茶杯准备逃命。 “当然是跟在你屁股后面啊,还用问吗?”章旭曦嘿嘿嘿地低笑了几声,随后捉住他老婆,拖进房去。 “啊--” 至于两人在房里都干了些什么,就只能任凭个人想像喽!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