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五龙堂]《狂龙撼心》

作者：煓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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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一定要建造出一座全上海——不，全中国最大、最坚固的桥梁！”

位于华懋饭店八楼的会客厅，但见蓝慕唐用豪迈的语气，大声对好友们宣示他伟大的理想。

韦皓天、傅尔宣、辛海泽、商维钧，看着他自信的神采、夸张的手势和不可一世的表情，心想他果然是他们当中最狂妄的。

“我们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只是呢，没人会怀疑他的决心。他或许狂妄，外加一点点自大，对事情也经常只有三分热度，但他对建筑的热情却是没有人比得上的。

他尤其喜欢筑桥，据说是因为很小的时候曾跟着父母放洋，在国外见到了一些很棒的桥梁给他的灵感。从此以后，他便爱上桥梁，这股热情并且一直维持到他长大成人以后。

这对蓝慕唐来说是很不容易的，生性潇洒的他对任何事情都没有耐性，这跟他的成长经历有关。优渥的家庭环境，使得他凡事不需要花费太多力气，便可轻易获得一切。况且他又生得高大英俊，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迷死人，更别提他笑起来脸颊两旁深陷的酒窝，每每使女性心跳加速，惊叫连连。

他或许不像韦皓天或商维钧一样有股致命的吸引力，但绝对是他们五人之中最受欢迎的。只要有他出席的场合，身边一定围了一大堆未婚女性，每一个都争先恐后同他讲话、看他迷人的笑容，受欢迎程度更甚韦皓天和商维钧二人。

“非做到不可。”蓝慕唐脸上自信满满，因为他梦想中的桥梁已经动工，所有的事情都按照他的计划走，没有理由做不到。

“那我们就先举杯预祝你一切顺利喽！”难得好友如此充满豪情壮志，四龙们也不吝祝福蓝慕唐马到成功，名留青史，他们也好沾沾光。

“干杯！”蓝慕唐的手举得比谁都高，酒喝得比谁都猛，他相信自己必定能建造出一座傲视全中国的钢桥来，毕竟他们已经站在世界的顶端，运气又出奇得好，谁都不能阻碍他的决心。

“干杯！”四龙一起把杯子举高，就像蓝慕唐说的，运气总是站在他们这一边，否则他们不会站在华懋饭店的会客厅，俯看脚下滔滔江水。

繁华的大上海，提供给人们无数作梦的机会。

能完成梦想的，只有少数寥寥几人，其余大部分的人，只能隐身在上海的某个角落，庸庸碌碌过一生。

蓝慕唐发誓绝不做那个平庸的人，他要名留青史，让全世界的人都为他喝采！

※※※※※※※※※

苏州河畔的某处工地，人来人往。

忙着搬运砖块的工人，忙着搬运水泥的工人，每一个人莫不努力工作，为建造全上海最雄伟的桥梁贡献心力，吆喝声此起彼落，好不热闹。

“把摆在那儿的水泥搬到这里搅和！”

“叫起重机把钢筋吊到另一边的空地，不要挡路！”

现场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叫声，就怕工程延后，赶不上进度，坏了蓝慕唐的梦想。

手里拿着蓝图，骄傲地环视凌乱的工地，蓝慕唐知道眼前凌乱的景象很快便会消失，取而代之的将是一座宏伟的钢铁桥，规模直追外白渡桥。

“总经理，一切都按照进度进行，预计应该能够顺利完工，请您不必担心。”陪同参观的工地主任，同样手持蓝图，亦步亦趋跟在蓝慕唐的身边报告工程进度，只见他满意的点头。

“我很高兴听见这个消息。”做工程的，最怕进度延后，但照这个情形看来，工程不但不会延后，还有提前完工的可能，难怪他心情要好了。

“卢主任，你做得不错。”蓝慕唐拍拍工地主任的肩膀嘉奖工地主任，对方连忙谦虚回道。

“这是我应该做的。”工地主任的笑容有过于虚伪的嫌疑，因为他知道只要蓝慕唐一开心，他就有甜头吃，免不了又是一笔加菜金。

“鲁秘书，拨一百块钱给工地的工人们加菜，让他们好好吃一顿。”果不其然，蓝慕唐立刻做了散财童子，让工地主任好不开心。

“是，总经理。”一旁的男秘书，掏出口袋里面的小册子和万年笔飞快记下蓝慕唐的指示，一看就知道是个称职的秘书。

“谢谢总经理。”工地主任盘算着能从其中捞到多少好处，蓝慕唐心知肚明他搞什么鬼，但为了工程能够顺利进行，有时也不能不放任底下的人捞一点油水，只要不要太过分就行。

“总经理，我们是不是该回公司了？”秘书一边看表，一边提醒蓝慕唐，公司还有很多事等待处理。

“不，我要亲自下工地做工，你先回去。”蓝慕唐突然福至心灵，妄想当起工人来，吓得工地主任和秘书都叫了起来。

“总经理，您不能做这么粗重的工作！”工地主任和秘书一脸仓皇，以为万万不可。

“为什么不能？”蓝慕唐反问他们。“这是我的工地，我想亲自参与这个伟大的工程，为我的梦想贡献一份心力。”莫要阻止他。

“可是……”

“不必再说了，鲁秘书。”蓝慕唐的兴奋全写在眼底。“你先把我的衣服带回去。”他边说边松开领带。“啊，还有找一套工作制服来，我一整天都要待在这里。”

“总经理，您确定要这么做吗？”秘书没辙，只得再次确认。

“当然。”蓝慕唐索性连西装也一起脱下来，连同领带交给秘书。

光看蓝慕唐脸上的表情，秘书便知道再说也没有用了。他正在兴头上，没让他过足瘾，他是不会罢手的，还是由他吧！

“小的立刻去帮您张罗工作服。”秘书判定蓝慕唐做不到两个钟头就会腻，他就是这种个性。

“尽量找干净一点的。”蓝慕唐可管不了秘书怎么想，他就是要亲手参与这伟大的计划，将来老了好讲给子孙听。

脑中升起宏伟的钢桥横跨苏州河的景象，蓝慕唐忍不住勾起嘴角，吹起口哨，迫不及待通桥典礼快点来临。

相对于他的兴奋，底下的人却是忙得人仰马翻，想尽办法弄一套“干净一点”的工作服给蓝慕唐。

好不容易，工地主任找来一套全新的工作服给蓝慕唐换上，蓝慕唐高兴地换上，发现裤子的尺寸有些不合，但也只好凑合点穿，毕竟他人高马大，能找到一套他能穿的衣服就不容易了，不能再要求。

“抱歉，总经理。”还有一个问题。“我们临时找不到一双合脚的工作鞋给您，恐怕您得穿皮鞋下工地。”而他那双黑色皮鞋价值不菲，怕是要遭殃。

“没关系。”这种小问题不必在意。“反正没有人会注意到我的鞋子，无所谓。”

蓝慕唐说得潇洒，但只要混过工地的人都知道，穿皮鞋在工地里面行走根本行不通，很容易滑倒。

只是呢，他是老板，又一脸兴冲冲，根本没有人敢跟他说实话，只得随他高兴了。

“交代包工头不准泄漏我的身分，我要像一般工人一样地工作。”此外，他还喜欢搞神秘，这点倒是可以理解，要是给工人们知道老板就混在他们里面，铁定会引起轰动，到时候活也不必干了。

“是的，总经理。我会交代下去，绝不会泄漏您的身分。”工地主任也不想惹麻烦，再说他只待一天或许更短，最好不要劳师动众。

难得两人的意见一致，现在只剩要找什么工作让蓝慕唐做，这又是另一项难题。

“我到那边和水泥好了，你不必管我，尽管去做自己的事，就当做没我这个人。”蓝慕唐主动为工地主任解决问题，工地主任虽为难，但想想这已经是工地里面最不需要用到技巧、最轻松的工作，也只好勉为其难的接受了。

“那么小的就去忙了，您若是有什么事情，只要跟包工头说一声，小的立刻过来，或是请包工头代为处理也可以，只要在他的能力范围——”

“好了好了，你快去工作，别再啰哩啰唆。”蓝慕唐潇洒地挥挥手，要工地主任别再唠叨下去，工地主任只得住嘴。

“我去忙了。”工地主任着实不放心，但又不能整天盯住蓝慕唐，也就随便他搞了。

蓝慕唐不明白大家为何都如此紧张？他虽然没正式念过建筑，倒也上了几堂实务课程，搅拌水泥这种小工作还难不倒他，他甚至还会砌砖。

在包工头刻意的“视而不见”之下，蓝慕唐挑了一堵墙，打算露一手砌砖的功夫给大家瞧瞧，省得被讥为什么事都不会做的公子哥儿。

他先卖力地搅拌桶子内的水泥，等和到一定程度，可以拿来做粘着剂用了，再将它们裹在抹刀上，开始砌砖。

所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蓝慕唐不知道这堵墙是谁砌的，但这明显是用来做为桥墩的砖墙确实砌得不错，他只需要照着把砖头叠上去就可以，不必费心调整水平。

蓝慕唐一边吹口哨，一边想这真是太容易了，原来这就是当工人的感觉，也没有想像中辛苦嘛！

天之骄子的蓝慕唐，完全不知民间疾苦，把工作当游戏玩。不过即使是游戏，他还是玩得很认真，老老实实地砌了一排的砖，才停下来休息。

他甩甩发酸的手臂，平时拿笔惯了，一下子换拿抹刀，还真有些不习惯。他又转动一下脖子，才想重新拿起抹刀砌墙时，远处一个娇小的身影引起他的注意，使他的手不知不觉又放下来，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他的个头可真小，小矮人似的。蓝慕唐想。

以男人来说，这么瘦小的身材很吃亏，倘若和人发生冲突，肯定打不过对方。不过话虽如此，他却又挑得动沉重的砖头，这点可真不简单。就他看来，扁担两侧的砖头少说也有五十块，他个头这么小，却能一肩挑起，实在了不起。

蓝慕唐仅仅只是瞄了那人一眼，便又拿起抹刀，继续砌砖。

他才砌了不到三块砖，耳边不期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再度掳获他的注意力。

“我已经把砖挑来了，请你数数看，是不是刚好五十块？”声音的主人，将肩头上的扁担重重放在地面上，并且呼呼地喘，蓝慕唐霍然转身，几乎说不出话。

“包工头说你一定要数砖头的数量，对完了以后在这个小格子上签名，如果不识字的话盖|Qī|shu|ωang|手印也没关系，总之一定要核对数量。”声音的主人一边说话，一边将小册子和毛笔交给他，另外还有一盒印泥。

蓝慕唐万万没有想到，方才瞧见的小不点竟然会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孩，一时间只能傻傻地盯着对方。

女孩不晓得自己做错什么事，但觉得他痴呆的样子很有趣，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第一次看见有人在工地里面穿皮鞋。”好好笑。

女孩笑得有如春花，笑容美极了。

“啊？”蓝慕唐尚未从呆愣的状态中回神，立刻就被对方抓到小把柄。

“你一定是第一天上工，才不懂得工地的规矩。”女孩取笑他脚底下的皮鞋，他尴尬的低头一看，才发现他的皮鞋黑亮得不像话，甚至还会反光。

“不能穿皮鞋吗？”他偷瞄所有人的鞋子，每一个都穿着黑布鞋，没有人会傻到穿皮鞋做工。

“除非你想跌倒。”女孩一派老练地回道。“工地里头到处是工具和材料，地又泥泞，一不小心很容易就会滑倒，所以大家才会穿布鞋工作。”以防止意外发生。

“你好像做很久了。”蓝慕唐好奇地看着女孩，发现她的五官其实极为细致，是个大美人。

“只比你早一个月而已。”女孩咧嘴一笑，贝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相当吸引人。

“被你猜对了，我是第一天上工，你的眼睛真利。”不晓得怎么搞地，蓝慕唐很受女孩吸引，尤其喜欢她爽朗的笑容，让他联想起葛依依，却又不太相同。

“谁要你穿着一双皮鞋到处跑？只有笨蛋才会看不出来你是个新手，我可不是笨蛋！”女孩得意地笑笑，蓝慕唐终于看出来她们哪里不同，在于气质。

葛依依虽然开朗，但总还带有些许文人的优雅，这女孩却相对地显得土气，这是她们之间最大的差别。

“我叫岳秋珊，岳飞的岳，秋天的秋，珊瑚的珊，你呢？”

尽管如此，蓝慕唐仍喜欢她的笑容，夏日艳阳似的灿烂直率，让人也跟着有朝气起来。

“我叫蓝慕唐，蓝色的蓝，羡慕的慕，唐朝的唐。”他原本不打算说出真正的姓名，怕被她知道他是工地的老板，但他猜想她不会注意到那么多，搞不好还没听过他的名字。

“蓝慕唐，好有趣的名字。”岳秋珊果然没听过他的大名。“你一定很想回到唐朝当古人。”

想到他打扮成唐朝人的可笑模样，岳秋珊忍不住格格笑了起来，蓝慕唐起先不能会意，等到明白她的意思以后，也跟着发笑，这女孩真有意思。

“既然我比你早来一个月，那我就是你的老师了，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我会罩你。”岳秋珊俨然一副工地老大的模样自居，煞是有趣。

“那就拜托你了。”蓝慕唐假装诚恳地请求照顾，只见岳秋珊爽朗的一笑，说：“没问题”，两人又笑开。

“你快把砖块的数量清点一下，然后在这张纸上签名，我好拿去给包工头。”微笑过后，岳秋珊又将笔纸拿给蓝慕唐，要他确认数量以后画押。

“这是公司规定，不是我故意刁难你，你可不要误会。”她接着补上一句，就怕蓝慕唐认为她找碴，赶紧撇清关系。

“我知道，我不会怪你的，你放心。”蓝慕唐将地上的砖头认真地从头数过一遍，接着在空格上签上他的大名。

“哇！你的字好漂亮，一定练了很久。”原本她还担心他不懂得写字，结果事实证明他的字写得比任何人都好。

“还好而已。”蓝慕唐有点不好意思的收笔，将笔纸还给她。

“才不是，你真的好会写字。”她好羡慕。“我的字也算漂亮了，但还是跟你差一截，你的字真的好美。”

岳秋珊拿起他的签名左看右看，当成圣旨一样地膜拜，多少激起了蓝慕唐的虚荣心，也使得他更喜欢她。

“我先把它拿给包工头了，等一下再来。”岳秋珊朝他做鬼脸，一脸调皮。“这家公司的老板真的很啰唆，规定一大堆，害我整天跑个不停。”

她扬扬手中的纸张，接着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动作奇快无比。

蓝慕唐实在很想跟她说，他也不想这么啰唆，实在是因为工地若不严格管制，容易会有一些集体舞弊的情事发生，他也没有办法。

就拿眼前这些砖块来说好了，若没有从领料处就确实清点，要求签名负责层层把关，管理工地的人员很容易上下其手，或是和底下的工人串通，把工地里的砖块偷偷拿出去卖，其他的材料也是如此，所以他才设计了一套制度防止舞弊，这也是不得已的做法。

不过这些委屈，他都无法老实向岳秋珊吐露，只得全往自个儿的肚子里吞。

岳秋珊这一去，就是一整个早上。蓝慕唐除了无聊地进行手边的工作，就只能探头探脑看她跑到哪里去，并且很失望地发现她好像消失了一样，完全不见踪影。

既然已经夸下海口，蓝慕唐说什么也不能只砌了几块砖便喊停，也或许他内心深处，希望能再看见岳秋珊。总之，他硬着头皮撑过了一整个上午，直到包工头喊停“休息”之前，他还一直待在工地，勤奋的做工。

“吃饭了、吃饭了。”

对工人们来说，每天中午的休息时间，是他们一天中最期待的日子，终于可以好好祭祭五脏庙。

蓝慕唐疲倦地放下手中的抹刀，举起手用袖子擦汗。想他之前还认为做工没什么了不起，现在才知道真的很了不起，他都快累垮了。

肚子好饿。

蓝慕唐打算收工回家好好大吃一顿，犒赏自己为了完成梦想努力了一上午，怎么知道岳秋珊又突然冒出来。

“你带饭了没有？”她像幽灵似地出现在他身边，大大吓了他一跳。

“呃，我……”他根本没想过会在工地待这么久，当然不可能准备午餐，因此而支吾。

“没带吧？我就知道。”她一副未卜先知的跩样。“算你运气好，今天我多带了几个馒头，分两个给你吃好了。”

岳秋珊边说边拿起一个蓝底印花的小包袱，从里面拿出两个已经变冷的馒头，兴冲冲地递给蓝慕唐。

蓝慕唐愣愣地看着她手上的馒头，老实说，他这一生中没吃过几次馒头，也不特别爱吃这些平民食物，尤其它们的外皮还黄澄澄的，跟外面卖的雪白馒头相差好多，感觉上不太卫生。

“我说过要罩你的，你就别再跟我客气了，拿去。”岳秋珊误以为他是太过于感动不敢拿，硬是将馒头塞进他的手中，蓝慕唐只好收下。

“谢谢。”他为难的看着手上的馒头，不敢想像会是何种滋味，搞不好其中掺杂了沙粒。

“工地午休时间很短的，我们最好赶快找个地方吃饭，好好休息一下，下午还得做工呢！”毕竟也在工地混了一个月，岳秋珊相当了解工地的生态及作息，迫不及待拉蓝慕唐到她的小天地。

从头到尾，蓝慕唐就只能像具傀儡似任岳秋珊摆布，随便她将他摆到任何一个位置。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很新奇的经验，出身富贵之家的他，最拿手的就是命令别人，被人牵着鼻子走，这倒是头一遭，自是感到特别好玩有趣，甚至还带点刺激。

岳秋珊就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跟他交上了朋友，把他当哥儿们一样地对待。不但分他馒头吃，并且把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休憩地与他分享，非常讲义气。

“这馒头是我自己做的，你吃吃看，保证很好吃。”岳秋珊见他大半天馒头没撕一片，直在旁边催促。

“好……好的，谢谢。”蓝慕唐勉为其难地撕下一片馒头，放入嘴中嚼了两下，意外发现味道非常好。

“这馒头真好吃。”外表虽然不起眼，口感却是香Ｑ有嚼劲儿，越嚼越香。

“对吧？”岳秋珊可神气了。“不是我爱吹牛，我做的馒头可是全村最好吃的，每个人都爱吃！”

提起拿手绝活儿，岳秋珊的脸上净是掩不住的得意，蓝慕唐除了感到有趣以外，免不了好奇她到底打哪里来。

“你从乡下来的？”他从她的话中推测她应该是个村姑，事实上也是。

“嗯。”她大方承认。“我老家在苏北盐城附近乡下一个偏远的村落，我就是打那儿来的。”说着说着，岳秋珊也跟着撕下一大片馒头放在嘴里头嚼，表情无限满足。

“做了一早上的工，老早饿了——咦，你干嘛一直盯着我？赶快吃啊！”岳秋珊不明白他为何像看怪物一样的打量她，蓝慕唐赶紧回神。

“啊？好。”蓝慕唐不好意思说她的吃相实在有点可怕，所以他才盯着她看，说穿了就是粗鲁。

“你怎么吃得跟个小妞似的，张大口一点嘛！”但在岳秋珊看来，他才需要改进，扭扭捏捏的吃法完全不像个男人。

经她这么一提，他才发现周边休息的工人，每个人都张大口吃饭，反倒是他一枝独秀。

“我知道了。”他努力跟着其他人的脚步，第一次发现要粗鲁也不容易，还要具备不被噎死的气魄。

“这才对。”她再撕下一大片馒头往嘴里塞，一样吃得津津有味。

为了彰显他的男子气概，蓝慕唐只得跟着撕下一片更大块的馒头丢进嘴里，免得被讥为小妞。

“对了。”他困难的吞下馒头，感觉喉咙好干。“你怎么会来这里做工？”众所皆知工地是男人的天下，一般女人不可能也不愿意到工地工作，所以当他第一次看见她时，才会这么惊讶。

“哦，这个啊！”她拿起罐子里的水喝了一口，粗鲁地用袖子擦嘴。“我是看见工地发的传单来的。”没什么大不了。

“传单？”不是登报吗？

“是啊！”岳秋珊点头。“我刚下火车的那一天，就有人等在车站门口发传单，说工地急着要工人，我看工资还不错，就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就被录取了。”只能说瞎猫碰到死耗子，要不就是真的很缺工人，包工头才会破例雇用女人。

“原来如此。”他不知道包工头竟是用这种方式找工人，跟他原先的规划完全不符。

“不然你是怎么来的？”岳秋珊好奇地反问蓝慕唐，他看起来一脸茫然。

“呃，我……我也是看传单来的，跟你一样。”冷不防被问到这个问题，蓝慕唐着实慌了手脚，支吾了半天才胡乱回道。

“我想也是。”幸好岳秋珊也不是什么敏感的人，随便唬哢一下就过去。

蓝慕唐摸摸头，心里有点不安，总觉得不该骗她。

“总之，我很满足了。”她用力吞下最后一口馒头，对他微笑。“有的人来到上海大半个月，都还找不到工作，我才刚踏上上海这片土地，就有工做，运气已经算很好。”不能再挑剔。

上海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外人来此淘金，但能真正淘到金的人却是少之又少，大多数的人都是失望而回，或是龟缩在城市的某个角落，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情况相当可怜。

“但是你怎么不去纱厂工作？”他不懂。“那儿的工资可能没有这里高，但工作内容比较轻松，不必这么辛苦……”

“你错了。”真相才不是这么一回事，岳秋珊反驳。“我们隔壁村就有个女孩是从纱厂逃回来的，她说那地方又闷又热，每天得工作十三个钟头，头三年还不给工钱，辛苦所赚的钱全缴给了东家，还受尽虐待。”

纱厂的女工，大多是从水、旱等灾区招来的，这些可怜的女孩离开家乡时身无分文，还得给家里一些安家费，只好跟前来招工的东家签契约，一签就是三年，期间完全没有任何人身自由。

有关于纱厂女工的惨况，蓝慕唐其实略有所闻，坊间也有流传此类的歌谣，藉此讽刺纱厂老板的残暴。

“所以我宁愿来工地做工，也不愿进纱厂。”岳秋珊简短地下了一个结论，蓝慕唐不知该说什么好。

“还有，你别看我个头小，我的力气可是很大的哦！”瞧见他担心的眼神，岳秋珊连忙弯了弯胳臂，证明她确实很有力。

“这倒是。”蓝慕唐忍不住微笑，忘不了初见她的震撼，一个身高只到他肩膀的小女生居然挑得动五十块砖头，谁敢说她没有力气？

“不过我还是希望有人能够帮助那些工厂的女工，她们真的好可怜。”为了糊口来到他乡异地，不料却受到压榨欺凌，每天过着暗不见天日的生活，简直跟恶梦一样。

想起同年龄的女工们生活是如何艰苦，岳秋珊就觉得自己好幸运，至少她能自由来去。

一旁安静聆听的蓝慕唐，则是开始考虑自己该不该去找工部局的官员，商谈如何改善纱厂女工的生活，比如缩短工时或是强迫雇主增加一些福利，也许还可以要求雇主改善厂房的环境，这些都有讨论的空间……

猛然察觉自己在想什么，蓝慕唐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做了，努力想要改善纱厂女工的生活！

“你怎么突然摇头？”她看着他不可思议的表情，岳秋珊一脸茫然，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

“没事。”蓝慕唐摇摇手，要她别管。

岳秋珊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其实在我出发来上海之前，甚至有人建议过我，若真的找不到工作，可以到花烟间。”花烟间是上海下等妓院中的一种，很多来自苏北的女孩都在那里。

“不可以！你不能去当妓女！”听见她居然有这种想法，蓝慕唐比她还激动，岳秋珊忍不住又笑出来。

“你放心，就算会饿死，我也不会出卖自己的身体。”她向他保证。“不过我也承认自己很想要过好生活就是。”

“你想过好生活？”蓝慕唐愣住。

“当然，谁不想？”岳秋珊取笑他痴呆的表情。“这是我的梦想，我希望有一天能够穿上漂亮的衣服，踩着很高的高跟鞋，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在街上晃来晃去！”

谈起她的梦想，岳秋珊的眼睛免不了发亮，仿佛看见自己身穿小碎花洋装，在上海最时髦、最热闹的街道上行走，那情景一定很美。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梦想，原来只是如此。”对于蓝慕唐而言，这根本称不上是梦想，这种日子他天天在过，都快过腻了。

“只是如此？”岳秋珊闻言睨了他一眼，不服气的反问蓝慕唐。“不然你还有更大的志向吗？”就光会取笑她。

“我的梦想说出来你可不要吓到，我希望能建造出全上海最雄伟的钢桥！”被她这么一刺激，蓝慕唐竟毫无保留地说出不符合他目前身分的梦想，岳秋珊果然瞪大眼睛。

“你……”她的眼睛瞪得好大，他担心自己已经穿帮。

“我、我是说……”

“你的梦想好伟大，难怪你会来这里做工，听说这家公司的老板，也想建造出全上海最大、最了不起的钢桥，你一定是来学习的！”

蓝慕唐才在担心自己露馅，她倒主动打起糊涂仗来，间接救了他一命。

“没错，我就是来学习的。”他顺着她的话走，岳秋珊完全不疑有他。

“那我们就彼此互相加油打气——不对，比赛看谁能完成梦想好了。”岳秋珊朝他伸出手与他约定。

“……好，我不会输你的。”迟疑了半晌，蓝慕唐握住她的手允诺。

“明天还来吗？”工地里头的人来来去去，多的是只干了一天的临时工，岳秋珊真怕无法再看见他。

“……还来。”蓝慕唐再一次愣住，不明白自己明明没时间，为何还做出这样的承诺。

“太好了！”岳秋珊灿烂的笑容说明了一切，这就是他之所以不由自主的原因。

“打勾勾。”她并且还很孩子气的要他不能爽约。

“打勾勾。”他绝对不会爽约，定会依约前来。

“午休结束，开工了！”

随着包工头这震天呼喊，原本沉寂的工地又动起来，两人有说有笑地度过一整个下午，直到日落西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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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好累。

做了一整天的工，蓝慕唐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床躺下来休息，他都快累死了。

他看看发红的右手掌，原本细嫩的皮肤经过了一整天的折磨，已经有发炎起水泡的现象，想来这就是参与“伟大工程”必须付出的代价。

蓝慕唐很快地发现到，他必须付出的代价不只起水泡而已，还有全身酸痛和发疼的脚趾。

好痛，是不是起水泡了？

他坐起来检查红肿的脚趾，发现它们肿得有平常的两倍大，脚底也开始起水泡，付出的代价真不小。

很好，真的起水泡了。

蓝慕唐又重新躺回床上，将四肢摊开成大字形。他呼呼地喘，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榨光了，再也提不起劲做任何事。

明天还来吗？

还来。

打勾勾。

他转头看着右手的手指，上头似乎还留着岳秋珊的体温，他甚至还能看见她土里土气的笑容，大声诉说她的梦想。

……还是得去，都已经跟人家打勾勾了，绝对不能爽约。

蓝慕唐带着笑意入睡，他甚至累到没办法下床洗澡，直到隔天起床后才匆匆冲到浴室梳洗，接着再冲到公事房。

“我还要去工地，你先打电话给工地主任，叫他再弄几套工作服给我，还有，别忘了工作鞋。”他一到达公事房，连档案夹都还来不及打开，便忙着交代秘书做些事情，秘书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

“您还去工地？！”不会吧，他不是只是玩玩？

“嗯，还去。”蓝慕唐的表情非常认真。“我在工地碰见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让我的脚趾不停地发痒。”直想往工地跑。

“您碰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秘书从来没看过他这么兴奋，虽然他总是不吝表现出热络，但他这回好像不太一样，多了一点期待。

“秘、密。”他确实很期待，他期待再看见岳秋珊的笑容，听她说一些愚蠢的梦想，他打赌她根本不会穿高跟鞋，铁定摔倒。

想像她摔得四脚朝天的模样，蓝慕唐忍不住笑了起来，秘书更觉得奇怪。

在秘书好奇的眼光下，蓝慕唐干咳了两声，收敛起笑容。

“总之，不能泄漏我的身分，知道吗？”蓝慕唐不放心地再交代秘书，就怕游戏玩不下去。

“我绝对不会到工地找您。”秘书机灵地点头，但同时也担心他会玩个没完没了，耽误到工作。

“我走了，已经迟到了。”这个时候蓝慕唐哪管得了工作，他可还有另一个“工作”要做。

“等一下，总经理——”秘书捧着一堆档案夹跟在蓝慕唐屁股后跑，其中有不少是必须由他亲自决定或签名的，看来也只能等到工地收工后，再拿到他家给他了。

秘书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拿蓝慕唐这种大少爷脾气怎么办？只祈求他这短暂的兴趣很快就结束，不然他会被这些每天呈倍数增加的档案压死……

不过，他到底是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秘书想不通。

工地那边除了杂乱之外就是杂乱，和一堆言谈举止粗鲁到家的工人，能遇见什么新鲜事？

“嗨。”对蓝慕唐来说，岳秋珊就是新鲜事儿，光她的表情就很吸引人。

“嗨……嗨。”后面肩膀冷不防被拍了一下，岳秋珊吓了一跳转身，嘴唇上还沾了一些东西。

蓝慕唐憋住笑看她的嘴唇，她明显在偷吃东西，只是不幸被他逮到。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她不好意思地舔舔嘴，她果然在偷吃东西。

蓝慕唐微笑，发现她羞红了脸的模样还挺有意思的，意外具有大家闺秀的气质。

“这里，这里还有一片馒头屑。”他比比岳秋珊嘴唇下方的位置，上头还沾了些白屑。

岳秋珊举起手照着他比的位置想弹掉馒头屑，但老摸不到地方，蓝慕唐干脆用手指帮她轻轻拍掉，省得她胡搞。

在双方接触的瞬间，他们同时愣了一下，同时因这异样的感觉僵住。

蓝慕唐匆匆地收回手，随口说了一句：“你又在吃馒头了。”后连忙把视线转到别的地方，不看她的脸。

“除了馒头以外，我没有别的东西可吃。”岳秋珊偷偷摸他碰触过的地方，这感觉好怪，触电似的，但不令人讨厌。

“你该不会还在吃昨天的馒头吧？”听见这句话，蓝慕唐又把视线调回到她身上，这次换她匆匆放下手。

“没错啊！总要把馒头吃完，不能浪费食物。”像他们这种小老百姓，有东西吃就很好了，绝不会丢弃任何一颗馒头，连屑屑都不行。

“小心吃死你。”他从不吃过夜的食物，光想就觉得很恶心，亏她做得出来。

“放心，我很强壮的。”岳秋珊学男人挑肌肉，蓝慕唐笑笑，心里渐渐觉得不安，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他有一大堆工作等着他做，一堆档案等着他过目，他却杵在这个不相干的地方浪费时间。

“你今天迟到了两个钟头，我打赌包工头一定会扣掉你半天工钱，扣剩的部分再放到自己的口袋里面去。”

岳秋珊阳光般耀眼的笑容，给了蓝慕唐最好的答案，他就是为了这个笑容，才会像个傻瓜似地愣在这边，盯着她发呆。

“没……没关系，扣多少钱都没关系，我无所谓。”他再一次将视线调到别处，问自己怎么啦，怎么如此反常？他通常都来去自如，就算对女人好，也多半只是应付性质，从不曾慌了手脚。

“我们该上工了。”但是他确实是慌了手脚，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最好跟她保持一段距离，不要再跟她有所接触，这才是最安全的方式。

“可是——”岳秋珊没办法再接下去，因为他已经转身专心砌砖不理人，她只得默默跟在他身边，帮他搅拌水泥，猜想他为什么生气。

其实她并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生气，但他故意忽略她是事实，他甚至连午休时间都不跟她一起吃饭，刻意跟她保持距离，她觉得好难过，不晓得自己做错什么事情，换来如此对待。

一边吃着工地主任特意为他买来的饭菜，一边思索自己不寻常的反应，蓝慕唐纳闷自己是哪根筋不对劲？她也不过是名女工，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他干嘛躲她？

“总经理，你明天还会来工地吗？”工地主任像是在伺候太上皇似地伺候蓝慕唐，唯恐一有什么闪失，大家都吃不完兜着定，到时可惨了。

“不一定，我还在考虑。”他考虑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不再让岳秋珊牵着鼻子走，虽然过程挺有趣的。

“是，总经理。”工地主任冷汗直流，担心蓝慕唐一天不走，他就得多伺候他一天，麻烦多多。

蓝慕唐才不管自己带给工地主任多少麻烦，他关心的是自己的情绪问题，或许他应该立刻回写字楼，从此不再和岳秋珊见面。

然则人是很奇妙的动物，心里明明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但总是做出相反的决定。他不但没立即离开工地，反而一直待到工头喊停，他才放下手中的抹刀，准备回家。

一样准备回家的岳秋珊，一边收拾用来盛午餐的空碗，一边偷瞄蓝慕唐，不明白他的情绪为何说变就变。

“下工了。”

没上晚班的工人们，纷纷拿起包着空碗的包袱走出土地。岳秋珊眼看着蓝慕唐也要离开，赶紧开口叫住他。

“等一下，蓝慕唐！”她一出口就后悔了，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不高兴。

“什么事？”他确实不怎么高兴，好不容易他才下定决心结束这场荒谬的游戏，她又来破坏他的决心，他会高兴才有鬼。

“我……那个……”她不知所措地调开视线，表情尴尬不已。

“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你要不要去吃面？！”岳秋珊突然喊道，蓝慕唐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什么？”她的意思是……

“我们去吃面——不，我请你吃面，好吗？”岳秋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大胆，但她知道自己如果再不出声，就可能……再也看不见他，她不要那样。

“你要请我吃面？”他没听过这么荒谬的提议，一时间愣住。

“嗯。”她点头。“就当做是欢迎你，好不好？”

这个理由老实说有点牵强，蓝慕唐也觉得很可疑，却仍是犹豫不决。

“就这么决定，我们走吧！”岳秋珊管不了他怎么想，抓住他的手臂硬是将他往前拉，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也不能说没有办法，只要他轻轻一甩，她立刻便会被他用掉，从此永不见面。

“我要带你去吃的那家面店很好吃，你一定会喜欢。”岳秋珊一个劲儿的抓住他往前，嘴里唠叨着那家面有多好吃，蓝慕唐却是纳闷着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摆着正事不干，跟她来吃面。

“就是这家面店。”她走得喘呼呼。“这家店的阳春面口味特棒，我特别爱吃过桥。”

“我知道这家面店。”海泽带他来过，也带安琪来过。

“厉害哦，内行人。”岳秋珊爽朗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家面店可是很懂得吃的人才知道，可见你也是个行家。”

岳秋珊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当做同一挂，蓝慕唐则是不敢领教，也不好意思说他只来过一次，他并不喜欢吃这么平淡无奇的东西。

“我也帮你点了一碗过桥，哪，这是筷子。”岳秋珊没察觉他的表情怪怪的，一个劲儿地热心递筷子，他只好接下。

“谢谢。”他不怎么带劲地看着刚端上来的汤面，上面只洒了少许葱花，阳春到底。

“不客气，快吃。”但对岳秋珊这种下阶层的劳动者来说，劳动过后，能够有碗热腾腾的汤面可吃已经是心满意足，自然吃得津津有味。

基于礼貌，蓝慕唐还是勉为其难把面吃完。

“好饱。”岳秋珊捧起碗公咕噜噜地把面汤全都喝完，喝完后满足的舔嘴。

“这家店的面真的很好吃，对吧？”她转头问蓝慕唐，而他只想拿出手帕请她擦嘴，嘴唇四周全沾满了油光，脏死了。

“对，很好吃。”他哼哼哈哈地应付了两句，岳秋珊满足的微笑。

“该付钱了……”她摸摸沾满了污渍的裤袋，摸了半天摸不出一个子儿来。

“糟了。”她今天换了条新裤子，里面根本没放钱，怎么办才好？

“怎么了？”他好奇地问。

“我忘记带钱了。”她尴尬的回道。“你那边有没有钱，能不能先借我一下？”

结果是由蓝慕唐付面钱，他们才得以走出面店。

“不好意思，还要跟你借钱。”说好要请客，却是由对方付钱，真的好糗。

“没关系，就当我请客好了，你不必在意……”

“不行，说好是由我请客，不能让你付钱。”岳秋珊很坚持，|Qī|shu|ωang|她可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

“但是……”

“我一定要还你钱，我就住这附近，你干脆跟我回家一趟，我立刻把钱还你。”

她不但坚持还钱，还要立刻还钱，这倒引起蓝慕唐莫大的兴趣。

“好啊，我也想看看你住的地方。”他所接触过的女孩子，没有一个不把收受礼物视为理所当然，吃饭请客更是家常便饭，她却连几个铜钱都要计较，真是新奇。

两人就用走的一路走回到岳秋珊的租屋，其间得经过弯弯曲曲狭小的老式弄堂，若不是居住在这里的居民，真的会迷路。

“前面那一栋楼就是。”经过了迷宫式的街道，他们总算来到岳秋珊住的地方——一栋外表破旧到不行的公寓。

三层楼高的公寓，竟隔出了近二十个的房间，每个房间都狭窄到人只要一走进去就塞满了，何况是活动空间？

蓝慕唐觉得很不可思议，他虽然早知道上海存在着不少类似的房屋，但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可谓是大开眼界。

“我住一楼最里面的房间。”岳秋珊边说边带路。“我是跟二房东租的，每个月的房钱要三元，是整栋楼里面最便宜的。”

让他大开眼界的不只是如同鸽笼大小的房间，还有里面简陋到不像话的设备，这样的地方怎么能住人？

“怎么没有窗户？”看见她的房间，蓝慕唐都呆了，监狱似地。

“你开玩笑，我哪租得起有窗户的房间！”岳秋珊闻言瞪大眼睛。“开窗的房间一间最起码要五元，我光三元房租就快付不起了，正想跟包工头拜托让我上夜工

，多揽点工钱呢！”她也想住有窗户的房间，但住不起，她哪有什么办法。

“这个地方根本不能住人。”他家随便一间厕所都比这里大，并且有窗户。

“谁说不能？”她不服气地反驳。“我就住了快一个月，还想法子自己做馒头。”出门在外能省则省，哪还能挑东挑西。

蓝慕唐完全答不出话，如果要说这一点，真还没有人比得上她，居然还有办法自己做馒头，到底从哪儿挤出来的空间。

“你等一下，我把钱还给你。”岳秋珊没忘记带他来的目的，东西一放下，就忙着拿钱。

蓝慕唐好奇地看她从墙壁取出一块砖，伸手从墙壁里面拿出铜钱来。

“钱还你，谢谢你先帮我付面钱。”她把钱交到他的手上，充分显示出她人穷志不穷，跟那些上流社会的女性完全不同。

“都说要请你了，干嘛坚持要还我，真是！”他把钱收下，放进裤袋里，环看她简陋的房间。

小到不能再小的空间里面只摆了一张床，剩下的东西不管吃的穿的用的全都堆在地上，看起来比工地还乱。

“你怎么受得了这样的生活？”暗不见天日又潮湿，并且散发出一股扑鼻的霉味，闻了都想吐。

“很多上海人都是这么过活，不然你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反问蓝慕唐，搞不懂同样工人阶级的他为什么有这样的疑问，太可笑了。

“呃，我……”冷不防被问及这个敏感的话题，蓝慕唐又开始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有人大喊：“提水了！”

岳秋珊整个人跳起来，跟着喊：“提水了！”然后接着从墙角捞起一个大铁桶塞进蓝慕唐的手里，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走，我们快去排队！”岳秋珊也拿起一个水桶，兀自往前冲，蓝慕唐只得傻傻跟在她后面，看她玩什么把戏。

“我先来的，你怎么可以插队？”

“我才是先来的，让开！”

只看见弄口来了一辆载满水的大水车在卖水，家家户户几乎都派人出来排队。

“水还得用买的？”硬是被拖去排队买水的蓝慕唐，没见过比眼前更荒谬的情景，争先恐后的抢水盛况直追百货公司减价大拍卖，恐怖极了。

“当然要买水了，不然哪来的水可用？”岳秋珊排队的功夫一流，绝不让人有机会卡位。

“不是有自来水吗？”他转头看左右的队伍，竟比舞龙舞狮队还长。

“你疯了，谁装得起自来水？”岳秋珊虽然被后面的人推得快喘不过气，但仍旧奋勇向前。

“装自来水得接水管，装水表还得另外付钱和押金，光装表的费用就可以让我付好几个月的房租还有找，还不如买水比较划算。”谁都想水笼头一转开就有水喝，但那只是奢望，还是老老实实排队买水吧！

“对了！你到底住在哪里，怎么连这个都不懂？”她好奇地看着他拿着空水桶被挤来挤去，表情极不自然。

“啊？”蓝慕唐又露出痴呆的表情。“我，我住在亲戚家，他家有自来水，所以……”

“原来如此。”岳秋珊理解地点头。“有个有钱的亲戚真好。”都有自来水可用。

“是啊，真好。”他笑笑，又开始觉得不安，他这游戏是不是玩得太过火了？都快成为说谎大王。

“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买水的人虽多，幸好水公司派出的人手也不少，不然可得排到天亮了。

“嗯。”总算轮到他们。

“兄弟，你准备好了吗？”岳秋珊拍拍蓝慕唐的肩膀，拍得他莫名其妙。

“准备好什么？”他不是已经拿着水桶……

“冲啊！”排除万难，朝买水的康庄大道前进！

※※※※※※※※※

隔天，蓝慕唐又说要去工地，秘书手上的笔差点掉下来。

“您又要去工地？”秘书不可思议的看着蓝慕唐，他看起来一脸满足，一点都没有收手的意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怎么，你有意见？”蓝慕唐斜视秘书，他是个称职的秘书，就是有时候烦人一点，现在就很烦人。

“我怎么敢有意见。”秘书为难的回道。“只是最近这几天，有许多事情需要您裁定，还有一些重要的合约需要您签字……”

“送到我家就可以了。”这还不简单。“等我回家我自然会过目，有问题再打电话问你，这有这么难吗？”干嘛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但是——”

“况且你如果真的有事，也可以到工地找我，紧张什么？”他又不是闹失踪，紧张兮兮。

“是，抱歉。”秘书嘴上说是，但他怀疑他如果真的去工地找他，只会惹他不高兴，到时免不了又得吃一顿排头。

“我去工地了。”蓝慕唐的心情出奇得好，秘书除了请他小心慢走之外，实在别无他法，凡事只能靠自己解决。

蓝慕唐离开写字楼后，吩咐司机将车子开往工地，并在距离工地几公尺外下车，免得被岳秋珊看见了起疑，但他这心血是白费了，她并没有来上工。

“怎么回事，她人呢？”没见到想见的人，蓝慕唐第一件事就是找包工头开炮。

“她今天请病假，在家休息。”包工头惊恐地回道。

“请病假？”他愣了一下。“她生病了？”

“是的，听说是感冒，应该不要紧。”

“我知道了，你去工作吧！”蓝慕唐草草打发包工头，心想岳秋珊怎么会生病，昨天提水的时候明明还有说有笑。

哈哈哈！你笨死了，连桶水都提不好，我帮你！

他想起昨天，他一个没拿好差点把整桶水打翻的情景，她会不会就是在那个时候着凉的？那时他几乎把半桶水都泼到她身上。

蓝慕唐越想越不放心，脚后跟一转就往车子的方向跑，所幸司机还在清理车子内部，没将车子开走。

他跳上车就要司机先别忙着整理，先载他去岳秋珊的住处，司机依照他的指示将车子开往杂乱有如迷宫的弄堂，差点在那儿迷了路，蓝慕唐也认不太出来。

“在这里停车。”他最后还是靠着位于弄口的一家烟纸店，才认出所在位置。

“你先将车子开回去，别等我了。”接着用力甩上车门，直奔岳秋珊的住处，脚步越走越急，最后索性跑起来了。

“岳秋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心急，但他将它归纳于罪恶感，若不是他一时手滑，她也不会感冒。

“岳秋珊！”他直直地跑进她的房间，她正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小脸泛红。

“你怎么来了？”她很想起床招呼他，但实在没有力气。

“我听说你生病了，立刻赶过来看你，”他帮她关上门，四周立即陷入一片黑暗，于是他只得再将门打开，暗地里诅咒。

“这地方根本不能住人，难怪你会生病。”只要门一关就变成晚上，只靠开房门采光，环境糟透了。

“还过得去。”岳秋珊虚弱地微笑，脸越来越红。

蓝慕唐见状皱眉，弯下腰伸手摸她的额头，发现她的额头好烫，并且一直冒汗。

“你发烧了。”他再碰碰她的脸颊，也是一样情形。

“我、我没关系。”岳秋珊也感觉到自己的脸好烫，原本已经发红的脸颊被他这么一碰，好像变得更红了，害她的心跳也跟着加快。

怦怦！怦怦！

不知道是否因为发烧的关系，她在此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每一个碰触。

“我去买退烧药给你吃。”蓝慕唐收回手，站直身体，岳秋珊有点小小失望。

“不必了。”她摇头。“只是一点小感冒，不必那么麻烦，我可以起来——”

“躺着！”看见她挣扎着起床，蓝慕唐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怒气，岳秋珊当场吓着。

“我去买退烧药，等一下就回来。”话毕，他随即冲出去买药，留下岳秋珊独自一人躺在被窝里面心儿怦怦跳，拼命回想他的碰触。

她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岳秋珊简直不敢想像。

他们才认识不到几天，她就对他产生一种特别的感觉，甚至大胆开口请他吃面，就为了怕他们断了联系，不再见面。

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吗？

岳秋珊思索这个可能性。

不然有什么理由她要请他吃面？还不是为了看他脸颊两旁深陷的酒窝，他笑起来特别迷人。

“买到退烧药了！”

还有，他慌张不知所措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个大男孩。

“幸好弄口附近就有药房，真是太幸运了。”

此外，还有达成目的后的得意微笑，看起来格外潇洒。

蓝慕唐花不到五分钟就把药买到手，岳秋珊甚至还没能从对他的迷恋中清醒，他已经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引发她另一波心跳。

“哪，快把药吃下去，吃完了好好睡一觉。”蓝慕唐倒了一杯水给岳秋珊，她伸手接过水杯。

“谢谢。”她不好意思地将药吞下肚，总觉得自己好卑鄙，他要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定吓坏了，他只把她当成朋友。

“客气什么？我们是朋友啊！”他果然只把她当成朋友，岳秋珊勉强微笑。

“真丢脸，还敢说自己是老大呢！”她假装开朗。“结果老大比小弟还先病倒，还得让你花这么多钱买药给我吃。”是世界上最没用的老大。

“就算是老大，也会生病。”蓝慕唐挑眉。“现在，给我闭上嘴，好好睡一觉。知道吗，老大？”

“知道。”岳秋珊闭上限，照着他的意思休息，蓝慕唐四处找可以当椅子的东西，好不容易才在外面的走道，找到一张不知道是谁丢弃的矮椅，把它拖到岳秋珊的房间凑了算数。

“真受不了这个地方的空气。”他捂着鼻子，喃喃抱怨。岳秋珊已经睡着，听不见他讲什么，当然也看不见他脸上厌恶的表情。

他将椅子放在她的床头，坐下来看顾她。在药效的催化下，她的烧开始消退，脸上的泛红现象亦逐渐消除，渐渐回复成平日红润健康的肤色，这让蓝慕唐十分欣慰。

“太好了，烧渐渐退了。”他再度摸她的额头，原本滚烫的额头温度骤降一半，复原能力极为惊人。

照理说他应该收回手，不该再碰她的脸，但他的手却如同有自己意志似地，往她的眉毛、眼睑、鼻子摸去，最后停在嘴唇。

即使已经生病，她的唇依旧红润，像草莓一样鲜艳，这真是个有趣的现象。

病人不是应该都是嘴唇泛白吗？

蓝慕唐忍不住低头察看她的嘴唇。

为何她的唇还是那般红嫩多汁，丰满得让人想咬一口？

猛然察觉到自己不当的举动，蓝慕唐连忙把头抬起来，不看她的脸。

好奇怪，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蓝慕唐用力摇头，将那异样的感觉摇掉，不让它占据自己的心房。

他一定是太无聊了，才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反应，对，一定是这样！

蓝慕唐说服自己，是因为无聊才会胡思乱想。为了压抑自己的情绪，他改变视线，哪知又看到岳秋珊的手上头。

他盯了她的手一会儿，慢慢将它们拿起来放在手心，发现她的手指修长，正是最适合用来弹钢琴的一双手，上头却布满了伤痕。

他无意识地抚摸她手上那些伤痕，有些已经结疤，有些是新伤口，无论新旧与否，都说明生活有多艰苦，特别是像她这样打从外地来的女孩，在上海生活更不容易。

然而他也同时幻想起，她穿着雪白洋装，踩着高跟鞋，快乐走在街上散步的情景。

她说过这是她的梦想，当时他还觉得好笑，现在想想其实挺适合她的，像她这么纤细的女孩子根本不该做工……

“唔。”岳秋珊突然发出的嘤咛，打断他的幻想，也打掉他的手。他到底在想什么？跟个傻瓜似的。

蓝慕唐拼命骂自己，不过再多的责骂，似乎都没能让他收手，直到岳秋珊醒来为止，他一直都坐在她的床边，守护岳秋珊。

“你还没走？”岳秋珊有些惊讶，从她睡着到现在，已经足足过了三个钟头，他还坐在她床边。

“我放心不下你。”他挑眉，伸手摸她的额头。“烧已经全退了，你的复原能力还真是惊人，看起来又跟新的一样。”

“当然，我是岳秋珊嘛！”她爬起来对他笑一笑。“像我们这种穷人，没有生病的权力，当然得尽快好起来。”

“你不会还想去工地吧？”他下可思议地打量她，她看起来就想去工地的样子。

“反正待在家里也没有什么意义，不如去做工。”被他猜对了，她就想去工地，把欠他的药钱赚回来。

蓝慕唐闻言深深叹气，但仔细想想也对，这个地方的确是没有什么好待的，再待下去只会加重病情而已。

“这样好了，我带你去坐双层巴士，你别去做工了。”他干脆提供第三种选择，省得只能二选一。

“双层巴士？！”岳秋珊嘴巴张得老大。

“你坐过吗？”蓝慕唐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她摇摇头。

“那我只好临时充当一天导游，带你参观上海市。”他微笑。“咳咳，兄弟，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她不明就里的问他。

“冲啊！”朝上海这个花花世界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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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个是什么？”

“这个我没见过！”

“真有趣！”

双层巴士上，就听见岳秋珊像只小鸟般吱吱喳喳，睁大眼睛看每一样事物。

“嘘，小声一点，大家都在看你了。”实在叫得太夸张，蓝慕唐只得用手遮住她的嘴，免得她再丢脸下去。

“好多洋鬼子哦！”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几乎大家都在瞪她。

“这里是法租界，当然会有很多洋人。”严格说起来他们搭乘的不是双层巴士，而是双层公共汽车，他们就坐在最上层的露天座位。

“难怪景色特别漂亮。”岳秋珊羡慕地看着呼啸而过的街景，整齐的街道和美丽的橱窗，和她住的华界完全不同，根本是两个世界。

风呼呼地吹，岳秋珊的眼珠子转个不停，对她来说，一切都是这么新奇，就跟演电影一样。

“真的好漂亮。”她下巴靠着前面的扶手，东张西望地看向下面的街道，幻想自己也能像底下那些行人一样，穿得很称头在街上散步。

“对不起，你一定觉得我是个阿木林。”土得可以。

“不会，我觉得你这个样子很可爱。”像个刚出生到这个世界的婴儿，睁大眼睛想看清楚一切，显得特别童真。

蓝慕唐不期然说出这句话，岳秋珊的脸都红了，他却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真羡慕那些洋人可以住在那么漂亮的洋楼。”会不会是她自己多心，他看起来好像经常赞美女生的样子。

“你想住住看吗？”他转头对着她微笑，她的心瞬间漏跳一拍。

“哪有可能啊，我那么穷！”她低下头，躲避他的视线，免得被他看见眼底的迷恋，到时就糗大了。

“穷人也可以幻想。”他倒乐观。“想像一下，如果你有机会住进那么漂亮的洋楼，你会怎么做？”

她会怎么做？当然是……

“我会巴不得一辈子不要出来！”虽然是幻想，但还是很令人兴奋。

“不要作梦了，不可能！”她越想越好笑，她要能住进大洋房，猪都会飞了，她才不要当大傻瓜！

“哈哈哈！”岳秋珊笑得很开心，开朗的笑声惹得蓝慕唐也跟她一起笑，她笑起来真的很漂亮，全世界都亮了。

“你怎么会突然想到问我这个问题？”大笑过后，她转头看蓝慕唐，他又露出那种冷不防被敲一记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他干咳了两声，将视线转开，免得露馅。

“你也是爱作梦的人哦！”她笑笑，将头转过去看风景，蓝慕唐只看得到她的侧面。

是作梦吗？

在这一刻蓝慕唐仿佛也陷入梦境，作了一场不真实的梦。

接下来的日子，梦境变得更不真实，他们都陷在自己一手导演出来的梦境里面。

他们都说对方是朋友、是哥儿们，他们甚至一起喝劣质酒，一起做馒头，一起提着水桶追水车。对他们来说，这样的友情虽然缺少了一点什么，但弥足珍贵，至少岳秋珊是这么告诫自己，命令自己不能多想。

“再过一个钟头就能吃午饭了。”他们吃在一起，玩在一起，工作也在一起，几乎形影不离。

“是啊！”蓝慕唐放下手中的抹刀，习惯性地拉高袖子想看表，拉到一半才想到不能这么做，又颓然放下。

“怎么了？”她看不懂他的动作，干嘛突然拉高袖子又突然放下。

“没事。”他对她笑一笑，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奇*书*网.整*理*提*供)里面的百达翡丽18K金CARRECAMBRE左手表，小心将它藏好。

“怪人。”岳秋珊取笑他，笑他常常搞神秘，做些奇怪的事。

蓝慕唐还是微笑，他的举止虽然怪异，但目前为止他做得很好，并没有形迹败露的迹象。

他以为自己能够一直这样瞒下去，但一辆赫然出现的米白色MercedesBenz290打坏了他的计划，让他之前所做的努力功亏一篑。

他眯着眼，看秘书下车朝他走近，脸色倏然变沉。

“总经理。”秘书捧着档案夹问候蓝慕唐，只见他铁着脸，根本不想回答秘书。

“你、你叫他什么？”岳秋珊先看看秘书，再看看蓝慕唐，他依然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反驳秘书。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来工地找您，还请您原谅属下的鲁莽。”秘书没回答岳秋珊的问题，倒是拼命向蓝慕唐鞠躬，乞求他的原谅。

蓝慕唐的额头几乎冒出青筋，但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秘书解决不了的紧急事故，他才会来工地找他，但他真的不想曝露自己的身分，万般个不愿意。

“这到底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事？”终究，他还是在岳秋珊的面前曝露自己的身分，结束游戏。

“有一份合约急需要您的签名，对方要求我让您签完名后马上送过去，否则就要立刻取消合约，我别无选择只好来找您，就是这份合约。”秘书将档案打开，拿出里面的合约和夹在其中的万年笔，让蓝慕唐签名。

“蓝、蓝……”岳秋珊惊慌地看着他先是沉着一张脸，最后拿起笔在合约的签名处签上他的大名，她才不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原来你真的是一个大老板。”不但是老板，还是这处工地、这座桥的建筑公司的老板，他根本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岳秋珊觉得被背叛、被戏弄了，她以真诚对他，结果他回报她的全是一些虚情假意和谎言！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居然会相信他的话，以为他和她一样只是普通工人，其实是……

再也受不了留在原地接受这残忍的事实，岳秋珊转身就跑，不愿再变成他眼中的笑话，她要逃离这一切。

“拦住她，别让她跑了！”眼见岳秋珊就要逃离工地，蓝慕唐干脆命令包工头抓住岳秋珊，让她逃都逃不掉。

蓝慕唐用力在合约上签上最后一个名字后，将笔丢还给秘书，秘书随即带着合约离去。

从头到尾，岳秋珊就背对蓝慕唐不看这一切，想像他和她一样只是工地的临时工，但现实终归是现实，他是这家建筑公司的老板，她想骗谁？

“我知道你很生气。”他走到岳秋珊的背后深深叹气，岳秋珊还是不理他，独自面对两天前才刚砌好的砖墙，这还是他们联手砌的。

“我也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如此，我只是觉得好玩——”

“好玩？”他这句轻忽的话深深伤害了她，使她的身体微微地发抖。

“你欺骗我，竟然还敢说只是好玩？”不愧是有钱人家的绒袴子弟，就会践踏人心。

“我不是有心要骗你。”他皱眉，不喜欢她的态度，之前还有说有笑。

“真好听。”她一点都不相信他的鬼话，只想哭。

“就算我真的欺骗你好了。”他叹气。“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或许我不是你想像中那个样子？”

她口口声声说他哥儿们，自以为是地把他界限在她认定的范围。其实在她的心里也曾偷偷想过，他的字怎么会写得这么漂亮？他的气质怎么会这么高雅？他的用字遣词为何和他们不同？他的举手投足，都带有一股自然的优雅，就算开心的大笑，也蕴涵着高贵的气质，这些都不是一时半刻学得来的，必定经过长时间的磨练，才能如此流畅自然。

“怎么样，我没有说错吧？”

对，他是没有说错。她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但因为和他在一起太快乐，她才会故意对这些疑问视而不见，全力欺骗自己。

“小珊？”他凝视她一直抖个不停的肩膀，担心她受不了打击，正想伸手安慰她之际，她却坚强的转身。

“你说对了，我早就发现你不对劲，却没有尽全力问清楚，所以我也有错。”只是，到此为止了。她已经欺骗自己这么久，该是坦然面对的时候，她不会再厚着脸皮，要求他留下来。

“你不要这么说，错的人是我，请你原谅我。”他并不想欺骗她，只是越陷越深，最后终至难以脱身。

岳秋珊摇头。

“没有什么好原谅的，不过既然我已经知道你就是老板，我们两个人就没有继续交往的必要，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说完，岳秋珊随即转身，蓝慕唐都呆住了，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你要走了。”他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看起来就像要消失一样。

“这个工作本来就是临时性质，包工头很早以前就吩咐我只能做到今天，他已经找到别的人手代替。”一开始包工头就不想录用女的，只是碍于公司要求赶工，不得不采用，现在有更好的人选进来，他当然迫不及待把她换掉，这没什么好惊讶的。

“你没有告诉我这件事。”他怀疑这是谎言，包工头绝不敢不经他的同意就换掉她，她一定是在骗他。

“有没有告诉你都无所谓了吧？”她不懂他在纠缠什么。“反正对你来说，这也只是一场游戏，现在游戏既然已经结束，我们理所当然——”

“不，游戏还没有结束。”他不会让它结束，至少不是在此刻。

“你说什么？”岳秋珊转身，不可思议地看着蓝慕唐，他看起来一派自信。

“你说过想要住洋楼，过有钱人家的生活，对吧？”他提起她的梦想，而她觉得他好残忍，居然在她面前说这种话。

“那又怎么样？”她还说过要穿漂亮衣服，踩着高跟鞋走在路上，难道这些都有办法成真？

“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帮助你改头换面，享受上流社会的生活，你接不接受？”对蓝慕唐而言，这些都是小case，只要他动动手指，就有一打各式各样的专业人员供他指使，让她获得重生。

“你到底在说什么？”她似懂非懂。

“你应该没看过“皮格马利翁”这个剧本吧？”蓝慕唐解释。“这是萧伯纳的作品，内容描述一位学识渊博的语言学教授，如何把伦敦一位贫穷土气的卖花姑娘培养成一个上流社会淑女的故事，我正打算那么做。”

他打算仿效希金斯教授，给予岳秋珊严格的训练，让她从土里土气的乡下女孩蜕变为气质高雅的上流社会淑女，也就是他所谓的游戏。

“我是没看过你说的那个剧本。”她总算听懂他的意思。“但你不觉得这么做太荒谬，根本不可行。”

“我不认为。”他自信地回道。“我从开始的时候就认为你有这份资质，你长得漂亮又开朗迷人，只要稍微改造一下，保证能迷倒所有上流社会的男人。”

“但是……”但是她不想迷倒别的男人，她只想要——

“机会只有一次。”他进一步劝她。“你也不想一辈子待在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闻四周发霉的味道，担心下一餐的饭钱从哪里来吧，你真的想要过那样的生活？”

蓝慕唐为她架构的，是一个有如黄金般耀眼的生活，相较之下，她现在的生活就有如黑炭一样，从哪个角度看都一片漆黑。

她想起二房东要房租的嘴脸，想起排队买水的不便，更想起每当门一关上，四周立刻陷入一片黑暗的恐惧，这些都是让她发抖的原因。

“你为什么要提供我这样的选择？”即便如此，她还是想知道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因为跟你在一起很快乐，我不希望游戏这么快结束。”蓝慕唐坦承他的动机纯粹只是希望继续跟她做朋友，和她打打闹闹过日子。

但这对岳秋珊来说，已经够了，至少他说出了真正的心意。

“我……我答应你。”参与他的游戏。

“太好了。”蓝慕唐明显松了一口气。“一定会很好玩，你不必担心。”

在他的眼里，岳秋珊看见了游戏的兴致，也许她会后悔，但那是以后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他们又能继续称兄道弟，即使那很虚假。

※※※※※※※※※

所谓的“刘姥姥进大观园”一定是在指她，她几乎对任何事都充满好奇。

搬进蓝慕唐豪华洋房的岳秋珊，睁大眼睛看洋房内部的所有摆设，中西合璧的设计风格，既承袭了中国古典之美，又具有西洋优雅之风，教人目不转睛。

“我现在就带你去房间。”蓝慕唐始终面带微笑地看她的一举一动，她抓他抓得好紧。

“今天晚上你什么都不要想，先好好睡一觉，有事明天再说。”他几乎是直接将她从工地拎来，她除了身上这套衣服，什么都没带，也不需要带，因为她的那些衣服，在蓝慕唐眼里都是垃圾，必须全部重新买过。

“差点忘了告诉你，这房间附有一间浴室，你如果要洗澡，在里头洗就好了，不必再到外面的浴室。”他知道她习惯排队洗澡，她住的地方甚至连间像样的浴室都没有，而且还设在公寓的后方，想洗个澡还得抢时间，过程非常辛苦。

“嗯。”从头到尾岳秋珊只能点头，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不放，深怕自己会在这栋大洋房里迷路。

“紧张什么，哥儿们？只是一个大玩具而已。”他跟她开玩笑，消除她的不安，她勉强笑笑。

“我从来没有玩过像这样的玩具。”她很感激他的体贴，但她怀疑自己真的能够适应上流社会的环境，好华丽。

“习惯就好。”蓝慕唐自信地说，带领她到二楼推开一道白色的门，这里就是她未来几个月的短暂住所。

“哇！”面对华丽优雅的房间，岳秋珊只能惊叹，找不到任何形容词形容。

“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蓝慕唐笑着将门带上，四周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她紧张的呼吸声，和着奔腾不已的心跳，充斥整个房间。

她迟疑地移动脚步，脱下鞋子用脚底蹭了两下地毯。深蓝色的地毯上印着金黄色鸳尾花纹，但她看不懂，只觉得很漂亮也很神奇，地板居然不是土做的，倒比较像丝绒。

她接着又发现浴室，差点没被里面的豪华设备吓倒，光浴缸就可以躺两个人，浴室更是比她的租屋还大两倍，遑论还有独立的卫生间，真的是夸张极了。

但最令她吃惊的还是那张柔软的席梦丝床，海绵似地。

岳秋珊大胆地爬上床去跳了几下，被它的反作用力吓着，又赶紧爬下床。

哇！真的很有趣呢，这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

自小在贫困农村长大的岳秋珊，从没见过这么多时髦的洋玩意儿，一时间被吓到产生一种敬畏感，总觉得它们每一样都比她高贵。

带着崇敬之心，她到比她租屋大两倍的浴室洗完了澡，然后像逃难似地逃出来。

“水流得这么大声，吓死人了。”她拍拍胸脯，一边走出浴室，一边掉头看着闪闪发光的镀金水龙头，不明白它明明只有小小一个孔，为什么能供给这么多水量，就好像在泄洪。

由于蓝慕唐不让她带任何行李，就直接将她载到他家，她只好穿着原来的衣服睡觉。

不过她不是睡床，弹簧床太柔软了，她睡不着。而是把棉被和枕头都拿到地上，就算睡在地上，都比她原来的床好，那根本只是一块木板。

岳秋珊带着浓浓的睡意进入梦乡，不能说她睡得很沉，但至少还睡得不错，转眼间就到天亮。

她习惯性地在五点起床，起床后天还灰蒙蒙的，正要开始转亮。她到浴室随意梳洗了一下，又被柔软的马鬃毛牙刷吓着，她的牙刷毛硬得跟刺猬一样，这边使用的牙刷却柔软无比，牙膏并带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感觉起来好高级。

高贵、高雅、高级。

这三高是她对上流社会初步的印象，她怀疑自己真的有办法在这里生活。

将所有使用过的东西又原封不动地摆回原处，岳秋珊瞎子摸象似的下楼探险，却在第一关就遭遇到姆妈。

“吓死人了！”姆妈被幽灵似的岳秋珊吓着，连拍了好几下胸脯压惊。

“小姐，你怎么这么早就起床，现在才五点半！”姆妈看起来好像也是刚起床，精神比她还差。

“对不起。”岳秋珊连忙道歉。“不过，不是应该都是这么早起来的吗？都已经五点半了。”无论是乡下或是她租房子的地方，每个人都很早起。

“最早也要八点，五点半实在太早了，你赶快再回去睡觉。”只有下人和工人这么早起，她已经是大小姐了，不该这么早起床。

“可是……”

“请你赶快再回房睡觉，不然我会挨骂，拜托拜托。”她第一次看见少爷带女人回家，虽说是朋友，但也有一定重要性，否则他不会要她跟他住在一起。

“哦，好的。”岳秋珊不想害姆嫣挨骂，同时觉得上流社会的人很有趣，不能太早起床，这是她学到的第一课。

既然姆妈都开口了，她又无事可做，只好又上楼睡回笼觉。这次她睡得很沉，感觉这一辈子都未曾如此放松过，她总是一直在做事，一直在劳动……

阳光像刺一样地刺痛了她的脸，岳秋珊困惑地醒来，清楚地看见柜子上的雕花座钟。

“糟了！”她像被火烫到一样地跳起来，冲到座钟前看上头的指针，差点没有晕倒。

“一二三四……已经九点半了，我完了！”美丽的座钟上刻的全是罗马文字，光是数数，就花掉她不少时间。

她匆匆忙忙地冲下楼，蓝慕唐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椅上看报纸，桌子上放了一杯花茶。

这是她第一次看他穿着正式服装，看起来格外帅气。之前他都是一副工人打扮，但他今天换回他原来的白衬衫和领带，长及肩膀的头发用发油固定到耳后，袖口的部分并别上了一副红宝石袖扣，感觉上既高贵又迷人，还有一股放浪不羁的味道，在在挑动她的少女心。

“早。”他首先看见她，并对她微笑，露出脸颊两边的酒窝。

“已经不早了。”她不知所措地比比角落的大座钟。“不好意思，我太晚起床……”好丢脸……

“不用紧张，也才九点半而已。”他倒是一脸悠闲，继续低头看报纸。

“上流社会的人都像你这么悠闲吗？”她好奇地看他拿起茶杯就口，好羡慕他能够这么优雅。

“我已经不算悠闲，还有比我更悠闲的人。”完全不用工作。

“他们都不必工作吗？”就有钱可花。

“不必。”上海多的是家底丰厚的纨袴子弟，只要不要沾染到烟毒和赌博，要混一辈子不成问题。

“那真好，都可以不必工作。”她劳动一辈子，很难想像不做事是什么滋味，一定很无聊。

“现在你也不必工作了。”他放下杯子，手靠在沙发背上斜看她。“所以请你放慢脚步，别一大早起床。”吓坏佣人。

“我……也不必工作了。”她差点忘了自己是来这里当大小姐的，当然不必这么早起床。

“是啊！”蓝慕唐下巴靠在手背上笑一笑，她觉得他这个动作真是迷人透顶，她可有看腻他的一天？

“我不必工作了！”她越想越开心。“那我今天要做什么？”忙碌大半辈子，突然变得无事可做，还真令她手足无措。

“什么都不做。”蓝慕唐耸肩。“进入上流社会第一件要学的事就是打发时间，所以如果你高兴的话，可以睡一整天的觉，没人管你。”

原来她可以睡一整天的觉，但那实在太奢侈，而且好浪费。

“我不想睡觉，我想尽快学会有关上流社会的所有事情。”她说。

“你还真积极。”昨天还气呼呼地指责他骗她，今天就迫不及待地想融入他的世界，改变真是大。

“好吧！”就如她所愿。“既然你不想睡觉，那我们就先从用餐礼仪开始学起好了，我带你去吃西式大菜。”

“西、西式大菜？”岳秋珊吓一跳。“但是我没吃过西式大菜……”

“就是没吃过才要带你去吃，顺便教你用餐礼仪。”蓝慕唐理所当然地解释道。

“好……好、谢谢。”她偷看他一眼，他正不耐烦地拨开掉落在前额的头发，动作非常潇洒。

“不过，你不用上班吗？”她记得昨天秘书捧了一堆文件给他签名，猜想他应该很忙。

“今天请假。”他微笑。“我打算将一整天都空出来教会你做这件事，这需要很大耐心。”

蓝慕唐说得头头是道，岳秋珊则是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为什么吃个饭也这么困难。

“车子准备好了，老板。”司机这时进来报告。

“好，我们走吧！”蓝慕唐将报纸放在沙发上，将身上的衬衫拉平，接过姆妈递过来的帽子戴上，走向岳秋珊。

“现在吃午饭还太早了，还不到十点。”岳秋珊不知所措地看着蓝慕唐弯起胳臂，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表情慌乱不已。

“把手放进我的胳臂，小珊。”他教她。“上流社会男女一起出席正式场合的时候，都会做出相同动作，你最好开始学习。”养成习惯。

看来这才是她应该学习的第一课，而不是睡觉。

岳秋珊把手放进蓝慕唐的胳臂里，感觉上怪怪的，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幸福。

“我们现在就要去吃西式大菜吗？”她是很期待啦！但时间也未免太早了。

“不，我们要先上美容院一趟。”他为她打开车门，让她上车。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可能还走不到餐厅门口，就会被仆欧拦下来，还是先改进你的服装仪容再说。”他是不介意她穿工人服，但餐厅的经理可能会介意，他不想被请出餐厅。

“我可以自己洗头，不需要去那么贵的地方。”她没上过美容院，但听说收费昂贵，她付不起。

“那地方不只洗头而已。”蓝慕唐闻言大笑。她真好玩，以为美容院只洗头。

“不洗头，那去那边干嘛？”岳秋珊听得迷迷糊糊。

“去了你就知道，别多问。”蓝慕唐摸摸她的头，跟她装神秘。

“好吧！”她越来越发现他有很多秘密，挖都挖不完。

“这才乖。”虽说称兄道弟，但她还是有小女人的娇羞，只要抓对时间点便很容易激发出来。

娇羞的小女人，一脸纳闷地思考美容院不洗头还能干什么，到了以后才发现他们能做的事情很多，完全是大改造。

“那就麻烦你了，老板娘。”更扯的是蓝慕唐好像跟美容院的老板娘很熟，让她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做过同样的请求，搞不好她只是他的第几号实验品而已。

“我保证一定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全交给我。”老板娘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自己打扮得美美的，也想把岳秋珊打扮得美美的，让蓝慕唐刮目相看。

“我相信。”蓝慕唐干咳了两声，尽量不去看老板娘暧昧的眼神，她铁定认为他和岳秋珊有一腿，事实上差远了。

“我建议你先离开一会儿比较好，蓝先生。”老板娘准备大显身手。“女人在做头发、化妆的时候是最无聊的，要花很久时间。”

老板娘话说得客气，其实是在下逐客令，她最讨厌有人在一旁碍手碍脚。

“我刚好也有事要做，那么，我先离开了，待会儿再来。”人家都开口赶了，再强留也没意思，蓝慕唐只得从善如流。

“等一下，慕唐——”

“晚一点回来。”

老板娘的话和岳秋珊的求救声几乎重叠在一起，蓝慕唐根本无力救她。

“我会很久以后再回来。”蓝慕唐拿起帽子戴上，看了岳秋珊一眼，接着离开美容院，任她自生自灭。

怎么办？这个老板娘好可怕，她不想做头发了……

“呵呵呵，岳小姐你想要哪一种发型？”老板娘将电影月刊递给她看，岳秋珊紧张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好随便任她宰割。

三个钟头后——

“已经过了三个钟头，那个老巫婆应该已经弄好了吧？”蓝慕唐坐在车子里面掀开袖子看表，上面显示下午一点，几乎快过了午餐时间。

“应该是好了，老板。”司机附议。“我看里面都没有什么动静，八成已经装扮完毕。”

由于蓝慕唐包下整间美容院专为岳秋珊服务，只要里面的人停下动作，就表示改造大业已经完成，只等他鉴赏。

“要不是她的手艺太好，我才不会没事找骂挨。”这家美容院是葛依依推荐的，她打包票全上海没有一个美容师比这个老板娘强，但是脾气也相对的坏，只要忍得住就能海阔天空。

“老板，好了。”司机眼尖，看见里头有人行动。“老板娘在跟我们招手了，您快下去。”

“真是。”蓝慕唐一边骂一边推开车门，司机连忙提醒他。

“还有这个盒子。”司机将一个乳白色的大纸盒交给蓝慕唐，他赶紧回头去拿。

“会被那个老巫婆整死。”他扒扒头发，拉了拉身上的西装，确定它一如往常笔挺，才拿着盒子走进美容院，一进去就找人。

“小珊呢？”他四处张望，就是没看见她。

“好了，不要躲了，快点出来。”老板娘将岳秋珊从门帘后拉出来，推到他面前。

“那个……那个，我在这里……”她真的很不好意思面对蓝慕唐，在他的眼里，她一定变成了妖怪。

“我这样、我这样很奇怪吧？”她抬头看他呆愣的表情，以为他很不满意，其实正相反。

“怎么样，很漂亮吧？”老板娘极满意她的杰作。“她的五官本来就很立体，头发也很美，只要稍微加以修饰，就成了大美人。”

不需要浓妆艳抹，不必大幅度进行改造，她是天生的美人，只要抓对方向让她发挥原本的特色就很光彩照人，是她见过最美丽的女孩。

“蓝先生，你是看呆了吗？也说说话啊！”老板娘极需要客户的赞美，岳秋珊也是。

“哦……哦！真的、真的很美。”蓝慕唐从极度震惊中回神，在回首的瞬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动，为了掩饰内心的激动，他连忙把盒子递过去。

“把这件衣服换上，我们去吃饭。”然后低头看表假装忙碌，完全不给岳秋珊问话的机会。

“这是什么？”她边问边打开盒子。

“你照他的话去做就是了。”老板娘窃笑，将她推到另一个小房间，协助她更衣。

“这是……”

“洋装和鞋子，这个款式可真美，一定很适合你。”

蓝慕唐为她挑了一件雪白蕾丝洋装和同色系的高跟鞋，岳秋珊张大小嘴望向门那一边，不敢相信他竟然这么做了。

同样地，蓝慕唐也不敢相信眼前烫着一头流行的长鬈发，脸上化着淡妆，身穿白色蕾丝洋装的美丽女孩跟岳秋珊是同一个人。

“走吧，我们不是要去吃西式大菜？”

她的笑容有如春花，头发有如丝绸，肌肤粉嫩如樱。

她是岳秋珊，他的哥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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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原本宁静的蓝公馆，一下子变成职业训练场所，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

教美姿美仪的！教英文课程的啦！还有时下最流行也最不可或缺的社交舞老师，全挤到蓝慕唐这栋占地宽广的洋楼来，轮流为岳秋珊上课。

“穿高跟鞋的时候要这么走路——”

砰！

“哎呀，你怎么跌倒了？！”

诸如此类的意外，不停地在蓝公馆里面上演。

“向前三步，后退三步——你踩到我的脚啦！”

叫的人通常都是授课的老师，岳秋珊的学习能力显然备受质疑，她只好不停地道歉。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她非常努力的学习，渐渐地，责(奇*书*网.整*理*提*供)骂声变少了，取而代之是衷心的赞美。

“有进步哦！”

如此的情景不知道反覆上演了几个星期，蓝慕唐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至少她没有哭着说不学。

当然啦！他如此大动作的结果是惹来一大堆闲话，大家都等着看他怎么收场，何时会结束这场游戏。

这天，岳秋珊又被拎去上课，蓝慕唐的工作刚好也到了一个段落，于是跟四龙们约好到弹子房打弹子，打发无聊时间。

“哈啰各位，好久不见。”他一进到弹子房，就跟四龙们打招呼，他们老早到了，现在正在擦球杆。

“哈啰。”傅尔宣是第一个准备好的人，也是第一个跟他打招呼的人，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没想到你还有空理我们，真是不简单。”韦皓天也擦好了球杆，将要跟傅尔宣进行一场宿命的对决，谁输谁赢不难想像。

“皓天，你话中有话。”多年朋友，蓝慕唐一听就知道韦皓天有话要说，而且可能不会太好听。

“是有些话想说。”他俯身瞄击球点。“你知道最近你是社交界热门的话题吗？”

上海的社交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谣言满天飞，传播的速度非常惊人。

“我们一向就是社交界的话题。”蓝慕唐耸耸肩，不认为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是有人爱嚼舌根。

“问题是这次还关系到一位小姐。”韦皓天把话说开。“我听说你收留了一位漂亮的小姐住在你家，进行改造游戏，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原来，让他们这么关心、脸色又这么不好，只是因为他收留了小珊，这真可笑，他们也未免管太多了吧？

“尔宣当初不也收留了依依，你们为什么就不说他？”净找他麻烦。

“这不一样。”傅尔宣为自己叫屈。“当初依依是因为没地方去，我才收留她的。”但也藏着计谋就是。“而且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决定要娶她，跟你一时兴起所玩的希金斯教授游戏完全不一样，不要拿我跟你相比。”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玩游戏？”他又没有到处宣传。

“每天都有一堆人进出你家，想不知道都难。”傅尔宣叹气。“你不知道上海人最爱嚼舌根，最爱看热闹？况且你又大剌剌完全不避嫌，摆明了就是要让大家知道你的企图。”

原则上慕唐是个好人，但他太自我、太放浪不羁，以为他玩的游戏不会伤到人，事实上正好相反，只要是真心喜欢他的人都会被伤到体无完肤。

“你真的以为社交界会接受像她这种出身的女孩吗？”韦皓天算是低下出身的受害者，到现在都还有人背着他窃窃私语，无论他有多少财产。

“你们连小珊的出身也知道？”蓝慕唐愣住，还真不是普通的夸张。

“不只我们知道，全上海的人都知道。”商维钧在一旁淡淡接口。“就有这么无聊的人，喜欢连人家的祖宗八代都挖出来，当做笑柄看待。”

换句话说，小珊的背景是瞒不了了。正好，他也不想瞒了，省得还要编谎话骗人骗己，累。

“你打算怎么办？”韦皓天最关心的还是岳秋珊的去留问题，他不希望因为好友的一时兴起，而让她受伤。

“不怎么办。”蓝慕唐耸肩。“既然大家都知道她的存在，干脆带她公开亮相，反正那也是我原本的计划。”

“你还想带她公开亮相？”韦皓天不可思议的看着好友，不敢相信他竟然这么残忍，公开羞辱岳秋珊。

“当然，这是我们当初讲好的条件。”蓝慕唐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对不起岳秋珊，他们才搞不清楚状况，胡乱指责。

“你跟她说好要带她进入社交界？”这下连辛海泽都开口了，表情极不可思议。

“没错。”蓝慕唐潇洒的点头。“她说好奇上流社会长得什么样子，于是我就答应带她体验一下上流社会的生活。我们的交易可说是你情我愿，并没有像你们说的这么不堪，我们的交往是很单纯的。”

他们是住在同一栋房子，但只为了一个共通的目标而努力，什么逾矩的事都没有发生。

“他们不会接受她的，你不要傻了。”韦皓天最恨蓝慕唐这种态度，标准的纨袴子弟。

“看在我的分上，他们不得不接受。”蓝慕唐没有韦皓天那么悲观，毕竟上海是个处处讲情面的地方，若论情面，他这几代土生土长上海大财阀的背景就很够力，某些时候相当有用。

“他们表面上也许会接受，但私底下一定还是有许多闲话，这点你得多加考虑。”辛海泽是个深思熟虑的人，不过他的规劝显然对蓝慕唐没用，他仍然一脸悠哉。

“表面上就够了。”反正是游戏，不会玩太久，管别人私底下爱怎么说闲话，面子做给他就行了。

“慕唐！”韦皓天气得额冒青筋，不明白他怎能如此轻忽，任意伤害别人。

“你们干嘛都这样看我？”一脸不赞成。“这只不过是一场游戏，时间到了自然会结束。”到时谣言自然会平息，他们也不必穷紧张。

“就怕游戏玩过头，落个全盘皆输。”商维钧的语气还是一样清淡，但潜藏在话中的深意却不容小觑，其中并且蕴含了浓浓的警告意味。

至于这个警告是什么？

大家非常清楚。

他要蓝慕唐别玩过头，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心失落的结果是迷失了灵魂，届时任谁也寻不回。

“不会的，我才不可能玩过头，你们放心好了。”蓝慕唐仍是一派自信，四龙们只能深深叹息。

“但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韦皓天仍旧止不住怒气，希望蓝慕唐就此罢手，别再越陷越深。

蓝慕唐耸耸肩，拿起球杆劈头就问：“轮到我了没有？”

大家一起摇头，知道他根本没在听。

“轮到你了！”韦皓天退出球局，表示无言的抗议，气氛顿时变得很僵。

锵！蓝慕唐拿起球杆瞄也不瞄就把球打出去。

这是他自己的事情，谁都别想插手。

※※※※※※※※※

说是任何人都别想插手他已经决定的事情，但毕竟他们五个人的交情非比寻常，蓝慕唐在回家的途中还是仔细想了一下，考虑听他们的意见，就此停止游戏。

他怀抱着这个想法进门，屋内非常安静，很显然今天所有的课程都已经结束，所有老师都已经回家，只剩下岳秋珊一个人待在家里。

连续被好友炮轰了几个小时，蓝慕唐感到有些疲累，正想回房休息，不期然听见跳舞厅那边传来华尔滋的音乐，他好奇地走过去，开了条门缝看谁在那里。

偌大的跳舞厅内，只有岳秋珊一个人在跳舞。她今天穿着一件粉红色蕾丝上衣，下半身搭配一条黑色蕾丝蓬裙，脚穿着一双绑带的黑色高跟鞋，在木质地板上翩翩起舞。

“一二三、一二三……”她练得很起劲，但总是踏错脚步，跟不上节拍，脸上表情看起来相当苦恼。

“需要人帮忙吗？”他把门缝拉大，身体靠在门板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问岳秋珊，她欣喜的回头。

“你回来了！”她双手撩起裙摆，朝他奔去，蓬松的裙摆在她跑动的时候像是一只蝴蝶展翅，展示给她最想看见的人。

“小心跌倒。”他微笑，日渐习惯看她朝他飞奔，他猜想若是有一天她离开，他会想念她的，说不定还会去追她。

“不必担心，我已经习惯穿高跟鞋——哎哟！”岳秋珊才说自己行，紧接着就出糗，一头栽进蓝慕唐怀里。

“不是说已经习惯穿高跟鞋了吗，怎么还会跌倒？”他笑呵呵地将她扶起来，岳秋珊只觉得一阵心跳，不想离开他温暖的拥抱。

“我本来以为习惯了。”她低头检查自己的脚。“但是这两天练习过度，脚踝好像不堪负荷，一个不小心就跌倒了……”

“坐下来，我帮你揉一下脚。”他推开门走进跳舞厅，接着把门甩上。

“不用了……”

“坐下来！”他伸手将她拉坐在地板上，自己也跟着坐下。

从头到尾，她只能红着脸，看他像王子似地帮她脱掉高跟鞋，温柔地帮她揉每一根脚趾。这样的情景宛如在作梦，美得令人怦然心动。

“我觉得自己……好像辛德瑞拉哦！”作梦的同时，她忍不住想笑，她真的好幸运，能遇见像他一样的王子。

“辛德瑞拉？”蓝慕唐好笑地看她一眼。“你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好笑的童话，那是骗小孩子的玩意儿，你也信？”

“我……没有啦！只是一时无聊，想起这个童话而已。”她不想让他看见眼底所受的伤，连忙把头偏向另一边。

“怎么了？”他打趣地看她突兀的动作。“就因为我不赞同你那无聊的幻想，你就不理我，这个样子未免太现实了吧！”不可取。

“我没有不理你。”她打死不承认自己在闹别扭。

“那就把头转过来面向我。”他要求。

岳秋珊还是不理他，蓝慕唐干脆加重手力捏痛她的脚踝，看谁比较倔强。

“好痛！”她痛到冒出眼泪，脸自然而然地转回到原来的位置，面对蓝慕唐。

“活该，谁叫你要耍倔强？”他抚摸她的脸颊。“跟我来硬的是没有用的，你不知道吗？”

他的口气很柔，抚摸她的大手像暖炉一样，烫得她的脸颊火热，嘴里却吐出冰冷的话。

“下次别再把脸转到别处，小珊，你知道我无法忍受。”他拇指抚着她的嘴唇喃喃说道，那口气像是威胁又不像，她都被搞糊涂了。

“你受不了的事情很多，若要认真数，十根手指头都数不完。”她是跟他一起生活以后才发现他有一大堆缺点，其中最大的缺点就是霸道。

“只针对你而已。”他是霸道，不过也要看人，其他人他才不屑理会。

“干嘛只针对我？”说来也是，他对其他人都很亲切，唯独对她规定一大堆，不许她做这做那的，她都快窒息了。

“是你自己说要学习成为一名淑女的，你忘啦？”他将手放下来，帮她把鞋子穿回去，坦白说，她有一点点失望，她好喜欢他摸她的脸颊。

“淑女也有自由。”她回嘴。“你完全不许我接触其他人，我要怎么认识上流社会？”从她住进他家开始，她所接触到的人只有各类课程的老师，清一色全是女的。

“你真啰嗦。”他被她念得有些烦了。“就快安排你公开露脸了，你就别念了。”

“公开露脸？”岳秋珊愣住，没想到他是玩真的，还以为他在逗她。

“当然啦！”他不耐烦地回道。“花了这么多钱，请了这么多老师，总要有点成果吧？”

该死，他明明考虑要中止游戏，请她打包走人，为何她只是随便问了他几句，一切就变了样，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可是、可是我还没有准备好……”她没想到他居然有这个打算，手脚都慌了。

“差不多了，我问过你所有老师，她们都说很满意，已经可以带你公开亮相了。”她慌乱的模样，多少软化了蓝慕唐的态度，使他的语气渐趋缓和。

“但是我根本不会化妆，也不懂得怎么打扮自己。”她学了一大堆东西，但穿着打扮对她始终是个难题，让她很困扰。

“你不必担心，我会找到人帮你。”他已拟好人选。“后天罗家刚好要举行舞会，我看干脆就趁这个机会让你露面好了。”罗家所举办的party普遍来说，比较不那么正式，参加的也多半是年轻人，正适合用来介绍她出场。

“这么快？”听见后天就要正式登场，岳秋珊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眼底充满不安。

“说快也快，说慢也慢，你已经整整训练了两个月，厉害的人早就出场了。”他眉头挑得老高，大有取笑她之意，她的脸都红起来，大声抗议。

“你这是在说我笨喽？”她捶他的胸抗议，蓝慕唐笑着闪过去，被她的怪力打中可不是好玩的。

“你说呢？”他大笑抓住她的手，不让她有机会攻击。

岳秋珊虽然被捉得很痛，但很高兴他终于又恢复正常，他刚刚的表情看起来好可怕，情绪很暴躁，恍若受到什么压力，害她也跟着紧张。

“我真的有能力做好吗？”老实说，她很紧张，怕让蓝慕唐丢脸。

“要有自信。”他捏捏她的鼻子。“你是我看上的女人，一定可以的。”

你是我看上的女人！

岳秋珊的心脏因为他这句话而遭受重击，差点没有办法呼吸。

她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在阐述事实，但她仍然陷入他不经意的话中，深深难以自拔。

“你和两个月之前有如天壤之别，现在的你变得连我都快认不出来，更何况别人？”想起之前她是多么土气，蓝慕唐忍不住将她拥进怀里，像是遗憾又不像遗憾的叹气。

“你不喜欢我现在的模样吗？”她倚靠在他的胸膛上斜看窗外，天是那么的蓝，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却是那么混沌，怎么样都分不清。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就和他们的关系一样混沌。

“嗯？”她仰头看他，蓝慕唐伸手抚摸她的樱唇，觉得自己的思绪更混乱了。

“小珊，你觉得我们有办法撑到最后吗？”像“哥儿们”一样的相处。

“我不知道。”她老实承认，现在他们的关系已经比以前更加亲密，更多身体上的接触，她不知道这能不能算“哥儿们”，但她猜想应该不能。

“唉！”蓝慕唐深深叹气，亏他还信誓旦旦游戏不会变质，结果才开始，就快要功亏一篑了。

“你刚刚在跳什么舞，华尔滋吗？”他决定不去想它，让一切顺其自然，或许念头一转，所有事又会回到他的掌握之中，担心什么？

“嗯。”岳秋珊点头。“我刚刚就是在练习华尔滋，但怎么样都跳不好。”

“这下可麻烦了。”他一副“你死定了”的模样。“华尔滋是进入上流社会的基本入门，你无论如何都得学会才行。”

“那怎么办？”听见他的话，她更加慌张，更觉得自己不可能成功。

“怕什么？有名师教你。”他显然就是那位名师。

“站起来，我的辛德瑞拉。”他起身向她深深行礼。“王子来救你了。”

※※※※※※※※※

两天后，罗家举行舞会的那个下午，罗家的仆人进进出出忙个不停，为晚上将举行的舞会而忙碌，同一时间，岳秋珊也在做最后准备。

“请帮我把盒子内的发夹拿过来，谢谢。”被征召前来义务帮忙的葛依依，嘴里含着橡皮筋帮忙岳秋珊绑头发，双手还得负责指挥，可说是相当忙碌。

“是这一支发夹吗？”岳秋珊把摆在黑色丝绒盒的钻石发夹拿给葛依依，葛依依瞧了发夹一眼，忍不住吹起口哨。

“钻石发夹呢！”每一颗都是大钻石。“看来慕唐真的下了很多的本钱帮你打扮，回头你得好好谢谢他才行。”

“我觉得才应该跟你说谢谢，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来帮我。”她们素昧平生，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就要她充当她的女佣，岳秋珊怎么想都觉得对葛依依很抱歉。

“干嘛这么客气？”葛依依对着她笑笑，要她别介意。“慕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有事情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更何况我最喜欢玩扮家家酒，找我来就对了。”她自己不爱打扮，但很喜欢帮人家打扮，所以慕唐才会找她。

“你跟慕唐认识很久了吗？”岳秋珊很好奇他们的关系，听说她是他朋友的妻子，但他们好像很要好，有说有笑。

“嗯，已经认识三年了。”葛依依点头。“这三年之中，我们经常来往，你也知道慕唐就是这个样子，跟谁都可以热络，跟谁都可以翻脸，看他的心情。”

他算是五龙之中最放浪不羁，个性最不稳定的人。他高兴的时候跟谁都是兄弟，不高兴的时候屁股拍一拍再见都不说掉头就走，对女性也一样，有时候殷勤，有时候冷淡，然而无论殷勤或是冷淡，他都很受女性欢迎，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知道他的脾气不是很好。”他看起来很潇洒，也尽量与人为善，但真正惹毛他的时候，他可以变得很无情、很残忍，这些都是她到了这里以后才学到的。

“坏透了。”葛依依承认，一边帮她调整发型。“我就看过他和我老公吵架，那气氛可不是盖的，他们两人还是五个人之中最合得来的，他和其他人的相处状况就不难想像，应该经常起冲突吧！”其实她也不是那么了解他们五人的相处情形，因为大部分的时间都不在场，只能光凭想像。

“是这个样子吗？”她原本只是想探听有关他的事，没想到却听到不好的答案。

岳秋珊的脸都沉下来。

“男人都是这样。”打一打就算了。“不过我倒是第一次见到慕唐对女性这么用心，他一定很喜欢你。”

“他才不喜欢我。”反之，岳秋珊没有葛依依的信心，对自己极没自信。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葛依依十分惊讶。“他若不喜欢你，就不会费心为你打点这一切。”

“对他来说，我只是玩具，是他游戏的对象。”她不会傻到骗自己他对她有特别情感，这太不实际。

“如果只是游戏，他不会这么用心。”葛依依的看法与她不同。“慕唐自己可能也没有发觉，但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多了一分爱怜，多了一分迷惑，这即便是陷入爱情的征兆。

“你真的这么想吗？”她想起他总喜欢搂着她，要她陪他吹风，或是不经意的轻抚她的脸颊，这些亲密的动作，实在不是一般朋友该有的行为，她自己也很迷惘。

“我真的是这么想。”葛依依终于帮岳秋珊固定好发型，满意地打量自己的杰作。“再说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他放着不要，岂不是傻瓜？你放心，他没有这么傻，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开窍，你必须耐心等待。”才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人。

“我……真的表现得这么明显吗？”一眼就被人看出来喜欢他，岳秋珊羞愧地低下头。

“很明显。”葛依依格格笑。“我猜你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爱上慕唐，对不对？”

葛依依猜对了，她的确在第一时间就爱上蓝慕唐，只是不敢讲。

“我真希望能成为一个配得上他的女人。”所以她才努力学习，脱胎换骨成为另一个女人，盼望他能多看她一眼。

“你已经够漂亮了，看看镜子中的自己。”葛依依要岳秋珊自己亲眼目睹自己的转变，她的外表变化之大，就像毛毛虫破蛹而出蜕变为美丽的蝴蝶，没人能够比她更耀眼。

岳秋珊看着镜子里面的影像：镜中的女孩有着长翘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丰满性感的嘴唇，和一双铜镜般明亮的大眼。这个漂亮的女孩，头发全高高绾到脑后，双颊边仅留几撮鬈发，看起来既成熟又保有一定的清纯，真的是很动人。

“你真的长得很漂亮，难怪慕唐会心动。”连葛依依不禁都要赞叹岳秋珊的美丽，她自己虽然也是美人，但跟她没得比，搞不好蔓荻都输给她。

他心动了吗？

她一点都不觉得。

虽然葛依依说的头头是道，但岳秋珊怀疑蓝慕唐根本只把她当做游戏，不把她当一回事。

“好了，接着把礼服换上，如此一来就算大功告成了。”搞定了最困难的妆和头发，换衣服就显得简单多了，只要小心不破坏发型就行。

“麻烦你了。”岳秋珊看着葛依依拿起床上的希腊白袍礼服，东比西比之后格格笑，觉得她才是真正开朗，无忧无虑，像个精灵似的优游。

“不用说，这一定又是慕唐帮你选的吧？”她不得不说他的眼光真好，选衣服和选人都独到。

“是啊，我对服装没什么概念，都靠他打理。”岳秋珊笑笑，小女人的娇羞显露无遗。

“啊？已经七点二十分了，我们最好赶快弄一弄下楼，免得慕唐久等。”舞会定于七点半开始，她们只剩十分钟，铁定迟到。

葛依依催促岳秋珊。

“好。”岳秋珊也想赶快下楼，让他鉴定一下自己的模样，看能不能过关。

葛依依带着笑意帮岳秋珊把礼服换好，总觉得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充满了太多暧昧，让旁观者都不禁跟着脸红心跳，好奇他们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举动。

“没有首饰吗？看起来好像少了什么东西。”帮她打扮完毕，葛依依打量岳秋珊的装束，总觉得该有条项链或者什么的搭配。

“好像只有发夹而已。”岳秋珊瞄了一眼黑丝绒盒子，里面空无一物。

“好吧，看来只有发夹了。”慕唐那个小气鬼，亏她还赞美他。“不管怎么样，我们准备下楼吧！”

“嗯。”岳秋珊在葛依依的陪同下，昂首阔步的走下楼，蓝慕唐早已整个人背靠在楼梯扶手，两手插进裤袋等她。

当他看见她像个希腊女神朝他盈步走来，他笑了，笑容一如以往潇洒浪荡，任何人都抵挡不住。

“他还真懂得怎么勾引女人。”就连葛依依都忍不住暗自吹口哨，看他慢慢地挺起身子，伸手牵岳秋珊下楼，如此美丽的场景，就如同一幅画，她好像成了误闯画面的不速之客。

“你今天晚上好漂亮。”蓝慕唐满意地打量岳秋珊，认为他的每一分钱都花得有价值，她一定会艳惊全场。

“谢谢，你也很英俊。”岳秋珊这话不是随便说说，今天晚上他身穿三件式白色西装，并特地在脖子系上一条咖啡色领巾，真的非常迷人。

“你好像少别了一样东西。”对于她的赞美，他不予置评，倒是对她的服装很有意见。

“我少别了什么东西？”没有啊，她有记得别上他准备的钻石发夹，哪有遗忘什么东西。

“你忘了别上这样东西。”蓝幕唐从西装口袋里面拿出一个十八K金打造，上头镶满了蓝宝石的别针，帮她别在礼服上端。

“今天晚上要好好表现哦！辛德瑞拉，千万别丢我这个名师的脸。”

他送给她的，是一个跳舞娃娃形状的蓝宝石别针，它和岳秋珊今天的造型非常相配。

“谢谢你，我绝不会丢你的脸。”她低头看衣服上的别针，脸上尽是小女人的娇羞。

蓝慕唐什么都没说，仅是低头吻她的头顶。

这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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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喂喂喂，你们听说了没有？蓝慕唐今天要带那个女的过来！”

“哪个女的？”

“就是住在他家那个女的，他要带她公开亮相。”

“什么？不会吧，那下就有好戏可看了？”

“不知道那女孩子长得如何？”

“等一下看了就知道。”

“他该不会是要我们接受她吧？”

“看来如此。”

“他也太大胆了，带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女孩子进入社界圈。”

“反正也只要做做样子，假装欢迎她就好了，大家就尽量配合。”

“就好比是玩游戏，这蓝慕唐也真折磨人。”

“这正是他的魅力所在啊！”

岳秋珊都还没正式登场，有关她的谣言已经满天飞，在罗家舞会现场的各个角落传开。

舞会才刚开始，多数的宾客都还没来齐，谣言倒是都已经到齐了，每个人都在谈论蓝慕唐。

女孩子喜欢蓝慕唐，因为他高大、英俊、放浪不羁、若即若离。不像其他男人，他的笑容总是很潇洒，态度总是很暧昧。他不会拒绝女人，但也不会刻意去接近女人，是最令她们猜不透，又想追着他跑的男人。

上海的黄金单身汉已经日渐稀少，尤其五龙这一挂更是死的死、逃的逃，半数以上都已经结婚了，剩下的商维钧她们又不敢惹，只能远远看。如此看来，就只有剩下笑容可掬的蓝慕唐是最好下手的目标，但他又定不下来，着实令她们苦恼。

“他真的会带她来吗？”这是女孩们的疑问，也是社交界的疑问。

上海社交界说穿了就是一个封闭的小型社会，没有一定的家世背景很难获得认同。就算是家财万贯，但出身不好而遭到刻意忽视诋毁的也大有人在，更何况岳秋珊不要说家世背景，身上也没半毛钱，又当过女工。

这以上的种种，都犯了社交界的大忌，蓝慕唐也不是不晓得，却甘心为她冒这么大的风险，她到底有何魅力，能让他这么痴狂？

女孩们又羡又护，全都在等岳秋珊登场，让她们好好从头到脚将她评监一番。

“呵呵，舞会还没开始就很热闹，看来今晚会非常有趣。”

舞会的另一个角落，季云嫣端起刚调好的水果酒小啜了一下，脸上净是等着看戏的兴奋神情。

“你真坏，云嫣。”季云龙将喝完的空杯放在圆盘上，让仆欧端走。“人家好歹也是蓝公子带来的人，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太侮辱人了。”

“哥，你就别再装了，有谁不知道你嫉妒蓝慕唐？”季云嫣很不给自己的哥哥面子。“不过话说回来，在场几乎有一半男士都嫉护蓝慕唐，你只是其中之一。”没什么特别。

“我才不嫉妒蓝慕唐。”他有什么好值得嫉妒的？

“承认嫉妒他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跟你有志一同的男人有一大票，我看你干脆去跟他们结盟好了。”省得一个人生闷气。

“云嫣，你！”季云龙会被他这个妹妹气死，说话老是这么刻薄。

“呵呵，别生气。”季云嫣根本不把她哥哥的怒气当一回事。“倒是话说回来，我也很好奇那个女孩长什么样子？”

她对人人疯狂的蓝慕唐没兴趣，他不对她的胃口，倒比较喜欢商维钧。只是那个人太阴沉，心机太重，她不是他的对手，可惜。

“我哪知道？”季云龙还在气她刚刚说的话。“等着看就是。”

季家兄妹在舞会这头等着看好戏，好戏中的男女主角却是刚下车，准备进行他们的大冒险，至少在岳秋珊的眼中是这样。

“我好怕我做不到。”她用手捂住胸口，拼命深呼吸，感觉心都快跳出来。

“放轻松，小珊。”蓝慕唐将她的手放进胳臂中，表情一派悠闲。“只不过是场舞会，这场不成功，还有下一场，没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我怕会害你丢脸。”成为人人嘲笑的对象。

“我相信我看中的女人。”他一点都不担心她会出糗，自信表露无遗。

“嗯。”她用力点点头。他说的对，她是他看中的女人，虽然他并不真有这个意思，但她要对自己有信心，不可以妄自菲薄。

蓝慕唐拍拍她的手，将邀请卡交给门房，门房立刻大声通报。

“蓝慕唐先生和岳秋珊小姐到！”

门房把他们的名字喊得又亮又响，原本热闹喧哗的舞会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将目光转向门口。

蓝慕唐和岳秋珊在众目睽睽的情况下入场，气势可比国王和皇后驾到。

“微笑，小珊，别忘了老师的交代。”他笑着跟大家打招呼，要紧张到接近中风的岳秋珊不要白白浪费他的血汗钱，她才想起美姿美仪老师的指示，露出弧度适中的微笑，面对大家。

其实她就算不笑也没关系，因为大家已经被她的美貌吓呆了。难怪蓝慕唐会为她破例，只因她实在长得太美，既具有成熟女人的冶艳，又有少女含苞待放的清纯，这两样基本上矛盾的特质在她身上却取得了极佳的融合，难怪他会一头栽进去。

“这位是岳秋珊小姐，希望大家能够像照顾我一样照顾她。”蓝慕唐一开头就跟所有人打照会，大伙儿心照不宣。

“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她，你放心好了。”蓝慕唐的意思很明显：就算他们嫌弃她的出身，就算他们不是真心欢迎她，但起码要做好表面，别让他尴尬。

“那就麻烦大家了。”他对所有人微笑，感谢他们的配合。大家也跟着微笑，岳秋珊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只觉得他们人都好好，从她进门开始就围着他们打转，感情好热络。

“那么，就由我和小珊开舞了。”蓝慕唐也不问主人的意见，手指一弹就要乐队演奏舞曲，潇洒的动作踏碎了一堆少女心，他真的好帅。

只不过——小珊。

她们同时也被他大胆的用字吓着，他应该称呼岳秋珊为岳小姐或是岳女士，这才符合上流社会的用语，他却连小名都大剌剌的拿出来使用。他若不是太在乎她，就是太不尊重她，到底是哪一个？

美妙的华尔滋音乐在众人的臆测中响起，蓝慕唐握住岳秋珊的手，便要开始跳舞。

“还记得我教你的吗，辛德瑞拉？”他对她眨眨眼。“前三步，后三步，剩下不会的都交给我，只要记得跟上我的脚步，OK？”

“OK。”她微微笑，努力回想那天的情形，脚步自然就跟上了。

“哇！好美，他们两个跳得真好……”

那天她身穿粉红色上衣，黑色的蓬裙在他的带领下不停地旋转再旋转，犹如一只展翅的蝴蝶。

“你跳得很好，小珊。”

那天，他也像现在不停地给她鼓励，让她一遍又一遍地踩痛他的脚，最后在他的拥抱下喘呼呼地停止脚步，吐气如兰看着彼此。

“小珊……”他的头靠她靠得好近，他们经常如此，却从不曾真正接吻，从不曾真正满足她内心的渴望。

“你越跳越好了……”他的唇几乎与她接触，她甚至能听见他粗嘎的呼吸声，但他仍旧克制自己不与她有更进一步接触。

他对她是何种感情，他也喜欢她吗？

啪啪啪啪！

如潮水般涌起的掌声，将岳秋珊的思绪淹没，那天的情景离她越远。

“跳得好！”大伙儿都没想到她真的会跳舞，都为她鼓掌，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喃喃说谢谢。

“你真的好会跳舞，怎么练的……”

一舞既罢，岳秋珊随即被蜂拥而上的女眷们拖到角落，对她又是吹捧又是赞美的大灌迷汤，岳秋珊完全预料不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一时间昏了头，以为大家都是诚心跟她做朋友，笑得十分开心。

“抱歉，抢了你的锋头。”落单的蓝慕唐走到罗新禹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跟他这个舞会主办人道歉。

“没关系，反正我的舞没有你跳得好，干脆就让给你了。”开舞。

“感谢。”蓝慕唐挑高眉头，在他身边坐下。

“她还真受欢迎。”罗新禹转头看舞会的另一端，岳秋珊四周全挤满了人，相当热闹。

蓝慕唐也跟着瞄了一眼，没说什么。

“你不担心吗？”罗新禹好奇地问蓝慕唐。

“担心什么？”蓝慕唐的表情仍一派悠然。

“这些女孩子热心的模样令人头皮发麻，应该是别有企图，你最好叫你的小珊注意一点儿。”平常只管自己死活的娇娇女，为了讨好蓝慕唐，突然间全变得热络起来，感觉上还真像大光明戏院上演的悲情剧，希望别真的发生悲剧就好了。

“没关系，小珊自己会应付，不打紧的。”那些女孩搞什么鬼，蓝慕唐比谁都清楚，但既是他先提出要求的，也没什么话好说，更何况这本来只是游戏，玩得开心就好。

反正这场游戏也不知道要玩到什么时候，说不定明天就结束……

“还是要小心。”罗新禹算是他们这群公子哥儿中比较有良心的，看情形颇为岳秋珊担心。

蓝慕唐的视线落在岳秋珊身上，不知道谁又说了虚假的赞美，她的小脸泛满了红光，看起来很高兴。

蓝慕唐耸耸肩。

反正只是一场游戏。

※※※※※※※※※

当天的舞会，他们玩到将近十点左右就先走了，离开前还招来不少抗议。

“多待一会儿嘛！干嘛这么早就要离开？”

到处都有人发出挽留声，岳秋珊觉得大家都好亲切，蓝慕唐则是断然拒绝。

“不了。”他伸手玩弄岳秋珊脸颊边的鬈发，动作相当大胆亲密，岳秋珊的脸都红起来。

“小珊累了，我也累了，第一次出来玩不宜玩太晚，下次再说。”在放手的同时，他用手背抚了一下她的脸颊，大家见状纷纷抽气。

“也好，那就下次见了。”明眼人都可以感受到他们之间的气氛不一样，感觉上非常瞹昧。

“再见。”蓝慕唐潇洒地朝大家挥挥手，在众人好奇的眼光下将岳秋珊带走，引发另一波热门话题。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该不会——”

存在于大家心中的疑问，一样存在岳秋珊的心中，私底下也就算了，在公众场合他的行为举止也这么大胆，到底在想什么？

“你……你这么做大家会误会。”她喜欢被他碰触，但不喜欢像演戏一样让大家欣赏，感觉上好奇怪。

“误会什么？”蓝慕唐将视线从车窗外的街景，调回到她身边，他们正要回家，车子还在路上跑。

“误会我们——”误会他们什么？他们根本什么事也没有，说出来岂不成了笑话？

“嗯？”他下巴抵在手背上，斜看岳秋珊，看得她很不自在。

“没什么。”她将头转到另一边，也学他看街景，却被他转了回来。

“你的表情看起来就不像“没什么”的样子，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他极讨厌她背对着他，他要她永远看他。

“我想要跟你说——你今天看起来好丑。”既说不出实话，她干脆耍赖。

“你说什么？”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岳秋珊。“我看起来很丑？”

“对，丑得不得了！”她甚至还朝他做鬼脸，气得他勒住她的脖子。

“你稍早明明说我看起来很英俊的！”他动手将她拖进怀中假装要勒死她，勒得她哎哎叫。

“我说谎！”她尖叫，司机偷瞄了后座一眼，都不好意思看了。

“赶快给我改口，不然你就死定了！”他加重手力，引来岳秋珊更尖锐的尖叫。

“你不能逼供——啊——”最后她还是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连说了好几句“你好英俊”，他才饶了她。

司机真的很想闭上眼睛。

“你找死。”嬉闹过后，他抱着岳秋珊一起看街景，窗外霓虹闪烁，上海的夜景总是这么迷人。

“好了啦，我都已经道歉了，你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她靠在他的胸口，倾听他的心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人总是这么难分难解，另一方面又保持着好大一段距离，这不是很矛盾吗？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他捏她的鼻子，她笑着将他的手拿开。

“好像已经到家了。”岳秋珊听到车子熄火的声音，于是直起身。

“是到家了，老板。”由于车内的气氛太亲密，司机连到家了都不敢禀告，还得靠岳秋珊提醒。

“辛苦你了，你可以下班了。”蓝慕唐边打开车门边交代司机，下车以后再将岳秋珊从车内拉出来，手牵手进入屋内。

“真是尴尬。”连司机都觉得他们在谈恋爱，他这个开车的反倒成了电灯泡，杵在他们之间碍眼。

“晚安，我先睡喽。”

“晚安。”

问题是谈恋爱，不会一进到屋内就各回各的房间，这点又非常矛盾。

不过岳秋珊没有空去理会这些矛盾，她的内心早已被社交界接受的喜悦填满，一厢情愿认为自己必然能够有所作为，做个让蓝慕唐为她感到骄傲的女人。

带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岳秋珊洗完澡，换上睡衣，就要上床睡觉。虽说她已经来到蓝家两个月，但她还是不习惯睡弹簧床，仍然喜欢将床单铺在地上睡觉，反正也没人管她。

她在床单上左翻右滚，怎么样都睡不着，整个脑子里面尽是今天晚上参加舞会受到欢迎的画面，越想兴致越高昂。

叩叩叩！“小珊，你有没有在里面？”

正当她想到兴奋处，蓝慕唐突然前来敲门，大大吓了她一跳。

“你等一下，我马上好……”

她手忙脚乱地想收拾地上的床单，但来不及，门没锁，他已经进来。

“你铺在地上睡觉？”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地上那一团乱，上面留有棉被和枕头，都是犯罪的证据。

“我、我不习惯嘛！”既然被发现，她索性赖在地上。“弹簧床太软了，我不喜欢，我比较喜欢睡在地上。”硬硬的，比较有熟悉感。

“你已经来多久了，还敢说不习惯，给我上床睡觉。”虽然她说得振振有词，但听在蓝慕唐的耳里只是狡辩。

“现在你已经是淑女了，再也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村姑，你给我上床！”他不客气地拉她，硬是要她去睡弹簧床，她都快哭出来。

“我不要，我不要睡弹簧床！”她抵死不从，使尽全力跟蓝慕唐拉扯，但女人再有力气也抵不过男人，她还是被他硬从地上拉起来，往弹簧床的方向拖去。

“我拜托你不要逼我，我真的睡不惯弹簧床！”她几乎已经在尖叫，但没用，蓝慕唐铁了心非改掉她这个坏习惯不可。

“我一定得逼你。”他硬是将她拉到床边，要她上床。“淑女绝对不能睡在地上，传出去会被笑死。”

“你只要不说出去不就好了？”谁会发现啊！

“不行。”他和她拉扯。“你一定要改掉这个坏习惯，上床——”

砰！

两人拉拉扯扯，最后终于真的上了床，同时陷入柔软的床铺。

蓝慕唐和岳秋珊两个人都愣住了，他们平日虽亲密，但像这么尴尬的状况还是头一次，两人都因而说不出话来。

房间四周的空气开始变得凝重，他们的呼吸渐渐变快，眼神渐渐转沉。

岳秋珊被蓝慕唐压在下面，想要开口又开不了口，只能张大眼睛与他凝视。而蓝慕唐的眼神亦非常专注，那深朱古力色的眼珠，像是要融化人似地盯着她的脸，手慢慢的抬起。

“你变了好多。”他用指背抚摸岳秋珊的嫩颊，无论她有没有上妆，依旧那么漂亮。

“有吗？”她呐呐的回道，好喜欢他此刻的眼神，既专注又迷蒙，又带有些许诱惑。

“当然有。”他微笑。“刚开始的时候，你连刀叉都拿不稳，你还记不记得？”

他们第一次去吃西式大菜，正是岳秋珊大变身的那一天，他原本跟餐厅约好十二点半，没想到硬是等她等到一点半，等他们进入餐厅，都快打烊休息了，最后还是靠他和餐厅经理的交情，她才尝到人生第一次西式大菜，那滋味，她永远也忘不了。

“我记得我还不小心让刀子飞出去，刚好被餐厅经理接到。”让她忘不了的还有餐厅经理的表情，他大概以为她要杀他。

“后来他又连续接到过好几次。”他提醒她糗事不止一件。“你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学会吃西式大菜。”

刚开始的时候她举步维艰，学什么都慢，要不是他始终在一旁耐心守候，她大概什么也学不了，她好感谢他。

“谢谢你。”他为她做了很多事，她却没什么可以拿来报答。

“不客气。”他抚摸她的眼、鼻、唇，温热的气息离她越来越近，岳秋珊心想她终于找到一样东西可以报答他了。

他的唇离她不到两公分，她只要微微抬高下巴，就可以知道他的唇是什么滋味。

她心跳加速地看着他垂下眼睑，明白只要他们一旦开始，以后就会经常接吻，因为最初的时候他们也是彼此互不碰触，直到那天的午后，她不小心跌进他的怀里，他们的关系才有所转变。

“对不起，我脚滑了一下。”

一个月多前的某天下午，她独自一个人在跳舞厅练习穿高跟鞋，练着练着滑倒了，刚好倒在前来探班的蓝慕唐身上。

“真的很对不起，我马上——”她慌慌张张地想要从蓝慕唐身上站起来，环绕在她腰间的那只手臂突然紧缩，将她紧紧压靠在他的胸膛。

“我不太想放开你。”他忽然在她耳边如此说道，她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发现我很喜欢拥抱你的感觉。”他的气息如同麻药般地灌进她的耳膜，麻痹她的神经。

“以后我们常常像这样抱在一起，好吗？”他征询她的意见，而她像木偶一样地点头，从此以后他们就经常拥抱。

“小珊……”

时空转换，一个月前的情景历历在目，他们好像又走到了转捩点，只要缩短这两公分的距离，他们的关系就会更往前跨越一大步。

岳秋珊紧张地看着蓝慕唐的嘴唇往下又移动了一公分，原本以为他们即将跨越屏障，他又在中途停下来，临时改变主意。

“我只是来告诉你，你今天晚上表现得很好，没让我失望。”他匆匆起身，伸手扒扒头发，背向她。

“哦！”她难掩失望神情，但又不能多说什么，只得低着头。

“以后不准再睡在地板——该死！”

原本她以为已经无望了，蓝慕唐这时又突然转身，冲回到床边，将她从床上拉起来，疯狂吻她。

岳秋珊完全料不到他会有这个举动，足足过了好几秒钟，才有反应。

他们终于又往前跨一步。

※※※※※※※※※

“看来社交界又有一个新玩具了。”

正当蓝慕唐和岳秋珊忙着调整他们的新关系之际，距离他们三条街远的某栋洋楼，有人把他们拿来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越聊越起劲儿。

“你是指岳秋珊？”季云嫣白了她哥哥一眼，无聊地回道。“她撑不久的，现在大家只是在兴头上，又受到蓝慕唐的请托，才会对她那么好，等到新鲜感一过，立刻就会被打回原形。”

“你说话真恶毒。”季云龙不得不佩服他妹妹那张嘴，再好的事情都能斗臭。

“这是事实。”她只是实话实说。“社交界本来就是如此，只有傻瓜才会以为她能过关。”血统金钱，又是血统金钱，这两样缺一不可，少了一样都不算数，都很难被接受。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还真对岳秋珊有兴趣，她好像跟社交界的女孩不太一样。”活泼、开朗，完全是光明面，跟嗲声嗲气整日戴着面具生活的社交名媛不同。

“怎么个不一样法？”季云嫣深深不以为然。“不就是比较呆，比较不会掩饰，说好听一点是纯真，说难听一点是不识抬举，有什么特别？”她就不懂男人为什么都喜欢那种女孩，可能是因为比较无害吧！

“你一定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才可以吗，云嫣？到底是跟谁学的啊？”他们的母亲是挺厉害，说不定他妹妹就是遗传到她。

“本来就是。”季云嫣冷哼。“像岳秋珊那种货色，街上到处都是，随便挑一个都可以加以训练，人人都可以成为“社交名媛”，我打赌蓝慕唐对她的兴趣也维持不久，很快就会结束。”

“这点我不同意，云嫣。”季云龙皱眉。“我看他的表现不像是会结束的样子，说不定会让你跌破眼镜哪！”

“那我们来打赌好了。”季云嫣感兴趣的提议。“我打赌蓝慕唐再过不了多久便会将岳秋珊赶出去，继续当他的黄金单身汉。”

“何以见得？”他们看起来很要好，一点破绽也没有。

“别忘了蓝慕唐基本上跟我们是同一种人。”季云嫣干脆点破。“他或许不愿意承认，但事实上他就跟我们一样自私，一样不把人的自尊心当回事，只是他掩饰的手段比较高明，比较难看出来。”

同为上海在地富家子弟，所接触到的环境和教育都差不多，能有多大不同，她不信，顶多就是表现方式比较文明，不会像他们那么粗鲁。

“说到蓝慕唐，我还真一肚子火，什么好处都让他占尽了。”家世、外表和女朋友，没有一样不是他想要的，特别是后者。

“还说你不嫉妒？”季云嫣闻言凉凉地消遣她哥哥。“不甘心的话，就要想办法搞破坏啊！光会坐在这里抱怨，有什么用？”

“我是很想给蓝慕唐一些苦头吃，但想不到有什么方法……等等，你该不会是在建议我在岳秋珊的身上下功夫吧？”

“正有此意。”她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建议不错。”季云龙越想越有道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岳秋珊可说是蓝慕唐唯一的弱(奇*书*网.整*理*提*供)点，可能会成功……”

“是不是弱点要试了以后才知道，别忘记我刚刚才说过，他和我们是同一种人，不见得会轻易上当。”上流社会的人翻脸跟翻书一样，谁能预测他翻脸的速度有多快？说不准的。

“你的意思是，你不会帮我？”季云龙被搞糊涂了，她到底想怎样？

“正好相反，我会帮你。”不愧是笨蛋哥哥，连她的意思都听不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帮你完成这个小计划，也好打发无聊时间。”

打从几年前，某位不幸的平民千金被她用计逼离上海社交界以后，社交界就好久不曾再出现有趣的玩具，如今好不容易才有个新鲜货，不把她玩死就可惜了，她可不想对不起自己。

“云嫣，你果然不愧是我的好妹妹。”阴狠毒辣又有头脑，季云龙完全甘拜下风。

“呵呵，等着看好戏吧！”她才不会让岳秋珊这头猎物跑掉，定要闹个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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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岳小姐，有人来拜访你。”

就在岳秋珊正式露脸两天后接近早上十一点钟左右，姆妈带着这个令人意外的消息敲她的房门，通知她有访客。

“有人找我？”她一脸茫然。“谁找我？”

“季小姐和季先生，他们说刚好路过此地，就顺道过来拜访你，岳小姐想见他们吗？”姆妈善尽责任为她通报，她若不想见客的话，也可以帮她挡掉。

“季小姐和季先生……”有这两个人吗，她怎么完全没有印象？“没关系，我去见他们好了，谢谢你，徐妈。”

“那么，我先下去招呼他们。”姆妈点点头，下楼款待客人。岳秋珊着实仔细打扮一下，才跟着下楼。

大厅中只见一男一女手拿着茶杯，坐在法式沙发上优雅地喝茶。岳秋珊好羡慕他们的举手投足间，都带有一种自然生成的流畅，这样的优雅，是再怎么样恶补都学不来的，也是她最欠缺的，她真希望能够尽快拥有。

“秋珊！”

她才刚现身客厅，就瞧见季云嫣快速放下茶杯，起身亲热地叫着她的名字，季云龙也跟着站起来。

“你好。”岳秋珊吓一跳。“请问你是……”

“我是季云嫣，这位是我哥哥，季云龙。”季云嫣赶快自我介缙。“我们在罗家的舞会上见过面，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舞会那天，她身边围了一堆人，每个人都争先恐后跟她做朋友，她实在没有印象。

“我还提醒你发夹歪掉了，你还一直跟我说谢谢，你忘啦？”季云嫣进一步加强她的印象，岳秋珊才猛然想起。

“原来是你！”她露出微笑。“那天要是没有你的话，发夹可能早就丢了，谢谢你。”

“你想起来了。”季云嫣笑呵呵。“那天围着你打转的人实在不少，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刚进入社交界就这么受欢迎呢！”

季云嫣猛灌岳秋珊迷汤，岳秋珊果然不疑有他，立刻上当。

“没有的事。”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只是比较幸运一点，受到大家照顾，说起来还得感谢大家呢！”

“你太客气了。”季云嫣为她感到可悲，连人家是不是真心欢迎她都弄不清楚，真是个可怜的小傻瓜。

“哥哥你说是不是？”季云嫣顺势将季云龙拉进她们的对话之中，省得他一直站在那边像傻瓜似的。

“云嫣说的没错，你太客气了。”季云龙带着欣赏的眼光打量岳秋珊，发现她真的是个大美人，就算不上妆也美得惊人，越看心越痒。

“你们才是太客气了——请坐。”岳秋珊这才想起礼貌。“不好意思，我不太会招待客人，若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你们不要见怪……”

“都没有人来拜访过你吗？”季云嫣一脸惊讶地问岳秋珊，她迷惑地摇头。

“应该要有人来吗？”她不懂上流社会的规矩，总觉得好复杂。

“也不一定啦！”季云嫣讪笑。“这种事没个准儿的，你不要太介意我说的话，就当没这回事。”

通常女孩子正式进入社交界以后，隔天都会接到一、两个邀约或拜访。她都已经进入社交界两天了，还没人理她，这就证明她所受到的欢迎全是假的，没有人想跟她做朋友。

“？”岳秋珊压根儿不懂得社交界的规炬，自然听不懂季云嫣的意思。

“慕唐呢？”季云嫣假装问候男主人，答案跟她想的一模一样。

“他去写字楼上班了。”岳秋珊答。

“真辛苦。”季云嫣拿起茶杯又啜了一口茶，再优雅的放下。

“你今天有什么计划，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我们可以去兜风。”她故意挑这个时间来访，当然是算准蓝慕唐不可能在家，他们才好进行计划。

“啊？”岳秋珊愣住。“我没有什么计划，但是……”

“既然没有计划，就跟我们去玩嘛！”季云嫣表现空前热络。“反正你一个人在家也很无聊，不如就跟我们出去走走，怎么样？”

“可是慕唐——”

“他不会反对的，你放心。”季云嫣极有把握。“慕唐不是那种小器的男人，他一定也希望你出去走走，不要一直待在家里。”

“再说兜风很好玩，你玩过吗？”季去嫣并算准蓝慕唐不可能有空带她去兜风，像他那种自私的人，顶多在需要的范转内带着她吃喝玩乐，不可能主动提供这类的乐趣。

“我没兜过风。”她曾听过也看过，就是没做过，岳秋珊承认。

“那正好。”季云嫣一逮到机会，便努力说服。“反正有现成的车子，又有现成的司机，我们干脆现在出去，再晚就太热了。”

季云嫣说着说着就站起来，害岳秋珊也不得不跟着起身。

“可是……”

“云嫣说的对，今天确实是兜风的好天气，不去真的很可惜，你就答应她吧！”季云嫣负责说服，季云龙则负责敲边鼓，两人一搭一唱，配合得极好。

兄妹俩一脸诚恳，岳秋珊着实拗不过他们，而且她确实也好奇兜风是什么感觉。

“那就谢谢你们的邀请了，请你们稍等一下，我上楼换件适当的衣服，换好后马上下来。”岳秋珊决定跟随他们冒一次险，从她答应加入蓝慕唐的游戏以后就不停在上课，根本无法玩乐，这是个好机会。

“我们等你。”季云嫣笑容可掬的点头，等岳秋珊上楼以后，兄妹俩互看一眼，窃笑。

真是单纯。

季云嫣不免同情起岳秋珊来。

像她这么纯洁的小兔子，却不幸碰上蓝慕唐和他们两兄妹，注定要受罪。

岳秋珊很快换好衣服，花不到十分钟，便下楼了。

“我们走吧，一起去兜风。”季云嫣笑得很亲切，岳秋珊看了也开心，三个人就这么快快乐乐出发去兜风。

季家的家世资产虽然跟蓝家不能比，但还是颇有料的。季云龙就算开不起劳斯莱斯或是宾士，至少也开得起雪佛兰。一路下来，就看见他开着雪佛兰敞篷车，载着季云嫣和岳秋珊横行在上海市内的各条重要街道，边超速边喊——

“呜呼！”行径嚣张不说还吵死人，过往行人都在看他们。

“你不要这样……”岳秋珊觉得很丢脸，他们这个样子，好像高级地痞流氓。

“这样子才像兜风，秋珊，兜风就是要又喊又叫。”季云嫣好的不教，净教她使坏。岳秋珊虽然怀疑，但几次下来也觉得满好玩，渐渐跟他们一起玩起来了。

“呜呼！”她也学他们喊叫，浅蓝色的雪佛兰敞篷车呼啸过街头，引来众人的侧目。

“又是那些素行不良的纨袴子弟，真受不了他们。”

咖啡馆内，傅尔宣正与厂商讨论代理事宜。对方看玻璃窗外，红灯前停着的那一辆雪佛兰敞篷车不禁感慨，他自然而然地把视线转过去。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傅尔宣愣住了，坐在敞篷车上手舞足蹈、开心叫喊的不是别人，正是岳秋珊，旁边作陪的是名声极坏的季氏兄妹，尤其是季云嫣，专以捉弄人为乐。

“怎么了，傅先生？”为何忽然脸色大变，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

“没事，我们接着谈。”傅尔宣说是这么说，但视线依旧盯住窗外那辆车，直到它开走。

“我们的计划是……”

厂商继续刚刚未完的报告，博尔宣表面上应答，心里想他该不该打通电话，告诉蓝慕唐这个消息，他会在乎吗？

无论如何，他还是打了这通电话，让蓝慕唐知道岳秋珊正跟季氏兄妹交往，蓝慕唐沉着一张脸，并未有太大的情绪反应。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蓝慕唐挂上电话，随即陷入沉思。他看看腕间的手表，迟疑了一会儿站起来，跟秘书宣布他要下班，没事千万别找他。

当他回家，见不到岳秋珊的人影，心中的怒气逐渐靠拢，她可真会玩。

他双手抱胸，靠在落地窗前远眺古铜色雕花铁门，说服自己不是在等她，但视线又离不开铁门，因为那是进入洋楼唯一入口，只要岳秋珊一到家，他立刻就能看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岳秋珊还是没回家，蓝慕唐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她到底要玩到几点？她不知道他正在等她吗？她真是——

猛然察觉自己像个吃醋的丈夫，蓝慕唐的身体震了一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他疯了吗？

这只是一场游戏。

游戏中并没有规定她不能跟谁出去，他们只是短暂的伙伴关系，只要游戏结束，他们两人也跟着结束，他没有必要如此焦虑不安。

蓝慕唐始终把岳秋珊当成游戏的伙伴，虽然他们的关系早已超过一般伙伴，但这是他们两人彼此同意的，他并没有欠她。

那么，他到底为何不安，为什么？

刺耳的轮胎磨地声，瞬间划过黑夜，穿透他的思绪。

经由车灯的反射，他看见岳秋珊从敞篷车上跳下来，脸上还挂着微笑。

他又看见她朝季家兄妹挥挥手，季云龙并用迷恋的眼神看着她，蓝慕唐顿时怒火中烧，他凭什么这样看她？

岳秋珊并不知道蓝慕唐在家，嘴里哼着小调，一路蹦蹦跳跳的踏进屋里。

“慕唐，你回来了！”她很意外看见蓝慕唐，这两天他老加班，经常碰不到面。

“对，我回来了。”他凝视她好一会儿，迳自走到沙发上坐下，试图平复怒气。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她走到他身边坐下，伸手摸他的额头。“怎么回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啪！

蓝慕唐气呼呼地将她的手挥掉，吓了岳秋珊一大跳，他从来不曾这样。

“你到底怎么了？”她不知所措地看着蓝慕唐，他的脸色好阴沉。

蓝慕唐不答话，别说她，就连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她跟谁出去，关他什么事？

难堪的沉默首度包围住他们，而她很不习惯，她比较喜欢跟他有说有笑。

“对了，你猜我今天跟谁出去？”为了炒热气氛，她主动开辟话题，却得到反效果。

“季云嫣和她那个讨人厌的哥哥。”他的语气满是嘲讽。

“你怎么知道？”她惊讶地看着蓝幕唐，他的消息真灵光。

“全上海的人都知道。”蓝慕唐冷笑。“你们开着拉风的跑车在上海街头呼啸而过，又超速乱闯红灯，不遵守交通规则，我能不晓得吗？”上海是个什么地方，他又是什么人，有什么事可以瞒得住他？

“我也不知道云龙会把车子开得这么快，我也有劝他开慢点，但他说就是要开快才好玩。”她呐呐的辩解，觉得自己好丢脸，居然惊动了全上海。

“云龙？”但真正惹毛他的是她的称呼。“你跟人家才认识一天，就直接叫人家的名字了？”他要把她的礼仪老师找来好好训一顿，到底怎么教的？

“他们说大家都是朋友，直接叫名字比较亲切，这也不对吗？”当初他们不也是很快熟悉，而且他还叫她小珊。

“你跟谁都可以当朋友，还真是不挑剔。”就是因为这样他才火，如果大家都一样，那他在她的心中算什么，路人甲乙丙丁？

“慕唐——”

“我劝你最好别跟季云龙走太近，你知道他有撞死人还找人顶罪的纪录吗？”说来可悲，上海的贫富阶级差距甚大，有钱的蜡烛小开自己闯祸不敢承担，便花钱找穷人顶罪，别人受苦自己却逍遥法外，行为非常恶劣。

“我不知道……”她不知道季云龙是这种人，没人告诉过她……

“你不清楚人家的底细，就可以跟人家成为好朋友。”蓝慕唐冷哼，“小心哪一天他又撞死人，还要你去替他顶罪，到时后悔也来不及。”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吗？”她是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但是她相信没有人会故意去撞死人，又不是黑社会。

“我只是实话实说，你若不高兴的话可以不必听，我也懒得讲！”被她偏袒的态度惹火，蓝慕唐用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另一头的阳台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两个人都很错愕，也都反省自己哪里错了，为了什么而闹僵。

他到底是怎么了？

蓝慕唐双手插入裤袋，站在半圆形阳台吹风，勒令自己冷静下来。

她只不过是和人去兜风，而且说穿了这也是她的自由。远在游戏之初，他们即协议过互不相管，所有的规则都是他定的，现在他才来后悔，会不会太可笑了？

不行，蓝慕唐，你千万要冷静下来。

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蓝慕唐觉得他的情绪好多了，至少不再暴怒。

“慕唐。”岳秋珊也有反省，他说的没错，她跟人家又不熟就乱搭别人的车，出事了怎么办？

蓝慕唐的身体因她这句呼唤而僵住，转身就要走开。

“你不要走！”情急之下，她从后面抱住他。“我们谈谈。”她不喜欢他们的关系变得那么奇怪，一点都不喜欢。

蓝慕唐重重地叹一口气，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明明说要冷静的。

“好了，别再抱着我了，我不能呼吸了。”他扒开她的手，转身面对岳秋珊，她的眼底泛满了泪光，看起来楚楚动人。

“哭什么哭啊，好像我欺侮你一样。”他伸手将她眼眶边的眼泪抹掉，她破涕为笑。

“你刚才的表情好可怕，吓坏我了。”她承认她变敏感了，变脆弱了，一点小事都能让她受惊吓，这在以前根本不可能。

“对不起。”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与她无关。

“没关系。”她仰望她，饱满的樱唇在月光的照射下，发出致命的邀请，蓝慕唐毫不犹豫低头覆盖上去，邀请她的唇和他一起跳舞。

只要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他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就像他突然想拥抱岳秋珊一样，他在某个时间点想亲吻她的樱唇，想看看他们之间还会发生什么事，他就行动了。幸亏她也没有拒绝，并且和他一样乐在其中，虽然他不明白她的动机，但他真的很爱品尝她的唇，蜜一般浓稠香甜。

他像个饥渴了几个世纪的沙漠旅人，在一次又一次觅水过程中，用舌掬取她喉咙深处涌出的甘泉。像个永不放弃的战士，一次又一次挑战她的芳腔，直到他的唇舌踏遍了所有疆上为止。

“呼呼！”他们吻得难分难解，一如他们无法分开的身躯，在暗夜里倚上了阳台的大理石栏杆。

蓝慕唐背靠在大理石栏杆，岳秋珊紧紧贴在他身上，头埋在他的胸膛上呼呼地喘，他们今天晚上吻得特别热烈。

“你的头发都湿了。”他帮她把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拨到脸颊边，她仍停止不了喘息，胸口起伏不已。

她双眼迷蒙地看着蓝慕唐，感觉自己好爱他。虽然她早就知道自己爱上他，但在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发展成目前的状况前，她总有疑惑，这会不会只是自己的单恋？但从他现在的反应来看，他或许也爱她，不然他不需要这么生气。

“如果你不喜欢我跟云嫣他们来往，我明天就打电话回绝。”她不想因为外人破坏他们的感情。

“没有必要，你喜欢跟谁交往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想提醒你要多注意那对兄妹，他们的风评不好。”他想过了，自己干嘛没事找事做，搞到自己这么生气？安静一点过日子不是很好？罢了。

“你说什么，我跟谁交往你都不在乎？”她确定她没有听错他的意思，表情极不可思议。

“我为什么要在乎？”他耸肩。“我们本来就是伙伴关系，什么时候要分道扬镳还不知道，我干嘛在乎？”

这就是他暴怒后归纳出来的结论，他要回复成原来潇洒的蓝慕唐，不想再为她伤神。

岳秋珊简直没有办法相信，眼前这个冷酷、满不在乎的男人，跟刚刚抱着她热吻的蓝慕唐是同一个男人。

她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也觉得自己很傻，在那一瞬间，她还以为……

“你说的对，那是我的自由。”她挣脱他的拥抱，跑回自己的房间。

蓝慕唐看着自己扬在半空中的手，深深叹气。

“唉！”

※※※※※※※※※

“唉！”

岳秋珊倚在白色的柱子旁，看着湖水深深叹气，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自从那天她负气说要跟季家兄妹交往以来，已经又过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之中，她跟蓝慕唐好像在玩捉迷藏，白天他早早出门，晚上她早早睡觉，两人刻意错开时间。这样的状况让她觉得可悲而且极不习惯，她好怀念他们以前打打闹闹，像哥儿们一样相处的日子，但是她同时也知道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这是谁的错，是他，还是她？

“秋珊，咖啡已经煮好了，可以进来喝了。”季云龙有心，特地带她来到位于湖边的咖啡馆喝咖啡。

“谢谢你。”她勉强微笑，跟着他进咖啡馆。

咖啡馆内飘来浓浓的咖啡香，爱好此道的人可能会很兴奋，但岳秋珊并不特别爱喝咖啡，总觉得它们像中药水。

“我已经好几天没看见云嫣了，她在忙啊？”她拿起咖啡轻啜了一口，眉头都攒起来，她还是比较喜欢喝茶。

“最近在上课。”季云龙胡乱编藉口。“不过你放心，云嫣交代我要好好照顾你，所以你有什么想吃的、想看的，我都带你去吃、去看，一定满足你的欲望。”

“你已经对我太好，谢谢你，云龙，你真是个好朋友。”虽然蓝慕唐曾警告过她不要太相信季云龙，但她仍觉得季云龙是个好人，至少不像他一样冷漠。

“朋友间本来就应该互相照顾，况且你也知道我对你的感觉不只于朋友，就别说客气话了。”季云龙大胆的表白，岳秋珊瞬间说不出话，不晓得怎么回答。

她知道他对她有好感，追求的行动也不曾停过。她甚至怀疑季云嫣只是一颗烟幕弹，最主要的还是他想追求她，只是利用妹妹来替他制造机会罢了。

“秋珊——”

“我突然想起来，我和慕唐约好了要讨论事情，我先走了。”她没办法回应他的感情，她的心全给了蓝慕唐，又怕伤害他，只得胡乱找藉口躲避。

“我送你——”

“不用了！”她慌慌张张的起身。“我搭出租车回去就可以了，你不必麻烦。”

“好吧！”既然她不愿意，他也不好勉强。“既然你坚持不让我送你回去，那么最起码收下这条我特地为你买的项链。”

季云龙拿出一个红丝绒袋子，里面装了一条黄金打造的金链，袋子上并印有银楼的名宇。

“我不能接受这么贵重的东西。”岳秋珊看见链子后直觉地要退回去，却被季云龙把链子紧紧塞进手中。

“我坚持你一定要收下。”季云龙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若连一条小小的链子都不肯收，就太伤我的心了，我们不是朋友吗？”

季云龙左一句朋友，右一句心意，说得岳秋珊都觉得自己若不收下项链，好像很对不起他似的，只得勉为其难的收下。

“谢谢你，云龙，你真是一个好人。”她对他笑一笑，将链子收进皮包里面，跟他说再见。

“那么，下次见了。”她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跟正要驶离的出租车司机挥手，用跑的跑向出租车。

从头到尾，季云龙的嘴角都挂着笑意。

很显然地，云嫣的计谋已经发挥了作用。根据他打听到的消息，蓝慕唐因为她和他们兄妹交往，已经和她陷入冷战。如今再加上这条项链……嘿嘿，恐怕他们要战个没完没了，蓝慕唐的心情肯定大受影响，说不定还会做出打人之类愚蠢的事，他真期待有这么一天。

幻想蓝慕唐一拳打在自己的鼻子上，季云龙想成为悲剧英雄想疯了，极想亲眼目睹蓝慕唐在大庭广众下出糗。

单纯如白纸的岳秋珊，完全不察背后的角力，只是一个劲儿地烦恼她和蓝慕唐的关系。

她回到家，偌大的洋楼里面没有半个人，只听得见她踩高跟鞋的回音——咚咚咚地，听起来格外寂寞。

我希望有一天能够穿上漂亮的衣服，踩着很高的高跟鞋，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在街上晃来晃去！

她想起第一次和蓝慕唐相遇时，她说过的话，当时她是那么天真，那么兴奋的诉说自己的梦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

咚咚咚。

如今她已经穿上高跟鞋，每天穿得漂漂亮亮，但是她心中的喜悦不见了，梦想也蒸发了。现在的她就像一具玩偶，毫无生命，只等着主人回来陪她玩，再度注入生命的气息……

砰！

突然间响起的开门声，将她从冥想中惊醒，她匆匆的转身，不期然看见蓝慕唐，他今天提早回家。

蓝慕唐也没想到会在家里见到她，最近他们的关系很糟，捉迷藏游戏也玩得挺起劲，已经许久没碰面。

“你没出去？”蓝慕唐将她从头打量到脚，看得她好紧张。

“我、我刚回来——”砰！

她因为太过紧张，不小心掉了皮包，里头的东西一下子哗哗哗的掉出来，其中当然包含了季云龙送给她的金项链。

“这是什么？”蓝慕唐一眼就看见那个红色丝绒袋，走过去将它捡起来，岳秋珊根本来不及抢回。

“金项链？”他倒出丝绒包里面的链子，冷冷地看着岳秋珊，她的脸好红。

“你怎么有这条链子，是谁送你的？”蓝慕唐的双眼冒火，他知道她绝不会自己去银楼买金子，一定有人送她。

“那个、那个……”她畏缩了一下。“是云龙送我的……”

“季云龙？”他一听见这个名字就火大。“你们真的在交往？”

“我们只是朋友。”她否认，他信都不信。

“只是朋友他会送你金项链？未免太可笑了。”她到底懂不懂“定情物”这个名词，不懂的话他可以教她。

“我也不想收。”但是他硬塞，她有什么办法？

“鬼话连篇！”他嗤之以鼻。“我看你好像收得很高兴嘛，这是哪一家银楼买的？”

他翻了翻红丝绒袋。

“天一？听都没听过。”他不屑地打量着印在袋子上的店名，撇撇[奇][书][网]嘴。“我劝你要收金饰之前，最好先检查一下银楼的名字，如果不是在杨庆和、老庆和、凤祥等“大同行”的成员买的，小心收到有问题的金子，白忙一场。”

上海的银楼业水准良莠不齐，卖假金子或在金子中掺着杂质的不肖业者大有人在，所以才有“大同行”等银楼公所产生，为的就是保障消费者，避免消费者吃亏。

“你为什么不能说几句好话，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她已经厌倦他老是说话激她，他们以前的关系不是这样。

“因为你老是做出一些愚蠢的事情，让我不得不这么想。”随便跟人出去兜风，随便收人家送的金项链，一点原则都没有。

什么嘛！

岳秋珊气得不想再跟他说话，转身就要回房间。

“你要去哪里？我正在跟你说话。”他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回来。

“可是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再说下去她会情绪崩溃。

“你没有资格跟我闹别扭。”他的脸都扭曲起来。“如果你没有像乞丐一样乱收别人的东西，我们也不会——”

“什么，乞丐？”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这么说。

“我——对，乞丐。”他一心想伤害她，口不择言。“你无缘无故收人家的东西，本来就像个乞丐——”

啪！岳秋珊狠狠地打了蓝慕唐一巴掌，恨恨地说。

“我告诉你，我并没有乱收别人的东西，是季云龙自己硬塞给我的！”话毕，她甩开他的手跑上楼，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哭泣。

“……”抚着被打红的脸颊，蓝慕唐的拳头握得好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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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银色的月光，宛如洒在姜饼屋上的糖霜，洒满了整个大地。

午夜时分，所有人都已经入睡，只有小偷和过夜生活的人才在活动。

夜，很沉，月光却很活跃。

活跃的月光，照射在洋楼的落地窗，反映出长廊上行走的人影，他正踩着轻盈的脚步，在某个房间前面停下。

他犹疑了一会儿，但是没有敲门。他握着门把的手显得那么没自信，甚至带点焦躁，但他还是推门进去了，右手插在裤袋，居高临下地俯看床上睡沉了的可人儿。

月光在这时变成了舞台上的水银灯，将床上的身影照射得如梦似幻，恍如童话中的睡美人，他看得都醉了。

“唔。”只是睡美人似乎还睡不惯柔软的床铺，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身体翻来覆去。

蓝慕唐弯下腰，将溜至岳秋珊腰际的棉被拉回到原来的位置，免得她着凉。

“……不必了，不必买退烧药了，我没发烧……”她不知道梦到什么，小嘴喃喃自语，蓝慕唐的心脏瞬间缩紧，她一定是梦见那个时候。

他找把椅子拉到她的床边坐下，此情此景，仿佛又回到几个月前，他们还称兄道弟的时候。

她后侮了吗？

伸手轻抚她柔嫩的嘴唇，蓝慕唐试着猜测她心里的想法。

如果她没有后悔的话，那么，她此刻脑子里面到底在想什么？也和他一样睡不着觉，或是沉入更深的梦境？

答案显然是后者。

这一瞬间，蓝慕唐真羡慕她能睡得着觉，她似乎比他更懂得随遇而安，是因为出身的关系吗？

再次将视线调回到她脸上，蓝慕唐简直不敢相信，她和几个月前的岳秋珊是同一个人，相差太多了。

他不确定自己比较喜欢现在的岳秋珊，还是以前的岳秋珊，但他知道，他时常为现在的岳秋珊感到困扰，两人时常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而吵架，他并不喜欢如此。

轻轻叹口气，把手收回来。在收回手的瞬间，他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惊人的疑问——他不会是爱上她了吧？

这如同晴天霹雳的发现，让他的手当场停在半空中，脸上转换成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低头看她的睡脸，她看起来是那么安详，彷佛所有愤怒和争吵都困扰不了她，她只负责挑起战火，剩下的一切都交给他承担，谁教他活该要爱上她——

不可能，他不可能爱上她，绝不可能！

蓝慕唐像只受到惊吓的小猫，拼命往后退，就怕被这个有如巨炮的事实击倒。

这只是一场游戏，她只是他的游戏伙伴，如此而已。

他不会为任何女人放弃他的自由，他的心始终是他自己的，绝对不会交给别人，会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一时情绪作怪，一定是如此！

匆匆逃离岳秋珊的房间，蓝慕唐打死不承认自己已经爱上岳秋珊，除非又发生了哪件事引爆，否则他永远不会承认。

※※※※※※※※※

心情坏透了。

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不断掉落的树叶，一二三……那数也数不完的落叶，就像岳秋珊的心情，永远也没有停止忧郁的时候。

……唉！

转身离开窗边，岳秋珊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会一冷战就到冬天了吧？

她和蓝慕唐的冷战已经持续许久，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已经一个月。这一个月，时序从带有凉意的秋天转为寒冷的深秋，如果他们再继续冷战下去，大概要拖到圣诞节过后，她真的不确定自己能熬到那个时候。

有一瞬间岳秋珊考虑主动离开，再这样下去也是折磨，然而当她想到从此再也见不到蓝慕唐，心都痛了。就算他们互相避不见面，就算他们有再多的误解，至少还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她若离开，就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曾经有过共同欢乐岁月的陌生人，她不要变成这样！

“我真是个胆小鬼。”两手掩面叹息，岳秋珊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谁来给她意见？

啊，对了！她可以去找葛依依谈谈，她跟慕唐熟，为人又开朗亲切，说不定能给她意见。

下定决心，岳秋珊跑回楼上房间翻出葛依依留给她的地址，她住的地方离此处不远，同在法租界。她随便换上一件洋装，挑了一双高跟鞋后，随手拿起手拿包便冲下楼打电话叫出租车，十分钟后出租车已经停在铁门边，她用跑的跑出大门，跳上出租车。

不过是几条街的距离，岳秋珊很快就到达葛依依家，伸手按下她家的电铃。

叮咚叮咚！

在等待应门的同时，她才想起自己应该先打电话通知，幸好葛依依在家。

帮她开门的是傅家的姆妈，操着一口极好听的京片子，说葛依依正在客厅的一角作画，她可能得自个儿到那个地方找她。

岳秋珊回说没问题，在姆妈的指引下，找到了一脸苦恼的葛依依，她似乎为了什么事情而困扰，眉头全纠在一块儿。

“依依。”她不怎么好意思地呼叫葛依依，她好像打扰到她。

“小珊，是你啊！”葛依依很意外看见岳秋珊，但并未放下画笔，眼睛依旧盯着画架上的画，越看越不满意。

“你在干什么？”岳秋珊十分好奇葛依依的举动，她右手拿着炭笔，左手支住下巴，看起来就像一个画家。

“我在画画。”她放下手叹气。“我想画正在抽烟的女士，但怎么样都画不好，总觉得怪怪的。”

“会很怪吗？”岳秋珊走到画架后面，拉长脖子看。“我觉得不会啊，画得很好呢！”就她这个完全没拿过画笔的人来看，简直是棒透了，她连一条直线都画不出来。

“不不不，一点都不好。”葛依依越看越心烦，最后索性撕掉画纸。“我一定要画出一张完美的月份牌，让尔宣承认我的实力，让我回广告公司上班！”

说起来真不公平，自从两年多前她突发奇想，把毕卡索大师的元素加入月份牌不被认同之后，就被打入地狱，至今还无法翻身。

“你还想回公司上班啊，真了不起。”看见葛依依这般充满了豪情壮志，岳秋珊感到十分羞愧，她才不过养尊处优了几个月，就已经完全忘了劳动的滋味，她却还是野心勃勃。

“当然，这是我的梦想。”成为月份牌大师。“没完成梦想之前，我一辈子都不会放弃——对了，你为什么来找我？”扯了一堆有的没有的，葛依依这才想起正事。

“呃，我……”冷不防被问起这个问题，有事相求的岳秋珊反倒不好意思开口。

“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别吞吞吐吐。”葛依依鼓励岳秋珊。“我相信你不是特地来看我作画的，一定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对不对？”

“我、我想请教你有关我和慕唐的问题。”岳秋珊承认她是有事找她谈。“我想你也听说了，我们最近正在冷战，我想请问你，有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们和好的方法？”

她不想再冷战下去，想再跟蓝慕唐有说有笑，但光靠她一个人没办法做到，只好前来搬救兵。

又是冷战。

这似乎已成为夫妻间的宿命，他们虽然不是夫妻，不过也差不多了，只要慕唐肯撤下心防，便能更进一步。

“我听说你和季云龙交往，有这回事吗？”葛依依是很想帮忙，但同时也很怕帮倒忙，害他们的关系越来越糟。

“没这回事。”岳秋珊闻言连忙摇头。“我根本没有和他交往，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我对他一点意思也没有。”

“慕唐知道这件事吗？”她对季云龙没意思……

“他说要跟谁交往是我的自由，他不想管。”她难忘他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是那么轻佻不在乎。

“不想管还吃个什么鬼醋啊，男人！”对于蓝慕唐的说法，葛依依嗤之以鼻，认为他故做潇洒。

“他没有吃醋。”真正吃醋的人是她，她好羡慕他这么悠闲自在。

“醋坛子都打翻了，还说没吃醋？”骗鬼。“他只是不想承认自己爱你，不想这么快放弃自由，才会跟你说这些鬼话，其实他内心非常在乎你。”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相信她就对了。

“可是他说我只是他的游戏伙伴。”岳秋珊很想相信葛依依的话，但她害怕一旦信了，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是哦！只是游戏伙伴就可以又亲又抱，万一成了游戏的奴隶，不就得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听他在扯！”她最恨这种似是而非的论调，完全是用来拐女人的，她才不上当。

“依依……”岳钬珊闻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因为她正是葛依依口中的笨蛋，自愿沉沦的家伙。

“呃，我不是在说你啦！”真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反正你不要太介意慕唐说的话，他只是还在挣扎，等他看清自己的内心，一切都会海阔天空，变得明朗，你就不要再担心了。”

爱情这玩意儿，本来就没个准儿。遇见对的人做对的事，是幸福。遇见错的人做对的事，苦甜参半。遇见错的人做错的事，那是人生的大不幸。遇见对的人做错的事，结局就很难说，时常得靠运气。

“是这样吗？”岳秋珊的运气如何很难说，至少她现在还在蓝慕唐身边。

“好啦！你就不要一直再愁眉苦脸了，亏你长得这么漂亮。”葛依依突发奇想。“这样好了，你来当我的模特儿，协助我画月份牌。”这才是有意义的事。

“当你的模特儿？”岳秋珊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我不行，我不会摆姿势……”

“很简单的。”葛依依说服她。“你只要照着我说的话去做，我要你的手往东，你就往东，要你的脚往西，你就往西，OK？”

“可是我——”

“拜托啦！”葛依依双手合十请求她。“我一定要画出一张令尔宣刮目相看的月份牌，拜托你帮我。”

葛依依诚心请求，岳秋珊看样子也不好拒绝，只得点头。

“好吧，我就试试看。”她没当过模特儿，玩玩看也好。

“谢谢！”葛依依好高兴，终于找到一个人“自愿”当她的模特儿，并且是个大美人。

“我要画的是抽烟的仕女……哪，这是烟斗，你先拿好。”葛依依将一支长长的烟斗拿给岳秋珊，她满怀敬畏的接下烟斗，将它拿在手上翻来翻去。

“最近好像常常看到女性抽烟。”她想起那些手夹着香烟的女人，她们经常出入公众场合，表情极有自信。

“这是一种流行。”葛依依耸肩。“抽烟的滋味其实没那么好，但是大家都喜欢赶时髦，抽烟的人自然就多了。”

“你怎么知道烟草的味道不好？”岳秋珊好奇的问葛依依，只见葛依依像做贼一样地把她拉到旁边，比出一个噤声的姿势。

“嘘，不要这么大声啦！”她拉长了脖子看姆妈有没有在偷听。“想也知道我试过啊，不然我怎么会知道？”

“你试过？！”

“嘘，别吵！”葛依依赶紧捂住岳秋珊的嘴巴，她会被她害死。

“尔宣最讨厌女人抽烟，万一被他知道我偷偷试过，一定会被他丢到黄浦江，变成孤魂野鬼。”说这话的同时，葛依依学幽灵飘来荡去，岳秋珊几乎快笑撑肚皮。

“慕唐也讨厌女人抽烟。”这似乎是他们这一挂的共同喜恶，五个人都一样。

“所以我才说他们是大男人。”葛依依冷哼。“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另一半就不能做，完全是双重标准。”

“可是你不也说抽烟不好？”虽然是双重标准，但若自己也认同那个标准，那就无所谓了吧！

“是不好，反正我不喜欢。”葛依依也不晓得要怎么解释。“但喜欢或不喜欢，应该由我们自己来认定，不该由他们发号施令，这才是男女平等的真正意义。”

葛依依是个有思想的人，虽然有时会冲过头，但每一句话都说得极有道理，让岳秋珊也开始思考起男女平等的真谛。

“说好要画月份牌，怎么上起女权课来？”察觉自己又冲过头，葛依依格格笑。“你赶快到那张椅子上坐好，我们开始画画。”

葛依依指着客厅角落那张单人沙发，她有许多伟大作品都靠它完成，其中包含了傅老爷子的个人月份牌。

“先说好，我不会摆姿势。”岳秋珊拿着长长的烟斗坐下，怎么看它都像烫手山芋。

“你只要把烟斗摆在嘴边就行了。”葛依依教她摆姿势。“这年头很少有人叼着烟斗抽烟，但为了画面好看，只好请你忍耐一点，以后会补偿你。”

“你要怎么补偿我？”被葛依依开朗的笑容感染，岳秋珊也跟着大胆开起玩笑。

“请你吃冰淇淋。”葛依依笑呵呵，岳秋珊好失望。

“什么嘛，只有冰淇淋！”她不干。

“还不够啊！”她可真贪心。“不然我请慕唐半夜偷偷爬上你的床，这就够补偿了吧？”他们的关系人尽皆知，但就是还没有走到这一步，说穿了还真是有点可惜。

“依依！”岳秋珊的脸都红了，她说话好大胆。

“是你自己说冰淇淋不够的。”葛依依笑得忒大声，岳秋珊的脸忒红，但觉得好快乐。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闺中密友”，可惜她们到现在才成为朋友。

“好了，我要正经画了。”葛依依干咳了两声，正式拿起铅笔。“等着我将你画成绝世大美人……”

接下来就看见葛依依不时地往岳秋珊的方向跑，一会见帮她调整手的角度，一会儿教她烟斗该怎么拿才像在抽烟，岳秋珊虚心受教。

“你等一下，我去看依依有没有在画画，她最近又闹着要回公司——”

正当她们好不容易进入状况，傅尔宣却突然闯进她们作画的地方，身后还跟着蓝慕唐。

岳秋珊完全没想到蓝慕唐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一时间愣住，所有动作，思绪都僵在半空中，无法反应。

同样地，蓝慕唐也没有想到她会在这里，并且手拿着烟斗，抽他最恨的香烟！

“怎么回事？”不明就里的葛依依从画架后探头，不期然瞧见蓝慕唐脸上的表情，马上知道大祸临头。

“你误会了，慕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然而蓝慕唐似乎没有听见葛依依的说明，眼睛仍直直盯住岳秋珊手上的烟斗，一副山雨欲来之势。

“小珊没有抽烟，慕唐！”葛依依着急地解释。“她只是在当我的模特儿，慕唐！”

葛依依最后这一句解释，并没有完全送进蓝慕唐耳里，只见他狠狠瞪了岳秋珊一眼，便忿忿转身离去，葛依依解释再多也没有用。

“小珊，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赶快去追啊！”葛依依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如此，这回可真是帮了倒忙了。

“好……好。”岳秋珊匆匆丢下烟斗，从单人沙发上爬起来，尾随蓝慕唐离去。

“你要害我损失多少个朋友才甘心？”两人走后，傅尔宣无力地看着葛依依，发誓总有一天会被她害到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葛依依两手一摊，表示这次不是她的问题，是蓝慕唐的问题，这只能靠他自己解决。

※※※※※※※※※

“慕唐！慕唐！”

岳秋珊紧跟在蓝慕唐后面呼喊，蓝慕唐的脚步特快，停都没停。

“我没有抽菸！”她亦步亦趋拼命想跟他解释，但他充耳不闻，迳自走他的。

“我真的没有抽烟！”她尾随着他进到洋楼客厅。“依依只是需要一个模特儿，刚好我就在那里，只是如此而已。”

岳秋珊拼了命的解释，但蓝慕唐没有丝毫反应，仍旧背对着她。

“我没有说谎，为何你不相信我？”岳秋珊觉得很无力，他完全不理她，“我真的没有抽烟。”她只是拿烟斗做做样子，连火都没点着，他应该看得出来。

蓝慕唐知道她没有说谎，现场没有烟草点燃的味道，她只是做做样子。他之昕以会如此生气，并不是因为她抽烟，而是因为她逼得他终于不得不去面对自己的感情——他已经爱上她。

没错，他真的爱上她了！

之前他可以将不合理的情绪、暴怒的脾气，统统推给季云龙。但今天发生的事最寻常不过，根本只是一件小事，他却如此在意。

在意，就代表不自由。

在意，就代表他认输——输给自己永不受束缚的誓言。

他不想安定，不想为情所苦。他亲眼看见好友是怎么为感情而痛苦，并祈祷相同的痛楚不要落到他身上，怎知千算计、万算计，他还是栽了，栽在自己架构出来的愚蠢游戏之中！

“慕唐。”岳秋珊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这个样子好可怕，一点都不像他。

他已经像个傻瓜一样，落入爱情的陷阱，这个女人还在啰哩叭唆吠些什么，就不能给他片刻安静？

“慕唐我——”

“……滚。”他再也受不了这样的状况，她已经把他变成十足的大傻瓜，再也不复昔日的蓝慕唐。

“啊？”她不确定自己听见他说这个字，因此而愣住。

“我说游戏结束了，你可以滚了。”这次他把话说得很明白，岳秋珊完全听懂。

“你说什么？游戏……结束了？”她是听懂了，却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可是在赶她走？

“你可以走了，小珊。”他确实在赶她。“当初我和你约定的所有事情，我都已经做到，你再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可是——”

“当初我们是不是约好了，要帮你大变身，带你进入上流社会？”

这的确是他们当初讲好的条件，但……

“我是不是帮你请了许多老师，教会你如何打扮，如何应对进退，这些你都无法否认吧？”

他是帮她请了许多老师，他甚至还亲自教她跳舞，帮她揉脚趾头，她还以为自己是辛德瑞拉，穿上了王子给她的玻璃鞋，结果一切都是梦幻。

“我无法否认这一切，也非常感谢你。”花了这么多钱帮她建筑这个梦幻，他果然是搞建筑的，连梦都可以筑出来。

“那么，你应该不会有遗憾。”他自私地为她下定论。“再好玩的游戏都有结束的一天，现在就是游戏结束的时候，你走吧！”离开他的心房，远离他的视线，还给他潇洒自我的蓝慕唐。

“我知道游戏总有结束的时候。”她没那么厚脸皮。“但是——”

“我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的，小珊。”他无情地打断她的话。“你和我并没有任何关系。”

你和我并没有任何关系！

就是这一句话，打破岳秋珊所有希望，像冬天清晨里最寒冷的江水，一头将她泼醒，让她彻底觉悟。

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再多的亲吻、再多的拥抱，在他的眼里都只是游戏，不值得回顾。

如果话能伤人，她已经遍体鳞伤。他虽然没有拿着刀子割她，但他的话比任何利刃都更加教她痛不欲生。

她真是个大傻瓜。

她对他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是他游戏的道具，表演结束了本来就该拆掉丢弃，她有什么好说的，谁要她当初犯贱，说愿意参加他的游戏？

“我知道了，我马上走。”只是，好痛啊！当初她只是想再继续看他，想待在他身边才会点头，结果让自己变成一个傻瓜。

“你不必急着走，等明天也可以。”该死，他在说什么？他说得好像是一个无情的丈夫在赶走妻子似的，但天晓得，他真的觉得好心慌。

“谢谢你，但我想立刻离开。”她没把握自己会不会放声大哭，或者哭着求他让她留下来，她想保有自尊。

“随便你。”他握紧拳头，不愿转身看她，怕看见她眼底的脆弱又心软，如此一来他们会没完没了，最好是快刀斩乱麻，断得越干净越好。

“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我上楼去收拾行李了。”正巧她也有此意，想尽快离开这栋美轮美奂的洋楼，结束这一场不真实的梦幻。

“……再见。”他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也是最后一次面对面，他却没有勇气转头看她。

“我想你不会想再见到我。”岳秋珊凄楚一笑，红着眼眶上楼，蓝慕唐始终握拳握得紧紧的，无力转身。

结果岳秋珊除了蓝慕唐送她的那个跳舞别针，什么也没带走，她甚至换回了原来的衣服。

就如同辛德瑞拉，午夜的钟声一过，便会现出原形。

孤独地走出蓝公馆的大门，她还等不到钟声，就已经现出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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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离开蓝家以后，岳秋珊实在无处可去，只好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她的房租预付到这个月底，所以她还可以住到这个月底，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至少不必流浪街头。

她带着受创的身心回到住处，原以为可以躺下来好好睡一觉，才刚踏进公寓，就被二房东撵出来，撵得她莫名其妙。

“小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最好快点滚出去！”二房东像个恶婆娘挡在公寓入口，她根本无法进去。

“邱姊，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已经付过房租了，房间本来就该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能回来？”她无法理解的问二房东。

“哟，才出去混几个月，说话就变文雅啦！”二房东啧啧啧地打量岳秋珊。“虽然听你说话的腔调还怪好听的，不过我告诉你，你的房间已经租出去了，想要再搬回来——不可能！你滚一边去，别挡路。”

“你没有权利把我的房间租出去，我付过房钱。”岳秋珊不可思议的看着二房东，只见她扭曲了脸说。

“新来的房客也付过房钱，而且房钱还付得比你多呢！你一个月只给三块，人家愿意付给我三块半，你说我租还是不租？”

“我们签过约！”岳秋珊无法相信竟有如此不讲理的人，租约还没到期就把她的房间租出去。

“那又怎么样？”二房东用不屑的眼光打量着岳秋珊。“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是被赶回来了吧？我就说男人的话不能信，当初劝你还不听，活该！”

想当初岳秋珊离开这个地方时，可说是风风光光，蓝慕唐还特地派了宾士车将她载走，如今却像个落魄的乞丐，悄悄地回来，莫怪乎会被取笑。

“不管怎么样，我们签过约，你就应该要让我住到月底，怎么可以不经我的同意，擅自把房间租给别人？”没错，她是被赶回来了，但那是她自己的事，不需要外人多嘴。

“谁教你不回来住？我看房子空着可惜，当然就租出去了！”平白小赚了一笔。

二房东讪笑。

“我要回我的房间。”她在墙壁里面还藏了一些钱，可以拿来过活。

“想都别想！”二房东凶悍地把岳秋珊推开，硬是不让她入内。

“邱姊，您这个样子太过分了，我想回房间拿东西不行吗？”她生气地看着二房东，对方比她更凶悍。

“你房间里面的东西都清光了，没东西拿啦！”二房东狰狞着一张脸。“我警告你快点离开这里，不然我就叫巡捕房的人来，说你闹事！”

“邱姊，拜托您让我拿一样东西。”没有钱，她无法过活。

“别想！”二房东可凶了。“你马上给我滚出去，不然我真的要叫巡捕房的人来了。”

“邱姊，拜托您让我进去——”

“滚！”

“邱姊！”

“滚！”

啪地一声。

岳秋珊硬生生被二房东赶出公寓，无论她再怎么叫门都没用，

她居然被赶出来了，一天被赶出门两次，好讽刺。

岳秋珊不敢相信命运居然跟她开这种玩笑，更不敢相信，她居然什么都没做，就这样被赶出来。这要是在以前，她一定拼死拼活，同二房东理论，甚至闹到惊动巡捕也没关系。可现在，别说惊动巡捕，她连一句比较难听的话都骂不出口，难道这就是接受改造的后果？

茫然地离开公寓，走进人来人往的大街，岳秋珊像个无主孤魂般晃来晃去，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这些曾经熟悉的街景，曾经熟悉的生活方式，变得有如大光明戏院播放的电影，一幕一幕，一场一场，像是映画不像是生活，但她确实曾经在这些环境生活过。

“要死啦！你这个死小孩，给我回来！”

不知打哪儿冲出来的小男孩，被亲妈拿棍子跟在后面追，不小心撞到岳秋珊。

“危险！”她扶住小男孩。“别跑得太快，小心跌倒。”

她对小男孩温柔微笑，小男孩也回她一个天真的笑容，接着跑到母亲身边。

“不要随便碰人家的身体，小心弄脏衣服。”小男孩的母亲，用轻藐的眼光打量岳秋珊身上的工作服，上头还留着一大片污渍。

“可是大姊姊很温柔，说话也很有礼貌，教养比阿娘你好。”小孩子天真不会说谎，又惹来一阵好打。

“你这死孩子，说这是什么话？给我进去！”小男孩的母亲用棍子打小男孩，小男孩边躲边哎哎叫，还回头偷看岳秋珊。

不要随便碰人家的身体，小心弄脏衣服。

在男孩母亲的眼里，她是下阶层的工人，穿着肮脏的衣服。

可是大姊姊很温柔，说话也很有礼貌，教养比阿娘你好。

在小男孩的眼里，她虽穿着破烂衣服，但言行举止与上流人士无异。

这就是她的问题。

岳秋珊直到此刻，才发现问题的所在，并因此痛苦到流下泪来。

经过了那段有如梦幻般美妙的日子，她已经变得上不上，下不下，既无法回复成原来的岳秋珊，又没有办法真正成为上流社会的一份子，作梦的结果是她变得什么都不是，没有一个地方容得下她，也没有一个人真正爱她。

想到蓝慕唐对她所做的种种，她就觉得他好残忍，他真的——好残忍。

※※※※※※※※※

锵！

母球撞击子球的碰撞声，在弹子房里头传开来，看来今天又免不了一场龙争虎斗。

商维钧俯身瞄准击球点，将白色的母球对准色球，一颗一颗将它们击落袋，不一会儿便清光台面，完全不给他的对手任何还击的机会。

“输了。”蓝慕唐抬高眉，看着一脸阴沉沉的商维钧收拾球杆，多少感受到不寻常的肃杀之气，今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想杀他。

“下一个换谁想宰我？”他干脆把话挑明，省得大家用球杆解决掉他。今天大家的球打得特别凶狠，就连平时最弱的傅尔宣也展现出非凡的气势，目标全针对他一个人。

“我来跟你挑战。”韦皓天显然是其中最愤怒的人。“你准备好送死吧！”并且撂狠话，蓝慕唐的眉毛都皱起来。

“你现在应该觉得很轻松吧？”韦皓天一边擦球杆，一边说道。“没人在你身边提醒你，其实你也是一个有感情的人，感觉一定轻松得不得了。”轻松到有时间约大家打球。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蓝慕唐终于爆发，从一踏进弹子房开始，大家就没有给他好脸色，他会高兴才有鬼。

“只是在恭喜你终于重获自由。”韦皓天嘲讽的回道。

蓝慕唐瞬间僵住，目光阴沉沉地看着韦皓天。

“你是在指责我吗？”他并没有假装听不懂韦皓天的意思，假装也没有用，他们一定会逼他面对。

“你有没有想过，她被你赶走了以后会是什么遭遇？说不定她现在正流落街头。”他就是在指责他，点醒他的良心。

“小珊没有你说的这么脆弱，你不必替她担心。”蓝慕唐虚弱的辩解，摆明了逃避。

“你怎么知道她不脆弱，你是她吗？”韦皓天反驳，不明白蓝慕唐何以盲目至此，没有一件事情看得清楚。

“经过了你那场伟大的改造游戏，她有可能变得无法适应原来的生活，变得什么都不是。”同是艰苦环境出身，同样享受过上流社会优渥的生活，就连韦皓天都没把握万一他再回到贫民区，自己是否活得下去？更何况岳秋珊只是一介弱女子，处境想必更加困难。

“事情没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她会没事的。”蓝慕唐不想承认，其实他也很担心她的安危，只是说不出口。

“那是你的想法。”韦皓天冷哼，蓝慕唐看其他三人的反应，他们也都不支持他，一面倒向韦皓天。

蓝慕唐突然觉得自己再也支持不下去，他已经受了好几天良心的谴责，不需要好友们再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于是气愤地丢下球杆，说了一声。

“我先走了。”

“慕唐——”

“别理他，他需要一点教训。”

韦皓天拦住傅尔宣，蓝慕唐瞄了他们一眼，忿忿地走人。

“总经理，您这么快就打完球了？”男秘书站在车子边，看见蓝慕唐待了不到半个钟头便结束球局，有些惊讶。

蓝慕唐打开车门，在坐进去的刹那问男秘书：“你也认为我做错了吗？”

男秘书不答话，但他沉默的表情已经是最好的回答，就连他最得力的助手，也不支持他！

蓝慕唐气愤地坐进车子里面，秘书也跟着坐进去，翻阅行事历。

“我们现在要回公司吗，总经理？”自从岳秋珊离去之后，蓝慕唐就无心工作，累积了一大堆工作。

“不，我们随便走走。”他心烦意乱地给秘书指示，秘书很[奇][书][网]尽责地暗示司机按照蓝慕唐的话去做，三个大男人于是坐着车子在上海市里头绕圈圈。

一路上好友的疑问就没停过，一直在蓝慕唐耳边回响。

你现在应该觉得很轻松吧？

他是应该觉得轻松，但他的心情却觉得很沉重，好像失落了什么一样。

没人在你身边提醒你，其实你也是一个有感情的人，感觉一定轻松得不得了。

……他真的是这么一个冷酷的人吗？为何皓天会这样误会他，他们是好兄弟啊！

不对，你是一个冷酷的人，毫无感情的吸血鬼。你外表放浪不羁，口口声声说你热爱自由，其实是个胆小鬼，胆小到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

心底有个轻藐的声音，嘲笑他不过是假借自由之名，掩盖逃避之实。真实的他再胆小不过，为了掩饰他的胆小，他赶走了她，却换来今日的空虚！

“总经理，我们回去吧！”秘书看他疲倦地用手遮住眼睛，很担心他的精神状况，于是建议。

“也好。”就算他再多绕上海几百圈，也不能减少心中的罪恶感，还是回去处理公事吧！

“我们回公司。”秘书指示司机调头，在回程的路上他们经过外白渡桥，桥上不知道在举办什么活动，非常热闹，逼得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有这么多人挤在桥上？”蓝慕唐问司机。

“不晓得，好像在看热闹。”司机索性停下车子，把头探出车窗。“一大堆人都往上看，到底在看什么……啊，我知道了，是钢梁的油漆工程，难怪这么热闹。”

外白渡桥是上海到目前为止，规模最大的钢桥，上下左右不知道用了多少根钢梁，每隔几年就要油漆一次，算是上海的大事。

“总经理，我们要不要干脆绕路？”秘书认为没有必要在这个地方浪费时间，蓝慕唐也同意。

“好，绕路。”蓝慕唐点点头，问题是司机还在看热闹，越看越带劲儿。

“哇，还有女性油漆工人呢，真厉害。”司机几乎整个人都探出窗外。“她这么小的个头，居然敢爬在最上面，胆子真是太大了。”

桥顶少说也离地面十几公尺，一般男人都不敢爬了，她竟然一马当先冲第一个，难怪会有这么多人围观。

“有女的油漆工人？”蓝慕唐听见司机这句话愣住，总觉得有点不对，会不会是小珊？

“个头还挺娇小，感觉有点像岳小姐——不对，那好像就是岳小姐，老板。”司机紧急缩回身体，差点撞到头。

“岳小姐在那上面，您快看。”

随着司机发抖的手指，蓝慕唐看见桥顶上的岳秋珊，她正手提着一桶很像是油漆的东西，摇摇晃晃走在桥顶上。

“我的天，她不会掉下来吧？”司机担心得不得了，蓝慕唐赶紧把车门打开，下车挤入人群。

“这个小妞可真大胆，桥顶也敢爬上去。”

“可不是吗……”

四周的人议论纷纷，没有替她的安危担心，只会看热闹。

“……小珊。”蓝慕唐觉得他的心脏快停了，她居然在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不，小珊……你快下来！”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恐惧，第一次觉得她若有什么不测，他也会跟着停止呼吸，他要她活得好好的。

桥顶上的岳秋珊，不晓得自己成了看热闹的对象，只是很尽责地把她负责的部分漆完。

“呼！”她停下手边的工作，眺望苏州河面，今天的风特别冷、特别强，但她的心情特别好，至少她有工作可做，而且也顺利找到了房子。

“下去吧！”虽然过程并不容易，但她总算渐渐找回昔日的岳秋珊。

昔日的岳秋珊是一个充满生命力，像只打不死的蟑娜到哪儿都能存活的女孩。或许她曾经迷失过，或许她曾经痛苦过，但现在她已经不再迷惑。她要靠自己，不再依赖别人生活，特别不再依赖那些不堪的回忆，她要把蓝慕唐彻底忘掉。

岳秋珊循着原来的路线爬下桥梁，才发现大家都在看她，她在不知不觉中竟成了公众人物。

“对不起，借过……”

“小珊。”

她试图拨开人群，离开这个地方，没想到却在桥的另一端看见蓝慕唐，他也成了围观的群众之一。

这一刻对岳秋珊来说，是非常残忍的，尤其在她信誓旦旦，绝对不要再依赖他的回忆生活，这次的意外相见，宛如是重击。

“小珊！”

为了不被当场击倒，她当场就跑。

“快拦住她，拜托！”蓝慕唐拜托任何一个他所看见的人，但没有人有所行动。

“该死！”他追在岳秋珊的身后，但人太多，她娇小的身影很快就埋没在人群之中，渺无芳踪。

“小珊，你到底在哪里？”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周遭的人群，如潮水般的人群恍若漩涡，一圈又一圈将他卷入其中，他根本无从分辨方向。

“小珊……”混帐，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小珊！”

蓝慕唐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岳秋珊的名字，但其实她并没有跑远，就躲在附近的暗巷里面，不敢现身。

“小珊！”

呜……上天为何还要让她遇见他？他们已经没有瓜葛了，已经是陌生人。

“小珊，你在哪里？”

呜……他为何还要叫她？是他自己说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情人，只是两个共同玩过一场游戏的伙伴。

“小珊！”

蓝慕唐发了疯似地呼喊她的名字，但她不出声就是不出声，他以为她早已走远，只得放弃寻找，黯然回到自己的车中。

一直等到他的车子开走，岳秋珊才允许自己放声大哭。

她拿出他送给她的蓝宝石别针，上面仿佛还留着他的体温，他的话。

你好像少别了一样东西。

他是她的梦中情人，她的王子。

可是他同时也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情的人。

“呜……我恨你。”紧紧握住蓝宝石别针，她痛得跪在地上哭泣。

她的心真的好痛，好痛好痛……

※※※※※※※※※

深蓝色的长毛地毯上印着金黄色鸢尾花，每一朵金黄色的小花看起来都毫无生气，都像在等待主人。

白色蕾丝床罩铺得整整齐齐，从岳秋珊离开的那一天开始，它就一直维持着这个状况，从来不曾改变。

这扇曾经装满无限欢乐的门扉，现正紧闭着，已经好久没有打开。

没有人知道这扇门何时会再开启，有可能再也没有机会……

悄悄地打开岳秋珊的房间，进门的并不是它的主人，而是蓝慕唐；既是房间的拥有者，也是赶走房间主人的混蛋。

他左手插进裤袋里面，右手握住门把，两眼环看四周，窗边的蕾丝窗帘动也不动，连窗帘都寂寞。

慕唐，你看窗帘的图案，和地毯是一样的呢！这叫什么花？

鸢尾花。

鸢尾花？

好好笑！听起来好像怨灵哦，可是它们盛开起来却是那么美丽。

当日她的笑颜就如盛开的鸢尾花，美丽、高雅，充满了生气。

慕唐、慕唐！到我这里来！

她总是不吝伸出手，邀请他一起分享她刚发现的小世界。

你看这两只蜻蜓是不是在亲亲？

亲亲？它们在交配！

听见这话时，她的脸红得像番茄，那是他第一次产生冲动想吻她。

老天！这高跟鞋真要命，穿这种鞋子怎么走路……啊？真的很对不起，我马上……

我不大想放开你，我——发现我很喜欢拥抱你的感觉，以后我们常常像这样抱在一起，好吗？

开始有了这个念头以后，他变贪心了，她也没有拒绝。

当时他就察觉到她的心意，那如击鼓般的心跳是不会骗人的，他明白，但他却自私地不去理会它，迳自划定界线满足自己的欲望。

于是，他们变得更加亲密，到后来甚至还接吻，一次、两次，三次……，无论他向她索讨几次，她总是不会拒绝他，总是乐意满足他的欲望，她是如此的大方宽容，而他呢？他是如何自私的一个混蛋？

颓然松开门把，用右手遮住眼睛，蓝慕唐几乎不敢面对自己。他迟疑地走进岳秋珊的房间，深怕被处处可见的痕迹伤着，因而显得不安。

她睡过的床铺，她穿过的衣服，她戴过的首饰，每一件都留有她的呼吸、她的心跳。

慕唐！

她的影像充满了整个房间。

慕唐！

她清脆的呼唤声好像音乐。

他……爱她！

为何要到最后，他才发现自己不能没有她？

用发抖的手拿起岳秋珊睡过的枕头，蓝慕唐将它紧紧抱在怀中，感觉他的心好像也跟着颤抖。

他难忘今天她看他的眼神，宛如一只惊弓之鸟，难道他就伤她这么深？

你真的伤她很深。

心底的声音，这个时候冒出头，提醒他自己是一个多残忍的人，他把头埋入枕头之中，不敢面对。

是他的错，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过于胆小懦弱，不敢坦然面对感情。她会去当油漆工，完全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赶她走，现在她还在屋子里头过着安逸的生活，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过日子……

他要去把她找回来！

猛然抬起头，蓝慕唐下定决心。

这次他不再逃避，要让岳秋珊明白他的心意。不管她愿不愿意听，他都要当面告诉她：他爱她，并请求她原谅他，他非这样做不可。

匆匆丢下枕头，蓝慕唐冲到客厅，打电话向商维钧求救。

“维钧，我想请你帮忙寻找小珊。”

“……”

“你问我为什么要找她？”

蓝慕唐转头看壁炉上放着的岳秋珊照片。

“因为——我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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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小珊、小珊！”

热气满天的染房里，就看见岳秋珊站在染缸旁边发呆，旁边站着横眉竖眼的组长。

“小珊啊！”同事在一旁捏她的大腿，她倏然清醒，不期然看见组长纠结的脸。

“这已经是你第几次发呆被我逮到了？下次再让我逮到你发呆，我就开除你！”组长恶狠狠地撂话，岳秋珊只能唯唯诺诺的说是，拼命道歉。

“吓死我了！”

岳秋珊没被吓到，同事反而先被吓着。

“不过你到底是在发什么呆啊？你再这样继续下去很危险哦，听说工厂又要招收一批新的女工，小心到时候被换掉。”岳秋珊和一般纱厂签卖身契的女工不同，是自由之身，工资也高了点儿，上头早想要换掉她。

“我知道，我会小心。”她对同事笑一笑，感谢她的关心。

同事叹口气，总觉得她很忧郁，不过话说回来，在这空气无法流通的鬼地方做工，谁能不忧郁？

“总之你小心一点就对了，上头最近时常盯你，你可千万别让组长抓到把柄。”

她的美貌也是招来嫉妒的原因之一，听说整个工厂的女工都想整她，就因为她长得太美，大家都看不过去。

“我晓得，谢谢你，美心。”整个工厂的女工都跟她作对，就唯独这个刚打乡下来的小姑娘对她最好，两人也因此比较亲近些。

“不客气。”不过美心很纳闷，同样来自贫困的农村，为何岳秋珊的气质硬是与她们不一样？

她在乡下也见过长得很美的黄花闺女，但气质跟她差多了，说话的方式也大不相同，她说话的方式，比较像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是这样吗？她也不确定啦，她又没见过几个有钱人家小姐。

接下来的时间，岳秋珊非常专心工作。虽然她的脑海总是会浮现出蓝慕唐的身影，念头总是有意无意会转到他身上，但她还是尽可能不去想他，努力工作。上次那份油漆工的临时工作，在遇见蓝慕唐以后已经辞掉，因为她怕他会再去找她。不过仔细想想，他或许根本不会找她，上回的偶然相遇是意外，他根本不在乎她。

工作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间又到了下班的时间。

“小珊，你要做夜工吗？”美心从裤袋里面拿出一个馒头，撕一半请岳秋珊吃。“我是打算做夜工，多挣一点钱，你要不要也和我一起加班？”

美心邀岳秋珊和她一起加班，岳秋珊反正没事，也需要钱用，于是就和美心一起留下来做夜工，一直做到深夜十二点才下班。

“晚安，明天见。”岳秋珊非常有礼貌的同美心道别，美心也回了一句晚安，但怎么都不习惯，干嘛说得这么复杂，直接说再见不就好了？

岳秋珊虽然已经回到底层生活，但有些在上流社会培养起来的习惯还是戒不掉，过分礼貌的用语就是其中之一。

岳秋珊和美心道别以后，打算用走的走回自己的住处。夜已深，已经没有公共汽车，搭黄包车又太贵，根本不划算，看来只有走路一途。

入夜后的上海有纸醉金迷绚烂的那一面，当然也有阴暗可怕的那一面。岳秋珊的新住处，就位于阴暗的角落，因此深夜走起路来格外怵目惊心，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发生意外，可怕极了。

岳秋珊一面走路，嘴上一面叨念下次加班一定不要加到这么晚，光自己吓自己就不划算。

她拉紧身上的破旧大衣，时序已进入冬天，上海的冬天可是会冷死人的，还是赶紧回去烧煤炭球取暖，免得被冻僵了。

她边走边搓手心，怀疑还没走到住所之前就会先冻死。她新找到的住处比原来的更便宜，环境也更糟，但没办法，她身上的钱只能租得起这样的房间，就算不好也只能凑合着住了。

其实她身上还有一样值钱的东西，那就是蓝慕唐送她的蓝宝石别针。

每当她濒临饿死的边缘时，总有一股冲动想把它卖掉，但她舍不得那些和蓝慕唐共度的时光，每每都已经走到当铺门口了，到最后又放弃。

几次下来，她终于明白自己永远忘不了蓝慕唐，就算他只把她当成游戏的伙伴，她还是会把他放在记忆深处，待夜深人静时再拿出来品尝。

好冷，还是赶快走吧！

迎面吹来的一阵冷风，提醒岳秋珊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应该赶快回家。

“啊，对不起。”她走得太急，不小心撞到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似乎喝了点酒，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搞什么？”男人是喝了酒，而且脾气相当不好，头转过来便骂人。“你知道本少爷是什么人？你他妈的竟敢撞我——”

男人看见岳秋珊话只骂了一半，剩下的时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岳秋珊也是，她无法相信，她在半夜撞到的男人竟然是季云龙！

“是你！”季云龙虽然酒醉，但一眼就认出岳秋珊，岳秋珊连忙往后退。

“不好意思撞到你，我走了——”

“是你，就是你！”季云龙拉住岳秋珊，不让她走。“你就是岳秋珊，我们被赶出社交界的大美人。”

季云龙带着不怀好意的眼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淫笑地说道。

“怎么搞的，岳秋珊小姐？才离开社交界没多久，就穿得破破烂烂，姓蓝的没给你钱吗？”

她身上穿着灰色的工作服，外头套着一件她从旧货铺里买来的黑色大衣，跟她美丽的外表完全不相配。

“放开我。”她根本不想回答他的话。“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说的那个女的——”

“少骗人了，婊子，你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你。”季云龙将她的手抓得紧紧的，避免她脱逃。

“本少爷这一生还没有受过那么大的屈辱，你居然派人把金链子还给我，你不知道本大爷送出去的礼是从不收回的吗，啊？”

他本来就不是真心送她礼，但问题是她遣人还礼的行为伤害了他的自尊，为了这件事，至今他还得忍受他妹妹的嘲笑，他不记恨才有问题。

“我就说你认错人了，放开我！”就算她伤到他的自尊，但到最后她也明白，他不是真心要跟她做朋友或是追求她，所以扯平。

“我才没有认错人。”他和她纠缠不清。“你明明就是岳秋珊——哟，这是什么？”

季云龙捡起从岳秋珊裤袋滑落的蓝宝石别针，放在街灯下查看，看清楚了以后吹口哨。

“这应该就是那天别在你礼服上的那支别针吧？”光从蓝宝石的色泽研判，应该值不少钱。

“还给我！”岳秋珊试着将别针抢回来，无奈身高差人一截，连钩都钩不到。

“怎么，还忘不了姓蓝的，还在为他难过？”季云龙专挑岳秋珊的痛处下手，她瞬间说不出话。

“我说你还真是笨，他根本不在乎你，你干嘛死心眼？”就像云嫣预澜的，蓝慕唐也是混帐一个，玩腻了就把人丢弃，不比他好多少。

“我和他的事，不用你管。”她这句话间接承认她就是岳秋珊，只见季云龙淫荡一笑。

“我也没有闲功夫管你们的事，我比较有兴趣管我们的。”他突然抱住岳秋珊，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你想要干什么？”她恐惧不已地看着季云龙，他看起来就是一副要做坏事的样子。

“你说呢？”他低头想强吻她。“我早想尝尝你什么滋味，你放心，我会出比姓蓝的更好的价钱，绝对不会亏待你。”

“你这个恶心的人渣，给我放开！”岳秋珊死命挣扎。“你连慕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快放开我！”

“你竟然敢这么说，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季云龙赏给岳秋珊一巴掌，把她的脸打到另一边去。

“老子看上你是你的运气，居然还敢给我要威风，看我怎么修理你……”季云龙的原意是调戏她，演变到最后变成想强暴她，两人就当场在大街上拉扯起来。

“放开我！”季云龙的力气不小，但岳秋珊也不是省油的灯，硬是找到空隙，抬高脚用力踹他的鼠蹊部，踹得他哎哎叫，痛到跪下。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随便欺侮女人！”岳秋珊捡起季云龙掉落的蓝宝石别针，骂了他一顿，转身跑走。

眼看着岳秋珊就要逃走，季云龙心生一计，放声大喊。

“有小偷！”

他指着岳秋珊大叫。

“那个女的偷走了我的东西，快抓住她！”

瞬间一大堆人包围住她，让她百口莫辩。

※※※※※※※※※

米白色的MercedesBenz290无声地奔驰在宽阔的道路上，车子两边的车灯，像是黑夜中闪烁的眼睛，照亮道路，却照不亮岳秋珊阴暗的心情。

由于已经深夜，蓝慕唐只好自己开车去巡捕房将岳秋珊保出来，她从一上车就把头转向窗外，看也不看他，

“发生了这种事情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还要我主动找你？”若不是雄钧紧急打电话通知她被抓到巡捕房，他还不知道她遇见季云龙那个人渣，差点被他强暴。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麻烦到你。”她也没想到季云龙竟会用那种下三滥的方式栽赃，指控她是小偷。

“要不是我出面作证，别针确实是我送你的，你可能早已经被关进监狱。”季云龙那个坏胚子什么肮脏事都做得出来，她让他当众出糗，又接连拒绝他，他早已怀恨在心，定会想办法让她进去吃牢饭。

“说不定这样还比较好……”她已经厌倦像个游民荡来荡去，经过这一次事件，新工作肯定又要泡汤，她的房子也别想住了。

“你说什么？”他不确定地看着她的侧脸，她依然美丽，只是脸上写满了疲惫。

“没什么。”她懒得让他知道内心的想法，根本不想跟他交谈。

“小珊……”他忍不住摸她的脸，却被她闪开，他重重叹一口气，继续开车。

“我们要去哪里？”看见熟悉的道路，岳秋珊心里有底，但还是开口问。

“回家。”蓝慕唐回答得很自然，岳秋珊的脸上露出凄楚的笑容。

“那里不是我的家。”她的家在乡下，一个很远很远的农村。

“小珊！”他知道她在闹别扭，却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安抚她，只得烦躁地扒扒头发。

“我拜托你不要这个样子好吗？”冷言冷语，完全像个陌生人。

“那就让我下车。”她也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在乎，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很贱。

“下了车你能去哪里？说不定又会发生同样的事情。”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绝对不会让他轻易离去。

“我能去的地方很多，你不必担心。”就算说谎，她也不会让他知道自己目前的困境。

“我不会让你下车。”他毫不妥协。

“你这又是何必呢？”先是赶走她，现在又表现出一副热络的样子，真的很难理解。

“小珊，我——”没找到她以前，他信誓旦旦找到她以后一定要向她表白，但真正面对她时又说不出口，他怎么会这么没用？

“嗯？”她转头看他，他的脸上写满了尴尬，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算了。”多的是时间培养勇气，只要她在他身边，一切都会自然发生，不需要勉强自己。

“我只是要告诉你，一切都准备好了，你常穿的睡衣和常喝的茶都已经准备好了，如此而已。”

他帮她准备一切，明白她的需要，唯独不肯给她爱。

“真的不必麻烦。”反正她马上就走，不必搞这些排场。

“一点都不麻烦，你为何要一直拒绝？”曾经她接受他的一切安排，从不拒绝他的任何要求，曾几何时，她已经学会说不？莫非是刻意跟他作对？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她不属于那里，又何必装出一副她从不离去的样子，多矫情罢了。

“听我的就没错。”蓝慕唐冷着一张脸，表明绝不会让步。

岳秋珊耸耸肩，已经放弃和他讲理。他要生气，就让他去生气好了，她无所谓。

随着方向灯的变换，她又回到她住了好几个月的地方——蓝慕唐气派非凡的洋楼。

“我累了，先上楼休息了。”她不想跟蓝慕唐多说半句话，一个人迳自上楼，蓝慕唐虽生气，也没拦她，只是甩门甩得很用力。

砰！

岳秋珊可以感受到他的怒气，但她一点都不在意，过去就是太在意了，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从今以后她要学得聪明点，不再受他牵制。

好久没回来了，岳秋珊竟对这个她住了好几个月的房间感觉到陌生。地毯依旧，蕾丝床单依旧，甚至连枕头也没换。

就像蓝慕唐说的，睡衣已经准备好放在床上，她习惯喝的睡前茶也已摆在床头柜，一切看起来都跟从前一样。

然而在她内心深处，她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现在她能更清楚地感受到梦幻，明白这一切都不切实际，等明天一睁开眼，便会回复成原来的岳秋珊——一个穿着简陋，知识水准极低的女工，那才是真实的岳秋珊。

她叹口气拿起睡衣，去浴室洗澡，洗好后换上睡衣。

不可讳言，她真的很喜欢泡澡，感觉上自己就像高贵的女王，可以短暂忘记烦忧。

洗完澡以后，她站在窗前俯看一楼庭院。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造型优美的街灯照射出些许影子，看起来有些寂寞，宛若她萧索的心情。

她看得出神，因此没听见门打开的声音，也没察觉悄悄走到她身后的人影。

“谁——”

当她发现的时候，蓝幕唐已经由后面抱住她，将她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

“我好想念你。”他是傻瓜才会放弃她，害她出去受这么多苦。

“放开我——”她试图挣脱他的拥抱，他却越抱越紧，怎样都不放开她。

“你不想念我吗？”他没有办法松手，如果可以，他早就松手了，不会等到最后一刻。

她不想念他吗？她当然想念他，只是这样的想念，只会让他们没完没了，对于两人一点也没有帮助。

可是，她也推不开他，非常可悲。

她明明发誓再也不要跟他有所牵扯，然而当他像这样抱着她的时候，内心又会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喜悦，她是不是犯贱？

“小珊？”

然则不管她有没有犯贱，她爱他是个不争的事实。

“你怎么了？”

既然她只能拥有一夜梦幻，那就让心中所有的幻想都在今夜实现。

“我想念你……”她转身抱住蓝慕唐，决定让自己的幻想泛滥到无边无际。

“我好想念你！”如果只有今晚，那就让所有的梦实现吧！今晚，她要遮住眼睛，捂住耳朵，什么都不看不听，全心全意爱这个男人。

“小珊！”蓝慕唐兴奋异常，先前她是那么冷漠，他实在没把握她还会接受他。

仿佛相隔了一世纪的拥吻，再一次降临在他们之间，此时此刻，他们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他们的舌饥渴的交缠在一块儿，连日来的思念使得他们所有的动作，都显得那么急促。他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纠缠对方，用最狂烈的吻吞噬对方，他们甚至抛开矜持，深入对方的睡衣，触碰彼此的身体，无法抵挡的激情一触即发，两人双双跌进柔软的床铺，最狂野的梦在这夜实现。不多久，床上随即传来脱衣服的声音和止不住的喘息……

天刚亮，天色仍是一片漆黑。

岳秋珊悄悄从床上爬起来，伸手拿起睡衣穿上，极为小心的下床。

她看着床上一脸满足、睡沉了的蓝慕唐，他不知道梦见什么，嘴角还带着笑，天真的模样看起来就像大男孩，引起岳秋珊无限爱怜。

走过去帮他把散落前额的发丝拨回原位，岳秋珊要自己一定要记住这一刻，因为这极有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看见蓝慕唐。

午夜的钟声已过，辛德瑞拉必须变回原来的样子，所以她即将离开。

很奇怪地，这次她离开一点都不会感到心痛，或许是因为她全部的梦，都已经实现了吧？

她希望有一天能穿着漂亮的鞋子，穿上高跟鞋上街闲晃，她做到了。

她希望有一天她的王子能回头看她，并给她最深的吻，她也做到了。

她做到了所有她希望的事，连她没有算计在内的，他也给了她，已经没有任何遗憾。

“谢谢你，我的王子。”她在他额头印上轻轻一吻，这是吻别，也是感谢，他们的故事里面或许有苦有甜，但她至少活过也爱过，这就够了。

她接着起身，走到椅子前拿起原来的衣服换上，把换下来的睡衣放在蓝慕唐的浴袍旁边，顺便留下了某样东西和一张简短的宇条。

现在，她要脱下玻璃鞋，换上自己的鞋子。

她穿上她的破鞋，悄悄地走到门边，转身看床上熟睡的蓝慕唐。

她作了一场美梦，现在该足梦醒的时候。

毅然决然地打开门，岳秋珊走出蓝慕唐的洋楼，同时也走出他的生命。

另一方面蓝慕唐则是睡得很晚，一整夜的恩爱让他通体舒畅，舒服到不想起来。

“小珊……”他摸摸旁边的床位，以为会摸到岳秋珊温热的身体，没想到却摸到冰凉的床单。

他立刻坐起来，困惑地注视着空无一人的床位，想不透她哪里去了。

是去卫生间吗？

他跳下床，拿起浴袍穿上，无意间瞄到岳秋珊的睡衣。

她已经起床了？

他眨眨眼，不晓得她为什么这么早起床，他明明教过她不可以太早起床的。

然后，他看见那支别针了——那支跳舞娃娃的别针。

镶在上面的蓝宝石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他的视线却逐渐模糊，人也被纸条上的留言击倒。

我们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两个人，这支别针还你，还有，谢谢你。

看似轻描淡写的字眼，最能伤一个人的心，蓝慕唐的心都被她的话敲碎了。

我们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两个人……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不……不！”他们的世界没有相隔那么遥远，只要有爱就能克服一切，就能串连两个世界。

“小珊！”他爱她、爱她啊！为何她就不能多等一会儿，等他告白，非得把他推向万丈深渊不可？

“小珊！”他发疯似地冲下楼，四处寻找岳秋珊的踪迹，无奈伊人渺无芳踪，她不知道已经走了多久。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紧紧捏住她留下来的字条，蓝慕唐第一次体验到何谓“痛彻心扉”，这样的痛他无法承受，无法承受啊！

“我不会让你走的……”天涯海角，他都要找到她，大声告诉她：他爱她。

“我一定会找到你，小珊！”

※※※※※※※※※

逃！

暗夜的脚步声有如鬼魅，紧紧跟随在岳秋珊的身后，使她一刻不得休息。

她不知道已经跑了多久，跑到她的双腿快要断掉，但紧追在她身后的脚步声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只好不断地往前跑。

“一定要追上她，动作快！”

跟在她的身后的，是妓院的打手。她因为不小心吃了老鸨几餐饭，被逼着要接客，她当然不愿意，唯一的办法只有逃。

“妈的，这娘儿们还真会跑，快想办法抓住她！”

妓院的打手个个孔武有力，但是脚程不快，这是岳秋珊唯一觉得庆幸的地方，她跑得非常快。

“前面就是济良所了，千万别让她跑到济良所去！”妓院的打手一路追到福州路，看见济良所的大门很紧张，直嚷嚷。

岳秋珊跑得心脏快破裂，就是要往那里跑。

她知道上海有个收留妓女的地方，她虽然不是妓女，但若这次没逃过就真的要被押去当妓女，无论如何都非跑不行。

“救救我！”她再怎么会跑，毕竟也体力有限，虽然济良所近在咫尺。

“救命啊，我不想被抓走！”她耗尽了最后力气，跑到济良所前面用力捶打济良所的大门，请他们救救她。

砰砰砰！

“救命啊！”快来开门！

“婊子，总算让我们追到了，看你多会跑？”打手们终于追上岳秋珊，想趁着济良所还没有人来开门之前，将岳秋珊带走。

“救命啊！”她慌慌张张地敲打济良所的大门，就怕被带回妓院。“请你们救救我，拜托！”

砰砰砰！

她拼命敲打济良所的大门，打手们则是快步朝她走近，眼看着她就要被打手们抓回去，这个时候济良所的门终于打开，走出一位西籍女士神职人员。

“救我！”她双手伸向对方求救，只见身体略显发福的金发洋人女传教士用惊讶的语气，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在……追我！”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她也不知道，在说完这句话以后，她即昏倒，在倒下去的同时依稀听见洋人女传教士的尖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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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你醒了。”

次日当岳秋珊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是昨日帮她开门的洋人女传教士，她说着一口极好的华语。

她看看四周，有一分钟的时间忘了曾发生什么事，洋人女传教士连忙提醒她。

“昨天晚上，你昏倒在我们济良所门口，还说有人在追你。”

经洋人女传教士这么一提，岳秋珊才想起所有事。

“那么这里……就是济良所了？”

洋人女传教士点头。

“太好了。”岳秋珊松了一口气。“我终于安全了。”不用再害怕被那些打手抓回妓院。

“你是从妓院逃出来的吧？”洋人女传教士好奇地问岳秋珊，她点点头。

“但我不是妓女。”她澄清。“我是因为不小心误吃了老鸨的几餐饭，没钱可还老鸨，老鸨便趁势要我接客抵债，我不肯，趁着他们不注意的时候逃出来，才会来到这里。”

离开蓝慕唐的家以后，岳秋珊无处可去，于是在街上流浪了好几天。她身上的钱不到两天就花完了，住处因为刚好要缴租，她付不出租钱，也被二房东撵了出去，工厂那边，因为听说她进了巡捕房，二话不说立刻将她开除，工钱也不付。事走至此，岳秋珊可说是山穷水尽，想不到办法了。

身无分文的岳秋珊就因为连续饿了好几天而昏倒，最后才有人伸出援手，那位伸出援手的人就是老鸨，接着就发生硬要她接客的事。

“真可怜，你一定很害怕吧！”长期和那些老鸨打交道，洋人女传教[奇][书][网]士非常了解妓院的阴暗面，也立志要拯救那些不幸的妓女。

“我是很害怕。”岳秋珊承认。“我还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可怜的孩子。”洋人女传教上搂住岳秋珊的肩膀，安慰她。

岳秋珊强忍了许久的眼泪，在这瞬间决堤。

从她离开家以后，就没接触过这么温暖的拥抱。

“乖，不要哭。”洋人女传教士看得出岳秋珊遭受了许多委屈，并为她心疼。从洋人的眼光来看，她也是漂亮的，这么漂亮的女孩，竟有如此遭遇，也真难为她了。

人是一种需要宣泄的动物，哭一哭以后，岳秋珊觉得好多了，甚至感到不好意思。

“对不起。”居然在她的面前哭成泪人儿。

“没关系。”洋人女传教士拍拍岳秋珊的手，要她别介意，人本来就该互相帮助。

“对了，既然已经没事，我也该派人准备送你回家，你家住在哪儿，能不能告诉我地址？”洋人女传教士非常热心。

“呃，我……”岳秋珊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表情说明一切。

“你没地方可去？”洋人女传教士温柔地问岳秋珊，她点头。

“我本来就不是本地人，在上海也没有亲戚。”她呐呐地回道，越说越伤心。

“我也可以送你回家乡，你想回去吗？”解决妓女出路的问题，也是济良所的主要工作项目之一，有的是管道。

有一瞬间岳秋珊想点头，但仔细想想还是作罢，就算她现在回家乡了，能做什么？只是让父母更操心而已。

“我不想回去。”她一事无成又满身是伤，是个失败的人。

“好吧，那么你暂时留在收容所。”洋人女传教士同意她留下来。“等过一阵子，你真的确定不会再改变心意，我再安排你到工艺部工作。”

由于岳秋珊不是真的妓女，不需要等待法院公廨判决，才能决定她是否够资格进济良所。只要所方同意，她随时可以进本所工艺部学习技艺，但洋人女传教士基于慎重，还是希望岳秋珊多考虑一下，不要太快下决定。

“好的，谢谢。”岳秋珊其实并不十分了解济良所的运作方式，但只要有地方肯收留她，已经是万分感激，不敢再有意见。

“那么你先好好休息吧，有什么话改天再说。”洋人女传教士帮她拉上棉被后便起身离去，岳秋珊除了感激之外还是感激。

接下来几天，她都在收容所里，和那些被收容的妓女聊天。

她发现每一个妓女背后都有一个动人的故事，或许不堪，或许肮脏，但都是人生，短短几天，她就上了许多课，这些都是教室里面学不到的。

由于留下来的意志坚定，岳秋珊没几天就被转往江湾的本所，开始新生活。

整个济良所主要分为三个部分：工艺、医疗和教育。

工艺的部分设立了一个工艺部，专门教授收容妓女刺绣、裁缝和做些小饰品。这些成品多半拿出去贩卖，用以维持济良所的开支，以及发放收容妓女的工资。钱虽然不多，也不足以维持济良所的庞大开销，但对被收容的妓女们来说却十分有用，在工艺部学到了谋生的技能之后，她们就能靠这技能生活，不必再回头过卖肉的日子，因此在所内大受欢迎，许多人都进工艺部，赚取那每个月两到三元微薄到不能再微薄的工资。

岳秋珊很幸运地被编入工艺部，学习如何制作人偶。她从以前就喜欢玩扮家家酒，利用乡间随处可得的黏上捏成人偶，如今她有现成的材料可玩，自然是玩得不亦乐乎，学习效果非常好。

她才在工艺部待没几天，疗养院那边就说缺乏帮忙人手，问岳秋珊能不能过去帮忙，她一口就答应了。毕竟当初要不是济良所伸出援手，她也无法像现在这般自由自在的活着，当然得点头了。

“我是负责这个病房的阿姨，我叫春明。”

岳秋珊才踏入指定病房，名唤春明的阿姨就先来段自我介绍，于是她也赶紧点头。

“我叫做岳秋珊，请您叫我小珊就可以了，请多指教。”济良所为了营造出家庭气氛，一律都叫阿姊或是阿姨或是好婆，端视年纪、地位而定。

“你好，小珊。”春明阿姨的气质极为之好。“从现在开始，就要麻烦你多费心了，病房里面的病人大多是重症，你可能会很忙，先跟你说一声。”

会来投靠济良所的生病妓女，大多已经奄奄一息。在妓院受尽了虐待又染上性病，这些可怜的妓女结局大多是孤独的死去，就算勉强撑到了济良所，医生通常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断气。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仍本着能救几个就救几个的慈悲心，尽量让她们在临终前的日子好过一点，也因此帮忙照顾的看护很难寻找，因为大家都不愿意面对这么悲伤的事，况且又怕被传染性病，才会极度缺乏人手。

“没问题，我一定会尽量帮忙。”她虽然没什么经验，但会努力学习，就交给她好了。

“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得很好。”春明阿姨摸摸岳秋珊的头，赞赏她的勇气，岳秋珊不禁好奇起春明阿姨的来历，她看起来非常不一样，无论是外在举止或是内在气质，都跟她见识过的上流社会如出一辙，根本就是同一个阶层的人。

尽管她非常好奇春明阿姨的出身，但她并没有多问，因为她明白人都有不愿被探知的往事，以及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她自己不也是这个样子？

接下来的日子，她非常认真地跟在春明阿姨身边跑上跑下，学习到了不少医学常识，也渐渐懂得怎么关心人、照顾人。

“小珊，你做得很好，真不愧是我的好助手。”春明阿姨也觉得她大有进步，对于这样的结果，岳秋珊心怀感谢。自从来到济良所以后，她就不停在学习，也多有收获。

“我会再努力的。”她用力握紧了拳头，宣示她的决心。春明阿姨见状噗哧一声笑出来，觉得她好可爱，也好漂亮，是个人见人爱的女娃儿。

而透过济良所的生活，岳秋珊亦找回了自己。她本来就是一个活泼大胆，对任何事都尽心尽力的女孩，她到哪里都能生存，就算进了济良所也一样——不，或许还更自在，因为这里有许多值得学习的事物，每一样都必须花费很大心力。

在两人亦师亦友的合作之下，她们帮忙照顾好几个痊愈的病患，这点让她们雀跃不已。但也有悲伤的事情，那就是一位她们照顾了许久的阿姨死了，为此岳秋珊几乎泣不成声，春明阿姨连忙在一旁安慰。

“小珊，人生的生老病死本来就是如此，你不要伤心。”或许是她看多了，感觉也淡了，已不复最初的激动。

“但是……”

“这个社会本来就有太多的无奈，芷艳姊妹也曾经美丽，也曾经享受过挥霍无度的生活，然而人生没有永远的春天，再绚烂的花朵，也有凋谢的一天，你必须看开。”年轻貌美的时候是红牌，享受红牌该有的待遇与排场，年老了以后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孤独无依的老人，很残忍，但这就是现实。

“我只是想再多帮她一些。”虽然她也了解人生本如此，但她还是忍不住伤心。

“你已经帮她很多了。”春明阿姨安慰岳秋珊。“至少芷艳姊妹在临终前，还有你这么一位温柔细心的小妹妹陪在她身边，听她说说话，陪她聊聊天，我相信她一定也很感激你。”

“春明阿姨，您在年轻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呢？”岳秋珊注意到对方谈起年轻岁月时总是特别感慨，遂大胆的问。

“我年轻的时候啊？”春明阿姨笑笑，目光飘回到许久以前。“也和天下所有的女孩一样执着于爱情，甚至为了爱情改变自己、出卖自己，直到来到济良所，才发现原来爱情不是一切，慈悲才是万物的根源。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下定决心要帮助更多的人，后来就成了修女。”

“您真了不起，春明阿姨。”春明阿姨的一番话，让岳秋珊有了新的省思，开始考虑她该不该跟随对方的脚步，也成为一个以助人为志业的修女。

“每个人的选择不同，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做出相同的决定。”春明阿姨多少也明白岳秋珊的心意，但并不认为她适合当修女，应该有更不一样的人生。

岳秋珊没答话，但在她的心中，这样的想法已经生根发芽。

爱情不是一切，慈悲才是万物的根源。

或许这才是她应该走的道路。

※※※※※※※※※

“什么，小珊在济良所？！”

装饰得美轮美奂的客厅，只见到蓝慕唐像一只暴躁的雄狮从沙发上跳起来，不敢置信地瞪着坐在他对面的商维钧。

“千真万确。”商维钧将资料丢在桌上，要他自己看。“她躲在那个地方已有一段时间，难怪无论我派了多少人手，都找不到。”

没有人料得到她居然会沦落到专门收容妓女的济良所，他完全找错了方向。

“小珊怎么可能会在那里？”蓝慕唐看着手上岳秋珊的相片，她确实穿着济良所的制服。

“接受事实吧，她确实在那儿。”商维钧叹气。“不管她为什么会沦落到那个地方，你都必须亲自到那里一趟，当面把话说清楚。”

爱没说出口就永远不是爱，他若真的爱她，就不应该计较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这是商维钧的想法。

“我当然会当面把话说清楚。”蓝慕唐已经受够不断错身和误会，不管岳秋珊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为什么进了济良所，他都要当面向她倾诉爱意。

“总算开窍了。”看见蓝慕唐的表情这么坚决，商维钧松一口气。“事不宜迟，我劝你最好快点赶过去，小心迟了她变成修女。”到时候他就是哭到死，也没有用。

“小珊要当修女？”蓝慕唐完完全全愣住，无法接受她这个打算。

“是有这种流言传出来。”商维钧神通广大，连济良所的内部消息都探听得到。

“据说她最近常跑教会，问怎么样才能成为修女，你觉得这个消息妙不妙？”

不妙，大大不妙。

依照她的个性，一旦下定决心，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我立刻去找小珊！”匆匆丢下资料，蓝慕唐像被火烫到屁股似地冲上车，司机根本来不及追。

“老板，您要去哪里？需不需要我载你啊？”

车子都被开走了，还问个头，这个司机也真有趣。

“你载我好了。”反正闲来无事，到处去散心。

“嗳？”他有没有听错，商先生居然会要他载他？

“今天你暂时换老板。”商维钧把车钥匙丢给司机，迳自走出大门，司机愣了一会儿才跟上。

“您真的让我开您的杜森柏格高速跑车？”司机喜孜孜地跟在商维钧的后面，开心得跟小鸟一样。

“废话。”要是不小心碰坏了车子，他可是会杀人的。

“商先生，您真好……”

男人对车子的喜好没有办法用常理判断，看司机夸张的反应便可以窥知一二。

等我，小珊，你千万别做傻事！

另一方面，蓝慕唐就没有那么爱护车子，有几次险和人撞车。

她不可以当修女，绝对不可以！他还有许多话要说，还想和她共度一生，她怎么可以抛下他？

蓝慕唐在心里面千拜托万拜托，就怕迟了一步，岳秋珊成了修女。

他到达济良所后，随即表明身分，谎称他是岳秋珊的丈夫。

济良所的接待人员很惊讶，虽然会登门寻妻的男人也不是说没有，但她们从来就没听说过岳秋珊已经结婚，但他的神情又是那么紧张，于是她们便开门让他进去，请他到会客室稍待。

“我丈夫来找我？”岳秋珊愣愣地看着济良所的姊妹，她们比她更茫然。

“他是这么说的没有错，我们也很纳闷。”她什么时候有了丈夫？

“……他长得什么样子？”岳秋珊大约知道是谁开这种恶劣的玩笑，但仍需要证实。

“长得很高、很英俊，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迷人的酒窝，帅透了。”济良所清一色都是女人的天下，除了极少数的更夫和挑夫，根本看不见男人，更何况是像他这么出色的男人，简直是作梦。

“我知道是谁了。”果然是他，蓝慕唐。“谢谢你们特地来通知我这件事，我马上去会客室。”

“你赶快去。”那么帅的男人眼睛要多吃一点冰淇淋才划算，不然直接让给她们也可以，让她们吃个够。

“嘻嘻嘻。”

济良所的姊妹将她们内心的想法告诉岳秋珊，她用手肘各拐了济良所姊妹一下，不想告诉济良所姊妹，好看的男人不一定好吃，比较可能的结果是吃坏肚子。

无论如何，对方既然是来找她的，她就必须负责打发。

她悄悄地走进会客室，蓝慕唐早已在那里等她。

“慕唐。”好难相信，她可以如此轻松的面对他，这一切都要感谢宗教的力量。

“小珊。”蓝慕唐张大嘴打量岳秋珊，她看起来神清气爽，气色好得不得了。

“坐啊！听说你为了见我，还谎报你是我的丈夫，真是辛苦你了。”

他说谎，她没生气，神情安详得有如一名神职人员一样，这点引起他极大的不安。

“我没有说谎，如果你还记得那一夜的话，我确实是你丈夫。”他提醒他们曾有的关系，绝不只恶作剧那么简单。

“慕唐，你这是何必呢？只是肉体关系。”岳秋珊淡淡打量蓝慕唐，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执着。

“只是肉体关系？！”他简直不敢相信他所听见的。“你把自己给了我，却只能轻描淡写的跟我说：只是肉体关系，你的心胸可真是宽大啊！”

他以为她在乎，才会和他发生关系，没想到她看得比什么都淡！

“慕唐，你先冷静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已经怀了我的孩子？”叫他冷静，要叫他怎么冷静？她都要飞了，他不急才有鬼。

“这你不必担心，答案是没有。”她也担心过这个问题，但老天爷对她不薄，没让她在初夜就怀孕，不然可真要进退两难。

“该死，怎么会有这种事？”听见她并未怀孕，蓝慕唐整个肩膀都垮下来，泄气得要命。

“所以我才会要你冷静下来，你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你可以安心的离开——”

“你该死地以为我是因为担心你有没有怀孕，才来到这里的吗？”他想不透怎么会有她这种蠢蛋，完全看不清楚事实。

“不然你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你这个小傻瓜！”他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要在这种地方表明心意，不过这样也好，就不必再三推敲了。

“你……你爱我？”岳秋珊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呆得跟个木头人似的。

“我当然爱你。”他走过去，将她抱在怀中，她仍旧不可置信地眨眼。

“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开始，就爱上你了。”他终于对她也对自己承认。“只是我太骄傲，又太重视自由，才会一直不断地伤害你，对不起。”

这是最深切的告白，从他的嘴里头讲出来，更加不可思议。

岳秋珊觉得内心的某个部分融化了，心里的某根支柱，被他的话打断了。她明白他是认真的，他或许自私，或许放荡不羁，但他不会说谎，他是真的爱她。

“谢谢你爱我。”这是她的真心话，她真的好感谢他。

“谢谢？”蓝慕唐把岳秋珊推开，不可思议地打量岳秋珊，她看起来好平静。

“我跟你告白，说我爱你，结果你竟然只跟我说了这两个字？”她是不是疯了？

“因为我真的觉得很感谢。”她微笑回道。“爱人跟被爱都是一件幸福的事，我们都是幸福的人。”

“妈的，小珊。”瞧见她的模样，他都急了。“你不要跟我传教，我现在没有那个心情——”

“慕唐，你知道我在这里学到哪件事吗？”她打断他的抱怨，他试着冷静下来问。

“哪一件事？”如何才能成为一名好修女？

“爱情不是全部。”岳秋珊说，平静的语气深深震撼了蓝慕唐。

“看看我们周遭，有太多的人需要帮助，我们实在应该为他们尽一分力。”

“帮助人群和爱情没有抵触，只要用心就可以两者兼得。”他不喜欢她下定决心的样子，让他好心慌。

“但我想专心奉献。”所以必须舍弃爱情。

“你不会真的考虑当修女吧？”他用力抓住她的肩膀，抓得她的肩膀都痛了。

岳秋珊不答话，在他没向她表白之前，她的确考虑当修女，并且积极筹备，但是现在……

“我绝对不会让你当修女！”他狠狠地吻她的嘴宣示。“我会天天来，每天都跟你求婚，直到你答应我为止。”

蓝慕唐显然是跟她卯上了，她既然无情，他也可以无义，尽管展开骚扰战术就是。

“随便你。”岳秋珊很无奈，同时也很迷惘，不知道该怎么办。

“等着瞧。”他不会再像傻瓜一样放她走，这一次他一定要守候到她，无论要花多少时间！

※※※※※※※※※

“小珊，他又来了！”

安静的教室内，就看见几个济良所姊妹冲进教室，兴奋地跟岳秋珊报告最新的消息。

“谁又来了？”她明知故问，大家挤眉弄眼。

“还有谁，当然是你丈夫！”姊妹们兴奋得不得了。“这次不只他一个人来，连那个商维钧也来了，妈妈咪呀，我要昏倒了！”

隆咚一声。

现场并排倒了好几个寂寞姊妹花，每一个人都对着商维钧的裤管流口水。

“他不是我丈夫。”岳秋珊困窘地解释道，大伙儿嗤之以鼻。

“你就不要这么矫情了，小珊。”

有这么好的男人还不要，气坏她们这群没人要的寂寞少女。

“他每天都来报到，还天天送花。”

“捐了一大堆钱给所长，还给我们加菜。”

“每天都说一次我爱你，听得我都要心碎。”

“每次求婚都被拒绝，我好想代替某人嫁给他哦！”

大家七嘴八舌，说出了他们两人的近况，岳秋珊的脸瞬间胀红。

“难道你们都躲在会客室外面偷听？”不然怎么会这么清楚。

“不是。”女孩们笑呵呵。“是春明阿姨转述的，她才是偷听的人。”

“春明阿姨？！”岳秋珊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

“她关心你嘛！”怕她会被她“丈夫”欺侮，呵呵。

“说实在的，小珊，你真的不答应他的求婚吗？我觉得他好像真的很爱你，你就答应他嘛！”

痴情感动天，连这群下干她们事的女孩们，也帮蓝慕唐求起情来了。

“对啊！”另一个女孩点头。“你就不知道我们有多羡慕你，长得漂亮又有人爱，哪像我们！”

这一群十几岁的少女，都是还不到十岁就被父母推入火坑，或被人口贩子诱拐卖到妓院，被济良所搭救了以后集中给她们上课，处境极为堪怜。

“你们不懂。”不懂她内心的挣扎。

“我们是不懂。”女孩们耸肩。“但我们知道当有人爱的时候，就要好好把握，勇敢去爱，不要等到爱情消失了以后，才来后悔。”

女孩们的人生走得比一般少女坎坷，对人生的体会也深刻一些，这点岳秋珊反倒比不上，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过得太幸福了。

“我也觉得她们说得有理。”

春明阿姨挑这个时候走进来，投女孩们一票。

“爱要及时，如果你还不懂这个道理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春明阿姨的眼里有难得的坚决，她不希望岳秋珊再逃避。

“可是春明阿姨，我想要侍奉上帝……”

“不，你不想。”春明阿姨摇头，否决她的话。“上帝不会允许你抛开个人幸福，就因为一个无知的理念，这不是它要的仆人。”

“春明阿姨……”

“小珊，我看得出来，你很心动。”春明阿姨帮忙她解开心结。“你嘴里口口声声说要侍奉上帝，但你的心还爱着那个男人，这对上帝不公平，对你也不公平，你晓得吗？”

并不是每个信徒都有成为仆人的资质，爱一个人也没有不对，最重要的是要认清自己真正想要的为何？这才符合上帝期望的幸福。

“春明阿姨。”岳秋珊觉得很羞愧，她抛不下蓝慕唐是事实。

“不要惩罚他，小珊。”春明阿姨语重心长的劝岳秋珊。“他过去或许做了许多伤害你的事，但如今他已经用两倍的爱弥补，你就应该给他机会。别让自尊横亘在你们之间，勇敢地去爱他并接受他的爱，这才是你现在最迫切需要做的事。”

所以，别逃避，大家都会为她加油的，勇敢去爱吧！

“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惩罚他。”因为受伤太深，下意识想反伤害他，幸亏他有足够的耐心，还守候在她身边。

“爱情令人盲目，这也是难免的吧！”春明阿姨也曾是过来人，很能体会那种为爱伤神的感觉。

“这么说，你是准备答应他喽？”大家都被蓝慕唐收买，一个劲儿地倒向蓝慕唐，岳秋珊噗哧一声笑出来。

“我会答应他的求婚。”

现场立即响起一片欢呼声。

“但我要自己亲口告诉他，你们谁都不许去说。”

现场于是又响起一片哀嚎声，每个人都想讨好蓝慕唐。

“春明阿姨，他现在正在会客室吧？”和商维钧在一起。

“对。”春明阿姨点头。“不过，他不是一个人来。”

“我知道，和商维钧一起来。”

“不只。”春明阿姨摇头。“他们还带了一个叫季云龙的人，听说这个人正计划放火烧济良所，刚好被他们逮到，特地送来让他跟你磕头赔罪。”

“又是那个人渣。”岳秋珊闻言生气地撇过脸，再也不想听见这个名字，他简直是个疯子。

“我不想见这个人，您可以请他一个人到这里来吗，春明阿姨？”所谓的“他”当然是指蓝慕唐，她的“丈夫”。

“我想这点小忙我还帮得了。”春明阿姨眨眨眼，很高兴她终于能够想通。

“好了，小姐们，别杵在这儿妨碍人家谈情说爱，该走了！”她并且帮忙岳秋珊清场，一票小女生好失望。

五分钟后，蓝慕唐带着花束走进狭小的教室。

“听说你想单独见我？”他的笑容一如往常一样潇洒。

“嗯，因为我想请问你一件事。”她的笑容也一如往常那般灿烂。

“请说。”

“你的求婚，还算不算数？”

故事的结局是花束被丢到空中，两人紧紧相拥。

我想应该算数。

【全书完】

编注：

㈠有关韦皓天和郝蔓获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蝶968、969“上海五龙堂”之一《悍龙夺心》上、下。

㈡有关傅尔宣和葛依依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蝶974“上海五龙堂”之二《银龙诱心》。

㈢有关辛海泽和金安琪的爱情故事，请看花蝶984“上海五龙堂”之三《傲龙灸心》。

㈣敬请期待最神秘、让人捉摸不定的商维钧的爱情故事——“上海五龙堂”完结篇《邪龙幽心》。

后记

又到了写后记的时间^^

想想时间还过得满快的，想当初才在构思这套书的大纲，一转眼间已经写完了第四本，很快就要进入完结篇。

本书最大的特色，大概就是剧情和情绪的起伏很大，并且带了些许暧昧，还算有看头。至于上一本《傲龙灸心》，大概是我写作以来最“含蓄”的一本书，男女主角的个性含蓄，表达情感的方式也含蓄，和这本书截然不同。

下一本书呢？当然又不同，请大家拭目以待。

说起来，我好像连续“纯洁”了三本书，手有些发痒了，所以下一本书开始，又是重口味，会有令人脸红心跳的场景，喜好纯洁的读者可不要骂我，CCC……

才刚完稿，真的很累，就不多说了。

我们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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