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调香师》全集 作者:月梢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第一卷大华篇 第一章匆匆 天边画上一抹淡淡的青灰色,渐渐地幻化出蓝青红紫,晕染成一片霞,转瞬,红光乍起,朝阳初升。 又是新的一天。 翠屏山的晨雾在金光中燃烧。 樟树上暗绿色的叶子闪着亮光,生机勃勃。阳光烘烘一晒后,泥土冒起的湿气氤氲弥漫了大半个山谷。 随着太阳渐渐升高,谷内的雾气尽皆散去。 咚—— 悠远的钟声响起,惊起林间鸟儿,扑棱棱,都飞上天去。 “和尚们又上早课了。”花溪站在窗边,望向天空自由的飞鸟,喃喃道,“四千三百二十日了,日子过得真快。” 十二年来,花溪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花夕山庄,连山上的和尚庙都不能去。 花夕山庄的名字是花溪过世的娘亲慕向晚取的。 说是山庄,其实就是一排五间有点像日式建筑的格子门平房,两间杂役住的草庐,前后两个还算敞亮的院子,外加后山山坡上种桃子的山地三亩。除了花溪外,院子里有仆役六个,种山地的雇农两个。这规模勉强算个小庄子。 慕家每年派人往庄子来两次,送些米粮,不过自从花溪的娘亲慕向晚去世后那分量就渐渐缩水了,到如今已经少得可怜。山地出产的桃子限着季节,能卖的钱有数。 纵使花溪满肚子香方,碍于条件所限,也只能制些品质不高的香粉香药,做些香囊,拿去城里在小铺面换些钱贴补家用。毕竟高档的香粉香药所用的基础原料都价值不菲,花溪再有本事也做不了无米之炊。 庄子里人不少,可进项却着实不多。 花溪她们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充其量是在温饱线上挣扎。用她的话说,自己过的日子连山上的大和尚还不如,起码人家香火鼎盛,不愁吃穿。 “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花溪收回了视线,垂着头,自言自语:“什么时候外院的那俩门神能撤走啊?” “哐啷”纸糊的格子门被拉开了,走进来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手里端着个黑漆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碟酱瓜,两个粗面馒头,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粥。 她上身穿了件豆绿色窄袖粗布襦衣,下身是条青白色的长裙,腰间扎了条黄布带子,头发随意挽个髻,拿条布巾固定住,细眉小眼,模样不甚俊俏,可皮肤白皙,倒是添了三分容色。 “丁香,早。”花溪转过身,抿嘴轻笑,清澈的声音如山涧泉水叮咚。 丁香放下木盘,“姑娘,凑合着吃点。庄子里就剩下这些了。吴明那里是有,可你也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 听见丁香说吴明,花溪不由皱皱眉。这人是慕家本家一个二等管事的小子,二十二了,好吃懒做。在府里得罪了人,一年前因为自己外出事发,被慕家派来壮大了监视自己的力量。 因为老子爹的关系,在山庄里,吴明素来嚣张,每次送来的米粮有四分之一都被他克扣了。庄子里除了她这个不是正牌的所谓小姐,年轻姑娘家就只有丁香了,吴明那厮见天的脑子里都打着要娶丁香过门的主意。如今她们防他跟防贼差不多。 “算了,别与他一般见识。刘妈妈今日能回来吧?” “妈妈和大成昨天就进了城,那些香囊全卖出去,换了钱就能买肉了。估摸今儿午时前能回来,晚饭奴婢给你炖肉,煮寿面吃。” 花溪点头,“丁香肉桂炖五花,这菜不错。” 丁香撇撇嘴,佯装不满道:“您还有闲心打趣奴婢。要是妈妈回不来,您大小姐就等着继续吃野菜吧。” 花溪唇角勾起,自嘲一笑:“大小姐?呵呵,那是闺阁里的那些娇娇,不是你家姑娘。” “再说,野菜也没什么不好,焯水用盐凉拌,和面蒸菜团,城里那些大爷小姐们想吃还吃不到呢。说起来,咱们有些日子没吃野菜了,怪想的。要不,一会拿上药锄去后山挖些吧?” 丁香布好碗筷,“我的好姑娘,哪有大户人家小姐吃这个的。几日没吃那些东西,你还说要去挖。要是刘妈妈听见了,又该唠叨没把您教好,自己对不起四姑奶奶。别在窗边吹风了,仔细着凉。” “本来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小姐,学那些干嘛?这天底下多少人吃不饱饭。做人要懂得惜福。来,坐下来一起吃吧。” 花溪掰了块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了起来。 丁香坐下来,拿起盘子里剩下那个黑面馒头,咬了一口,粗粝难嚼,再看看对面的花溪吃得香甜,苦涩一笑,心道,这吃穿用度哪里像个小姐,慕家这半年送日常用度的人和吴明那厮又克扣米粮,姑娘跟着三天两头吃不上饱饭,比普通人家强不了多少。只盼着那些香囊这次去城里能换个好价钱。 直到日薄西山,刘妈妈和大成才赶着平板驴车回来了。 车上除了米粮外,还有一筐新鲜蔬菜,上面垫着油纸,撂着一条两寸宽一尺长的五花肉,旁边放着个竹笼子装着两只活鸡。 一进庄子大门,刘妈妈吩咐大成赶着车去厨房,自己快步去了后院花溪的住处。 “姑娘,姑娘,我回来了,回来了。”花溪刘妈妈的声音老远就从门外传进屋里。 咕噜—— 咕噜—— 花溪拿着花绷子在绣一副蜻蜓荷花,丁香在一旁正给绣好的香囊里铺填香药,封口锁边,听见刘妈妈的声音,两人的肚子齐齐抗议起来。 “呵呵,真是饿了。刘妈妈一回来,馋虫都着紧敲肚皮了。丁香,去开门。” 一顿早饭坚持到现在,一天净灌水了。花溪放下花绷子去倒茶,丁香已经冲到了门口。 “姑娘,我这趟进城碰见了慕府上贺三家里的,请她吃了点酒。” 刘妈妈喘着粗气,显然是跑得急了。 花溪将茶杯子递过去,“妈妈,喝两口顺顺气,坐下来慢慢说。” 刘妈妈喝了口茶,缓过一口气,继续道:“贺三家里的说,老侯爷去年冬里受了风寒,身子不爽利,到了今年开春还不见好。御医换了几茬,连民间的大夫都请了十来个,可身子却越来越差,这眼看入夏了,竟连床都下不了。” 刘妈妈话语间有些兴奋。 花溪心里直叹气,哎,幸好是在城外面,要是让侯府的人瞧见刘妈妈这模样,定说她咒侯爷早死。 “那侯府里不是更忙乱,哪里有人能记起咱们。” 花溪淡淡地应了一句,手按了按瘪了的肚子上,比起填饱肚子以免饿死,慕老侯爷的死活好像不关她多少事。除了血缘上的那点关系外,对花溪来说,那就是个陌生人。 “妈妈这次进城买了些什么回来?” 花溪一问,刘妈妈反倒有些呆愣。 “是啊,妈妈,买了什么?姑娘一天就吃了一碗清粥,半个黑面馒头。”丁香有些不好意思,姑娘看自己不够吃分了半个给了自己。 丁香是慕向晚去世前让刘妈妈买回来陪花溪的,不是侯府出来的家生子。加上每次送米粮的家丁和吴明克扣粮食,所以丁香对侯府的人也没什么好感,对侯府的事情兴趣缺缺。她更关心刘妈妈弄了什么好东西给花溪小姐过生辰。 刘妈妈叹了口气,“哦,这次香囊卖了个好价钱,采买了不少,够咱们吃一阵了。丁香,你去厨房吧,大成已经把东西送过去了。两只鸡留一只,养着下蛋给姑娘补补,姑娘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还有,记得下寿面,饭好了让大成给后山的老李他们送些肉去。” “好嘞。”丁香应了一声,赶紧去了厨房。 丁香被刘妈妈支走了,屋里只剩下她和花溪。 花溪自己灌了两口水,拿起花绷子又开始绣了。 刘妈妈看着灯下的花溪,心里一酸,别人家的小姐都让人供着伺候着,自家的姑娘每天却为了生计忙碌。 “姑娘,天晚了,屋里暗,别绣了。” “还有两针就收尾了。” 花溪绣完两针,收了线,牙齿咬断线头。 跳动的烛火下,蓝缎面,白荷花,一只蜻蜓震着淡绿色的薄翼忽闪着在荷间起舞,好似活的一样。 刘妈妈暗自叹息,姑娘真是聪慧,就凭着自己教的那点粗浅的刺绣功夫,这两年做香囊,不断揣摩改进,如今的女红越发出色了。这一手绣活一定不比侯府里那些姑娘们差,还会制香,窝在这山沟里可惜了。 “姑娘,您就真的不想回侯府吗?” 花溪放下花绷子,摇摇头,“不晓得。庄子里清苦了点,可日子过得清静。要是回去了,虽说不愁吃穿,只怕也没消停日子了。” “话是这个理,小姐就你这么点血脉,侯夫人也就小姐一个嫡女。听贺三家的意思,侯爷只怕时日无多。过两年姑娘就及笄了,奴婢不想再看你过苦日子了。在这里耽搁下去,姑娘找不到好夫婿,一辈子就完了。那般,奴婢就更对不起小姐了。” 刘妈妈说着说着,抽泣了起来。 ****** 发新书鸟,打劫收藏推荐各类票票~~~╭(╯3╰)╮ 第二章来人 回侯府就能找到好夫婿了? 虽说这年月找个好归宿是女人的终极目标,但像自己不堪的身世能有什么好出路。 这一世花溪从转世投胎起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她随母姓,母亲慕向晚是华国镇远侯慕天和的嫡女,不过已经在她六岁那年去世了。 在花溪那六年的记忆里,慕向晚总是病怏怏的,不爱说话,只有在花溪撒娇央求娘亲手把手教自己练字时才会露出些笑容。 曾经花溪玩笑似地问起为何不见爹时,慕向晚对着花溪的脸发呆,表情颇为复杂,伤心中带着点点恨意。 于是,花溪狗血地想会不会是一段跨国孽缘? 相比较见过的那几苗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的大华人,自己的相貌除了一头乌发外,再无一点长得似当地人。 白皮肤高鼻梁深眼窝,茶色的琉璃眼,瞳孔微微发蓝,眼尾略微上挑自带媚意,睫毛又密又翘,没有樱桃小口,嘴巴适中,唇瓣不厚但微微上翘,半张时带点性感的魅惑。 猛一看倒还是有几分像慕向晚的,基因突变的可能性较低,花溪十足十该是个漂亮的混血儿。 所以,看模样花溪也知道,自己的爹是个异族人,而她的降生可能是慕家的耻辱,不然她和娘也不会被扔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山谷里,一呆就是十多年。她曾经拐弯抹角地试探刘妈妈,可刘妈妈对此讳莫如深,根本问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这样有着隐晦身世的人,到了慕家,说不定会胡乱编个身世被当成礼物送给富贵人家做小,上面正室压着,和别的妾室争宠,想想就劳心劳力,而且慕家还要你感恩戴德。唯一的好处是能吃穿不愁,也许顺手能攒点本钱。可想起那些眼高于定的贵人,说实话,真不想选这条路。 不回去,在被慕家遗忘的角落里偷偷找个普通人嫁了,只怕慕家那么好面子的官宦权贵之家不会同意,再者,一般小门小户也福不住自己这副相貌。 若是就凭自己一个人拖家带口的想要翻身过好日子,难,很难!被慕家人监视着不说,自己连开店的本钱都凑不出,总不能一辈子做香囊。 左右为难哪?! 不过,为难就是刹那闪现。花溪还是很乐观地想,有机会总要试试,但现在,还是先解决了肚子问题再说。 花溪吞了口唾沫,说道:“顺其自然吧,反正离嫁人还有些年头,妈妈着什么急。” 刘妈妈想想,又道:“哎,这老侯爷的病是个什么样,咱们也瞧不见,只能等了。说不定过几日就有信儿了。我不信侯爷夫人真那么狠心。” 刘妈妈还是不死心,花溪也不好再说。 这时候,门口飘进了饭菜香,花溪的肚子叫得更欢了。 “不说了,不说了,人老了担心的事就多了。今儿姑娘寿辰,咱们吃顿好的。” 说话间,刘妈妈笑呵呵地开门去了厨房。过了两刻,刘妈妈又和丁香一同回来了。 四碟菜,油闷鸡酱黄豆炒肉末素炒菜心,还有一道正是花溪白日说的丁香肉桂炖五花。丁香和刘妈妈手里一人一碗米饭,给花溪准备的那碗是葱花鸡汤寿面。 许久都没见这么多荤菜了,一顿荤素搭配的丰盛饭食,一年才有个两三次。 花溪谢过丁香和刘妈妈,先喝了小半碗汤,然后抓起筷子开动吃饭。 三人用过晚膳,收拾了碗箸,闲聊了会儿刘妈妈进城的见闻,熄灯睡了。 睡到后半夜,花溪被刘妈妈摇醒了。 揉着眼睛,花溪打了个哈欠问道:“什么事?” 刘妈妈唇角紧抿着,可眼中却带着急切的期盼,“姑娘,慕家来人了,急着见您。” “啊,这么快?”真让刘妈妈说着了。花溪彻底醒了,坐起身下了床。 丁香伺候她擦了把脸,换了身藕荷色素面窄袖布襦裙,简单梳了个双环髻,收拾妥当去旁边的正厅见客。 花溪到了正厅,厅里站着位三十五六岁中年人,国字脸,宽眉阔目,穿了件窄袖直裰袍服,头发束起戴着顶黑纱冠子,花溪认得,此人正是慕家二爷慕继孝,镇远侯庶子,慕向晚去世那年他曾来过。 “花溪给二爷请安!”花溪福身见礼。 “花溪刚才叫得不对,该叫二舅才是。数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慕继孝见到花溪,暗赞其容色之余,更多的是感慨。这孩子也大了,大模样还是有两三分像四妹,算算,四妹都走了六年了。 “是。不知二舅这回到此所为何事?” 花溪还不太习惯见到“亲人”,大概猜得了他的来意,语气不自觉就带了几分生硬。 慕继孝面色转而凝重,“哎,你外祖如今身子不大好,你外祖母让我来接你回慕家。四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替你娘在外祖身边尽尽孝吧。” 花溪不言语,面上有些犹豫。 刘妈妈一个劲儿使眼色,丁香似乎也有意动,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 这也不需连夜来接,莫非侯爷不行了? 能回去,应该算是好事吧? 花溪极力想放松,可心弦却不自觉的紧绷起来。复杂的环境,陌生的人,心里总会有些排斥。 慕继孝打量这厅里的家具摆设,看花溪小脸尖削,穿着布衣,头上连支簪子都没有,不由摇头,这日子过得实在是……自己走了这些年,家里人不待见,那些奴才只会拣软柿子捏。 再瞧见花溪犹疑不定,以为她是寒了心,慕继孝叹气道:“这么多年,苦了你一人住在外面。当年,你外祖……” “花溪明白,血脉之亲不敢忘。一切全凭二舅做主。” 树挪死人挪活,挪死挪活,总要挪着试试才知道…… 慕继孝被花溪说的心头一热,“好,好。来,赶紧给你家姑娘拾掇东西,准备启程。” 转头又吩咐刘妈妈说:“收拾些换洗衣裳就是了,家里如今忙乱,等日后得了闲再给姑娘置办新的。” 听这意思是要常住了。 刘妈妈心中一喜,忙道:“是,二爷。姑娘东西不多,一刻就好。” 花溪则惦记着慕向晚留下的那一书柜伤春悲秋的诗词和随笔札记,自己不带走,指不定会让庄子里那几个不长眼的家伙扔了。 “娘亲留下过些书,虽说不值什么钱,可毕竟是个念想,就是带起来不方便。” “嗯,书不急着带走,我会留下人收拾,回头运回府里。” 慕修远心想,虽然府里不缺那些书,但毕竟是四娘的东西。这孩子孝顺! 刘妈妈和丁香收拾了一刻,打了三个不太大的包裹放到马车上。 慕继孝上了一匹枣红马,招呼花溪上车。 花溪回头又看了眼自己住了十二年的房子,然后登上了马车。 吱悠吱悠,车轮缓缓启动,车头风灯摇晃,一点昏黄在黑黢黢的夜里分外鲜明地跳动,照亮了前面的山路…… 夜路难行,车子走得不快,晃晃悠悠的,摇得人昏昏欲睡。 花溪眼皮直打架,刘妈妈看着她硬挣着难过,心疼道:“还有一个时辰才能到,姑娘靠在我腿上睡睡吧。” “嗯,到了城门口叫我。”花溪实在熬不住了,躺倒,半蜷着身子,头枕在刘妈妈大腿上,阖上了眼皮睡着了。 等到了上京城外,天还没亮,家丁叫开了城门。 慕继孝骑着高头大马在最前面,走到了城守队长的跟前,正要伸手掏怀里的路牌。 城守队长忙躬身道:“慕二爷,不用了。昨晚上您出去时小的已经看过了,侯府半个时辰前派人过来看您到了没,您别在这儿耽搁了,快进吧。” 慕继孝心头一紧,难道爹出事了? 他回头吩咐了身后的随从带着花溪回府,自己先行一步,一挥鞭子,打马冲进了城门。 那随从给城守打赏了二两银子,又跑去花溪车边传话:“小的李成。二爷说先回府,让小的陪姑娘一道回去。” 花溪和刘妈妈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转头应道:“莫耽搁,赶紧进城,速速回侯府。” 车子行到侯府大门,花溪撩开竹帘子一看,灯笼没换,松了口气,人暂时还没事。 她可不希望自己前脚说要回慕家,后脚老人家就升天了。那样,自己的身上除了“野种”这个别称,又要多一条克死亲长的“罪名”。 踩着脚凳下了车,花溪抬头望着面前的镶着金色铜钉的红漆大门。门沿下,贴着“慕”字样的大红灯笼随风摇摆,那匾额上挥之方遒的“镇远侯府”四个大字在摇曳的灯火映照下忽明忽暗。 迈入了这道门,是溪狭速涸,还是溪流入海呢? ****** 看完《非诚勿扰2》,正兴奋,把川川念的《见与不见》贴在作品相关里了,同享之。 提前把今天的贴出来,晚上好码旧书。 ~~o(>_<)o~~,偶也要做到香山那样“喜新不厌旧”O(∩_∩)O 例行求收藏和推荐~~~ 第三章侯爷 更新时间2010-12-2412:08:17字数:2883 花溪默默伫立了一刻,随即抬起头踏上石阶,缓步跟上李成走进了那道大门。到了垂花门,李成把花溪三人交给了早在门口候着的两位妈妈,行礼告退了。 其中一个稍年轻的三十多岁的妇人走了过来,朝花溪福福身,“姑娘到了。二爷吩咐您回来了就让奴婢直接领您去岚院,这二位跟着吴裕顺家的先去北苑歇着。” “不知嫂子如何称呼?”花溪看这两位的穿戴不像是母亲去世时来过的那位侯夫人身边伺候的妈妈富贵,想来不是在内院伺候的,不过也比她们三人强了许多。 “奴家官人李显,是府里管车马的。” “哦,初来乍到,这大半夜的有劳两位妈妈了。”花溪没钱打赏,只好嘴上客气些。 “瞧您说的,这是咱们份内的事。”李显家笑着客气道,这二爷带回来的姑娘虽然模样和常人大不相同,但长得可真水灵,人又和气。 进了二门,刘妈妈不放心,低声叮嘱了花溪几句,才跟着吴裕顺家的,领着丁香去了下人住的北苑,李显家的领着花溪穿过回廊进了内院。 花溪只觉得自己迷迷糊糊地一直跟着李显家的手里的灯笼绕啊绕啊,分不清东南西北,唯一的感觉这园子真大。 走了约莫一刻,绕过一丛簇拥的奇石,后面现出扇半开的小门。 门里站着个十六七丫鬟,穿着青缎交领褥衫月华裙,腰间系了条绿绦带,正焦急地走来走去,时不时看看院子又看看外面,忽然瞧见火光,忙从门里出来,问道:“可是李家嫂子?” “是红柳姑娘啊。姑娘到了。”李显家的忙搀上花溪的胳膊,扶着她走到小门边。 “姑娘可算来了,夫人那边催了三次了,快,快随我进去。” 花溪正疑惑为何是夫人急着唤她,红柳已经伸手从李显家的手里接过她的胳膊,扶了她进门。 红柳反身关门时还对刘显家的道:“李家嫂子,你先回去吧。今日忙乱,外院的事你可要看紧些,莫出了什么岔子。” 花溪心里一咯噔,莫非侯爷真不行了。 红柳不待李显家的回话,顺手就去关了门。 李显家的眉头一皱,借着关门的当口,瞄了眼门里,觑见里面明晃晃的,没敢再做声,收回视线转身疾步离开了。 从小门进去,红柳扶着花溪走过一段游廊就进了院子。 院子不算太大,三面游廊上都垂着灯笼,把院子照的亮堂堂的。 花溪低着头走在中间正房到大门铺的那条八角式青黄石砖路上,眼睛随意瞄了两边一眼,院子被这小路一分为二,右手是一小片菜地,左手搭着一排葡萄架,藤架下面摆在石桌石杌子,颇有几分田园风情。 抬头看去,正房门外的院子里立着两个妈妈并四个丫鬟,一个个神色凝重。 花溪赶忙收了心神,吁了口气,低眉敛目,跟着红柳走到了正房门口。 “王妈妈,夫人说的人到了。”红柳向两个妈妈中的一个年纪稍长的回话,神色恭敬。 花溪心道,这王妈妈只怕是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人。 王妈妈上下打量了花溪一眼,微微蹙眉,这模样……顶俊,就是这身衣裳,算了算了,这当口也来不及去换了。 “姑娘跟老奴来吧。侯爷病重,夫人体弱,顾不上那许多规矩,只是一会问话时姑娘上点心。” “谢妈妈提点。”花溪容色不变,没有半点拘束惶恐,落落大方地点点头,不应诺只是淡淡的谢过。 这气度做派倒让王妈妈有些意外,这行事可不像山沟里养出的闺女,转念想到了刘妈妈,那是府里出去的老人,也就释然了。 “嗯。”王妈妈点点头,随即推开房门,前脚踏进门里,花溪后脚跟了进去。 厅里围坐着了一圈人,都是些妇人和年轻姑娘,有的神色肃然,有的小声啜泣,有的抽抽嗒嗒地用帕子抹眼泪,倒没几个注意到王妈妈和花溪进来,即使看见的,就花溪那身布衣裙,也被当成是杂使的丫鬟,没往心上去。 绕过山河锦绣屏风,内室的地上跪着六个人。四合如意床上躺着的人手拉着床沿边侧坐的一满头银丝穿深紫团花缂丝上襦素白绸马面裙老妇人的手,也不知说着什么,那老妇人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她身后立着个五十多岁着淡绿撒花交领襦衫烟霞百褶裙的妇人,正用帕子摸眼泪。 王妈妈屈膝行礼道:“侯爷夫人,人来了。” 花溪微微屈膝,待要行礼,满头银丝的老妇人开口了。 “孩子过来,快到这边来。”老妇人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 想来这位就是侯爷夫人萧氏吧。 花溪低头绕过地上跪着的人,走到了床前,福身行了礼。 “侯爷,你看,你看,向晚的孩子来了。”萧氏拉起花溪的手,将她牵到床边,王妈妈很有眼色从旁边木花梨联三橱上拿了盏闽珠灯,凑到床前。 昏黄的灯光洒在花溪脸上,柔和了那七分明丽三分妩媚的眉眼,她抿着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无悲无喜。 这就是镇远侯慕天和,昔日的征西元帅,自己的便宜外祖。 看着那凌乱花白的头发,满是褶皱的脸,早已失去了当年纵横疆场的英姿勃发。 花溪暗自摇头,满身的腐朽之气,进气多出气少,只怕熬不了几个时辰了。 老人涣散的眼神在花溪出现的一刻似乎又有了焦距,“向晚,别,别怨我。” 花溪旁边的萧氏嘤嘤地哭了起来,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不怨,娘亲从来没怨过您。”花溪的声音如同山间虚无缥缈的岚烟,轻飘飘地在室内响起。 一时间,她曾经因为慕向晚的遭遇而埋在心底的那点怨怼也烟消云散了,人[www奇qisuu书com网]死如灯灭,怎么说他都算是自己这一世的亲人。 “你是向晚的孩子……叫,叫什么?”慕天和的神志似乎清楚了,认出了花溪并非自己的女儿。 “娘给我取名花溪,取花随水流,自在之意。”花溪乖巧地点头解释道, 想起多年前那个早已离世的柔弱女子,摸着她的头说,本来想叫你“花夕”,可夕者,暮也,末也,不吉利。娘闺名“向晚”,走向日暮,为时已晚,女儿就不要再走娘的老路了。用“溪”吧,水流无形,花随水流。娘希望你日后能自在天地间。 花溪猜想,或许这名还有“落花流水春去也”之意,用以祭奠曾经的那段感情。 “是花溪啊……以后就留下吧……”慕天和微微颔首,声音渐渐低了,手艰难地挥了挥。 萧氏瞧见了,忙抹了把眼泪,也没顾上细瞧花溪,吩咐王妈妈道:“带姑娘去外面候着。” 花溪被王妈妈领着出去,因为名分未定,不好介绍给外间的女眷们,王妈妈直接把花溪带出了正房,在院子里候着。 没有在外间呆着,花溪非但不恼,反而暗暗庆幸了一把,在这忙乱的时候,她还真不知怎么应付一群哭哭啼啼的女人的疑问。 花溪走后,慕天和停了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万不得已……别……别送孩子去,那家不是什么好地方……” “爹——”老三慕继仁喊了一句,却被萧氏拦住。 “败家玩意……我,我……”慕天和动怒,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个孽障,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气你爹,跪好了!”萧氏呵斥了慕继仁,扭头看向慕天和,“侯爷,你放心……” 萧氏这时间想着跟了一辈子的人就要永远离开她,伤心欲绝,哪里还有心思想别的,只要能让老夫了无遗憾,其他的算不得什么。 听了这话,慕继孝松了口气,身子也没有刚才僵直。 慕继忠,随口佯应了一声,又直挺挺地跪着,垂目沉思。 慕继仁张口还想说什么,在萧氏的逼视下,最后悻悻地闭了嘴,面色更加阴郁。 慕天和想要发火却有心无力,睁大眼睛看着萧氏,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罢了,反正我……快……,你要守好守好这个家……”慕天和双目一闭,刚抬起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侯爷——” “爹——” “祖父——” 正房的哭喊声响成一片。 花溪仰面望着微微发亮的天空,叹了口气,自己这位英明神武的外祖镇远侯慕天和终也难逃生老病死。 第四章消息 更新时间2010-12-2412:09:57字数:3489 大华乾元三十一年,四月十六,一代名将镇远侯慕天和病逝。 朝野震动,皇帝闻之大恸,下旨赐谥忠毅,并遣了大皇子前往镇远侯府读文致祭。 皇子致祭,这样的待遇可是高于一般公侯,羡煞了不少公卿世家。 但有心人发现,礼部尚书请旨之时,曾一并询问承爵一事,而皇帝陛下不知是因精力不济还是悲痛伤怀,竟似充耳不闻,挥了挥手打发了他出去,对谁继承侯爵之位只字未提。 慕家接到圣旨的同时,也得到了这一消息。 众人的面色大变。 老大慕继忠盯着老三慕继仁好久,眼睛似乎要喷火了一般,转头又问:“娘,你看这事……” 萧氏沉默一刻后叹了口气说:“皇子致祭,得好好准备一下。继忠,葬礼的一应事宜就交给你和继孝了。其余的事等过了头七再议。没旨意好过即刻下旨降等,总能拖上一段时日。” 萧氏的眼睛看向一旁垂头丧气的慕继仁,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指着他的脸说:“你爹的病本来还可以拖拖,都是被你个孽障气死的。原来太纵着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从今儿起你好好在府里反省,哪里都不准去!” “娘,不是还有……” 慕继仁嘴里嘀咕,被慕继忠截去了话头。 “以为送个人进去投其所好了,就能把你那笔糊涂烂帐抹平了。你不想想,为了这事,陛下下旨申斥了大皇子,讲好听是公正廉明,可难保心里不会有疙瘩。我当初怎么说你的,这回可算是应了,到底是拖累了咱们一家子人!”慕继忠忿忿不平道。 本来顺顺利利地可以承爵,没想到临到最后会出岔子,若是降等为伯,日后慕家的地位可是一落千丈。 慕继仁听了不乐意了,嚷嚷着:“少说风凉话,说到底只不过碍着你继不成爵位,怎么说我害了一家子。” “统统给我闭嘴!侯爷刚走,你们两个是不是也要把我气死?” 萧氏一拍桌子大喝道:“为什么要大皇子来致祭却不按例派大臣来?为什么赐谥却不提承爵之事?皇家打了自己的脸,总要做点什么找补回来。皇子行祭,给足了咱们面子,博了个知错能改,谦逊有礼的名声。可再看看你们,侯爷尸骨未寒,你们就打嘴仗。到时传出去,侯府子孙德行有亏,难当大任,一句话就治得咱们死死的。侯府降等成了伯府,看你们一个个脸上有光不?” “娘——”见萧氏气极,慕继忠和慕继仁同时跪下了,“儿子知错了。” 慕继孝也来打圆场,“夫人,莫气,侯爷刚去,一家人可都指着您。上次您不是说,舅老爷与洛西王世子有些交情。” 萧氏疑惑道:“继孝此话何意?” “我听王曾明说过,世子和大皇子交好。估摸今日,舅老爷就会过来了,您可与他说说,看看能不能走走世子爷的门子。” 萧氏是内宅妇人,不知王曾明其人,可慕继忠晓得,老二在东南军中多年,这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忙给萧氏解释说:“王曾明,东路右卫将军外家的侄子,右卫将军是洛西王一手提拔起来的。” 萧氏想了片刻,便挥挥手道:“哦,如此,我今日就与大哥说说。你们且退吧,一会儿来的人多了,前院的事情多,修文他们几个小辈怕应付不来。” 慕家三兄弟起身告退。 王妈妈扶着萧氏到后面换了身素白常服坐下,递了杯茶过去。 萧氏接过茶杯轻抿了一口,不住地摇头叹气,“老二这几年在南边也混出个样子来了……看看我那两个孽障,一个眼高手低,一个游手好闲,好端端的一个闺女还……到头来,都便宜了瑶衣那贱人。” 王妈妈一面给萧氏揉肩捶背,一面轻声道:“夫人也莫气了。二爷不过是沾了妹夫的光。只怪四娘命不好,您也是没法子才送五娘过去的。说到底,二爷和五娘就算是那位生的,名义上还不都是您的孩子。刚刚二爷不是也着急给您出主意嘛。等大爷承了爵位,您就不必如此劳心劳神,可以享享清福了。” “花溪安置好了吗?”萧氏转了话题,问起了花溪。 “都安排妥当了,住栖霞园。园子事前已经让人打扫干净了,一应物什都按姑娘们的例添上了。府里忙乱人手不够,奴婢临时派了红柳带着两个丫头过去伺候。等侯爷下葬后,再挑人过去。” 萧氏点点头,“嗯,那园子不错,虽说偏了些,倒是个清静雅致的地方。别怠慢了那孩子。这些年家里放着她们娘俩不管,多少心里会有些怨怼,哎!” 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萧氏闭上了眼,又说:“老二平日可甚少说话,刚才既然出头,那起码有七成把握,不过他多半也不是为了这个家,是看在向晚留话的面上,当初向晚待他们兄妹比老大老三还亲。说归说,凡事还是多留条路。若是我大哥那边的路子走不通,少不得还得按老三的法子试上一试……” “奴婢省的。”王妈妈应诺,心思一转,看来得尽快给栖霞园选两个得力的人才行。 …… 且说花溪这时正打量着她的闺房,外间小厅一应的老花梨桌椅,正墙上挂着一张山水图。 里间正中靠墙是张榉木海棠花拔步床,上面挂着绣竹纹青纱帐子,铺的是云纹簟席,床头搁着三彩听琴枕和一扇紫檀座嵌玉小屏风。 右手摆着一只杉木双门柜,旁边立着双门方角橱上面摞着两只榉木大箱。 左手边是张双屉梳妆台,桌面上放着紫檀座架菱花铜镜。梳妆台两边各放着一张小方几,右面摆着一套荷花系列的香具,三足荷花纹瓷香炉红色荷花雕漆香盒和一件青瓷箸瓶,左面是个缠枝荷青花瓶。 刘妈妈第一眼瞧见这些,面露喜色道:“姑娘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可花溪纳闷的是,对于一个身份不明的私生女来说,这屋子好的有些过分。 红柳在一旁笑着说:“这家居摆设都是按府里姑娘们的例添置的。姑娘不满意只管提出来,奴婢去寻人换了。” “这屋里布置得极雅致,花溪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的屋子,哪能不满意。今日多亏了姐姐帮忙,花溪初来乍到,不懂的地方还少不得请教姐姐。” 说着,花溪从袖里取了只紫色香囊塞到红柳手里,“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香囊是我亲手绣的,一点心意望姐姐不要推辞。” 红柳本没指望这乡下来的小姐能给出什么上等货色,可接过香囊,却被上面花样吸引了过去。 香囊面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尾五彩蝶正绕一株素白的茉莉花嬉戏,一缕清幽的茉莉香萦绕鼻尖。真是蝶翼轻扇,暗香浮动。那香气竟真是宛如茉莉花开清幽淡雅,全不似普通的干花制香囊味道比鲜花差上几分,比之姑娘们用的上等香囊也不差,当下心喜,福身谢过。 花溪又让刘妈妈拿了几只香囊让红柳送给另外两个二等丫鬟并几个粗使的丫鬟,虽都是花香味的香囊,但品质显然不如红柳的那个。 红柳一应道谢,又说:“姑娘莫客气,叫奴婢红柳就是,您先歇歇。王妈妈让从给姑娘们新制的夏装里选了几件素色的衣裳,奴婢这就给您取去。” 花溪点头表示知道了,放了红柳出去。 红柳一走,花溪叫了在书房收拾的丁香过来,吩咐她说:“这几日,你多与园子里的丫鬟们聊聊,聊了些什么,回来一字不漏地都报给我。” 丁香点头应下,又想起了件事,便问:“姑娘不用去守灵吗?我刚刚听送东西的两个婆子说内院的少爷姑娘们都要去哭灵。她们还打听姑娘去不去,我说得咱们是客,得听夫人的。” 丁香融入得还挺快,这样很好。 花溪撇撇嘴:“慕家暂时不会想让我出去见人的。知道了,你多听多看少说,其余的事就不要管了。侯府不比庄子里,你行事更需小心。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要省的。对外就按王妈妈说的,咱们寄居在府里的远方亲戚,姑娘身子弱,一到京就病了。” “明白了,姑娘。” “好了,你下去收拾东西吧。” 丁香走了,刘妈妈才不满道:“姑娘这话说得不对,您可是四小姐的亲骨肉,怎么不能去祭拜侯爷?” “刘妈妈,不是我妄自菲薄。我虽姓慕,却不是慕家的嫡亲骨肉。名分未定如何向外人解释。再说,就算侯爷夫人对我娘有愧才会如此对我,可十多年没承欢膝下,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外孙女能与嫡亲的孙女比吗?你再看看这里的家具摆设,府里一个正经小姐的闺房也不过如此……” 花溪讪笑,慕家放着自己和娘不闻不问。当年,娘走的时候,也只不过来了庶出的二舅和几个妈妈来处理丧事。侯爷在哪,夫人在哪,大舅三舅又在哪?若是随随便便给她个差不多的待遇,她也许不会多想,安心住下,可现在她不想多想也不行了。 刘妈妈一愣,虽说听花溪说自己来路不明有些心疼,但细想起来觉得花溪说得在理,心中不免起疑,想着自己活了这么多年,还不如一日未在侯府里呆过的姑娘通透,一时既惭愧又欣慰,遂道:“奴婢回头也向府里的老人打听打听。” 花溪寻思了一下说:“嗯,不过你都十多年不在了,府里的人也换了几茬。就算还有几个相熟的,可能在府里呆这么久,还不都跟人精似的。咱们又没什么钱打赏人。这样,您先看看相熟的人还在不在,另外丁香那边您也多提点些,总有那些话多的丫头……” 花溪自不知刘妈妈的复杂心理,她只知道自己从踏入慕家开始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谨慎,这里的人接她回来肯定另有算计,一定要尽快了解一下慕家的境况,尽量避免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发生。 *********** 慕家兄弟姊妹的排位开始没弄好,修了一下。 过路要个收藏和票票~~~ 第五章祭拜 更新时间2010-12-2516:38:44字数:2233 慕天和离世前缠绵病榻大半年,慕家早有心里准备,除了最初承爵一事搞得人心惶惶,吊唁葬礼的一应事宜虽繁杂但进行得并不忙乱。 这几日往来祭拜的官员亲族甚多,花溪自知身份不妥,白日不去灵前。正如她所料,慕家的人也未曾请她过去。但她想着自己既然已经住下,就算是做客人,也要尊重主家。虽说名不正言不顺,但也总不能一直不去拜灵,让人耻笑不识礼数。 过了五天,花溪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托红柳传话给夫人。 萧氏刚送走自家大哥,听大哥回话说洛西王世子允了,心情好了许多,当下主动传红柳进屋回话。 红柳进屋行了礼,规规矩矩地回了几句萧氏关于花溪日常生活的问话后才道:“回夫人,姑娘说夫人这里往来各府的女眷多,自己的身份多有不便,怕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所以这几日未曾过来给夫人请安。只是眼看要头七了,姑娘想今儿夜里去侯爷灵前上柱香。” 萧氏答说:“是我疏忽了。难得孩子有心,想去今晚便去吧。过了头七入殓,府里没这么忙乱,你再带着姑娘在园子里转转。顺便告诉她,等葬礼之后,外祖母就给她正名。” 红柳初时楞了一楞,马上会意,准备告退折返,却又被萧氏唤住。 “今儿屋里没熏香,我怎么闻见股子茉莉香?红柳身上可是带了什么新香囊?” 红柳忙撩开外罩的麻衣从腰间扯了一只紫色缎面香囊出来,递给萧氏,“夫人闻到可是这个味儿?” 萧氏拿了香囊在手上摩挲,“对,正是。这绣工精致不说,难得这香气原汁原味,红柳几时做的?” “回夫人,这不是红柳做的。是花溪姑娘打赏的,这里面的香也是花溪姑娘自己亲手制的。” 萧氏有些讶异,点头赞了句,“哦,难得这孩子心灵手巧。你回去给花溪说,晚间在我这里用过膳再去拜灵。” “是。”红柳接过萧氏递回来的香囊,屈屈膝退了出去。 …… 入夜,花溪换了身素白衣裙,披上麻衣,发间别了朵白绒花,带着红柳和丁香拎着一篮元宝纸钱去了灵堂。 头七前,慕家子侄轮换守夜。今晚是二房慕修远并本家旁支修字辈的两个兄弟,三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平日里也算相熟,就排在一起守灵。 慕修远与两个兄弟跪坐在蒲团上,慕修远谨守规矩,跪得端正,而旁边的两个兄弟有些懈怠,腰身直不起来,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一阵茉莉香飘进,慕修远看见红柳提着篮子从门外跨了进来。 “启禀三少爷,夫人让奴婢带栖霞园的花溪姑娘来给侯爷上柱香。”红柳的声音很轻,只是灵堂太安静,所以刚刚在慕修远旁边两个打盹的兄弟也醒了。 栖霞园?花溪? 慕修远想起了祖父床前垂头看见的那半幅藕荷色的布裙,还有那飘飘渺渺的声音,是那天来的女孩吗? “请吧!都是自家的兄弟,不是外人。” 慕修远三人站起身。 红柳放下篮子出去扶花溪进来,慕修远的目光也聚焦在了门口出现的那抹素白的身影上。 翩翩走近,盈盈福身,淡雅的橘香散开,清新古朴,彷佛嗅到清晨乡间小道旁洒满阳光的橘子树上叶子发出的缕缕清香,给这冷凝死气的空气中增添了生的味道。 羽睫微微抬起,从淡淡的阴翳下露出一双茶色眼眸,清澈透亮,慕修远一瞬失神,似乎在一泓眼波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掠过又隐没其中。 “给三少爷两位少爷问安。” 声音轻灵婉转,很好听。 慕修远身边一个本家的兄弟揉揉眼,咕哝着问:“我是不是做梦,梦见仙女了?” 另一个低声道:“不,不是,是真的……” “妹妹,请!”慕修远回过神,慌忙还礼掩饰自己刚刚的失态。 慕修远生得眉清目秀,一身麻衣丝毫不影响本身那不自觉流露出的温润儒雅气质,看外表倒是个让人愿意亲近的人。 花溪略略颔首,然后走到灵前上香跪拜。 虽是夏天,可灵堂里置了冰块,偶尔有风吹进来,白幡飘飞,长明灯忽闪跳动,宛若在迎风泣诉,让人觉得阴森森的。 红柳和丁香立在一旁打了个寒战,脚步同时往慕修远三人那里挪了挪。 慕修远察觉,目光又掠过二人看向花溪。 燃香上香,跪拜叩首,自始自终都一脸平和宁静之气,没有哀戚之色,好像从不会为外力所扰,又似乎对这一切漠不关心。若是换做其他几位妹妹,怕是根本不敢夜里到灵堂来,不知该说她镇定还是冷漠? 而此时花溪心里想却是另外一桩,自己与这位血脉相连的亲人,交集只是一瞬,永别也是一瞬。来这里一是为了替慕向晚叩拜,全了多年养育之情;再者是为了老侯爷临死之前能放她出谷,即便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她还是要谢谢他给了自己另外一条可能的路。 花溪上完香,转身又向慕修远三人行了礼,“三位哥哥守灵辛苦,多保重身子。花溪搅扰了多时,现下告辞了。” 慕修远心中对这个美丽娴静的女孩颇为好奇,想要张口问两句,却知场合不对不宜多言,只还了礼便继续守灵,只是目光在花溪离去后还久久望着门外。 “远哥儿,刚才那是谁啊?怎么从来没见过?”紧挨着慕修远身边的一个胖乎乎的少年推了推慕修远的胳膊,低声问道。 “是家里的远房亲戚。”慕修远那日隐约猜到了几分,但长辈没说话,自己不好乱传。 另外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年凑上来搭茬说:“啧啧,我瞅着那长相怎么有几分西蛮子的味道?不过那小模样还真俊,比倚红楼的蛮子舞娘还漂亮。” “胡诌什么?!怎么能在祖父灵前这般侮辱自家姐妹的声誉?你不怕祖父亡灵怪罪?”慕修远有些火大,刻意压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分。 那清秀少年缩缩脖子,下意识地往慕天和尸身那边睃了一眼,刚巧长明灯猛地跳了两跳,登时吓得他闭上了眼,双手合十,口中喃喃祷告。 身边的胖少年也不由后怕,虽然他心里赞同清秀少年所言,可刚才闹了这么一出后,想要附和两句的胆子都吓回去了,哪里还敢胡思乱想,赶紧挺起腰身,跪得笔直。 慕修远敛了怒气,心道,祖父息怒,莫怪孙儿鲁莽。 ****** 存稿用完,咳咳,这两天更旧书,下周再更新书~~╭(╯3╰)╮求票求收求评~~~ 第六章清神 更新时间2010-12-290:03:09字数:2518 过了头七,镇远侯大殓。按大华例,公侯大殓后停灵三月出殡。奈何已入了夏,即使有冰块镇着,尸身也是不宜久置。慕家请旨,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便行殡葬大礼。 葬礼那日,花溪一直呆在栖霞园,但是听着外面哭声震天,想来排场不会太小。 葬礼结束后,慕府一如往常。除了夫人成了老夫人,其他人的称呼却没有什么变化。 另外,栖霞园里就多了间香室,是花溪从萧氏得来的福利。如今她每日有一半时间都是呆在香室里的。 原来上次花溪去祭拜前在萧氏屋里用晚膳时,萧氏问起了她送给红柳的香囊,花溪便借着机会提了自己会制香的事,问萧氏喜欢什么花的味儿,她可以制各类带花香熏香,暗里的意思自然想从萧氏这里弄些制香的用具和原料。 萧氏没接茬,只道自己年纪大了不适合用那些花儿叶儿的香味,又与花溪聊了些其他香品上的事。 没承想,说着说着,萧氏忽然犯了头风,花溪和王妈妈伺候她躺下。 花溪灵机一动忙道自己会制些药用香品,对治疗头风有益,就是苦于没材料和用具。萧氏一听,便允了葬礼后让花溪在慕府里制香,还让人给她准备器具原料。 花溪这些日子所制的香就是专门为萧氏准备的。至于萧氏曾提过的要为她正名的事似乎再也未被提及。 花溪不以为意,可丁香却是有些不满,“这葬礼结束了都半月了,给您正名的事,老夫人是不是忘了?” “忘了也好。慕家小姐的名分,说出来就是好听又烫手。况且……”慕府还会不会是侯府?如今大爷可还是大爷…… 花溪撇撇嘴,手里也没停,给石药碾加了两勺蒸馏水,洒了把芎须碎段,双手抓住碾柄一下下研磨起来,直到药碾里的芎须变成药浆。 “把这药浆子倒到瓷碗里,待浆液沉淀晾干再研细,这手法叫水飞。这里还有藁本羌活独活甘菊麝香,按这法子都弄成粉末,收好了备用。笼上罐子里的白沙蜜蒸沸了就挪到红泥炉的炭火上,记得用文火煨,沸上几沸,水汽尽去,这蜜滴在冷水中呈珠子状的话,就算炼成了。” 丁香暗自记下,又问道:“姑娘这次要制什么香?” 花溪净了手,用布巾擦干。 “清神湿香,治疗头风用的。还有,记得香室里别放外人进来。” 丁香问:“嗯,姑娘可是怕泄露了方子?” 花溪摇头,“就算知道了用料,不知分量多少顺序如何也是白搭。再说,这些也算不上什么不可外传的东西。我是怕别人下料……这可是你家姑娘吃饭的本钱,用点心。” 前世花溪是化妆品公司的调香师,也对亏了她研习过古方,不然在这没有化学原料和仪器的古代,她还真难投其所好为萧氏制出合适的香品。 自从花溪给萧氏开始制香,连带自己院子里的伙食好了不少。 她不在乎别人听风想得个香方,自己借机讨好萧氏只是为了日子过得舒服些。但这侯府里大了,难保不会有人暗地惦记,自己一个外来人,还是要留个心,防患未然。 丁香恍然地点点头,“哦,奴婢省的。”这几天刘妈妈没少给她灌输豪门深宅的事,丁香也从最初见识到侯府豪华的惊喜兴奋中回过神来,行事小心了许多。 忙活了一上午,花溪有些累了,靠到藤椅上伸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放下手时仔细瞧了两眼,咕哝道:“这手有些糙,敏感度下降,得好好保养一下……” 转头又吩咐丁香:“等月例银子发了,丁香你跑趟大厨房弄些羊乳熟猪油去。” 丁香手上停了一下,又推动碾子,说道:“刘妈妈人熟,不如让她老人家去,能得的多些。” 花溪听这话觉得不对劲,状如无意地问道:“哦,好像这几日都是刘妈妈和红柳去厨房。对了,你前几日去厨房拿饭可遇到了什么人?” “就是管事的邢妈妈和三个厨娘两个杂使的婆子,还有,还有吴裕顺家的……”丁香想了想,哼哼唧唧地最后说了个花溪认识的人。 “吴裕顺家的?就是头前领你们进府的那个妈妈吧?” 丁香乖觉地点点头,不过脸色却不大好看。 花溪忽然想起了个人,问说:“姓吴的?不是吴明的亲戚吧?” “正是他老娘。他家还有个姑娘是三奶奶房里的大丫头,听说挺得宠的。不知怎么求动了三奶奶,要把吴明调回府里或是城里的铺子里做事。” 丁香闷着头碾药,劲儿使得老大,恨不得把那石碾子磨穿了。 花溪只当她恍惚是有心事,没想到竟是为了这桩,开解道:“你是我的人,跟了我这么多年,名义上是主仆,实则就是姐妹。刚回府,就算我不是正经小姐,他们若是有那想头,也得先问问我的意思。哪有隔着主子自己要人的道理,厨房里婆子们闲磕牙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如今赶上侯爷新丧,我就不信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时候提这事。” “嗯!小姐对奴婢好,奴婢一辈子都记得,这辈子当牛做马奴婢都要跟着小姐身边。奴婢不敢,不敢当小姐的姐妹……” 丁香的眼泪像断了线儿的珠子秫秫地往下落,滴在石碾上溅开来,落在黑漆漆的药浆里。 花溪佯装生气撅嘴道:“哎哟,臭丁香,你个爱哭鬼,仔细我的香。要是回头制出来的香都是咸味苦味丁香味儿,我定叫你以后嫁个种丁香的!” “姑娘!”丁香破涕为笑,摸着眼泪珠子嗔了花溪一眼,“姑娘就知道欺负我。” 花溪递了块帕子给丁香擦眼泪,“得得,不哭就好。这研香制香是个精细活儿,正好平和心境,又能清心安神,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丁香重重地点点头,开始细细研磨香料。 清神湿香并不难制,只是花溪为了让香料更细腻,用了水飞,所以等着沉淀阴干再研磨,最后才以炼好的蜜调和,用模子压成香饼,一系列程序做下来多少费了些时日。等香完全制好已用了四五日时间。 花溪封好了香饼,带着红柳去荷香园给萧氏请安。 慕府是前朝富商的私家园林,因慕天和镇守边疆,战功赫赫,晚年回到上京后,先帝爷特赐了这座豪宅犒赏。园内各处院落自成一体,各具特色。 花溪没有仔细逛过,但去给萧氏请安路上也能走马观花瞧上两眼,沿途景致优美,虽然不能观其全貌,但整个慕府规模之大可见一斑。 萧氏住在荷香院。因院子旁有一片荷塘,故而得名。 花溪一进内院,就听见萧氏的声音从堂屋传来,隐约还伴着几个年轻少女的应和声。 花溪停了脚步,思酌自己是不是等会儿再进去。 王妈妈从里屋打了竹帘子出来了,瞧见了花溪,赶忙迎了上来,“花溪姑娘,舅老爷家的五姑娘来了,家里的几位姑娘也在。老夫人请您进去和几位姑娘见见面。” ********* OMG,单位突然来活儿,偶又是做报表,又是给领导写述职报告,~~o(>_<)o~~收藏吧,推荐吧~~~ 第七章姐妹 更新时间2010-12-3120:30:56字数:2355 花溪从红柳手里接过香盒,跟着王妈妈进了屋。 萧氏靠着天青金丝引枕歪在花楠木嵌螺钿花鸟三屏塌上,正笑着和塌边坐着的一个圆脸姑娘说话,圆脸姑娘手里拿了把美人团扇轻轻地给萧氏扇风。下首的椅子上左右各坐了两位少女都听萧氏和那圆脸姑娘说话。 萧氏瞥见花溪进来了,停下来挥了挥手示意花溪近前。 “老夫人安!”花溪福福身,把捧着香盒递给服侍的丫鬟,“这是清神香。因是湿香,搁得时间久了散了水分,药效就跟着差了,所以我没敢多制,您用用看看,若是觉得好我再制。” “好,花溪有心了。来,见见你舅老爷家的五姑娘。”萧氏指了指旁边的圆脸姑娘。 “萧五姐姐好!”花溪闻言,给萧五姑娘行礼。 萧五姑娘十六七岁,穿上一身缥色素纱衣裙,腰间扎了条暗绿缎带,身材有些胖。圆脸盘,五官生得不是十分漂亮,却长了一双弯弯的笑眼,眨起来亮闪闪的,像会说话,让她的脸庞生动了三分。 “老夫人刚刚还念叨妹妹呢,说话间你就来了。”萧五姑娘自来熟,顺手将扇子递给萧氏身边伺候的丫鬟,站起身热情地拉着花溪上下瞧了又瞧,“妹妹是个雅人,不光生的俊俏,竟还会制香。老夫人偏心,这么好的妹妹私藏起来,也不早点让小五见见!” 萧氏嗔道:“你个贫嘴的丫头!我还怕花溪被你带坏了。” 花溪抿嘴微笑,略带羞涩地说:“萧五姐姐珠圆玉润,花溪不及姐姐生的好。” “哟,瞧瞧这新来的妹妹多会说话。换我可想不起这么个贴切的词说人胖,不,不对,该是说人丰腴富态才对。” 右手边紧挨着塌边的鹅蛋脸少女拿着帕子掩面轻笑,明眸善睐,顾盼间媚意横生,端的是个美人。不过那少女的眼光掠过花溪的脸转向萧五姑娘时,眼底满是嘲讽。 屋里的气氛一时冷却了下来。 五姑娘嘴角僵了僵,眼中怒色一闪而过,随即勾起了个更大的弧度,“韵琳妹妹所言极是。可惜泰王妃不喜欢太瘦弱的,不然去年赏梅宴上……呵呵,哪里轮得到别人。” 原来刚刚说话的那位美少女就是府里的六姑娘慕韵琳,慕继忠嫡妻尹氏所出的长房嫡女。因为大奶奶尹氏乃是已故皇叔端景王的庶女,虽然生母地位不高,但也是正经官宦人家出身,所以慕韵琳说起来也算是皇族血脉,再加上众姊妹中她的相貌最为出挑,颇得老夫人宠爱。 韵琳被萧五姑娘这一抢白戳到了痛处,俏脸煞白,狠狠地瞪了眼萧五姑娘,又扭头剜了一眼花溪。 被韵琳眼光扫到的花溪缩缩了脖子,齿贝咬了咬唇瓣,抿着唇委屈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默叹,也不知那赏梅宴上发生了什么事?瞧这架势,这两位分明不对付,自己一句话倒成了点炮竹的火折子。哎,咱谁也惹不起,只好扮“柔弱”了。 “行了,你们两个小冤家平日里都孝顺得紧,今儿怎么犯糊涂?惊扰了祖母不说,还吓着花溪妹妹了。来,你站了好一会儿了,坐下说。” 韵琳对面身材欣长的少女起身拉着花溪在左手边坐下。 花溪被她行云流水般柔缓的声音吸引,忍不住抬眼打量了两眼面前的少女,十五六岁,穿了身素白暗花衣裙,头上插了支白玉流云簪子,容色姣好,虽及不上慕韵琳,可端庄大方的气质却是慕韵琳比不上的。 “姐姐是……?”花溪弱弱地问了一句。 少女笑了,乍如春花绽放,一眼惊艳。 “呵呵,我是你四姐姐韵宜。” 慕韵宜,二房的嫡女。 花溪回以一笑,“四姐姐好!” “来,我带你认识认识。这是三房的七姐韵宁。”韵宜指了指自己座位旁边长相甜美可爱的少女,然后又指了指对面,“那边是大房的六姐韵琳和五姐韵欣。” 花溪早先已让刘妈妈打听清楚了慕家三房的小姐公子们,韵宁韵琳是嫡出的,只有韵欣是庶出。上次见过二房三哥慕修远,还差大房大哥慕修文庶出的二哥慕修诚没有见着。 花溪站起来一一见礼,韵宁冲着花溪微微一笑,韵琳干脆拿着茶碗喝茶,韵欣略略颔首。 这一番下来,气氛缓和了不少。 萧氏见状道了声:“我乏了进里屋歇歇。你们小姊妹在这儿聊聊。” 王妈妈扶着萧氏去了卧房。 韵宜提议去她院子里坐坐。 萧五姑娘拽着韵宜的衣袖,喜道:“好啊,许久未去四姐姐那里吃茶了。” 韵琳瞟了眼萧五,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说得跟吃不起茶似的。” 萧五笑眯眯地看着慕韵琳,“我就喜欢吃宜姐姐的茶怎么了?不像有些人连茶都端不好……” 韵琳俏脸通红,显然是被气着了,咬牙切齿像要吃人。 “萧五,你有完没完?别以为讨了泰王妃喜欢,就能嫁进王府。”说完,韵琳睃了眼花溪。 看样子又是因为那赏梅宴,慕韵琳定是在上面出了丑。花溪暗自揣测,抬起头时正好瞧见韵琳在看自己,眼神有些怪异。 韵琳很快别过头瞪向萧五,不再理会花溪。花溪微微蹙眉,不解其意。 萧五听罢愣了一下,然后不以为意地勾勾唇角,“那咱们拭目以待好了。” “好了,都别闹了。从小到大,就没见你们有消停的时候。还去不去我院里了?” 萧五接口道:“去,为何不去?” “我不舒服,先回去了。五姐,你刚才不是说姨娘有佯要去瞧瞧嘛?”韵琳见不得萧五,又不愿一人离去,便想扯上庶姐一起离开。 韵欣五官清秀,不似韵宜端丽韵琳明艳韵宁甜美,纤弱不禁风雨的模样别有一番风流韵致,惹人怜惜,柔柔地应诺一声,又怯怯地看了看韵宜和萧五,“姨娘病着,我就不陪萧五妹妹吃茶了,先告辞了。” 韵宜也没多言点头同意了。 出了荷香院,大房的两姐妹与花溪等人分开来。 萧五姑娘拉着韵宜走在前面咬耳朵,花溪与韵宁则跟着后面。 “妹妹制的香没在别处听过,不知用了什么?” 韵宁手里轻摇着彩蝶戏牡丹团扇开口相询,花溪便说了所用药材和用法疗效。 “这香怪精致的。”韵宁忽闪了两下大眼睛,又道,“咦,妹妹用的熏香味道特别,是橘香?” 花溪微笑着问:“嗯!不知七姐姐喜欢什么香?” “你手上还有别的方子?” 花溪点头,韵宁兴奋道:“妹妹可会制杏花香?” ***** 明天就素元旦,新年新气象,O(∩_∩)O祝亲们万事如意,财源广进,恭喜发财!!!伸手,推荐拿来!(*^__^*)嘻嘻…… 第八章杏香 更新时间2011-1-22:57:46字数:2307 韵宁突如其来的热情让花溪微微一怔。 片刻,花溪便莞尔道:“道白非真白,言红不若红,请君红白外,别眼看天工。七姐姐是中意胭脂万点占尽春风的红杏,还是春风落雪莹白柔美的白杏?” 韵宁被花溪说得愣了神,她哪里知道其中还有这么多讲究,只觉得花溪口中说的词极好听,听得心中一时摇荡,反倒没了主意。 走在前面的韵宜和萧五姑娘听了花溪的一番话也停了脚步。 韵宜望着花溪,眼中亮光一闪,面露兴味之色。 萧五姑娘则满眼疑惑,好奇道:“红杏和白杏不都是杏花么?难道香气有别?” “呵呵,闻花香也许区别不大,只是红杏花开多旖旎,白杏花落多清华。香气讲究余韵,光这杏花香我便能制出四五种来,气韵皆不同。故而要问清七姐姐中意哪种。”花溪不紧不慢地解释完,又对犹疑不定的韵宁道,“不同人适合的不同的香品,我观七姐姐娇美可人,若是七姐姐自用的话,可选那红杏香。” “哦,真的?”韵宁眸子一亮,哪个女人不喜欢别人夸她容貌,笑容越发可亲,“是我自用的。妹妹可能制?” “这时节哪里还有杏花,没了花,你要如何制干花或是花沫子啊?莫非要等到来年开春?” 萧五姑娘嘴里这一嘟哝,韵宁脸色微变,很是失望。 花溪抿嘴轻笑,“姐姐若是急用的话,山人自有妙计!”其他花说不好,不过这杏花香她倒是知道三个不用花的仿香方子。 韵宁展颜一笑,“如此就劳烦妹妹了。妹妹若缺什么或有什么喜欢的只管告诉七姐姐。” 花溪笑着回说:“七姐姐莫客气,花溪就会这点微末小伎,能得姐姐青眼已是心满意足。” 萧五姑娘凑到花溪跟前说:“好好的女儿家说什么山人?花溪妹妹你若真能制出来,我送你两把灵州精工团花扇。若是制出来的不对味儿,那妹妹就许我张今儿那清神湿香的方子,如何?” 韵宜听到花溪自称山人,便想到自己从母亲那里听来关于花溪的身世和过往,心下怜惜,对花溪又多了几分亲近之意,接口道:“花溪妹妹莫应她,两把扇子就想换一张香方,好没羞!” 萧五姑娘不依,扯着韵宜撒娇道:“啊呀,四姐姐,灵州扇可是贡品!再说,我不是说制不出杏香才换嘛,你怎么知道花溪妹妹制不出?” “谁不知道你家是皇商,区区两把贡扇难不倒你。花溪妹妹莫被她诓了。要赌也博个贵重的,她想要方子得换更好的。” 韵宁也跟着揭短,萧五姑娘面露羞赧,跺跺脚嚷嚷道:“好了好了,不赌了还不行?大不了我送花溪妹妹两把就是了。” 花溪摇摇头,“萧五姐姐想要方子,等会儿到了四姐姐那里我誊写一份,哪里需用东西换。就是你要那杏花香的方子我也能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物事。好香也要人配不是。” “还是花溪你最好。”萧五姑娘松了韵宜走过来拉起花溪的手,“妹妹这份儿情姐姐记下了。” 韵宁见萧五耍娇,哼了一声,“说起来,你要那治头风的方子干嘛?” 萧五姑娘愣了一下,“我大嫂有头风宿疾,今儿见花溪妹妹给老夫人送香,才知道还有治头风的熏香。第一次见面摸不着妹妹的性情,不敢开口讨要……” 花溪答说:“萧五姐姐客气了。这里倒是还有一桩事,就是这清神湿香和要制的杏花香里都含了一味麝香。虽然量极少,但用久了对女子身体不宜。萧家嫂子那里可犯病时熏些,但不要长期用。七姐姐这里偶尔用用,等明年开春了我换个方子再制一些给姐姐使。”自己该提醒的也提醒了,免得到时候万一有什么事全赖到自己头上。 萧五姑娘点头说记下了。 韵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要花溪帮她制。 花溪又道:“七姐姐少用些无妨的。况且这次制的杏花香有个长处却是别的比不了的。迎风而燃,气息更妙。” 韵宁眼中喜色一现,又谢了花溪,正要细细问明,却听慕韵宜说:“杵这里说了半晌了,有什么话等到了我院里再说。” 四人笑笑,又提步往慕韵宜住的晓风园走去。 这回,韵宁亲昵地拉上了花溪的手走在前面,问她关于杏香的事。萧五姑娘想凑上去听,却碍着道窄只得落在后面,即便如此她耳朵还是伸得老长,生怕错过了什么,也顾不得与慕韵宜说话。 而韵宜则看着前面花溪的身影若有所思。 慕家萧家皆出身武将,子女教养上也比不得那些书香门第,门阀世家,自家这几个姐妹除了自己喜读书外,其他的三个妹妹也多重女红礼仪而轻文采音律。刚刚听她咏杏花的那几句诗何等精妙,且是自己从未听过的,比京中那些颇有名望的才女也不差。再看她话里话外讨好七妹和萧五,同样是伏低,却与刚刚在萧氏那里所见的胆小怯弱不同。端看这些自己还真不能小觑了这位新来的妹妹。 …… 慕韵宜的晓风园位于慕府西南角,与其他姐妹比,距离花溪住的栖霞园最近。 园外有一弯溪流环绕,垂柳依依,溪上一青石拱桥连到园门前。 花溪见之心喜,这晓风园可丝毫没有晓风残月那般清冷孤寂的意境,反多了几分小桥流水人家的味道。 入院,慕韵宜领着三人进了厅。 韵宁和萧五姑娘凑到花溪身边闲聊,韵宜吩咐丫鬟取了条案摆好茶具,自己净了手准备泡茶。 待到红泥小炉上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直响时,韵宜坐到了条案边。 花溪三人也不再闲谈,目光都转向韵宜。 不得不说,韵宜泡茶的姿势很优雅。素手纤纤,皓腕轻转,一起一抬间,茶香四溢。 韵宜给萧五韵宁花溪依次端了茶,自己也举起一杯,轻轻道了声“请”。 花溪右手三指轻捏青花小杯,左手食指中指托着茶底,瞧着茶汤清澈盈亮,腾挪于鼻尖嗅之清香,闭目轻轻啜了一口,满口生香,余韵悠长,再品两口才饮完了一杯。 萧五姑娘吃完一杯,不禁赞道:“好茶全赖一双手,这茶若放在俗人手里就糟蹋了。” “这茶还是你送来的。莫非你说自己是俗人?”韵宁在一旁打趣道。 萧五也不恼,反倒笑嘻嘻地说:“比起四姐姐我就是俗人,呵呵!” 慕韵宜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刚刚睁开眼的花溪身上,这“山人”妹妹果真不俗! ********* 吆喝吆喝收藏推荐~~~ 第九章初现 更新时间2011-1-320:04:12字数:2311 “看妹妹也是个会品茶的,觉得这茶如何?” 韵宜和煦的笑容让花溪心里的弦紧绷了起来,改不掉原来的习惯,这么多年没饮过功夫茶了,见之一时心喜,下意识的动作却让人看出了破绽。 “这……”花溪腼腆地笑笑,“妹妹也说不好,原先很少饮茶。刚刚就觉得这茶汤清清亮亮的很好看,入口比平日里我那里丫头泡的茶更醇厚,再加上又是萧五姐姐送的,想来应该是好茶吧?” 萧五笑得越发灿烂,“花溪识货,知道姐姐我送出去的都是好东西。这是今年进贡的大红袍,我从爹那里顺了半斤送到宜姐姐这里,就为了得空过来吃一杯。” 韵宁跟着说:“妹妹不知道,四姐姐泡的三清茶才是一绝,等入冬落雪时饮最妙。啧啧,而且四姐姐那套三清茶瓯也是稀罕物,平日里宝贝着都不让别人看……” “是什么稀罕物事?我怎么没瞧见过?”萧五问道。 “上面有洛东王世子的题字……”韵宁从盘里拣了个蜜饯放在口里,笑望着韵宜。 萧五恍然,一脸暧昧地看着慕韵宜。 花溪一旁瞧着,女人们的天性,随时随地挖掘八卦绯闻。 韵宜俏脸上飞起一抹娇羞的红霞,嗔了韵宁一眼道:“这都几时了?小五,你是不是等家里来人催?那清神湿香的方子还让不让花溪妹妹帮你誊写了?” “哦哦,是了。劳烦花溪妹妹了!” “萧五姐姐客气。” 韵宜吩咐丫鬟准备了笔墨纸砚,花溪誊写了份儿清神湿香的方子。萧五得了方子,再次谢过花溪,又吃了一杯茶,就匆匆告辞。 韵宁坐了一会儿也说乏了,要回了自己的院子,临走时又问了花溪何时能制好那香。花溪道手里正好有香料,一日便可。韵宁欢喜,道了谢离开了。 萧五和韵宁都走了,花溪也想离开。 韵宜却出言挽留,“妹妹的栖霞园离我这里不远,稍坐坐再走。” 花溪不好反驳,只得继续坐着。 “刚刚路上听到的那首杏花诗可是妹妹所做?” 听慕韵宜一问,花溪摇头,低声道:“是在母亲留下的手札里看到的。” 慕韵宜道她想起亡母伤怀,不再提那诗的出处,转而又问了些花溪平日里喜好看的书。 花溪答说:“都是母亲留下的,多是些女则诗词之类的。姐姐平日里看些什么?” “父亲常年不在京中,母亲倒也不拘着我,我闲时跟三哥借书来看,读的书也杂。妹妹可有什么想看的?说不定我这里还能寻出几本合意的?” “姐姐这里可有讲历史的或是讲地理风物的?”花溪正愁找不到地方借书,慕韵宜这一提正中下怀。 “妹妹的喜好不一般,我这儿没这类的。等我使人去三哥那里问问,明日给妹妹送去。” 花溪脸上欢喜,拉着韵宜的手,“多谢四姐姐,我在山里住了十几年,都不知道外面什么样……” 韵宜顿觉自己失言,忙笑道:“妹妹客气了。” “时间不早了,花溪先回去了,还要给七姐姐制香。” 花溪起身告辞,慕韵宜送她出了园门,却不见红柳的影子。 慕韵宜见花溪面色平和,没什么不快,便指了大丫鬟素馨送她回去。 …… 花溪回了栖霞园,赏了素馨一个栀子花香囊,净了手脸去了香室。 取了甘松五钱芎䓖五钱麝香二分,花溪一一研成粉末放到石臼里,加了炼蜜调和,搓成弹子大小的光洁丸子,放在鱼戏莲青花瓷盒内。 等花溪制好了杏花香已近黄昏。 夕阳西下,屋后那片竹林染上了淡金色,林间清风拂过,竹影婆娑。 花溪伸了个懒腰,趴在窗沿上,嗅着浅浅竹香,曾经也这般安逸地趴在自家阳台上看日落下院子里那片湘妃竹,耳边依稀仿佛有人轻声呢喃说着情话。 她自嘲地笑了笑,呵呵,可惜一切却如梦一场。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是江湖就有是非。换了时空亦是如此。 花溪抚了抚额头,想起一下午见的这许多人,还真是有些累了,一个个都各有各的思量,没有哪个是简单的。 花溪出了香室去了卧房,红柳已经回来了。 见花溪进来,红柳抢在丁香前迎上来,帮花溪褪了外衣换了家常的素色衣裙。 “姑娘,刚刚在荷香院奴婢被王妈妈叫去回话。后来姑娘跟四姑娘走了,奴婢又往晓风园,路上被三奶奶身边的锦绣拦下来说了半天话。等到了晓风园,小丫头说您已经回来了,奴婢急急赶回来您又进了香室……” “罢了。我也没怪罪你。”花溪从丁香手里接过茶瓯抿了一口,“四姐姐派素馨送我回来,路上也没出什么事。” 花溪抬眼见红柳愣了一下,又说:“按例停灵三月,虽然侯爷提前下葬,但日子还得守满才能买人进来,等日子到了,王妈妈那边自会送人过来。横竖你是老夫人屋里出来的,等到那时也要回去,丁香和刘妈妈刚来,有许多事还亏得姐姐出面。到时,花溪自会向老夫人禀明。” 禀明什么?自己一个奴婢扔了姑娘去和别人闲话?姑娘不说也有别人去叨叨。就算她不是慕家正经小姐,但值得老夫人重视,自己就不能轻视了去。今日王妈妈还交待了要好好伺候,说不定日后还得跟着。若是那事是真的,日后还得依仗着这位。偏巧被锦绣那丫头找来,说的事又有些关联…… 红柳心思一转,低头认错,“姑娘,今日是奴婢的错,不该放您一人在园子里。奴婢坏了规矩,请姑娘责罚!” “红柳姐姐说哪里话,我家姑娘性子和软,可一句要罚你的话都没说。传出去还以为姑娘苛待了你。”丁香在旁边撅着嘴,拿着布巾擦拭台面,只是那布巾好半天在原地打转。 平日里丁香可不是这么牙尖嘴利,今日这是怎么了?不过这话说的刚好,我示弱不代表柔弱,红柳想拿捏我,也要掂掂自己够不够分量。 花溪喝住丁香:“如此不懂规矩,主子说话你插什么嘴,去香室把我备下的香料研成粉末。” 丁香撇撇嘴去了香室,花溪又转头对红柳道:“红柳,你也下去忙吧。丁香的话别往心里去,她不懂事,你日后多教教她。” “是,奴婢这就去看看晚膳好了没。”红柳退了出去。 见她离开,花溪去了香室,进门瞧见丁香正拿帕子抹眼泪,叹了口气,“说吧,我进屋前红柳跟你说了什么?” ****** 那个,好不容易冲上榜,大家帮忙给点劲儿吧,招呼点推荐啦~O(∩_∩)O~ 第十章端倪 更新时间2011-1-60:05:10字数:2290 丁香两下抹干了眼泪,声音有些哽咽,“没,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能挑她的刺儿?哭得这么伤心,好像姑娘我刚才教训错了,委屈到你了?” 丁香闷着不吭声,花溪又叹道,“我在这府里本就没个倚靠,原还有你和刘妈妈两个贴心的,如今你也不愿与我说实话了,日后我该去相信谁……哎!” 丁香听花溪说得委屈,觉得是自己失态让姑娘为难了,忙摆手道:“不,不是的。红柳说老夫人想着姑娘这些年在外面受了苦,四姑奶奶去的早……所以过些时日要给您配教养嬷嬷和一等丫鬟,把落下的规矩礼仪都给补上,又说老夫人不喜欢外面买来的近身伺候……我岁数也不小了,说不定这次会给指出去配小厮……” 花溪蹙眉问道:“她说的是谁?” 丁香听明白花溪的意思,讷讷地应了声:“是吴明……还有那个锦绣就是吴明的妹子。” 难怪刚刚丁香生气,红柳是今日见了锦绣才跑来跟丁香说这话的。一个老夫人身边伺候过的大丫鬟,说话行事自有分寸,红柳也太心急了吧,这可不像她那样的人会犯的错? 吴明那样的人,换府里知根知底的定然看不上眼,加上他这两年在外头来来回回见的最多的就是丁香,见自己不是个正经主子,瞄上了不放也情有可原。但吴裕顺是二门外的管事,比内门的还是差了一大截,他家丫头在三奶奶面前得脸,可也比不上老夫人和大房身边的大丫鬟,甚至连红柳都比不上。 自己才来了两个月,他们家就动着这样的心思,怎么说都说不过去,更别提还请了红柳说和。而红柳能把这事儿答应下来有三种可能,一是欠他们的情,二是被他们抓了把柄,三是得了极大的好处,前面两个还好说,若是第三种的话,得什么好处就难说了…… 花溪脸色一变,“去请刘妈妈过来。” 丁香不知其意,见她神色不对,以为事情麻烦了,所以唤刘妈妈过来商量,心里更是忐忑,急急出门寻刘妈妈到了香室。 刘妈妈一来,花溪让丁香把下晌的事说与她听,又问:“您老可听说过红柳家里的事?她家可与吴裕顺家有亲?” 刘妈妈答说:“红柳是家生子,吴裕顺家是三奶奶的配房,没什么关联。红柳祖父是老侯爷的马夫,后来派到庄子上当管事,太平年间遭了疫病,祖父和父母都没了。后来跟着祖母回了府里。她祖母和王妈妈是干姊妹,去世前把红柳交给王妈妈抚养,正是奴婢随四小姐离开之时。估摸后来老太太看王妈妈的面子把她提到跟前做了二等丫鬟。” 没牵累,有靠山,不是亲戚,被人抓住把柄的可能性低,若说欠人情也不必这般舍了脸面去还,唯一的可能性——有利可图……到底是什么利呢? “奴婢看这事儿有蹊跷。奴婢这两天才打听到,下面有人传老侯爷的病恶化是因为三爷。若是真的,那三房不该在这时候还不让人轻省。” 丁香一头雾水,站在那里一脸茫然,眼睛看向花溪,等着她说话。 花溪思酌了一阵,问道:“这两月的月例银子余有多少?” “府里哥儿们月例是十两,姑娘们是六两,另外给配胭脂一盒细粉两盒香油两瓶,给您这里同姑娘们的例。这两月刨去厨房拿羊乳猪油,您要的芝麻红枣等干果做点心零嘴的嚼用二两,还有赏钱四两,两月月例银子余下一共六两。” 花溪平日里不管帐,听刘妈妈这么一说,才知这府里花银子比外面可流水的多了,栖霞园素日来人不多,就这样光打听消息打发送东西的仆妇出的打赏钱就用了四两,够普通人家过半年的了。 老夫人和几房长辈赏下来的东西不能用,月例分下来的香粉等物都有标记自己虽不用却也送不出去。结余下的这点银子打算攒下留着不时之需,如今却只能先拿出来使了,同时还得算计着掰成几份花,侯门日子也艰难。终归到底,谁叫自己是仰人鼻息过日子。 花溪不敢再胡思乱想,捋顺了思路,吩咐道:“刘妈妈,留下一两银子换成散钱,剩下的五两银子,你这两三日想法子出府一趟或是找个可靠的人从外面带些手工荷包回来,花样一定要时新的,用料可以次些,重要的是不要填过香料的,最好能装些小物件的。丁香,这两日你不要再我房里伺候,老老实实在香室呆着,我选几味香料你都给我研磨成粉,还要再准备些炼蜜。对外就说我罚你做活,替老夫人姑娘们研磨香料。” 丁香不明,问道:“姑娘,那些银子可不是小数目,您这一出手,后面这一个月咱们的日子可怎么过?” 刘妈妈似懂非懂,“是啊,姑娘这是何意?” 花溪解释说:“原来我不动香室里香料的主意,是因为刚入府凡事要小心。这些天下来,我大致也知道这府里香料出入库的情形。我不会动麝香龙涎这些名贵的香料,我只用那些既能做药材又能做香料的,这些药材量大价钱也便宜,少了些许发现不了。刚好赶一些香药香丸出来,比直接赏钱和银子可好多了。再说饭食什么的都是厨房统一给派,总不会饿着咱们。衣裳也有,那些脂粉我不爱用,剩下那一两足够咱们撑到下月。” “打听三房和吴裕顺家的事丁香不合适去,还是奴婢去好了。”刘妈妈毕竟见识多些,当下便明白了花溪的意思,暗自叹服,自家姑娘精明,想得周全。成品的香药香丸都是稀罕物,价钱不低,平日里只有跟着主子身边偶尔能得上几粒,数量少的很。自家姑娘拿这个做人情可不是就比银钱好。 丁香听了眼眶又红了,呜咽道:“姑娘为了我如此……您让奴婢如何是好?他们若逼得急了,大不了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丁香绝不连累姑娘。” “蠢话!车还没走到山前你就准备后退了,你就知道前面没路了?年纪轻轻的别想那些青灯古佛的事,俗人哪里那么容易脱得开红尘。你和我都是俗人,这事儿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花溪悠悠地轻叹了口气,心中暗下决定:路有很多条,而且荆棘丛生,自己没能力披荆斩棘,那怎么也要想法子在里面找条相对平坦的走。 ****** 快十一点才回来,飞速赶出来一章,-_-||| 第十一章挑拨 更新时间2011-1-919:11:57字数:2199 第二天,刘妈妈因接了差事大早就出了园子。丁香前一日下晌领了罚,晨起时自去香室干活儿,没到花溪屋里伺候起床。 花溪比往日多睡了半个时辰才起,唤了红柳进来,跟着进来的还有王妈妈一并指来的春桃和春英。素日里都是刘妈妈丁香红柳近身伺候,刘妈妈指了春桃和春英负责园子里洒扫浆洗等杂事。今日少了刘妈妈和丁香,春桃和春英便顶上了。 春英闷不吭声地整理床铺,红柳打了水绞干了绸巾给花溪拭脸。春桃捧着牙粉刷牙子等漱具在一旁候着,等花溪一擦完脸就递了上来。 洗漱完毕,红柳伺候她更衣梳头,一直小心翼翼的,不敢有丝毫马虎。 收拾妥当,春桃递上一只茶盏,花溪饮了一口,却是蜜水,不禁看了春桃一眼,“甜蜜水?” 春桃笑盈盈地答说:“以前听丁香说过您一起床就要吃一盏,奴婢提前备好的。” 虽说平日里负责外院洒扫,但春桃春英却很少进里屋,也从来没凑上来讨好自己,今日春桃似乎热情了许多。 花溪睃了一眼旁边蹙了蹙眉头的红柳,微笑着对春桃说:“难为你还记得。” 原先她好像对自己也是不咸不淡的。花溪暗笑,真是奇了,这几日府里不知吹出了什么风,园子里好像又吹出个有心人。自己是不是该改改宅女作风,四处走动走动?花溪可不觉得是因为她制的香换来昨晚上老夫人赏下的贡品瓜果,而让丫鬟们对自己未来的地位充满了憧憬。 “这是奴婢应该做的。”春桃乖巧地谢过,“您今日起晚了,早膳奴婢放在耳房的炉子上温着,您要用点吗?” “等等再上吧。”花溪满意地点点头,又对红柳说:“昨日给七姐姐的香制好了。红柳,你到香室问丁香拿来送到揽月轩去。” 红柳脸色变了变,知道昨日的事惹了花溪不快,今日专门指派自己去三房的地界,心里暗暗后悔自己太过急躁,当下也不再多言,应诺去了。 花溪喝完蜜水,招呼春桃布饭,略略吃了几口便说饱了。 春桃春英收拾撤了碗筷。 春桃回来时又给花溪换了杯白茶,小意地问道:“今日饭食可是不合口?不知姑娘喜欢吃什么,等会回了厨房让明日给换上。管小厨房何孝家的是奴婢的干娘。” 春桃不忘善解人意地解释一句,生怕这位外来的姑娘以为自己身单力孤,不敢给厨房里提要求。 厨房啊,也是个消息集散地。 花溪放下茶杯,“你也是个贴心的。不瞒你说,原先我一直住在山里不比外面,能回府多亏了老侯爷老夫人体恤。如今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我已知足,哪里会不合口。只是昨夜积食,所以今早起来不是很饿罢了。”我是没见过世面暴饮暴食,你待如何反应。 春桃眼底一闪而过的鄙夷,随即赔笑道:“那午膳奴婢给厨房说给您备点消食的汤水。哎,奴婢也是关心姑娘。您平日里待人太和气,奴婢怕被人欺负了去。” 哦,话里有话。 花溪仰面懵懂地问:“春桃这话我听不大明白。刘妈妈说过待人三分笑,做人要和气。府里的人待我都挺好,没有谁欺负我啊?” 春桃答说:“姑娘长在山里,天性纯然,一门心思放在制香上不理外事。可这府里的人大多逢高踩低的,您没瞧见自从您要给老夫人制香起,饭食不是比以前强了许多?” 花溪点头表示赞同。 “昨日得了老夫人的赏,晚饭又给您加菜了是不?” 花溪继续点头,“红柳说,那是老夫人赏的。” 春桃往门口瞄了两眼,压低声音道:“奴婢的干娘说,本来老夫人让给您的每日饭食都按姑娘们的例……可下面人的人看您是……新来的,所以私下克扣。昨日那些本就是按例来的,哪里是赏的。红柳每次去厨房里取饭食瞧得清楚的很,可她非但不说还纵着。您想,论理她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谁还敢给她脸色看。只要她吭一声,厨房里那些人哪里敢扣您的东西。” “果真如此?我本以为红柳姐姐是个好的,可没想到……” 花溪万分沮丧的神情让春桃眼睛发亮,“姑娘不必如此伤怀,红柳是在老夫人屋里做惯了,看姑娘性子绵软,好拿捏,这番作为也是想让姑娘觉得离了她不行。想您这样容貌拔尖,日后定能许个大富大贵的人家,老夫人又对您看重,陪嫁的丫鬟定少不了,红柳只怕也存了这样的心思。” 红柳都十六了,自己虚岁才十三,等十五及笄还有两年,那会儿红柳可就十八了,还怎么做陪房?除非配了人一家子跟去。若如春桃所说,红柳现在就打了这样的主意,那慕家接她回来定是另有打算。 花溪警醒,面上有些惊慌失措,“我在这府里人生地不熟的,刘妈妈年岁大了,丁香又是外面买来的,都指不上。红柳是老夫人跟前的体面人,若存了那样的心思,我是阻不了。可我又不想……春桃,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春桃看花溪入窠,忙保证说:“您放心,有奴婢给您出主意,保准没错。” 花溪抓住春桃的手,感激道:“好春桃,我定不会忘记你的好。” 春桃脸上笑意十足,“能为姑娘做事是奴婢的福分。” 花溪又想了想说:“我看以后厨房那边的事就交给你了,等下晌刘妈妈回来,我与她说说,调你回屋里伺候。” 春桃见目的达到了,福身谢过花溪,“多谢姑娘。厨房那头有奴婢干娘帮衬着,日后定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花溪又问了几句春桃家里的情形,听说她家是大奶奶的陪嫁,又赏了她一百个大钱和一个翠绿的锦鲤荷包。春桃说是尽本分不收,花溪非要她拿着。这样你推我往下来,春桃最后还是笑纳了。 宾主俩一时相谈甚欢。 这时,春英在门外禀报说四姑娘派人送书来了。 花溪便打发春桃去了厨房寻些豆浆来给药材除味,春桃欣然领命。 见春桃颠颠地出门,花溪勾勾唇角,还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这戏有得瞧了。 ****** 打劫一切票票~~~O(∩_∩)O 第十二章溯源 更新时间2011-1-1223:21:50字数:2524 春英打了帘子让人进屋。 来人是素馨。 她手里抱着一摞书,进门给花溪行了半礼,“花溪姑娘好!这是四姑娘让奴婢送来的。四姑娘说,她挑了几本也不知合不合您的意,若是觉得不好,下次再给您寻两本。” 花溪接过书,一共五本。一套两本《大华史记》,一本《九州志》,另外两册是游记。 花溪心喜,急忙谢过,“烦劳素馨姐姐回去替我谢过四姐姐,书很合意,这次让四姐姐费心了。” 素馨笑说:“姑娘才是客气。我家姑娘走时还说若是花溪姑娘客气的话,赶明儿得空也给她制上一品适合她用的香便是。我家姑娘昨个儿瞧见姑娘赏给奴婢的荷包眼馋得紧,呵呵!” 四姑娘倒是看出自己不愿拿人手短,主动提出要香品。再见素馨说话很诚恳,落落大方,眼底纯净,不像作伪。花溪对四姑娘的为人倒是肯定了几分。 “既然四姐姐喜欢,花溪定给四姐姐制一品好香。” “如此多谢花溪姑娘了。”素馨福福身,道四姑娘那里还有事便告辞了。 春英送走素馨,花溪坐在屋里寻思了一阵,然后一头扎进了香室。 花溪蹲在墙角在一堆未洗拣的药材里翻了一会儿,挑出两条两指宽七八寸长的白色藤条来,“终于找到了。” 丁香接过来看了两眼,“姑娘,这个瞅着怎么有点像上次大成从行脚商手里买香料时给的那小块添头。” “多亏这两次都遇到的那不识货的,平白让咱们捡了便宜。”花溪满意地笑笑,“这可是好东西,上次我在府里药库里见这个混在一堆废料里就一并给取了回来。这两块纹理细密紧实,可比上次那块添头好多了。这叫降真香,也叫紫藤香鸡骨香,燃时香气不大。有些会有类似苏木的香气,久燃的话香气劲健而幽怨。” 降真香最大的特点是与其他多种香料调和,会使得香气十分美好。最上乘的是紫番降真。记得书上说过,降真香本身生长在密林中,位于树心,砍斫颇为费时,因而难得。 这些日子花溪身在侯爵府,也见识了大华许多的香料香品,却发现里面很少使用降真香。想来,降真在大华很少见,它的功效自然也没被发掘。 花溪曾制过的花香和橘香荷包也是因为偶然得来的那块降真香所助,香味自是与别的不同,历久不衰。 这次得的两条足够她用好久了。这会儿刚来拿来制香还人情。 “丁香,把这个截成寸许长短的小段,再用小刀劈成薄片。等春桃从厨房里拿来豆浆,将切好的薄片放在豆浆里煎煮;等豆浆发出香味了,倒去豆浆,再用清水煮,直到香味全部消除;取出来再用末茶煎煮,沸上三四次,滤出降真香,阴干。” 花溪又叮咛了两遍,说原来山里时没那些条件,省了些工序,这次让丁香仔细些,一道都不能少。 香室的活儿交待完了,花溪取了慕韵宜送来的书去了书室。 花溪靠在窗边的竹椅上拿了一本《九州志》翻看,发现地名更迭,大华的山川河岳的名字早已不是自己熟知的地方,隐约看出如今的上京并不是中国古代历史上的上京城,其地理位置大概在北京附近。 下晌,花溪拿起了《大华史记》。 直到傍晚合上书,花溪不禁感喟,在这个时空,历史的车轮果然跑偏了,难怪慕韵宜不知杨万里。 南北朝后,北周宇文觉统一天下,定都长安。北周历经两百五十年,经历十二代,被外戚陈昌礼所灭,改国号顺,又经百年,分裂为陈华夏楚赵等五国,大华先祖尹斌为华国大将,因华帝无子禅位于他,后其统一了五国,建立大华,定都上京,到如今已过四代。 人事全非。 知道历史,可以趋吉避凶,不知历史,也只能按部就班了。 花溪平复了心情,又拿起了《大华史记》细细翻看研究,当看到后面王侯篇时,稍稍顿了顿。 史记云,尹斌起事,曾得异性结拜兄弟欧阳文成与陈锦相助,二人还在战场上救过尹斌的性命。大华开国后,华太祖尹斌以洛河为界,将河东河西两块富饶之地分封给了两位异性兄弟,欧阳文成为洛西王陈锦为洛东王,世袭罔替。 看到此,花溪想起了慕韵宜,她的心上人那位洛东王世子可是大华仅次于王族的勋贵子弟。 慕天和出身平民,崛起于行伍,因战功卓著得了先帝恩宠,封侯拜将,一时风光无两。但新皇登基后便荣养在京,即便荣耀还在毕竟是没有实权,加上这十多年来早已远离权力核心,只怕镇远侯的威名早已不复从前。而慕韵宜又是二房庶子的女儿,身份地位与洛东王世子相差远了些,想要坐上正妃之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就是当侧妃都有些难度。 不论慕韵宜是不是有心机之人,单说目前府里的这些表姐里,花溪对她还是隐隐有些好感。想到慕韵宜今日娇羞的神情,虽不知是不是真的郎有情妾有意,对慕韵宜的前途不免有些怜惜。 转念想到自己的身份,花溪自嘲,自己连慕韵宜都比不上,还有心思想别人。 不过花溪还是握了握拳头给自己打气,能从头再来也是老天的厚待,自己怎么也会尽力尽心地活下去! 晚膳前,刘妈妈回来了,除了带回了花溪要的东西外,还打探到了些关于三房的传言。 去年岁末,聚仙楼请了个西蛮人的杂耍班子在楼里表演。三爷慕继仁看中了班子里一个舞娘想弄回府里,可赶上侯爷卧床,万一被御史发现终是麻烦。慕继仁便想将人养在外面,在城东看中了一间宅子,刚出钱买下就听说那舞娘被别人买去了。 慕继仁找班主理论,才知买走舞娘的人是大皇子泰王小妾的弟弟。打听之后,知道那皇子妾室不是很得宠,弟弟在户部领了个七品闲差。这样的身份哪里能跟他侯府嫡子相比,当下也未思量便气急败坏地打上门去。泰王小妾的弟弟抬出泰王威胁,慕继仁不理,将他痛打了一顿。那弟弟心里怨愤,当面求饶答应次日把舞娘送回,结果当天夜里就给抬进了泰王府。 没想到那舞娘没几日便承了宠,连带那小妾也一扫以前的颓势。那小妾争气,赶着年前竟然有了身孕,在王府的地位一时水涨船高。小妾的弟弟因姐姐得了势,上司给泰王面子给他升到从六品,有些得意忘形,又惦记起慕继仁毒打之仇。一次在聚仙楼里两人碰上便出言挑衅,结果扭打时小妾的弟弟不慎跌下了楼,腿给摔残了。 小妾在泰王面前诉苦,泰王又是个惜花护短之人。寻了个错处,罢了慕继仁在兵部的差事。慕继仁是个急性子,心头憋着一口气,雇了叫花子跑去泰王府外叫骂皇子宠幸蛮女纵容外戚伤人,最后闹得满城风雨。直到皇帝下旨申饬了大皇子和慕天和,罚了一年的俸禄,此事才算作罢。 花溪听罢,随即想到至今侯府承爵一事被搁置十有八九因此事而起,再联想进府里来的一切,不禁暗自心惊。 ***** 这两天在开会,有点忙~~ 第十三章追根 更新时间2011-1-1612:00:16字数:2369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远处竹叶沙沙轻响。 刘妈妈心里忐忑,毕竟当初自己一力赞成回府,觉得能认亲是好事,起码有个依仗,可没想到府里竟打了这样的主意,一时又替花溪心疼,却又想不出好法子,不免焦急道:“姑娘,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劝您回来……要不,咱们想法子赶紧出府去?” “出府?”花溪回过神看向刘妈妈,“为何要出府?” “姑娘……” 刘妈妈认为花溪虽聪慧,但还是年纪小,未必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又怕自己点明了伤了她的心,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道:“从丁香的事上看,奴婢怕府里是存了要送您去王府的心思。虽然奴婢没在王府里呆过,可这镇远侯府也呆了十多年。王公贵胄府里若是能有个名分还好,可您这样……要是被不明不白送进去,只有受苦的份儿……要是小姐泉下有知,定要伤心的。老奴就是拼了老命,也不能看着您往火坑里跳,定要将您送出府。” “妈妈莫急,事情还不到山穷水尽之时……” 刘妈妈有些激动,花溪心头一热,拉着刘妈妈要她坐下,宽慰道:“您且宽心。也许当初他们要我回来是存了这个心思,但还要看老夫人的意思。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刘妈妈点头同意,“嗯,小姐在世时,老夫人就是说一不二的主儿。老侯爷也很敬重她。后宅的事几乎都是老夫人说了算数,不然这么多年也不会就只纳了一个姨娘……” 花溪这些日子也看出来了。虽说没跟着慕家的人一起吃饭,但从见过的那些姑娘和媳妇身上,还有老侯爷只有一个姨娘还是她的陪房的事实上,足见老夫人在慕家的地位和权威。 花溪继续说:“这事是三房惹出来的,他们着紧,在背后有动作也说得过去。红柳心大,想挤走丁香,可我却也不是软柿子。而老夫人她老人家如今的态度还有待考量。” “难道老夫人还有别的想法?” 花溪摇头,不确定道:“我只是觉得送人不是最好的法子。我想不到万不得已,老夫人不会这么做。” 刘妈妈有些失望,“这话还是没个准头,我看还是准备准备走吧。” “也不是一点准头也没有。这么多年在山里没有过过锦衣玉食的生活,一回来就拿我当慕家的姑娘对待,除了有几分补偿我的意思[www奇qisuu书com网],再就是因为有送我进王府的打算所以要讨好。而他们要想送进去的人可靠老实,那最好就是自己人了。我长相酷似异族人,也许会对那位王爷的口味,又是名义上的自己人,看起来好像最合适。只是他们又怎么敢保证我不对侯府心存怨怼?” 说到此,花溪有些恶寒,自己才十二周岁,放现代就是个小学生。虽说这时代勉强可以嫁人了,但她这副刚刚养了两个月并不十分丰腴的小身板还真难“伺候”人,真不希望泰王有“恋童癖”。 顿了顿,花溪又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老侯爷的孝期,为了承爵美色贿赂皇子,若被有心人传出去弄不好适得其反。即使要送人也不会以侯府的名义,说不定会以舅老爷家的名义。所以老夫人还在观察,看我的脾气秉性适不适合。” 总是好拿捏的人合适。 花溪想到了五姑娘笃定的神情,难道当五姑娘的陪嫁?不过即使慕家这般想,舅老爷家还未必肯呢,说不定另有想法。谁愿意自己的陪嫁比自己长得好太多? “难怪老夫人迟迟不给您正名?要不咱先准备准备,老奴怕到时有事就来不及了……” 花溪没将五姑娘的事说与刘妈妈听,只是赞同道:“嗯,妈妈说得有道理。虽然现在没动静,但咱们也要防着他们,这事就劳烦妈妈了。” 刘妈妈应下,又问:“那丁香这事,该如何处置?红柳可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她这般张罗,不会是老夫人的意思吧?” 按理说红柳在老夫人身边时日不短,总有个眉眼高低,不会贸贸然去应了锦绣,生出那样的心思怕是王妈妈曾暗中透露过这个意思,她心思才跟着活络了起来。若真打算送自己进王府,老夫人定会派个自己身边可靠的人跟着。红柳倒也合适。如今真还不好说这是王妈妈自己的意思,还是老夫人的意思。 花溪没答话,又想起了另一个,反问道:“你瞧着春桃如何?” “春桃?那是大奶奶陪房家里出来的,平日里面上瞅着还算老实。”刘妈妈想起了刚回来时春桃就在屋里伺候着,姑娘还说要把她调到屋里来,当时急着说三房的事未及细想。红柳和春桃的模样都不差,红柳柔顺温良,春桃年轻娇俏,各有所长。今日春桃刚好顶进来当差,就好巧不巧合了姑娘的眼。这事有些说不过去,越想越察觉不对。 “难不成打着和红柳一样的主意?怎么今日才显出来?” “也许是吧,反正她和红柳不对路。她今天冒头也是我纳闷的地方。估摸着慕家走别人的门子碰了壁,风声刚传出来,所以大房和三房今日才动了起来。也不知二房什么时候也掺和一把?那就热闹了。” 花溪讪笑。 刘妈妈摇头,“二爷不会的。若说府里谁真心想让您回来,不为别的,那定是二爷。若不是当初是二爷来接人,奴婢也不会急着使眼色让您同意。” “妈妈此话何意?” 刘妈妈叹了口气,凄然道:“四小姐在慕家时最亲近的不是一母同胞的大爷和三爷,而是庶出的二爷和五小姐。而且五小姐所嫁的威远侯爷最初可是四小姐的未婚夫。” “什么?”终于等到刘妈妈给自己透露点有关身世的消息,可花溪觉得自己被雷得外焦里嫩,“您是说我娘的未婚夫娶了我小姨?可小姨是庶出,怎么能做威远侯的嫡妻?那我父亲又是谁?” 见花溪虽然心急却始终面色如常,这份镇定自若的气度让刘妈妈倍感欣慰。 “姑娘,您小时候也问过奴婢,奴婢都岔开了话题。一来是因为奴婢真的不知道是谁,二来,是看您小怕您承受不了,不敢说。现如今您也大了,聪敏懂事,进退有度,奴婢老了,能帮到您的地方越来越少……今日奴婢便将知道的都告诉您,可您千万不要想不开,也不要怪四小姐……奴婢知道她不说定有道理,而且她心里很疼你……” 刘妈妈眼眶红了,花溪亦心有所感,略有些伤感道:“妈妈放心,花溪知道您是为我好,怜惜我。虽然娘话不多,可花溪心里晓得娘是疼我的。” ******** 前两天开年会,没时间码字,今天更新~~O(∩_∩)O~例行求票求收求评~~ 第十四章串门 更新时间2011-1-180:38:06字数:2743 “四小姐上山进香时被人掳走了,过了半年,突然回来了,那时候她已显怀……老侯爷查了许久都没查到,还杖毙了好些人。无论老侯爷和夫人如何逼问,小姐死活不说那人是谁……侯爷气极,说要断绝父女关系,老夫人起初爱女心切,到后来看小姐倔成那样,心也淡了。因为四小姐和威远侯世子有婚约,出了这事,侯爷和夫人借口小姐有疾准备退了亲事。威远侯世子也是个长情之人,慕府刚露个口风出去他一口回绝了,非要等四小姐病愈再完婚。哎,四小姐就让给老侯爷对外声称自己病逝了,好断了他的念想。” 看来母亲对如今的威远侯爷似乎还有些情意。 花溪颔首,又问:“后来呢?怎么又娶五小姐?” 刘妈妈叹气道:“威远侯世子是个执拗之人,却是细心。听了这消息便知道是四小姐故意为之,对外声称四小姐是自己的嫡妻,日后要娶也是继室。威远侯爷就世子一个儿子,父子俩僵持不下,连咱们老侯爷都去劝了也不管事,最后还是威远侯爷让了步。亲事是结不成了倒也罢了,可后来不知谁走漏了风声,上京城里一时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两家侯爷都觉得面子不好看,威远侯爷就推说不想断了两家的情谊,提出说纳了五姑娘,圆了这桩亲事。威远侯世子起初死活不肯,后来不知怎的又改口了说他只娶不纳,还提出要见四小姐一面。四小姐无法最后去了一封信,至于信里写什么奴婢不知,不过看过信以后世子便同意了亲事。” 刘妈妈忆起了当时四小姐惋惜太息的情形,恼恨那掳人的贼子害了小姐一生,神情也愈发哀伤,眼眶里蕴满泪水。 花溪递了块帕子给她,刘妈妈接过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再后来,老侯爷做主把五姑娘记在了夫人名下,威远侯爷就让世子娶了五姑娘进门做填房。订下了亲事,老侯爷送了四小姐去了山里。姨娘二爷都感念小姐的恩德,小姐进山后时不时派人稍些东西,小姐过世也是二爷在帮衬,后来二爷去了东南军中,可每年过年送会有人来山庄送年礼。” 初听时,花溪还以为是二房的兄妹算计自家母亲,等问过刘妈妈知道老侯爷身子好的时候对子女皆一视同仁,老夫人也从未苛责怠慢过庶出的二爷和五小姐后,花溪便觉得自己多心了。再细想老侯爷跟西蛮人打了一辈子仗,怎么也不会让家里人与异族人有牵扯,她心里对二房那点怀疑自然也打消了,也不知当初的事情是巧合还是人为?只是心底为自己母亲叹息,暗骂自己那该死的父亲害母亲错过了有情人,还要为了家族去撮合未婚夫和自家妹子,落得一生孤寂悲苦。 “都是奴婢不好,提了这些个伤心事。”刘妈妈瞧着花溪满脸哀色,擦干了眼泪,“姑娘既然心里有主意,奴婢一切听姑娘的。只是那春桃和红柳,姑娘是个什么的意思?” “她们想怎么斗就怎么斗,只要不牵累咱们随她们去就是了。平日里多留意就是了,您别忘了与丁香说说,可别着了人家的道。等出了百天,我就去求老夫人派几个人过来。” 恼人的事情太多,花溪觉得心烦,不想再想,伸手抚了抚额,刘妈妈见她累了,唤了红柳进来服侍花溪躺下,自己才出屋去寻丁香说话。 后面几日,春桃在花溪面前跑前跑后,殷勤备至,顺带有意无意地抢红柳的活儿。红柳起初懒得和她相争,春桃就愈发大胆,嘴上还不忘捎上几句,红柳再有涵养脸色也不免有些难看了。花溪一旁冷眼瞧着也不吱声,除了在香室指点丁香外其余时间都在看书。 六月中旬,上京的天比往年热。 慕府里园子多,树也多。 老夫人年纪大了,身子骨弱不敢在屋里多放冰,天又热得出奇,索性连室内的熏香也免了。晚上窗户大敞着,可院外蝉鸣声搅得心烦,连着几夜都没睡不好觉。折腾了几天,老夫人终于忍不住发了火。 大奶奶因为去年冬里老侯爷生病才接手府里的事,后来赶上丧礼忙乱,没顾上这茬,拖延至今反倒惹了老夫人生气,赶紧赔礼道歉,跟在身边伺候应诺,又派了队小厮架了梯子在府里各处粘蝉。 少爷们的园子还好说,等轮到姑娘们的院子,姑娘们都避了出去,到别的姐妹那里串门闲坐。 轮到晓风园时,因离栖霞园近,慕韵宜提前使人来知会了花溪,说她明日上晌过来坐坐。花溪知道是为了捕蝉的事才避到自己这里来,想想便应了。等到第二日备了茶点桃李等时鲜水果候着慕韵宜。 巳时过了,慕韵宜来了,不过同来的还有“病美人”慕韵欣。 三人见了礼,花溪领着两人在厅里坐下,让红柳招呼两位姑娘随侍的丫鬟,悄声吩咐了春桃去上茶。 春桃退出去,慕韵宜先开口了,“妹妹这地方倒是比府里别处凉快些。” 花溪笑应道:“许是园子背阴,后面又有片竹林子,能挡些暑气。” 春桃端了盘子进来,将粉彩莲花杯递给了花溪,白瓷刻缠枝菊花杯搁在了韵宜手边,还有一盏矾红描金云纹杯放在了韵欣坐的小几上。 韵宜饶有兴趣地瞧着春桃手里的三只杯子,连拘谨的韵欣也流露出诧异好奇的目光。 “这又是玩什么花样?” 花溪卖关子不说,笑吟吟地举起自己那杯啜了一口,“尝尝便知。” 韵宜笑着看了看自己那杯,里面澄黄色汤水泛着丝丝甜香,白瓷细腻衬得那黄色晶莹透亮,煞是好看。 举杯抿了一口,“柚子?” “柚子蜂蜜茶,生津止渴润肺去燥,美白祛斑嫩肤养颜。” “那我这杯呢?”韵欣没饮,一脸好奇地看着花溪。 “柚子性凉,妹妹给姐姐准备的是莲子大枣茶,红枣补气养血,红润面色。天热,加点莲子祛暑气。” 韵欣含羞带怯地点点头,柔柔地道了声:“妹妹有心了。” “你那杯呢?怎么瞅着颜色暗沉了些,没我和五妹妹的好看。” “荷叶茶,清理肠胃,滋肝润肺。”花溪笑着又抿了一口,最近春桃太殷勤,自己想补身子,也不挑嘴,吃得好了油水就大,有些积食便秘,喝点荷叶茶不用来减肥也能刮刮肠子。 “你这花巧心思多,也懂得享受。跟你这么一比,我们这些倒成了俗人了。不行,赶明儿我定要多来你这里转转,指不定哪天有发现什么好东西,也好偷偷师。” 韵宜睨着花溪,拿帕子捂着嘴轻笑,一向不多话的韵欣也在旁边点头附和。 花溪嘟着嘴回道:“四姐姐排揎我,这点不入流的小东西登不得大雅之堂,哪能和姐姐的茶道功夫相比,那才是雅士。不如四姐姐改日教教我,也让妹妹学一手。” “不管是四姐姐,还是花溪妹妹都是顶好的人才,倒是我更上不得台面……”韵欣话说了半句没再继续,咬着唇瓣,似是羡慕又似自卑。 韵宜皱皱眉,“花溪妹妹不是那意思。怎么好好的又要哭了,你身子本就弱,不要忧思过重。韵琳是去不了荷花会,心里烦躁,说了些重话,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韵琳的脾性,不会为了这些小事怪她。她,她也是因为见不着三……” 话说了一半又打住了,原来是韵宜扫了一眼韵欣,低头饮茶。韵欣像以为自己说错话似的,眼底闪着莹光,委屈地低下头。 花溪愣了愣,只当没瞧见也低头饮茶,心底默叹,好一个病西施,欲语还休,愁中带娇,是人都会被这情态激起无限保护欲,只是她这一番做派总让人觉得哪里里有些不对劲。 *********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票~~~ 第十五章暗示 更新时间2011-1-2214:15:58字数:2258 慕韵宜健谈,见冷了场,挑了个话头问了问花溪书读得怎么样,还需要些什么。花溪一一答了,又问韵宜借了两本札记。韵宜笑着应了,又聊起了上京贵女们中时兴了什么花样什么胭脂等等,关于荷花会的事再没提及。花溪虽然并不大关心这些,但时不时会应和一声。 起初韵欣还想岔开话题,可韵宜拦了她,似乎不想让她提。韵欣见状也不再多言,歇了心思静坐一旁。 花溪老神在在地品茶听话,也没故意挑话问刚才那俩姐妹打什么哑谜,反正要知道的迟早都会知道。 约莫聊了小半个时辰,红柳来报六姑娘来了。 韵欣的身子僵了僵,脸色也变得有些局促不安。 “赶巧了,今儿姐妹几个还都往你这里来了。”韵宜说着,望了韵欣一眼,几不可察地摇摇头,“怕什么,六妹不会为了那点子小事与你置气,别自个儿吓唬自个。” 话音刚落,慕韵琳便进来了。 “哦,四姐姐五姐姐都在。”慕韵琳看见韵欣后脸色不大好看。 花溪忙笑着迎上去,请慕韵琳坐下。 慕韵琳从进门起就一直打着团扇,直到坐下也没停下。 花溪招了招手,把春桃叫到跟前,附耳说了几句。 春桃退出去再回来时满脸堆笑地给韵琳上了白瓷碗,“六姑娘,这绿豆百合羹一直用冰镇着,您将就着先用点。” 花溪瞧着韵琳手里扇面上忽闪忽闪的美人,接口道:“绿豆败火,百合清热。今儿这天儿跟下火似的,姐姐用点去去暑气。” 慕韵琳本不打算用,斜睨了一眼,见白莹碗盏里绿玉似的晶状膏体内盛放着一朵五瓣白梅,当下心奇,不由多看两眼,才发现那白梅是百合瓣所做,暗奇这吃食还真是精致,于是端起来舀了一勺含在嘴里,清甜爽口,色味俱佳。 “你做的?”韵琳看着春桃,她知道春桃有个在厨房管事的干娘。 “回六姑娘,这是丁香做的。” 丁香,乡下丫头带回来的丫鬟。 韵琳心生疑惑,她可不觉得乡下来的能懂得这些个。想想花溪讨好老夫人做小伏低的样子,这些食谱指不定是她在府里上下钻营,从别人那里求来的。 “可有方子?”韵琳试探地问了一句,春桃看了看花溪。 花溪答说:“我屉子里刚好有份写好的,春桃去给六姐姐取来。” 韵琳抬眼看向花溪,那张明艳的笑颜隐约可见日后的妩媚风情,心中没由来地憋气,轻笑了一声,不屑道:“不必了,我那只是随口一说!还以为是哪个厨娘做的。没想到是妹妹自己写的方子。看来妹妹不光会制香,连这吃食也如此讲究,还真不像在外面养大的。一般山里出来的土包子哪里懂得这些个华而不实的玩意。” 这话说道后面有些刺耳。 韵宜蹙眉,显然觉得韵琳说话不妥却没吱声,随即一脸闲适地研究起手里杯子上的刻花。韵欣则连大气也不敢喘,怯生生地偷眼看了看韵琳又低下头绞着手里的帕子。 有些人自视甚高,你若比她表现有一点点出众的地方,她就怎么看你都不顺眼。 花溪不愿与之计较,却也不想旁人得寸进尺,微微弯弯唇角,说道:“六姐姐说得在理。我这里的东西虽说借用了些古法,可离那色香味意形的境界还差得远。想必姐姐跟着郡主吃多了御膳,瞧不上我这点小玩意。改日定向姐姐讨教一二。” 慕韵琳仗着有点皇家血脉又在府里得宠,很是嚣张,可就算再有资本也不是正牌的王孙公主,吃御膳的机会少之又少,统共不过两三次。花溪这话明明是暗贬她不识货,可偏偏语气诚恳谦逊,让人挑不出错来。 韵琳没想到花溪来了招明褒暗贬,冷哼了一声:“倒是我小瞧妹妹了。不过妹妹说到讨教,我还真有一句话想与妹妹说道说道。” 瞧着韵琳忿忿不平的模样,花溪微笑着说:“姐姐有话不妨直说。” “妹妹没在京城里呆过,说话做事小意应付自是应该,但遇事还是要多动动脑子,什么东西能给什么东西不能给自个儿心里得清楚,莫被人算计了还不自知,以为换了几句赞扬的话就入了人家的眼而沾沾自喜……姐姐给你说句实心话,这京城人弯弯绕多着呢,有些人在京里住了十几年还不是一样被人利用,更何况你这个刚从山里出来的……” 韵琳打着扇子,脸上嘲讽揶揄之意尽显。 花溪心中一动,眼里却是一片茫然,察觉韵琳偷眼看她,又微笑地看回去,“花溪受教了。多谢姐姐指点,日后定会小心行事。” 刚刚还是个精明的,这会儿怎么又不上道了?难道看走眼了? 韵琳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暗恨不已,转头又狠狠地瞪了韵欣一眼。 韵欣似有所感,抬头正对上韵琳凶狠的目光,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六妹妹,花溪会制香的事真不是我说给萧家表妹的。” 韵欣不说还好,这一提韵琳的火气登时窜了上来,“啪”一声,美人团扇被拍到了桌几上,接着又是一声脆响扇柄竟给折断了。 韵琳见扇子断了,火更大了,指着韵欣的鼻子,喝道:“收起你那副柔弱的模样,好像我欺负你了似的。跟你娘一个德行!我不是爹,不吃你那套!” “六妹妹,慎言!自家姐妹,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气。”韵宜见韵琳气极,急忙出声阻止。 “四姐,你别拦着。今日我定要与她说个清楚。你不知道,荷花会前日结束后,泰王妃就往太后/宫里送了香方,偏偏方子还是萧家在荷花会上进献的。今儿早晨太后下旨,说萧家五姑娘端敏贤淑孝心可嘉,封了良娣,一月后入泰王府。” 韵琳说完,韵宜怔住了,她晓得萧家献了方子却不知今晨萧五就被指给了泰王。韵宜看向花溪,见她只是愕然,却没有别的表现,不由松了口气。 花溪心中冷笑,原来是输给了萧五,跑来找自己和慕韵欣算账。萧五也是好算计。这事估计是萧家背着慕家做的,不然萧五干嘛背着老夫人找借口讨方子。萧家明知道慕家有丧事不能去那荷花会,偏选在那个时间进献怕只是为了让萧五能亲自送上方子,好给她入皇子府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样也好,萧家和慕家有隙,自己就多份保障。 ******* 求票,呵呵~~~ 第十六章散场 更新时间2011-1-2417:21:35字数:2264 韵欣一边拿帕子抹眼泪,一边哽咽着说:“方子又不是我给她的。萧五来府里那日,我与你同路回去,然后去见了姨娘,后来才知晓她在咱们走后借口向花溪妹妹讨了方子。” 韵琳最见不得韵欣扮娇弱,这会儿看她真哭了,越发气恼,“太后有头风隐疾的事是谁传出去的?萧家就算是皇商也探不到这些。萧五素来亲近你和四姐姐,这事儿不是你说的是谁说?” 不说还好,这一说韵欣哭得越凶了,抽抽嗒嗒地喘着气解释:“不,不是我。我从未对萧五说过这事。” 韵宜怕事情闹大各人脸上无光,论起亲疏远近,花溪终究和自己隔了一层,自家姐妹之间争风闹到她面前总是不好看,忙出声劝道:“六妹,定是误会了。指不定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听了去说给萧五的。事已至此,说这些也于事无补,反而伤了姐妹情谊,传出去让别人看笑话。” 韵欣似想起了什么,猛然抬头嚷嚷道:“对了,是芳草。那日从母亲那里出来时我在门口撞见芳草……真的,真的不是我。我与你是嫡亲的姊妹,明知道你与她有隙,怎么会帮她?妹妹冤枉我了,呜呜……再说,你也不喜欢泰王,何必在意这个?” 韵欣哭得好不伤心。 “浑说什么?”韵琳瞪大了眼睛,眼底闪过惊慌,咬着唇瓣剜了韵欣一眼,又偷偷睃了眼花溪,底气不足地吱唔了一声,“你懂什么,我这不都是为了爹着急……” 四姑娘韵宜听了脸色微变,自己偶然听见父母谈话,猜到了府里头的打算。本担心府里会舍了自己,可后来又说从外面带回了个姑娘,当时还暗自庆幸没轮到自己头上。想想怕是府里避讳,所以找个山里养大的,没见过世面好拿捏,更是松了口气。等自己真真见了人,才知不是那么回事。论才学人品,花溪可不比府里的姑娘们差,只可惜出身……香方这事一出,也不知老夫人那里会如何应对?萧五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萧家也未必和老夫人一条心。 那边韵宜正暗自盘算要不要给花溪提个醒,这边花溪已经站了起来,欠欠身子,说道:“六姐姐消消气。也是花溪不懂事,该先回了老夫人再给方子,如今倒累了五姐姐。花溪在这儿给五姐姐和六姐姐赔不是。” 韵琳愣了愣,撇撇嘴别过头没应声。 韵欣边抹眼泪边呜咽道:“不,不怪妹妹……” 韵宜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别在花溪的园子里闹别扭了。我看这事还是交给大奶奶处置才是正理。” “四姐姐说的是。如今大奶奶管家,这些事还是该请她做主才是。来人哪,给拿条湿巾子来。”花溪转头对韵欣说,“姐姐揩揩脸,莫再流泪了。一来伤身,二来让外人瞧见了,还以为妹妹我欺负了姐姐呢。回头大爷大奶奶找我算账,我可不认罚。” “想说是我的错便大声说,拐弯抹角地说话累不累?你们都是好的,都委屈,我倒成了恶人了。”韵琳不满地撅着嘴,睨了花溪一眼。 “六妹,少说两句。花溪不是那意思。你还嫌今日闹得不够,非得等惊动了老夫人才安心?”韵宜有些火了,语气有几分严厉。 韵琳听了不高兴,可没敢大声反驳,嘴里咕哝着埋怨了两句,别过头不再说话。 四个人谁也不说话,堂上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红柳和素馨进来了。 红柳悄悄拿了帕子进来递给韵欣擦脸。素馨回说,晓风园那边传话说收拾妥当了。 韵宜起身告辞,花溪欲留她用过午膳,韵宜推辞了,转头叫韵琳韵欣:“五妹妹,上次你说的花样我画好了,还有六妹妹托我寻的洋货昨个也送来了。你们回去也路过晓风园,一道走吧?” 韵欣和韵琳点头应下,一同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三尊大神,花溪伸了个懒腰,叫春桃上午膳,又把刘妈妈叫了来,把萧五的事情说与她听。 刘妈妈颇有些愤慨,“萧家表姑娘做得太不地道了,明明是姑娘的方子,倒成了她的铺路石。姑娘心慈,日后定要多个心眼,别被小人欺了去。府里这些姑娘您也得留点心。四姑娘面上和善,可瞧着是个有主意的,不过现在看看倒没什么坏心思;六姑娘娇纵,又见不得人比她好;五姑娘身子骨弱,奴婢本来以为是个善的,可今日看来,也不是个简单的。您以后还是少跟五姑娘和六姑娘走动。” 花溪靠在引枕上,两只手按在脖子后揉捏,笑道:“呵呵,您也瞧出来了。四姑娘和我亲近,一半是因为二爷,一半是愧疚怜惜,总觉得我是来顶替她的。她本就是个精明的主儿,懂得明哲保身,不愿轻易得罪人。不过这也不怪她,毕竟二爷在家里的地位在那里放着呢。六姑娘什么心思摆在脸上,反倒没什么可怕的,只要不伤她的面子和利益,她也不会理我,我也乐得轻松。” 刘妈妈绕到花溪背后,伸手替她按肩。 花溪收回了手,又说:“倒是五姑娘,真还让人意外,哭成那样还能说出话来……我打心眼里佩服,真想跟她学学怎么哭,指不定哪日就用上了!今儿她定是得了萧五的消息,早早躲了出来,拉着四姑娘做挡箭牌。” 刘妈妈手上一顿,惊道:“糟了,奴婢光说这些,竟忘了萧五姑娘要进王府,老夫人会不会让您跟着去啊?” “萧家能背地里做这事,就是打好了算盘不准备让我跟着去。你说自家姑娘当良娣好还是替人家送个侍妾好?萧家是做买卖的,这笔账还是会算的。” “老夫人能忍下了这口气?还有大爷和三爷呢?” “大爷要的是爵位,能说上话就行,管他谁进王府?三爷那里……”花溪耸耸肩,“坏事没变‘好事’,怕会失望吧。不过总是解决了恩怨就好。至于老夫人,不好说……” “那怎么办?万一老夫人……” “妈妈别怕。这事老夫人再想如何,也要看萧家的意思,总不能硬塞。老夫人也是要脸面的……” 花溪再没多说,闭目养了会神。春桃进来报说午膳好了。 摆了饭,用过后花溪又小憩了一会,半梦半醒之间,听见红柳报说老夫人有请。 ****** 同事过生日,出去吃饭,先发上来,回头捉虫。明天飞回家过年,更新晚一点。求票,呵呵~~~ 第十七章赵氏 更新时间2011-1-261:06:16字数:2336 花溪起身略略梳洗,换了素白暗纹缂丝上襦和同色绉纱裙,脸上未施粉黛,叫红柳撑了把油纸伞出了院门。 日头火辣辣的,晒得地面热烘烘的。没树荫的地方,隔着油纸伞都能感到阳光的灼热。 等到了荷香院,花溪的额上已布满细汗。站定拭干额上的汗,老夫人身边大丫鬟茶香已迎了上来福身行礼。 “日头太毒,姑娘赶紧进屋歇着。” 花溪点头回礼,问道:“老夫人屋里可还有别人?” 茶香答说:“午膳后小睡了一会儿,萧家舅太太来了。萧五姑娘被太后指给了泰王,舅太太来给老夫人报个信儿。这会儿还在屋里说话。老夫人寻人唤您过来,王妈妈在屋里伺候,再没旁的人。” 花溪平日里没少给茶香这几个老夫人屋里的丫鬟塞香药和荷包等小物件,这会儿确是派上用场了。 “多谢茶香姐姐!丁香上次跟我说姐姐的绣活好,我刚得了几个荷包,花样不错,回头得空了来我院子坐坐帮我瞧瞧怎么绣。” 茶香笑着答应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内院正屋,茶香在门外唱道:“花溪姑娘来给老夫人请安。” 王妈妈走了出来,领了花溪直接去了里间。 “老夫人舅太太,花溪姑娘来了。” 花溪跨进里间,老夫人和一妇人正坐在炕上说话,那妇人四十来岁,头发一丝不乱,梳着盘髻别了两支银凤翘翅素银钗,身上穿了石青色莲花暗纹湖绸衣裙,脸如满月,眉眼虽染风霜,但能看出昔日的别致风韵。 花溪进来福身行礼,萧氏给她介绍说:“这是你大舅太太,过来见礼。这是我头前给你说的向晚的丫头。” 萧氏的不避讳让花溪微微有些诧异。 “花溪给大舅太太请安!” “好孩子,快起身,过来让舅太太看看。”赵氏下了炕,拉着花溪近前,通身上下看了又看,伸手从腕子上撸下串蜜蜡珠子戴在花溪手上,“舅太太也没给你带什么见面礼,收着吧!” 花溪看看萧氏,见她点头同意,屈屈膝,“谢大舅太太。” “好!瞧着小模样,真惹人疼。放在谁家都得给捧到手心里不让受委屈。” 赵氏笑得眉眼弯弯,一双眸子与萧五如出一辙。 明面上赞你,实际上是说的却含着别的意思。真是一种米养百种人,什么样的人家养什么养的闺女。 花溪害羞低头的一瞬,瞥见萧氏眼中愠色闪过。 “是啊!花溪虽在山里长大,可样样不输给府里的这些姑娘们。调香的本事也数得上顶尖。这孩子最好的就是实诚孝顺,听说我头疼便着急给我弄香。我疼她还来不及,真怕她以后嫁出去受了人家的欺负,过些日子准备请个宫里退下来的嬷嬷好好给调教调教。” 赵氏神色一变。 慕家一开始打什么主意他们也一清二楚,谁进王府不是进?泰王妃的线虽是慕家自己搭上的,可却没有撂下准话,转头又说走世子的门子。既然这些都指着他家行事,那他家自然不能错失这个良机。 况且如今萧五的事情已经定下了,凭着花溪的身份,慕家想她跟着那就只能是个通房之类的。本来多个人也无妨,只是听萧五说了花溪的相貌人品,再加上那香方出自她手,那更不能让人跟着进王府了。 她今日来就是为了探个口风,看能不能把这事压下去,本以为小姑会生气,没想到一来倒是笑着与她闲聊,却就是不接茬,转头直接把人给叫来了。她怕萧氏挑头提这事,抢先压住萧氏一头,没想到萧氏会说请教习嬷嬷。她可是知道宫里退下来的教习嬷嬷不是说请就能请到的,只有王公大臣才能请动,来人还只教本家的闺女,萧氏这意思准备让花溪归宗。 香方的事本就理亏,如此,更显得自家小人了。 赵氏唇角有些僵硬,“这可是别的人家求都求不来的事。老夫人还真疼花溪。” 花溪哪里听不出这姑嫂二人话中机锋,顺势故作感动,眼角含泪道:“老夫人疼花溪,花溪记在心里。母亲在世时一直说没能多陪您几年,花溪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好好守着您孝顺您,算是替母亲尽孝,圆了她的心愿。” 萧氏瞧着花溪那与慕向晚几分相似的容颜,想起分别十来年的女儿,心头一痛,搂着花溪,哽咽道:“好孩子。难得你有这份儿心,好好在外祖母身边呆几年,外祖母定不会亏待你。” 这话一半有感而发,另一半则是说给赵氏听的。 赵氏在一旁尴尬不已,扯扯唇角附和了两句吉祥话,只是那语气酸不溜丢的,怎么听都不对味。 萧氏也没再与她一般见识,向花溪嘘寒问暖了几句,又把话题转到了洛西王妃上。 “七夕没几日了,赶巧初六是洛西王妃寿诞。” 赵氏忙搭腔道:“老夫人不提,我倒是忘了。老爷交待说,他已经托人找到了席先生。世子现虽不在京里,不过王妃寿诞定会赶回来。到时请大爷提前几日与他先去席先生府上一趟,等寿诞那日,再请席先生带着一起去王府送寿礼。” 好嘛,我不说你不说。一来先担心你那宝贝孙女,装腔作势地藏着掖着这事,生怕自家硬塞人,好再摆出条件来交换。好事都让你做尽了!不是如今侯府有难,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拿乔。 萧氏本就看不上母族的这位表姐,这会更是恼自家大哥当初怎么选了这么个媳妇。不过还是正事要紧,有火气也当场不好发作,点头应下。 赵氏知晓老夫人心中恼她,没敢多停留,道等回头让家里的过府跟大爷和老夫人商量,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赵氏,老夫人留了花溪说话。 “萧五的事想来你也知道了。”老夫人不复刚才的慈祥,神情很严肃。 自己院子闹了那么一出,定早有人说与老夫人知道。 花溪点头,却没多说话,等着老夫人开口。 “你在山里长大,不晓得这些弯弯绕。我看你是个机灵的,日后凡事多留个心眼。不是笑着对你的就是好的。” “花溪省得了。” 老夫人见她恭敬,颔首又道:“花溪你会制香,我想着今年寿礼里加几样香品,这事交给你如何?” 花溪应诺,“老夫人吩咐,花溪自当遵从。不过王府里规矩大,花溪也不知王妃喜好避讳,怕出了错漏,是不是请大奶奶派个熟悉的人给花溪讲讲?” 萧氏满意地看了看花溪,“你考虑的是,这事不用找大奶奶了。我会让王妈妈提点你,有什么需要你直接告诉王妈妈就成。” 俩人又闲话了两句,老夫人便打发花溪回去了。 ******* 晚了,抱歉~~回家走亲访友,白天会忙些,更新都会很晚,亲们不要等,第二天再来看,╭(╯3╰)╮。 下月PK,偶厚着脸皮提前求票~~~ 第十八章荷香 更新时间2011-1-271:56:07字数:2433 -_-|||,无线设备突然不能上网了,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能上网,郁闷死了。 ******* 花溪从老夫人屋里出来,并没直接回栖霞园,在边房后面的小抱厦里与王妈妈一起略坐了坐,问了些关于洛西王妃的好恶。王妈妈细细说了,又问起了香方的事,花溪恼了几句萧五的不是,也没再多说。王妈妈没再提,与花溪闲话了几句家常,花溪问了老夫人的近况,才告辞出了荷香院。 王妈妈折回了正屋,萧氏躺在榻上,茶香在侧面扇风,兰儿拿着美人锤给萧氏捶腿。 窗上落了竹帘,遮挡了外面的光线,屋内晦暗不明,看不清人的脸色。 萧氏挥退了茶香和兰儿,坐起身来。 “人走了?可是已经知道了那事?” 王妈妈摇摇头,答说:“听口气不像,只是抱怨了萧五姑娘几句,从头到尾也没打听泰王府的事,一直都在问洛西王府有些什么人府里的规矩和王妃的好恶,还问了这几日您的身子骨如何。末了让奴婢给寻个雕刻好的木匠,另外还问了库里有没有山梨木,说是要做压香用的模子。奴婢瞧着倒像是个谨守本分的。” 萧氏若有所思,沉默了一刻才道:“这孩子做事不骄不躁,比小四不遑多让。毕竟不是自己看大的,总担心她心眼太多,再看看。她制香需用什么你看着办就是了。” 王妈妈应和道:“老夫人说的是。刚刚说的教习嬷嬷的事要不要老奴去打听打听?” 萧氏点头,“去吧,家里这几个姑娘本都大了,侯爷这一去,她们齐丧一年后才能议亲,刚好这段时间请两个嬷嬷指导指导闺训礼仪。” “是。” 第二天,王妈妈就寻了个木雕匠人来,花溪给了匠人五张模子和一张木盒画样,又请王妈妈选了两块山梨木一并交给他。 花溪让红柳去找园子里管花草的婆子,摘了三十枝新鲜荷花并二十来张荷叶,吩咐人摘下花瓣洗净。 花溪取了个干净的小瓦罐,在底部摆放了一层荷花片,在上面铺了一层上回用豆浆处理好的降真香片,再铺一层荷花瓣,在其上又铺一层香片,如此重重铺盖,最后用油纸将罐口封严,在饭甑上蒸煮一会儿,拿起来后不解开油纸,搁在阴凉处。 另外将荷叶捣烂,按照相同的法子蒸煮,只不过这次没用降真,换了豆浆处理过的无味的竹篾,依旧蒸煮后封存。 花溪吩咐丁香将余下的荷花瓣用石磨磨制出浆,用布包裹,榨压去水,盛在新瓷器中。 约莫四日光景,那匠人便将制好的模子送了来,雕工精细,十分合意。 有了模具便好制香。 花溪取了已经制好的降真香,再与制好干花料,一起放在乳钵内研磨,使之变得又细又软,加入琼脂调制成泥,填入山梨木模子里,分别压成粉白色的莲花花苞状;另用荷叶香竹篾研磨成粉加入细辛和琼脂,压成莲叶并两只蜻蜓,放置在盘中,用四五张纸包衬好,然后将盘子放在阳光边阴干。 花溪拍了拍手,扭头吩咐丁香道:“你盯好了。稍稍坚硬后,就将这些小莲花小花苞莲叶和蜻蜓用细线串成串,用那山竹弓挂在后窗迎风的地方,吹至七八分干便取下来;用净水揉细杂质,再用盘子盛好了,放在阳光边阴影里阴干;最后用新棉包裹收好。过两三日,再装盒。” 丁香用帕子给花溪拭汗,口中嘟囔道:“您随便弄两个香品就好,非弄个这么麻烦的,劳心劳力,最后得好领赏的还不都是送礼的,根本没您的份儿。” “谁让咱们寄人篱下呢,当交房费了。你个丁香,姑娘我还没喊累,你倒抱怨上了。”花溪弹了弹丁香的额头,“行了,还有八串香珠要做,我坐着你动手。” 丁香撅着嘴叫了声,“姑娘——” 花溪摇头,“喊我也没用!你就当学手艺了,等以后有了铺子,我好放手教给你打理。” 丁香眨眨眼,问道:“姑娘,您在慕府住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开铺子?” 花溪舒了口气,看着窗口露出的那小块湛蓝的天空,沉吟道:“事在人为,总会有机会的。” 受制于人的感觉真不好。 这次不是因为萧五,差点就被人打包送人了,下次还不知会遇到什么?要出去,要赚钱,自己有钱心里不慌。 花溪心中开始慢慢谋划…… 七月初一,花溪选了个一尺宽粉彩素荷圆瓷盒,垫上一层新棉,将制好的莲花花苞与带孔的莲叶相互插接摆好,在两片预先顶端弄好孔的莲花上缀上两只蜻蜓,再取了一层新棉盖好,上铺张绘着五彩莲花上书“莲池”二字的油纸后再加盖。另外一只本色雕群仙祝寿图山梨木圆盒内也垫上新棉,内分四格,分别摆放好黑白黄菩提四色十八子印寿字香珠串各两串,盖在新棉,再铺上彩绘松鹤延年图的油纸加盖。另外,花溪还用荷香素笺写上了各样香品的成分使用和保存方法附在盒内。 准备好了寿礼,花溪亲自送到了荷香院。 萧氏看了这两份香品后大吃一惊,“真是精致!我看着都舍不得送人了。” “花溪听王妈妈说王妃爱莲,所以制了这品‘莲池’;王妃信佛,故而做了这八串香珠。没想到老夫人您也喜欢,赶明儿花溪再给您制几样合您喜好的香品。” 萧氏点点头,又问了花溪“莲池”如何做的,还有那珠子颜色各异怎么弄出来的。 花溪简要答了制荷香的过程,又说:“那香珠用了二十六种香料,除去这些,黑色的是另加了竹叶灰石膏;白色的用的是滑石麝檀;黄色的加了檀香蒲黄;至于那菩提色的,和莲池里的荷叶一样都加了细辛,所以颜色不同。” 萧氏越听越惊叹,“不光瞧着好看,做起来也这么麻烦。我就随口说说,这莲池可别再做了,回头得空了给我做两串黄珠子就成。” “是。”花溪笑着应下。 萧氏挥手王妈妈将寿礼收好。 “你这孩子真是心灵手巧,日后谁娶了是谁的福气。”萧氏感叹道。 “老夫人——花溪不嫁,就陪在您身边。” “说什么傻话。你娘走得早……你外祖父也走了,趁着这两年外祖母身子还行,定要给你找个好人家。” 花溪咬着唇瓣摇摇头,“花溪自知身份有碍,外祖和外祖母不嫌弃我,将我接回府,花溪感激不尽。花溪回府时许过愿要好好侍奉您,给您养老送终,再找个庵堂,伴着青灯古佛……” “说什么昏话。有外祖母在,谁也欺负不了你去。” 萧氏捋了捋花溪鬓角散落的发丝,柔声道:“好孩子,你有孝心,外祖母知道。这些日子侯府多事,等承爵的事定下,外祖母做主将你认在你一个舅舅名下,不会让你日后受苦的。” ****** 例行求票求评~~~ 第十九章世子 更新时间2011-1-2816:29:29字数:2186 七月初三一早,上京城飘起了毛毛细雨,滋润了干涸的大地,丝丝凉风解去了多日燥热。 正阳街洛西王府门前车水马龙。 欧阳文成与陈锦受封后,因国事未定仍执掌军权,因此依朝廷例在京中开府安置家眷,而封地只设别府行馆。直到前代帝王即位,现任的洛西洛东两王摄于帝王之威,虽有拥立之功却事后主动交出军权,皇帝推辞再三后欣然接受,赏了亲王双俸,还给两家保留了封地的一万私军。虽说两王风光不及当年,但在军中多年,人脉甚广,故旧众多,王妃做寿送礼人自然少不了。 慕继忠撩开车帘,看着王府大门处络绎不绝的投名帖送礼之人,有些焦躁道:“大早就过来了,这还要等到几时?” 闭目养神的萧老爷睁开了眼,安抚说:“继忠,稍安勿躁,大事重要。已经派人到王府里给席先生传话,看看世子爷在不在府上,一会儿便有消息了。” 又坐了一刻,门里出来个小厮一路跑到慕继忠的马车前。 “可是镇远侯府的大爷与萧老先生的车?” 跟车来的管家答道:“正是。不知小哥如何称呼?” “小的钱四。这两日正门往来人多,席先生遣小的来给两位爷领路,从西侧门进府。” 管家忙谢过,顺手塞了两颗银锞子到钱四手里。钱四没推脱,坐上头车车辕给车把式指路。 拐了两个弯,两辆车子顺着柳条胡同进去到了王府西侧门。有人领着管家去卸下后一辆车上的寿礼。 钱四与另一名小厮一路打着伞,七拐八绕走的都是僻静的小路,引了慕继忠与萧老爷到了一处院落。 等瞧见院子的圆拱门两侧立着两名侍卫打扮的高壮汉子,两人顿时愣住了。 钱四躬身伸手示意道:“小的就送二位到此。世子爷与席先生在书房等着二位,请吧!” 慕继忠与萧老爷以为要先见席先生,没想到钱四领着直接到了王府外书房,才知是世子爷也在,忙理了理衣衫正了仪容,提步进了院子。到了书房门口,又由一名小厮通报后才打了门帘请二人进去。 书房东墙立着一组紫檀雕花四联书橱,柜前靠左置了张紫檀大案,案前坐着位二十二三岁的青年,青纱镶紫玉珍珠冠束发,身着一件淡青万字纹缂丝窄袖家常袍服,五官俊雅,而周身不怒自威的气势更是不容小觑。正是洛西王世子欧阳铮。 书案下首两侧摆了四把红木圈椅,左侧靠近书案的位置坐着的一青年文士正与欧阳铮说话,这人便是萧老爷口中的席先生,欧阳铮的幕僚。 “慕大爷萧老爷来了,请坐!” “给世子爷请安!”慕继忠与萧老爷裣衽行礼,又向席先生问好后在他对面坐下。 “今日慕大爷与萧老爷亲自送寿礼过来,铮深表感谢。昔日老侯爷叱咤一方,没想到这一年铮未在京城,老侯爷就……还请大爷节哀顺变。择日我会去府上祭拜。” 慕继忠拱手,低叹说:“难得世子爷记挂。侯府今非昔比……只怪我辈不肖子孙行事鲁莽,令得泰王与慕家生了嫌隙,最后累得我父……听说世子爷与泰王有旧,不知……” 欧阳铮不待慕继忠说完,便开口道:“侯爷于朝功不可没,皇上宅心仁厚,定不会亏待功臣。” 慕继忠与萧老爷对视一眼,世子爷是在透口风? 慕继忠不敢确定,又道:“世子爷是至诚之人,有您这句话,继忠心上踏实。家父泉下有知定会感激世子爷的恩德。” “慕大爷言重了。慕家的事您尽可放心。” 慕继忠心中一喜,递上礼单,说道:“如此多谢世子爷。王妃做寿,家母托我献上寿礼,聊表心意。世子爷事忙,今日我等便不再打扰。” 欧阳铮还礼,席先生送了慕继忠与萧老爷出门。不一会儿,席先生又折返回书房。 “席轩,又得了什么好处?”欧阳铮笑着睨了席轩一眼,又低头看着手里慕继忠奉上的礼单。 “统共就一对玉如意……外加千两银票。”席轩扯了扯嘴角,“就知道瞒不过你。” “你能那么卖力,怎么可能没好处?”欧阳铮眼睛瞟了眼礼单,正好扫过“莲池”二字,略顿了顿,不由心奇,竟是香品。 “世子爷心中本有计较。席轩不过是借个顺水人情捞点养家糊口的小钱而已。不过,这还得仰仗您给小人透个消息,看看承爵的事皇上几时会下旨?” “你啊你,财迷精一个!”欧阳铮放下礼单,“尹郡主的母家与贤妃有亲,慕三闹那一出还不知是哪个在后面推波助澜。” “您的意思这事后面有三……” 席轩伸了三个指头出来,当下又收了回去,恍然道:“是了。泰王若早想息事宁人,就不会怂恿那小妾的弟弟与慕三闹腾。事情闹大了,皇上必会见疑。歼敌一万自损八千,泰王这招未必能得到想要的效果。那慕家会如何?” 欧阳铮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申饬事小,有了成见才是大事。有没有效果只有当事者心中清楚。慕天和死了,慕家翻不出什么大浪。皇上晾够了自然会松口,只不过现下没人敢提。” 席轩了然,又问:“您让我应下,就是算准了皇上会允了您所提承爵之事?” 欧阳铮摇头,“不是我提。是泰王自己。” “什么?”席轩不解。 “皇上曾说泰王霸气有余,宽和不足。这次表现的机会怎能放过?再说,纳了萧家的女儿,自然要卖王妃和新妇的面子,否则妄担好美之名。” “嗯。”席轩点头附和。 门口小厮报承郡王进府了。 欧阳铮问:“人呢?” 小厮回说:“已去了王妃屋里请安。” “去给王妃说一声,我这就过去。”欧阳铮扭头又吩咐了席轩几句,让他去给泰王府透个信儿,自己径直去了王妃院里。 进了房门,就听见里面有人说:“你个皮猴儿,是来送礼的还是讨东西的?” 一个嬉笑的声音响起,“王妃这里好东西多!那‘莲池’侄儿不敢求王妃割爱,这八串香珠总可以赏一串吧?” ***** 昨晚上回来太晚了,没更新,-_-|||,今天的修改好了~ 第二十章香珠 更新时间2011-1-300:48:12字数:2492 欧阳铮绕过紫檀山水绣屏进了内堂。 内堂宽敞,中间摆了件紫檀座嵌大理石花鸟九扇屏风,屏风前置了张花楠古断纹嵌玉石三屏榻,下首左右各摆了四张紫檀透雕靠圈椅,圈椅中间放了四张雕云头纹的茶几。 洛西王妃与承郡王尹承宗对坐在榻上,中间的榻几上摆着两只圆盒。内堂只有王妃贴身大丫鬟枫叶一人侍立一旁伺候。 “堂堂的郡王竟然跑到我们府上来打秋风?传出去可有损你的威名。”欧阳铮的声音低沉和缓,可偏偏脸上没什么笑意,一句玩笑话说得太正经,让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尹承宗手里正拿着一串白色香珠笑嘻嘻地与王妃说话,见欧阳铮进来了,顺手将珠串套在了腕子上,起身迎了上去,“文宣,王妃婶婶都没说不给,你何时变得这般小气了。这里不是洛西府衙,你沉着张脸小心吓到人。” 欧阳铮才意识到自己一路行来想事情,面色严肃,扯扯嘴角,反倒有些不自在,没理会尹承宗,绕过他坐到了洛西王妃对面,探头看向圆盒,“是什么?” 王妃笑着将盒子推到他面前说:“下人来呈镇远侯府的礼单,刚巧子澄过来了看见里面有两件香品。你知他是个爱香的,一看见有没见过的香品就走不动路,这不使人拿过来让他瞧瞧,没想到真还是稀罕物。” 欧阳铮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圆瓷盒内,细白棉压实,二十来片不超过寸许宽的青绿色莲叶散布其上,有三五片簇拥一处,有零落分散开来,朵朵粉白色的莲花在叶上盛开,还有三两个花苞藏在翠叶白莲之间,另有两只草绿色的蜻蜓落在莲上,为这莲池增添了几分生趣。 清雅的荷香逸散出来,如身在夜月幽静荷塘边漫步,缕缕清气涤荡去烦躁,沁入心田。 欧阳铮一阵冲怔,就听见王妃在一旁叹道:“也不知这荷香用什么制的,味道纯正,就是这型儿做得太精美,跟真的似的,看着就喜欢,若放在炉子上熏了,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欧阳铮回过神来,没说话只是略点点头,又瞥向另一只山梨木盒,内分四格,陈列了四色珠子,每粒珠子浑圆饱满,上面刻有变体寿字纹,串绳头皆打了五蝠彩络子。 盒盖上一张素笺上簪花小楷落入欧阳铮的视线,笔迹工整,走笔清秀中透着几分柔美,想是出自女子之手。 “这珠串是熏香?还是香木?”欧阳铮用过香木做的珠串,可没这纹理细腻,一时分辨不出这是木头还是香丸。 “扑哧”一声,尹承宗没忍住,笑出声来。 “什么香木,这珠串可做熏香亦可日常佩戴。就算我手下的铺面,也做不出这等上品。嗯,我闻了闻,少说也有二十来种材料,这素笺上写的十来种只是多与其他药材相忌的用料,因此被单独提了出来,至于真正的用料……那是秘方。一般的香珠多黑色,也是供焚香之用,交趾倒是有加朱砂的红色香珠,黄白菩提三色甚是少见,这香珠紧实,更胜上等檀木珠串。” 欧阳铮睃了眼尹承宗的腕子,挑眉道:“你不光眼睛毒,那鼻子比狗还灵!我还没得一件,就被你抢了先。既然拿了母妃的寿礼,就送份更大的补上,否则……” 尹承宗慌忙拉袖子护着手腕,瞪圆眼睛看着欧阳铮,生怕被他抢去了一般,一个劲儿点头保证,“这串是王妃婶婶赏我的,改日我还婶婶一份大礼就是了。你莫这般盯着我!” “行了,你们兄弟俩还计较什么。难得子澄有件瞧上眼的东西,给了他便是,还要什么礼啊?文宣,既然是好东西,你也来挑一串。” 王妃笑望着欧阳铮,她这儿子平日里不苟言笑,对这些身外之物也不怎么上心,难得今日瞧上了多问了两句,于是便顺口提了一句看看他是否喜欢。原也没指望欧阳铮真拿,没想她到刚一提,欧阳铮盯着那四色珠串蹙眉,似在犹豫,不知选哪个好。 王妃暗自称奇,就见欧阳铮拿着一串菩提色的香珠串看了又看,便问:“咦,这香珠串可有何不同?” 尹承宗也望过来,盯着欧阳铮手里的珠串甚是好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刚才文宣来得太快,自己没来的及瞧仔细了,难得菩提色的那串也与其他的不同,是出自真正的高人之手? “没什么不同。我就选这串。多谢母妃!”欧阳铮赶紧将珠串套在手上。 他心里明白,这菩提色的珠串确实有些不同。最下面的一粒香珠孔洞处比其他的多了两片极小的竹叶刻纹,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也不知为何,他刚瞧见这个与旁的不同便决定选这串了。 “说起来,慕府的事如何了?听说,萧家的姑娘被指给了泰王。可我隐约记得尹郡主的母家与贤妃连了宗……”王妃的话没说完,可意思很明白,慕家这样脚踩两条船,有犯忌讳之嫌。 欧阳铮看了一眼枫叶,枫叶当下会意告退,留了三人在内堂说话。 “贤妃在这事上没使上力,不然慕家也不会找上我。”欧阳铮转动着腕子上的珠串,“这些日子不在京中,萧家的事,您老怎么看?” “荷花会那日,泰王妃下了帖子,刚巧身上不爽利没去成。后来萧家的被指了婚,就有人说太后那里的方子不是萧家寻得的。本来没在意,可今日瞧见这些……”王妃指了指小几上的盒子,“估摸着慕家怕吃亏,有心示好。” “王妃婶婶,萧家的礼单里也有檀麝蔷薇水什么的,不过比起慕家的可是差远了。慕家不光是示好,分明是已经吃了暗亏,怕太后和泰王忘了他家的好处。”尹承宗打了个哈欠,抬了抬眼皮,“慕大亏得名里还叫个‘忠’字,我看他就是个墙头草。” 王妃微微蹙眉,看向欧阳铮,问道:“那文宣,你的意思?可与你父王说明?莫招了忌讳。” 欧阳铮沉默了一刻,才道:“母妃不必挂心。这事我心中有数。父王那里我自会去说,这事也不必我出面。” 王妃颔首,又与欧阳铮闲话了几句寿宴之事。欧阳铮见她疲乏,拉着尹承宗行礼告退。 一出院门,尹承宗便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文宣,把你那串珠子给我瞧瞧?” “去去,得了一串,还想再要。我去找父王,你若想去不妨一路。”说着,欧阳铮拉住尹承宗的胳膊就要拽他一同去。 尹承宗一听要见洛西王,连忙挣脱开来,摆手道:“不看了还不成,小气!你从小到大受欧阳老王爷耳提面命惯了,我可不想耳朵遭罪。我先回去了,初五再来!” 尹承宗一溜烟小跑逃走了,欧阳铮不忘在背后喊了声:“别忘了回礼,不然下次来了可就跑不了。” 尹承宗只当没听见,脚下步子更快了。等他大摇大摆地出了王府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后,脸上嬉笑的神色瞬间褪去,低声向车外吩咐道:“去查查,萧家献上的香方是何来历,还有慕家送到罗西王府的香品是何人所制?” 车外雨势渐大,雨滴打在车顶,劈啪作响,车把式一挥鞭子,马车缓缓启动,而跟车的另一名小厮却已经不见踪影。 ****** 例行求票,咳咳~~~ 第二十一章七夕(上) 更新时间2011-1-311:29:35字数:2574 立秋后,上京城阴雨连绵,时大时小,不曾停歇。 萧氏腿疼的毛病犯了,慕继忠和慕继孝整日不在家,初七那日全家也没聚在一起,萧氏传了话让各房在自己院里摆饭祭拜,七夕乞巧各过各的。 花溪往年在谷里都是和刘妈妈丁香一起过,回了慕家想到一大家子一起过还真有些不习惯,听说七夕不用一处,反倒乐得轻松。不想,用过午膳慕韵宜派了素馨请她晚间到二房院子过节。花溪本不想去,可素馨说是二奶奶的意思,花溪不好拒绝长辈,便应下了。 素馨一走,花溪吩咐丁香去准备些香药和香帕子。 丁香备了六样香药和四方帕子,盛在剔红双层漆木盒里送到花溪屋里让她过目。 “晚间姑娘去二房那边,奴婢就不去了。” 花溪略看了看香药,都是自己说的入秋好用的温补滋养类的香药,点头道:“就这些吧。平日里你也是个爱热闹的,今儿怎么不愿去了?” 丁香笑着盖好了盒盖。 “各房的奶奶们屋里规矩大,平日里也是红柳陪着您往各处去。刘妈妈知道您要出门,说想把春桃春英和过节留在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聚在一处摆桌席热闹热闹,奴婢留下了刚好帮帮刘妈妈。” “那我带红柳去好了。刚发了月钱,你取两贯给刘妈妈,让她看着弄吧,未过百日酒少吃些,免得说错了话落人口实。” 花溪允了,挥手让丁香下去找刘妈妈商量。 丁香撩开帘子出门,就看见春桃在门外晃悠,懒得搭理转身就走。 春桃瞧见她出来就迎了上去,“丁香姐姐,姑娘可是要去陇翠院?” 丁香蹙眉,以为春桃想跟着去,便道:“姑娘说带红柳姐姐去。晚间刘妈妈做东,叫院子里的姐妹们在后院一起过节,姑娘允了,我正准备去给刘妈妈回个话。” “啊呀,姐姐该提醒提醒姑娘。赶上乞巧,该多往大房走动走动,和六姑娘多亲近亲近,怎么还往二房钻呢?” 丁香虽然不是家生子,可入府以后花溪和刘妈妈多番训诫,又在红柳身上吃过亏,早就不是当初的吴下阿蒙,哪能听不出春桃的别样心思。 “姑娘的事自有老夫人做主,轮不到咱们做奴婢的插手。你若是闲得发慌,不如学学春英多描描花样,要不跟你干娘学做两手点心孝敬姑娘,别以为动动嘴皮子就能讨姑娘欢心。我家姑娘心思单纯,你要觉得没奔头,不如去求求奶奶们,让你去萧家得了。”丁香冷哼了一声,甩袖去寻刘妈妈。 春桃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咬牙骂道:“不过是个乡下来的烂蹄子,还在我面前摆谱。呸!得意什么,回头有你好受的!” 春桃转到了耳房,见春英正烧水泡茶,想起刚刚丁香奚落之言,气上心头,“春英,你不去后院看着那些洒扫的丫鬟,怎么偷懒跑到这里来了。这伺候茶水饭食的活儿可不是人人都做得来的。”没注意春英已经提起壶准备倒水,抄手去抢春英手里的水壶。 “小心,烫手!”春英懒得与春桃相争,本想倒完水便把壶放下,没想到春桃跟吃了枪药似的,先冷嘲热讽,紧接着气势汹汹地伸手来夺,着实吓了一跳,腕子一提,脚步一闪侧身怕她烫伤,不想壶盖边还是擦过了春桃的手指。 “啊哟——作死,想烫死我啊!”春桃疼得直叫唤,春英放下水壶,抓住春桃扯到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把春桃烫红的手指伸了进去。 “我到屋里来寻东西,见水开了没人管,好心帮你沏。你不等我放下壶便来抢,哪里会烫伤?”春英不满地回嘴道。 春桃虽知是自己不小心,更是愤懑不已,嘟囔道:“你,你们一个个看我不顺眼,合伙欺负我。” “谁招你惹你了?跑来给我撒气。伺候茶水哪有不被烫伤的,况且还是这么点小伤,你要是想让人说你不稳重尽管吵吵。我去给你寻药膏。”春英厌烦地睨了她一眼,把水瓢塞到她怀里,去屉子里给她翻药膏。 春桃理亏,一屁股坐在杌子上,抱着烫伤的手又开始数落丁香,说自己是为了姑娘着想,嚷嚷要去寻姑娘评理。 春英从她话里听出个大概,一面给她搽药膏一面说:“别当姑娘小就不晓事。你是什么心思丁香姐未必明白,姑娘可不会不明白。” “我能有什么心思?”春桃手一抖,急忙从春英手里抽了出来,心虚地放在唇边吹气。 春英盖上盒盖,收好了药膏,瞥了春桃一眼,“丁香姐有句话说对了,姑娘的事是老夫人说了算。老夫人一旦有了主意,谁也改变不了。你手烫伤了,我替你去送茶水。” 说完,春英不再理会若有所思的春桃,端上漆木盘去给花溪送茶。 花溪见送茶的是春英,问了春桃哪里去了。春英回话说不小心烫伤了,已经上了药不碍事。正巧丁香来报晚上的安排,听见春桃烫伤愣了一下却没吭声。待春英出去后,便把刚才廊上与春桃争执的事说与花溪知道。 花溪听罢,没说什么,吩咐她晚上开席记得把春桃叫上,莫与春桃置气,席上多留点心。 傍晚,雨停了,不过已经入秋,风有些微凉。 花溪加了件月白竹叶暗纹缎面褙子外罩了件石青色披风,领了红柳去了二房住的陇翠院。 陇翠院不像少爷和姑娘们住的地方,是二路三进布局规整的院子。东进是会客厅和二爷慕继孝的书房,二爷没纳妾,西进只住着二奶奶刘氏。 花溪进门解了披风,跨进里屋就看见慕韵宜正坐在炕上与刘氏说话。 这是花溪第二次见刘氏,上次见面还是她给老夫人请安时遇见刘氏与大奶奶尹氏三奶奶陈氏一起在老夫人屋里商议事情,匆匆见礼没说什么话又匆匆离去。 “花溪姑娘来了,快上炕上坐。”刘氏人不是顶美,可笑容和煦,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花溪问了安,把礼物递给伺候的丫鬟。 韵宜趿鞋拉她上炕,“来便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花溪推脱不过,脱了鞋跟着韵宜上了炕,靠边坐下。 “花溪不知二奶奶喜欢什么,就拿了几样温润滋补的香药,都是适合秋天用,还有几方香帕。姐姐你也知道我不擅长别的,就捣鼓这些在行。还有这个,是给姐姐借书的谢礼。” 花溪从腰间解下个巴掌大的荷包递给韵宜,藕荷色缎面正面是缠枝莲花,月白云纹石青边,中间缀着五彩蝶盘扣,背面绣的是荷塘月色图,针脚细密,精致极了。 一解一接间,荷香阵阵。 韵宜打开荷包,见里面放了四五片淡粉色的香片,问道:“听说你前几日给洛西王妃备寿礼,有一件叫‘莲池’的香品,都是寸许大小的莲花,可是与这荷包里的香片一个制法?” “嗯,那里面是加了研磨好的香片,这香片极难得,出品不多。姐姐要用直接放在香炉上熏蒸即可。” 韵宜听花溪说难得,想她是备寿礼时特意留给自己,心中欢喜,又道了声谢。 刘氏接过荷包看了看,赞了花溪几句。 忽听外间丫鬟来报,三少爷来了。 花溪要下炕相迎,却被韵宜拦下了,刘氏也说自家人不必外道,花溪不好意思,还是下来穿好了鞋站在炕边。 刚站定,慕修远便进来了。 ***** 第二十二章七夕(下) 更新时间2011-1-3120:25:38字数:2278 慕修远进来,但见一素服女子立在炕边向自己福身行礼,打眼一瞧,原来是她。想起自那夜后已有两个多月未见,再见之下竟觉淡淡的欣喜涌上心头,连带拿着书册的手都不由地紧了紧。 “原来是花溪妹妹来了,快快请起。” 修远转身向刘氏行礼,刘氏抬手示意他进前。修远走过去在炕沿边坐下。 韵宜见花溪还站在,忙招呼她也坐下。花溪没回炕上,在边上的黄花梨圆靠背交椅上坐定。 刘氏问修远这两日没过来都忙些什么。 “这两日忙着给妹妹找书,累煞我也。”慕修远便将手里的书册放到了炕几上,冲韵宜挑挑眉,“你要的书我找来了。前前后后你可寻我借了三次书,都是些不常见的。这次的又是孤本,为这我可没少跑外书房,最后绕了大半个上京城才找到,你要如何谢我?” “啊?”韵宜惊讶出声,看了花溪一眼。 花溪收到韵宜的目光,赶紧低下了头,没想到柳懋书中推崇的书会是孤本。早知如此,不该提起的。 刘氏笑问说:“宜姐要你寻什么书?” 韵宜答道:“越束河的《山川漫记》。” “宜姐什么时候喜好这些游记杂谈了?读读无妨,莫沉溺其中。” 韵宜扯着刘氏的衣袖,笑着点头撒娇道:“好了,女儿省的。那三哥想要什么谢礼?” 修远看着垂首敛目的花溪,手指轻敲着炕几桌面,“不急,等我想到了再告诉妹妹。” 修远不再多说,又叮嘱刘氏入秋后多注意身子。 “我身子挺好。刚刚花溪又送了些滋补的香药。倒是远哥你平日里读书用功是好的,可要注意身子,莫累坏了。”刘氏爱怜地看着儿子道。 “哦,花溪妹妹制的那定是好的。母亲赏我两丸尝尝。” 花溪忙抬头说:“阴阳有别,回头我再制些送与三哥。” “那我先谢过妹妹了。” 修远话音刚落,韵宜便说:“三哥,花溪制好的香药权当是谢礼了。” “好。”修远点头,睃了花溪一眼,唇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花溪对上修远揶揄的目光,低头扯了扯嘴角,原来他知道书是谁借的,开始那要谢礼的话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刘氏嗔了韵宜一眼,“哪有让别人替你送谢礼的?” “二奶奶,前些时候四姐姐借三哥哥的书花溪也读过,制些香药犒劳三哥也是应该的。” 花溪再次起来朝修远福福身。慕修远忙道不必客气。 不多时,外面报说二爷回来了。 刘氏忙叫摆饭,慕继孝换了衣裳进屋,见花溪来了便问了她住得可习惯,花溪答了。五人便开始用饭。 饭毕,院中已经置好香案,摆了红蓝彩丝绑好的绿豆赤豆小麦等五谷浸水发芽生出的细苗,慕继孝带着慕修远在院内祭拜牵牛,乞求蟾宫折桂。而室内,刘氏在几上摆了时果,领着韵宜和花溪拜了巧姐,又用彩线穿针,乞求心灵手巧。 等仪式完了,花溪告辞回了栖霞园。 韵宜拉着修远去书房找书,内室里慕继孝坐在炕上与刘氏说话。 “今儿让花溪过来,你看那孩子如何?” “容貌好,人也懂事乖巧,可惜了没个好出身,日后……”刘氏话语中带着几分惋惜。 慕继孝点点头,“我瞧着也是个好的。母亲有意将那孩子认在我们兄弟仨其中一人的名下。” 刘氏愣了一下,“你想把花溪认在我名下?” 慕继孝不好意思道:“四妹走得太早,我总不能放下这孩子不管。大哥要承爵,若认在大房名下,花溪那副相貌传出去不好听;老三家的不是个好相与的,指不定会让那孩子跟了姨娘。你知书识礼,韵宜性子和顺,孩子跟着你我也放心。这二十五个月要守孝,我留在家里,刚好把这事定下。” 刘氏又问:“姨娘那边怎么说?” 慕继孝答说:“姨娘也是这个意思。” “既然爷和姨娘都这么说,那我……” “娘爹,这事还需再议。”慕修远打帘子进来,韵宜跟在他身后。 慕继孝脸色微沉,“远哥此话何意?” 慕修远正色道:“四姑姑是大伯三叔的嫡亲妹妹。花溪认在哪房名下,还得老夫人点头。当年的事无论起因如何,最后都是五姑姑嫁到了程家。依老夫人的性子,未必肯再让花溪认在咱们二房的名下。” ...... 红柳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刚刚席上吃了一杯酒,花溪的脸有些发烧,走了一阵酒劲儿散得差不多了,夜风一吹,身上凉飕飕的。花溪拢了拢披风,偶尔不小心踩在小水潭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裙角她也浑不在意。 刚到栖霞园外竹林,隐约听见一男一女在说话。 红柳欲上前,花溪吹熄了灯笼,拉着红柳躲在了假山后。 “等会儿我把人骗出来,你可要见机行事,别让我白费功夫,错过了这回下次必再有机会了。姑娘瞧不上你,红柳在这事上也栽过。咱们可先说好了,事成后,你怎么谢我?” “三奶奶那边有锦绣,姐姐只管放心。若姐姐想……” 风过,声音淹没在了一阵悉索声中。 “你说的话我可记下了,去那边路口等着。” “好!多谢姐姐成全。” 两人走开,花溪和红柳从假山内走了出来。 红柳脸色煞白,声音有些打颤,“姑娘,我这就去拉住她。” 花溪的酒彻底醒了,沉声道:“不必了。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回去截住丁香让她在香室呆着不准出来。去柜里取那套天青绣山竹衣裙,上襦里有内袋的那件,顺便在红漆木盒里挑个翠缎面锦鲤香囊放在里面收好。然后去找春桃,说我在陇翠院吃酒弄脏了衣服,让她赶紧给我把那套衣服送过去。至于你,就说我让你去书房取上回从四姑娘处借来的书,让春桃先走。她走开后,你去吩咐刘妈妈看好院子里的人,叫上春英从后门绕到那边找我。” 花溪的声音异常清冷,红柳清楚地感觉到汗水已经湿透了后背,被风一吹,冷到了骨子里。 “你又没做对不起我的事,不必害怕。” 红柳一个激灵,“奴婢这就去。只是您一人过去……” 花溪望了望天空,黑漆漆的一片,低声道:“不必担心,在山里那么多年,又不是没走过夜路。去吧!” “是。” 红柳快步向栖霞园去了,花溪冷笑一声,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 过了十二点就要PK了,偶厚颜求下保底粉红,有的话给偶投点~~ 第二十三章设计 更新时间2011-2-118:18:16字数:2177 丁香原先就没怎么喝过酒,晚间刘妈妈与丫鬟婆子们聚在一处吃了席,免不了应酬,便吃了两杯。 吃完饭,刘妈妈与那些上了年纪的婆子都退了,留了年轻丫鬟们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又说笑了一阵。 春桃如厕回来时,丁香酒劲儿上来了正坐在炕边靠在墙上听别人说话,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像蕴着一汪水,模样比平日里好看了几分。 春桃敛了唇角嘲讽似的笑容,走到丁香跟前,附耳低声说了几句。丁香浑浑噩噩地点头应了,起身下了炕出门去了。 坐在对面的春英起身要跟去,春桃将她摁在了杌子上,笑呵呵地端了杯茶,“姐姐,孝期不好多饮酒,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谢谢你今儿帮我上药。” 春英嗯了一声,接过茶水一饮而尽,扬起头问:“丁香姐姐去哪里了?” “吃了酒出去散散热。”春桃在春英身边坐下,东家长西家短地闲扯。 春英心里总觉得春桃刚刚回来后有些异样,不耐地敷衍了两句,出门去寻丁香。走到香室门口,就看见红柳拉住丁香推她进了香室,心中诧异,红柳不是跟着姑娘去了陇翠院,怎么会在这里?姑娘这么早就回来了。 “红柳姐姐,姑娘可是回来了?” 红柳吓了一跳,借着廊上的灯光仔细一看,发现是春英,暗自松了口气,扭头又吩咐丁香,“你在里面呆着,无论有谁过来都别出声。有事等姑娘回来再说。” 丁香不明所以,愣愣地点点头。 红柳关上房门,才走到春英跟前,“跟我来,什么都别问。照我的吩咐做就是了。” 红柳的表情严肃,春英察觉不对,不动声色地跟着红柳进了姑娘的卧房,就看见她在衣柜旁捣鼓了一阵,取了一套天青色的衣裙放在了最上面。 “这些都是姑娘吩咐的。本来该我去后院找人,这会儿你来了,便你去吧。”红柳长吁了口气,将花溪的交待告诉了春英。 春英沉默不语,听得暗自心惊,等红柳说完,才回过神来。 “我去叫春桃过来。” 春英出了门去了后院,找到了正在嗑瓜子的春桃,凑上去小声说:“红柳回来了,正找你呢。” 春桃心中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看见姑娘屋里灯亮着,以为是丁香,进前才瞧见是红柳在里面,说叫你过去帮忙,好像姑娘的衣裳弄脏了。” 春桃大吃一惊,赶忙撂下手里的瓜子,出了屋往正房去了。 等她到了正房,赶上红柳从里面出来。 春桃拍了拍胸脯定定神,笑着问:“红柳姐姐几时回来的?怎么没看见丁香?” 红柳皱眉,“丁香?她出去了吗?我刚回来没瞧见啊?” “哦,可能去别的地方了。” 红柳没在意,将一套衣裳塞进春桃怀里,吩咐说:“行了,别提她了。反正她也是新来的路不熟。刚刚姑娘在二房吃酒时弄脏了衣裳,我特地回来取衣服,临走时四姑娘又说要上次借给姑娘的书,姑娘偏偏不记得放在哪里了,让我回来找找。这一翻又得耽搁。二爷三少爷都在陇翠院,姑娘衣衫不整传出去不好听,你赶紧先把这衣裳送过去让姑娘换上。我这就去找书。” 春桃想推拒的话被红柳最后的几句话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心里郁闷不已。送衣服可以,只是她现在出去定要撞上丁香,万一被揭破了,事情就麻烦了。若是红柳去,那就另当别论。思前想后,春桃打定主意先走然后躲在暗处,等着红柳来时,定能看见一场好戏。回头再想法子寻个借口便是。 春桃抱着衣服走了,红柳赶忙跑到后门,春英已经在那里等候。 “东西拿到了吗?” 春英点点头,“拿到了。” 红柳打开了后门,向外看了两眼,确定无人才叫上春英一起出门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偶尔风过撩动树叶的轻响,在这幽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春桃打着灯笼走在小径上,灯笼里的烛火上下跳动,在她身后拉出一道淡淡的黑影。她一脚深一脚浅小心翼翼地往前挪,耳朵也竖了起来听着前面的动静,心里直后悔刚刚应该拉上春英来看戏,也好壮壮胆。 快要行至岔路口,忽地传来“啾啾”两声鸟叫,春桃的手一抖,啪一声灯笼里的烛火灭了。 春桃抹了抹腰间,忘带火折子了。 她硬着头皮摸着路旁山石往前挪了十来步,突然,腰上一紧,有人从后面将她搂住。 春桃不禁惊叫出声:“谁?” “好妹妹,莫怕。是我。这两个多月没见,可想死我了。”身后那人一手搂着春桃的腰,一手扯开她的衣襟伸手就往里面探,抓住胸前的柔软使劲儿捏,嘴巴还在脖子上乱亲,抹得口水到处都是。 春桃从惊恐中回过神了,终于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又羞又恼地大喊:“吴明你个混蛋,也不看清楚是谁就乱咬?” 身后的人顿住了,没再乱亲,可手还放在她的衣襟里。 “春桃?” 春桃气急败坏地叫道:“是,你个混蛋还不把手拿出来。” 眼前火光一闪,有人来了。 春桃大急,挣脱开吴明整理自己的衣襟。 “春桃,我让你给姑娘送衣裳,你跑哪里去了?怎么停在这里了?让我好找。你后面的是谁?” 红柳的声音如同霹雳一般打在春桃的心上,手里一顿,呆呆地看着已经走近自己的一队人,张大嘴不知该说什么。 吴明惊觉出事了,转身撒腿就跑,没想到刚跑出一步,从后面的山石后飞出了一块两个拳头大小石头,结结实实地砸中了他的小腿,“哎呦”一声,吴明抱着腿摔倒在地。 山石后走出一个人,浑身上下裹在石青色的披风里。 夜里石青色如同黑色一般,衬得她的小脸越发白皙,茶色琉璃眼中跳动着火光,红艳的嘴唇轻轻地张开,“我若不是等不住提早出来,还看不到这一出。来人,快把这两个不要脸的东西锁了。” 春桃看着红柳身后走出来巡夜的婆子,跌坐在了地上,头发散乱,衣襟大张,失神地望着地面,喃喃道:“这……怎么会这样?” ****** 求PK票和粉红~~~ 第二十四章思虑 更新时间2011-2-218:30:03字数:2175 领头的婆子瞧见春桃衣衫凌乱,哪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命令身后三个粗壮的婆子将春桃和吴明从地上拽起来捆了。 花溪背靠在山石上,面露疲色,红柳走过去搀住她。花溪便顺势靠在红柳怀里,春英也走到跟前给花溪挡风。 “花溪姑娘,您看这两个奴才如何处置?”领头的婆子小意询问花溪,她虽拿了人但心里别有计较。春桃毕竟是大房出来的,如今又是大奶奶当家,直接绑了人过去,岂不是打了大奶奶的脸。这种得罪人的事她可不愿意做。 红柳瞪了那婆子一眼,喝道:“张婆子好不知事,我家姑娘还未出阁。你既管着巡夜的事,这种事怎好跑来问我家姑娘?” 张婆子被红柳一顶,脸色微赧,“这,这不是因为春桃是姑娘房里的人……” 红柳恼了,不等张婆子说完,接口道:“府里上有老夫人坐镇,下有大奶奶主持中馈,什么时候轮到我家姑娘处置?大小事务不都得通报给大奶奶。漫说春桃是姑娘房里的人,就算她不是,出了这等事也该先报给大奶奶。” 花溪清咳了一声,打断了两人,轻声说道:“张妈妈,天晚了,为这事闹得阖家不宁也不好。不如先把这两个奴才关起来,派人看好了。等请示了大奶奶明日再行处置。不过事已经出了,怎么也要知会老夫人一声。待会儿,我让红柳去回了老夫人。大奶奶那边就请张妈妈去通报一声了。您看如何?” 花溪这话的意思是都交给大房处置了,张婆子得了话,心里有了底,也不再多纠缠,叫人押上两人离开。 春桃整个人已经恍恍惚惚的,这会儿被人拉走才惊醒过来,看着红柳春英一左一右守着花溪,眼中凶光一闪,欲挣开押着她的人,嘴上喊着:“红柳春英,你们为何要算计我?丁香呢?为什么不是丁香?姑娘,我冤枉啊,冤枉啊!是红柳和春英……我要见老夫人,我要见大奶奶,我要伸冤……” “还不赶紧堵上她的嘴!”张婆子听出些端倪,生怕事情闹大,急忙喊道。 旁边的婆子赶紧从腰里解了汗巾绑住了春桃的嘴,顺带连吴明的嘴也给堵上了。 春桃一个劲儿挣扎,一刻也不消停。 花溪推开红柳,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缓步走到了春桃面前。 春桃看着花溪一步步走了过来,憧憧火光中望着自己的那双茶色的瞳仁染上了金色,勾人摄魄,红唇勾起一个极美的弧度,带着几分妖异。 心头突跳,春桃忘了挣扎,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身后的婆子拦住了。 花溪笑着走近春桃,停在三步远的地方,冲她挥挥手。 春桃身形一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到了花溪跟前。 花溪凑到她的耳边,低声道:“你平时背地里使小动作我懒得搭理,可你不该动丁香。你说要是大奶奶知道你脚踩两只船,会怎么想?你那老子娘和兄弟姊妹还会不会安安稳稳在府里呆着?有些事认下了未必是坏事,看在你侍候我这两个多月的份上,我会放你一条生路……” 春桃一滞,呆呆地不再叫嚷。 花溪满脸哀戚地转过头,又对张妈妈说:“妈妈,带走吧,总是主仆一场,我劝她几句。” 张婆子不知花溪说了什么,但见春桃安静了下来,暗自疑惑,可担心再吃排头没敢多问,押着和吴明离开了。 人一走,花溪脱力差点摔在地上,幸好红柳和春英及时扶住。 两人扶住花溪回了栖霞园。 花溪一进屋,就吩咐红柳去了荷香院,又叫春英找来刘妈妈和丁香,将今晚的事说与二人知晓。 刘妈妈双眉紧蹙,开口道:“姑娘您太鲁莽了,万一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哎,您且安心歇着,院子里剩下的事交给奴婢。” 丁香已经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嘴里一直嘟囔着,“都怪我,都怪我……” “丁香——”刘妈妈喝住丁香,“出了事,你就知道哭哭啼啼地给姑娘添堵,有这功夫还不如好好反省反省,下次不要再上了别人的套,拖累姑娘。” “我,我……省的了。丁香日后再不会如此了!”丁香胡乱地抹抹眼角,跪在了地上给花溪重重地磕了个头,“丁香不会再拖姑娘的后腿!姑娘三番两次为奴婢挡灾,奴婢这条命日后就是姑娘的。” “起来吧,这话太重,我并没怪你!”花溪抚了抚额头,睃了刘妈妈一眼。 刘妈妈会意,“丁香起来吧,这后面还有好些事要处理,你随我来,多学着点。我老了,陪不了姑娘几年,日后还得靠你。刚回来忙乱,虽说给你说了许多,却没顾上好好调教调教你,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 丁香听罢,又给花溪磕了个头,“丁香发誓这辈子都要守在姑娘身边,护着您,伺候您一辈子。”说完,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握紧了拳头,沉默地退到了刘妈妈身后。 “去吧,让春英给我准备洗澡水,我在榻上歪一歪。” 刘妈妈带着丁香退了出去,花溪才喘了一口气,脱了鞋坐到了榻上,双臂抱着蜷起的双腿,头埋在腿窝里,懒懒地不想动弹。 不多时,她又抬起了头,望着窗外无月的天空,眼角有些湿润。 小小孤女也值得他们这般大费周章?还不是老夫人的一句话闹得自己成了烫手山芋。大房和三房明摆着不愿收留,二房愿意多半为了报恩,只怕老夫人那里还不会同意。看来这辈子,亲情就是个奢侈品。 自己救丁香,何尝不是救自己,救自己的名声,保住多年的情谊,保住个死心塌地能帮自己的人。 名声,出身……在这个世界有时候比命还重要。 累,真的很累! 人总是自私的,既然重新活一次,就不能再走老路。为了更好的活下去,损人利己的事不会少做。自己不是圣人,小动作可以容忍,但要害她身边的人伤她根本,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今晚上不知要有多少人睡不好觉? 如今是自己躲起来装鸵鸟都不成,你不入窠,别人也会算计到你头上。与其这样,还不如趁早表明态度把位置摆正了。 花溪抹掉泪水,低低地嗤笑一声,眼中茫然尽去,一片清明。 ***** 除夕到,恭祝大家兔年新春快乐,吉祥如意!!!有99爆竹的可以放两个哦,呵呵~~~ 第二十五章处置 更新时间2011-2-320:18:04字数:2175 第二天,花溪起了个大早,在屋里练了几个瑜伽动作,洗漱完去后院转了两圈,见栖霞园上下一如往昔,放下心,神清气爽地回来用饭。 春英顶替了春桃在正房位置。 花溪回来时,桌上早已摆好了早膳和碗箸。 春英请花溪用饭便没再多说一句话,默默地伺候她用饭。而花溪自始至终也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观察着春英的一举一动。 从昨夜到现在,春英除了遵照吩咐去做,并没有什么出格或是特别的表现。这点花溪很满意。 春英不如红柳八面玲珑春桃伶牙俐齿,却是三人中最踏实肯干。 这种能干又不多话的,放在现代那是老板最喜欢用的员工类型。只要不是别有所图,花溪更乐意把春英这样的人留在身边。 撤了饭漱了口,老夫人派了王妈妈过来,宽慰了花溪几句,还说这事都交给了大奶奶处置。 王妈妈走了不久,红柳春英被叫到大房问话。花溪交待了两句,吩咐各人去做各人的事,遣了众人,自己去了书房。 辰时末刻,大奶奶尹氏来了栖霞园。红柳和春英也回来了。 尹氏穿着一身素白缂丝衣裙,外罩石青底白玉簪花边的锦缎长褙子,头发梳了个最简单的盘髻,细银丝扭结成型的指甲盖大小的一簇玉簪花别在发髻边,简单素净的打扮非但没有削弱她的美貌,反衬得她多了几分出尘之气。 尹氏五官生得明艳,虽然已近四十,但因保养得好,整个人看起来好似三十出头的妇人。一看便知,慕韵琳的容貌得益于她的遗传。 “给大奶奶请安!有事您派个人通传一声便是,怎好烦劳您亲自跑过来一趟。”花溪福身给尹氏请安,招手让人上了茶。 “姑娘客气了。”尹氏伸手示意她起身,“昨夜之事惊扰了姑娘,我虽已审了,却还有几句话想问姑娘。” “大奶奶请讲。”花溪颔首应道。 “早上打了春桃和吴明二十板子。春桃交待说,昨夜趁着吴明进府送货,偷溜至栖霞园外躲起来等她。春桃见红柳取衣裳,借口送衣裳的机会偷溜出来与之私会。可那吴明却说,春桃要去帮他约丁香出来,没想到来的人却是春桃自己。他说姑娘你早就等在那里。因为他逃跑时挨了一记石块是姑娘砸的。不知姑娘怎么看?” 尹氏饮了一口茶,睃了花溪一眼,见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到吴明所说,微微有些错愕,直到最后才面露愠色,却未见一丝慌乱。不是陈府极深,便是这事真与她无关。 但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能有什么深沉的心思,尹氏疑惑,越发觉得这事是春桃自己做下的丑事,心底突然有些没底。 花溪听了尹氏所言,知道昨夜那一番震慑起了作用,春桃想通了。自己昨夜已经与四人对好了话,也与四姑娘那边也打了招呼。 花溪确定没有任何遗漏之处。 而春英上晌才去尹氏那里,自然交待了丁香晚间去了香室研香,整件事的过程尹氏岂会不知?尹氏根本就是不愿吃哑巴亏,这会儿拿吴明的话来说事,分明是心有不甘却拿不住证据。 “昨个儿下晌我带了红柳去了陇翠院,回来时不小心溅湿了衣裙,红柳替我回栖霞园取披风。等了许久,不见人来,二奶奶与二爷说事,四姐姐又找三哥一处说话,花溪不便多呆,没等她回来便告退了。回来路上遇见红柳,她出门急忘带了灯笼,我便在假山那里等着,红柳去找巡夜的婆子。红柳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春英出来寻春桃,无意中撞见了春桃和吴明。” “还有一事,花溪要禀明大奶奶。吴明那厮本就是个不省事的。原先花溪在庄子上住得时候,他做管事,每每克扣府里送来的米粮,还欺辱刘妈妈,觊觎丁香。花溪曾训斥过此人,自那之后他便记了仇。没想到,他竟然借此机会污蔑丁香,分明是要陷花溪于不义。虽花溪孤身一人,却也不容吴明这种没有担当之人,反诬他人。花溪愿与他当庭对峙。” “舅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吴明言之凿凿,还有在春桃抱着的衣服里夹着一只翠面锦鲤荷包,那里面的香可是你制的。这些事总要查个明白,也好给府里的人交待……” 尹氏不甘心,却也寻不到花溪的错漏,只得抓住荷包的事刁难花溪。 花溪气恼不已,尹氏倒是顾及大房的名声,想把自家摘得一干二净,不是她早有打算,岂不是让尹氏将脏水泼到自己身上。 “花溪是曾赏过春桃一只翠面锦鲤荷包。吴明与我素有嫌隙,难道就凭这荷包污蔑花溪指示春桃与吴明私相授受不成?怎不知是春桃糊涂,瞧着稀罕要送与吴明?花溪虽然长在山里,可娘自幼教导,花溪虽不比府里的姑娘们,可也是懂得礼数,决不会做那等有损名声诬人陷害之事。若说春桃做下这等丑事是花溪平日管教不严之责,花溪认了。但若说花溪图谋陷害吴明,花溪不认。还请大奶奶给花溪做主。” 花溪站起身端端正正地给尹氏行礼,尹氏急忙让她起身。 花溪不忘补上几句,“有些事花溪原不该说。只是这事不光是内院的事,也关乎到慕府的名声,花溪不得不讲。吴明是如何混进内院的,还请大奶奶好好查查。昨夜没出什么乱子,万一一个不好让外男跑进了姑娘们的院子,那岂不是要出大事了?” 花溪谦恭有礼,不温不火,一言点中要害。 这要是攀扯下去,自家更脱不开干系了。 尹氏忙道:“这事怪不得姑娘,都是春桃和吴明两人该死,尤其是吴明那腌臜东西,胡言乱语,等会儿直接拖出去杖毙。” “大奶奶自是公正。只是老侯爷孝期,赶上过几日又要给老侯爷作法事,府里不该见血光。毕竟主仆一场,花溪舔着脸替春桃求个情,请大奶奶饶她与吴明一命,发出府去,成全了他俩这一段姻缘,也是替老侯爷行善积德。” 尹氏只觉得心中憋着一口气发泄不出,闷得慌,扯扯唇角,面色僵硬道:“姑娘心善,想得周全,倒是我疏忽了。这事我记下了。嗯,管事们过会儿来回事,我先走了。” 尹氏走得仓惶,花溪客气地送她离去后,长吁了口气,歇一歇,应付完大奶奶,就该去找老夫人了。 第二十六章事定 更新时间2011-2-523:06:50字数:2142 桌上的三足刻花花草纹香炉里点着香,缕缕青烟从透孔圆顶下袅袅而上,淡菊合着草药甘香,香溢满室。 萧氏靠坐在榻上,茶香跪在一边给萧氏按腿。花溪进来后见萧氏阖着双目,便悄声走过去替下茶香。 “嗯,今儿力道不错。”萧氏睁开眼就看见花溪跪在刚才茶香的位置,“原来是花溪啊。我说怎么不一样。快起来,别跪着了。” “伺候老夫人是应该的。”花溪没起身,跪着往后挪了一步,给萧氏磕了个头,“都是花溪不好,没管教好下人,害得您昨个晚上受了惊扰没睡好。” “你这孩子,行这大礼作甚?我不碍的,老虎还会打瞌睡,何况是人呢,你才刚回府不久,这事怨不得你。看什么,还不扶姑娘起来。”萧氏坐起了身,茶香过去扶了花溪起身。 “谢老夫人。”花溪在圈椅上坐定,王妈妈从尹氏那里回来了。 萧氏问了大奶奶那边处置得如何。 王妈妈回说:“花溪姑娘心慈,上晌在大奶奶面前求了情。大奶奶就照姑娘的意思办了,春桃私拿姑娘的贴身之物私会外男,打了板子,发出府配给那吴家小子。吴裕顺家教不严,除了管事之职,念在他平日里老实勤恳的份上,仍留在府里当差。” 萧氏蹙了蹙眉,接着笑着转头对花溪道:“昨夜的事是你受委屈了。难为你小小年纪如此识大体,一心记挂着慕家。虽然我老了,但不糊涂,眼不瞎耳不聋,心里自是明白的。你放宽心,别自个跟自个过不去。” 花溪松了口气,只要老夫人不疑心这事与自己有关,这事就算过关了。 “是。还有一事,花溪想请老夫人恩准。” “何事?” 花溪正了正身子,对萧氏说:“过几日便是十五,听说府里请了普济寺的大师们来给侯爷做法事。花溪手抄两篇经文,想请大师们带回去帮着念念,一份花溪想老侯爷百日祭拜时烧给他老人家,另一份想留待母亲忌日时用。还有,花溪想在普济寺里给母亲供盏长明灯。母亲过世后,我心里一直惦着这事,只是苦无机会……” 花溪低了头,拿帕子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来外祖母这里坐。”萧氏招招手,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老侯爷在世时,自家的孙女孙儿常把孝道挂在嘴边,可等到人去了,哎……还不如从山里接来的外孙女有心。 花溪抽了抽鼻子,依言坐到了萧氏身边。 萧氏搂着花溪,“快别哭了。难得你有这份孝心,我准了。这事我会交给王妈妈,你回头让丫鬟把经文送过来就是了。” 花溪一个劲儿点头,留着眼泪哽咽道:“嗯。娘没能等到花溪长大在她身前尽孝就走了,可娘的音容笑貌花溪记得清楚,一直记得……花溪知道老夫人想让我认在一位舅父名下是为了我着想。可不知怎么的,最近花溪常常梦见娘……思前想后,花溪想求您老人家收回成命。花溪这辈子就想当慕向晚的女儿,不想再认别人做母亲。” 花溪想起了前世的父母,想起了慕向晚,想起了这段日子在侯府防着被人利用算计,又心酸又委屈,本来装着流泪,最后却是真得哭了起来。 “哎,好孩子,可怜见的,哭得人怪心疼的。先别着急,容外祖母再想想。” 花溪哭了一阵,心里好受多了,用帕子拭干眼角的泪水。 “老夫人,这人大多都是逢高踩低,好时各方来贺众人巴结,遭难时指不定有多少人想在背后捅刀子落井下石。即便是承爵的事定下来,难保不会有人眼红暗地里使坏。需知众口铄金,花溪出身不明,如今能回到府里已经知足,再贪别的怕也福不住,更会累及舅舅们的名声。还求老夫人您能成全。” 花溪作势又要给老夫人跪下,萧氏急忙拦住。 先前花溪的话听来有所触动,却不及后面这几句戳中要害。 在萧氏眼里,将花溪接回来是老侯爷出于缓解慕家危机的考量,虽然后来因为愧疚之心而善待女儿唯一的血脉,可所做的一切何尝不是为了将来慕府的名声打算,所以无论何时何地在她心里最看重的还是慕家荣耀。 萧氏赞赏地看了花溪一眼,“还是你考虑的周全。好,外祖母就应承你,不会让你认在你舅舅们的名下。毕竟早年侯爷已经对外称你母亲病逝了,为了你母亲的名声计,所以……只能说你是慕家的远方亲戚。哎,总是委屈了你了……” 花溪直摇头,“不,不委屈。花溪能在老夫人身边承欢膝下已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花溪知足了。” “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告诉外祖母,外祖母给你做主。” 花溪见萧氏应了,心中大定,这下大房三房总算能消停一阵了。 “花溪从府外来,规矩还未学全,有些事还需老夫人您多多提点。刚春桃又放了出去,红柳一人忙不过来,丁香还要帮着制香。花溪想求老夫人赏两个可心的,也好多个人在花溪犯错时提个醒,免得花溪再做错事。” 萧氏看着花溪越发满意,“是该给你屋里添两个人了。这样好了,我屋里的翠茗做事稳妥,让她去你园子里好了。等过了十五,再让王妈妈从外面买两个进来。” 花溪知道此行的目的都达到了,辞别了萧氏领了翠茗回了栖霞园,交给了红柳安置。 七月十五,镇远侯慕天和去世三月,泰王入宫拜见皇帝。二十五,皇帝承泰王所请下旨,着慕天和长子慕继忠承侯爵之位。 慕家自慕天和去世后终于迎来了第一件大喜事,阖府上下一扫往日压抑之气。府外前来贺喜之人众多。身在孝期的慕继忠亦是神采飞扬,只是不敢表现得太过张扬,连被禁足的慕继仁也被萧氏放了出来。 府里忙了,时不时有贵妇上门,萧氏应接不暇,免了后院的请安,花溪乐得清闲,从四姑娘那里借了《山川漫记》,呆在院子里看书制香。 月底,王妈妈遵照老夫人的吩咐带了人伢和十个姑娘来请花溪选人。 ******** 这两天家里有事,昨天没更新,明天要去外地参加婚礼,不知晚上能不能回来,更新没法保证了,要更新的话,也会在半夜,请亲们原谅。 第二十七章添妆 更新时间2011-2-71:40:08字数:2059 十个水灵灵的姑娘一溜排开半低着头谦恭地站在院子里,看着就知道是经过训练的。 花溪让红柳跟着,先与王妈妈见了礼,又象征性地在十人面前来回走了两圈,站回原处打量了一遍。 旁边的人伢是府里惯用的,懂得规矩,一直立在一旁不多话,只在花溪看完后卖个好自夸了一句:“这回老夫人发话,小的选得都是身家清白稳重老实的。” 花溪点点头,笑着对王妈妈说:“妈妈跟在老夫人身边日子最久,眼力比旁人准。我年纪轻,眼皮子浅,不大会相看人,看着都挺好,不如借妈妈这双慧眼帮花溪瞅瞅,选哪个好?” 王妈妈没料到花溪直接将选人的事交给了她,颇有深意地看了花溪一眼,垂首道:“既然姑娘这么说,那老奴就帮姑娘看看。” 花溪谢道:“那多谢妈妈了。你们都抬起头让妈妈瞧清楚了。” 选人就跟面试一样,总有人会表现,有人会怯场,会表现的不代表踏实肯干,会怯场的也不是没有才干。花溪刚刚转了那两圈,虽然没有说话,可是总有心思机敏的会从眼神动作总会泄露些想法。 王妈妈承情,心中自是考量一番。春桃虽不是她选的,但也是她派到栖霞园的,所以这次在给花溪选人上她颇为慎重,看了又看,挑了四五个问了几句,最后选了其中两个模样中等看着老实可靠的。 花溪道了谢,王妈妈便领着剩下的人走了。 两个留下来的小丫鬟跪在地上给新主子磕头。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花溪瞧了瞧,两个都十二三岁,随口问道。 “奴婢今年十三,滑州人。父母和弟弟都在。因为家里穷要养活弟弟,卖给了人伢进了京城。在家里时没给起名,村里人都叫奴婢大丫。”左边的那个圆脸先开口了。小姑娘皮肤微黑,浓眉大眼,五官棱角分明,看着像个爽利的孩子。 “你呢?” “奴婢从牧州逃荒出来,爹娘都死了,家里没人了。爹读过两年私塾,给起名叫娟子。听人伢说,奴婢进府跟了主子的话,主子会重新赐名。奴婢请姑娘赐名。” 右边的那个生了张瓜子脸,柳叶眉单眼皮,模样不很出彩,却也憨顽可爱。花溪听她说话做事比大丫要规矩,心想定是个脑筋活络的,暗暗记在心上。 “现下又已经入秋,从今儿起,大丫改名叫芳菊,娟子就叫木犀。” 芳菊木犀谢了恩。 花溪抬手让二人起来,转头吩咐红柳:“红柳,你是府里的老人,做事周详,芳菊和木犀就先交给你带着。侯府不比别家,最重规矩。你们在我这院子里做错了事,只要情有可原我可以宽宥,可出了院子再犯错,我可保不住你们。你们俩跟着红柳姐姐用心学规矩,自然不会出错,记下了吗?” “奴婢省的了。”俩人异口同声应道。 一旁侍立的红柳想起了春桃,不由打了个寒战,躬身道:“奴婢遵命。” “好了,红柳你带她们下去安置吧,今儿不用做活,先熟悉熟悉人事。”花溪赏了两人一人一个香囊,叫红柳带人下去了。 如今屋里又多了两个人,月钱依旧是刘妈妈管着,其余的庶务花溪都交给了红柳总管分派,春英负责吃食茶水,翠茗负责衣物首饰,丁香负责香室和香料,四人领着二等丫鬟的月钱,而芳菊和木犀新来的,按三等丫鬟的例,红柳暂时让二人负责洗漱洒扫等一些杂活。 虽然没按府里姑娘们的例配人,少了两个一等丫鬟和四个三等,不过园子里还有两个粗实的婆子和两个小丫鬟可以使唤。对于不习惯太多人在身边转悠的花溪来说,这样更好。 转眼就要到八月十五,因太后与泰王体恤,本来七月下旬要抬进王府的萧五被允许在家中过中秋,十六日再行入府。萧五下了帖子,邀请了闺中密友十四那日一起聚聚。 老夫人叫了五个姑娘问话,道萧五派了帖子,请慕府的姑娘们都去,里面包括花溪在内。 慕韵琳不屑去,自然不会答应。韵欣没有发言权,从上次在花溪园子里闹过以后更是深居简出,这次自是唯韵琳是从。韵宁想去却见家里的姑娘都不应,嘟囔着一个都不去会不会失礼。韵宜想得周全,道孝期不便出门,准备了添妆礼派人送去,礼数尽到就是了。 花溪这个外来户,这时候轮不到她插嘴,肯定随大流了,便心不在焉地坐在一旁装透明。 “就依四丫头说得办吧。又是守孝又是承爵,府里本就事多,不去便不去,添妆的礼品准备好些就是了,萧家那边不会怪罪的。你们小姊妹几个也各自回去想想,这两日把东西准备好了,十四那天我派人送去。” 萧氏交待完了就打发了花溪她们五个离开。 刚一出院门,慕韵琳瞪了花溪一眼,阴阳怪气道:“妹妹你最会制香了,又与萧五投缘,不知这回可是制个什么稀罕的香品?可别再像上次一样被人拿去献宝换荣华。” 花溪懒得搭理韵琳,微笑着回说:“两日便要备好礼物,花溪哪里来得及制香,想着选样绣品给萧五姐姐添妆。再说,萧五姐姐是要嫁进王府的,什么好东西稀罕的香品见不着,花溪那点拙劣的本事哪里能入得人家的眼。” “这次倒是学乖了。算你识相。” 韵琳瞟了花溪一眼,甩袖离去。韵欣跟着走了。韵宁心情不佳也走了,就剩下花溪与韵宜一路。 “别往心里去,韵琳就是那脾气……也不是针对你。”韵宜宽慰道。 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眼红萧五,所以更见不得人家攀高枝。 花溪浑不在意地笑笑,“四姐姐多心了。花溪不在意。” 韵宜颔首,岔了话题问花溪:“上次的书看得如何?” 花溪点头,“书不错,我正看着呢。” 韵宜一喜,“好就行了,只是别忘了答应三哥的事。” ******* 困死了,先发了,明天中午出门回来再捉虫。 第二十八章中秋 更新时间2011-2-823:02:14字数:2112 慕韵宜这一说,花溪倒是记起了自己应下的事,与韵宜道了歉,“……这几日事多倒是把这事忘了,过两日弄好了就送过去。” 韵宜知道她园子里发了人出去配人,隐约猜到了几分,见她不愿多说也没再问,笑说:“不打紧,前两日哥哥提起。今天刚巧碰到你,所以才问问。” 两人一路行来,行至一处小径,径旁是一小片桂树林。此时花开正好,黄白色花簇缀在翠叶间,远望去似是绿云披锦衣,馥郁芬芳,香飘云天外。 韵宜低声道:“一转眼又中秋了。桂花又开了。” “嗯!”花溪点头佯应了一声,脑袋里正寻思着让丁香过来摘些回去制香用。 “往年十五上京城里有灯会,老夫人会允咱们出去一个时辰看看,今年估计是出不去了,哎……”韵宜望着桂树出神,轻飘飘的声音间夹杂着淡淡的忧郁,又似藏着无尽缠绵的思绪。 花溪侧头好奇地看了韵宜一眼没敢吭声。 好半天,韵宜动也不动,花溪只得站在旁边陪着,心中暗叹,睹物思人不会睹到月上中天吧? 身后不知哪个丫鬟咳嗽了一声,韵宜回过神来,歉然一笑,“瞧我老毛病犯了,一见木犀花开便发痴,倒是让妹妹见笑了。” “哪里?反正今日得闲,陪姐姐赏赏花也是不错。何况我的老毛病也犯了,正想着怎么偷花制香呢。” 韵宜感到花溪体贴,打趣道:“好啊,胆子越发大了,敢吃独食?今儿我可知道了,看你怎么堵住我的嘴?” 花溪福福身,“嘿嘿,瞧姐姐也喜欢木犀,等制好了香,连着给三哥的香药一同派人送到晓风园。” 随后,两人说笑着回了各自居所不提。 翌日,花溪选了件童子抱鲤的绣品送到王妈妈处,而其余姑娘们准备的添妆礼也都送到了。韵宜送了一对和田玉佩,韵琳是两支镶红蓝宝鎏金蝴蝶钗,韵欣送了一对翡翠耳铛,而韵宁送了一对金镶玉镯子。 十四那日,慕府将贺萧五新婚之礼及各位姑娘的添妆送到了萧家。 十五,天气晴好。 慕府虽说不能像往年热闹一番,可总还是要象征性地拜月祭祀。按大华的习俗,八月十五这日,凡是年过十二者,不论男女,皆着成人服色行祭月之礼。所以,中秋这晚慕家的人都聚在揽月楼。 花溪到时,韵宜已经到了,正与现今府里的大奶奶赵氏和二奶奶封氏坐在一处说话。 赵氏比嫡长子慕修文小两岁,今年十九,是萧氏宗内的外甥女,是萧家舅太太赵氏的侄女,娘家爹在杭州任知府。这样的出身在慕家自然没人敢惹,说话做事倒也爽朗大方,不像别的官家小姐娇柔扭捏。 二奶奶封氏与庶长子慕修诚同年,亦是十八岁。家里祖上是京官,可惜家道中落。因母亲是萧家远亲,慕天和回京后寻到门上与萧氏攀亲,精明能干颇得萧氏的眼缘,后来萧氏做主将她嫡女嫁给了慕修诚。 赵氏先瞧见花溪,招呼道:“花溪姑娘来了,快这边坐,刚刚我与二奶奶四姑娘正说你呢。” 花溪给三人见了礼,拣韵宜身边的位置坐下。 花溪刚一坐定,封氏就开口道:“这不是说曹操曹操到么。我们刚刚正说你制香了得。府里送给洛西王妃的寿礼里有件稀罕香品,别致得紧,王妃很是喜欢,现如今都已经传遍了上京城,各府里到处打听是哪家给制的。也多亏你这性子不喜争抢,不然哪里轮得到萧家进的香方。” 赵氏闻言,也没与封氏争辩,多有歉意对花溪说:“花溪你莫往心上去。萧家这事做得不地道,为这事我与姑母还吵了一架……不过事已发生,也挽回不了。妹妹大人大量,赶明儿我找两样稀罕物事替姑母给妹妹赔礼。” 这女人之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仗大多出于嫉妒或是自家利益。 打眼一瞧,封氏与赵氏年纪相仿,容貌相当,不是大美人却也生得不差,可气质上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赵氏落落大方,现如今都帮着婆婆尹氏管家。而封氏说话细声细气的,再听听这话,明里暗里地不都是指摘萧家,不是在说赵氏的不是。这般说话,更显出小家子气来。赵氏却不与她争抢,反倒大度道歉,一看就是通透伶俐之人。这名门教养出来的还是不同。 花溪不想掺和大房的事,莞尔推辞:“嫂嫂说哪里话。自家人何须客气。不过是张方子,太后用着好就成,谁献不是献。自老侯爷起,慕家人替皇上办差,尽忠尽孝的事做得不少,哪能时时处处挂在嘴上。大嫂且莫再说要赔礼的话,太见外了。若嫂嫂心里过不去,等花溪什么时候瞧上好的,再问嫂嫂讨要。” 赵氏听着舒坦,笑应道:“呵呵,那敢情好。瞧上什么好的,只管说。” 封氏不服气,正要再说,却被韵宜打断了话头。自觉讨了个没趣,封氏瞟了赵氏一眼,自顾自喝茶。 不多时,人陆陆续续都到了。接着,慕继忠并继孝继仁,领着修文修诚修远进来了,拜过老夫人,大家入了席。 宴席过后,新任镇远侯慕继忠领着男眷先去给老侯爷的灵位上了香。 而后,回到揽月楼,院子里已经摆好了金边八仙桌。 左边摆着火石榴紫花梨儿六个粉嘟嘟的大仙桃钢刀开成莲花瓣的翡翠皮红壤大西瓜,右面是大红枣柿子毛豆角栗子,簇拥着一盘摆成品字形的月饼。 明月倚楼,清辉曳地。 慕继忠领着男眷先拜,后面再是老夫人带着女眷祭拜。礼毕,众人又登高赏月,还是男女分室而坐。 大家说笑了一阵,老夫人道乏了先回去休息了。 大概月亮太美,而耳畔叽叽喳喳的都是谈论东家长西家短的一群女人,花溪实在觉得无聊,老夫人走了一刻,也借故告辞了。 花溪没急着回栖霞园,带着红柳在院子里溜达。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白日路过的桂树林,一时心血来潮往近走了两步想要嗅嗅花香。 不想林子里突然窜出个人,差点撞到她身上。 ————*————*————— 厚颜求PK票粉红票O(∩_∩)O 第二十九章夜行 更新时间2011-2-1021:29:45字数:2219 “三哥?”花溪眯着眼睛看清楚来人,不由叫了一声。 慕修远忙作揖道歉说:“唐突了妹妹,还勿见怪。” 红柳已经从后面上来了。 借着灯笼里的火光,花溪瞧见慕修远衣衫有些凌乱,发丝上斑斑点点的好像是粘上了桂花。 连一个丫鬟都没跟着,到底是爬树还是爬墙…… 想起他刚才的样子,花溪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慕修远察觉了花溪的异样,皱皱眉,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忽然明白过来,尴尬地扯扯嘴角,“人多聒噪,出来躲清闲赏花。妹妹怎么会来此处?” “晚间吃多了,有些积食,出来走走。这会儿也走得累了,正要回栖霞园去,就不打扰三哥的雅兴了。” 花溪福福身,提步欲走。 “妹妹,从这边走,我顺路送你回去。”慕修远叫住了花溪,指了相反的方向。 花溪看了他两眼,又望了望前面的路。沿着小径再往前过了桂树林便是三房的蘅芜居,再往西过了后花园就是栖霞园。而往回退,绕道柳林径和水榭同样也能回栖霞园,只是后者远一些。 花溪面露疑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慕修远长舒了口气,胡乱拍了拍头发,整理好衣衫,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妹妹先走。” 天空中偶尔会飘过一片云彩,月亮时隐时现,寂静小径上的石子也泛着忽明忽暗的银色光晕。 在一片清冷中,一点豆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慕修远跟着前面那个笼着昏黄光晕的背影,那么近却又好像很遥远。曾经吸引他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橘香,仿佛是随着那柔和的光点逸散而出,如萧索秋夜中手捧着的一杯香茶,缕缕氤氲的湿气化出一点点温馨的暖意。 这感觉有些奇怪。一时冲怔让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三爷?”红柳侧身打着灯笼走在最前面,看见慕修远停在原地不动,轻轻唤了一声。 花溪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了一眼。 慕修远对上她飘来的目光,尴尬地别过脸,支吾了一声,“没事,这路有些咯脚。不过不碍的,我皮糙肉厚,继续走吧!”脸已经红了半边,还好夜色暗沉没被人察觉。 花溪的目光也跟着落在了他的脚上,下襟露出一截家常穿的黑面软底布鞋,这种轻便却是多在屋里用的便鞋,在这石子路上走的时间久了是不好受。亏他还说“皮糙肉厚”。 何苦绕路,明明另一头可都是青石板路,不像这边的花径多是鹅卵石铺成的。花溪越发疑惑,慕修远到底想隐瞒什么? 冲口想说“路不远,不必送了”,转念想想天黑,他一人没个照明的,花溪又把话咽了回去,回头示意红柳继续往前走。 一路无话回了栖霞园,花溪吩咐红柳再送慕修远回去。 慕修远本想婉拒,可花溪说:“夜路黑,三哥好意送我回来总不好自个回去时磕着碰着,那花溪心里更过意不去了,就让红柳送三哥一程吧。” 慕修远见状,不好再推,便与花溪辞别,让红柳送他回自己院子了。 十六一早,老夫人让大夫人尹氏与大奶奶赵氏代表慕府去萧家贺喜。 花溪起身用过膳去了香室给慕修远制香药。 丁香提着一篮子木犀花从外面回来。 “姑娘,刚我去寻管事的妈妈摘花,听她们在议论,说昨晚上桂树林子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花溪怔了怔,接着一下下捣着药杵,心不由地悬了起来,想起了慕修远狼狈的样子。 “我偷偷听见的,她们说昨夜里锦绣在桂花林里遇到了三老爷,后来被刘姨娘抓了,说她勾引三老爷。三夫人关了锦绣一晚上,本想压下这事背地里解决,可不知怎得被刘姨娘捅到了老夫人那里去了。如今,满院子的人都知道了。”丁香放低了声音,可花溪听得出她话里有点幸灾乐祸。 丁香好几次差点在吴明手里吃亏,这会儿心里还恨着呢,巴不得锦绣倒霉。 可花溪却想着昨夜慕修远拦着自己就是怕自己惹祸上身,那么他自己呢?会不会因这事受牵累?还有别人看见他们曾在桂树林出现吗? “可已经处置了?”花溪问道。 丁香摇头,“还没有。” 花溪微微蹙蹙眉,将手里的石臼和药杵交给丁香让她研药,自己回了正屋,唤了红柳来说了丁香听来的事。 红柳毕竟在府里呆了多年,一听便知端倪,回道:“奴婢这就去王妈妈那里问问。” “别去找王妈妈了,找老夫人院里的丫头或者三房的问问。” 红柳应声出去,约莫半个时辰回来了。 想是跑得有点急,红柳额上布满细汗,花溪递了条帕子给她,红柳接过随意擦了擦,略有些气喘道:“三夫人去赴宴,锦绣留在屋里,后来夫人们要摸牌,三夫人没带够银子,让巧儿回去取。刘姨娘说身子不爽利提前告退,跟着巧儿一路回去,路过桂花林就看见三老爷和锦绣抱在一起……当时就巧儿和刘姨娘看见,惊动了巡夜的婆子。我打听清楚了,这事再没有旁的人看见。想来三……没事。” 花溪的心落了地,又问:“如何处置的?” 红柳面色有些怪异,摇摇头,“不晓得。那锦绣在堂上直喊冤,说三老爷应承她要帮她爹提回管事,让她哥回慕家当差,所以她才……还说,还说……” 红柳犹豫了一下,坑坑巴巴地从嘴里蹦出了几个字,“锦绣说她有身子了……” 花溪亦是一惊,这事出的还真不是时候。慕继仁有官位在身,丁忧期内不得生子。本来老侯爷的死有一部分原因是被慕继仁气的,没三个月,慕继忠才刚刚承爵,怎么又在家里闹出这等丑事。锦绣的孩子必然是没可能出生了。 花溪抬眼见红柳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发呆,轻叹了一声,“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说出来也许还有命在,如今真不知她的命还能不能保住。” 红柳神色一凛,望向花溪,见她一脸平静地看向窗外没有看自己,不由松了口气。 忽然那道清冽如甘泉幽幽传来,虽是太息,可红柳只觉得一记闪电打在自己心上,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有心气是好事,可放不在正路子上最后害得就是自己。须知,这世上心比天高的人大多命比纸薄……” ——*——*—— 第三十章姨母(补9日更) 更新时间2011-2-110:16:56字数:2164 三老爷被老夫人罚去跪祠堂,吴裕顺一家也被发配到了庄子上,可走的那日锦绣没有跟着。有人说她被送走了,有人说暴毙了……谁也不知道她最后到底是个什么结果。 红柳的失魂落魄连丁香都觉察出不对劲,还偷偷告诉了花溪。 花溪但笑不语,这种事敲打了两三次了,她那么通透的人自己也该想明白了。果不其然,没两日,红柳恢复了正常,少了往日的锐气,倒是越发踏实了。 花溪制了三种木犀香并一串刻有月桂花型的木犀香珠,连同答允慕修远的香药一并送到了晓风园。 没想到两人还送了回礼,慕韵宜给了一方她自己绣的木犀花的帕子,而修远送了一本书给花溪,正是她已经还回去的那本《山川漫记》,里面还夹了张素笺,未见一字,只用淡彩绘成沐浴在晨曦中的一株橘树。 花溪初看到画时,呆了半晌,时而蹙眉,时而嘟嘴,最后只是发出了一声叹息,然后将素笺夹回了书里,摇着头喃喃自语道:“不要胡思乱想,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就当书签好了。” 八月末,慕府里来了两位嬷嬷,一位姓秦,一位姓马,从宫里退下来后就留在了上京教授名门淑媛礼仪女红,在城中颇有些名望。 前两年,二人在永安公主府里教授公主要出阁的孙女,最近才出了公主府。上京城里几家侯府伯府得了消息,赶紧下了帖子要想请二人,没想到却被老夫人抢了先,直接将人接回了慕家。 老夫人让大奶奶专门拨了一座院落给两位嬷嬷居住,叫了慕家四姐妹与花溪来给两人行了拜师礼,说今后一年内由两位嬷嬷指点五人。另外,还从慕家的门客中选了一位先生聘为西席教五人诗词和乐技。 上午秦马两位嬷嬷轮换授课,下午先生便会讲授诗词和乐技,每十日歇息一日。 马嬷嬷专讲女红服饰搭配,秉持着女人爱美的天性,这课五人听得都比较认真。花溪的绣工本就不错,前世又是从事时尚有关的行业,颜色服饰搭配倒也不成问题。女红自是不担心,不过还是在认布料时费了一番功夫。 而秦嬷嬷负责闺训礼仪,人比较严厉。花溪自幼长在山里,礼仪方面比其他四人差了一大截,初时经常会挨秦嬷嬷的责罚,好在她坚信勤能补拙,每日晚上在屋里累得腰酸背痛,总是咬牙坚持,一月下来也似模似样,秦嬷嬷的脸色也好看许多。 在诗词文章方面,因为夫子是男子,授课隔着卷帘,提问互动较少,多是他讲你听,花溪觉得不太吃力。而到了讲授乐技时,要看指法会撤了帘子,花溪暗自腹诽真是多此一举。最开始夫子统一教授琴课,说三月后可自选乐器,其他四人想也没想都打定主意依旧用琴,而花溪打算以制香不能损伤手为由选了笛子。其实她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偷懒,因为笛子她前世就会。 慕家的姑娘们都忙碌起来。 花溪不求最好,只求合格,所以在课堂上并不出挑,连最爱找茬的慕韵琳也懒得理她,最多碰面时不屑地瞪花溪两眼而已。 不过慕韵琳和慕韵宁的较量却是每每发生,小到绣帕上的一朵花,大到弹曲时的较量,课堂上时不时火花四溅。最后闹得要找老夫人评判,老夫人夸二人功课进步的同时,还说自家姐妹要友爱云云。自此,两人才稍稍消停了些。 九月初一,慕府收到威远侯府来信,威远侯夫人携大公子不日抵京。老夫人当即吩咐大奶奶着人打扫院落,迎接侯夫人归宁。 九月初九,重阳日。 辰正,三辆华丽的马车驶入了镇远侯府。 慕家的女眷们早已用过早膳齐聚在荷香院,老夫人萧氏靠坐在榻上,慕继孝的生母杜氏坐在老夫人的下首。其余人等依次坐下,慕韵琳与韵宁就坐在老夫人身边。韵宜和韵欣分别坐在了各自母亲的后面,花溪捡了个边角不起眼的座位坐下了。 别人闲聊,花溪则在角落里发呆,脑子里一直猜想着威远侯夫人是个什么模样。 门外婆子一声唱和,威远侯夫人到。除了萧氏,大家纷纷站起来,齐刷刷地都望向了门口。 门帘掀开了,走进来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梳着中规中矩的盘髻,斜插了一对白玉蝴蝶簪,身穿石青底缠枝叶暗纹夹面云锦长褙子,下着百褶缂丝棕裙,瓜子脸,柳叶黛眉下生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琼鼻秀口,看着并不像北方女子明媚靓丽,浑身上下那股淡雅的气质倒让人觉得她是从江南水墨画中走出的女子。 花溪默默注视着她走向老夫人行礼随即收回了目光,这便是慕家五姑娘慕向卿,那位传说中的当年替代母亲嫁给威远侯世子[www奇qisuu书com网]的小姨。 “母亲,我回来迟了。”慕向卿跪在萧氏面前,磕了个头,抬起头时已是泪水涟涟。 “好孩子,赶紧起来。你刚生产不久,仔细身子。哎,老侯爷走时你刚好临产,姑爷不让你即可动身怕你伤了身子也是为了你好。” 萧氏身边的丫鬟扶了慕向卿起来。 韵琳与韵宁已经知机地退到了榻边,把萧氏身边的位置留给了慕向卿。 萧氏拉着慕向卿的手,用帕子给她拭泪,一面仔细打量道:“来来来,让母亲瞧瞧,好似瘦了……哎,你这孩子……月子出来就启程,路上可顺利,身子如何?且莫落下病根。” 旁边杜氏看着消瘦的女儿,偷偷用帕子抹眼泪。 慕向卿收了眼泪,答说:“路上感染了风寒,一路用药耽搁了行程。昨日刚到京城就请了太医瞧过了,现已大好。” “没事就好。难为你一片孝心大老远地赶回来,老侯爷泉下有知也是安慰。” 萧氏提起老侯爷慕天和,慕向卿眼眶又泛红了,只道自己回来晚了,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萧氏自是安慰了一番,见她哭得伤心,赶忙换了话题,问说:“孩子们呢?” ————*————*———— 补上欠账,天亮再捉虫,睡了,晚安......希望能梦见到处飘粉红....... 第三十一章见礼 更新时间2011-2-1215:12:21字数:2199 萧氏一问,慕向卿收了眼泪,“礼物我让管家送到各院里。轩哥去拜见舅舅们了。林哥太小,我这趟回来又一直赶路,就留在泉州让奶娘带着,年底跟侯爷一起回京。估摸着这两日已经上路了。” “远哥今年十一了吧?你们离京好像也有五年了吧?”萧氏也不知想到了哪里,声音轻飘飘的。 “再过一月过十岁生日,虚岁十一了。” “姑奶奶和姑爷是诚哥娶亲后走的。四年零三个月……”大夫人尹氏接口道。 萧氏怅然道:“真是老了,记性不好了。” 尹氏面色讪讪的。 慕向卿忙道:“母亲说哪里话,有嫂嫂们服侍您,我瞅着您身子骨比我走时还健朗呢。” 尹氏听着高兴,忙不迭点头,“姑奶奶说得对。” 萧氏也笑了,“向卿这张嘴越来越甜了。” “娘——”慕向卿娇嗔地叫了一声。 慕向卿刚进门只顾着与老夫人说话,与其他人没顾上见礼。这会儿与老夫人叙完了话,老夫人提醒众人要见礼。 因为屋里只有老夫人和慕向卿两人有诰命在身,都是众人给她行礼。虽然慕继忠继承了爵位,可尹氏却没被同时赐封,这会听老夫人叫她带头给庶出的慕向卿见礼,这让尹氏郁闷不已,更加恼恨老三惹事害人。 慕向卿忙道不必,免了平辈的礼,只让小辈们上来见见。 慕家四姐妹与花溪给慕向卿见了礼。 慕向卿一一拉着问话,看到花溪时眼眶不由又红了,只是很快止住了泪,温言细语地多问了两句,又让丫鬟把给五人的礼物拿了上来。一样样五份,每人两瓶进口花露,一面包银珐琅百合花小镜,一对嵌珐琅金镯子,都是洋货。五人谢过坐回了原位。 “姑奶奶回来一趟不易,母亲早早就吩咐我将您原先的院子打扫干净,天天念叨着您几时回来呢。这回回来可要多住些日子啊。” 慕向卿笑应道:“那有劳大嫂了。侯爷在泉州市舶司衙门任上三年,一直未曾回京。趁着年底进京大考述职,侯爷打算多留些日子看看同僚故旧。向卿怕要在京呆上好一段时日,正准备把乌头巷的宅子翻新翻新,少不得先得回家来搅扰嫂嫂。” 看同僚故旧也用不了好一段时日,还要翻新宅子……这话外之音是说,威远侯这次回来可能要留京升迁,不回泉州了。 花溪本在神游,可一听这话也收回了心思。刚入府时她可能不懂大华官制,可这段时间看了好些书,多少有个了解。大华有五大对外贸易港,泉州便是其中之一,大华全国一年税赋有一成是来自对外贸易。而市舶司是设在对外贸易港主管进出船舶蕃货征榷贸易诸事的衙门,市舶司提举官虽只是正五品,可却是个实打实的肥差,比起慕继忠丁忧前任的从四品的虚职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花溪抬眼扫了一圈,尹氏蹙眉看向赵氏,赵氏则一脸茫然,想来提前不知道这消息。而封氏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至于二夫人刘氏和三夫人陈氏虽有些意外,却没什么太大反应。上首的萧氏则微微有些吃惊,低头不知想着什么。 看来慕向卿轻描淡写的那几句话定是别有深意,只是自己不了解朝局,也体会不到威远侯舍了肥差回京背后暗藏着什么。唯独有一点,花溪明白,萧家是皇商,又是在东南沿海发的家,威远侯这一回京,对萧家的影响可是大了。 萧氏很快就缓过神来,“即是要长住,你们乌头巷的宅子久不住人是该重新拾掇拾掇。你和轩哥先在府里住下,我让你大嫂给派些人过去帮忙,再添置些家具器皿。” 尹氏面露难色,心里犯嘀咕,老夫人这话说的……派人倒是可以,还要帮着添置家具,白送不成?这钱总不能让我自己贴吧? 尹氏轻咳了一嗓子,刚要出声,就听见慕向卿道:“已经派人去雇泥瓦木工活儿好的匠人。这次回来手下也带了些人,加上宅子里留守的老人,倒也够用。只是许久没有回京了,城里变化大,昨个回来见路都有好几条不认识的。旧宅里需用的地方多,少不得在城里采买,我怕那几个老人忙不过来,请大嫂给派几个得力的人帮衬着领个路询个价就是了。” 尹氏嘴角笑开了花,“姑奶奶见外了,这点子小事包在大嫂身上,挑几个地头熟机灵的,准保不让姑奶奶吃亏。” “如此多谢大嫂了。” 慕向卿谢过,又略略问了几句各房的情况。 外面报三爷表少爷到了。打了帘子,先进来的是慕修远,后面威远侯长子程啸轩跟着走了进来。 程啸轩小花溪两岁,小国字脸,浓眉大眼,生得虎头虎脑,猛一看还有两分像舅舅慕继孝,身上穿了件月白色窄袖直裰袍服,袖口领口银丝绣着蝙蝠云纹,系着条犀角玉带,缀着件双鱼白玉佩,下面垂着的长长的墨绿色丝绦随着他的步伐一摇一晃。 慕修远与慕向卿行礼后退到了一边,慕向卿站起身虚扶了一把让他起来,然后就拉着儿子给老夫人磕头。 程啸轩跪下来磕头,即使地上铺了毯子也能听见轻微的“咚”的一声响,这头磕得真结实。 “外孙啸轩给外祖母请安,祝祖母福寿安康。” “乖,起来说话。”萧氏一脸喜色,招呼程啸轩坐在自己身边,“长大了。走的时候还是个小不点,如今都这么高了。” 听见萧氏说自己“小不点”,程啸轩脸色微赧,接着绷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几年爹爹请了武师教啸轩习武,身子比原来壮实多了。啸轩已经不是小不点了,以后还要做大将军。” 啸轩拍胸脯带着孩子气的保证,逗得众人笑出声来,气氛好了许多。 萧氏也笑着大声鼓励道:“好,以后啸轩定能做大将军,光宗耀祖。” 众人又附和着夸表少爷有志气云云。慕向卿面露喜色,看着儿子眼神满是欣慰。 程啸轩仰着脖子,满脸喜意,忽然眼睛瞟见了下首的一个身影,站起身,欢喜地问道:“那边坐的可是韵琳姐姐?” ————*————*———— 晚上还有补更的一章,晚点放,非夜猫族的亲们明天看吧。 第三十二章竹马(补11日更) 更新时间2011-2-130:37:02字数:2086 韵琳站起来福福身,“是我,韵琳姐姐。轩弟。没想到四年不见,你的个头可是见长了啊……” 程啸轩想过来韵琳小时候笑话自己个子低的事,不由涨红了脸,握了握拳头,讷讷道:“韵琳姐姐,你小瞧我,再过两年我定会比你高的……” “好啊,那姐姐我拭目以待。” 韵琳抿着嘴笑望着程啸轩,程啸轩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一双大眼睛如天上星辰般明亮耀目,呆滞了一瞬才回过神来,再看向韵琳时她已经坐了下来。 萧氏坐在一旁看见这一幕沉默不语,眼睛瞬光一直在韵琳和啸轩之间打转。 慕向卿见状,忙拉着程啸轩坐下,笑着对萧氏道:“轩哥小孩子脾气,偏又有些小聪明,记性好。小时候孩子们之间的玩笑话他也能一直记到现在。” 转头又看向站在角落里的程啸轩,“你大哥二哥呢?怎么没跟着一起过来?” 程啸轩答说:“大哥二哥被大舅舅叫去问话了。” 慕向卿又引着程啸轩见了慕家众人和韵宜仨姐妹,程啸轩见到韵宜等人时只是中规中矩地行了礼,并没有表现出见到韵琳时的热情。 介绍到花溪时,程啸轩不由地呆了呆,等到慕向卿说是家里远房表姐时,啸轩有些不悦闷声道:“难得碰见个比韵琳姐姐还漂亮的姐妹,本以为可以认个妹妹的,怎么又是姐姐……” 众人又被啸轩的话逗乐了。满室笑声。 慕韵琳在听见啸轩说花溪比她漂亮,咬牙狠狠地瞪了花溪一眼。 萧氏笑着招呼程啸轩回去说话,慕向卿这才得空与亲生母亲杜氏低声聊了几句,其余众人有坐着发呆,有笑着听萧氏与程啸轩聊天,有私下咬耳朵的…… 花溪本就坐得远,无所事事地发呆,忽然感到有人看她,一抬头就撞上了慕修远投来的目光,不好意思转头就客气地抿嘴笑笑,倒是慕修远倏地红了耳根别过头去看向大门口。花溪也有些不自在,转头看向萧氏那边,不知道这祖孙俩要聊到什么时候。 这时,就听程啸轩对萧氏道:“……几年没回这里了,刚刚路上我还与三哥说道要在园子里逛逛,去小时候玩的地方瞧瞧……” “这几年府里也添了不少景致,那就让你三哥带你走走。远哥带轩哥去四处看看!” 萧氏发话了,慕修远忙起身应诺:“是,祖母。” 程啸轩也站了起来,“姐姐们可一起去?” 说是姐姐们,其实是看着慕韵琳说的,可慕韵琳这会还在为刚才程啸轩的话生气,别过头不踩他。 程啸轩见韵琳不理他,心里有些不舒服,近前又问:“韵琳姐姐一同去吗?” 韵琳没好气地白了啸轩一眼,“你不是见着更好看的姐姐了吗?何必寻我一同去!我乏了要回去了。”说完,又挑衅似地看向花溪。 花溪只当没看见没听见,低下头看着脚尖绣鞋上那朵山茶花。 “韵琳,难得轩哥来一次,你就跟远哥去陪他走走。”尹氏扯扯慕韵琳的袖子,一个劲儿给她使眼色。 啸轩也凑过去低声道:“好姐姐,我那不是一时嘴快随便说说。我四年多没回来,也不知你院子里那棵樱花树还在不在?” 韵琳本就是憋着一口气,听到这句才缓过劲来,算你小子有良心,还记得小时候玩耍时的旧事。自己与那个身世不明的外来户有什么好置气的,长得一副狐媚相又有什么用。有些人她这辈子也高攀不起,哼! “好吧。” 韵琳点头了,啸轩很是高兴,圆啾啾的眼睛笑成了弯月,配上他那张虎气的脸显得有些憨。 慕向卿几不可察地皱皱眉,又笑着说道:“韵宜,姐妹们里你最大,带着几个姐妹和远哥一起陪轩儿去走走,我跟母亲和嫂嫂们再聊聊,你们小辈们一处玩吧。” 韵宜听见提到她,愣了一下站起身,看了看萧氏,见她不反对,便笑应道:“既如此,那姑母与各位婶婶姨娘慢坐,韵宜等先告退了。” 韵欣韵宁花溪都起了身,给萧氏慕向卿等人行礼。 一出门,程啸轩就跟慕韵琳有说有笑地走在了前面,韵欣和韵宁在一处边走边说话,慕修远与韵宜紧随其后也不知耳语什么。 花溪吊在最后,看着最前面的比韵琳低半个头的啸轩,一直仰着头看着韵琳说话,心里直问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也许就是竹马青梅之间那种小儿女的亲昵罢了。 几人在园子里逛了一阵,花溪无聊便不想再陪着最前头的娇小姐和大少爷在这里压路,还要被迫接受某人骄傲眼神的洗礼。 花溪有些无奈,找了借口要告退。 程啸轩刚说了一句让她多留一会儿,就看见韵琳面色不善,也不再开口挽留。慕韵宁活泼性子还想凑热闹拉着韵欣陪她。慕修远见留不住想送却碍着要陪程啸轩不能离开,韵宜是慕向晚要求来的也脱不了身。最后,只得任由花溪独自离开。 午膳,慕向卿母子在老夫人萧氏院里用的。用完膳,大夫人尹氏就派人送他们回慕向卿出嫁前的晨曦阁安置。晚上,府里办了家宴,为慕向卿母子接风洗尘。 第二天大早,由慕继忠带着,慕向卿与程啸轩去了老侯爷坟上上香祭拜。午间回来,萧氏见慕向卿眼睛红肿神色憔悴,也没多留让她回去歇息了,留了程啸轩在荷香院用饭。下晌,程府的妈妈从乌头巷带了一车东西回来搬进了晨曦阁。 没两日,因为威远侯夫人要回来,萧氏给花溪等人放的五日假也到期了。轻松日子也跟着结束了。期间程啸轩虽然去看过韵琳两次,可因为男女有别,后来上了课也没怎么出现过。慕家三姐妹和花溪开始上课后,程啸轩也被慕向卿送到书房与兄弟们一起读书。 ————*————*———— 补11号的更新,放草稿上来,好累,明天白天再起来捉虫~~ 第三十三章暖耳(一更) 更新时间2011-2-1321:05:58字数:2129 上了十日课,等到休息那日花溪也没闲着,坐在屋里绣两小幅团花。 红柳进来时,就看见花溪静静地侧坐在榻边,背后靠着蓬松的大引枕,低垂着头,专注地看着花棚子上的图案,浓密的睫毛轻颤似蝉翼,纤纤玉指飞针走线,指尖灵动如在锦缎上跳舞一般。 红柳走近,看见那素白锦缎上是由条纹绣圈界轮廓的三寸大小的暗金边富贵花和一只展翅蝴蝶。花溪正用由浅入深逐层打子,三蓝色填满富贵花瓣,层与层之间过渡柔和,清新高雅。 红柳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绣法,不由多看了两眼。 “你回来了?”花溪感到有人走近,抬眼一瞧是红柳,低头继续绣花。 “姑娘这绣法原先红柳还未曾见过,不知叫什么名?” “打子绣,马嬷嬷课上学的。原是装饰边角用的,我觉得好看便试试看能不能用在整幅上。你若想学,我改日教你就是。”这倒不是花溪的发明,只是她前世见过整幅的三蓝打子绣品,这绣法是从清朝开始流行的。当时瞧着只觉得素淡漂亮,没想到现如今自己也能自己动手绣了,心底不禁感喟世事无常。 “如此多谢姑娘了。”红柳福身谢过,拿出一个小布包呈给花溪,“这是姑娘让我寻的东西。” 花溪放下花棚子,打开布包,都是些上好的兔绒貂裘的边角料,当下点点头,“不错,正合用。” 红柳道:“这些做冬衣剩下的边角料姑娘要来何用?平日里这些都是被绣房里的暗地取走,拼接起来,或卖或自用,今日那管事的婆子还问我,我糊弄了两句,又许了些碎银子,她才没再问。” 花溪摊平了布包,在里面细细挑拣,找了几块合适的拿了出来比对比对,满意地点点头,“下月是三哥和轩哥生辰,我没什么好拿得出手的,香料都是从府里领取的,再制成香丸拿去做寿礼不合适,便想做两副暖耳和手套做寿礼。等两位哥儿的寿辰过了就快入冬了,现在手里这个是做给老夫人用的。” “暖耳?”红柳不解地问道,“是何物?” 花溪仰头看向红柳,莞尔道:“冬天里罩耳朵用的。这皮毛料多,做好了那三副还能剩下了好些。我做好一副你看看,回头给你们几个一人做一副,冬天在外面走动干活也省得冻了耳朵。” “姑娘……”红柳低低唤了一声,这几个月压抑在心底的事又涌了上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嗯?怎么了?”花溪没抬头,仍低着头拣选皮料。 “奴婢,奴婢……”红柳一急,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花溪撂下手里的东西,“平日里瞧你是个爽利人,怎么今天反倒吞吞吐吐?” “奴婢只是一时感触,姑娘待人宽和,给老夫人少爷们准备礼物还惦记着奴婢们……奴婢,奴婢们定会把姑娘的好记在心上……”红柳想了想,也不知是羞愧还是害怕,最后还是没把心底的话说出口。 “宽和吗?”花溪怔了怔,随即笑道,“你的话我记下了。诚心待我者我自不会亏待……” 红柳点点头,“奴婢省的。奴婢以后会尽心服侍姑娘。” “刘妈妈回来了吗?” “刚回来。” “你下去忙吧,顺便把刘妈妈叫来。” 红柳退出去了,不一会,刘妈妈来了。 花溪让春英给刘妈妈搬了个小杌子坐下,然后打发了春英出去,才问:“妈妈这次出去可寻到合适的铺面?” 自从春桃的事情解决后,花溪就让刘妈妈托人在城里找铺子。 刘妈妈满脸喜色,“可巧了,我那远方侄儿住在正阳街后面的柳条巷,街口有家杂货铺子年底到期,掌柜的不是本地人要回老家养老不准备租了。那铺面门脸不大,我侄儿去打听过了,一年十五两银子的租金。虽不在大街面上,可好在周围住户不少,又离正阳街近,从正阳街拐过来就能瞧见,比正街面上的铺子租金便宜二十两。” 花溪听着觉得不错,又问:“周围可还有别的脂粉铺子?” “奴婢去看了。除了正阳街上的一品香,附近再没有胭脂铺子。奴婢的侄儿打听了那附近住的有两家大户,夫人姑娘们的用度肯定是从一品香买货。其余都是些蓬门小户,日常用的胭脂水粉都是从走街货郎那里买的。” “嗯,如此说这地方确实合适。”花溪原本就没准备一开铺面就卖上等货,一来资金不足,二来成本太高,大户人家都有定点进货的去处,她不指望能抢别人的生意,定位就是给有些余钱的小门小户。 “不过有一事,奴婢还要请姑娘拿个主意,铺面定下,让谁去打理啊?” 这事花溪早考虑过了,这会儿听她问起,才道:“上次听刘妈妈说你那远方侄儿今年十八了,好像还未成亲吧?” 刘妈妈的侄儿刘启贵花溪虽未见过,可听刘妈妈说起过几次。他父母五年前去世了,多亏了刘妈妈帮助,托人给找了个木匠师傅学手艺,如今在师父铺子里做些木工活计。前些时日托他去打听铺子,没几日便传消息来说有信儿了,花溪才派了刘妈妈出府。 打听这事前后脚没费十天功夫,还顺带把其他铺面的行情都打听清楚了,花溪觉得这刘启贵是个会来事的,便定了心里的主意。 “姑娘——”刘妈妈叫了一声,“您的意思是?” “丁香不小了,又不是慕府家生的,卖身契在我手里。她那个性子不适合在这府里呆,我想着给她寻户知根知底的好人家。” 刘妈妈心中一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启贵那孩子人本分老实,丁香跟着他准保没错。” “就是我有这意思,也得看看丁香愿不愿意。我去说不合适,等会儿你去问问她的意思。若是有同意,过两日你寻个借口出府带她去相看相看。她自己要是也看上了,让她认你做干娘。等成了亲铺子就交给他们夫妻俩,您老也跟着她出府,以后也好有个养老送终的。” 刘妈妈眼眶湿润了,“姑娘啊,奴婢知道您是为了奴婢和丁香好。可我们都走了,留下您一人在府里可怎么成?” ————*————*———— 第一更,第二更晚点~~~ 第三十四章劝说(二更) 更新时间2011-2-1322:48:52字数:2364 “妈妈多虑了。来这府里都半年了,该适应的也都适应了,老夫人待我不薄,府里人也没刁难,日子过得挺好。反倒是外面的铺子,那是我以后的依仗。我想出去自己打理也是有心无力,自然要信得过的人去看着。您这辈子操心娘,操心我,本该让您老歇歇了,可其他人我放心不下,所以还要劳烦您老人家。” 刘妈妈含着泪,哽咽着想要说话。花溪抬手打断了她,继续道:“丁香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不会担心客人来了出什么岔子。只是她年纪轻,与人打交道还少,不如您老经验老道,有您在旁指点更妥当些。您是看着我长大的,也该知道我的脾气。既然您老想舍不得我吃苦,就按我说得办吧。您在外面,我在府里万一有事,也好有个退路……” 刘妈妈不说话了,她拗不过花溪。虽然她不认为慕家会亏待姑娘,可姑娘既然如此说了,她就会为姑娘把这事做好。 “好,老奴依姑娘的。万一丁香和启贵的事不成了,也让她跟着我出府。您在府里不方便出去,铺子或交给我侄儿或另请人打理,货品上您出方子让她做就是了。有什么事两人在,一个人留下一个回来好跟您通气商量。府里这边后门上看门的张婆子跟奴婢从小一起长大,她儿子是厨房采买的伙计,嘴巴紧靠得住……等奴婢和丁香出去后,有什么事您就托她带话给我。” 花溪见刘妈妈不在推辞,笑着说:“嗯,我正愁找不到这么个稳妥的人。过两日,您就带丁香一道出去看看,顺带把铺子的底细再打听打听,若没问题就定契,去衙门里备个案,莫出了什么岔子。” 花溪从大箱底取了一锦袋出来,递给刘妈妈,“月例银子要用在日常嚼用和打赏上,这些长辈们赏下来的东西都是死物,放着也是放着。您下回出去寻个妥当的地方当了,这三件都是没有徽记的,当时赏下来我留了个心单独搁着,应该不会出问题。” 刘妈妈收好了,便告退去寻丁香说话。花溪拿起花绷子继续做绣活。 过来一个时辰,花溪绣完了一朵,伸了个懒腰站起来休息,丁香红着眼睛跑了进来跪在花溪面前。 花溪抚了抚额,就知道这丫头要来。 “起来吧,你若是求我留下你,我这会儿就告诉你,不行!” 丁香哭泣道:“姑娘,丁香做错什么了,您要赶我走?” “想来该说的刘妈妈都跟你说了。我放你出去不是赶你走,是我不放心别人。来府里快半年了,你也看到了,明面上大家和和气气的,可背地里使坏下刀子的事情多了。靠别人总是不如自己踏实。原来住在山里没本钱开不了铺子,如今总算积攒了点,我总要给自己以后打算打算……” “可是……” “丁香!”花溪直盯着丁香,那双茶色的眸子里闪着坚定的光,那么耀眼,丁香一时闪神,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没有可是!丁香,命运不会帮无准备之人。我当初回府就开始打算了要在外面开铺子。你想想吴明,想想春桃……你受别人的算计还不够吗?你想想我若是当时没反应过来,你是不是就只能束手待毙?为了你我已经得罪过大房和三房,我又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女,万一哪天老夫人身子不中用了,慕家要将我随便送个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我该如何?到那时,你又能帮到我什么?” “这……”丁香呆呆地跌坐在地上,她哪里想得那么远,她只想留在姑娘身边伺候,可以后真要像姑娘说的那样,她又能帮姑娘做什么?自己真是没用……什么事都做不好! 看着沮丧的丁香,花溪长叹了口气,这孩子一根筋,不用猛药不行。 “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丁香泪水涟涟,抬眼茫然地看着花溪,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一句? “你说过你的命是我的……” “奴婢记得,奴婢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那就好,既然你记的,那么你就听我的,跟刘妈妈出府。刘启贵的事,我不强求,你看上了自然好,看不上也不要勉强。我要你帮我做事,但不会让你委屈自己。千万不要因为我而影响你自己的想法,懂了吗?我也希望你日后过得好……” 丁香坐起身,给花溪磕了个头,“奴婢省的。奴婢会好好相看的,不会委屈自己。您交代的事奴婢也会做好,不会让您失望的。” “好,这就好。快把眼泪擦干了。” 花溪打发了丁香离开,走到窗前打开了窗户。一阵秋风吹进来,花溪不禁瑟缩,眼角有些湿润。 再过些时候,等铺子的事定下来,刘妈妈和丁香就要出府了。陪伴自己多年最亲密的两个人都被她送了出去,日后这府里就剩下自己一个了。 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花溪在心中低语,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都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生活,为了以后…… 过了五日,刘妈妈找了个借口带着丁香一起出府了。 等晚上回来时,花溪瞧见丁香的小脸还红扑扑的,刘妈妈也是满脸堆笑。 花溪打趣地问丁香怎么样,丁香支吾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含羞带怯地点点头,然后扭头就跑出了屋子。花溪一颗心落了地,丁香是瞧上刘启贵那小子了。 刘妈妈把铺子的契约一并带回来了,另外还有典当首饰付了房租后剩下的一百两银子。 花溪看了契约,取了六十两出来交给刘妈妈,“你们出去后住你侄儿家,房租倒是省了。这里二十两给丁香办喜事用的,十两是她给丁香的贺仪,另外二十两是进原料和日常打点用的。这两日,在院里摆桌酒,让丁香认您做干娘。完了,我就去给老夫人说放你们出府去。你们出去后也不好老进府,我会写好个章程,您和丁香出去时候带上,一个月让张婆子传一次话说说外面的情形。以后外面的事就托给您老了。” 刘妈妈重重地点点头,“姑娘放心。铺子的事就包在老婆子身上了。” 九月三十,刘妈妈认下丁香为干女儿。十月初一,花溪给老夫人送暖耳时提了让刘妈妈出府的事。老夫人没想到刘妈妈突然要走,便问了原因。花溪一如既往地乖巧,说嬷嬷年纪大了不适合在府里呆,丁香岁数不小了,又不是府里的人,怜惜嬷嬷伺候了母亲和自己多年,就让她跟着去伺候。花溪还请萧氏再给自己指个教习嬷嬷,萧氏听了这话也没多问,点头同意了,顺便从自己陪嫁里选了个姓林的妈妈给了花溪。 十月初五,刘妈妈带着丁香离开了慕府。 ————*————*———— 修改了一下 第三十五章礼物 更新时间2011-2-150:15:17字数:2243 十月十七是程啸轩的生辰,十八则是慕修远的生辰。 老侯爷去世,小辈们许久没在一起热闹了。刚好两人生辰只差一日,借着程啸轩来慕府暂住的机会,慕修远提议,凑到十七那天两人一起过,不必分开摆酒了,正好请家里的兄弟姊妹们聚聚。程啸轩年岁不大,又是个好热闹的性子,拍手称是,亲自去求了萧氏把这事定下了,免了他们两日的课程。 过了十月便入了冬。十七那日,天空飘起了雪花,这是上京城今年的第一场雪。 晨曦阁只有慕向卿母子俩住的,又是慕向卿出阁前的闺房,庆生的地点就定在了慕修远的澜波馆。 花溪没参加过这种家里小辈的聚会,不知几时去合适,派人去问了慕韵宜几时过去,自己踩着点跟上她,免得去晚了失礼。 晌午一过,花溪就拿着礼物去了澜波馆。 道旁树木的枝桠和地上积了一层薄雪,走在青石板路上一不小心就会打滑。 花溪换下了素服,穿了件浅蓝色绣百合花缎面棉褙子,披了件淡黄绒面带兜帽披风,脚上没穿府里给姑娘们定制的锦缎棉鞋,换了双刘妈妈做的厚底土黄色布面短腰靴,面上绕边十字绣随意勾勒了绿缠枝花纹,鞋腰里和鞋口垫了层羊毛,暖和实用。这天气穿正合适。 快走到澜波馆时,花溪碰上了走得小心翼翼的慕韵宜。打了招呼,相携进了内堂。慕修远去陇翠院还没回来,两人去了披风,坐在厅里喝茶。 不消一刻,慕修远匆匆回来,换了衣裳才到了厅里。 “刚被爹爹叫去吩咐了几句,四妹和溪妹妹久等了。” 行了礼,花溪将一个棕黄色绸布包递给了慕修远,“明日才是三哥生辰,花溪在这儿提前恭祝三哥生辰喜乐,来年万事顺意。这是花溪自己做的两件过冬用的小玩意,送于三哥,聊表心意。” “多谢妹妹。”修远笑着接过布包,打开来一看,两只掌面大椭圆形墨绿锦缎做的物事用黑色缎带相连,不知是何物?另两件是模样有点怪异的藏青色棉布手型袋子,外形差不多,一对的五根指头去了半截。 迟疑了一下,问道:“这三样物事如何用?” 花溪给慕修远解释说:“这个是手套,全指那双冬季里出门戴在手上保暖,半截指的薄些可在屋里写字时用。这对墨绿色的叫暖耳,顾名思义就是护耳朵用的,三哥在外面走动的多,冬天里用这个防风,免得冻着了。” 慕修远看着暖耳缎面用同色丝线绣着的一丛挺拔的修竹,眼睛亮了亮,又伸手翻过来,里面镶银灰貂裘毛边,看看都觉得暖和。随手放下,他又拿起手套,虽是棱子布面的,可里面垫着层兔绒很软和,边角针脚细密,很结实。套在手上,攥拳头试了试,倒也灵活轻便,最重要的是戴着觉得温暖舒服。 心中一暖,慕修远扬起头作揖谢道:“妹妹的礼物正和我心意。” 花溪福身回礼,“三哥客气。” 慕韵宜在一旁抿着嘴笑了笑,揶揄道:“花溪好偏心,这等好东西只惦记着给三哥,怎么没姐姐的份儿?” 慕修远脸色微红,小心包好了花溪送的东西,瞪了自家妹妹一眼,慕韵宜只当没看见,唇角笑意不减。 花溪侧着身没瞧见修远和韵宜的小动作,听韵宜这般问,忙道:“前些日子忙着给三哥和轩哥准备寿礼,等今儿回去我再帮姐姐做来可好?” 韵宜摆摆手,“得了,我那是说笑呢。刚都瞧清楚了,好似不是什么难做的活计。手套我是没什么用,倒是这暖耳不错,回头让丫鬟们做就是了。” 花溪建议道:“可以做成桃心形的,姐姐戴更好看。” “嗯,是了。” 眼见俩人聊得兴起,慕修远插口道:“其他人估计还得一会儿才能过来。厅里有窜堂风过,要不你们俩去东次间坐会儿。” 韵宜拉起花溪的手,说道:“走,东次间有暖炕,坐在这儿干等,还不如到炕上歪歪。喝茶聊天比这里自在多了。” 花溪韵宜随着修远到了东次间。修远略坐了坐,怕两人拘谨,找了个借口先出去迎客了。人走了,韵宜才拉着花溪脱了鞋上炕。 “咦,你这鞋子……”韵宜看着花溪脱鞋,一下子被她脚底的那双短靴吸去了目光。 花溪道:“冬天里下雪,缎面绣鞋雪地里走一会儿就湿了,风一吹冰凉不舒服;皮面的倒能抗些,可雪水化了污皮子不好看。我顶不喜欢穿厚袜,所以让刘妈妈走前给做了两双短靴,一层棱子布一层细棉布加一层厚羊毛,暖和还不容易湿,走一圈回屋脚也不凉。” 韵宜点头赞同:“说得不错。难得下雪出去走走看看景,稍走长些回屋时鞋都是湿漉漉的,不好受。” 转头看向花溪,“赶明儿我也让丫鬟做一双去。你这丫头细心点子又多,就不知以后哪个有福气的能娶了你。” “得了好还排揎我。”花溪嗔了韵宜一眼,“赶明儿姐姐出嫁时,我定给你准备双大红牡丹花的添箱,让姐夫陪着你在雪地里踩个够。” 韵宜一羞,“好你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看我怎么收拾你!”作势扑上去,挠花溪的腰眼。 花溪怕痒,咯咯笑着求饶。两人在炕上扭成一团,直笑得花溪流眼泪,韵宜才放了她。 两人坐回原位。 花溪拍拍胸脯,两餍红润,双眸盈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双唇微张着喘气,唇色水润如蜜桃。 连一旁看着她的韵宜也不由呆了呆,笑道:“妹妹如今胖了些,倒是越发好看了,连姐姐也瞧着眼热,呵呵!” “姐姐——”花溪低呼了一声。 韵宜没睬她,忽然勾了勾唇角,冲着门口的方向问道:“喂,三哥轩哥,我说的对吗?” 花溪一惊,回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慕修远打着帘子,程啸轩和慕韵琳正站在门口。 慕修远压住了心中的惊艳,尴尬地别过脸,余光忍不住瞟向里间的炕上那抹淡蓝色的身影。 程啸轩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害羞,脸蛋红彤彤的,听韵宜的问话也不回答,只是盯着花溪讷讷地直点头。 身旁慕韵琳看到这一幕,双眼冒火,干咳了两声,才唤回了两个走神的少年。 ————*————*———— 迟到的情人节祝福,愿天下有情人们幸福哦吼吼~~~ 第三十六章庆生(上) 更新时间2011-2-1623:02:33字数:2173 花溪下了炕,韵宜也跟了下来。 “我们的小寿星公到了,这是四姐送你的,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愿轩哥心想事成。”韵宜将桌上早准备好的一尺见方的剔红梨花木匣子递给了程啸轩。 程啸轩打开来一看,显得格外兴奋,“多谢四姐,这礼物我甚是喜欢。”说着,啸轩从木盒里取出了一把短匕,黄铜色刀鞘上镶着红蓝宝,光线一照,熠熠生辉。 “轩哥喜欢就好。” 程啸轩抽出匕首把玩了一会,又收好放回匣内。 花溪又将自己礼物给了程啸轩,一副藏青绣金色富贵荣华图的暖耳,一双石青色棉布手套。 程啸轩见是怪模怪样的绣品,不知有何用,这礼物不比刚才的匕首,显得有些兴趣缺缺。 慕韵琳在一旁低声嘲讽道:“谁不知道妹妹制香好,我还以为妹妹会送些稀罕的香品给轩哥,没想到就是这些……” 程啸轩听见韵琳这么说,不由皱眉,有些不悦,碍着礼数在,只道了声谢就叫丫鬟连同匕首一并收起来。 慕修远看在眼里,笑着对啸轩道:“轩哥刚不是说在泉州时见不着下雪,想等雪积厚些去园子里逛逛,花溪妹妹细心,送的这物事可是正合用。” 程啸轩疑惑,慕修远又解释了一番,他才明白,拿起暖耳套在头上试了试,“姐姐这法子好,戴着暖和。三哥,人还没到齐,咱们这就出去走走。” 刚迈出一步,啸轩回头看看韵琳,“琳姐姐,一起去吧?” “不去!”韵琳生气地哼了一声,“下雪有什么好看的。天寒地冻,怪冷的。” 啸轩欢喜劲儿去了大半。 “轩哥,还去吗?外面雪积厚实了。”修远问道。 程啸轩看看窗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对韵琳说:“琳姐姐与四姐花溪姐姐稍坐,我跟三哥出去溜溜。” 看着蹦蹦跳跳拉着慕修远出门的程啸轩,慕韵琳的脸色很是难看,径直坐到圈椅上,叫丫鬟上茶。 韵宜和花溪坐在了她对面。 澜波馆的丫鬟刚放下茶盏,慕韵琳啜了一口,就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冷哼了一声:“不长眼的奴才,这茶怎么不热?几时进府的?妈妈们没教你们规矩,你怎么伺候人的?” 那小丫鬟被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战战兢兢地求饶:“回六姑娘,奴婢前年进府的。这茶……奴婢这就给您换。” 小丫鬟站起来准备拿了茶杯出去换,慕韵琳大喝一声:“谁让你起来了?主子不发话你就敢擅作主张?三哥平日宽宥下人,纵得你们这帮乡下来的小贱蹄子没个眉眼高低。别以为嘴上抹油,会端茶倒水伺候人,就妄想能攀上高枝!哼!” 花溪蹙眉,睨了一眼慕韵琳。 见她志得意满地勾着唇角,露出挑衅似的微笑,暗自冷笑,指桑骂槐?慕修远生辰,又是别人的地头,还有慕韵宜在场,花溪可不会没眼色到这时候跟慕韵琳争嘴置气,反正也没什么好处拿。 花溪不理会慕韵琳,坐在那里望着半开窗户外的院子,这雪下大了。 倒是韵宜有些生气,不满道:“六妹,不过是小丫鬟一时疏忽,今日三哥和轩哥一起庆生,有什么不满意的直接去跟三哥提,这会子在三哥的院子里教训他的下人,传出去妹妹脸上未必有光。” 这毕竟是自家哥哥的院子,虽说她慕韵琳是不满花溪,可这般明目张胆地骂人,不是打三哥的脸,打他们二房人的脸是什么? “四姐教训的是。六妹这厢给姐姐赔礼了。你下去换杯新的吧。” “多谢六姑娘。” “做下人的就该这样规矩本分才是。”慕韵琳气也知自己有点过分,气撒完了,也没工夫跟小丫鬟计较,瞪了花溪一眼,扬手叫丫鬟起来去换杯新茶。 三人一时谁也不吭声,气氛有些尴尬。好在慕韵欣慕韵宁到了。 慕韵宁那个好热闹的进门就嚷嚷遇见轩哥和三哥。 “他们领着小厮们在澜波馆前面空地上打雪仗。刚才闹得太厉害,三哥那边都快撑不住了,我想上去帮忙,结果轩哥手里雪球还砸到我身上呢。都怪五姐拉住我,说弄湿了会着凉,拦着不让去,不然我定要报这一‘砸’之仇。”韵宁撅着嘴跟韵宜撒娇。 韵琳瞟了韵宁一眼,低声嗤笑道:“她要当个野丫头,你拉着作甚。反正她也不怕别人笑她一个闺阁小姐跟着小厮们玩闹。” 韵欣忙低声解释说:“七妹是还小,所以性子跳脱些。” “你倒是会做好人!”韵琳不忿地瞪了她一眼。 “五姐,你嘀嘀咕咕说我什么坏话呢?”韵宁拧拧眉,她是听到了韵琳的话,心里生气面上却笑嘻嘻地说道,“今儿轩哥怎么不缠着姐姐出去玩雪了?今日乍见他跟三哥在一起,没粘在姐姐身边还觉得有些奇怪呢。”韵宁暗讽男女有别,韵琳和轩哥走得太近有失体统。 韵琳也不甘示弱,“闺阁里的姑娘当然要守规矩了,怎么能跑去和小厮厮混,再说今儿是来给轩哥和三哥庆生的,去雪地里转一圈回来火一烤衣服都是湿漉漉的,叫人家看去不得说咱们失了礼数。” 花溪心头暗笑,刚刚还说怕冷,自己躲在屋里骂下人,这会儿倒是以己度人暗示别人不懂礼数。 “六姐倒是懂规矩,轩哥倒是自己非要跟在姐姐后面打转的……呵呵!” 两人互不相让,韵宜怕越说越不像话,出声阻止,韵琳和韵宁才闭了嘴。 韵宜吩咐了丫鬟:“去把三爷和轩哥叫回来,外面呆久了,别让他们在外面吹风受冻了,赶明儿遭了病,老夫人和姑母该着急了。” 丫鬟自去唤了慕修远和程啸轩回来,二人的衣裳沾满了雪,回来换好了衣裳才到了暖阁。 慕修文慕修诚两口子也到了。修文修诚早早成了家,虽还在家中书房读书,但已经协理父亲处理外事,自然不比修远啸轩,放下寿礼,又道怕他们拘束,恭贺了两句便都走了。 送走了大爷二爷,几人凳子还未做热,就听见前面侯爷派人来传话,说承郡王府来人了,请程啸轩和慕修远到前院去。 ——*——*—— 单位有事回来都九点了,本来还说补昨天的更新,今天估计够呛了,只能往后推一天了,对不起大家,周末偶加更补偿~~这章先发上来,明天捉虫-_-||| 第三十七章庆生(下) 更新时间2011-2-1723:40:16字数:2312 承郡王府来人? 众人静默了一刻。 慕修远瞧见来人是老夫人房里的,问道:“可知道来的什么人?” 小丫鬟满脸喜意,“回三爷的话,是承郡王派人来给轩哥送生辰贺礼。侯爷和几位爷都在前院。” 程啸轩顿时喜上眉梢,“宗大哥真是有心,竟然还派人来送礼。三哥,你我速速赶过去吧,莫让人家久等了。” 看着啸轩着急的模样,慕修远忙点头应是。 二人跟着丫鬟走了。 慕韵宁眨了眨眼睛,看着若有所思的韵琳,讶异道:“六姐,威远侯家还与承郡王有交情啊。你和轩哥走得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韵琳脸色微变,强自按下怒气,转而轻笑道:“轩哥离京都四年多了,回来后统共见面也没几次,我们见面,哪次妹妹不在后面跟着。我看倒是妹妹想和他多亲近……” “我没有,再说五姐不是也在!”韵宁像被人说中了心事,神情有些不自然。 慕韵琳冷笑,再不发一言。 那厢,花溪对京中亲贵不熟,凑到韵宜耳边问道:“承郡王也是皇子么?” 慕韵宜轻声给花溪解释:“不是,他是今上的侄儿,已故福王的遗腹子,出生时就被圣上亲自赐名‘承宗’,封了郡王,一直养在宫里的太皇太后身边。七年前太皇太后薨逝,他才离宫搬回了原福王府。” 这承郡王来头不小啊。难怪就是个府上送礼之人,侯爷要叫齐家中的少爷们都去,是陪程啸轩,也是给郡王面子。 听到了花溪与韵宜的话,韵琳突然淡淡地提了一句,“不说我倒是忘了,七妹妹啊,你若想知道威远侯府的事不该问我,该问四姐才是。” 论亲疏,韵宜与威远侯夫人的关系自然比韵琳要近。 韵宜微微一笑,“我哪里知道那么多。总归是人家家里的事。” 一句话让韵宁张口要说的话跟着变了,“也不知郡王送了轩哥什么好东西?” 韵琳讽刺地睨了韵宁一眼,无所谓地翘翘唇角。 “四个人闲坐着有什么意思,不如摸会儿牌?” 斗嘴归斗嘴,但老这么干坐着枯等也不是办法。韵宜这一提议,大家纷纷响应。 “去炕上吧。可说好了,今儿不准赖账,我查查都带了钱没?没带钱的赶紧使人去取。”韵宁先脱鞋坐到了最里面,笑呵呵地从腰间解了荷包下来,神情一如刚进来时欢快愉悦。 “俗人一个……”韵琳哼了一声,把自己的荷包放在炕几上,径直上了炕。 “我可没六姐的才气。”韵欣嘟嘟嘴,“吟诗作对的,不擅长,不如赢些脂粉钱实在。” “无所谓了,就是凑趣一起热闹会儿。”韵宜一说,其他人也不计较了。 因为韵宁不依不饶地吆喝要先看“赌资”,韵宜随手解开随身的荷包让她验看。 花溪也照样做了,嘴上笑着说:“我不大会玩,规矩不熟,一会儿姐姐们莫笑我。” 韵宜接口道:“不碍的,自家姐妹不计较这些。我在旁边指点你。” “我,我出门走得急……不知要玩牌,忘了带了。这就叫人去取。”韵欣怯生生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像是受气的小媳妇。 韵琳白了她一眼,“扫兴!叫人回去跑一趟太费事,我多带了,分一半给你。” 韵宜使了丫鬟拿了两副牌,五个人围在暖炕上摸牌九。 不知是不是手风太顺,过了大半个时辰,倒是花溪这个生手赢的最多,其次就是没带荷包的韵欣。反倒是韵宁输的最多,在一旁直嚷嚷,埋怨花溪藏拙。 大家笑闹了一阵,程啸轩与慕修远回来了。 “郡王送了什么好东西给轩哥了?瞧你这开心劲儿,定是好宝贝了。”韵宜看着程啸轩满面笑意问道。 程啸轩喜滋滋地答说:“青玉荷叶洗,同纹样的笔床笔格和压尺。” 东西听起来不错,可轩哥并不十分喜欢文墨,偏好武功多些。 众人疑惑,慕修远解释道:“听说是郡王从滇西得的一整块大青玉雕出来的。” 同一块玉石上雕出来的,那就不一样了,能雕笔洗的玉石个头定然不小。 “可带过来了?拿出来我们瞧瞧。”韵琳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程啸轩笑得开怀,献宝似地让两个丫鬟抬上了一只大锦盒,一件一件取出来放在桌上。 直径一尺多的一只形如敞口大碗的青玉笔洗,碗边呈波浪形,外有叶脉刻纹,整个造型如荷叶,外侧靠底上绕着两枝盛开三四寸大小的浮雕荷花。笔筒为圆柱形,侧面上缠着一对并蒂莲,亦是浮雕。笔床长六七寸,高二寸,宽二寸余,上可卧四笔,外形如一架。虽样式正正方方有些呆板,可翻过来底上却刻着蜻蜓戏荷图。还有一对压尺,上面同样雕着一对左右对开的荷花。 玉色温润,雕工精湛,绝非凡品。 这一套东西价值定然很高。 “果真的好东西。这雕工自不说,难得的是整块的青玉。”韵琳忍不住赞叹,啸轩更加得意,凑到韵琳跟前与她讨论刻纹雕工。 韵宁眼中亮光一闪,偷偷睃了啸轩一眼又低头摩挲着青玉荷叶笔洗。 韵欣并未站得太近,微笑地听着别人品鉴的话语。 韵宜一看礼物,脸色有点不对,抬头看向慕修远,见对方对她轻轻点点头,才放下心来。 花溪也没到跟前去,远远看了两眼,心里纳闷一个郡王送给一个侯爷长子的生辰礼物,似乎太过贵重了。随即,目光转向韵宜,恰巧看见她与修远之间眼神交流,想来应该不会出没什么事吧。 这时,就听见那边程啸轩对韵琳说:“今儿来的是郡王府的大管家,听说三哥与我一处过生辰,还以为三哥跟我一日,直道失礼。后来侯爷说不是同日,前后还差着一日,让管事不必多礼。可那管事非说要回去禀报郡王爷,明日再给三哥送贺礼来。” 大管家都这么说了,明日的礼物自然会送来。承郡王有意与慕家交好,这可是个好消息。 韵宁放下了手里的青玉笔洗,扭头对修远说道:“那敢情好,明日等贺礼来了,三哥别藏着,得让我们瞧瞧。” 慕修远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明日事明日提!妹妹们等急了,轩哥,开席吧?” “好!”程啸轩让人收了礼物。 慕府出身武行,没那么多讲究。长辈不在,几人围坐在一桌吃饭。 饭后,各自回院不提,只等着明日看看承郡王会送来什么东西过来。 ————*————*———— 今天我农历生日,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依旧先发,明天捉虫。周五或者周六补上欠账~~ 第三十八章郡王(上) 更新时间2011-2-1921:07:03字数:2187 翌日,下了一天一夜的雪终于停了。大地披银装,尽皆白茫茫。 花溪没像往日一般在自己院子里呆着,叫上木犀陪着去园子里转转。 两人一路慢行。 花溪专挑积雪厚的地方走,在雪上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 听着脚下“嘎吱嘎吱”的轻响,花溪笑出声来,不由地想起往年在翠屏山谷里在后院与丁香一起踩雪玩时的情景,每次刘妈妈都会在屋里里喊叫她们快点回去小心着凉,而今年自己身边没有了丁香和刘妈妈,一时心中怅然,唇角的笑意渐渐敛去。 “木犀,你可想念你的亲人?”风一吹,枝桠上的积雪被吹落,秫秫忽忽,又似下雪了一般,落在了花溪的发上,随即散了踪迹。 走在前面的花溪突然开口,木犀愣了一下,才低声道:“想……再想也见不着了……心里空落落的,他们都是为了救我才……原先挨了爹爹的打,奴婢心里还埋怨,如今想埋怨也没处埋怨了……我对不起爹和娘。” 木犀的声音很平静,带着淡淡的哀伤。 “我也想,不知为何,这几年我越想越觉得快记不得他们长什么模样了……”花溪想起了前世的父母,想起了慕向晚……这些人已经离她很遥远了,即使记忆里模糊了相貌,可曾经恬淡温馨的感情还在。而自己还有丁香和刘妈妈,虽然不在身边,可她们离自己并不远,也许过不了多久又能见着了。 “他们给你生的希望,那你更要让自己过得好,那样他们才会安心……”花溪回头冲木犀一笑,伸手指着前方,“木犀,虽然见不着了,但也许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呢?既然你我同病相怜,那日后就如今日一般,一起走好前面的路,如何?” 木犀冲怔地看着立在雪中的少女,唇角鼓励似的笑容让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明白她的意思……望了一眼雪地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印记,抬起头来看向前方,木犀咬着唇瓣点点头。 花溪拉起木犀的手,轻柔一笑,“好,那木犀以后就是花溪的好姐妹了。” 那笑容好似能破冰融雪,木犀只觉得心中温暖,眼眶微红,“奴婢是下人,不敢,不敢……” “现下你可以不敢,日后我定会带着你走出去过好日子,到时就没有什么不敢的了!”花溪定定地望着木犀,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我不强求你,只要你记住我今日所说的话。” 木犀低头抹了抹眼睛,抬起头坚定道:“嗯,奴婢记下了。奴婢相信姑娘!” 听了木犀的回答,花溪很满意,目的达到了。 两人在园子里转了一大圈,路过后角门,花溪停下来跟张婆子说了几句,然后转到后院折了两枝未开花的梅花苞,才带着木犀溜达回了栖霞园。 大门口,红柳捧着针线篮子正跟翠茗说话。 “怎么杵在门口不进去,莫不是在等我啊?呵呵!” 翠茗忙迎上来,“姑娘可算回来了。今儿天冷,奴婢看您半天没回来,出来瞧瞧。刚刚红柳去前面针线房要丝线,见我在这等,就陪着闲聊了两句。” “哦!我看后院的梅花林里不少都结了花苞,折了两枝回来插瓶。走,都回屋吧,下雪不冷化雪冷,今儿是比昨个要冷些。” 四人一起回了屋。 红柳径直去房里取了个白瓷瓶交给木犀,吩咐她去弄些水把那几枝梅花插上。翠茗解了花溪身上披风,在廊下抖了抖,扫去外面浮雪。花溪进了屋,红柳伺候她换了身衣裳。 “姑娘去哪里转了,这么久才回来?”翠茗抱着披风进来挂在衣架上,倒了杯热茶端给花溪,拿了花溪的手炉去换炭。 花溪啜了两口,“绕着园子走了一大圈,赏赏雪景。” 红柳问:“姑娘可曾路过澜波馆?” 花溪摇摇头,“我在西边转转,没往东边那头去。怎么问起这个?” 红柳松了口气,“哦,奴婢今日去针线房路过老夫人院子,看见外面守了好些人,五姑娘六姑娘和七姑娘屋里都有人在。奴婢从针线房出来,回去一打听才知道,承郡王今日亲自到府上来了,那会儿正在荷香院见老夫人和姑奶奶。” 原来以为我是昨日得了消息今日特地去园子里转悠。不对,郡王爷澜波馆……电光火石间,花溪心里生出个念头,难不成是老夫人让她回来试探的?是怕我去了澜波馆见着郡王爷?还是因为别的缘故? 花溪不动声色,问道:“郡王爷送了什么礼物给三哥?” “是一套孤本古籍。” 哦?这位郡王爷似乎很会投其所好。 花溪笑道:“三哥爱读书,还真是人尽皆知。” 红柳继续说:“好像是郡王爷在城中寻孤本时,店家说那书被三爷买走了,所以听说三爷生辰,觉得爱好相投,就送了套古籍过来。而且,郡王爷这次来给侯爷各位爷,还有老夫人姑奶奶三位夫人和姑娘们都带了礼物,一个也没落下。” 上门来访带礼物不奇怪。 却听红柳又道:“里面还有您的……” 花溪目光一闪,这都打听清楚了。这郡王爷到底有何目的?难怪红柳刚才那般问,莫非以为我与郡王爷早就相识?那我去园子里逛…… “哦?竟然还有我的?”花溪笑道,心中暗惊,直骂那承郡王怎么想起给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慕家远房亲戚送东西,今日该翻翻黄历是不是忌出行。 “这郡王爷真仔细,连我这个外人都打听清楚了。也不知打哪听来的?” “这奴婢就不晓得了。”红柳见花溪除了意外惊讶外,像是从不知道这事,心上大安,想来她一早就出去转园子只是一时巧合。 刚才路上被王妈妈叫去问起姑娘,自己一个嘴快说姑娘去逛园子了,就瞧见妈妈的脸色不对,红柳才反应过来,暗骂自己多嘴,累了姑娘。现下看来,姑娘是真不识得郡王爷。说不定郡王爷是从萧家听来的,郡王爷手底下的商铺不少,跟萧家和威远侯都有交情,知道有姑娘这个人也不意外。 花溪定了定神,问道:“郡王爷这会儿可走了?” ————*——*———— 先把草稿发了,回头抓虫,我继续...... 第三十九章郡王(中)(补14日更) 更新时间2011-2-203:12:30字数:2185 “还未离开呢。郡王好像与三爷谈得来,要去三爷的住处坐坐,所以轩哥三爷陪着郡王一道去了澜波馆。”红柳睃了一眼花溪,见她面色沉静,丝毫未见异样,越发肯定自己心中所想,老夫人与王妈妈多虑了。 果然,她们是怀疑自己……好险!幸得今日没往东院去,不然即使是没碰上,也会惹人怀疑,让她们以为自己想攀上郡王爷的话,心里定会有了芥蒂。 花溪松了口气。 翠茗捧着换了炭的暖炉回屋来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花溪问道。 翠茗抱怨道:“芳菊那个笨蹄子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奴婢刚过去才发现耳房炉子的火都快熄了,便拿了些炭去四姑娘院子那边换火。刚才生好炉子,把手炉里的银丝炭球给换上。” 花溪接过手炉,搁在膝上,双手放在上面,“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芳菊那丫头新来的,本就不是个伶俐的,好在实诚,干活也麻利,就不要与她计较了。” 再无事,花溪便靠在引枕上,拿了本闲书翻看,招呼了红柳和翠茗出去各做各事。 红柳和翠茗从花溪房里退出来后,就见春英和芳菊从外面回来了。 翠茗上去拉住芳菊,喝道:“芳菊,我让你看火,你跑哪里躲懒去了?” 芳菊忙摆手说:“不是的,翠茗姐姐,我没偷懒。我不小心打了个盹,醒来才瞧见炉火不旺了。我刚跑出去借火了。” 翠茗上下左右地打量了芳菊一遍,见她脸微微有些红肿,衣衫上沾了浮雪和污迹,柳眉一拧,“火呢?我怎么没瞧见?你个小蹄子不学好,净学会扯谎了?” “我去了小厨房,回来路上……” 芳菊唯唯诺诺地正要解释,春英上前拉住她,“你先回去换件衣裳,这边有我呢,还有记住我说的话!” 芳菊点头,然后朝后院跑去。 “喂,你跑什么?”翠茗觉得不对劲,眼光扫过春英,“出了什么事?你不是去看午膳了,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春英道:“路上碰见芳菊,正被六姑娘的贴身丫头摁住掌嘴。她去换炭回来路上走得太快撞上了六姑娘,弄脏了六姑娘的新裙子。” “笨手笨脚的,好端端地怎么撞上六姑娘了?”翠茗摇头,一副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红柳心头突跳,插口问道:“在哪里碰上的?” “观澜亭附近。路上听芳菊说,是六姑娘突然从假山里冒出来撞到她身上的。” 观澜亭,那不是往澜波馆必经之路。 红柳抚额,这六姑娘还真是不让人省心!这事还得告诉姑娘知道…… “你可知今日承郡王来府里了。” 红柳一说,春英当即明白过来,怪不得刚刚听见有人过来,六姑娘就放了芳菊。 随即她又想到了别处,面色微变,“路上我已吩咐了芳菊让她不要声张。可是六姑娘那边……”春英不确定,六姑娘这行为是长辈默许的,还是自己决定的。要是长辈默许,那芳菊和自己不是坏了主子们的事吗? 红柳现下也拿不准了,若不是王妈妈特意多问了两句姑娘逛园子的事,她也许还能猜测一二,可王妈妈问话的语气实在让她摸不清楚老夫人的意思。 翠茗也意识到这事不寻常,瞧着红柳和春英默不作声,清咳了两声,“你们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去看看芳菊,你们俩还是进屋把这事与姑娘说说。总是芳菊弄脏了六姑娘的裙子,姑娘不知,回头大夫人和六姑娘那头来问怎么解释啊。” 翠茗说得在理,先不管六姑娘的动机,光说芳菊为了裙子挨打,花溪心里也得有个底。 红柳和春英相视一眼,一起回屋跟花溪交待了此事。 花溪细细想了想,觉得这事十有八九是慕韵琳自己弄出来的,最多背后有尹氏支持。她也真够大胆,前面程啸轩那个跟屁虫粘着,转头又想与郡王爷搞“邂逅”么?这么刻意,萧氏那么精明的人怎会看不出来?只怕她要真知道了,定不会赞同慕韵琳如此做。六姑娘服齐丧虽说只有一年,但这事是传扬出去,会影响慕家的名声。 花溪问春英:“你可瞧清楚了,六姐的裙子真弄脏了吗?” 春英答说:“奴婢看仔细了,裙摆上溅了炭灰,烧出了几个洞。” 既然烧了洞,那就是没见着了。已经被芳菊撞上了,慕韵琳定不会换件衣服再去劫道了。日后她也不敢来兴师问罪。不过自己的礼数还是要做周全。慕韵琳真该感谢芳菊,真要遇上了,还指不定老夫人要气成什么样。 花溪轻笑,“红柳,你把厨里那条我新绣的百蝶穿花白缎裙给六姐送去,算我给她的赔礼。” 红柳和春英都愣住了。 “我那副百蝶穿花,图案是复杂了些,可线都是淡色的,缎子又是白色的。服齐丧穿,总归是素色衣服好些……” 红柳春英都是聪明人,自然听出花溪话里的意思,同时松了口气。 “红柳姐姐在吗?”听到门外有人唤她,红柳退了出去。 来人是澜波馆的大丫鬟芝兰。 芝兰看见红柳出来,便问:“红柳姐姐,花溪姑娘可在?” 红柳点头回说:“在。今日贵客临门,你不在三爷跟前伺候,怎么跑到栖霞园来了?” “三爷让我过来问姑娘借本书,说是郡王爷要看的。” “如此,那你随我进去吧。” 红柳领了芝兰进屋说明了来意。 花溪便问:“三哥要借哪本?” 芝兰答说:“三爷说那个书名是《山川漫记》的。” 这书不会就是郡王爷要买的那册孤本吧? 花溪念头一闪,吩咐说:“红柳,你去书房给芝兰姐姐取来,书柜二层左手边第一本就是。” 芝兰忙道:“既如此,奴婢就不打扰姑娘了。奴婢与红柳同去,拿了就走。三爷那边还急等着用。” 芝兰行礼告退,随着红柳去取书,拿到书一刻没停,直接回了澜波馆。 程啸轩与尹承宗正在谈泉州的旧事。慕修远坐在一旁倾听,钦佩郡王爷年纪虽轻却见多识广之余,又暗自羡慕,不知自己何时也能如他一般远游四方。 正说着,芝兰将书送进来了。 ——*——*—— 先补14号的,周日继续补18号的更新。 第四十章郡王(下)(补18日更) 更新时间2011-2-2021:23:48字数:2174 “承郡王,书拿来了。”慕修远将《山川漫记》呈给了尹承宗。 尹承宗接过书,“刚说了私下里不必叫我郡王,太见外了,唤我子澄即可,修远贤弟与我不必这般生分。不信问轩弟,他知我的脾性,没那么多讲究。”初见慕修远时,他就觉得此人温文有礼,谈吐适度,等私下交谈后,才发现兴趣相投,便有生相交。 程啸轩听尹承宗这般说,帮腔道:“是啊,三哥,宗大哥都说了让你唤他的字是有心相交,你这般客气岂不是驳了宗大哥的面子。” 承郡王虽是皇亲,但人生得风流潇洒,性子散漫,为人最是和善,没有一点皇家高人一等的做派,慕修远初见时便生了亲近之意,奈何礼数规矩束缚不好太过随意。 现下人家郡王爷一说再说,这等好意再不领受就有些不近人情了。慕修远也是知情识趣之人,遂恭敬地唤了声“子澄兄”。尹承宗笑着应了声,三人又以茶代酒对饮了一番。 放下茶盏,尹承宗拿起书册,感慨道:“今日终是见着了,越束河的《山川漫记》,我可是寻你寻了许久。” 尹承宗说得跟寻找许久不见的爱人似的,啸轩在一旁偷笑,连一向持重的修远也憋红了一张脸。 随意翻看书页,一张绘着橘树的素笺映入眼帘,尹承宗愣了一下,又翻了两页,书册里掉出一张折成四折的宣纸,他随手展开一看竟是一张手绘的大华地图,标注着山川河岳,都是越束河游历时所经之地。图上标注的字体娟秀,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尹承宗多看了两眼,越发觉得那字迹有些眼熟,忽地他眼睛瞬光一闪,正是那人的字迹。看来消息确实。 “不愧是越束河,文字精湛,如身临其境,这书我甚是喜欢,不知修远贤弟可否割爱?” 这书是花溪的,若开口问她讨要她定会转送郡王,但在他心底却是不愿自己送于花溪的东西被转送他人。 慕修远为难道:“这书修远已送于家中远房表妹,我派人去问问……” 尹承宗摆摆手,“既然修远贤弟已将书送人,那就不好再讨要。” 啸轩则在一旁说:“无妨,宗大哥若喜欢,派人去与花溪姐姐说一声就是了。我看花溪姐姐不是小气之人。” 花溪,原来她叫花溪。 “诶,不必了。看这书页边角发白,便知道那位姑娘很喜欢这书。君子不夺人所好。”尹承宗笑笑,转向慕修远,“不过倒是有一事相求,这书不知可否先借在下四五日?我想找人誊写一份。” 修远笑答:“子澄兄言重了。此事包在我身上,书子澄兄先拿去,回头我自会去与表妹说项。” 尹承宗谢过,环视了一圈,又将注意力放到了房中香炉之上,走上前驻足了一刻,“这香……似麝,却有梅香余韵,特别,特别……刚刚顾着聊诗书,就闻见似隐似现的梅香,我还在想是不是你这澜波馆后院有梅花呢。原来出自这里。不知此香何名?” “呵呵,宗大哥,你这老毛病又犯了?”啸轩打趣道,“三哥,你可不知宗大哥,就因为喜欢熏香,为这专门开了间香铺。” “品香亦是雅事。”慕修远道,“此香名笑梅香。” 尹承宗继续问:“何人所制?” “正是我那远房表妹。” “哦!”尹承宗转过身,“上次洛西王妃寿诞之时,贵府献礼中的香品可是出自那位姑娘之手?” 慕修远点头。 尹承宗惊诧道:“没想到,没想到……那香品竟然出自女子之手。他日如有机会,子澄定要会一会这制香高手。” 慕修远微微一笑,并未回应,虽觉得尹承宗话语坦诚,但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异样来,寻根溯源,却又觉得茫然摸不着头绪。 “幸得是女子。不然准保被你挖去做苦力。”啸轩与尹承宗相熟,说话更为随意。 尹承宗挑眉应道:“啸轩此言差矣,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何来苦力一说。” 啸轩哈哈笑了两声,“话说回来,我回来这些时候,倒是不曾见过花溪姐姐制香。虽说我不爱那些,不过既然宗大哥说她是高手,那回头我定要去讨一些过来试试。” 这话说得尹承宗心痒,奈何不便开口讨要,寻思着以后定会有机会见到那人,遂换了话题说到了别处。 修远也收回了思绪,暗想,承郡王何许人,自己恐是多虑了。 又坐了一阵,尹承宗起身告辞了。 慕修远送走了承郡王,又派了芝兰去栖霞园给花溪回话,说那本《山川漫记》再借几日归还。花溪听罢,也不觉有异,并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到了下晌,老夫人唤了姑娘们去了荷香院。 花溪过去时,其余人还没到。 萧氏坐在榻上,招呼了花溪近前,“上晌本想寻你过来,红柳说你去园子里转了。偏巧承郡王又来了,后来就没顾上。这会唤你们姐妹过来,将郡王带来的礼物给分分。茶香,去把东西拿来,让花溪先瞧瞧。” 花溪心中一凛,忙说:“老夫人,还是等姐姐们来了,再一起看吧。上晌花溪在西园那边走了走,看见后院梅林结了花苞,多留了一会折了两枝才回去。不知老夫人寻花溪何事?” “去西园了啊……”萧氏笑了笑,抚着花溪的手,“也没什么大事。前两日玉太傅夫人过来,瞧见上次你给做那个香珠串子,心上喜欢,还问我哪里弄来的。我说自家孙女孝敬的。她还夸你心灵手巧,我看她喜欢就许了她两串。你得空了给玉夫人做两串。” 花溪乖乖地应诺。 萧氏又叮嘱了两句,韵宜等人便到了。 茶香拿了一大一小两只檀木盒子摆在桌上。 “一盒是东海珍珠手串,刚好五串,你们姐妹一人一串。另外还有五对头钗,你们自己选吧,一人一对。” 分了珍珠手串,茶香又将装头钗的盒子打开,给花溪等人相看。 檀木盒内列着五对金钗,三对镶红蓝宝的,蝴蝶孔雀和虫草,一对缧金丝芍药钗,一对五梅缀流苏。 花溪瞧了一眼,这礼似乎没必要放在明面上挑选。 ——*——*—— 先把欠账补了,哎╮(╯▽╰)╭ 第四十一章上街 更新时间2011-2-210:53:36字数:2173 “妹妹先挑吧。”韵宜年龄最大理应先挑,不过她知道韵琳的脾性,懒得与她争,索性让别人先挑。 虽然是对众人说的,可慕韵琳丝毫不客气,先上去挑了那对孔雀钗,拿在手里把玩,“这对孔雀钗配那件百蝶穿花棕裙正合适。” 这话自然是对花溪说的。 花溪抬起头,大大方方地对上慕韵琳,唇角微扬,“六姐喜欢就好。” 这小贱蹄子屋里的人坏我的好事,故意送条裙子过来提醒我,如今她还这般理直气壮,真真气人!你等着,别让我逮住机会收拾你! 瞧见花溪笑颜如花,韵琳心里来气,可又不敢发作,扯了扯嘴角坐回了原位。 韵欣让韵宁先挑。韵宁本想选蝴蝶钗,后来比了比发觉虫草钗虽没蝴蝶钗显眼,却胜在小巧玲珑,而且那虫草上镶嵌的红蓝宝颗粒特别小,看着反倒比蝴蝶钗精致。最后选了虫草钗。 韵欣上去后,稍稍犹豫了一下,拿了那对缧金丝芍药钗。 韵欣选完,韵宜示意花溪先去,花溪也没推脱,径直走到桌前拿了那对五梅流苏钗,“姐姐,花溪喜欢这流苏。蝴蝶钗留给四姐,可好?” “既然你喜欢流苏的,拿去便是。”韵宜点头道,心里明白,花溪聪慧,即使喜欢蝴蝶钗,也会去选那支梅花流苏钗的。 看见花溪拿了那支梅花钗,萧氏暗暗点点头,望向花溪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花溪睃了上首的萧氏,见她目露赞许,知她不会再怀疑自己,心中暗嘲,在萧氏眼中,还是慕家的女儿重要。好在自己不指望慕家能待她如亲人,懂得摆正位置,萧氏自然会放下心来。 承郡王的事算是了结了。 花溪给老夫人做了两串香珠串交差后,又过上了平静的日子,每日除了上课,就是看书绣花,偶尔也会去香室研香。 自那日游园后,花溪又带木犀出去过两次,每次都往后角门去,与张婆子闲聊几句,顺便带回刘妈妈她们在外面的消息。后来,这往来传递消息之事都交给了木犀。 丁香与刘启贵已经成亲了。胭脂香铺按花溪的计划也顺利开张了,本着薄利多销的原则,售卖的都是些胭脂香脂香囊等物美价廉的小货品,收入虽然不多,但生意倒也不算差。 《山川漫记》过了十日,慕修远派人还给了花溪,另外还带来了一盒宫制的点心和两瓶蔷薇露一瓶野悉蜜香,只说是借书的谢礼。 点心倒还不稀奇,可那蔷薇露确是比上次慕向卿给的品质要上乘,而野悉蜜香却是比蔷薇露还要少见,蜜香乃是油状,多用来合香之用,在大华可是比蔷薇水还要少见。 花溪不禁纳闷,这东西不像慕修远能弄来的。 花溪的目光又落在了那本《山川漫记》上,伸手翻了翻,那橘树书签还在,可自己手绘的大华地图不见了,原来夹地图的地方重新换了一张图,是张详尽的大华疆域图。 花溪看着地图冲怔了一阵,该不该去问慕修远?转念一想,不过一张手绘简易地图,就算真是慕修远拿的,难道自己还去要回来不成,说不定是借书时候不小心弄掉了,所以他才换了一张。 最后花溪还是放弃了去询问慕修远的念头。 转眼入了十一月,乌头巷的宅子翻新好了,威远侯也到京了。 威远侯来慕府拜见萧氏,顺道带着慕向卿程啸轩搬回了乌头巷。在慕府住了两月,程啸轩已经习惯了,走时还有些不舍。慕向卿答允他可以随时回来,他才乖乖地跟着走了。临别之时,慕向卿说等收拾妥当了,邀请花溪和慕家姐妹到乌头巷坐坐。花溪等人应下了。 到了腊月初二,慕家兄弟姐妹和花溪都收到了程啸轩的帖子,邀请他们去暖房。眼瞅着快过年了,府里事忙,赵氏和封氏要留下帮衬[www奇qisuu书com网]尹氏,老夫人允了慕家三兄弟韵宜姐妹四个和花溪一同前往。 花溪原本打算带红柳去,后来想了想,还是留了红柳翠茗照看院子,带了春英去程家。 初四大早,三辆青油马车早早就在二门外等着。修远三兄弟骑马,这三辆车是给姑娘们和随行的丫鬟准备的。韵琳说怕挤,韵宜让韵欣与她同乘一车,自己和花溪韵宁一车,最后那辆留给了丫鬟们。 出了大门,走到街上,听着车轮吱呀作响,车外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花溪忍不住轻轻撩开车帘一角,偷偷向外看去。 这可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出门。 翠屏山一住十二年,到七个多月前那夜回到了慕府,她还从未看过上京城,从未真正看过这个世界。 街边的商铺,往来的行人,叫卖的货郎……陌生又熟悉,这就是她生活了近十三年的地方。看着喧闹的街道,花溪不禁勾勾唇角,总有一天她能够走出那扇高门自由地出入这里。 韵宁看见花溪偷偷望外瞧,问道:“那外面有什么好瞧的?” 花溪落了帘子,“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长这么大从来没出来过,觉得新鲜。” “啊?你从来没出来过?那你……”韵宁并不知道花溪十二年都被禁足在翠屏山,慕家的人一直看着她们,她从来没离开过那个山谷。 韵宜朝韵宁使了个眼色,韵宁识相地闭了嘴。 花溪不以为意,微笑道:“是啊,我十二年没有离开过庄子。第一次出门就是那夜二老爷接我回慕府,所以今儿是我第一次上街。让姐姐见笑了!” “没,我……哎!”韵宁不知该怎么说,悻悻地闭了嘴。 韵宜拉着花溪的手轻轻拍了拍,“以后多得是机会。” 花溪回以一笑,点点头。 “是,以后多得是机会。我给你说上京城好玩好吃的地方多了,下次出来时,记得去前面大正街五味斋,那里的云片桂花糕是一绝,还有东城王记的爽团,西城……”也许是觉得刚才自己失言了,韵宁滔滔不绝地给花溪讲起了上京城的美食,说到最后自己都快馋死了,嚷嚷着定要找借口央老夫人准她出来逛逛。 韵宜捏着她的鼻子,揶揄她馋嘴,小心被老夫人知道罚她禁足。 三人一阵笑闹,不知不觉到了乌头巷。 第四十二章程宅(补21日更) 更新时间2011-2-2215:39:36字数:2172 乌头巷的宅子是程家祖宅。 程家不同于慕家出身草莽,乃是大华世袭的勋贵。祖上是高祖亲封的国公,后因夺嫡之争站错了队被罢了爵位,抄没了财产,直到前任威远侯从戎,与慕天和一起立下战功后得先帝亲封了侯爵爵位,祖宅才得以归还。 程家的祖宅因为是旧年老宅,所以布局很规整,并不像慕府那般园子套园子。 慕修远兄弟三人走中门去了威远侯爷处拜见。三辆车子在二门停下,花溪等人下了车,换了蓝布软轿。 冬天轿帘封了起来,座位下面暖炉烧得极热,狭小的空间里,花溪脸都热得直发烫。直到进了内院下来轿,花溪的脸还是红扑扑的。转头一看其他人,多半与自己差不多。 进了门过了穿堂,领路的丫鬟将五人领到了后面的暖阁。 撩开门帘进去,暖阁里的热气扑面而来,散发着甜香,醺然欲醉。 是杏香。花溪的鼻子很灵敏,一进屋便闻出炉内散发的香气,蹙了蹙眉,随即掩饰了眼中别样的情绪。 “等了许久,你们可来了。”慕向卿下炕迎了上来。今日她穿了件墨绿色白梅滚边的家常小袄,白缂丝面灰鼠里棕裙,裙摆上绣着一圈墨绿缠枝,越发衬得她清秀娴雅。 “姑母,安好!”花溪等人先后给慕向卿敛衽行礼。 “外面冷,都到炕上坐吧。”慕向卿拉着走在最前面的韵宜坐到了炕上。 暖炕一边放着一紫檀大理石炕屏,另一边小厨内上列着上下两排书,中间炕桌摆了套青花茶具。 炕不大,坐个五六人显得有点挤。韵琳和韵宁在炕沿上坐着没上去,花溪悄声给丫鬟说了两句,丫鬟给搬了两个杌子放在炕边,花溪拉着韵欣坐下了。 慕向卿冲着花溪笑了笑,又吩咐丫鬟们上了热茶点心。 “姑母,这是什么吃食?韵宁还是头一次见。”慕韵宁指着丫鬟端上来的一盘金黄色水果球,一脸好奇地问慕向卿。 “这是从南洋海岛上运来的贡品,好像叫万寿果。给宫里送了五篓,府里留了一篓。”慕向卿微笑着给韵宁解释,用签子扎了一个递给韵宁,“这是去过皮的,果子中心有硬芯,我让丫鬟们把瓤都剜成小球。来,尝尝,口感不错。” 花溪和韵欣中间摆了个小桌也给上了一盘。花溪侧眼一瞧,咦,这东西好像是……顺手用签子扎了一个放在口里,还真猜对了,就是芒果。 上次吃到芒果都是十多年以前的事了,没想到今时今日竟还能再见到,早已习惯这里生活的花溪心中说不出是喜悦还是酸涩。 韵宁咬了一口芒果球,点头赞叹:“嗯,真甜,跟京里那些寻常的果子味道还真是不一样。姑母家好东西就是多。” 慕向卿摸了摸韵宁的头,笑着说:“呵呵,韵宁喜欢,回家时候带点回去。” “谢谢姑母。” 韵宁笑得越发甜美。韵琳微眯着眼睛看向一来就抢风头的韵宁,脸色不大好看,却按捺住没有发作。 韵宜没瞧见程啸林,问道:“姑母,小表弟呢?” “在西次间,奶娘带着呢。你们赶巧了,正好他刚睡,我才得了空。不然那小祖宗要是醒了,可是闹翻天,我是一刻也不得消停。”说到儿子,慕向卿满脸温柔的笑意。 “哎呀,睡着了啊?我刚还正想看看小表弟呢。” 韵宁满眼遗憾,慕向卿拍拍她的手,“不着急,你们今儿要在这里呆一天,等他醒了,有的是你烦的时候,呵呵!” 韵宁撒娇说哪能呢,她喜欢小表弟还来不及。俏皮的话语逗得慕向卿开怀大笑。 慕韵琳低头冷笑,不过自始自终都没有跟韵宁斗嘴,除了陪着慕向卿说笑,偶尔也会迎合韵宜韵宁几句,连一旁的花溪都觉得疑惑,心想着这位大小姐今儿倒是消停了,是不是准备回头会找慕韵宁的麻烦。 陪着慕向卿说了会儿话,外院报有客来访,慕向卿出去应酬,不一会儿,慕向卿回来了,随行而来了一位中年妇人,后面还跟着两位姑娘。 妇人四十岁上下,容貌端丽,头发梳了个飞凤髻,上身穿了件貂裘滚边绣石榴花的宝蓝色褙子,下身着深棕色百褶裙。身后跟着的两位姑娘,年纪约莫十二三岁,一位穿着桃粉色银丝牡丹花小袄,白色撒花大摆裙,瓜子小脸,眉目清秀可人;另一位上身着藕荷色素花袄,下身是同色的大摆裙,一样的瓜子脸,一双吊梢凤眼,自带几分媚意。 “来,大姐,这是我本家的几位外甥女。快来给安永伯夫人见礼。”慕向卿给花溪等人介绍那位中年妇人。 安永伯夫人程氏,是威远侯程崇的庶姐,是现任安永伯宗正行的继室。 花溪等人一听,急忙起来行礼。 “哎哟,快快请起。我瞅瞅,这不是韵宜吗?还有韵琳……这才几年没见,越发出落得好了。弟妹家里风水好,养出来的人都个顶个的水灵。” 程氏识得韵宜和韵琳,加上一位是慕向卿的亲外甥女,一位是现任镇远侯的千金,自然多夸了两句。转头又问起了花溪三人,慕向卿一一给介绍了。说到花溪时,慕向卿只说远房亲戚家的女儿,家中人过世后老夫人念在旧时相助的情谊上接回家来养着。 程氏瞧着花溪的容色妍丽,有异族血统,心知有异,但没再多问,只是笑笑带过,然后从头上取了两支金钗给了韵宜韵琳,取下腕子上的两只镯子分别给了韵欣和韵宁,赏了花溪一个荷包。花溪伸手接下,轻轻一捏,估摸是金银锞子之类的东西。 慕向卿又给慕家姐妹介绍跟着程氏来的两位姑娘,穿桃粉色小袄的是程氏嫡亲的女儿宗婉兰,穿藕荷色衣衫的是安永侯的庶女宗幼兰,两人与韵宁同岁,今年十三,婉兰比幼兰大半岁。 几个小辈的女儿互相见了礼,算作认识了。 威远侯家中没有侍妾,子嗣只有慕向卿所出的两个儿子,程啸轩与程啸林。 程氏拉着慕向卿到别处说话,留了婉兰幼兰与慕家姊妹们一处玩耍。 ————*————*———— 昨天忙,抽空补上更新,回头再抓虫。 第四十三章关心 更新时间2011-2-2222:57:26字数:2176 韵宜和善,最会为人处事,有她在不愁会冷场,加上韵宁性子活泼,很快韵宜韵宁就跟宗家姐妹打成一片。 花溪有时会搭腔附和两句,但是多半时候都是静静坐着,微笑地看着别人嬉闹。她隐隐觉得慕韵琳今日不同平时,敛去了往日的高傲,安静的像个淑女。 这是为何?不像她的性格。 花溪正纳闷,门口帘子撩开了一道缝隙,有人在屋外鬼鬼祟祟地往里看。 花溪蹙眉,那人是韵琳的贴身丫鬟璎珞。转头看向慕韵琳,见她已然发现了璎珞,于是不动声色地低下了头装作喝茶。 韵琳起身出去了,不一会儿又折返了回来,笑着冲众人道:“轩哥刚刚派人来说,后园的梅花都开了,咱们一起过去瞧瞧?婉兰幼兰,你们呢?” 婉兰想了想,问道:“大哥二哥他们也在园子里?” 韵琳明白婉兰的意思,解释说:“呵呵,自然是在的了。轩哥说刚刚他随我家三位哥哥和宗家两位少爷一起逛园子时发现梅园花都开了,他这才派人过来让咱们过去瞧瞧,说那花开得绚烂,很是好看。听丫鬟说,侯府梅园子里还专门有栋赏梅楼,可以赏景,还能在里面吟诗作赋。他们现下就在那边,咱们不如也去凑趣,风雅一回。都是自家兄妹,他们男的一层咱们女的一层,比比如何?生得被他们小瞧了去。” 花溪看见韵琳说这话的时候若有若无的目光扫了韵宁一眼。韵宁此时一脸兴奋,显然是跃跃欲试了。而韵琳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花溪心里一打突,安静了许久突然说去赏梅,慕韵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婉兰觉得轩哥他们都是男子,在园子里碰上不大方便,这会儿听说自家哥哥也在,又想着那些都是自家亲戚……转念记起娘亲说过的话,她便点头同意了。幼兰自然也跟着同去。 韵宜韵欣随大流。 因为慕韵琳那一眼,花溪突然不大想去,却又苦无借口。 刚巧慕向卿从外面进来了,瞧见几人要走,一问才知是去看梅花,当下同意了,还叮嘱了丫鬟小心伺候。 花溪见她进来,忙道:“我怕冷,一冷腿就发软站不住。吟诗作赋有不行,别搅了你们的雅兴。我留在这里陪姑母说说话。”对外称花溪姓慕,所以她也跟韵宜等人一样唤慕向卿姑母。 慕向卿看了花溪一眼,“既然这样,花溪就留下吧,你们几个去赏梅。玲珑,让顾妈妈弄几顶软轿来接姑娘们。” 韵宜知道花溪绝非她自己嘴上说不善此道,定是不愿意去。本想上去再劝劝,却听慕向卿这般说,也没多话,跟着韵琳等人一起走了 屋里剩下慕向卿和花溪。 “怎么不与她们同去?”慕向卿看穿了花溪的心思,轻声问道,声音很温柔,带着小心,生怕吓到花溪一般。 花溪感受到她的心意,笑着对慕向卿说:“花溪怕冷,再来喜静,就想躲懒呆在屋里。” 慕向卿看着微笑的花溪,想起了多年前也有人这般躺在她身边,拽着她的胳膊说,卿儿,天冷,我怕再冻着孩子,你就呆在屋里陪我说话吧…… “姑母不喜欢花溪陪您吗?您是不是要去陪安永侯夫人?若是那样,花溪自己呆着也行。” 望着美丽的笑脸,慕向卿失神了片刻,喃喃地唤了声,“姐姐……”不对,那人早已经不在了…… “姑母,你怎么了?怎么哭了?”花溪一直注视着慕向卿,此时见她双目含泪,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慕向卿惊觉失态,赶紧拿帕子抹抹眼角,爱怜地摸了摸花溪的头,“怕冷就在屋里呆着陪着姨母。姐姐就留下你这么一个孩子,姨母是你娘的好姐妹,可这么多年却什么都没能帮不上忙……姨母对不住你!” 慕向卿自称姨母,是承认了花溪的身份。 花溪莞尔,“姨母也好,姑母也罢,您都是花溪的亲人。刚刚姑母这话不对。哪有什么对住,对不住的。这么多年来姑母和二舅一直接济我们,花溪心里是明白的。有些事姑母也做不得主,娘从来都没怨过谁,花溪更不会怨您。” “乖孩子。真懂事!姑母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花溪理解慕向卿的处境,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个庶出外嫁之女,能对自家的作用有限。萧氏对她何尝在意,她总是小妾的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心里难免有些芥蒂。老侯爷又是执拗之人,她纵使再有心当初也怕使不上力。她对娘的感情是真的,可是再深也比不上自己的亲哥哥,慕继孝在慕家又不受宠,岂能为了慕向晚母女得罪老侯爷。不过,花溪却并未小瞧了这位小姨,威远侯不纳妾,又与她生了两个儿子,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还是有手腕,不似表面柔弱。 慕向卿搂着花溪哭了一阵,收了眼泪道:“哎,叫花溪笑话了。” 花溪轻轻摇摇头,“花溪知道姑母的心意。” 无论如何,有人关心自己总是件好事。 慕向卿擦干眼泪,从炕角屉子里拿出一个荷包塞进花溪手里,“本来就想找个机会和你单独说说话,还正寻思着怎么单独把你叫出来。韵宜她们就去赏梅了,安永侯夫人去隔壁王太医家问药去了。刚好得了这点空闲。这个你好好收着。慕家用钱的地方多,别亏了自己。” 花溪一捏,不是锞子,八成是银票,慌忙推回去,“姑母,这个花溪不能要。” 慕向卿摇头,“拿着吧,别推来推去的。钱不多,够你在府里日常嚼用。以后万一出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二老爷又不在,你就去流芳园寻姨太太。” 李姨娘,萧氏的陪嫁,慕继仁与慕向卿的生母。老侯爷去后,李姨娘一直深居浅出,几乎成了隐形人,花溪只见过她两面,再也没见着。 慕向卿是怕自己有事,让李姨娘通知她。 花溪心中一暖,感激道:“多谢姑母!” “傻孩子,别提谢字。一家人不用这般客气。” 慕向卿又问起她这几年的生活,花溪没有刻意夸大,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一些,慕向卿心里多少猜到了些,只是叹气也没有多问。 两人聊得正好,忽然外面跑进来个丫鬟,报说七姑娘从楼梯上摔下来了伤了脚。 ——*——*—— 写不动了,呜呜,明后天抽时间加更吧~~ 第四十四章摔伤 更新时间2011-2-240:23:39字数:2146 “怎么会摔了?赶紧去派人到隔壁找王御医过来走一趟,他今日不当值,安永侯夫人也在那边。”慕向卿吩咐完丫鬟,又对花溪说,“花溪,你留在屋里,姑母过去看看。” 花溪摇头道:“姑母,我陪您同去。一道来的,自家姐妹伤了,花溪坐在这里也不好。” “嗯,那一起去吧。来人——”慕向卿话音一落,门外便有个丫鬟进来了,“叫人抬顶暖轿过来,去我房里把柜里那件金丝雀羽披风拿来。” 披风拿了来,碧蓝色的掐金丝翠羽面,兜帽上还镶了圈貂裘,华贵大气。 慕向卿给花溪披上,“外面凉,你那件太薄了,把姑母这件披上。” 花溪推辞,“姑母,这太贵重了。”这披风穿出去着实招眼。 慕向卿给花溪系好披风,“给你拿着就拿着。别担心,其他人都有。” 花溪这才安心收下。 两人乘了暖轿去了梅园。 满园诸色梅花竞放,香气扑鼻,一栋古朴的木质小楼居于梅林正中。 暖轿停在小楼前,花溪与慕向卿下了轿。 程啸轩和慕家宗家的少爷们都聚在大厅里。 程啸轩见慕向卿来了,忙走上去道:“娘亲,您来了。七姐姐在内厅里,几位姐姐都在里面。” “这怎么回事?” 第一次见慕向卿发火,一瞬间温柔的她变得十分威严,气质转变得真快。 程啸轩乖觉地答说:“刚刚姐姐们在楼上看景,下来时,七姐姐滑了一跤,从楼梯上跌了下来。” 慕向卿瞥了眼一侧的楼梯,略点点头,“你们哥儿几个先去轩哥的院子坐坐,午膳就在你院里用。” 刚刚程啸轩心里有些害怕,总是赏梅的事是自己提出来的,七姐因为这事伤了脚,他心里担心回头父亲知道了会怪到自己头上。这会儿听母亲一说如蒙大赦,赶紧随着几位哥哥行礼告退离开这里。 慕向卿悄声交待了刚才跟着韵宜等人过来伺候的顾妈妈几句,才领着花溪进了内厅。 慕韵宁躺在榻上,哭着喊疼。韵宜坐在她身边拿着帕子替她抹眼泪,一面低声安慰。婉兰也跟着在一旁安慰,幼兰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韵琳在榻边的圈椅上静静坐着。韵欣坐在她身边拿着帕子擦眼睛,想来是哭过了。 “七姐姐,姑母过来了。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你且忍忍。”花溪一出声,众人才发现有人进来了,纷纷起身给慕向卿行礼。 “姑母,韵宁好疼。”慕向卿一坐下,韵宁哭声越大了。 慕向卿扶着韵宁躺下,抚了抚她鬓角的碎发,“快躺下。可怜见的,好端端的怎么从楼梯上跌下来了?你随身伺候的丫鬟呢?主子出事,她人到哪里去了?” 慕向卿的贴身丫鬟莺儿慌忙跪下来请罪。 韵宁抽泣地对慕向卿道:“韵宁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脚下一滑,就摔下去了。幸好莺儿走在前面,我从楼梯上摔下来还多亏了她挡了挡,不然这会儿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形。” “韵宁说的是。多亏了莺儿在。那丫鬟也摔了胳膊。”韵宜在旁边对慕向卿解释道。 慕向卿脸色稍霁,又安慰了韵宁几句。程氏先回来了,瞧瞧韵宁的伤势,少不得又是宽慰几句。不一会,王太医也提着医箱过来了,循例给韵宁看过后,说是伤了骨头,虽然没断却是要静养,这两日先不要挪动,又开了两副舒筋活血的药方。慕向卿顺道又请王太医也给莺儿瞧了瞧,莺儿的伤势倒是没什么大问题。众人这才放了心。送走了王太医,慕向卿让丫鬟将韵宜挪到了自己的院子休息,让她留在程家住几日,等伤势稳定了再走。 一番折腾,大家的好兴致早就没了。草草用过午膳,程氏带着孩子离开了。 修诚修文先回府去报消息,修远留下来随妹妹们的车子同行。 韵宁哭累了,午膳没怎么吃就睡着了。韵宜等人也乏了,慕向卿让她们歇过中觉再走,韵宜等人同意了。 “韵宜你先等等,这里有些东西你给姨娘带回去。”韵宜被慕向卿留下了。 韵琳韵欣见状,先起身出去了。花溪刚提步要出去,不想也被慕向卿叫住,“花溪,你也先等等。” 花溪依言坐下。 慕向卿看向韵宜,问道:“韵宜,今儿是怎么回事?” 花溪一愣,慕向卿要询问今日之事,为何要留下自己。 韵宜不紧不慢地将今日的说了一遍,“……从园子里回来,轩哥和三位哥哥宗家的少爷们在楼下,韵宁说要上楼看看,我走得有些累了没上去,她们几个都上了楼。后来韵琳听见哥哥们在作诗,便提议斗诗。宗家姐妹先下来的,然后是韵欣韵琳和她的贴身丫鬟璎珞,最后面跟着莺儿。璎珞下来时,就听见韵宁叫了一声。我一回头,她和莺儿已经摔了下来……” 慕向卿若有所思,停了一刻,便让人拿了两个红木匣子过来交给了韵宜,“这盒阿胶带回去交给姨娘。别人问起就说我走时见姨娘脸色不好,刚好今日安永伯夫人从鲁南带回来一盒,留给姨娘补身子。这盒子里两枝高丽参是孝敬老夫人的。” 慕韵宜接了盒子,“韵宜明白。” “好了,你也累了,先去歇歇吧。刚跟安永伯夫人聊天说起花溪会制香,安永伯夫人想托花溪帮她制两副香药,我再与她说道几句。” 慕向卿招了丫鬟领了韵宜离开,又派人去唤顾妈妈过来。 见韵宜走了,花溪便问:“姑母,安永伯夫人想要制何种香药?” 慕向卿不说话,靠在掐银丝牡丹引枕上,微眯着眼睛,神情慵懒。 花溪不明所以,但隐隐觉得慕向卿留她在这里是别有用意,故而也没再多问,一面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慕向卿说话,一面在脑海里回忆着刚刚韵宜说的话。 慕向卿突然开口问道:“是不是不明白为何留你在这里?” 花溪摇头,“花溪不知。不过姑母这般做定是深意。等顾妈妈来了,花溪会听仔细。” 慕向卿睁开双眼,赞赏地看了花溪一眼,“放心,姑母这般做也是为了你好。” 第四十五章暂住(一更) 更新时间2011-2-2422:38:04字数:2176 顾妈妈进来了,正要回事,却看见花溪坐在炕边,满是疑惑地闭了嘴。 “无妨。你只管说,将今日的事情从赏梅开始到最后细细说一遍。” “是,夫人。上晌姑娘和哥儿们去园子里赏梅,各走各的。不过中间有一阵大少爷去寻六姑娘说话,后来七姑娘凑了上去,不知说了什么,六姑娘恼了便跑开了。大少爷和七姑娘都跑去追她。最后,少爷随身伺候的小月在池塘那边找着了少爷和两位姑娘。七姑娘说她的鞋坏了走不成路,小月回来寻奴婢。奴婢过去看了看,确实沾了污泥,鞋面上破了洞。奴婢瞧着七姑娘的鞋子跟夫人的尺码略小些,就去绣房取了年下给夫人做的新鞋里挑剩下的一双给七姑娘送过去。再回去的时候,少爷和六姑娘已经回了梅林,小月陪着七姑娘,七姑娘换了鞋才去了小楼……刚刚奴婢已经去楼里查看过,那楼梯上有油。” 顾妈妈说完这些便立在一旁,听候慕向卿吩咐,她已知今日事有蹊跷,可那几位都是夫人本家的外甥女,有些话不是她这个做奴婢的能说的。 不经意间觑见炕边坐着的花溪,秀美的脸庞沉静若水,只有微微蹙动眉头显示她在思考……顾妈妈不明白夫人为何留了这位远房亲戚家的姑娘在身边,虽然她长得很漂亮,但好像有异族血统,想来出身并不好,也不能跟慕家宗家的几位姑娘相比,不过她好像更得夫人的欢心。 “可听明白了?”慕向卿微笑着拍了拍花溪的手。 “听是听明白,只是……”花溪抬起头,眨眨眼睛,笑眯眯地吐了三个字“不好说……” “呵呵,姑母且听听你怎么看这事。” 花溪瞥了眼顾妈妈,慕向卿点点头,“她在无妨。” 花溪这才开口道:“有人搬起石头要砸人,岂不知挨砸的早就知道,于是将计就计了。” 慕向卿听罢愣住了,半晌才笑出声来,“你个丫头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是啊,有些事也是自己的猜测,挑明了说万一传出去就不好了。不过,慕向卿对自己的心意花溪收下了。 “姑母莫取笑我……花溪晓得姑母的苦心。您怕我在慕家受委屈!” 慕向卿看出花溪聪慧,心思通透,有些话不用说明白,只要她自己心里懂就行了。不像大哥三哥家那几个小小年纪耍心眼,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她岂会不知他们心里打什么主意。 “哎,这是个懂事的孩子。难为你小小年纪一个人在那样家里过活,不过总比圈在山里强。你不比家里的那几位,凡事多留个心,免得吃亏受欺负。” “花溪省的。” 慕向卿满意地点点头,“真舍不得你回去。这样好了,反正韵宁还要在这里留几日,你索性也跟着留下住几日。我派人去跟老夫人说,留你帮我制两副香药,跟韵宁做个伴儿。” 程家没女儿,韵宁在这里孤单一个,慕向卿还要照顾小儿子,怕慢待韵宁,所以留下花溪相陪也在情理之中。 在慕家住的那些日子,碍着萧氏的关系,花溪没跟慕向卿走得太近,但这番来程家,她确是感受到慕向卿待她的真心诚意,心里自然又亲近了几分。这会儿慕向卿留她,她也没推辞,欣然接受了。 下晌,韵宜三姐妹见了见林哥,慕向卿就打发她们回了慕家,留下了花溪。 韵欣跟韵宜乘了一辆车,韵琳一人一辆,由璎珞陪着。 车上,韵琳沉声问道:“刚在程家韵欣一直跟着,我都没顾上问,是不是你在楼梯上做的手脚?” 璎珞慌忙摆手说:“不是,不是奴婢。奴婢那时看见七姑娘脚上的鞋换了,以为她发现了……再说花溪姑娘也没去,奴婢哪里还敢动手。” “该死的小蹄子!她是故意的。”慕韵琳恍然大悟,咬碎银牙,心里直骂韵宁阴险,自己想让她出丑却反倒成全了她。还有花溪那个小贱人,平日唯韵宜是从,今日却没跟着去梅林,反倒巴结上了姑母还给留在了程家。 上次承郡王来府里,若不是韵宁故意跑来拖延时间,自己怎么会匆匆忙忙赶过去,更不会撞上花溪的丫鬟,白白错失了一次大好机会!这两个人真真可恶! 慕韵琳没报复成,心中愈发记恨韵宁和花溪,不过比起低调的花溪,她更厌恶韵宁。 慕韵琳恶狠狠地念道:“好手段,不惜自伤,死皮赖脸地赖在程家,当我不知道她和她那个娘打什么主意!” 璎珞不明白,问道:“姑娘,七姑娘为何要这么做?” “蠢货!”慕韵琳冷笑一声,“她是瞧上轩哥了……”想近水楼台也要看看有没有本事! “啊!”璎珞低声惊呼,双手捂住了嘴,生怕惊到外面的人。“怎么可能?轩少爷还小啊,而且他可是一直跟姑娘你……” “闭嘴!那个小毛孩子……自己要粘上来的。谁,谁会喜欢!我慕韵琳要嫁也不会嫁给个侯府世子!”韵琳眼中精光一闪,“韵宁那个贱蹄子总是跟我作对,这次她休想如意!” 花溪与韵宁在程家住下第二天,程啸轩就被慕家大爷叫走了,说是来了几位边西军参领,都是打小认识的,慕修文约了啸轩一起去认识认识。程啸轩喜欢习武,自然对军旅之事感兴趣,一听说能结交军中的人,当即同意了,请示了程崇便乘车去了慕家,一去就是三日。 韵宁听说后,起初知晓自己能留在程家的喜悦荡然无存。慕向卿一天过来一次,多数时间都是照顾小儿子。花溪倒是每日过来陪她聊天,只是自大知道程啸轩离开后,韵宁就跟霜打的茄子,没了气力,也不怎么搭理人。花溪自然不会做那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应付了几句便借口为慕向卿制香离开了。 初七,程啸轩回府了,却带来了十五承郡王府发帖子邀请在京各家的少爷姑娘们去赏梅的消息,韵宁大受打击,再也呆不住了,请了慕向卿过来提出要回府。慕向卿象征性地挽留了几句,又宽慰她好好养伤。 花溪不准备去那赏梅会,慕向卿又有意多留她几日,让韵宁带信儿给老夫人,将花溪留到小年过了再回慕家。 韵宁记挂着赏梅会的事,随口应下便匆匆起身回了慕家。 ——*——*—— 先发上来,回头抓虫,加更要晚点,亲们明天看~~ 第四十六章沉香(二更) 更新时间2011-2-251:42:09字数:2107 花溪在程家住下了,每日慕向卿处理中馈都带着花溪。几日下来,花溪觉得侯门媳妇真不是好当的,大早起来就要处理各项大小事务,很费精力。她知道这是慕向卿在指点自己,以在慕家她的地位是不可能有人会教她这些,心中除了感激外,越发亲近慕向卿。 慕向卿与程崇的小儿子程啸林八个多月了,已经会爬了。一醒来便躺不住了,奶娘一个不注意,就爬到炕边窗台上了,让一屋子人“胆战心惊”后,他自个就咯咯地留着口水笑起来,连慕向卿每每见他都直叫头疼。 不知怎的,林哥第一次见到花溪后便与她亲近,被花溪抱在怀里不哭不闹,很是乖巧。到后来,林哥一闹,慕向卿就使了丫鬟去寻花溪。小家伙一见着花溪,就不哭闹,眼里含着泪甚是委屈,小身子就从奶娘怀里拱出来要花溪抱。慕向卿直称奇,笑着捏着林哥的脸问他是不是喜欢美人姐姐,小家伙便咧着嘴露出两颗小乳牙,哦哦地叫唤两声。 看着他趴在自己怀里,睁大那双明亮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花溪直怀疑这孩子是不是穿的,要么就是个小色狼……不过,她也是打心眼里喜欢林哥。 临近年关,慕向卿比往日更忙了,花溪去请安后就去看林哥,陪着小家伙玩耍。她还专门画了些花样交给绣房做了彩球布娃娃类的小玩具逗小家伙,一大一小爬在床上玩得不亦乐乎。 期间,花溪见过程崇一次。 花溪的印象里外表硬朗的程崇简直就是大号的程啸轩,是个刚毅果敢的男人。他再见到花溪那一刻,激动和痛楚在眼中一闪而过,花溪明白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而这个男人对慕向晚的感情应该很深,心底不由替慕向晚惋惜,当初若嫁给这个男人她也许能过得好些。 一转眼便到了十五,花溪惦记着丁香和刘妈妈,给慕向卿打了声招呼说去看香,带着春英乘车去了正阳街,顺便去柳条巷。 按大华例,腊月二十至正月十五,停朝。街上一些小的店面到了十五便已经关门了。不过诸如一品香这类的大店直到二十五后才会歇业。 一品香是上京城最大的香铺,里面香品齐全,除了香料兼卖胭脂水粉。 花溪打着买香的旗号出来的,自然要先去一品香看看。 一进大堂,小二便迎了上来,快速地打量了来人。 今日,花溪穿了件素白的小袄,罩了件缂丝面镶银灰色绒毛的银丝缠枝纹的烟霞色棉褙子,下身穿的是白面灰鼠里棕裙,外面披了那件掐金丝翠羽披风,兜帽套在头上,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半张脸,阴翳下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樱红色的嘴唇。 京畿之地,多富贵之人。小二平日里待客无数,眼力老辣,一看那件翠羽披风,又是女客,立马笑着请花溪进内堂雅间,上了茶水。 一个掌柜打扮的人敲门进来。 “姑娘是第一到店里来,不知姑娘是想买香料还是胭脂水粉?”虽然面带笑容,却是十分恭敬有礼,不卑不亢,倒是让花溪意外,大感这第一香铺果然不同一般。 花溪打了个手势,春英开口问道:“可有上好的沉香,我家姑娘想看看?” 上好的沉香价钱可不低,掌柜的心中一喜,出门去取货。 不一会,掌柜招呼伙计拿了两个大木盒上来。 打开木盒,里面各放了一块沉香,左边的那块是青黄色右边的那块是黑色。 花溪低头在左边的上面嗅了嗅,指尖在表面轻轻摩挲,轻轻摇了摇头,指了指黑色的那块,“三品沉香为土沉,这块泛灰黑,毛孔细腻,属于下品,不及这块二等水沉,烧起来能见沸腾油珠,香味温醇。” “小的走眼了,原来姑娘还是位行家。”掌柜讶异不已,没想到碰到了位行家,虽看不见容貌,可听声音看身形,应该年纪不大。年纪轻还如此熟悉香料,竟比之有多年经验的师傅也不差,心中暗自称奇。 “不知这店里有没有倒架?”沉香分六品,倒架水沉土沉蚁沉活沉白木,倒架为一品。 “现下店里倒是有一块青种。不过隔壁的客人正看着,要不小的过去帮您问问?” 市面上水沉居多,倒架很少见,价格自然不菲,不过却也是稀罕物,存放的好隔段时间倒手也能卖个好价钱。 “如此便等等。” 没想到花溪这边话音刚落,就听见隔壁有人道:“刚听姑娘谈吐,想来是位识香懂香之人。在下出门探友一时仓促忘了带礼,我那友人爱香,故而想买来送于朋友,不知姑娘可否为在下鉴上一鉴?” 一个醇厚低沉的青年男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香铺的雅间是用木板隔开,并不太隔音,可花溪觉得自己的声音并不大,而别隔壁的人却全都听去了,想来那人耳力极好。 花溪也不是非一品不可,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这店里还真有倒架,免不了看上一看。 听见隔壁之人那般说,想他是诚心买,只当偶然巧遇帮个忙,花溪便应下了,“烦请掌柜的去隔壁公子处取香过来。” 掌柜的便去了隔壁拿了那块倒架过来。 花溪看罢,便开口道:“倒架分黄种和青种。这块质硬,青黑色,远闻似水沉,但较清透,近闻味甜泛苦,确是上品的青种,并非水沉。” “哦!如此多谢姑娘相助。” “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花溪指了指那块水沉,“掌柜的,既然公子要了那块倒架,这块水沉我便要了。” 花溪起身,春英上前付了钱,拿上木盒随她一同离开包间。 花溪踏出门口的一瞬,隔壁的门也开了。 花溪知道那男子出来了,脚下微微一顿,随即快步离开了。 欧阳铮站在门口,只看见一抹翠色影子划过,飘来淡淡的橘香,兜帽罩得严实,没看清那人的面容。想起刚刚听到的清冽如甘泉的声音,心底竟生出几分怅然...... ——*——*—— 偶一直说加更,今天终于写出来了,哭,明天开会,睡了~~临睡前,问问,快月底了,有保底粉红的,若是没有书书要投,投给偶吧~~ 第四十七章见面(补25日更) 更新时间2011-2-270:25:37字数:2142 马车转过正阳街,到了柳条巷。 花溪撩开车帘打眼一瞧就能看到花记香铺的匾额,如刘妈妈所说,这铺子的地理位置确实不错。花记后面有个小院,是当初租铺子时一并租下了,刘妈妈跟着丁香夫妇已经搬到了院子里。到了铺子门口,花溪没下了车,让春英先下去敲门。 “谁呀?”门内有人喊话。 “丁香,是我春英。” “咦?来了!” 大门打开了,丁香看见外面的人,不由激动起来,“姑娘,真的是您?” “屋里说话吧!”花溪撩开兜帽,看了眼丁香,微笑着说道。 “好。娘,娘,您看谁来了?”丁香领着花溪进了内院。 刘妈妈坐在屋里听见丁香的喊声,出来一瞧,就看见花溪立在院中,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姑娘,姑娘,您来了。” “刘妈妈——”花溪疾走了两步,拉住刘妈妈的手,“我来看你了。” “进屋,进屋说话。” 花溪跟着刘妈妈进了屋,扫了一眼,屋里一尘不染,虽然家具摆设都是半旧不新的,但也不算简陋,比起在山里的地方好了不知有多少,看起来丁香他们的日子还不错。 “看妈妈日子过得好,我也安心了。” 刘妈妈满眼含泪,“丁香和启贵都很孝顺……这也是托了姑娘的福。老夫人怎么允了姑娘出府来?” 花溪拿了帕子帮刘妈妈抹眼泪,“前些时候去威远侯府,姑母留我多住了几日,小年时再回慕家。” “五小姐回京了?” 花溪点头,“嗯,九月回来的。我现下在程家……她对我挺好。” 刘妈妈感慨道:“哎,她倒是个念旧的人。” 花溪回头看了看一旁侍立的丁香,“丁香,你带春英去选几样胭脂。我来了一回,总该照顾照顾你的生意。” “是。”春英知道花溪与刘妈妈有话要说,放下了手里的包袱,随丁香出屋了。 花溪抱起包袱递给了刘妈妈,“这里面是我在威远侯府呆的这段时间制的香脂,过完年拿到铺子里试买,价钱嘛,比一品香的略低一点就好。” 刘妈妈收下来香脂,花溪又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了两张银票放在了炕桌上。 刘妈妈瞥了一眼,愣住了,“姑娘,这么多银子……您这是……” 花溪笑了笑,“别担心,是姑母给的。我刚进来瞧了瞧,这院子不错。这银子你拿着,把前面的铺子和这院子都盘下来吧。” …… 梅香清雅,美人如画。 可尹承宗却一点也提不起兴趣来。自己大费周章地从太后那里讨了差事,满心欢喜能见到那人,却没想到慕家来了三位姑娘,却独独没有他想见的人…… 从楼上看着园子里晃悠着那些姹紫嫣红们,尹承宗越发觉得无趣。 “好你个子澄,我以为你这厮躲在哪个角落去会佳人了,要不是我刚碰见陈鸿飞,还不知你竟窝在这楼里。你在那边发呆瞧什么呢?” 尹承宗抚了抚额头,站起身给来人行礼,“不知平王殿下光临,子澄有失远迎。” 来人一身天青长袍,十七八岁,面如敷粉,眉目清秀如好女,却是贤妃所出的三皇子平王尹元烽。 尹元烽虚扶一把,“免礼!你还与我客气!” “谢平王!” 尹承宗请尹元烽上坐用茶。 尹元烽坐下便问:“听说你还前些时候还专门为这事进宫去找太后来着,平日里你不是最不喜搞这些劳什子的赏花会,怎么突然转性了?今儿我特地跑来瞧瞧,没想到你竟躲到这里来了。既然不愿到下面去,何苦去讨这差事?” 尹承宗无奈地扯扯唇角,指了指下面,“子澄玩心重,一时心血来潮而已。倒是平王殿下您不妨借着机会好好看看,我可听太后在宫里念叨过了年选秀时要给您物色一位正妃呢。” 尹元烽面色微红,清咳了一声,“太后念叨的怕不止我一个!” 尹承宗不以为意,伸了个懒腰靠走到窗前坐下,慵懒地张开双臂靠在椅备上,“我府里可是有两房妾室,不像某人……一个都没有……听说,贤妃娘娘中意戚大人家的三姑娘,好像今日也来了,要不我寻个借口……” “子澄!”尹元烽打断了尹承宗的话,“怎么不见欧阳铮?” 尹承宗答说:“想来一会便到了吧。” 尹元烽拍手道:“既然赏梅你没兴致,等他来了,叫上鸿飞,咱们一起喝一杯如何?” 尹承宗点点头,“好!”反正想见的人没来,呆不呆在这里也无所谓了。 他低头往下看,不经意瞥见楼下不远处说话的两人,定睛一看,正是慕修远和程啸轩。想起了花溪未到,他按捺不住,忙招呼人唤了两人到楼上来。 慕修远和程啸轩听闻承郡王爷召见,忙整理衣衫上了楼去。一上楼,就看见到承郡王与一位不认识的年轻公子交谈,两人对视一眼,皆不识得那另外一人是谁,只得先上前与尹承宗见礼。 “慕修远(程啸轩)给承郡王请安!” 尹承宗道:“起来吧,还不见过平王。” 两人心头一震,没想到尹承宗竟将他二人引荐给平王,正要跪下行礼,却听平王道:“免了,这也不是宫里,不必行此大礼。” 尹承宗给尹元烽介绍了修远和啸轩二人。 “原来是威远侯大公子和慕游击的长子。” 尹元烽问了二人平日里读书喜好之类的闲话,见二人谈吐不俗,倒是有大家之子的风度。 慕程二人虽说没见过皇子,但平日里在家中耳濡目染,除了初见时有些紧张外,倒也不见得失了礼数,加上尹元烽态度和善,二人也不负刚才的忐忑,应对更加自如。 四人坐了一阵,侍卫通报洛西王世子欧阳铮到了。 “来迟了!来迟了!子澄莫怪。”欧阳铮人没上楼,道歉声便从楼梯上传了上来。待到他上来之时,见平王也在,赶忙行礼问候。 修远与啸轩真没想到,一次赏梅会竟让他们结交这许多皇亲贵胄,尤其是这位洛西王世子,文武双全,颇有贤名,一时激动不已,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二人稳住心神,愈发小心应对,生怕出一点错漏,给贵人们留下不好的印象。 ——*——*—— 白天有事耽误了,先发草稿补上25号的,26号的二更会更晚,亲们明天看吧~~ 第四十八章做东(26日一更) 更新时间2011-2-272:54:36字数:2087 慕修远与程啸轩上前向欧阳铮行礼。 欧阳铮颔首示意,算作回礼,再没多问他二人一句,转头又看向尹承宗,“这是赔礼。我前两天去了惠州,今早上才赶回来,连王府都没回,便直奔你这里了。” 接过欧阳铮递过来的木盒递,尹承宗笑道:“文宣能来便是给我面子,还送什么礼啊!”虽然嘴上如是说,可他手底下却利落地打开了盒子。 “咦,倒架青种。你去了趟惠州,竟弄了块沉香回来?别告诉我这是你自个儿买来的?真要如此,我那香铺生意直接让给你做好了。”尹承宗惊讶道,若是欧阳铮从家里来拿块青种黄种什么的不足为奇,可他是从外面回京直接过来的,还带块一品沉香,对于他这种不善此道之人来说,实在是件怪事。 “买的。”欧阳铮啜了一口茶,淡淡地回了两个字。 本以为是惠州的人给欧阳铮孝敬的,却没想到还真是他自己买的,尹承宗好奇地道:“你会去买香料?哪里买的?” “正阳街一品香。” “扑哧——”欧阳铮刚一开口,尹承宗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一旁的慕修远不明其中因由,好端端地怎么承郡王会如此失态,睃了眼程啸轩,就连旁边站着的程啸轩也面色古怪,想笑不敢笑,忍得很辛苦,越发疑惑。 欧阳铮蹙眉,抬眼一瞧,见尹元烽一个劲儿摇头,沉声问道:“有何问题?难不成本世子买香还买错地方了不成?” 尹元烽但笑不语,用眼神示意欧阳铮去问尹承宗。 尹承宗笑得前仰后合,瞥见欧阳铮已经黑了的脸,知道他若发火了可是大麻烦,忙敛了笑,却因停得突然,不小心呛到了,又是一阵咳嗽,一句解释的话也没说不出来。 “遇上什么好事了?楼下就听见子澄在笑。” 欧阳铮一听,忙道:“是敬之吗?快些上来吧!” 没多久又上来一人,欧阳铮起身迎了上去,揽住来人的肩膀,“敬之贤弟!一别数年,别来无恙。” 陈鸿飞亦是欣喜,“文宣兄,没想到你也来这赏梅会?” 欧阳铮耸耸肩,“承郡王下帖,我敢不来吗?” 陈鸿飞笑笑,侧头看到刚在园子里遇见的尹元烽,还有两位不认识的少年,先朝尹元烽拱拱手,又看了眼慕修远问道:“这位公子面善……不知在哪里见过?” 慕修远曾见过陈鸿飞,自然知道这位是洛东王世子,忙裣衽行礼,“慕修远给陈世子请安!去年荷花会时曾有幸见过世子爷一面。” 陈鸿飞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刚刚惊鸿一瞥到的那张与之相似的脸,恍然道:“哦,我记得了,你是慕游击的公子。” 程啸轩听慕修远唤陈鸿飞陈世子,自然也晓得这人是谁了,也跟着行礼。 陈鸿飞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问道:“哦,你是威远侯的长公子?倒是形肖乃父。你父亲可好?” 程啸轩心中一喜,答道:“劳世子挂心,家父一切安好。” 陈鸿飞点点头,又转向尹承宗,“说说,到底刚遇到什么好事了?” 尹承宗睃了眼欧阳铮,神秘一笑,“文宣今儿送了我件好东西。你猜猜是什么?” 陈鸿飞摇头,“这可难倒我了。你就别卖关子了!” “沉香。还是从一品香买来的倒架青种。” 陈鸿飞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文宣兄,你可知那一品香是谁家的铺子?” “我一年没回京了,哪里晓得这些,那铺子原来好像不叫……”欧阳铮像是猜到了,猛地回头看向尹承宗,“好小子,你说新开了香铺,原来你是盘了间铺子换了个名!里外里转了个圈,都进你小子的荷包了。” 闹了个大乌龙,欧阳铮尴尬不已,暗恼自己怎么没打听清楚。 尹承宗放下盒子,作揖说:“小生谢欧阳世子照顾小店生意!” 欧阳铮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也罢也罢……” 众人一笑,这事就此揭过。 尹元烽提议:“今日我做东道,去楼外楼吃酒,如何?” 尹承宗刚才应下了,自是同意。 陈鸿飞有些犹豫,看向欧阳铮,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欧阳铮心思一转,“刚刚在园外碰见泰王殿下,想来此时应该在诗会那边,不若由铮做东,请两位殿下承郡王和陈世子一聚。” “大哥也来了?”尹元烽目光一闪,“既如此,那便一道去。我与大哥也许久未见了。” 欧阳铮看了尹承宗一眼,尹承宗会意,喊道:“来人,去园子里看看,泰王殿下可还在?就说平王洛西王和洛东王世子来了,请殿下过来一聚。” 那边慕修远与程啸轩闻言,交换了个眼色,心知那样场合不是自己能去的,也是时候离开了。慕修远便上前道:“殿下郡王两位世子,诸位有事,修远与啸轩不便再打扰,先行告退了。” “不忙!”尹承宗接口道,“你二人也无事,随我们一道去见识见识。殿下文宣,你们意下如何?” 尹元烽点头同意。欧阳铮虽不知尹承宗为何对这两个少年另眼相看,但他已开口,自己不好驳他面子,也同意了。 慕修远与程啸轩皆是受宠若惊,郡王执意想留,两人不能不识抬举,忙行礼谢过。 不多时,泰王尹元烨到了。众人给泰王行礼,又是一番寒暄后,几人才起身。 泰王平王未免张扬,都是乘车来的,去楼外楼自然还是乘车。车走得要慢些,欧阳铮尹承宗几人骑马先行了。 路上,欧阳铮与陈鸿飞走在最前面。尹承宗跟在后面,慕修远程啸轩一起走在最后。 尹承宗放慢了速度,与慕修远并排,状若无意地问道:“刚光顾着叫你二人与我们一道,忘了知会你们家里人一声。今儿你家里谁同你们一道?” 慕修远答说:“轩哥跟着安永伯家的两位公子一道去的。修远是和两位兄长,还有妹妹们一起,走时修远已经派人去跟大哥和宗家大公子传话了。” “哦,原来你妹妹们也来了?那位会制香的姑娘可是也来了?没遇上讨教一二真是遗憾。” ——*——*—— 26日第一更~~ 第四十九章相遇(26日二更) 更新时间2011-2-275:02:02字数:2070 听尹承宗再次提到花溪,慕修远微微蹙眉,承郡王似乎很关心花溪,上次借书回来,还送了点心香露做回礼,这次又问她是否过来,真是因为爱香之故? 慕修远一时失神忘了答话,程啸轩接口道:“宗大哥,花溪姐姐这几日不在慕家,在府里陪着我娘,没来赏梅会。” 尹承宗了然,难怪没出现。 却听慕修远说:“花溪好静,平日深居简出,鲜少出门。”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即使在家,她也不会来赏梅会。 尹承宗忽然有些失落,这么说,想见一面都难了? 慕修远一直注意尹承宗,见他不再追问,顿觉松了口气。可没想到程啸轩问:“宗大哥,你为何想见花溪姐姐?” “上次在洛西王府瞧见了花溪姑娘制的香品,所以想请教花溪姑娘制法。”尹承宗随口应道。其实他自己到现在也有些不明白,为何执着于见那人。目光落在自己的腕子上,要怪就只能怪那“莲池”太过精致,还有香珠串……勾起了他的兴趣。 程啸轩只当尹承宗爱香成痴,加上今日因为尹承宗的缘故,结识了两位皇子和两位世子,帮他一把也是应当的,遂道:“哎,这有何难。花溪姐姐这段日子都在我府里一直到小年,我家里不比慕府规矩大,我回去便与姐姐说。要她给你写个方子,或者等宗大哥哪日得空了过来就是了。” 尹承宗心喜,“如此劳烦轩弟了。” 程啸轩笑应道:“哪里哪里,小事一桩。” 慕修远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嘴上不说可心里不安起来,他一点都不希望承郡王能见到花溪。 一路心事重重,慕修远沉默了下来,反倒是程啸轩与尹承宗相谈甚欢。 转过正阳街,程啸轩忽然喊道:“咦,那人不是花溪姐姐吗?花溪姐姐——” 慕修远惊得抬起头,见巷口的马车边一人披着翠羽斗篷正将兜帽戴到头上,一瞬间瞥见那侧脸,正是花溪。慕修远想拦住啸轩,却是不及,他人已经打马向那马车边走去了。 花溪正要上车离开,听见有人唤她,不由抬起头,就见程啸轩骑着马过来了。越过他,花溪看见了慕修远,还有一名不认识的青年男子。 他们不是都去赏梅会了吗?怎么会一道出现在这里?花溪疑惑,见程啸轩已经近前,忙收敛了情绪。 “花溪姐姐,果真是你?怎么没在府里?” 花溪掀开兜帽,“是轩哥啊。我出来采买些香料给姑母制香,正巧路过这里碰见了原来伺候母亲的妈妈,到她家里看了看。” 说话间,慕修远和那青年男子也到了跟前。 “三哥!”花溪福了福身。一抬头,迎面一道目光射过来,审视中带着些意味不明的东西,让她感觉有些不自在,慌忙又低下了头。 不待慕修远开口,程啸轩已经介绍道:“这位是承郡王。” “给承郡王请安!”花溪规矩地行了礼,没想到那青年男子会是承郡王。 “姑娘免礼。”尹承宗没想到自己一直想见的人竟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刚才那一瞥,那双明亮剔透的茶色眼眸,如一汪池水,让他心头一颤,目光又落在了她低垂的脸庞上,玉肌若凝脂,比大华的普通女子白上三分。她不是大华人?不,也不对,轮廓五官还是与大华人相似,她应该有异族血统。慕家怎么会有个有异族血统的远房亲戚? “花溪姐姐,承郡王是爱香之人,对你给洛西王妃制的香品可是慕名已久。刚郡王爷还问我打听姐姐呢,想跟姐姐讨个方子。” 程啸轩言罢,花溪便说:“承蒙郡王喜爱。不知郡王是想要哪件香品的方子?” 尹承宗从那清冽的声音中醒过神来,轻轻撸下了手腕上的香珠,问道:“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在下这香珠的方子?” 看清了尹承宗手里的白色珠串,花溪皱眉,这世界真小,自己给王妃制的香珠里,只有两串是自己亲手制作打上络子的,没想到其中一串到了尹承宗手里。要方子,给就是了。谁让这人咱惹不起呢。 花溪轻声询问:“今日时辰不早,想来郡王与三哥轩哥还有事在身,待花溪回程府后写下,改日请轩哥转交郡王可否?” “那劳烦姑娘了。”尹承宗谢过,顺手将香珠串戴在了腕子上。 花溪觑了一眼他的手腕,抬手将兜帽拉起,“郡王客气。花溪先告辞了。” 踩着脚凳,踏上车辕,花溪听见前面哒哒的马蹄声传来,侧头一望,有人骑马朝马车这边过来了。 马上的人唤道:“子澄,你们这是……” 像是来找承郡王的,她可不想再应付别人了。花溪一低头钻进了车帘里,就在她进去的一刹,马停了下来,声音也跟着突然停住了。 “春英,咱们走!”春英紧跟着上去了,车夫收了脚凳,跳上了车辕,一抽鞭子,马车启动了。 欧阳铮看着花溪的马车从身侧走过,一时楞在那里,刚才车上的那道身影……还有那声音……是今日在一品香遇见的那位姑娘。 “文宣,你怎么拐回来了?”尹承宗的声音很愉悦,眉宇间的烦闷一扫而空。 欧阳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一回头见你们没跟上,跑回来看看,刚刚你们跟谁说话?” “哦,那是修远家的远房亲戚,慕家给王妃婶婶的香品都是她制的。刚巧碰见,修远和啸轩上去打了个招呼。耽搁了一阵,咱们赶紧走吧,一会儿两位殿下过来了,碰见了又要解释。”尹承宗翻身上马催促道。 怪不得她那么熟悉沉香,原来她自己便会制香。欧阳铮“嗯”了一声,调转马头跟上他,心里遗憾怎么没早点追回来。讶异自己突然生出的奇怪心思,欧阳铮甩甩头,猛地一挥鞭子,胯下的马儿飞奔了出去超过了尹承宗。尹承宗在后面喊了两声,欧阳铮恍若未闻,一人一马消失在了街口。 ——*——*—— 26日第二更~~哭,偶赶完了~~对不住大家了~~这么晚才放出来~~orz叩首道歉!!! 第五十章过年(含加更) 更新时间2011-2-2723:05:40字数:4384 花溪回了程府,换了衣裳径直去了慕向卿房里。行了礼,花溪给慕向卿看了今日买的水沉,顺便将今日路遇程啸轩和承郡王的事一并告诉了她。慕向卿初听时愣了愣,倒也没说什么,只吩咐花溪好好写那方子。花溪自是应诺,又问起了制香的事。 “我看姑母屋里使的都是杏花香膏,不过这会时节不当,倒是园子里梅花开的正好,不若制些梅香,还有香发油什么的。”花溪询问慕向卿的意思。 慕向卿点头说:“也好。比起杏花甜香,我倒是更喜欢梅花香。回来得匆忙,到了京又诸多杂事缠身,没顾上准备这些,就拿了往年宫里赐下的先用着。幸好你来了,帮着弄些,我也省了不少心。” “哦?那杏花香膏原是宫里赐下的啊?”她本来还以为是慕向卿喜欢。 慕向卿解释说:“贤妃娘娘最喜欢各类杏香,自己没事琢磨的方子,让人制好赐给了各府里的诰命们。” 竟是贤妃喜欢杏香?花溪不由想起了慕韵宁,暗叹三房的人还真是不省心的主儿,广撒网捞大鱼,网住哪条算哪条。那时自己进府没几日,倒是一天被萧五和韵宁算计了两回。 思绪飘忽了一下,花溪的心思又转到了制香上,“姑母喜欢用香膏还是干香?” “我不讲究那些,你看着弄就是了。不过说起来,我看你上回给我的那个叫玫瑰面霜和花水不错,头前用过的一品香的,光听名头响亮,我看还不如你的那个好,不若多制几盒我过年留着送人也体面。” 慕向卿提到的花水和面霜都是花溪在慕家制好带过来的。大华闺阁里用的香脂都是用酒浸藿香丁香苜蓿鸡舌四类香料,合牛髓牛脂煎煮调和,加青蒿上色,倒入瓷罐冷凝成脂。这类面脂油份大,水分少,牛髓牛脂异味重,用在脸上油光光的。花溪一直不喜欢。 这次过来专门拿了自己蒸馏玫瑰花瓣制的花水给慕向卿补水,再用面脂效果更好些。而那玫瑰面霜则是就地取材,用慕家暖房里新鲜玫瑰花瓣加入清麻油中,只不过加的不是牛脂等物,而是在能找到的原料里选了液态黄蜡油,放入其中搅匀,密封在瓷罐内隔水蒸煮,细棉过滤,入盒冷却静置,香气浓郁,色泽比青蒿上色的好看得多,油份也比常用的面脂小些。所以,慕向卿一用便喜欢上了。 “既然姑母喜欢回头花溪再制一些别的花香味的。刚好栖霞园里还存了些木犀花,我回头让春英取来,加上园子里的梅花,可以做些梅香味和木犀味的。” “嗯,如此甚好。就是要辛苦你……” “姑母喜欢就好,这些都是小事。” 两人又说了一阵,一起用了午膳,各自回屋睡中觉。下晌花溪帮着给慕向卿制香时,程啸轩回来了。 因为他年纪小,而慕修远又在孝期,所以两人并未怎么饮酒,只是象征性地喝了两杯。程啸轩回来时小脸红扑扑的,一到家就冲到慕向卿屋里请安,连带将与承郡王等人吃饭时的情形绘声绘色地给慕向卿说了一遍。 慕向卿笑望着兴奋的儿子,摸了摸他的头说:“你年岁也不小了,知道怎么做才是得体适度,结交皇子世子是好事,但是切莫因此得意忘形,失了体统。要少说多听多看多想,凡事心里要有个底。你是侯爷的长子,等你过了十二岁,侯爷打算请封世子,做了世子更要谨慎行事,像你这般毛毛糙糙传出去仔细被人笑话。况且你要记住,像皇子们,你可以结交却不可深交。” 程啸轩似懂非懂,但是母亲的话他向来遵从,点头应道:“孩儿明白了。” 慕向卿拍拍他的手,“过了年,我跟侯爷商量商量,得给你找个先生……” 程啸轩虽不喜读书,但却喜欢去宗学里与兄弟们一处,可听母亲的意思是给他单独请师父,看样子父亲亦是如此打算,自己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得应下。 见识了皇子世子们的风度,高兴劲随着慕向卿的话去了大半,程啸轩想起了承郡王的叮咛,又怕再呆会儿母亲还要絮叨,便向慕向卿行礼告退了,去寻花溪给他写方子。 腊月二十二,花溪乘车回了慕家。 二十三,扫年祭灶。三十,阖府上下换门神贴春联。大门二门都贴武门神,各房内院门上贴的是文门神,不外乎“加官进爵”“福禄寿喜”“子孙满堂”之类的。中庭设了供桌,供着诸天神圣全图,下面苹果干果馒头素菜年糕等供品,签着通草八仙石榴元宝等物。 除夕祭祖之时,慕继忠领着男眷,萧氏领着女眷,依次上香祭拜,回了正堂,分房给老夫人萧氏磕辞岁头,萧氏笑眯眯地赏了压岁荷包。用了晚膳,男眷们在外堂,女眷们陪着萧氏坐在内堂里一起守岁。到了子时接神时候,烧了天地桌上面的诸天神圣全图,接着烧香一直到正月十五。然后就是开门放爆竹。这时候火药还没使用在这上,各家里都是以火焚竹竿。 花溪跟着姑娘们站在一起,看着那跳动的火焰,耳边响起劈啪作响的爆竹声,抬头看了眼天空,心里默念了一句,娘,这是我回到慕家过的第一个年,你可看见了? 爆竹一放,除鬼邪妖祟,然后又是一轮祭祖焚香,众人才各自散去。 花溪回了栖霞园,脑袋昏昏沉沉的,随意洗漱了一下就倒在床上睡去了。梦里她看见了前世已故的父母,摸着头唤她花溪的慕向晚,还有形形色色的人影,都是那些曾经走过她生命的人,只是他们的面目都是模糊的,无论如何用力,她终是没有看清…… 门外的爆竹声又响起了,花溪睁开了眼,梦醒了,又是新的一年,面对新的人新的事,前面的路上等待自己的又会是什么。 初三,立春。 百官进宫朝贺,宫里给赐了春盘和绫罗制的春幡胜。慕继忠与萧氏进宫回来,带了彩绸幡胜挂在了自家院里最高的树枝上。府里的姑娘们头上插了彩绸剪的小幡,慕韵宁的脚好了,兴高采烈地请了各房的姑娘们聚在一起给老夫人园子里的树木挂春幡。萧氏一直在笑,显然心情不错。 十五,元宵节。 上京城里有灯会,赏梅会没能去在府里憋坏了的慕韵宁跑去找萧氏撒娇,最后萧氏同意小辈们去灯会看看。连一向沉稳的韵宜听到这消息,也变得神采飞扬,姐妹几人都回去打扮了一番。 用了晚膳,慕修远哥仨骑马,赵氏封氏带着慕修文和修诚的两个姨娘各坐了一车,韵宜和韵宁花溪一车,韵琳和韵欣一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慕家往花灯最多的正阳街和德裕大街去了。 东西向正阳街和南北向的德裕大街纵贯上京城,是上京城中最大的两条街道。沿途的花灯无数,绵延数里,火光璀璨汇成灯河,恍如白昼。朝廷为了让灯会更热闹,凡进入灯会者,都赐酒一杯,于是这元宵节观灯者人山人海,喧声鼎沸。 到了正阳街,人流太大,只能步行观灯。慕府的众人分开了,慕修远跟着花溪韵宜和韵宁,由三名随身丫鬟和四个小厮跟着一路从正阳街东头往西头慢行。 沿途买灯的,观灯猜谜的比比皆是。韵宁爱热闹,碰见猜谜的摊位都要停下来看看,若是灯好的话,也会猜上几个,不过却没几次猜中的。韵宜多数时候都是在一旁看着也不参与,花溪瞧那些灯谜也不是不会只是不愿动嘴。韵宁只好扯着修远帮她猜,倒是中了两个,赢了一盏玉兔灯,一盏月下美人灯。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一处蛟龙飞凤彩棚边聚了好些人。韵宁嚷嚷着要进去看看,三个小厮在前面开路,好不容易将四人送到了靠前些的位置。 等到了跟前,花溪才发现这处彩棚确实不一般。彩棚中央立着一尊高五丈的群仙贺寿灯,仙山玉树,蟠桃仙草,皆是惟妙惟肖。而彩棚顶上悬着两排造型各异的彩灯,走马灯,琉璃灯等等都是做工精美,无怪乎吸引这么多人驻足观赏。 每盏灯下悬着一红绸布条,上面的灯谜难度要比前面的那些摊位高上许多,猜中者才能出银钱购灯,而且个个价钱都不低,也难怪看的多猜的少了。而最精致的三盏灯却不是猜谜可得,而是限时赋诗比试,合了摊主的心意胜出者分文不取。一时间彩棚下聚集了不少青年文士跃跃欲试。 韵宁兴致很高,扯着修远的袖子要他参加,修远被她缠得无法只好应下。花溪纯属凑热闹,自然支持韵宁,侧头看向韵宜,却见她盯着上首的一盏绘着十二花仙的走马灯出神,好奇地问道:“四姐,那十二花仙灯可有什么特别的吗?” “没,没什么特别。”韵宜话语中透着一丝慌乱,“只是上回中秋灯会时曾见过盏类似的,却不如这盏精美。” 花溪看得出韵宜对那盏灯有特别的感情,听她提及中秋,心上隐约猜到了几分。那厢修远帮着韵宁猜谜,又中了一盏八角琉璃宫灯,韵宁举着灯,朝花溪和韵宜这边挥了挥,好不高兴。只是韵宜一直瞅着那十二花仙灯发呆,没有瞧见。花溪笑了笑也没多话。 忽然台上一阵锣响,主持的灯官走了出来,宣布赢得那三盏宫灯的题目,乃是“灯”,前三名各得一盏。 灯官一放题,下面便有人应答,不乏佳作。慕修远也赋了一首,虽也不错,却不是上上之作。花溪偷眼看了一下韵宜,见她随着众人口中的诗词一首首念出来,手里的帕子搅成一团,面带失望之色。 韵宜看着那灯,忆起了那年中秋夜初见他的情景,心头发苦,若是能赢了回来也算是个念想。可眼看着三哥不成,自己虽有些文采,却不及三哥,该如何是好?韵宜不经意间瞥见花溪,见她听得仔细,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忽然想起了那首杏花诗,寻思了一下,最后咬了咬唇瓣,问道:“四姑姑身前是上京有名的才女,上次听妹妹念过一首,不知她留下的手札里可还有佳作?” 花溪岂能听不出韵宜的意思,见她舍下脸求自己,便知那灯对她真有特殊意义。帮了,落了她一个人情,不帮,也说得过去,就恐她日后对自己心生芥蒂。虽不见得会如韵琳一般寻自己的麻烦,但因此得罪了二爷和二夫人却是得不偿失。 盘算了一番,花溪心里有了计较,将披风的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低声在韵宜耳畔说了几句。韵宜越听越惊讶,抬头望了望那盏灯,点了点头,然后往慕修远身边挪了几步,凑近低语了几句。 直到无人再赋诗题词时,灯官又大声问了一句:“还有没有那位客官要题诗?” “有!”慕修远应了一声,结果引得众人齐刷刷地望他们这里看过来。 一旁的韵宜赶忙拉了拉她的衣角,低声道:“花溪,你看这次不会再有人……” 花溪想了想,应道:“想来想去,也就是那首合用,想来不会差吧。” 上面的灯官看了看站在前面的慕修远,刚才没在意,这次仔细一瞧,打扮不俗,想来出自富贵人家,遂笑问说:“公子刚才做了一首,这回……” “刚刚偶得了一首词,想再试试,不知可否?” “可以,可以,公子请吧!” 慕修远低下头,清了清嗓子,才缓缓将韵宜告诉自己的那首词念了出来。修远的声音清越,念到最后低回落下,倒是更显回味无穷。 一词念罢,韵宁似有所觉,看了看修远身边的韵宜,眼光晦暗不明。而韵宜则立在那里低声呢喃着那最后两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久久回不过神,眼中浮现出恍惚之色。 众人一时议论纷纷,突然彩棚后,一人沉声道:“今夜魁首乃是这位公子。” 灯官忙笑着对花溪说:“我家主人点了公子为魁首,那请公子选灯吧。” 慕修远指了指最中间的那盏,“十二花仙灯。” 灯官让人取了那盏十二花仙走马灯,满脸堆笑地递给了慕修远。修远塞到了韵宜手里。 花溪悄声道:“拿了灯快走吧。”韵宜才醒过神来应了一声,修远眼见周围的目光已纷纷投到他们这边,叫上韵宁赶紧离开。 四人从人群中窜了出来,往前走了百步远才放慢脚步。修远待要上去问韵宜,却听身后有人喊道:“前面可是慕游击家的公子?” 四人回头,但见两位大汉拱卫着一青年男子走了过来,二十岁上下,长衫玉立,风度翩翩。 花溪手上一痛,身边的慕韵宜拉着她的手紧了又紧,手心冒汗,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 ——*——*—— 两章并一章~~猜猜谁来了,哦吼吼~~ 第五十一章火花 更新时间2011-2-2823:02:26字数:2191 “陈世子好!您也来这灯会了?”慕修远待要行礼,被陈鸿飞拦住了,“这是在外头,莫再行礼了。” 一句陈世子道破了来人的身份,难怪慕韵宜会如此……花溪反握住韵宜的手,低声道:“四姐,咱们也去行礼吧。” 韵宜稳了稳心神,前走了一步,福身行礼,声音绵缓中透着股子娇柔。韵宁发愣,花溪在旁边拽了她一把,两人才跟着上去见了礼。 陈鸿飞忙道:“三位姑娘不必多礼。”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在韵宜手里的灯上顿了顿,然后又转向慕修远,“上次一别,敬之竟不知慕三公子还有如此才情。今日若不是在灯会上再遇,敬之怕是难能听到公子的佳作。” 慕修远一听陈鸿飞用了表字自称,想来是有惜才之意,才诚心结交自己。只是他心里明白,那词并非是出自他手,急忙惶恐道:“陈世子谬赞了。刚刚那词并非修远所作,而是出舍妹之手。舍妹相中了那盏宫灯,碍着人多嘴杂,不好出面才请修远代劳。” “哦?可是那位手执宫灯的姑娘?” 慕修远点头道:“正是!” 陈鸿飞惊讶之余,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不远处韵宜身上。韵宜脸倏一下红了,害羞地低下了头。 “姑娘好才情,在下佩服佩服。”陈鸿飞朝韵宜拱拱手。 韵宜一时无措,看向花溪。花溪不想出风头,况且那词是借着慕向晚的名头,于是轻轻摇头,眨眨眼睛,低声道:“四姐,娘不在了。这灯便是你自己得来的。世子这话说得不错。” 花溪瞥了眼陈鸿飞,径直将韵宜往前推了一把。韵宜忙还礼道:“世子过誉了。世子的一部《敬斋集》家喻户晓,韵宜也曾拜读。若论才情,韵宜不及世子万一。” 陈鸿飞眼中闪过异色,“难得姑娘赞誉,敬之这厢谢过。” 韵宜俏脸飞红,眼波流转,微微一笑,最是妩媚动人,连见多了美人的陈鸿飞也不禁呆愣了一刻。 花溪从未见韵宜露出这般娇羞的一面,不过韵宜笑起来确实很好看,何况是见到自己的心上人。 倒是一旁的韵宁似笑非笑地朝慕修远道:“三哥,时辰不早了。” 慕修远对于妹妹的心思多少知道一点,本想多让韵宜说两句话,可韵宁这么一打岔,不走是不行了。 陈鸿飞自是听见了,看也未看韵宁,笑着对修远道:“慕公子和姑娘们还有事,那敬之不再打扰,开春清湖诗会再邀公子同往。” 陈鸿飞虽是洛东王世子,却偏好诗文,文采风流,当世少有。而清湖诗会是近三年来兴起的诗会,由上京最大清湖文社主办。每年春上在京东的清湖聚齐了大华各地的文人学子,以文会友,其中不乏博学鸿儒和隐士奇才。虽是以诗文相交,但毗邻京畿,谁说不会有贤达贵人微服游历,在世人眼中这也不失为一条登青云的捷径。而清湖文社的主持方舒同与陈鸿飞乃是挚交好友,也有人传清湖文社背后之人便是陈鸿飞。 慕修远自然听出陈鸿飞话里背后的意思,是邀请亦是引荐之意,慕修远顿觉心潮澎湃,激动地行礼谢过,“陈世子相邀,修远幸甚之至。” 陈鸿飞拍拍修远的肩膀,“慕公子不必客气。” 说着,他瞟了韵宜一眼,“三月清湖风景怡人,亦是踏青的好时节。虽不见得真的要和诗参会,但从旁闻弦歌听诗赋,倒也能受益匪浅。” 这话说得玄妙。若是踏青,女眷也可相随。陈鸿飞说这话是对修远还是对韵宜?若是对韵宜,那么她一直以来存的念想未必不能成真……花溪睃了韵宜一眼,见她红着脸看向陈鸿飞的眼里闪动莫名的亮光,便知她动了与修远一起踏青的心思。 人流突然增多,一直向西涌动,花溪等人不好停在原地。慕修远对清湖诗会来了兴致,便又与陈鸿飞一道说笑着向前走了一段,一直走到了正阳街与德裕大街十字路口,才发现两条大街交叉口中央空出了一片空地,场内锣鼓喧天,周围已密密匝匝挤满了人,偶尔能看见人群上飞舞起一条十丈长的金红长龙灯。龙身盘旋,龙嘴大张,正追着那通红如火的灯球起伏上下。四下叫好声阵阵,想来里面还有别的节目。 十字路口临街的多喜楼今晚生意红火,好多达官贵人订了楼上雅间,方便观灯看杂耍。若是往年,慕家也会订上一间,只是今年恰逢老侯爷病逝,原本以为不会外出,没想到萧氏还准了他们两个时辰出外观灯,自然没来得及订座,只能在下面逛逛。 陈鸿飞因与人约好,到了此处便要上楼去了,正准备与修远等人告了别。不想,一道流火突然飞扑到了龙珠上,噌一下整个龙珠的灯纱便燃起,火势随风窜到了龙头,连带着整个龙身都烧了起来,惊呼声一片,围住场子的人群四散逃开,站在外围的修远等人一下子被人流挤散了。 前后的丫鬟和小厮早被挤得不知去向。修远离韵宁最近,人流挤过来的一刻顺手将她带到怀里。陈鸿飞的护卫被挤开了一段距离,他眼疾手快拉着韵宜就往护卫一侧靠。 花溪被冲过来的人群撞到了靠多喜楼的一边,而此时多喜楼外立着的那座红灯笼彩牌随着人群的冲击显得摇摇欲坠,呼啦一声响,固定彩牌的竹杆散了架,灯笼串先松了下来,“啊——”惊呼声四起。花溪只感觉那灼热的温度离自己越来越近,用力扯着掉下来的兜帽罩在头上,用力往外挤,只希望能少受点伤。 推搡间,她倒是躲过了落下的灯笼,却不想高大的彩牌也跟着倒了下来。花溪听见一侧有人大喊她的名字,紧接着就感觉头顶有大片阴影落下,她脑袋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用双手抱住头。突然腰上一紧,一股大力将她拽着她脱离了那片阴影。 “哗啦——”彩牌顶上削圆的竹尖擦着她的身边轰然落地,花溪能感到她披风破了。就在同一瞬,搂在腰上手紧了紧,又有只手伸到了她的脑后……接着她的脸就撞上一堵肉墙。疼啊,鼻子还有点酸…… ————*————*———— 偶的热情就像一把火......哗啦啦,火花四溅中~~最后一天PK鸟~~下个月上架,偶厚颜提前求下保底粉红~~如果亲们没有合适的书书投,就扔给偶吧~ 第五十二章春事(上) “散开,散开,往两边靠……” 上京府衙负责维持灯会秩序的兵士赶来了。随后都巡检和携着水囊唧筒的潜火铺的军士也到了,灭了多喜楼和旁边毗邻的商铺外墙的零星火苗。兵士们陆续抬走了伤者,混乱的场面终于控制住了。 随着人流疏散开来,搂着花溪的手也松开了。 花溪低着头退开一步,揉揉发酸的鼻子,随手一摸腰间,装帕子的荷包早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她只得拽着袖子擦了擦眼角,福福身,“嗯,幸得公子出手相救,小女不甚感激。” 那人刚要离开的身子忽然顿住了。 此时,慕修远跑到了花溪身边,韵宜和韵宁也跟了来,三人把花溪围在了中间。 “花溪,可伤到了?”韵宜拉着花溪的手问道。 “多亏了那位公子,我没受伤,就是披风划破了。”花溪淡淡地应了一句,抽回了手扭正了披风,拽着边角看了看,肩背的地方有一条一尺来长的口子,暗自庆幸自己今日没穿慕向卿送的那件披风。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慕修远松了口气,刚刚看那彩牌砸下来时,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叫喊着她的名字,希望她能逃过一劫。那一刻他真后悔自己何苦为了避嫌离她那么远。 幸好有人拉了她一把。 转过头,正欲谢谢刚才救花溪之人,慕修远不由惊讶出声,躬身行礼道:“欧阳世子,原来是您救了花溪。修远代花溪妹妹多谢世子!” 欧阳铮来来救了人便可松手,但入怀时隐约可闻的橘香让他恍惚了一下,待要离开时时又听见了她道谢的声音,他不禁愣住了,而看到慕修远后,他确信,世上竟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她就是自己那日见到的姑娘。 定定地望着那被兜帽遮住半张脸的花溪,欧阳铮心中好奇,不知道那兜帽下是何般模样。 “文宣,这英雄救美的事怎么偏偏被你赶上了?” 有人拍了他的肩膀,欧阳铮收回了目光,扭头一看,是陈鸿飞。 “敬之说笑了,我与侍卫步兵都指挥使吴大人碰上,叫他一道去多喜楼,没想到碰上这事……只是顺便帮把手而已。你怎么没上楼?” “我也是适才刚到。”陈鸿飞点头,扫了眼满地狼藉,“不过现如今闹成这样子,只怕今晚的灯会酒宴都要泡汤了……咦,子澄……” 欧阳铮顺着陈鸿飞的目光看过去,就见尹承宗多多喜楼里出来径直走到花溪等人的身边。 “刚刚在楼上看到彩牌倒下,甚是凶险。花溪姑娘可曾受伤?要不要寻个大夫过来?” 韵宜韵宁一看来了个穿锦衣华服的陌生男子,听他口里唤着花溪的名字,言语中甚是关切,不禁同时看向花溪。 花溪一抬头,见是尹承宗,忙道:“劳烦承郡王挂心,花溪无碍。” 又转头问慕韵宜说:“四姐,闹了这么出乱子,花溪想先回府了。” 尹承宗听她这般讲,接口道:“诸位姑娘受惊了,郡王府的车就停在多喜楼,不若我派人送各位回府。” 花溪想拒绝却不知如何开口,刚好慕修远等人也不好意思借用王府的车,便说此处离自家停车的地方不远,尹承宗便没再提及。 修远等人谢过尹承宗准备告辞,谁知花溪刚走出一步脚踝处便传来钻心的疼痛,寸步难行。花溪心中郁闷,定是刚刚扭到了,这下想不借车也不行了。 陈鸿飞和欧阳铮也走了过来。修远等人周围聚集了两位世子一位郡王,加上旁边的侍从,站在街上很是醒目,韵宜韵宁微微低下了头。花溪将兜帽又往下拉了拉。 陈鸿飞说:“还是让承郡王的车送你们一程,反正他还要与我们坐坐,要离开也不在这一时。” “子澄,我找你有事,上楼说话。这边你留个人送慕家的公子和姑娘们回去。”欧阳铮面沉如水,声音低缓,却是威严十足,不容置疑,慕修远想辞谢的话又咽了回去。欧阳铮瞄了眼花溪,始终没看清她的模样,索性率先往多喜楼去了,陈鸿飞则冲着韵宜等人略略颔首才跟了上去。 两人离开后,尹承宗道:“各位在此略等等。我先进楼去了,车子马上就来。” 慕修远拱手谢道:“多谢宗大哥!让王府的车子送我们到停车的地方即可。” 尹承宗摆手:“修远客气了。花溪姑娘赠方我还不曾答谢,借车这等小事何足挂齿。花溪姑娘脚伤了,还是不要来回挪动的好。你们到了停车处,让自家车子跟上便是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慕修远再次道谢,尹承宗与吴大人一同往多喜楼走去。 慕修远又问花溪:“你感觉可行,要不先去医院看看?” 花溪实在没心情再在这里逗留,摇头说:“不去了,这会伤者不少,附近的医馆定是人多,还是等回了府看看再说。” “花溪说的是。”韵宜赞同,慕修远也觉得在理,毕竟家里请来的大夫比这附近折医馆要强多了。韵宜韵宁扶着花溪在路边坐下,她自己摸了摸脚踝,没有肿,应该没有伤到骨头。 不消一刻,郡王府的马车来了。郡王府的车子很大,容纳四五个人绰绰有余,花溪和韵宜韵宁上了车。因为脚伤了,占了车内大半块地方,修远便坐在了外面的车辕上并未进来。车子启动往慕家停车子的德裕大街面口去了。 车内,装饰精美,看得出承郡王是个很会享受的人。花溪脚疼,无瑕在意这些,上了车便靠在了一侧搁着的半背高的大靠背上闭目养神。 韵宁看了一圈,车底上垫着大块狐皮毯子,蓝底金丝蟒纹靠背,旁边还有两个赫石色金丝绣字引枕,对面的角落里搁着一张小几,摆着青瓷茶具和一盏宝珠灯,下面放着香炉,里面燃着上好的沉香。 韵宁脸色变了几变,闷闷地问了句:“妹妹是何时认识郡王爷的?怎么没听你提及?” 花溪心底冷哼了一声,闭着眼佯应道:“算不得认识。只是上个月十五帮姑母买香时,在路上碰见三哥轩哥和郡王爷。” 第五十三章春事(中) 韵宁在狐狸皮毯子摩挲的手突然握紧,抓住上面厚厚的皮毛,心里暗道,还真是好运!面上笑得越发甜了,“刚听承郡王说到方子,不知是什么香方?你可得多留点心,别像上次……话说回来,承郡王何许人,想来得了你的方子,定也不会亏待于你的。会不会给你什么赏赐?” 花溪半张开了眼睛,看韵宁甜美可亲的笑容,明亮的大眼睛透着真诚,若不是清楚她的心思,还真以为她是天真烂漫,懒洋洋地回了句:“方子是我想出来的,郡王瞧着喜欢,问我讨要是看得起我。再说了,都过去那么久了,要给赏赐早就给了何必等到今日。”闭上眼,不再看那张带有欺骗性的笑脸,侧过身脸对着车壁闭眼假寐。 “说得也是。不过我看承郡王人又英俊,待人和善有礼,瞧你受伤了忙不迭地给咱们借车,从头到尾都没端一点王爷架子,比救你的那个冷冰冰的欧阳世子要强多了。你觉得我说的可对?花溪妹妹,花溪……” “好了,花溪受了惊吓,又弄伤了脚,让她歇会吧。”韵宜打住了韵宁的话头,不让她再继续,暗想,平日里瞧着小七聪明,怎么今日会这般鲁莽? “可是人家……” “你那会摔伤时不也没精神懒得动弹。有什么话明日再说。”韵宜用眼神示意韵宁不要多话,又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别再说了,这是郡王府的车。” 在郡王府的车上议论人家主子,说得好听还罢了,万一说得不中听了,还不得传到人家耳朵里去。 韵宁反应了过来,委屈地撇撇嘴,不再言语。 车内小几上伶俐宝珠灯在车壁上打出昏黄柔和的光晕。 花溪只觉得耳根子清静了不少,终于安心阖上眼睡着了。 “花溪——”,“姑娘——”,感觉到刺目的亮光,花溪睁开了眼,看见了红柳焦急的脸,疲惫地笑了笑,“我回来了。” 红柳上车扶着花溪蹭到车门边,由个力壮的婆子将花溪背上进了大门上了软轿,一路抬回了栖霞园。 褪了衣衫鞋袜,除了胳膊和肩膀上蹭破了点皮,其他地方没有外伤。红柳和芳菊木犀伺候她洗了澡。洗完后,花溪换了身衣裳坐在椅子上,红柳拿了块布巾给她绞头发。 翠茗立在一旁回话:“老夫人那边差人来问过话,奴婢已经回过话了,说没什么大碍,只是伤了脚。大夫人那边说大夫一会儿就到,让姑娘再耐心等待。” 花溪想起了跟着自己去的春英,“春英她们可回来了?回来得急,坐承郡王的车时一直昏昏沉沉的,也没顾上问。” “刚才回来了,奴婢让她先回屋休息了。”看着姑娘和春英刚回来的模样,翠茗暗自庆幸自己没和春英争着去今年的元宵灯会。 头发擦得半干,红柳换了条干布巾垫在了花溪肩膀上,将头发披散,用木梳轻轻梳通。 花溪半仰着头:“其他房里的人都回来了吗?” 翠茗说:“都回来了。刚才顾妈妈去看过了,其他各房里的都没出事。” 花溪暗叫倒霉,怎么偏就他们几个碰巧赶上那场乱子。韵宁刚好了没多久,才求了老夫人出门一趟,回来却换成自己受伤了。老夫人那边还不知会怎么想呢。罢了罢了,总是人祸,与她没什么干系。 大夫过来,瞧了花溪的伤处,说是扭到了,开了些活血化瘀药膏涂抹按摩十日就没事了,时辰不早了,送走了大夫上了药,花溪就上床睡了。 第二天,老夫人和大夫人三夫人两房的姨娘姑娘们纷至沓来,一个也没落下。这是花溪自住进栖霞园后最热闹的一天。探病为名,套消息才是真。花溪不胜其烦,总之一句话,承郡王是看在慕修远的面子上送她们回来的,而不是因为她的一张香方,心底暗骂,承郡王借车就借车,提她作甚。 韵宜到栖霞园的时候,正碰上韵琳和缨络从花溪屋里出来。 韵琳站在门口低骂了一声,“狐媚相,自己勾搭上承郡王还拿三哥说事……”抬眼看见韵宜站在廊上,她上前打了个招呼,又问了几句昨夜的事,见韵宜与花溪说的一般无二,讪笑道:“花溪真当别人是傻子,承郡王为何不向三哥轩哥直接讨要,非要等见着她才说?水看不出香方就是个幌子……” 韵宜忙辩解说:“事有凑巧。当日三哥提起,承郡王才想着讨要。” 韵琳不置可否,笑道:“听说四姐昨晚上碰见洛东王世子了?陈世子还赞姐姐好才情。相信不久,咱们幕府又能出位才女了,呵呵!”虽是赞扬,可尽是揶揄嘲讽之意。 韵宜脸色一白,有些恼火,“我自知才疏学浅,哪里当得才女二字。倒是大夫人未出阁前颇有才名,六妹想来尽得真传了。” 慕韵琳虽也读些诗文,但离才女还真是想去甚远,听韵宜挖苦自己,冷笑一声,低声道:“才不才女的也无所谓。反正虚名而已。人常说,门当户对。洛东王世子好像已经有正妃了,就不知还会不会立侧妃呢?听说王府的侧妃也都很讲究出身。” 韵琳看也不看韵宜煞白的脸,叫上璎珞笑着从韵宜身边走过朝大门走去。 韵宜站在院子里愣了半响,松开紧握的拳头,手掌里掐出了四个深深的指甲印,难道真没希望了? 抬起头,只见墙外伸进来的枝桠上飘飞的五彩春幡,庭院一角两株玉兰花已经结了淡紫色和浅白色的花苞。又是一年春来早,今年她要及笄了,齐丧结束除了服就该议亲了。想起那个儒雅俊秀的人,中秋夜的谈笑风生,昨夜的全力相护,韵宜低着头握了握拳头,还有机会,三月三,清湖诗会,她一定会去。 从后院回来的红柳看到韵宜站在院中发愣,换了声“四姑娘”,韵宜才松开了手掌,唇角又挂上温柔的微笑,“我来看你家姑娘,她可好些了?” 红柳福福身,“劳四姑娘挂心,上了大夫开的药,已经好多了。您不进去?” “进去,这就进去。刚瞧着那院里的玉兰结了花苞,多看了两眼。” “嗯,姑娘,四姑娘来看您了。”红柳打了帘子,请韵宜进了屋。 第五十四章春事(下) 花溪靠坐在一张垫着棉毯子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一侧台机上摆着一只粉彩茶碗。阳光透着窗户照进来,粉黛未施的白皙小脸在柔光中偏生出了些许妩媚风情,像晨光里带着露珠的芍药花,在不经意间便俏生生地绽放动人光彩。 韵宜微微冲怔了一下,进府快一年里,花溪似乎变得更漂亮了,若是再过上两年,不知漂亮成什么模样? “四姐来了,快坐吧。来人,上茶。”花溪放下书,冲着韵宜笑了笑。 “嗯,脚可好些了?”韵宜在花溪对面的圈椅上坐下,瞥了眼花溪的伤脚。 “上了药,已经不疼了。” 翠茗上了茶,韵宜点点头,拿着茶杯放在手里,有些心不在焉,停了半晌才道:“昨夜,谢谢你。” “就是一盏灯而已,四姐客气了。” “不,你不懂……虽然事有凑巧,但是……”那灯有她的回忆,不是借助她给的词,自己怎能与洛东王世子再次相遇。想起这些,韵宜又是甜蜜又是无措,出身家世所限,纵使自己有情,也未必能得偿所愿。还有刚刚被韵琳的话戳到了痛处,世子惜才,虽说自己小有才情,也会吟诗作赋,却真做不出那等词作来……抬眼看向花溪,她很美,若是她有心的话…… 韵宜脸色变了变,神色复杂,问道:“等到三月初三上巳节时,你的脚该好了,可想出府踏青?” 花溪怔了怔,睃了眼韵宜,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餟了口茶眼光飘向窗外,“上巳时天也暖和了,披风不知还能不能穿了……” 话虽说得有些莫名,但韵宜听懂了,她因为容貌和身世的缘故,不喜欢抛头露面。可心上有些不确定,韵宜又说了句:“那时间上京多风,各家的姑娘大多带帏帽出门。” 花溪转过头来无所谓地笑了笑,“那东西戴着麻烦,我看还是免了吧。凑了一次热闹还扭了脚,那人多的地方不适合我去。不过能出门倒也不错……” 花溪顿了顿,睃了一眼韵宜,见她身子一僵,才喃喃道:“若是老夫人允了,我想去柳条巷看看刘妈妈,然后去普济寺里给娘上香。” 花溪四姑母都和刘妈妈的感情不一般。她若是去烧香,宁会带着刘妈妈一道,往返城里和翠屏山,定是早回不来,那么她应该不会去诗会了。 韵宜暗自松了口气,再抬头只见花溪又慵懒地躺在摇椅上,正眯着眼睛看着自己,心头一紧,赶忙笑着掩饰[www奇qisuu书com网],“我那里新得了些上好的云雾茶,今儿出门走得急忘了带来,回头让素馨给你送过来。” “好啊,花溪有口福了。”花溪也不推辞,又道,“记得四姐和五姐同年,四姐是三月里生的,五姐好像是四月的,不知花溪记错了没有?” 韵宜点点头,“没错。我是三月初十,你五姐是四月初一。” 花溪若有所思道:“四姐五姐都是今年及笄,到时我得好好表示表示。” 韵宜见她再没表示出什么异样,也放了心,于是起身告辞:“呵呵,那我先提前谢过。不过日子尚早,你先好生歇着。二月二两位嬷嬷就回来了,到时又得忙了。我那边还有嬷嬷留下的几样绣活没做完,先走了!” “好,姐姐慢走!红柳送送四姑娘。” 红柳送韵宜出门,春英从外间走了进来。 “昨夜走得匆忙,一直没顾上问你,可伤着了?”花溪大早起来就没见着春英,这会儿见她进来了便问了问。 春英答说:“擦伤而已,不碍的,谢姑娘关心。” 花溪指了指梳妆台下的屉子,“我在姑母家住的时候,碰巧看见她家里有两盆滇地的野生芦荟,姑母不知做什么用的,倒是便宜了我。我制了两盒芦荟膏放在屉子里,撞伤挫伤生疮时用正合适,你取一盒回去用吧。” 春英一听是威远侯府上的东西,想来定是珍贵,而姑娘眼睛眨也不眨就准备赏给自己一盒,就为了自己昨日陪她出去受了伤?可昨夜姑娘受伤时自己是一点忙都没帮上,哪有再接赏的道理。 春英急忙诚惶诚恐地摇头道:“姑娘心慈,昨个奴婢没保护好姑娘害得姑娘受了伤,您没责罚奴婢,奴婢已是万幸,哪能再受您的赏。” “怨不得你,那种情况谁也料不到。”花溪回忆起昨晚,仍然心有余悸,还好碰上那个冷冰冰的肉墙。 “让你拿着就拿着吧。我这几日行动不便,回头帮我描两幅花样。过一个多月赶上四姐和五姐及笄,我想做两双绣鞋,你绣活好,到时少不得你帮手。” 春英没再婉拒,从屉子里取了药膏收在随身的荷包里,收拾了茶具又谢过花溪出了屋。 过了十天,花溪的脚好得差不多了。秦马两位嬷嬷过完年回来慕家。花溪和幕家姐妹又开始上课了。韵宜豫换了个人似的,一改住日平和的做派,不论女红琴艺,还是诗词文章,都学得异常认真,表现得越来越出众。韵欣不知为何倒是跟韵宜走得越来越近了。 而韵琳常常背地里看着韵宜冷笑却也卯足了劲头修习诗词。至于韵宁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还挨了两回手板子。 不过看得出,众人都在期盼上巳的到来。 花溪依旧故我,别人的变化与她无关,面上总是淡淡的。 花溪去给萧氏请安。对于元宵夜的事,萧氏那边似乎没有深究,不咸不淡地问了两句诗会的事,花溪只说陈世子仅邀请了慕修远,然后提到上巳去祭扫幕向晚的事。 “老夫人,上巳的时候,花溪想先去看看刘妈妈,然后去趟普济寺。完了,还想去越翠屏山到娘的坟上看看。” 慕向晚没有嫁人,当年出府报了暴毙,最后去世时就葬在了翠屏山后山,更没有回登州慕家祖坟。而上巳那日,慕家祭祖旁支的族人都要聚在一起,萧氏不可能允许花溪出现在那里。祭祖结束,慕修远和慕韵宜定要去诗会,韵宁和韵琳想必也会跟去。花溪自是不愿去,幕家不想让自己去的也大有人在,去翠屏山刚好避开。 萧氏长叹了口气,点头道:“你是纯孝之人。去吧。若是晚了,你就在原先住的庄子歇一夜,第二天回来就是了。” 三月初三,天没亮,花溪便起了身,梳了个堕马髻,因为过上巳要别柳条,她没别,便应景戴了对柳叶银耳钏,穿了身月白的衣裙,腕子上为了配衣裳戴了只白玉镯,浑身上下纤尘不染,无一丝杂色。 收拾妥当,花溪让春英带上提前准备的一盒染成蓝茜杂色绘着彩画的煮鸡蛋,让木犀提了一篮子元宝香烛,趁着府里众人没起身,三人便乘车出了慕家直奔柳条巷。 因为要去给幕向晚扫墓,刘妈妈知道定要一道丢,所以前一天花溪已经让木犀给刘妈妈传了信儿。大早到了刘家,刘妈妈和丁香夫妇已经起身了。花溪将鸡蛋给刘妈妈放下,又与丁香聊了几句。丁香和刘启贵要看铺子,花溪带着刘妈妈一同乘车往普济寺去了。 普济寺位于翠屏山山顶,是上京最着名的三大寺院之一。花溪曾在后山山脚下住过十二年,每日醒来都能听见寺里晨钟之声。 马车只能上到半山腰,后半程要住上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方可到达山顶。到了山腰处,天蒙蒙亮,花溪刘妈妈春英和木犀下了车,已有香客陆陆续续上山了。刘妈妈让花溪乘软轿上去,花溪摇头说,既然来了就要心诚,徒步上山。 戴了顶围帽,花溪与刘妈妈等人一起踏着台阶上山了。 沿途往上两侧是大片郁郁葱葱的松树和杉树林,间或有乌鸣阵阵,偶尔还有私鼠从一边窜到石阶跑到另一边的树林里。路上行人不多,花溪撩开了围帽的白纱搭在帽檐上,深深吸了口气,嗅到淡淡湿气的草木香气,倍感清新。 耳畔忽闻熟悉的钟声,惊起飞乌一片。花溪欢快地对刘妈妈道:“妈妈,快十三年了,我终于上得山来亲眼瞧一瞧普济寺。” “是啊是啊,原来您就常常念叨要好好看看这和尚庙,今儿可算有机会了。”想起以前的日子,刘妈妈不禁心疼花溪,可怜的姑娘,十二年圈在小山庄里,连近在咫尺的寺庙都去不得。 “听说这里的素斋很出名,等会儿上完香,可以去尝尝。” 花溪的声音如此雀跃,刘妈妈心头一酸,讷讷地应道:“好,好,都依您。” 春英和木犀也笑着附和。 上了山顶,行百步是放生池,过了池上石拱桥便是山门。此时门口已聚集了不少香客。等了约莫一刻,山门大开,花溪等人随着人流进门。 在正殿叩拜上香后,花溪让刘妈妈行了一百两香油钱,寺里便来了执客僧接待。花溪报了慕府的名号,执客僧态度立马不同,自报了法号,领了花溪一行人去后院供女客歇息的禅房,路上又给花溪介绍了寺里的各处景致。到了禅房,花溪提出午间在寺里用素斋,执客僧应诺,说等午间再送斋饭有事只管寻个小沙弥唤他前来,便离开了。 稍事休息,刘妈妈道她人老了腿脚不灵光留在禅房休息,花溪带了春英和木犀去了执客僧说得桃花林。林子不大,但此时花开正好,娇烂漫红,玉雪如云,例也引了不少香客驻足。在林子里转了小半个时辰,花溪折回休息的禅院。 刚要进门,忽然身边一阵风过,花溪被人撞了一下,脚下踉跄差点跌倒。一抹淡绿色的身影已经跑进了院子,嘴里喊着:“夫人,夫人,来人了,府里来人了!咱们可以回去了。” 第五十五章及笄(上) 木犀恼了,张开欲叫那绿衣丫鬟,却被花溪挥手拦住了。木犀不满道:“您的脚受过伤,万一磕着碰着落下病根可怎生是好?也不知是哪个府里出来的,这般毛毛糙糙。” 春英皱眉,低声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在这禅院歇息的都不是普通人家。” 花溪颔首道:“木犀该与春英学学。刚刚没听出来嘛?她家夫人在这里呆了定不是一日。你想想,普济寺久负盛名,能容下一女客住些时日,这样的人家能是普通人家出身吗?只能说那女客家中非富则贵,我也没真摔着,莫再与别人争执,传出去落下话柄。” 木犀点头,扶着花溪的手臂进了院门。 随着那丫鬟的呼喊,院子里东面禅房的门开了,走出个窈窕的女子,见绿衣丫鬟跑进来,急切地问道:“谁来了?他来了吗?” 绿衣丫鬟一滞,摇摇头:“是管家派人来的。” 女子察觉不多,沉声问道:“是不是你给府里通了消息?” 绿衣丫鬟无奈地点点头。 “还是为了那张破图……”女子难掩失望,气恼地甩了袖子转身要回禅房。 丫鬟着急了,忙说:“夫人,今日是上巳,上次您不是说要去清湖吗?难道你就放任杨夫人一个人陪着……” 那女子停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对,不能便宜了那女人。” 女子的声音突然拔高,花溪三人吓了一跳,往那女子的方向看去。 木犀还是年纪小,刚刚没计较,这回又被绿衣丫鬟的主子吓了一跳,不由迁怒地瞪了那绿衣丫鬟一眼。 绿衣丫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来,嘴里还哼了一声。 木犀气愤,“姑娘,你看她撞了人还横……” 花溪扬手,“不必说了,回禅房。” 那女子也发觉自己失态,又听见木犀这般说,回头看了丫鬟一眼。那丫鬟一愣,才想起刚刚进门时似乎真的撞了人,脸一红低下了头,“夫人,我那是走得急……不小心……” 女子心知事情属实,忙客气地朝花溪三人福了福身,“我这丫鬟性子急,来报信时冲撞了姑娘,还望姑娘多多海涵。” 刚还在赌气使性子,转眼却又因错而温文有礼地给你赔礼道歉,这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气度。花溪不由多看了两眼眼前的女子,十八九岁,明眸善睐,秀鼻樱唇,生得俊俏,身穿鹅黄上裳下着嫩绿撒花百褶裙,衬得她越发清秀灵动。 观其言行,却不知是恩怨分明的真性情还是懂得察言观色的圆滑世故。不过她也就是擦身而过的陌生人,花溪稍稍失神后还礼道:“夫人多礼了,不碍事。看夫人有事,我等先告辞了。” 说完,花溪三人便离开进了西面的禅房。那女子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愣了一阵,才叫上丫鬟收拾东西启程。 午间,四人在房里用了素斋,无外乎素鸡素鱼青菜豆腐加白饭一碗,比起花溪前世吃过的素斋差了些,但春英木犀和刘妈妈却是十分喜欢,直夸普济寺的和尚会做菜。 用了斋饭,歇息了一会儿,花溪等人下了山,乘车直接去了后山慕向晚的坟上。 虽然慕向完最后那几年被慕家发配到这里,连死都不能入祖坟,但慕天和最后还是给自己的女儿修了一座像样的坟。 埋骨青山,慕向晚到死也是孤零零的一人。 坟头上的青石板转之间的缝隙里长出绿色的嫩草,旁边的土地上泛着浅浅的绿意。死寂与生机的组合,对立又和谐。 花溪心不免戚戚然,手不禁轻抚着慕向晚的墓碑,没有死哪来生?自己能死而复生,那娘是不是也能在另一片天空下生活。 “姑娘,给四小姐上柱香!”刘妈妈在墓碑前点好了蜡烛,燃了三支香递给花溪。 花溪执香跪倒慕向晚的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心里默念着,娘,离开这里快一年了,我回来看你了。花溪上香去了,愿佛祖保佑您在世为人时不要饱受情殇之苦,愿您下辈子安泰顺意…… 刘妈妈抹了抹眼角,扶起花溪,“姑娘,天色不早了,回吧?” 花溪点点头,四人回了花夕山庄。 夜里,花溪又躺在了曾经睡过十二年的床上,刘妈妈执意陪在她旁边,两人一坐一躺闲聊。刘妈妈问了问府里的事,花溪不想让她担心,拣了些好听的说与她听,至于十五观灯受伤和碰见两位世子的事略略提了提。 刘妈妈听罢,思酌了一阵,说家里的四位姑娘都没出阁呢,叮嘱花溪:“府里府外都要谨慎些,下次遇到那些王公贵戚还是能避开则避开,免得老夫人知道了以为您借着侯府的名头攀高枝。那些人家虽是锦衣玉食,但却活得不自在。” 刘妈妈怕话说得太满,惹花溪不快,又补了一句,“若您真有瞧上眼的,也要徐徐图之。”不过在她眼中,花溪虽然出身不好,但品貌上佳,加上慕府在,不愁找不到像样好人家,没必要去王公贵戚家里受累。 花溪自然晓得其中利害,至于那个有心,目前考虑这个太早,遂叫刘妈妈放心,她知道分寸。两人又说了一阵才各自睡下。 第二天一早,花溪送了刘妈妈回柳条巷后回了慕府。 花溪回房洗澡换了衣裳去给萧氏请了安,萧氏脸色不大好,问了两句没多留她,打发她回自己院子了。 回了栖霞园,花溪才问了红柳昨日府里有什么事。 红柳道:“下响,三位少爷和四位小姐都去了清湖诗会。听跟去的人回来说,上京城有名望的公侯大臣府里的公子姑娘们不知是不是都得了什么消息,昨天都齐聚清湖。后来才知道这次诗会洛东王世子洛西王世子,尹郡王还有三位皇子都去了……诗会上有斗诗。咱们四姑娘和六姑娘做的诗得了洛东王世子和三皇子的赞誉。” “斗诗?男女皆可参加?”花溪第一次听说还有这么回事,勾勾唇角嘲讽一笑,难怪慕韵宜会紧张,韵琳会卯足劲儿学作诗,提前偷着做足了功课以备不时之需,敢情就自己不知道上巳清湖诗会是怎么回事。 红柳答说:“是。斗诗是清湖诗会最出名的地方。不过因为女子懂诗文的不多,斗诗若是有女子参加,也都是京中的贵女们,所以品评时与其他文士分开。这次四姑娘和七姑娘的诗博了个满堂彩……不过后来尹郡王家的玉夫人来了做了一首夺了魁首。” “玉夫人?”花溪倒是不知道承郡王已有妻室。 而红柳一直跟着王妈妈,对于上京各府里的情况了如指掌,自从春桃事发之后,红柳与花溪的感情变得有些微妙,倒是比原来融洽了许多。有什么不懂得,花溪只要一提,她便将情况一一说明。 听到花溪疑惑,红柳忙解释说:“承郡王一直不肯纳正妃,倒是有两房侧室,一位是太皇太后生前就相中的玉夫人,玉夫人是玉太傅嫡出幺女,曾是上京名动一时的才女,小时候常去宫里陪太皇太后,与承郡王是青梅竹马,另一位是皇后娘娘给指的,吏部尚书杨大人家的嫡次女。” 花溪听罢,非但没有解惑,反倒疑惑更深了。即便承郡王是福王的遗腹子,再加上是太皇太后亲自养大的,但终究不是皇子。他这两房侧室可都不是一般人,玉太傅与杨大人虽非公卿,但都是清流中的领军人物……这位郡王爷还真是不简单。 花溪又问了两句无关紧要的事,打发了红柳,又换了春英。春英来时还拿了两双绣鞋给花溪看。 花溪拿过来瞧了瞧,一双紫红面绣白梅的,素雅大方,一双湖蓝面绣兰花的,精致柔美。 花溪看着春英点点头,“嗯,不错不错,白梅的给四姐,兰花的给五姐。这些日子多亏你帮手。”花溪平日里上课没工夫,索性自己描了绣样,针线和纳鞋底这些事都交给春英去做。 春英回说:“这都是奴婢该做的。不过,光送两双绣鞋……礼是不是轻了点?” 春英老实本分,这些日子跟着红柳,心里也越发细腻,这点花溪很满意。 礼太重,越发韵琳韵宁也不好,况且花溪也拿不出;礼太轻,韵宜韵欣两房长辈们面子上不好看。 花溪赞同春英:“嗯,我另外再给两人各备一对香囊,凑在一起也差不多了。” 三月初九,花溪拿了礼物去了晓风园。韵宜收了绣鞋和香囊,道了谢留了花溪吃茶。 上巳后她还没见过韵宜,今日见了看韵宜气色不错,便随意问了两句诗会的事。韵宜倒是事无巨细给花溪说了个遍,说胡间眼里带着三分笑意,想来玉夫人夺魁并未影响到她,而话里话外也能听得出,陈鸿飞对她印象不错。 花溪莞尔,又岔了话问起笄礼上正宾司者赞者定了是何人,还请了什么客人没有。韵宜卖了个关子,说等明日便知晓了。两人在屋里聊了大半个时辰,韵宜才放花溪回去。 第二天花溪起身用过早膳,梳洗打扮妥当去了晓风园。刚到园门口便遇见了一个熟人,泰王良娣萧五。 第五十六章及笄(下) “花溪妹妹,近来可好?” 萧五穿了绿色绣牡丹諽丝上裳配了同款棕裙,人消瘦了不少,神态疲惫,见到花溪,热情地笑着问好,但那双明媚的笑眼却不复往日的神采。 “花溪一切安好,多谢萧五姐姐关心。姐姐似乎清减了。” 萧五抬手抚了抚脸颊,低叹了声:“前些时候病了一场。倒是妹妹越发好看了。” “姐姐进了王府大半年,四姐在我面前念叨了好几回。咱们赶紧进去吧,四姐见着你定然开心。”花溪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萧五先进园。 萧五见她没因过往的事给自己脸色看,心上稍安,点点头先进园了。 花溪啾着萧五弱不禁风的瘦削背影,竟有些怀念那个笑眼弯弯的活泼少女,暗忖她在王府里的日子恐怕不是太好。 两人一起到了韵宜房里,韵欣韵宁已经到了,二人围在梳妆台前面给韵宜,正讨论韵宜该带翡翠镯还是白玉镯。 要行笄礼,头发到时候还要被打散,韵宜用膳后才沐浴更衣,梳了最简单的发髻,没戴簪,换了身湖青色素面衣裙坐在梳妆镜前,有些无奈地看着将她排除在外争论的韵欣和韵宁道:“算了算了,行礼时简单些好,我还是不戴这些劳什子了。” “我想还是听七妹的,四姐戴这翡翠镯子好了,有点亮色衬一衬。”韵欣改了口,将翡翠镯子套在韵宜腕子上。 “对嘛,早说该听我的。”韵宁笑道,抬头看见了花溪和萧五一起进来了,又高兴地招呼两人,“萧五姐姐花溪妹妹,你们来了。” “下了帖子才听说你身子骨不好,我还以为你来不了呢?”韵宜起身拉着萧五的手,“王府的嬷嬷们没跟着?” 良娣虽有品级,但也是皇子的妾室,出门时除了随侍的丫鬟,还有王妃派的嬷嬷随时跟着。韵宜瞧萧五一人跟着花溪进来,不免有此一问。 萧五道:“王妃派了两位嬷嬷跟着,老夫人留下说话了。我带了丫鬟先过来瞧瞧你。人在外面由素馨陪着,我在你这里坐一会儿就回荷香院观礼。” 花溪以为萧五是赞者,协助正宾行礼,没想到却只是来观礼的,也不知这次到底请了谁来。 萧五刚坐下一刻,韵琳到了。进门瞧见萧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半年多未见,萧五姐姐到像是变了个人,愈发陷阱文雅了。瞧瞧这通身的气派……亲王府就是不一样,看来秦王和秦王妃待姐姐不错。姐姐可真是个有福的。” 萧五脸色不变,清咳了两声,“秦王妃自是待我极好,劳烦六妹妹挂心。” “姐姐见外了不是,你我是表姐妹,关心也是应该的。不过,妹妹看姐姐你回去还是要补补身子。我记得姐姐说过,秦王妃不喜欢太瘦弱的。想必是随了秦王的喜欢,姐姐还得加把力……” 韵琳笑容可掬,萧五脸色微变,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六妹妹一片诚心,姐姐我记下了。” 韵琳挑挑眉,得意道:“那祝姐姐早日生下小王爷,可别被那西夷舞姬给比下去了。” 韵琳这话一出,韵欣和花溪还罢了,一旁的韵宁脸色微变。 萧五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惨白的,唇上没了血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韵宜道:“这边无事,我先去荷香院了。” 韵宜扶住她问道:“你脸色不好,要不我唤人请大夫过来。” “不,不必了,起来得猛了些,不碍的。”萧五唇边挤出一抹笑容,又回头看了看花溪,“花溪妹妹,你知道王府不比别处,用香讲究,我原先不琢磨这些个,如今看是不行的。你若无事不如陪我一道去荷香院?我想问你一些香料上的事。” 花溪不知萧五为何单单点她同行,却又不好拒绝,“也好。” “如此我先走了。”萧五甩了韵宜的手,挺直腰板往门口走去,花溪冲韵宜点点头跟着出去了。 萧五脚步虚浮,花溪赶上去扶住她。萧五也没推却,任她扶着。花溪叫了萧五的丫鬟过来,又见萧五的脸色不好,问道:“要不让素馨给姐姐叫顶软轿。” “不了,你陪我走路说说话。”萧五摇头,又对丫鬟道,“你在后面跟着就是了。” 花溪扶着萧五出了晓风园。萧五半个身子依在花溪身上,脸色越发不好,花溪不禁问道:“姐姐前些时候是得了什么病?花溪看你好像还未好利索,这天还没有大暖,你出来仔细再受了风。” 萧五道:“没,没什么大碍。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闷都闷死了。” 花溪见她不愿说,也没再问,又问她想知道什么有关香料的事,萧五只简单地问了两句,花溪照着答了。两人默契地谁也不提原来那张香方的事。 走了半程,萧五忽然漫不经心地问了句:“花溪今年十三了吧?” 花溪点点头,“嗯,四月周岁十三,虚岁十四了。” 萧五侧头瞄了一眼花溪,肤白如雪,眸似盈水,眼角飞媚,红唇皓齿,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比王府里的那个西夷蛮子姒夫人多了几分大华女子的柔美灵动。 花溪回眼看她,萧五却掉转头看向前路,喃喃道:“说小也不小了。” 花溪没听清萧五嘴里嘀咕什么,问道:“姐姐说什么?” 萧五笑笑,“没什么。听闻妹妹元宵灯会上受了伤,可大好了?” 花溪应道:“嗯,已经痊愈了。” 萧五点点头,又问:“那夜是承郡王府的车送你回来的?” 花溪暗自撇撇嘴,上京各府里好像没有什么秘密。 “我当时受了伤,三哥四姐七姐都在跟前。郡王与三哥认识,另借了车子送我们回来。”花溪特意强调,并非送“我”,是送“我们”。 萧五莞尔,“随你怎么说,可有些人他不会那般想。” 这话有些奇怪,花溪不明白。 “这是事实。” “人长一张嘴,孰是孰非哪能都说得清楚。你心里明白,人家未必相信。”萧五叹了句,“你在这府里住了快一年了,也出去不了几回。得空了到王府坐坐,平日里我一个人怪闷的。” “亲王府啊?花溪贸然去探访不合规矩。”花溪蹙眉,萧五找自己单独出来,就为了这个? 萧五打了什么主意她即使不清楚也知道定不是什么好事。 萧五忙感叹道:“王妃待我挺好的,我与她说说接你过去瞧瞧。原来总觉得镇远候府已经够大够华丽了,可到了王府才知,什么叫富丽堂皇。王刀也是爱香之人,你去了她定会喜欢的。” 叫谁去不好非叫我?爱香?这不明摆着下套让我跳? 花溪低头掩去眼底的冷意,自嘲一笑,“花溪这样的身份还是少出门为好。姐姐若是寂寞,不妨让其他几位姐姐去陪陪你。” 花溪这般说,萧五知道今日引花溪动心思去王府是没希望了,只好暂且作罢,心急花溪不上道,却又怕逼急了她,让她看出端倪,传到老夫人耳朵里定会出面阻挠,还是等回去想想别的法子才是。 两人到了荷香院。萧氏在正厅里待客,慕向卿舅太太赵氏慕家的三位夫人各房的奶奶们也都到了。 萧氏见花溪和萧五先到了,先将客人引荐给她们俩。 “这是玉太傅的夫人林夫人,今日来给你四姐笈礼做正宾。”萧氏指了指花溪和萧五,“这是我远房亲戚家的姑娘,给你做香珠串的那个。这是我大外甥家的五姑娘,如今是泰王府的良娣。” 没想到韵宜笄礼竟请了太傅夫人做赞者。花溪微微有些吃惊,她知道萧氏并不待见庶出的慕继孝,韵宜笈礼她怎么可能会请到这么一位有身份的赞者,多半是慕向卿所为。 因林氏是一品诰命,花溪和萧五皆上前给林氏行了礼。 抬眼,花溪看见玉夫人旁边还坐着一人,赫然是那日在普济寺遇见的夫人。 两人目光一对,皆有些意外。 就听见萧氏介绍说:“这是承郡王府的玉夫人,林夫人的幺女,今日专程来观礼的。” 花溪行了礼。萧五与玉氏皆是王爷侧室,虽然一个是亲王,一个是郡王,但玉氏的出身可比萧五好,又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过,最多与萧五平辈论交,所以两人只颔首示意了一下而已。 玉氏起身扶起了花溪,笑着说:“呵呵,还是故人呢。我说上京那家府里的美人让我遇上了,没想到你是镇远候府的。” “怎么玉夫人认识花溪?”林氏对面坐着的慕向卿开口问道。 “上次我在普济寺与花溪姑娘在一处禅院里歇息,没想到今日又遇见了,还真是有缘。” 众人附和了两句,玉氏热络地拉着花溪在她身边坐下说话。 不多时,韵欣韵琳和韵欣来了,韵宜坐在东次间等着。准备就绪,花溪也知道了这次的司者是慕向卿。 仪式开始。 林氏坐于主宾位,萧五玉氏和赵氏落座观礼位,其他人才依次落座。老夫人萧氏主持,随后林氏起身净手,立于西阶。 乐声响,韵宜微笑着走出来,至场地中,面向南,向在场的个人行揖礼,然后面向西正坐在席子上。 林氏唱喝着“令月吉日,始加元服……”,跟着慕向卿捧着装梳子的盘子上去世,林氏象征性地梳了两下,挽好发髻,然后把梳子放到席子南边,拿起盘子的流云如意白玉簪别在韵宜头上。 最后是行礼加服,林氏给韵宜取字“淑敏”,韵宜拜谢众人,礼成。 笄礼完后,萧氏在荷香院摆了酒席,众人一起为韵宜庆贺。 宴罢,宾客都起身回府。玉氏临走时还邀请花溪去郡王府做客。花溪只觉头大,又不好在众人前驳了玉氏的面子,佯应了下来。 第五十七章传言 夫人们去送宾客,韵宜扯了扯花溪的衣袖想叫她与自己一路,不想花溪被萧氏唤住了:“累了大半天,你们都歇着吧。花溪,你陪我进去。” 花溪应诺,超过去扶着萧氏进了屋。 茶香伺候萧氏到时间换了衣裳出来坐到榻上,花溪从兰儿手里接过酽好的茶递到萧氏手里。 萧氏呷了一口茶,将茶盅搁在小几上,说道:“上次看你打的络子不错。刚好前两日王妈妈从库里翻出了去年进贡的彩丝,你回去给打两幅五蝠络子,再弄十条长命缕,留着端午节时候用。” 打络子,编五彩长命都不是太麻烦的事,况且是萧氏开口,花溪自然都应下了。 萧氏又道:“听马嬷嬷说你们姊妹几个你的绣工最好,她那手双面绣的绝活就你觉得似模似样。端午过后倒是平王的又十寿诞,恰逢要行冠礼,这次的礼物得好好准备准备。我正想给礼单里加一幅乡屏,正愁没个合适的人,就你来吧,如何?” 虽是询问,但语气十分肯定。 花溪一寻思,也没回绝,应道:“送给平王的自然不能马虎,送寿字不大合适,不若山水屏风。只是这尺寸需用多大的,还得老夫人您拿主意。” 萧氏点头同意,“山水大气些,也符合平王的身份。本来山水屏风尺寸大的要气派些,不过算卡子剩下近两月,怕是来不及,我看不如做四幅一尺长两尺高的双面绣,做个四联炕屏。” 绣山水,劈线更为细致讲究,要绣出随光线变化的起伏山峦和亭台楼阁,耗时可不短。萧氏分明在刁难自己。 花溪静坐不语,萧氏皱眉问道:“可是有什么为难的?” 花溪答说:“老夫人,给平王的寿礼马虎不得,花溪自当用心准备。只是花溪的绣工比起马嬷嬷和府里的绣娘们来却是不及,加上时间紧,怕最后赶不完,耽搁了府里送寿礼。” 萧氏轻轻摇摇头,“府里的绣娘不会那双面绣,请绣楼里的做怕传扬出去,若是请马嬷嬷代劳却是不大合适......” 花溪心思一转,忙道:“三哥的画画得好,让三哥画几幅山水,您给定四个画样,花溪绣两幅,另外两幅让给其他姐姐,由马嬷嬷在边上指点着定也不了大错。这屏风成了那就是府里各位姑娘和少爷的一片诚心,想来平王也会喜欢。” 萧氏微微抬头看了看花溪,见她一脸坦诚,点点头,“就依你说的。回头我让王妈妈去跟马嬷嬷和远哥说一声。另外,你再挑两样香品做寿礼一并备上。” 花溪应诺,萧氏又叮嘱了一句:“这段时间既然事忙,没事你就留在府里不要出去了!” “是!”花溪福福退了出去。 刚出荷香院,转到小径上,就看见素馨在不远处走来走去,像是在等人。花溪唤了一声,素馨见是花溪,忙迎了上来。 “花溪姑娘,你可来了。我家姑娘让我在这里等你,请您得空了过去一趟。” “现下无事,这就去吧。” “花溪随素馨去了晚风园。慕韵宜已经换下了笄礼上的正服,穿了青色杭绸小袄坐在炕上看书,见花溪来了,招呼上了茶便把屋里原人都打发了出去。 “老夫人寻你去说了什么?可曾提起萧五?”韵宜直接问起花溪在荷香院的事。 花溪微微一愣,将萧氏让给平王备寿礼的事说了。 韵宜听到最后,蹙起的眉头舒展开了,拍拍胸脯松了口气,对花溪道:“老夫人就给你了这么多活计,看样子就是为了让你不出门。” 花溪疑惑道:“怎么?出了什么事?” 韵宜压低声音说:“我前些时候下帖子请萧五过来观礼。萧府的人说她前些日子身子不好,未必能来。我还以为她是病了,今儿才知道......” 抬头看了看门口,往窗外瞄了瞄,韵宜才继续道,“她上月小产了。”说完,韵宜脸微微一红,毕竟是未出阁的闺女,私下议论这些事总是有些难为情。 花溪恍然,“难怪萧五的脸色那么差。” “可不是嘛。”韵宜唏嘘,“好好的人瘦成了那样,真是作孽。还有件事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总归你现在也是慕家的人,多知道些以后去别家做客遇上了,心里也好有个底。” 韵宜将三爷慕继仁和秦王侍妾小舅子争风吃醋的事略略说了说,又道:“......秦王还特意给那舞姬赐了个姒'字,王府里都唤她姒夫人。听说她和萧五前后脚有了身子,不过萧五后来却小产了......” 花溪顿时明白了萧五今日的意思,心中冷哼,长相合适,年纪小好拿捏,萧五倒是想得周全,诓我进府为她固宠,就不怕引狼入室。 花溪的目光一时间冷了下来。 韵宜扭过头来正好撞上,心头一颤,吓了一跳 “花溪,你,你没事吧?哎,今日,萧五让你陪着出去,可是说了什么?” 韵宜的感觉很敏锐。 花溪敛心神,笑着说:“我没事。潇五姐姐今日也说什么,就说她平日里没事,闷得慌,让我得空了去王府转转。不过听四姐这么说,花溪肯定是不可能去了。‘, 韵宜的脸色一变,低声呢喃了句“没想到她真是急病乱投医。。。。。。”复又抬起头,拍了拍花溪的手,“我就怕她找上你,还正愁怎么给你说呢,不过老夫人这派了活儿,倒是有了现成的理由。泰王府的那些事还走能躲则躲。”她不好意思明着告诉花溪,泰王喜欢西夷女子,花溪的长相又有七分像西夷人,又有大华女子的柔美,怕走正合了泰王的喜好。不然当初府里也不会送她去泰王府。。。。。 花溪没说话,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今日笈礼没想到能请来林夫人,我看姐姐也是个有福气的。” 提起今日的笈礼,韵宜很满惫,抿着嘴笑得欢快,“是啊。多亏了姑母!我开始还有些忐忑,林夫人是有名的才女,知书达理,我还生怕白己做不好,惹了林夫人不快。可个日见着林夫人才知自己多虑了。林夫人和玉夫人一样,为人和善可亲,不愧是母女。 “四姐和玉夫人相熟?’, 提到玉夫人,韵宜不知想起了什么,俏脸一红,讷讷地点点头,“原来不识得,是这次清湖诗会初识的。玉夫人文采出众,我是仰慕得紧。没想到在诗会上。。。。。。竞然通觅了,聊了几句,甚为投契。当时冒昧请玉夫人来观礼,没想到她满口应了。听得姑母说请了林夫人,我还说世上巧事都遇到一起了。对了,听锐你和玉夫人也识得?” 笈礼前韵宜在东次间等着,没听玉夫人向众人解释,后来听素馨回来说起,便想着问问花溪。 花溪只说在普济寺上香歇息时候分在同一个院子里。 “哦,我说开始怎么只看见承郡王带着杨夫人过来。论诗才,杨夫人可远远不及玉夫人名气大。原来那日玉夫人是从普济寺赶过来的啊。 “许是有事才到寺里去的。”花溪点头,想起当时玉夫人的口气,好像是为了张图跟承郡王闹别扭躲到翠屏山上去的。后来那丫环提到杨夫人,她才决定离开去清湖的。 “玉夫人今日席上还邀我改日去郡王府,听说也请了你,到时候作伴一起去。郡王府在东华里,和洛东王府在一起,那边有许多卖古董字画和古籍的店铺,时不时还能淘换到前朝大家的真迹。你也喜欢看书,到时不妨去看看。 难得见韵宜有如此兴奋,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承郡王和洛东王是邻居,去郡王府说不定能碰上洛东王世子。一次偶然帮忙就算了,自己可是既不想搅合到泰王府的事里,也不想再掺合韵宜和洛东王世子的事。 花溪摇摇头,“我怕是暂时去不成了。我这还要忙寿礼的事。四姐去时记得替我向表向玉夫人致歉。” 韵宜这才想起花溪还要绣屏风,忙说:“瞧我这记性,你刚刚说了没一刻,转头我又忘了。还是寿礼的事要紧,去郡王府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花溪与韵宜又聊了两句,便回了栖霞园。 刚坐定,红柳就拿了本书进来。 “刚刚姑娘没回来,谰波馆的司画送过来的,说是承郡王送到府里来给各位少爷姑娘的清湖诗会的诗集,三少爷给您留了一本。” 又是承郡王?这些日子,这名号出现的频率有点高。 花溪接过诗集看了看,青蓝色封面,上书“清湖集选之四”,圆彩流利,颇有几分右军风骨。 打开书页略翻了翻,书里收录的都是此次清湖诗会上的佳作名篇,其中还有修远玉夫人和韵宜韵琳的诗作,花溪略读了读,韵宜韵琳的虽然不错,但比之玉夫人的相去甚远,收录其中略显不足。 看了一会儿,王妈妈来了,与花溪说了说屏风的用料选了紫檀,又道已与马嬷嬷商量过了,花溪绣两幅,韵欣韵琳各绣一幅。 “至于画样的事,奴碑不在行,老夫人的意思让您和五姑娘,六姑娘先与三少爷商量着,毕竟东西要你们三位姑娘动手绣,别人选不合适。” “劳烦妈妈跑一趟,那我去找五姑娘六姑娘一起去三哥那里。 花溪送走了王妈妈,想着时间紧,就换了身衣裳去寻韵欣韵琳。 第五十八章绣屏 慕天和这一脉子嗣不丰,儿孙辈的人都不多,所以少爷和姑娘们都分了独立的院子。韵琳和韵欣的院子相邻,离萧氏的荷香院不远,韵琳住在扶柳居,韵欣则住她旁边的弄琴轩。 扶柳居和韵宜的晓风园一东一西,格局类式,皆是小桥流水人家那类的院落。 花溪到了扶柳居的时候,韵琳不在屋里,花溪又转到弄琴轩。 韵欣客气地请花溪坐下,“我已经知道了这事。刚祖母唤我和六妹过去专门吩咐了下来。你也知道我是个没有注意的,你们说好便好,我瞧着绣就是了。至于那画样,六妹说她去澜波馆问问三哥,回头再与咱们两个说道。你就先在我屋里坐坐,估摸六妹不多时就回来了。” “嗯,那叨扰五姐了。”这事有人热心牵头,倒是省心了。 花溪河韵欣说了一会儿话,外头丫鬟来说六姑娘差人来寻五姑娘过去。 “六妹回来了,咱们一道去。”韵欣叫上花溪,两人一起去了隔壁扶柳居。 花溪第一次来韵琳屋里,与外头恬淡雅致的院落相反,韵琳的屋子布置华丽的多,居室里一面是蝠桃雕花红木拔步床,一面是火炕,侧墙上悬着美人抚琴图,下面檀木刻花高几配了两把圈椅,椅子上铺着锦绣团花椅搭,富丽华贵。 韵琳正盘坐在炕上拿着几幅画比对,一旁的炕几上搁着粉彩描金缠枝花的盘子,里面盛着时令水果。 眼见花溪河韵欣来了,韵琳没有起身。 “花溪刚回来问绣屏风的事,你不在,她就到我院子里坐了会儿。” 韵欣给韵琳解释,韵琳只是随意地点点头,然后拿了炕上铺的山水画说:“刚去了三哥那里,有一副群山图正合适。我当时就想着这画要分四幅绣出来,单独一屏自成一景,连在一起是一整幅图。刚刚顺道去了荷香院请祖母过了目,她老人家也很满意,就定了这幅画作底样。” 花溪瞥了一眼,图里绘着连绵群山,一边有瀑布飞流而下,倒是一副上佳的图作。不过那飞瀑磅礴,要绣出神韵来确实麻烦。 花溪心里正盘算,韵琳便开口了,“花溪绣工好,我看这瀑布一幅和沿河一副就交给妹妹你了。” 早就料到会这样,花溪也懒得争辩,随口应了个“好”字。 韵琳见花溪乖巧地应下,不多为难,又对韵欣道:“五姐你花样描得好,这次又是一幅图,一事不烦二主,画样就交给姐姐去描。”最难的部分留给花溪绣,那描画样的事就不能再给她了。 韵欣虽是姐姐,但是庶出,向来以韵琳为先,自是点头应诺。 在花溪看来,韵琳领差事选画积极,到了真开始绣的时候,定是会全推给韵欣做,最后顶了大半的功劳。到头来受累的也就是她们两人。不过这些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叫韵琳是侯爷的嫡女。风头自己出,累活别人做。 “不知姐姐需用几日描好?我先去绣房选些真丝绣线来。”花溪还是关心绣屏能不能及时完工。 韵欣瞅着那画半响,“有个五六日应该能描好,到时候我派人给妹妹送去。” 花溪笑说:“那五姐多费心了。刚好空出这五六日我将老夫人交待的络子和长命缕打好了,省得后面分心。” “祖母叫你打络子?”韵琳睨了花溪一眼。 花溪点头道:“是啊,五蝠络子和长命缕,说是端午节要用的。” 韵欣笑了笑,“头几年这活我们姐妹几个一人一年,长命缕是端午祖母赐下了给少爷和姑娘们戴着辟邪的。今年原该论七妹的。没想到祖母交给了你。想来是去年你来时家里事多,今年人都熟了便由你来做。” “倒是,这活计给你做正合适,免得没事闲着出府乱逛。” 韵琳说话刺啦啦的,韵欣低头装没听见。花溪不以为意,她早就习惯了,知韵琳有所指,也没吭声,吃了口茶起身准备告辞。 韵琳见她不回嘴越趾高气扬,“嗯,刚过去时老夫人说,宫里传来的消息,四月报名选秀。宫里已经五年没选秀,这次除了充掖后宫,另外就是各家王爷,世子们选妃。上京城里得到消息的人家已经开始准备......祖母属意四姐和我。大夫人说我年纪还小,不急于这一时......。祖母说还有些时日,在考虑考虑。不过她老人家却让我得空了随着大夫人学习中馈,所以绣屏上的事就烦你和五姐费心了。“ 花溪一愣,今日见着韵宜时,她可未曾透露半点消息。再看韵欣一脸惊诧,显然也是刚知道消息,想来是才从宫里传来的。 算起来这府除了自己,好像年纪都够资格去选秀。 慕家的四位姑娘生日离得近,四姑娘韵宜,五姑娘韵欣今年十五,前后脚及笄,而六姑娘韵琳和七姑娘韵宁都是五月生的,比花溪大一岁,今年十四。到了四月十六侯爷丧期满一年,按大华例家里的四位姑娘齐丧期满是可以婚嫁的。 只是各府上没有选秀一次出四人的,顶多去两位。按年级,自然是韵宜和韵欣。可韵琳刚刚的话有些自相矛盾,先说自己不适合去,后面又说要学中馈,那意思是她日后必是正室。既然做正室那肯定是想做皇子世子的正室,如此的话,这次机会怎么会放过。 花溪有自知之明,即使年岁够了,这选秀的事也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至于萧五是不是因为提前知道这消息才打起自己的主意,她也懒得去探究,更不会在意慕家会让谁去。 花溪觑见韵欣暗自垂下了头,不知是沮丧还是有别的想法。不过韵琳说老夫人还要考虑,那韵欣定会对绣屏的事更上心。自己倒是省心了不少,也不怕她会消极怠工。 花溪福福身,“既然六姐事忙,这段时间绣屏上有什么问题,我便寻五姐商量就是了。两位姐姐可还有事吩咐,若没有,花溪就先回去了。” 韵琳扬着唇角,“清湖诗会遇见戚大人家的三姑娘,不知怎的就瞧上我的扇子了,我正忙着给她描扇面的花样,就不送了。” 花溪颔首转身走了,临出门时听见韵琳对韵欣说:“……这绣屏是给平王的寿礼,你可得上点心,别被那狐媚的小蛮子比下去了……我也好让母亲去和祖母说说,许了你去……。” 花溪撇撇嘴,无奈地耸耸肩,出门回栖霞园了。 过了五日,韵欣派人送了画样来,与原图九成九相似,足见韵欣用了心,花溪笑着收下,上了绷框直了绣架,便动手开始绣了。 四月初一,慕韵欣及笄。场面虽没有韵琳那次热闹,但也不差。因为韵宜笄礼在先,韵欣在后,尹氏怕丢了面子,说她不待见庶女,也不敢怠慢。专门请了她的手帕之交礼部侍郎夫人做正宾,司者是二夫人刘氏,赞者同宗旁支的一位嫡出的姑娘,与韵欣私交甚好。 韵欣笄礼过后,马上就是老侯爷的周年祭。祭扫做法事,诸多事宜要准备,府礼上下忙乱,没人注意到花溪的生辰到了。 十五那天大早,花溪给了春英半贯钱,让她到厨房要了些鸡汤鸡蛋菠菜和面粉,借了厨具和锅碗。下晌,花溪让木犀将菠菜捣烂,混到面粉里,加了鸡蛋水和面,醒到傍晚备用。 一屋子丫鬟除了木犀和芳菊买进来前帮着做过家务会做些饭菜,其他几个都是家生的,懂得伺候人却不大上炉灶做饭。花溪没指望她们,索性自个儿动手擀面,切成细条。耳放平日烧水温饭有炉灶,在上面坐了锅,花溪用鸡汤兑水烧开了下面,打了六个荷包蛋,起锅放了盐和葱花。 花溪一碗,剩下分给屋里的丫鬟。 “菠菜面,想来你们原来没吃过,赶紧趁热吃啊!”花溪笑呵呵地瞅着众人。 五个丫鬟端着碗,面面相觑。 芳菊心眼实,没多想,谢了花溪,“荷包蛋加上清汤绿面倒是挺好看。想来一定好吃,芳菊原来不知道面条还可以这么做。姑娘你懂得真多!” 倒是红柳看着鸡蛋绿面忽然想起了些事,开口试探了问了句:“姑娘,今日莫不是你的生辰?” “恩,去年生辰是在山里过的,吃了顿肉,还有鸡汤面。今年在府里过,刘妈妈和丁香都不在,就咱们一处,你们陪我一起吃寿面了。” 花溪笑了笑,心里想着也不知道今晚上刘妈妈和丁香吃的什么,肯定不会像去年那样好几个月吃不上一顿肉。 芳菊傻呵呵地在旁边说:“头前我过生日时,娘也给我煮了碗清汤面,连个鸡蛋影子都见不着,哪里有姑娘做的这样精致。姑娘,奴婢可要吃了。” 花溪笑着点头。“吃吧吃吧,不好吃莫嫌弃!” 木犀低着头不说话,端着面碗发呆,半响才说:“原来日子过得不好,就没过过生儿,看别人家里孩子吃肉面……奴婢还埋怨爹娘。到了爹娘去那会,我就想着哪怕有碗菜汤,也许爹和娘……”后来木犀吧嗒吧嗒地掉眼泪,再说不出一个字。 其他人听了也跟着难受,端着碗说不出话来。 “哎!好了,以后跟着我保准你每年生日都能吃上肉面。你爹娘在天上看你现在日子过得好了,定也高兴。快,大家都吃吧,今日当咱们六个一起过生辰,许个愿然后开吃,尝尝姑娘我的手艺如何?!” 花溪的话感染了众人,大家一笑,纷纷低头许了愿,然后围坐在一起开开心心吃面。 第五十九章旧识 四月十六,老侯爷慕天和周年祭。虽说没满三年大祭,不过,上京各慕家旁支都来了府上。这次萧氏允了花溪出席,只不过跟着旁支女眷的最后,花溪倒也不甚在意。 祭礼后,因为慕继忠承爵第一年,大方了一回,摆了席面,所以也不乏有旁支的破落户来打秋风。虽然男女眷分开,但花溪还是觉得乌泱泱到处都是人,所以规规矩矩跟在别人身后行完礼,瞧着人多嘴杂,就偷偷地从祭堂溜了出来,绕过堂后的天井,顺着夹道往回院的西角门走去。谁知道到了地方,看门的婆子不知躲到哪里去吃酒将门锁了,花溪只得往东穿过一片小花园然后从回廊穿过去到二门上回去。 刚走到花园,就听见有四五个人在花园另一角凉亭里说话,像是旁支的几个子弟在一起休息闲聊,聊得无外乎京城各府里的闲话,还有这段时间热极一时的选秀话题。 “说来也巧,采选定在五月......齐丧期满,倒是不耽搁。” “还不是有贤妃娘娘在宫中周旋,不然哪能拖到这时候.....。” “啊,原来如此。我说上回选秀是三月,这次到了五月呢!刚你瞧见府里的四姑娘没?我老远看得不真切......听说大夫人嫡出的六姑娘生得最好......。” “那倒未必,我还见过更美的.....。” “是谁?” “不告诉你们!” “别理他,必是胡诌。说起六姑娘,在清湖诗会时候我倒是有幸见过一面。” “如何如何 一群变声期的少年扯着公鸭嗓子喊着,花溪觉得耳朵嗡嗡直响,没敢走回廊,偷摸到墙角顺着墙边往月牙门走去。 ”谁在那边?”不知谁发现了花溪,大喝一声。 花溪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脚步朝月牙门跑去。虽说是旁支的亲戚,但终归是外男,他身边连个丫鬟都没带,碰见了传出去不好听。 那人见喊了一声,花溪非但没停下来,反而跑得更快了,当即又喝了一声:“莫不是哪里来的小贼?给我站住!”“修礼,修礼......” 花溪就听见身后有人喊着,也不敢回头,闷着头只管往前穿过了月牙门。幸好花溪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弱小姐,小时候在山里跑,回到慕府也没停下锻炼,跑起来比别人快多了,一时那人倒真没追上。花溪跑了一会儿,可还感觉到后面那人还在追,心里暗骂,怎么会碰到个愣头青,没看见她一穿着孝服的姑娘家,竟然追着她出了月牙门到现在一起没停下。夹道很长,花溪跑得有些累了,回头瞄了一眼,发现就那人一人追来,索性停了下来,见四下无人,指着来人大喝一声:“停下!哪个府里出来的?怎么一点都不懂规矩,在别喝人府邸里乱跑。前面就到二门了,难道你一个男子还要进内院不成?”那人被花溪喝得停下了脚步,愣愣地盯着花溪,喃喃自语:“你不是偷儿?难道是府里的丫鬟?不对丫鬟不穿孝服?我怎么看你眼熟?”来人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小方脸,皮肤微黑,剑眉斜飞,眼型狭长,悬胆鼻厚嘴唇。穿了一身素服,头发束起戴了方逍遥巾,笔挺着腰板看起来倒是英气十足。 若不是前面穷追不舍,后面说话颠三倒四,花溪对他的印象会好上几分。花溪瞪了少年一眼,一声不吭扭头就走。 那少年也没追,还在苦思冥想花溪哪里面熟,忽然见花溪转身离开,猛地大叫了一声:“你是花溪!”这下花溪愣住了,转过身来看了那少年两眼,确定自己并不识得此人,沉声问道:“你是何人?”那少年认出花溪,愉悦道:“果真是你!你不记得了,去年你去祭拜老侯爷那晚我正好跟远哥儿一起守灵。”花溪蹙眉回忆了半晌,只记得当时有两人跟着慕修远一起守灵,一个肥墩墩的小胖子,一个模样清秀的瘦高少年,可眼前这人似乎跟两人都对不上。花溪摇摇头,“没印象......” 少年猛然拍了拍头:“瞧我,那时候比现在胖,你定是没印象了。我叫慕修礼,老侯爷与我祖父是亲兄弟。去年那夜,我还唤你‘仙女’来着,不晓得你有没有想起来?”少年说完又觉得有些失礼,脸一红,别过头去不看花溪。 听少年刚报了名号,花溪差点笑出声,“修礼”,修理。原来他竟是那晚的小胖子,一年未见倒是大变样了。“哦,原来是修礼哥哥。花溪没认出哥哥,这厢给您赔礼了。”花溪忍着笑,福福身给他见礼。 慕修礼伸手想扶起花溪,察觉不对,赶紧收回手放在身后,轻咳了两声,一本正经地回到:“妹妹不必多礼。半年前我进了承郡王府做侍卫,这半年瘦了许多,你认不出也是常理。“又听见承郡王名号,花溪不禁皱眉,上下打量了慕修礼一眼,从小胖子瘦成精干少年,承郡王府的侍卫训练可不是一般辛苦?!想到那个曾有两面之缘的俊雅公子,花溪不禁对承郡王此人生出了几分忌惮。哥哥能跟着承郡王,自是前途无量。花溪先恭喜哥哥了。 慕修礼见花溪笑意盈盈,被她夸得心里一阵舒坦,忙不迭地还礼。花溪又道:“今日之事实属误会。 花溪是女眷,不方便见外客,所以走得有些快了,哥哥无怪。等会儿哥哥回到前院时还望多多担待。花溪再次谢过!我院子里还有事,就不在此多停留了,先行告退。““哦,妹妹放心,修礼知道分寸。妹妹慢走!“ 送走了花溪,慕修礼唇角含笑地转回了刚才的小花园。 众人瞧见了修礼回来,挥手招呼,修礼恍若未闻,傻呵呵地屋子走进亭子,坐在廊凳上低头偷笑。亭子里一个高瘦的清秀少年打趣道:“喂,你捉贼捉得满面春风,莫非遇到了个女飞贼?“修礼一听,闹了,抬头喝道:“这是镇远侯府,你在这里浑说什么,仔细被人听去……哪里是小贼,是,是我弄错了。只不过是府上的丫鬟,急着去内院传话。” “莫不是个俊俏丫鬟?比六姑娘还俊.惹得咱们慕大侍卫春心大动!”不知谁喊了一句.众人哄堂大笑。 修礼脸红了,瞪了起哄的人一眼。 清秀少年点头,凑到慕修礼跟前低声耳语,“修礼,那女子可有咱们去年守灵时见的那姑娘俊?我记得你一直念叨要找个像……”慕修礼大惊.不理会其他人的嚷嚷声,捂着少年的嘴扯着他往亭外走,低声骂道:“修河闭嘴!” 众人以为修礼害羞.扯着刚州揶揄他的修河出去算账,却没发现修河在被修礼捂住嘴时眼睛一亮.挣扎都没挣扎就跟着修礼走了。慕修礼扯着修河到了园子另一边避开了众人才松了手。 慕修河反手拽着修礼的袖子.问道:“老实告诉我,你可是见着花溪了?刚才那人是不是她?” 修礼一愣,撇着嘴点点头,“你那张臭嘴就知道乱说!当初萧老夫人没跟本家的人提过花溪姑娘的事定是有原因。本以为她早走了,没想到今日碰上了。你还乱嚷嚷,万一攀扯出她来.传出去不是坏了她的名声。” “不说,不说,呵呵,没想到她还在侯府里……“修河笑了两声,“你个混球.运气还真好!没想到又给你碰上了,哎,当时就不该只想喊住你.应该跟着你去捉贼……” 修河满脸遗憾.修礼挑挑眉,“叫你瞧不上我去郡王府当侍卫。若不是我习武哪里能得了那份差事今日更不可能发现刚刚有人偷溜了过去……” 修河抓着修礼又问他花溪的事,刚巧慕修远从前院过来寻本家在此处休息的众位兄弟.瞥见二人在一旁的梧桐树下低语径直走了过去。“你们在此处作甚?” 慕修礼抬头看见修远,疾步走了过去,“好你个修远!花溪姑娘一直住在府里是不是?” 修远微眯起眼睛,“你如何知晓?” 修河跟着近前补充道:“今日礼哥儿碰上个人走得匆忙.还以为是小贼.追上去一看才发现是她。当初你还诓我们她回家去了。”当初两人旁敲侧击地询问花溪的身世来历,修远打哈哈糊弄过去了,后来他们还是不死心,修远不胜其烦打发了俩人两三次,最后索性告诉他们花溪走了,这才消了二人的心思。 这会儿又听见他们见着花溪.慕修远心中没由来的烦躁。 “花溪有夷人血统.老夫人怜她孤苦无依.就将她留在府上。那会儿你们也知道,圣上对承爵之事举棋不定,老夫人怕横生枝节.叮嘱了府上的人不可外传。再说,花溪虽是远亲.可她也姓慕,你们还想做何打算?” 修礼修河闻言一滞,按大华律同姓不得通婚,他们即使对花溪有些好感,也不会有结果。想到此,二人神情不免沮丧。 修远见状,心知他的话起了作用,不由松了口气,笑着揽住二人的肩膀往前走.“窃宽淑女君子好逑。没了花溪.还有更好的。你二人也是少年才俊,不愁没有佳人相伴。走,前面巳经开席了.叫上其他人一同去。“ 修礼无奈地摇摇头,转头又问修远:“上次我听承郡王提起花溪,还以为听差了,你可知郡王提到的人与你府上的是不是同一人?”某修远眉头微蹙,而修河笑道:“定是你听差了,同名同姓之人多了。远哥儿都说了花溪一直在府里.怎么可能与承郡王相识?”“是,可能是同名同姓之人……” 修远嘴上说着,可心里知道承郡王所提的必是花溪无疑,心底刚压下那股烦躁不安又涌了上来,隐约希望承郡王再也不要与花溪有交集…… 第六十章选秀(上) 周年祭后,宫里下了旨意秀女端午后五月初六入宫择选。 从开始绣寿礼用的山水屏风后,夫子的课便暂时停了。秦麽嚜的课四月已经授完,人被别家聘走了。马嬷嬷还留在府里。姑娘们的绣技学得差不多了,又因老夫人交代,所以她多数时间都是在韵欣院子里指导她绣山水,索性给不用绣屏风的三位姑娘留了几幅图样,免了日常的课程。 不用上课,花溪就呆在房中专心致志的做绣活。韵欣隔三差五的会过来看上一眼,然后去老夫人和大夫人那里坐坐。 这日,,翠茗送走韵欣,又与花溪说道:“您就是心眼实诚,两个人的活儿怎么让五姑娘一人去老夫人面前卖弄?” 花溪一笑置之,“算了,五姐多费些心思,我也能腾出手多绣两针,若是寿礼出了岔子,老夫人那里也比好交代。”能按期完工就谢天谢地,哪还有闲工夫去做那讨好人的事。况且自己若做了,说不定最后让人家误会自己有所图。 花溪只是疑惑,韵欣可不是个不晓事的。她到底看明白形势没有,若老夫人真有心让她去,怎会到如今还不让她腾出手去准备待选,可她好像没事人一样按部就班做事汇报,也不知她打了什么主意。 翠茗见花溪不在意,便没多话,退到外间不在打扰花溪。花溪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绣图上一坐就是一个时辰。临到快午膳时,红柳打帘子进来,报说慕修远来了。“其一壶云雾,给三哥上上,我随后就到。”花溪将手下差了几针的山石绣完,忙收了线去了前面厅里。 慕修远今日穿了件靛蓝色窄袖直缀长袍,领口袖口镶着绣蓝丝边流云纹的月白滚边,腰间束了条青色祥云锦缎带,头发束起来戴着顶嵌玉小银冠,一副锦衣公子的打扮,不似平日只着家常袍服的布衣小书生。 慕修远将木盒推到花溪面前,花溪接过来打开一看,满满一盒如雪的白杏花,心中一暖,合上盖子转手交给了身边伺候的红柳。 “多谢姑母了,也劳烦三哥帮我带回来。” “妹妹不必客气,自家人还说什么劳烦” 慕修远微微一笑,原本五分肖似韵宜的清秀容貌,多了两份俊雅舒心的风流气韵。 花溪亦是微微一愣,忙笑着打趣说:“三哥走在街上这么一笑,定时能俘获无数家人的芳心。” 慕修远听花溪赞他,心中竟生出些以前没有过的飘飘然的感觉,望向花溪的目光一霎那间变得更亮了,转瞬便垂首掩去眼中的异样,再抬头时,睫毛阴翳下的双眸里又多了些许不一样的迷雾。 慕修远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润了润唇,说道:“这段时日你忙完了寿礼的事,韵宜估摸还在准备选秀......若是想看什么书,就不必再寻她,直接过......派个丫鬟道澜波馆说一声,我差人给你送来。” 韵宜选秀的事已经定了? 花溪暗忖,修远稳重,他这般说,那就是萧氏同意韵宜去了。就怕萧氏心里的打算未必合了韵宜的心意。二房已经出了一位威远侯夫人,萧氏定不愿再出位世子侧妃。萧氏不扯韵宜的后腿就是万幸,她定是不可能寄希望在萧氏身上,只能寻慕向卿帮忙。难怪今日慕向卿会特意找个由头寻她过府。 慕修远半响没听见花溪应他,一抬头就瞧见她正低垂着眼眸,望着手里的茶杯出神,不知想些什么。 水汽氤氲中花溪的面庞变得有些朦胧,好似轻纱幔帐被风拂开一角,露出深藏其中的一道美妙剪影,划过了心湖泛起阵阵涟漪。 “花溪---”慕修远不忍打扰她,却又忍不住轻轻地唤了一声。 “嗯?”花溪抬起头,眼波似水漾,迷茫中透着别样风情。 一时,修远觉得那帐幔大开,那道迷蒙虚化的剪影变成了一抹亮色射入他的眼睛,沉在他的心里再也化不开。 心像是漏了一拍,慕修远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三哥你唤我?”花溪问道。 慕修远脸一红,嗖一下站起身来,摆手道:“啊——没,没有,我应了姑父要做两篇诗文,明日拿给褚宋两位先生看,我先回去了。有事,你只管派人传话给我。” 慕修远几乎是落荒而逃。花溪不解地看了他背影两眼便收回了目光,他为何走得如此急切? 甩了甩头,花溪起身,没再回去绣屏风,去了香室选药配伍,着手准备给平王亦是给贤妃娘娘的香品。 因为程崇得势,萧氏自不会为了这些事与慕向卿为难,允了她接了韵宜到威远侯府住些时日。 唯独让花溪奇怪的是,韵欣竟反应都没有,除了初听消息时脸色有些难看外,再没见她有何异样。 四月末,花溪那两幅山水绣屏完工了,寿礼所用的香品也一同制好了,一品合了贤妃喜好的杏花香;一品是可熏可泡酒的笑兰香;一品是贴身携带的笑蕖衣香。花溪连同络子,长命缕一并交给了老夫人过目。 老夫人随便夸了两句,眼底透着满意。 只是花溪不知老夫人是满意她做的活计,还是满意她在此期间推了玉夫人和萧五的邀约,老老实实在府里呆着绣花。 没坐一会,韵欣来了,也将绣屏呈给萧氏。 萧氏看罢点点头,没说什么,又扭头问了花溪香品具体用法,然后吩咐了王妈妈给她们两个院子里送了些今年的贡果。便打发了两人离开。 花溪和韵欣一起出了荷香院。 刚出院子,韵欣主动拉上花溪的手,倒是让花溪愣了一下。 “花溪妹妹,刚听说你给平王准备了香品,都有难得的妙处,就连我这不大用香的人都听着喜欢。想来送到王府,平王定会贡到宫里给贤妃娘娘。贤妃娘娘又是爱香的,你那香品定能讨得娘娘喜欢。入了娘娘的眼,对你以后......” 花溪不待她说完,便笑着打断了她,“要送去了,也是咱们威远侯府送的,能得娘娘喜欢自是好的,哪能再想别的。” 韵欣并未因话被打断生气,反而叹气说:“你是心灵手巧,还愁没有出头之日?不像我,打小便是这幅病身子,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看了不知多少大夫也不见好。就算有心也是无力,到最后样样都是半吊子......老夫人怕我进宫里选秀受累,再闹出个病来,惹得上下不快......只盼着四姐和六妹这回顺顺当当的。” 第六十一章选秀(下) 要是真能这么想那自然是好。 花溪宽慰了韵欣两句:“佛经云,相由心生,境由心转。达观宽厚,有助气血调和;气血调和,五脏得安。我看五姐是个豁达之人,想来慢慢调养日后定能康健。” “相由心生,境由心转……”韵欣喃喃地念了两遍,“嗯,还是妹妹通透,赶明儿我也读读佛经去。” “又不是出家做姑子,五姐你好好的念什么佛经?”韵宁不知何时已经从前面的小径走了过来,“要念也该是六姐去念!亏心事做多了,她也不怕佛祖惩罚!” “七妹——”韵欣慌乱地扫了眼周围,除了三人的贴身丫鬟再无其他人,才松了口气,“这话切不可再说。” “欲人勿知莫若勿为。什么贤妃为了她在齐丧期才延后了选秀?沸沸扬扬地传得人竟皆知。明明是太后她老人家身子不爽利才押后的。这话不是她传的,是谁传的?她口口声声应了你,你绣屏风,她就与老夫人说让你去,怎么临了却换成了她自己,到如今了你还真巴巴地替她把屏风绣好了。她怎么不与你一道来送顺道把话挑明了?” 韵宁低低地回答说:“母亲也给她请了个教养嬷嬷指导宫廷礼仪,只不过人在外面住,她每日乘车过去,到了下晌才回来,所以让我先去……” “我的傻五姐,你还真……她就是看你是个面人好拿捏,才有恃无恐。”韵宁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可还能听出她怒气冲冲,好像被骗的是她自己一般。 “也就你会信她!她早就谋算上了,你没瞧见她清湖诗会时赶上子巴结戚三娘,还不是为了三皇子……大夫人倒想给她选个恭候公子,可人家还不愿意。也不掂掂分量?” 听别人的八卦解梦倒还可以接受,可若是好事者问你是非对错还真是有些为难。 花溪低眉敛目想装木头,可韵宁不乐意,“花溪妹妹,六姐没事拿话刺你,你心里定也不舒服。哼,她现在别提多眼红四姐了。贤妃娘娘看不上大老爷那个侯爵爵位,咋们家大老爷挂的那个虚职怎么跟戚将军相提并论。不过话说回来,姑父升迁,若是如今换了四姐姐,贤妃娘娘说不定还看在威远侯的份上考虑一二……对了,你平日里与四姐姐交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是在试探韵宜对三皇子的态度:还是要自己对韵琳的事表个态?亦或是想引着自己跟她站在对抗韵琳的统一战线上? 不过,是哪一个她都不好应答。 花溪茫然地抬起头,看韵欣和韵宁都在看她,忙笑着道歉:“啊呀,对不住两位姐姐了。我刚刚走神了,正琢磨一个方子,是该用白豆蔻还是小豆蔻?虽然同时豆蔻,气味芳香,可还是有些差别。” “什么白豆蔻,小豆蔻的?我刚刚是问……”韵宁面带愠色带,以为花溪是故意岔开话题。 花溪不理会她,继续说:“白豆蔻亲凉,儿小豆蔻味辣微苦。本来光闻是很难辨出哪个是哪个,可等咬开才知性味不同,所以光凭气味配伍不可取,只有研磨后与其他配料相适相协才能制出好香来。幸好我先前就试过两种豆蔻的味道,想来想去我那方子还是白豆蔻最合适。小豆蔻不如白豆蔻价钱高,市里常常有人拿小豆蔻充当白豆蔻,不过那点伎俩也就糊弄糊弄不懂行的还可以。” 韵宁嘲讽似地勾勾嘴角,不啻道:“你果然爱香成痴,不为外物所动……难怪会拒了玉夫人的邀约?若换了四姐和六姐,哪会想你那般……” 花溪见韵宁又想把话题往回去绕,欢喜地福福身,“嗯,我这一说到香上就忘了别的。两位姐姐慢叙。这香方是偶然得的,花溪得赶紧回去试试,少陪了……” 不待两人挽留,花溪施施然走了。 花溪没上套,让韵宁颇为烦闷,不由跺脚发牢骚,“这小蹄子!说是风就是雨,走得还真快!难道她准备一辈子躲在这府里制香?平日里韵琳最瞧不上她,她混不在意;可四姐跟她走得近,听我说四姐的事,她也装聋子不理会,一句都不搭茬。我都不知道说她聪明好还是糊涂好?” “花溪……”韵欣看着花溪离去的背影淡淡说了句,“她可不糊涂。” “何以见得?”韵宁撅撅嘴,显然不赞同韵欣说的,“她一个孤女能得承郡王青眼有加,已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我才不信玉夫人是真的和她投缘?她倒好,人家来邀约竟唯恐避之不及,大好的机会被她生生浪费了。” 说完,韵宁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还不如让给我。 韵欣一笑,“她不是都说了白豆蔻和小豆蔻她早就尝过了,自然懂得该用哪个。况且懂行的人也不少,外面那些遮掩的伎俩也就糊弄糊弄不懂行的可以,若换了早就知道该怎么选的人,自然心里跟明镜似的… 韵宁脸一白,那自己的目的花溪是一清二楚了…… “可是,总有会装蒜的和不长眼的!” “啊呀,手这么凉?你快别在这里杵着了,赶紧回去歇着。别像五姐一样落下病根了,一点小病都要躺上十天半个月起不得身,到时候什么事都做不成。” 韵宁眼中精光一闪,“还是五姐对我最好!” 韵欣抚了抚韵宁得手,“哎,你就是小孩子心性。好了,别多谢了。花溪自己都是她一制香就忘了别的,像她一天到晚都呆在自己园子里,除了送香借书很少出门闲逛。这段时间四姐又不在家,她不借书出来的时间更少。我先回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韵欣走了。韵宁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咬着唇瓣自言自语道:“不出来便不出来!这条路不行我走别的!上回你不让我如愿,这次我定也不会让你如愿……” 五月初五,端午节。 各院的大门上装饰了朱索和五色印,以避恶气。众人拜见箫氏时,箫氏讲花溪打的长命五色缕都分给了小辈。府里上下男女皆系缕于腕上,保佑长命百岁,避病毒消灾祸。宫里给各府里赐下两盒九子粽,箫氏让家人一起分食了。而府里包的粽子除送了本家亲戚和慕向卿外,余下的也都分到了各院里,上至管事下至奴婢人人皆有。 因为韵宜和韵琳明日寅时进宫,所以午膳在一处用过后,众人都散了各回各院,晚膳在自家院子里用。 入夜,各院早早就歇下了。 谁知,半夜里,花溪北敲门声惊醒了。 值夜的红柳批了件袄子从门外进来把灯点着,脆茗跟着也进屋了。 花溪坐起身,“出了什么事?” 翠茗脸上不好,“是兰儿过来的,说六姑娘上吐下泻,这会儿有些发热,刚刚去请大夫了。老夫人让几位姑娘都过去六姑娘院子。” 花溪心思百转,相安无事了这几日,没想到最后还真下手了。 “四姑娘去了吗” 翠茗摇头,“老夫人说四姑娘明日要进宫,没唤四姑娘过去。” 看来只有幕韵琳出事了。 花溪眉头微蹙,“春英呢?起来了吗?” 翠茗点点头,“那边一敲门,便同我一块起了。” “去把她叫来,等会儿让她陪我过去。红柳,伺候我换衣裳。” 红柳服侍花溪换了衣裳梳了头,春英也到了。花溪问了两晚上春英去小厨房取晚膳时可曾见了扶柳居的人。 自打春桃走了,花溪一直让春英亲自去取饭食,不让屋里的小丫鬟经手,就怕小丫鬟应付不来突发事件。春英知晓了韵琳的状况,自然知道此事严重,细细回忆了一番,说她今日去得早一点,从小厨房出来时,五姑娘和六姑娘屋里的丫鬟才到,碰面时她打了招呼就走了,没多停留。 花溪才放了心,起身去了扶柳居。 到了扶柳居,大夫已经看过了韵琳,正坐在外间写方子。 里屋,老夫人在床边坐着,二夫人和三夫人站在身后,大夫人拉着韵琳的手拿帕子抹眼泪,赵氏封氏韵欣和韵宁都在老夫人对面站在,地上还跪着四个丫鬟。 花溪给老夫人等人福福身,走到床边去看了看韵琳,只见韵琳双目闭合,脸色青白,唇无血色,病怏怏地躺在床上。 老夫人脸色不甚好看,待花溪站到了韵宁旁边,开口问道:“璎珞,说说今晚上你们姑娘吃了什么?” “一共从厨房里拿了五个菜,姑娘就挑了两样就了小半碗饭,一样是五珍烩豆腐,一样是菘菜氽鱼丸,饭后进了杯红枣蜂蜜茶。再没吃别的。” 那大夫在门外写好了方子,碍着女眷都在里间,便坐在外间听璎珞回话。璎珞刚说完,那大夫便道:“豆腐性寒,有小毒,能清热散血下浊气。蜂蜜甘凉滑利,二物同食,易致泄泻。想来姑娘的病症是因为同食二物所致,幸所用不多,所以并无大碍,卧床休息几日便可。我刚开了一方,服用三日即可痊愈。” 老夫人箫氏扫了众人一眼,然后谢过大夫,大发了赏钱着人送出府。 大夫一走,大夫人尹氏便扑在了韵琳身上,哭喊道:“我的儿,下晌还好端端的,这会儿便病成这样,还怎么入宫啊?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故意要害你?” 越哭声越大,箫氏皱眉,厉声喝止,“这大半夜的闹腾什么,你闺女折腾了半宿早没了力气,看着情形明天指定不能进宫了。你在这边陪她用了药再回去。明天一早韵宜要进宫。大家散了吧。有什么事等韵宜进了宫再说。” 尹氏只好作罢,哀求老夫人一定要给韵琳做主。老夫人点头应下,打发了众人回去。 第六十二章喜讯 初六,寅时。 马车载着韵宜一人进宫去了。 卯时,老夫人换了众人到了荷香院。璎珞已经跪在了堂上。 老夫人坐在榻边,拨着手里的珠串,睨了眼韵欣道:“五丫头,昨晚上璎珞交待说,半月前六丫头从你屋里回来,才开始用那蜂蜜红枣茶。” 韵欣就站在大夫人身边,老夫人话音刚落,大夫人便扭过头看向韵欣,目光凌厉,“老五,可是你给你六妹出的点子?” 韵欣缩了缩脖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副被吓着了的模样。 韵宁见她不说话,忙道:“五姐,你怕什么,有什么只管说,有大夫人和祖母给你做主呢。” 大夫人瞧着韵欣那怯生生的模样,越发瞧着自己这庶女不顺眼,蹙眉道:“到底是还是不是?你有话赶紧得说清楚了!” 韵欣这才低声答道:“我听花溪妹妹说那茶补气养血,永久了容色好,没事了会用一些。想是六妹妹那次去我屋里瞧见了,回去自个也试了试……”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下首的花溪。 大夫人的目光如刀恨不得活刮了她一般。 花溪恍若未见,只平静地看了眼韵欣,然后对老夫人说道:“花溪观五姐姐气血不足,才提起或许用些红枣蜂蜜茶能改善改善。 那茶我平日里也会用些,只不过多是晨起之时。六姐姐兴许看着五姐姐用着好所以才用的,至于几时开始会用花溪不知,想来她身边伺候的总会知晓吧。” 璎珞一听急了,慌忙地解释说:“奴婢,奴婢没有要害姑娘的心思!奴婢不晓得豆腐和蜂蜜犯冲,姑娘这半个月都是饭后才用。真的,真的不是奴婢!” “好了好了,谁也没说是你啊。昨个晚上厨房的菜色可都是前一天报给大夫人知晓的……”三夫人幸灾乐祸地瞟了大夫人一眼,“总不会娘要害自己的闺女?我看这事就是赶巧了。哎,怪只怪六丫头命不好,摊上这么档子事儿。不过,嫂嫂,六丫头还小,其实也不用这么着急,错过了这次不是还有下次么。” “你——”大夫人深吸了口气,压下胸中的怒火,冷冷地瞪了三夫人一眼,“厨房的菜色是前一日定好的,可也难保有人提起摸清了韵琳的习惯,背地里使坏。” 三夫人哂笑,“那就该问问厨房谁与这事有关?这府里是大嫂当家,这事自然由她处置,也犯不着大早上我们一大帮子人陪着审人把?娘,您说是不是啊?” 尹氏此时恨得牙痒痒,虽然明面上是她当家,可一年下来,府里的大事还是老夫人说了算。老夫人又偏疼小的,若不然怎么厨房的管事到现在都没换上自己的人,现下又白白让人钻了这么大空子,害了自家闺女。 老夫人瞥了眼三夫人,转头对大夫人道:“身为下人伺候主子除了这等岔子,就算不是有意,也难辞其咎。潭秋,这事你看着办吧。该拿的该打的该赶的,都你做主了,不必再报我。” 这是变相放权。尹氏要寻个由头撤换人手也是可以的 。 “是,娘!”大夫人心中一喜,斜睨了三夫人一眼,福身应诺。 三夫人愣住了,自己可不是要白送大房一个拿权的机会? “娘——”三夫人焦急地唤了一声。 “老夫人摆摆手,闭上眼靠在了引枕上,“好了,我乏了,都回去吧。” 一众人起身离开,三夫人虽有不甘,奈何老夫人闭眼假寐,她只好气哼哼地走了。 人一散完,老夫人睁开了眼,目光锐利,手里的珠串拍在榻边的扶手上,绳子断了,珠子噼里啪啦得落得满地都是。 “好,好得很!还真是给我长脸。” “茶香忙着俯身拾珠子。 王妈妈抚着老夫人的背替她顺气,“事儿都已经出了,您犯不着与自己置气,当下气坏了身子。” 茶香拾好了珠子便拿到隔壁去串,屋里就留了王妈妈与老夫人说话。 “你看看,家里这一个个不成事的……老大家的不是个能耐人,却偏偏想揽权;老三家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合着连侄女也算计。还有那几个小的,六丫头平日看着精精灵灵的一个人,小事上犯糊涂着了人家的道也是她自找的,就这性子还想进平王府?幸好这次没去,不然指不定在宫里出什么事……七丫头倒是有点小聪明,偏偏又是个小心眼爱妒忌的,小事精明大事糊涂。五丫头,哼,和她那个娘一样是个不安分的……” 老夫人想想,叹气道:“怎么就没个能拿得出手的?倒是二房的……哎……” 王妈妈一面给老夫人按头,一面说:“姑娘们还小,闹些脾气是个小性子也是常有的事。您[www奇qisuu书com网]也上了年纪,不能再如此劳心劳神了。不若再给配个教养嬷嬷,多拘着点,时间长了自然能好些。” 老夫人抬抬手,王妈妈不再按了。 “就依你说的。六丫头院子里的丫鬟也该换换了,经此一事,也算给她个教训,长点记性。说起来,我这养在身边的,还不如从外面领回来的,哎!” 王妈妈叹息,“不过花溪姑娘到是个通透的,一直都谨守本分,只是可惜了……” 老夫人目光微动,沉思一刻,摇头道:“虽然是可惜了点,不过也不是没有法子……府里如今不比侯爷在时,我自己养的儿子自己清楚,能维持现状已是不易,待丧期一满,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少不得还有好好谋算一番。” 王妈妈又说:“您看四姑娘这回进宫选秀的事……” 老夫人悠悠地说道:“程崇刚迁升,向卿也是个聪明的。那丫头说不追能如愿……总是幕家出去的,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只要我自在,这家分不了,他们好幕家自然也沾光……” 遵照老夫人的吩咐,韵琳院子里的丫鬟全都换了,韵欣韵琳和韵宁得院子里又多了个教养嬷嬷。 韵琳病愈后变得沉默了,璎珞等跟着她这些年头的丫鬟来哭求,她只道老夫人发了话,她也没办法。最后只多打发几人些银钱了事。 大夫人彻底整治了厨房,换了管事,重打了那日做饭的厨娘撵了出去,连带把府里做杂役的下人都清洗了一遍,除了老夫人的人,剩下都换上自己人。 上下十日光景,府里变了个样。 五月二十二,宫里传了旨意,从四品游击将军幕继孝的长女赐婚与洛东王世子为侧妃。 老夫人并没有什么意外,笑着接了圣旨,让二夫人刘氏好生准备。 大夫人笑着恭喜,可心里却恨三房坏事,不然这会儿来的说不定就是自家女儿的赐婚旨。三夫人眼红,酸不溜丢地恭喜了两句,便回院了。 没一刻,这消息在府里上下传遍了。 不管是羡慕嫉妒还是与有荣焉,总之面上大家还都是和气一团。 晚间,韵宜乘车回府了。 众人聚在大厅里迎候。 韵宜从外面进来,身上已经不是走时的衣裳。 淡紫色绉纱滚边银丝折枝花窄袖丝褙子,素白撒花杭绸长裙,头发梳成流苏髻,斜别了一簇指甲盖大小镶彩色宝石的五瓣金梅,另一边扣着一朵巴掌大的嵌绿松石的金孔雀,走动时雀尾轻摇,栩栩如生。 一张素净的脸略施轻粉,淡扫胭脂,不娇不媚,清雅如兰,笑容中多了几分自信几分骄傲。 花溪站在众人身后,微笑着看韵宜走进来,得偿所愿了,着人感觉就是不一样。 韵琳面无表情,手里的帕子扭成了一团。 韵欣嘴角噙着笑,眼中却无半点喜意。 韵宁得眼睛盯着韵宜发愣,咬着唇瓣又妒又羡。 韵宜进门给众人行了礼,老夫人招呼她坐在自己身边,拉着手问了宫里选秀的情况。 韵宜轻描淡写地一一答了,又道:“承蒙太后恩典,还赐了两幅头面。各宫的娘娘也赐了不少珠宝首饰。等明日我选几样送与妹妹们。” “进了宫来,这说话行事就是不一样。咱们四姑娘如今都是世子侧妃了,还顾念着妹妹们,真真难得!”三夫人笑着,眼睛还不忘往老夫人那边瞟。 老夫人说:“那都是宫里的娘娘们赐下来的,都是的的嫁妆,哪能随便送人呢。” 韵宜笑应到:“东西多,我自个也用不完,分给妹妹们几件也是应当的。” “嗯!”老夫人点点头,“难为你这孩子有心。来,你们几个还不过来恭喜你们四姐。” 韵欣三人依次进前行礼道贺,花溪也跟着上去了。 韵宜忙起身虚扶了一把,“快别,自家姐妹无需这些虚礼。” 老夫人又道:“估摸着几日洛东王府那边就会派人来议亲,你也要开始准备嫁妆了,少不得要忙些日子。这十来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有什么需用只管给你大婶婶说。你们几个没事多去看看你们四姐姐,看看有什么需用帮手的。” 韵宁笑着应说:“这是自然。四姐这亲事一定,在家的住的日子都得掰指头算,我们还不得好好陪陪四姐。谁知道四姐嫁了以后,还能不能见着了。” 韵宜嗔了韵宁一眼,“瞧你说的,你四姐我又不是进宫,洛东王府就在京里,哪能见不着呢。” 韵宜扫了韵琳一眼,见她瘦了一圈,精神头也不如以前,像换了个人似的,倒让韵宜有些尴尬。 见时辰有些晚了,韵宜起身告退。众人才纷纷起身离开了。 第六十三章蛰伏 第二天一早,韵宜让素馨给花溪送来了一只木盒。 花溪打开来一看,颇有些意外。 盒内装着是一件白玉流云纹觯式炉和一件同款枝节香筒,线条柔和细腻,造型古朴典雅,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宫里贤妃娘娘赏下的。我家姑娘说她不是个懂香的,留在她那里是暴殄天物,倒不如给您这样爱香的人,也算是物尽其用。” 这礼物正和她心意,花溪也不推辞,笑着谢过。 素馨走了,花溪又拿出那件觯式炉把玩。 觯式炉敞口,颈部内收,下腹鼓,一手可握。 上几次出门,花溪也在街上看过。因为大华多是直接焚烧,所以都是敞口不加盖的高足杯耳式类香炉。只有那些大富大贵的人家才有在炭火上置隔片直接熏蒸的习惯,便有了类似塔式敦式等封闭的香炉熏笼,价格也要贵上一些。而这些香炉都需要双手托起才能移动,材质多是金银铜陶瓷。 鲜少见到可握的豆式炉和觯式炉。像时兴于两汉时期的博山炉属于豆式炉演化的产物,花溪在这里竟然一次都未曾见过,也不只是从未有过还是只有皇宫王府才能见到。至于花溪惯常用的隔火熏蒸的方法在这里更没有流行开来。 不过花溪还是佩服那位贤妃娘娘,连赐人的礼物都是香具香品,可见她真如传闻所说一般是个嗜香之人。 花溪唤了当值的翠茗,“把屋里的香炉换换。今日用这个,红柳惯用我制的那莆烧灰,虽然色如雪看着好,却不比干松花灰干净。宫里赐下的东西可得好好爱护。” 翠茗笑着接过来看了看,啧啧地赞了两句,“这炉子倒是小巧,再用上姑娘养炭的那个法子,出门带着更方便些。” 花溪点点头,“嗯,拿炉子下去换了吧。” 翠茗下去换了炉子,垫好香灰放了炭火,加了隔片,搁上后庭花香加盖,才从耳房出来。 刚出房门,就看见红柳从外面回来了,眉头深锁,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 翠茗冲红柳招呼道:“红柳,昨晚你值夜,大早晨不回去补觉,跑哪里去了?刚刚四姑娘派素馨来送了件白玉香炉过来,听说是贤妃娘娘赐下来的,姑娘刚叫我给换上。” “哦?”红柳深深地看了翠茗手里的香炉一眼,“是么?瞧着就是好东西。我曾在老夫人那里见过个莲花香炉,后来被三夫人要去了。哎,刚是竹儿来叫我,说四姑娘给老夫人送了两幅字画。老夫人让换上,叫把换下的要搁在库里。竹儿刚去管库,不熟悉,就来问我,顺便又闲聊了两句。这才回来,我马上就回房睡去。” 翠茗见红柳眼圈浮肿,虽然施了脂粉,但隐约可见青黑之色,惊诧道:“怎么这副鬼样子?你昨个晚上莫不是没合眼?” 红柳默不吭声地点点头。 翠茗笑着打趣道:“你莫不是听着四姑娘要嫁入王府,咱们府里出了个侧妃,跟着兴奋过头了吧?” 红柳脸色莫名一滞,然后低着头拖着步子往后院去了。 翠茗一脸莫名,转头拿着香炉进了屋里。 花溪正坐在窗下的绣架旁绣着一副富贵牡丹图。 翠茗轻手轻脚地进了放好香炉准备退出去。 花溪绣完一针,突然问道:“红柳可是刚刚出去了?” 翠茗脚下一停,折回身,“嗯,我刚换香炉出来,她刚从外面回来,说是刚刚老夫人屋里的竹儿来找她问库房的事。这会儿已经回房睡觉了。姑娘可有事吩咐红柳?” “没有。”花溪勾勾唇角,“估摸着昨夜没睡好吧。一夜睡不好,怕得缓个两三日。你让她好生歇着,这几日就不用值夜了。你和春英两人换吧。” 说完,花溪又低下头开始绣手下那朵艳红的牡丹花。 翠茗愣了愣,脑袋里想起刚刚红柳莫名的举动,再一看姑娘一脸闲适地飞针走线,心道也许自己想多了,嘴上忙说道:“姑娘体恤,我这就告诉红柳去。” 花溪颔首,翠茗到了后院,敲了敲红柳的门,发现门虚掩着,轻敲了两下直接推门进去了。 红柳还没睡下,正坐在炕沿边发呆。 翠茗蹙蹙眉,“想什么这么出神,连门都没关?” 红柳吓了一跳,忙从炕沿上下来,“你不在姑娘屋里伺候,怎么跑来了?” 翠茗侧坐到了炕上,端起炕几上的水壶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捧着手里,“姑娘让我过来告诉你,你昨个没睡好,让你歇几天,明晚值夜我替你。” 红柳伸手捋顺刚刚坐皱的床单,听见翠茗说话,“嗯”了一声,顺手打开了炕边的木柜取了枕头和铺盖出来。 翠茗见她没听懂,神色恍惚,放大了声音又说:“我说你听懂了没,姑娘说明晚换我值夜,让我和春英两人换,可却没说换几日……” 红柳摊铺盖的手顿住了,回头看向翠茗。 翠茗又一字一句地给他解释了个清楚,“我刚拿了香炉进去,姑娘就问是不是你回来了?然后我说你去睡了。姑娘就说估摸你昨晚没睡好,让我替你值夜。” “姑娘说我昨晚没睡好?”红柳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是!”翠茗叹了口气,心道自己十有八九是猜着了。 “虽说你年岁比我大些,可总都是老夫人房里出来的。你是为什么被老夫人指来的,我不晓得,但你不记得我是怎么来的了吗?因为春桃的事在先,起初我也没底,可跟姑娘处久了,倒也看明白了些事。 咱们姑娘是什么人,想来你比我清楚,你有什么话,最好早点给姑娘挑明了,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我虽不知春桃怎么被逮住的,但私下听管事的婆子说是姑娘当时碰巧也在……” 红柳一个激灵,从迷茫中清醒了过来,她刚刚怎么会没听明白姑娘话里的意思?姑娘是在提醒自己……红柳想起了春桃,心里一阵慌乱,姑娘她什么时候发现的?难道她昨晚从前院迎四姑娘回来就看出什么来了?姑娘恼了会不会像法子整治她? 红柳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喃喃道:“我今年十七了……姑娘才十三,再等两年我便十九了,你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翠茗已经肯定自己猜中了,咬着牙狠狠地拧了红柳一把,“清醒些!告诉我,你是不是真动了心思要去晓风园?” 红柳抚着刚被翠茗拧过的地方,撇嘴道:“只是想过而已……难道你没想过?” “你——糊涂了不成?!”翠茗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随即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赶忙压低声音道,“且不说你如今是姑娘的人,姑娘允不允;单说四姑娘那边,就未必肯要你。贸贸然插进去一个人。她院子里的人能甘心?你别落的两头不是人,到时候老夫人也未必容得下你。” 红柳也知此事不妥,只是心底还一直惦记着曾经有机会进泰王府的事,虽然事情已经过了,可当时自己还是憧憬过。她虽然是婢女,可心思也不笨,容貌也算上乘,跟着老夫人和王妈妈长大,比一般大户的小姐也不差。若是没有过期盼也罢了,可明明自己能有走入王府的机会,甚至……最后却是不了了之,自己没落下好处,反倒从老夫人身边的红人沦落到给外面接回来的来历不明的姑娘当丫头。 昨天又听说四姑娘要做世子侧妃,她不由羡慕四姑娘跟前的丫头,加上竹儿又大肆炫耀了一番四姑娘从宫里带回来的东西……虽然自家姑娘很美,但总归来历不明,没了上次那样的机会,以后即使能嫁个好人家,可也比不上四姑娘去的洛东王府。 机会稍纵即逝,若没了这次,难道真要等着配人? 红柳心底那点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她不甘心,可此时却不能表露,忙敛了心神,笑着对翠茗说:“我昨晚没睡好,刚又听竹儿叨叨,一时脑子发懵……你别担心,我知道分寸。” 翠茗疑惑,上下打量了一番红柳,见她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气,可还是不大放心,生怕她真动了心思,不按老夫人的意思行事,到时候可别牵累了自己。 “我看你最近少去王妈妈那里?最近忙四姑娘的婚事,王妈妈定也不得闲,你得空了不如去她那里坐坐看看有什么事能帮手。” 红柳点点头,这事是该先探探王妈妈的口风。 “嗯,我晓得。走,咱们一起去姑娘屋里。我得给姑娘说一声,值夜的事还是我自己来,别叫姑娘多心了。” 翠茗点头赞同:“也好!” 两人出了房门,去了花溪的厢房。 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 两人进去一瞧,春英在外间沏茶,说是五姑娘来了。红柳和翠茗便没进去,在外间坐着等花溪和韵欣说完话。 “花溪妹妹,你这香炉真是别致。”韵欣瞥见高几上的白玉香炉赞了一句,“前些时候来我记得是个青瓷镂空莲花纹炉,这个是刚换的吧?” 第六十四章前事 “花溪妹妹,你这香炉真是别致。”韵欣瞥见高几上的白玉香炉赞了一句,“前些时候来我记得是个青瓷镂空莲花纹炉,这个是刚换的吧?” 花溪从绣架前起来,“四姐姐刚送来的。” 韵欣随她坐下,接过春英上的茶,抿了一口,“四姐姐给我了一对翡翠镯子,一对银镀金点翠石海棠簪子,六妹七妹也是差不多的事物,倒是你得了件香具。” 花溪笑应道:“四姐姐说她不大懂这些,就便宜我了。也是她有心,比起钗环来,这个更对我胃口。” “四姐一向细心。”韵欣看着那白玉香炉点点头,“我原先屋里就怕熏香,烟火气重,闻了总是咳嗽。可今儿到了你屋里,才发现你这儿的香好像和别的地方不同,没什么烟火气,而且那香更舒缓,我都觉着闻得舒坦。” “哦,我那不过是用了点小伎俩,将炭埋在香灰里,再在炭上加一小片隔片,再将向放在隔片上。这法子用炭的极少,以灰养炭,炭经久不熄,自然烟火气不重。” “哦,原来如此。难怪,难怪……也就你能想得出这种法子。”韵欣笑了笑,目光又在白玉炉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看向一旁绣架上的图样,“你那是在绣牡丹?是和四姐绣的吗?” 花溪点头,“昨个得了消息才开始弄的,我想绣幅大些的,做被面或是软枕套都行。等绣好了再熏上牡丹香,送去给四姐添妆。” “嗯,牡丹花自然配牡丹香,这主意也就你能用,换做别个还不知那牡丹香怎么制。我正发愁不知送点什么给四姐合适。如今送的重了,说你巴结未来的王府侧妃;不重,我又怕四姐觉得自己没上心……” 花溪不知韵欣是不是提醒自己礼物有些轻了,知道:“四姐姐以后进了王府,什么稀罕的物事见不着。咱们送什么无所谓,那都是表个心意,图个吉利,只盼着四姐能高高兴兴地嫁过去过日子。” 韵欣赞同道:“嗯,正是那个理儿。看你都动手弄了,我得赶紧回去想想。估摸着五六日内就能把日子定下来,我得抓点紧。不扰你了,我先回去了。” 花溪送韵欣道外间。红柳和翠茗两人坐在墩子上说话,瞧见花溪和韵欣出来了,忙起身行礼。韵欣颔首回礼,翠茗便疾走了两步去打帘子,而红柳脸色憔悴眼神飘忽,杵在原地发怔。韵欣的目光略顿了顿,然后冲打帘子的翠茗笑了笑,出门去了。 花溪返身回了里屋,红柳也跟着进来了。 花溪坐回了绣架前,抬眼一瞧,问道:“你不是去歇着,怎么又回来了?” 红柳能来,花溪并不意外。翠茗也是聪明人,她和红柳都是老夫人指来的,自然算数一条船上的人。而红柳有事,老夫人怪的不是她,而是翠茗。无须她刻意提醒,翠茗自会发现红柳的异样。 红柳福福身,“多谢姑娘T恤,红柳身子不碍的,一会儿补补觉就成了,不必翠茗替我。” “嗯!随你们……”花溪应了一句,便低头整理绣线,“有事你只管说出来,别累着自个儿!园子里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凡事不强求。只是你若真躺下来,我少不得给老夫人交代一番,未了说不定有得要让……” 红柳脸色尴尬,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花溪的话,要人?只能人走了出了缺才有理由要人。 老夫人打发自己最初是为了陪嫁,可又把翠茗指了过来,就是让她们两个来看住花溪。自己一时糊涂,没细想,只怕她老人家心里对这个外孙女还有别的想法。只是自己真的不想等了,谁知要等到哪一天?若是离开栖霞园另谋去处,那直接探老夫人的口风,老夫人指定由想法,反倒弄巧成拙,所以万不能自己直接提出来,得想个法子让王妈妈或是四姑娘去跟老夫人提。 “行了,下去歇着吧。” 花溪瞧见红柳若有所思,也懒得再揣测红柳的心思,骨子里不安分的人得了教训能收敛,可一旦再有机会,势必按耐不住。红柳便是如此。该提醒的已经提醒了,至于红柳如何做,走错了走对了,那都是她自己的决定,拦是拦不住的。 花溪理好了绣线,红柳小心地应了声“省的了”,就赶忙离开了。 圣旨下后第三日,洛东王派了族兄陈寅来议亲。虽是侧妃,但是皇帝下旨赐婚,除了进门不走正门,不拜父母,不着正红外,像采纳纳吉亲迎这些常规的礼数都是不能免。陈寅象征性地问了名,然后要走了韵宜的生辰八字,算数完成纳采了,只待回去文明吉顺算日子下聘。 六月初五,洛东王府下聘,婚期定在十二月初十。纳征礼结束,韵宜的婚事便算彻底敲定了。二老爷幕继孝给府里上下一人打赏了八钱的银裸子。韵宜也是春风拂面,笑容越发温和可人。老夫人免了韵宜日常的请安,要她专心备嫁,好好绣嫁衣,而其他的陪嫁用的绣品老夫人请了上京最有名的喜铺一起置办。 晚间,因为有喜事,众人聚在老夫人的荷香院用了饭才各自回院子。 三夫人陈氏一回屋就跟三老爷幕继仁抱怨,“你看看,那吹班足有十六人,听说都是洛东王府家里养的,还有你瞅见那聘金没,足有五大箱……虽说洛东王府交了军权多年了,可你看着气派,这才是纳侧妃,当初纳正妃还指不定什么样呢。啊呀,咱家韵宁要有韵宜嫁得一半好,我也知足了。” 幕继仁不说话,闷着头拿了本书乱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陈氏撇撇嘴,“明明就不是做文章的材底,翻那些个劳什子作甚,装模作样地翻了半年,也没见你看出个花儿来?” 幕继仁心中何尝不郁闷,难道他想看?可如今除了做这个不被骂外,其余他还能做什么? 幕继仁不是个爱上进的,又是最小的儿子,老侯爷和箫氏难免溺爱宠纵。 后来靠老侯爷庇荫,得了个虚职,他也整日在外面胡混,过得都是那种走马斗狗的“滋润日子”。可等到老侯爷去后,府里大哥当家,又是孝期,哪里有闲钱让他去玩乐,加上承爵的事情摇摆不定,他被箫氏拘在家里。 现如今,大哥承了爵,二哥的女儿嫁给了洛东王世子,幕继仁什么没捞着,反倒在这里听妻子数落,胸中越发气闷。 陈氏见刚刚幕继仁没听自己说话,心思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眉头一皱,“喂,你听我说了没有?” 幕继仁抬起眼皮不耐烦地睨了陈氏一眼,“什么?” 瞧见幕继仁这副爱理不理的模样,陈氏不由火大了,“你说说你个不成事的!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等到明年孝期满了,说不定给批个留勘待用……到时候咱们在这府里只怕越难过了……为了个贱蹄子争风吃醋……” 本来一下子日子天翻地覆,幕继仁已是不自在许久了,不然也不会去逗身边的丫鬟,闹得一时忍不住吃了窝边草,出了锦绣那档子事。而那以后,箫氏气恼,更是让陈氏看他看得死紧。幕继仁过得越发不痛快。今日他再看见洛东王府下聘的气派,心里不住冒酸水。这会听陈氏子耳边叨叨,邪火噌一下窜了上了,一拍桌子,“我争风吃醋怎么了?” 幕继仁突然起身大喝,把陈氏给吓住了,瑟缩地看着幕继仁闭了嘴。 幕继仁恶狠狠地瞪着陈氏:“你瞧瞧你这泼妇样子……有本事别在老子耳边叨叨个没完!你要能叫老子争回风吃回醋,老子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陈氏哪能想到幕继仁竟然将她和青楼歌女相提并论,气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忍不住哭着大骂:“你,你个混账!你个没良心的!不是我替你兜着,你以为就你做的那些事还不知要祸害多少人。那姒夫人早就是泰王的人了,只是瞒着楼里的老鸨……可恨那贱人背地里还与你纠缠不清,若不是我早当机立断……” “你,你说什么?“幕继仁没想到自己失了美人,竟然是陈氏背地里使坏,目光越发狠厉,”闹了半天,这事都是你从中作梗!” 陈氏一时最快说了出来,索性豁出去了,一股脑地都发泄了出来,“是!那晚是我让人诓了你回来,引了符三区插了一杠子。若不是他当时将人带走,泰王的人晚了一步,到时候被抓的就是你!你以为符三是因为你才送那贱人进王府的?错了,符三是察觉不对,当即就说是赎人献给泰王的。” 陈氏出身不是豪门,却也不差,她爹爹曾任殿前督指挥使,年轻时曾救过上京青帮得以为大人物,所以上京三教九流的消息陈氏若真想打听,那十有八九得来的是真消息。 幕继仁虽然对她的话信了大半,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一张嘴长在你身上,由得你随便编得天花乱坠。哼!” 外面悉悉索索有人走的。 幕继仁知道今日的事定会传出去,难念又找来老夫人一顿骂,不禁又气又恨,烦闷不已,便不想再呆在这屋里,转身欲推门离开。 陈氏忙抓住她的衣袖,“话没说清楚,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用不着你管!”幕继仁低头看见陈氏那张哭花的脸,一脸嫌恶地甩开她的袖子,夺门而出。 陈氏被幕继仁甩到了地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 第六十五章后话 上京城南昆玉河蜿蜒十几里一直延伸到外城太液池止。入夜,遥望河上火光点点,等走近河岸才发现那是河上往来的花船,琴笙鼓瑟之声从河面上传来,时而有莺歌燕语相伴,那五光十色中便是无数夜游人的温柔乡。后半夜,那些花船就驶离,喧嚣隐没于沉沉的夜色之中。 临近天明,河面上起了轻雾,一直蔓延到城中。 吧嗒吧嗒,马蹄声越来越近,只见一辆马车正踏破晨雾往正阳街的方向而来。 “吁——”一声长喝,接着马儿的嘶鸣声,马车一阵晃动停了下来。 “发生了何事?”车内一个嗓音低沉的男人略带怒气问道。 车把式已经跃下了车辕,看清了前面躺的竟然是个人,忙道:“少爷,路上躺着个人。” “怕是哪个酒鬼露宿街头……”另一个慵懒的声音轻飘飘地从车内传来,“挪到街边了事。” “咦——”车把式上前翻过那人一瞧惊讶出声,又放下那人跑回了车跟前,“郡王少爷,晕在街上那人是镇远侯府的三爷慕继仁,身上有内伤……” 车帘掀开了,尹承宗那张清俊的脸上浮现出疑惑之色,又问了一句:“可看清了?” “看清了。” 尹承宗道,“去,先将人抬上来。” “等等——”一只手拦住了他,欧阳铮探出头往四周看了看,朝那车把式使了个眼色,车把式会意,一闪人已不见了。 不消一刻,才又回到车前,摇摇头。 欧阳铮这才道:“抬上来吧,直接去慕府。” 车夫将墓继仁抬上来车,马车又启动了。 车内,欧阳铮一手搭在慕继仁的腕子上,不一会儿抬起头对尹承宗道:“受了内伤,并不重……” 只是被人打成内伤后,是昏倒在大街上还是被人扔到大街上的? 尹承宗不复刚才往日的慵獭,双眉凝蹙,“怎么到了街上只有他醒了才能知道。” 欧阳铮从中厢内小阁拒里取了个瓷瓶出来,倒了一粒药给慕继仁服下,又给他灌了一杯水,慕继仁咳嗽了两声,渐渐转醒。 “咳咳,这是…”慕继仁一睁眼就看见尹承宗和欧阳铮,“承郡王?欧阳世子?我这是怎么……” 尹承宗又懒洋洋地靠回背靠上,睨了慕继仁一眼,“孝期醉酒街头,慕三爷这是唱哪出?” 慕继仁略略动了动,浑身疼痛,回想起昨天从陈氏房里出来,心情烦闷便出门喝酒去了,碰上了仇人符三,然后符三说要给他赔罪请他去花船,还恭喜自己,慕家出了位世子侧妃以后定是前途无量,他只当符三势利,怕了他家便应了。没上船,两人就说了许多,后来他喝多了,便再不知事了…… “是符三?一定是那家伙背后使坏!”慕继仁喊出声来,只觉得胸口憋闷,哇一声吐了口污血。 “符三?可是泰王府符夫人的弟弟?”欧阳铮问了一句,顺手又给慕继仁扔了块帕子,“淤血已出,等你回府让大夫调养调养便能恢复。” “正是!多谢承郡王欧阳世子相救。”慕继仁渐渐有了气力,伸手擦去嘴角的血污。 欧阳铮与尹承宗对视了一眼,只见对方都是面色暗沉,便知两人想到了一处。 陈鸿飞刚刚与慕府的四姑娘定亲,慕三爷便在孝期狎妓醉酒,让御史知道了,陈鸿飞也会受牵累。而且这事牵扯到泰王府……那就难保不会被人拿去做文章? “可还有熟悉的人知道你昨夜与符三喝花酒了?” 欧阳铮神色严肃,慕继仁一愣,细细回想了一遍,摇摇头,“没有,当时天色已晚,仙客来里已没什么客人,我与符三没到地方便已不知事,定是他在路上所为。” “这样使好。记得回府后,只道昨夜我与你在仙客来巧遇,晚间我邀你去了王府别院住了一夜。” 慕继仁虽然荒唐,但朝内勾心斗角的事没少听闻,也见识过,尹承宗这一提,他便明白了过来,急忙道谢。 尹承宗摆手,“洛西王世子昨日才与你家四姑娘定亲,你这个做叔叔的也该谨慎些,别到后来连累了一家人……” 慕继仁尴尬不语,三人一路沉默直到到了慕家。 欧阳铮让车把式将车驶到后门,才敲门寻了慕府的人来接人。放下慕继仁,两人便匆匆离去了。 陈氏昨夜与慕继仁争吵之事已经传到了老夫人耳朵里,老夫人本以为夫妻争吵没有在意,不想第二天大早陈氏跑她屋里哭诉,说慕继仁彻夜不归。老夫人才发觉事情不对。待要派人寻找,却听见慕继仁受伤回府的消息,当时吓得差点厥过去。缓过劲儿来,老夫人心急如焚,陈氏不敢再说,赶紧扶着老夫人移步去看慕继仁。 慕继仁遵照尹承宗的吩咐,没告诉老夫人和陈氏实话。但老夫人多年的人精,岂会看不出慕继仁说谎,寻了由头打发了陈氏和屋里的人出去,又把事情问了个清楚。老夫人越听越气,巴掌差点没照着慕继仁脸上抽过去,等听到慕继仁被承郡王与欧阳世子救下后,才松了口气。 “这事就按承郡王说的办,咬死了谁都不能说。你个混球,怎么敢在孝期乱来,还嫌府里的事情不够多,你是盼着你大哥禠爵了你才满意,没了爵位,你以为你如今有的还能保得住吗,你还能心安理得地住在这里?” 萧氏看着小儿子又气又心疼.却因他伤重动不得手,使劲儿举着拐杖在床沿边敲了敲。 摄于母亲威严,慕继仁不由心虚地缩缩脖子,“娘,孩儿知错了。孩儿昨夜烦闷才多吃了几杯酒,以后再不…” 萧氏嗔怒道:“你还想有下次?” 慕继仁讷讷地摇头,“不,不,没有了。” 萧氏无奈地叹了口气,“虽说承郡王和欧阳世子与咱们慕家不熟识,是因为陈世子的缘故,对你维护有加,但救你之情理应回报。如今贸然送礼物不适当,反倒落人口实。等你康复了,让你大哥借我老太婆做寿的名头提前下帖子请他们二位到府上来坐坐。” 萧氏又唤了陈氏进来,问起了昨晚吵架之事。慕继仁受伤,陈氏现下还哪里敢再说慕继仁的不是。慕继仁也不愿被老夫人知道自己到现在还惦记着泰王的妾室,两人默契地打哈哈胡扯了几句,萧氏也懒得深究,装糊涂训斥了两句,叮嘱慕继仁好好养伤,便走了。 陈氏被吓着了,慕继仁心里有事,夫妻俩便不再提昨夜的话题,一时倒是相安无事了。 慕继仁受伤的事,萧氏对家里的人称是不小心摔了,不过有心人总还能看出些蛛丝马迹,知道是老夫人遮掩之语。 六月二十八是老夫人的六十六岁寿辰,去年老侯爷去世未满百天,老夫人没过寿,爵位的事也没个准头,家里人连饭都没在一处吃。 那时花溪刚到慕家不久,所以只是送了几样香品当做寿礼。 今年虽未出孝,但老夫人却提前便通知了各房,二十八不大操大办,只在白家里摆两桌酒,家里人一起好好聚聚。 花溪得了消息,准备了两双缎面绣花的拖鞋和两样熏衣香给老夫人做寿礼。 二十四那日,花溪正闷在屋里绣那幅牡丹图,木犀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了,径直进了屋寻她,“姑娘,姑娘——” 在外屋的红柳喝了一声,“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有什么事慢慢说。” 木犀止了脚步,脸色异常兴奋,“红柳姐姐,等我回了姑娘,你说怎么罚都由你?” “木犀,进来回话。”花溪听见木犀的声音,便唤她进屋了。 木犀冲着红柳吐吐舌头,提步进屋。 谁知木犀刚站定,外面杂扫的婆子突然来报,说五姑娘过来了。 花溪摆摆手,起身出来道:“你且等等,五姑娘走了,你再说。”最近慕韵欣往她院子里来的勤,虽然只是坐坐,随便聊几句,可花溪总是对这个看似柔弱的五姐深有戒心。 “是!”木犀应诺。 说话间,五姑娘己经进屋了。 “五姐,坐!”花溪请了韵欣坐下。 韵欣一面坐下,一面说:“花溪,前儿回去试了你那个隔火熏香的法子,还真不错。只是不如你做的那般好,香灰垫不是少了便是多了,五次能成一次,燃个把时辰。” “姐姐才听我说了几次便能做到如此,已是不错了。”这些日子韵欣没少问花溪熏香制香的事,她都挑了些不大重要的粗略答了答,她可不敢保证韵欣此举没有任何目的,纯属好奇。 韵欣抿抿嘴,腼腆地笑了笑,“哎,法子是好,就是我那里的香不合意。” 原来这次是来借香的。 花溪笑着问:“不知姐姐想要什么香?” 韵欣想了想,“嗯,你这里可有上次呈给贤妃娘娘的那种杏香和给三哥制的那个笑梅香余下?我想试试这两样。” 第六十六章粉墨(上) 笑梅香倒是罢了,只是这杏香……花溪拿不准韵欣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便道:“我不大喜欢杏香那种的甜香,上次做完剩下的都给了七姐。笑梅香我到是还剩下些。如果姐姐不急,赶明儿我再给你制些。不过,得究竟制一月方可用。” 韵欣欲端起茶杯的手略顿了顿,笑着说:“那多麻烦?我就是图个新鲜想试试,不打紧,你莫再帮我制了,妹妹只管给我寻些笑梅香,杏香回头我去问七妹要点便是。” “那好。”花溪叫了红柳,“把柜子里的笑梅香取来给五姑娘。” 韵欣欢喜道:“多谢妹妹了。你先忙,我去七妹那边坐坐。” “五姐慢走!” 花溪打了了红柳送韵欣,木犀便进来了。 花溪问道:“刘妈妈那边有消息?” 木犀从怀里拿出了张纸笺递给花溪,兴奋道:“刚我去后门那边,张婆子说她儿子出门睬买时瞧见管家吩咐管车马的刘显这两日腾些地方出来,说老夫人寿诞前后要在园子里加派人手看门护院,各门上一刻都不能少人。姑娘,你说是不是咱们日府上这几日会来贵客?” “贵客?”花溪沉思了片刻,“嗯,也许真给你猜着了,府里会来贵客……” 韵欣忽然来借香,怕是提前知道了风声,只是来的人是谁? 花溪将看完的纸笺递还给了木犀,木犀掏出个火折子真接将纸笺点燃扔到铜火盆里烧了。 花溪看着火焰飞窜,纸笺化为灰烬,忽然抿嘴一笑,“原来是他。” “谁?”木犀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花溪,“姑娘猜到来的是谁了?” “还能有谁?承郡王呗。”另外一个好却不好说。 上次承郡王来府里去过三哥屋里,自己懒得打听那日的事,不代表韵欣他们不会打听,而承郡王自诩爱香,所以十有八九是承郡王回来,而杏香是自己为贤妃准备的,若要拿这个做文章,承郡王这爱香之人当然也可,只是更有可能的是另一个人……但是这人出现的可能性似乎不大。韵欣的目的到底是谁? 木犀不解,“何以见得?” “不知,猜的。只有承郡王与慕家还算熟悉,不是他会是谁?你来了这许久,看见过别的皇族之人或是贵戚来咱们府上?” 花溪笑着捏了捏木犀的脸,这孩子这段时间吃的好睡的好,胖了许多,人也活泼了,一张瓜子脸变成了圆脸,肉嘟嘟的,花溪见着了总是忍不住捏一把。 木犀对花溪这般举动已经习以为常,撇撇嘴点头道:“那倒是,那十有八九是承郡王了。” 花溪一笑,问道:“嗯,这几日你与顾妈妈处得如何了?” 因为有原来在老夫人身边的红柳和以翠茗在,所以顾妈妈来了花溪的院子后并不拿事,只管些门房,洒扫的杂事。她又是个坐不住的,平日里没事就溜达别的院子或是人多的地方说闲话,花溪也不拘她,只要自己的事她少插手,便随她如何。万一有什么不好的,自有红柳和翠茗去教训。只是花溪私下让伶俐的木犀平日多奉承着顾妈妈,也好随时方便出院子,顺带打探些消息。 “红柳和翠茗平日里对她爱理不理的,您让我凡事都顺着她的意,她自然高兴……”木犀忽然眼睛一亮,恍然道:您的意思让我去跟顾妈妈打探消息?不过您那性子,指定见着郡王躲着走。真来什么贵人也跟咱们没什么关系……“ “谁说没关系?”花溪可不敢掉以轻心,“知道了总没坏处,几时到几时在哪边,也免得你出门撞了贵人,所以总归小心些好。”上次芳菊不就坏了韵琳的好事,幸好有人过来,不然芳菊少不得挨一顿打 “嗯嗯,您说行对。”木犀点头,“我还是去仔细打听打听。” 木犀出去了半个时辰,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果如花溪所料,确实是承郡王要来府里,不过还有一人正是上次救了自己的洛西王世子欧阳铮。大老爷下了帖子邀请两人参加老夫人的寿宴,两人竟都同意前来。 这下府里该热闹了。上次一个尹承宗闹得韵琳差点搞了出“邂逅”,这次还不知会有什么事发生呢。花溪打定主意,那天除了去赴宴,还是尽量少出门。 那厢,韵欣从栖霞园出来并没有去韵宁住的丽景轩,而是去了杨姨娘住处。 慕继忠在纳妾上倒是肖似老侯爷慕天和,房里只有一妾杨氏,是尹氏的巾身丫鬟,尹氏怀慕修文的时候给开了脸,后来杨氏争气生了慕修诚,尹氏便做主抬了好做妾室,后来又生了韵欣。 韵欣去时,杨姨娘正在纳鞋底,听丫鬟说五姑娘来了,越忙将针缠在鞋底上扔到了针线得篮里下了炕。 韵欣一进门,杨姨娘就叫丫鬟关门出去,拉上她的手,焦急地问道:“可拿着东西了?” 韵欣摇摇头,“没有。” 杨姨娘蹙蹙眉,“可是那丫头不愿意给?她会不会也知道了那事?“ 韵欣凝眉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看样子不像。我没直接问她要杏香,另外还要了一味笑梅香。上次承郡王来府上,三哥屋里就熏的是那个香。她若知道什么怕惹事,那笑梅香也不会给我。“ “咦,可那你这一要,她岂不是会怀疑了二十八那天承郡王要来?上回听你说承郡王好像早对她青眼有加,那丫头面上虽不承认,那也是碍着老夫人在,我就不信她真的不动心?”杨姨娘不无担心道,“她虽年纪不大,可那模样太招人了……到时她再准备一番,万一碰上……” 韵欣不以为意,“她若真有心,也不会一次两次地放过机会……不过,姨娘也说了,她不是笨人,怎么会不知道举止国轻浮,惹了老夫人不快对她自己并不利。但若她真是面上看的那般无欲无求,那到时候她只会躲得更快。是哪样咱们不吃亏……” 杨姨娘想了想,点点头,“说正事,那香怎么办?” 韵欣抚了抚额头,有些焦躁道:“她说剩下的都给了七姑娘。七丫头多的是鬼心眼,我明着去讨她肯定怀疑,不行便用这笑梅香试试?“ 杨姨娘摇头,“不行,这事我是不小心从侯爷那里听到的,别的房里不知道可能,但大夫人那边一定知道了。要做便万无一失,你一个姑娘家总归要嫁人,即使娘失了宠不要紧,最怕是累了你二哥。这事还是我去寻五姨娘,让她帮把手,你别管了,回去好好练琴。” “五姨娘?她行吗? 杨姨娘凑到韵欣跟前耳语了几句,韵欣点点头,“那就麻烦姨娘了。” 杨姨娘拍了拍韵欣的手,“姨娘也没什么心愿,只盼着你和诚哥儿都好!” 韵欣低头靠在了杨姨娘的肩上,“姨娘放心,欣儿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杨姨娘用手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傻孩子,快,赶紧回去吧,在这里呆久了指不定大夫人那边怎么想呢。” “那我先走了。” 韵欣一走,杨姨娘就换了衣裳去了王姨娘的住处。 幕继仁膝下只有幕韵宁一个女儿,一直无子,所以刘氏将她陪嫁的通房丫鬟刘氏抬了姨娘,过了两年还是无子,后来老夫人箫氏又做主纳了京中小吏家的闺女王氏做妾,王氏进门也有三年了,仍是没什么动静,本来箫氏还准备再给幕继仁纳妾,不想老侯爷病逝,这事便搁置了。 刘姨娘和王姨娘同住在三房贤雅居旁边的小院里。 杨姨娘去的时候,王姨娘没回来,杨姨娘坐在屋里吃了两盅茶,王姨娘回来了。 王姨娘二十出头,虽然皮肤不胜白皙,但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十分妩媚,人又机灵会说话,所以进门后虽然无出却深得幕继仁喜爱。 杨姨娘这会儿瞧她双餍生春,眼睛里能滴出水来,不禁打趣道:“瞧瞧你这满面春风的样子,遇上什么好事了?” “难道丫鬟没跟姐姐说我去给三老爷送汤水了。” “呵呵,送汤水好啊!”杨姨娘笑道:“妹妹对三老爷还真是体贴。” 王姨娘嗔了她一眼,“姐姐故意埋汰我是不?” 杨姨娘摆手,“哪能呢?我这是有事来寻你帮忙。” 杨姨娘冲王姨娘使了个眼色,王姨娘便对身旁伺候的月桂说:“月桂,你去看看给三夫人炖的党参乌鸡汤好了没?” 月桂出门顺便带上了门。 杨姨娘说:“你是咱家出了名的巧手人,你们三房里的人还真是有口福。” “姐姐别夸我了,什么事急着寻我?” 杨姨娘叹气道:“哎,你也知道无姑娘从小身子弱,闻不得那些香,不知怎得上次在栖霞园闻了一次那杏香,偏说舒坦。花溪姑娘说里面加了些药材,舒缓气血。那会儿知道这香是要进给平王的,五姑娘没开口要。想着等完了以后再寻花溪姑娘讨些,可今儿才知道,剩下的都给七姑娘要了去。你也知道五姑娘是软性子,知道妹妹喜欢定不会去讨得,我这做姨娘的心疼,便来寻你想个法子。” 王姨娘眉头皱了皱,“这事儿……” 杨姨娘见状也不急,慢悠悠地说道:“上回你说的你那哥哥想做鸿胪寺属丞的事,我已经跟侯爷说了。侯爷昨个儿给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回头让你哥拿着侯爷的文书去寻林主簿即可。” “果真?”王姨娘喜上眉梢。 “文书现下就在我屋里搁着呢。” 王姨娘忙笑着说:七姑娘最爱吃我做的梅子糕,今儿我还没做呢。姐姐你先回去,下晌我便去寻你。” 杨姨娘站起身,“如此,那就谢谢妹妹了,我先回去了。” 王姨娘送走了杨姨娘,月桂从外面进来了,见王姨娘满脸的喜意,问道:“刚刚杨姨娘跟您说什么了,瞧您这喜欢的……” 王姨娘敛了唇角的笑容,支吾道:“没,没说什么。” 月桂一脸疑惑,就听王姨娘又说:“我刚想起来七姑娘要吃梅子糕,你去帮我洗些梅子去。” 月桂寻思了一下,咕哝了一句:“今儿没瞧见七姑娘派人来问啊?” 王姨娘横眉骂道:“叫你去你就去,什么时候学得这般多嘴!” 月桂忙摆手道:“姨娘息怒,奴婢这就去。” 月桂一走,王姨娘才松了口气,急急忙拿出纸笔写了封信,叫了奶娘齐妈妈来送出府去。做完了这些,她才哼着小调悠哉悠哉地去了自己后院的小厨房。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王姨娘提了剔了红双层食盒去了丽景轩。 进了大门便看见了莺儿,王姨娘上前打招呼,“莺儿,七姑娘可在房里?” “刚给三夫人炖鸡汤,顺便给姑娘做了点梅子糕。”王姨娘打开食盒,从里面拿了个油纸包塞进莺儿手里,“上回你说我腌渍的那个杏脯好吃,我又做了些给你们当零嘴。” 莺儿笑着谢过,“哎呀,我的话您还记得啊?老姨娘费心了。” 王姨娘应道:“小事一桩。我做起来又不费事,倒是你们伺候姑娘辛苦,以后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跟我说,我那里有厨房,弄吃食方便。” “那多谢姨娘了。姨娘给姑娘送的糕点,姑娘都收好吃,我这就进去给您通报。” 莺儿进屋说了一声,出来接过王姨娘手里的食盒,引她进屋。 韵宁叫王姨娘坐下,“又劳烦姨娘给我送吃食了。” “姑娘客气了。难得姑娘喜欢,我高兴还来不及,哪能嫌麻烦。”王姨娘想来会说话,对三夫人和韵宁恭恭敬敬的,从来不争宠献媚,哄得三夫人和韵宁开心,对她这个晚进门的比刘姨娘还好些。 莺儿讲梅子糕呈上来,淡紫色的四方糕点,已切成连刀四小块,手一捏就下来了。 韵宁捏了一小块含在嘴里,酸甜可口,笑着说:“您做的这些梅子糕比府里大厨房做的味道好多了。哎,每次我这说一句,您那边就给弄上来,弄得我都有些过意不去。也不知姨娘喜欢什么,多少让韵宁表个心意。” 见韵宁心情好,王姨娘笑呵呵地说:“姑娘说哪里话,您和夫人都是和善人,待我又好,能伺候你们也是我的福气。我进屋就闻着姑娘这里的香好闻,姑娘若真想赏点什么给我,不若就赏我两块香得了。” “这香是从花溪那里要来的,自然是好的。姨娘倒是好鼻子。两块香太少了些?姨娘不说,我还嫌自己小气呢。 韵宁不疑有他,“莺儿,把上次花溪给的那香包五块给姨娘拿去用。” “我就那么顺嘴一说,哪能让姑娘割爱?” 听王姨娘推辞,韵宁撇嘴道:“不妨事,就是几块香而已。你不拿我可闹了!” 王姨娘便就驴下坡,喜滋滋地应道:“呵呵,那我这厢谢过姑娘了。赶明儿姑娘喜欢吃什么,让莺儿来给我说一声。” 韵宜又拿了块梅子糕吃了,点头道:“好!” 王姨娘起身接了香便离开了,回了自己的院子后直到午休时间才溜出院子去寻杨姨娘。 第六十七章粉墨(下) 二十八一大早,花溪用膳后在院里散了会步,回来沐浴更衣。翠茗挑了半天都不和她的意,最后才选了件淡绿色绉纱滚边缂丝上襦,配白底绣海棠湖绸大摆襦裙,花溪才点点头。换上衣裳,翠若又在她腰间系了条淡紫色腰带,上面缀了只白缎面双蝶香囊,随着步伐轻移香囊曳动,那蝴蝶竟似活了一般。 换好后,花溪上下看了看,清清爽爽的,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头发也别弄得太繁复了,拢到顶上挽个圆警,髻根用淡禁色缎带系扎固定,侧面再扣了朵半巴掌大小的嵌碧玺的银海棠就行了。”翠茗拿着梳子站在花溪身后撇嘴道:“姑娘,知道你不喜欢艳色,这衣裳已径够素净的了,好歹老夫人做寿.你的发饰可不能再这么草草了事了。” “衣裳简单发饰繁复了弄得头重脚轻,还不如这样请爽利落些。要不再加两支银叶钗好了……” 翠茗拗不过花溪,只得遵照她的吩咐梳了回鹘髻。 收拾妥当,花溪便拿着寿礼去了荷香院。 花溪到时,老夫人已经起身,管家正在堂上拿着礼单给她老人家唱念。 花溪没进去,在门口与茶香说话,就听见里面管家念着:“……礼部韩主事,檀木观音像一尊;沪州巡抚吴义,羊脂玉如意一对……” “你且等等,礼单拿来我看看。” 因为韵宜与陈鸿飞定了亲,虽然这次没对外操办寿宴,但是各家送礼的早早便到了。 管家手里的礼单足足十来页,老夫人也耐不下心来听,听管家说到程崇的前任吴义,这才要过来看了一眼.便又递还给了管家,让他无须再念,入库记档即可。 管家退下后花溪才进去。 “这大早上的,你怎么就过来了?”萧氏心情不错,双眼含笑。 花溪笑应道:“今日您老人家过寿,这屋里呆会儿少不了人,花溪提前来给您请了安便回去了。等晚间寿宴的时候再过来。” 花溪把拖鞋和香品递拾茶香,让她给萧氏呈上去。 “老夫人莫嫌弃我手笨,那两双缎面团花施鞋我给底上垫了兔绒,这会儿是不适用.不过冬天里在屋里穿暖和.另外那两样熏衣香味清淡适合夏天里用。” 萧氏抚着鞋面,点头道:“你这孩子就是细心,瞧瞧这鞋子做的,花好针脚也细,看着都觉得舒服。” 花溪笑盈盈地答说:“您喜欢就好。” 萧氏让茶香收起来.又迸:“我老太婆过寿,你就别闷在你那院子里了,陪我坐着说说话。今儿不能请戏班子唱堂会,侯爷让管家寻了两位说书先生和两个唱曲的在滨湖楼候着呢,等会儿你的那些小姊妹来了一道过去瞧瞧,午间就在滨湖楼用膳。” 花溪今天还真不想凑这个热闹,可萧氏已经开口了,她不好驳了萧氏的面子,只得点头应下,心里盘算着,去了滨湖楼坐时寻个机会回栖霞园。 陪着萧氏东拉西扯了两句,各房的夫人奶奶姨娘们陆陆续续过来请安行礼。花溪忙起身腾开了地方给夫人们,自己挪到了边上站着。 一下子荷香院的正厅例显得有些挤了,叽叽喳喳都是说吉祥话道喜的声音,萧氏满面笑容地和众人开了几句玩笑。大夫人要忙寿宴的事略坐了坐使走了,赵氏和封氏都跟着婆婆去帮忙。萧氏便打发走了各房的姨娘们,留了李姨娘二夫人和三夫人说话。 姨娘们刚走.韵琳和韵欣俩人到了。 韵琳穿了件粉白色杭州上襦,月白裙曳地.裙摆绣着一围粉色桃花,花髻高耸,左右各斜插着三支碧桃玉簪子。因为选秀一事,韵琳瘦了一大圈,下巴变得尖削,原本明丽的双眸多了几分迷蒙,那楚楚可怜的娇态倒是与韵欣有些相像。 韵欣一身宝蓝色衣裙,前襟绣着白玉兰,腰间扎了一条素白腰带,腰间系了绿宫绦缀白莲玉佩来压裙,蓝丝带向上拢发分股缠绕梳成个牡丹髻,前面别了五朵嵌蓝宝的玉簪花,整个人看起来不似往日病怏怏的.更多了几分清丽脱俗。 两人给老大人行礼问安,韵琳便坐到萧氏身边说了几句吉祥话,肃氏被韵琳的话逗乐了,不住地点头。 韵琳跟萧氏逗趣,韵欣则走到花溪身边站定,侧头打量了花溪一眼,低声赞吧道:“妹妹今日好生漂亮。” 花溪微微一笑,“哪里比得上五姐姐和六姐姐,刚见五姐进来,我还以为光哪里来的仙女呢?” 韵欣眼中一喜,随即腼腆地笑了笑,“妹妹嘴巴甜,真会说话。”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笑声,韵宁先打帘子进来。 韵宁穿了件鹅黄色的缂丝襦衫,领口袖口绣了柳枝,下着藕荷色百褶裙,梳了双丫髻,扎着淡绿绸带,髻根处别两只嵌彩宝的蝴蝶,整个人看着秀丽灵动。 韵宁一进门,笑呵呵地上前给老夫人行礼,“老远就听见屋里和女的笑声,韵宁来晚了.这厢给祖母赔礼了,愿祖母福寿康健,青春永驻。” 韵琳见韵宁来了,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锐利,很快便敛去。 萧氏看着韵宁,笑着摇头道:“瞧瞧,好你个七丫头,编排起你祖母了。我都老骨头一把了,哪里还能青春永驻?” 韵宁在萧氏的另一侧坐下,抱着莆氏的胳膊撇嘴撒娇道:“您哪里老了,小七怎么看着您是一年比一年年轻了呢?” 萧氏用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得得得,我老人家说不过你这个贫嘴的丫头!” 不一会.韵宜也到了.进门后给老夫人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老夫人颔首,又转头对朝韵宜挤眉弄眼的韵宁道:“瞧瞧你四姐再看看你,大家闺秀行事就该沉稳有礼,你这个皮猴可得好好学学你四姐。” 韵宜笑着打了个哈给,起身拉着韵宜看了看,嘴上赞道:“四姐是水晶人,我么,就是个泥塑的。祖母您就将就着看看好了。今天四姐这身可真好看!” 韵宜今日穿了橘色团花褙子,烟色八幅百褶裙,挽了个流苏髻,发间散别了几朵指甲盖大的镶红宝的金迎春花,斜插小米珍珠穗金簪,行步间摇曳飘动,姿态娴雅端庄,很是亮眼。 听韵宁赞她,韵宜笑应道:“你今天这身也不错,像春天里的花骨朵,水嫩嫩的,比那繁花似锦时的那些花儿还要娇俏动人呢……” 韵宁脸一红,嗔了韵宜一眼,娇羞地低头不说话了。 众人笑了笑,老夫人又道:“得了,都别杵在这儿了,待会儿说不定我这里还要来人……你们在这里陪我这老婆子怪闷的。滨湖楼午间有唱曲说书的.你们小姊妹们先去那儿等着吧。” 韵宁一听来了兴致,朝老夫人道了声托福有曲儿听了,拉着韵宜就走。韵欣韵琳自然也行礼告退.花溪本想晚一刻走直接回栖霞园,没承想韵欣叫了她一声,老夫人又叮嘱她说要好好歇歇,别急着回去,花溪只得跟着韵欣她们去了滨湖楼。 前两日下了雨,消了不少暑气,不如头前那五六日那般燥热。往滨湖楼是一片林子,走在林间小径里丝丝凉风吹来,好不惬意。 一路上韵宁欢快地像只小乌,韵宜多数时候都在听她讲,时不时一路上韵宁欢快地像只小鸟,韵宜多欺时侯都在听她讲,时不时答上两句。韵琳不知想什么,低头默默地跟在她们后面。韵欣与花溪并排而行,与花溪闲聊,还谢谢花溪送她的香。花溪没什么心思去滨湖楼,神思飘忽,韵欣与她说话,她也只是随意应付了两句。 某府里东北边有一处人工建的小山丘,山上种了树木,夏时苍翠葱茏,老侯爷在世时给借着曾经征战过的地名给起名叫郁山。郁山下有一方湖水.湖上种了荷花,夏时可以泛舟采荷摘菱角。临湖建了栋三层观景的小楼,故名滨湖楼。对面有一处水榭.专门给戏班唱戏用的。 花溪五人到时,楼里大厅已经镇好了冰,湖面上风一吹清清凉凉的.很舒服。 楼里管事的妈妈让丫鬟给花溪她们上了酸梅汤,又说唱曲的已经到了.问姑娘们用不用叫一个先给唱两道。 韵宜本想等老夫人她们来了再点,韵宁却在一旁拍手称是,让管事的妈妈去点两曲。韵琳和韵欣也同意。韵宜只好作罢.点头允了。 管事妈妈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对面的水榭里走进了个手持琵琶的女子。 “叮叮”两声后,湖面上扬起悠扬的琵琶声,女子婉转清越的声音随风荡开,飘渺欲仙…… 滨湖楼里安静了下来,花溪等人的注意力都被水榭中的歌声吸引了过去。 一曲唱罢,众人还久久回不过神,倒是花溪第一个叹了一声“好曲”,韵宁才醒过神来.吼吼着说要打赏。说着,便从荷包里取了个八钱银锞锦子,叫妈妈拿个盘子来。韵宜等人自然也都随着打赏了。 花溪也跟着赏了个五钱的银锞子。 韵宁意扰未尽,还想再点,门外老夫人派了兰儿来报讯。 韵宜让韵宁先等等,请了兰儿进楼来。 “给各位小姐请安。刚才外门上得了消息,平王承郡王和欧阳世子的车架已经到了府里。老夫人适才让奴婢过来知会姑娘们一声,本来以为贵人们下晌才来,没想到上晌就来了,待会儿可能会来滨湖楼听曲。老夫人说把午膳改在揽月楼,让姑娘们都过去那边等。” 没想到平王还真来了? 花溪抬眼一瞧,韵琳和韵欣都没有太多惊讶,倒是韵宁神色间除了惊讶还有些激动,当下明白大房的人是早知道平王会来。这会儿人都已经进府了,自己再偷着溜回院子是不可能了,还不如和众人在一道,免得单独行动落人口实。 韵宜亦是惊讶,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问道:“可知道贵人们是直接过来还是先去荷香院?” 兰儿道:“侯爷陪着,想来该是先去见过老夫人才过来。” 韵宜点点头让兰儿回去了,转头又对其他人说:“既然老夫人吩咐.咱们这就过揽月楼吧。” “嗯!”花溪第一个应声。 韵琳从临水的廊椅上起来,瞅了瞅天空嘟囔道:“这会儿太阳出来了.滨湖楼到揽且楼还有一大截路,中间过片地方.也没种什么树,怪晒的。四姐,要不叫妈妈备几顶凉轿?” 韵宜愣了一下,想了想韵琳说得在理,便吩咐妈妈快些弄轿子过来。 花溪见还没法动身,就坐在圈椅上闭目养神。 忽然“哐当”一声响,接着“啊一”的一声惊叫。 花溪睁开眼一瞧,就看见韵宁面前有个小丫鬟跪到了地上。 韵宁的裙摆上多了一滩水渍,站起身指着丫鬟骂道:“你个死蹄子,怎么这么不小心?我今儿为了老夫人的寿宴特意新换的裙子……” “好了,七妹!”韵宜出声道,“别跟丫鬟们置气了,今日府里人多,你赶紧先回去换身衣裳。” “下去吧!看在老夫人寿诞的份上饶了你这回。”韵宁扯着裙子恼恨地蹬了丫鬟一眼,转头又对韵宜等人抱歉道.“四姐五姐六姐,花溪妹妹,那我先回丽景轩换衣裳,待会儿直接去揽月楼寻你们。” 韵琳看着韵宁扯着嘴角冷笑,阴阳怪气地说了句:“不急,你慢慢换.还来得及……” 韵欣瞥了一眼韵宁,目光阴沉了几分,听见韵琳的话便又低下了头。 韵宜皱眉.想叮嘱韵宁一句.却见她己经转身走了,当下摇了摇头。 又坐了小半刻,轿子来了。韵宜走在最前面,花溪紧随基后,然后是韵欣和韵琳。 刚走了一半,后面才个婆子跑上来追上韵宜的轿子。韵宜停了轿.花溪也跟着停下。 透过竹帘子,花溪方见那婆子在韵宜帘子边不知说了些什么,使撩开侧帘让跟来的翠茗上去问问。 翠茗上去问了素馨返身回来,“六姑娘的轿子坏了.要在这边等等。五姑娘说她陪着六姑娘,让您和四姑娘先走。” “知道了。跟上四姐就是了。” 花溪唇角嘲讽似地扬了扬,哎,这几位还真是花样百出,就不知道最后有没有个成事的…… 花溪自是不知后来韵琳等人后来如何,她与韵宜到了揽月楼。两人无事聊了一阵后也不见韵琳等人过来,韵宜蹙眉叫了素馨去看看,又使人拿了副围棋与花溪对弈解决。 花溪对围棋只是略懂皮毛,下得不好,不一会儿便被韵宜杀得落花流水。 韵宜打趣道:“你制香的本事别人及不上,可你下棋却真不行,臭棋篓子一个,呵呵!” 花溪叹了口气,“人无完人,我哪能样样皆能?我说不下,你非要拉我下……” 说话间,门外翠茗来说,慕修远身边侍书来寻花溪。 慕修远身边侍书侍棋是贴身小厮,侍画侍琴是丫鬟。 花溪蹙眉,论理慕修远这会儿该陪着承郡王等人才是,怎么派了侍书来找? 韵宜也不解,“侍书来寻你.八成贵人那边有事要问你,你且去者看吧。” 花溪点点头,随着翠茗到了外面。 侍书跑得满头大汗,见花溪出来了,忙上去说道:“花溪姑娘,承郡王有些香品上的事想请教姑娘,三爷让我来寻姑娘过去一趟。” 花溪问道:“侯爷和其他爷呢?都在一处吗?” “侯爷和大爷二爷陪着平王和欧阳世子去了滨湖楼听曲,三爷陪着承郡王在花语亭。” 花语亭在滨湖楼和揽月楼的中间,倒是离刚刚韵琳轿子坏了的地方不太远。 花溪疑惑道:“怎么三哥和承郡王没去滨湖楼?” 侍书答说:“平王与欧阳世于是坐轿去的,承郡王说咱们府里景致好,要走走,三爷和表少爷便陪着他在园子里走。到了花语亭附近,听说六姑娘的轿子坏了,表少爷便说他过去看看。承郡王说怕冲撞了姑娘,三爷便陪着他去花语亭歇脚。然后承郡王就问上次府里给平王寿礼里的香品是不是您制的,三爷说是。郡王便说有问题要向姑娘讨教。三爷便打发奴才过来寻您。” 郡王相请,不好拒绝。 花溪只得点头道:“那这便去吧,莫让郡王久等了,回头耽搁了贵人用膳就不妥了。” “正是正是,姑娘请!” 侍书在前面领路,花溪让翠茗给韵宜打声招呼追上来,自己先跟着侍书往花语亭去了。 不消一刻,翠茗从后面追上来了,近前扯了扯花溪的袖子。 花溪脚步一顿,回头问道:“何事?可是四姐还有什么吩咐?” 翠茗低声道:“姑娘,我刚追过来时在那边看见了红柳……手里好像拿着上次四姑娘给您的白玉香炉……” 红柳?花溪心底冷笑,真会找时候添乱?今日以后再留她不得了! 花溪目光陡然凛冽,翠茗吓了一跳,“姑娘,您这是……” 花溪冷声道:“无事!你现在去撵上红柳,无论她要做什么都给我拦住了!就是拖,你也要把她给我拖回栖霞园,让春英和木犀看住她。你告诉她,若是她不想落个乱棍打死的下场,就乖乖给我回园子去。别以为她是王妈妈的人,老夫人就不敢把她怎么样,惹出事来.王妈妈也保不住她!” 翠茗被花溪凌厉的语气吓着了,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花溪。花溪知道自己语气重了些,叹了口气,“你若不想受她连累.现在就把人给我追回来。等她闹出事来.那可就晚了……这也是没办法!你觉得那些贵人会在乎一个丫鬟的命么……” 翠茗倒吸了口冷气,忙不迭点头,“我,我这就去!” 花溪心中烦躁,本来还以为红柳打着韵宜陪嫁的主意,没想到她今日会跳出来……那白玉香炉她要拿去做什么? 侍书见花溪和翠茗没上来,在前面停下了。花溪望了侍书一眼,忙压下不安,提步跟了上去。 等花溪到了花语亭,却被留守的人告知平王要游园.欧阳世子派人来请承郡王去了滨湖楼。 听到这个消息,花侠顿时松了口气,打发侍书去慕修远处,自己步行回揽月楼。 从滨湖楼往西,途经花语亭再往揽月楼,这一线有几处不错的景致,花溪想着平王等人要游园,便没从原路返回,准备往北穿过清幽无人的疏桐园再往西回揽月楼。 疏桐园并无院墙,周围是一大片梧桐树林,中心有座假山群,簇拥着一片池塘,塘中有一亭,前后由九曲连桥通接两岸,穿过池中亭到北岸,才有路绕回揽月楼。 花溪一人穿过梧桐林,行至池塘边,忽闻一阵杏花甜香旖旎,琴声乍响,淙淙如水,柔情缠绵,不禁心头一惊,抬头一望.只见那池中亭内一蓝衣女子低头抚琴,而那人身后正立着一紫衫男子正在听琴。 花溪心底暗叫糟糕,慌忙退到了假山后,谁知没退了两步,身后撞上了一堵肉墙。花溪吓得要惊叫出声.却被人从后一手搂住一手捂住了嘴巴.身子一轻,就被人拉进了假山里。 第六十八章偷窥 虽然站的位置隐蔽,但却能将池边的景色一览无余。花溪被人制住,还捂住了嘴,这般尴尬地躲起来偷窥,实在是件煞风景的事。 忽然一股热气吹进了她的耳朵里,像羽毛轻轻掠过,痒痒的。 “别出声,我便松开你!”声音平缓低沉,没有威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花溪紧绷的心弦略松了松,安静地点点头。捂住嘴上的手松开了,她不禁长长地出了口气。 狭窄的山洞里偶尔有凉风吹过,可背上那热乎乎的体温和男人特有的体息让花溪有些不自在,脸也跟着有些发烫。她不自在地略动了动身子,那铁臂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看样子这人现下还不允许她离开。 侍卫吗?刺客吗?怎么感觉都不像呢? 花溪纳闷之时,身后的欧阳铮也在恍惚。他也是刚寻平王时,老远瞟见那女子的身影似曾相识才跟了过来,没想到发现平王在亭中听琴,儿那女子突然退了两步,他一失神才不小心撞上了,下意识地将捂住了她的嘴带她推开,却不想人一近前,原被杏香掩盖的熟悉气息又萦绕鼻端。他想起了那个两次都没看清容貌的少女…… 琴声徒然拔高,如雀鸟入云,清越飞扬,仿佛久困的心得到了全然释放…… 花溪一愣,心中暗想,看到韵欣平日课上抚琴定是藏拙了。 怀里的人不动了,好像注意力都被琴声引去。 欧阳铮冲怔了一下,低下头在花溪耳边轻声地询问:“花溪,是吗?” 感受到坏中人身子一僵,看来自己猜对了。 谁?熟人?可声音不熟啊? 花溪错愕,侧头想看清突然出现在自己背后的人,却碍着转不动身子看不见,而此时那揽在腰上箍筋的胳膊跟着松开了。 阳光透过山石的缝隙照进来,白亮浅灰,光影交织间,花溪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阴影下那双幽深的眸子,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浓密的黒眉,笔直高挺的鼻子,还有亮光下棱角分明的厚唇,组合在一起便是张帅气年轻的脸。 可惜自己并不熟悉。 欧阳铮看着花溪转过身,内心惊诧不已。 那是一张清纯美丽的脸,可却不是纯种的大华人,她的身上应该有西夷人的血统。深深地眼窝里嵌着一双透亮的眸子,定睛一瞧,那眸子竟不是纯黑色,像是暗茶色,似一泓水,如一池波,波光潋滟……此时她也正疑惑地打量着自己,双眉颦蹙,眼中忽地透出几分迷茫,水润的红唇轻抿着,模样甚是迷人……欧阳铮心底疑窦丛生,幕家怎么会有一个身有异族血统的远亲? “花溪,是吗?”欧阳铮又轻声问了问。 花溪蹙眉,点点头,“嗯,你是……” “嘘!”欧阳铮忽然指了指外面,花溪忽然意识到琴声断了,收了声转身看向池中亭,韵欣已经站起来向身后的紫衣男子行礼。 花溪眉头一拧,鼻翼敏感地动了动,杏香燃过一阵正当气息最盛之时,突兀间香气中好像夹杂了一股似檀非檀的气息…… 花溪暗叫不好,这香气是催情香。讶异韵欣怎么如此大胆?这招是奏效最快,可也是昏招?不太像韵欣这种精于算计隐藏心思的人会做的事? 韵宜刚定亲,这要是传出去,幕府的脸面算是丢尽了,平王也不会对幕家又好脸色看,说不定韵宜的婚事都会被搅黄了。已经得罪了一位泰王,幕府再得罪一位平王,那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幕家自身难保,她这种寄居于此的孤女只有被“卖”的份儿…… 花溪的手不自觉地握紧,齿贝咬着唇瓣,脑子飞快地旋转,不行,得想法子阻止才是,还得让自己顺利脱身。 花溪转身便要走出山洞,却被欧阳铮拦住。 欧阳铮瞄了一眼外面,恼怒地低声训斥道:“你此时不宜出去。” 尹元烽并非表面看的那般平和简单,幕府送帖子那日他去了子澄府里,听说后竟要同来,子澄有意无意地与幕修远程啸轩亲近,洛东王与幕家联姻,幕继仁出事……这一连串事情下来,谁知尹元烽是不是打着别的心思?自己寻来却没出声打扰就是想看看他会如何施为? 此处离池中亭距离并不远,花溪不敢与欧阳铮起争执,怕惊扰到平王和韵欣,只得刻意压低声音不卑不亢地问:“你究竟是何人?自己窥人隐私,却为何不允我离去?” 欧阳铮没想到花溪丝毫没有因为刚刚二人“肌肤相亲”儿恼怒,也没有因为他注视打量而羞怯,反倒大大方方地数落自己偷窥的不是,不禁让他对花溪另眼相看,前两次的她并非规行矩步,而是刻意疏离。 欧阳铮勾勾唇,哼道:“不准又如何?” 花溪气得想跺脚,回头望亭子里望了一眼,总觉得那边忽然静得有些诡异,真怕耽搁了误事。 回头多看了欧阳铮两眼,只见他一身青色云翔符蝠纹劲装,腰间系着犀角带,缀着一枚白玉佩和一串菩提色香珠……脑中灵光一闪,此人莫不是洛西王世子?他与平王同来,这事由他出面更合适。 索性咬咬牙,看着欧阳铮低声道:“欧阳世子,若非事情有异,花溪也不愿生事。想来亭中的该是平王爷吧?” 欧阳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花溪看出了自己的身份,但听她说事情有异,便提起精神问道:“出了何事?” 亭中乃是我家五姐,从小身带弱症,并不宜多闻熏香。 此处开阔,燃香尚可,只是那香却不是她素日可用的香……五姐对香所识不多,花溪会制香也懂些,怕耽搁久了,对她身体无益。万一失态会冲撞了平王殿下……花溪以前居在乡野,不大识礼数,原想请侯爷或是家中兄长前来,既然世子在此,那烦请世子出手相助了。” 花溪不敢说得太明只得含混其辞,希望欧阳铮能出手相助,引走平王。 花溪如是说,想那熏香确实有问题。欧阳铮思索片刻,却也不想深究花溪刻意隐瞒的部分,只冲花溪点点头,“姑娘放心!您出去后,你可自去,此间我定不会有事……” 花溪没想到欧阳铮让自己先走,感激他心思缜密,未必自己解释不清而放自己走,忙福福身。 “姑娘帮我一次,我救过姑娘一次,已算扯平。这次可是你欠我的……” 话语飘进了花溪的耳朵里,欧阳铮刻意地咳嗽了两声,人便往池中亭方向去了。 花溪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幻听,却听见那边欧阳铮已经高声赞韵欣的琴艺。不及细想,花溪慌忙疾步向石山外围走去。 —————————————————————————— 作者:回来晚鸟,更得有点少。1516号开会,15号更新可能会少一些,对不住了,周末多写补偿大家~~ 第六十九章寻人 花溪回到揽月楼,还是韵宜一人。 韵宜见花溪独自回来,往门口瞧了瞧,问道:“见者承郡王了?你怎么满头汗?翠茗呢?” 花溪摇摇头,“嗯,没见着。过去的时候,承郡王陪平王游园子了,正好,我也懒得请安见礼。天热,这一路走回来可不是满头汗。我想着还要在这里坐半天,总拿着帕子撩风不管事,就打发翠茗回去取把扇子来。” 继续捏着帕子扇风,花溪又装着左右看看,“咦,五姐六姐和七姐呢,还没到?等会子老夫人夫人她们可都要过来了。” 韵宜摇头,“打发素馨去了,这半天也没见人回来?” 话音刚落,素馨便回来了。 “七姑娘那边说喝了酸梅汤给凉着了,半个时辰……出恭了三趟,莺儿说已经请大夫去了,这边怕是来不了了,已经给老夫人和三夫人那边知会了一声。四始娘软轿坏了,衣裳不知怎的也弄破了,后来碰上了轩哥,轩哥陪着借了五姑娘的轿子回了院子换衣裳,这一会儿便到。五姑娘那边没见着人回院子,奴婢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你刚说什么?”门口一道尖利的声音响起。 韵宜花溪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韵琳换了身紫色绣莲花纹衣裙回来了,并排而行的是着了一身湖蓝色桃蝠暗纹长衫扎鱼白色腰带的程啸轩。 韵琳狠狠地看着素馨,“是不是寻不着五姐?” 素馨愣了愣,随即点点头。 “该找的地方都找了?”韵琳越发咬牙切齿。 素馨答说:“没去北边,贵人们在那边赏景……” “混账东西,寻人能不到处都看看?白已家也能迷路?万一五姐不慎,冲撞贵人怎么办?”韵琳低声咕哝了一句,“贱……不知勾搭谁去了……” 素馨被韵琳骂得低下了头不敢应声。 韵宜有些愠怒,干咳了两声提醒韵琳。 程啸轩忙打圆场道:“宗大哥自不必说,平王素有贤王之名,欧阳世子虽然严肃些,但也不会为此等小事斤斤计较。素馨姐姐且再派人去找找。” 虽然恼韵琳无理,可韵宜心上也有些不安,没想到素日里安静的五妹这时节会不知去向,没跟韵琳计较,又忙吩咐了素馨再去寻人,提醒她小心些,切不可声张。 韵宜转头又问啸轩:“轩哥,你六姐已经到这儿了,你待会儿是回滨湖楼用膳,还是就留在这揽月楼?” 啸轩忙道:“姐姐们慢坐。我己走了许久,宗大哥那边就三哥一人陪着,我这便过去了。”临走时还特意看了看韵琳,韵琳别过头去理也不理。程啸轩脸色不虞,甩袖离去了。 程啸轩一走,韵琳使有些坐立不宁。 韵宜问韵琳:“六妹,是喝茶?还是喝酸梅汤?” “啊?”韵琳没听到,“四姐在跟我说话?” 韵宜蹙了蹙眉,“可是出了什么事?瞧你这心神不宁的模样……” “没,没事。我是想看看五姐几时回来。” “你看又有何用?素馨不是已经去寻了……” 韵琳应了声,可手指绞着帕子,眼睛还直往门口瞟,口中喃喃自语.听不清说些什么。 韵宜若有所思,转头看了眼花溪,见她正端着茶碗喝茶,额上的汗似已干了,神色也没见什么异样。 韵宜哪里知道花溪此时心里也不平静,正想着也不知自她走后,池中亭那边如何了?还有红柳那边…… 花溪正出神,翠茗回来了。 韵宜看了看翠茗,见她手里真拿了个扇子回来,才放了心。 花溪也是担心韵宜多心,这会儿睃见韵宜特意看了看翠茗的手,更是庆幸自己临走时多嘱咐了一句。 翠茗把团扇递到花溪手里,略点点头,“给您 拿来了。院子里那帮小蹄子躲懒不干话,我教训了几句。耽搁了些时候,姑娘莫怪。” “没事,扇子拿来了就好。”花溪舒了口气,总算暂时搞定了一个。 接着,素馨回来了。 韵琳急着抓住她劈头就问:“可找到了?” 素馨点头,“找到了,找到了!五姑娘嫌楼里闷,在园子里溜了一会儿,忽然有些不舒服,玉珠去寻人,赶巧碰上了三爷房里的侍画,两人扶着五姑娘回了弄琴轩。” 花溪暗自松了口气,看样子是没闹出什么有伤风化的事来。 “刚歇在园子哪里?”韵琳追着又盘问素馨。 “好像是疏桐园那边。”素馨不肯定道,“我去寻五姑娘时遇到了侍书,是他说的。后来奴婢又去五姑娘院子问过,五姑娘确实回去了。” 听到此处,韵琳脸色已经变了,脸色青白交加,牙齿咬着唇瓣快滴血了,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该死的贱人,你等着……” 旁人没听见,可她跟前的素馨却听得清楚,怔怔地站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看着韵琳。 韵宜察觉不对,冲素馨使了个眼色让她退开,自己上前拉住韵琳,低声道:“今日祖母寿诞,待会儿祖母和夫人们要过来用膳,你有什么事等膳后私下里说,切不要惹了祖母不快。” 韵琳愣了一刻,敛了情绪,点点头,“四姐放心,韵琳知道怎么做!” 不多时,二夫人刘氏三夫人陈氏和三房两位姨娘来了。 陈氏的面色不大好看,进门后寻了个座儿坐下,便一直瞪着韵琳。韵琳只当没看见,四平八稳地坐着随她看。陈氏想开口挑韵琳的不是,却被刘氏半路拦住,不咸不淡地提了句老夫人这两日口味不佳,然后又问她手里可有什么好膳方岔开了。 刘氏这一提老夫人,陈氏才想着今日寿诞不好生事,只得暂且作罢。 韵宜陪着刘氏们说笑。韵琳还是那般坐着,人家问一句答一句,不问便一句话也不说,蹙着眉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 平时这种场合花溪坐在角落里很少搭腔,趁着没人注意,花溪叫翠茗问了问栖霞园的事。 “安顿好了?”话里的意思是红柳闹腾了没有? 翠茗会意,叹道:“我硬拉回去的,险些摔了您的炉子。春英和木犀陪着,不过……还拧着劲儿呢。” 花溪淡淡地回了句,“随她!只要今日给我呆在园子里就行!” 红柳是往北边去的,这事和慕韵欣脱不了干系。也不知老夫人和大夫人这会儿得了信儿没有? 过来两刻钟,李姨娘扶着老夫人进来了,跟着赵氏和封氏,没见杨姨娘。 花溪瞅了眼老夫人,虽然笑着,可眉宇间隐约有些快。赵氏倒罢了,没什么表现,只是封氏低着头,全没有平日的“意气风发”。 众人站起身行礼。老夫人挥挥手,“都入座吧。” 二夫人没见着大夫人来,却听老夫人让落座,便问了句:“母亲,大嫂和杨姨娘还没到呢?” 老夫人在上首坐下,“平王等人要走,侯爷在前面送客。你大嫂还有些琐事要处理,不必等她,都坐吧!” 这话有些牵强。琐事不急于一时,用完膳处理也可,可偏偏老夫人连个位置都不留了,说明这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花溪便知老夫人和大夫人定是已经知道了疏桐园的事了。 而众人听出了不对,却也不敢再问,只得依次坐下。 老夫人随便说了两句,便叫上莱用膳。 一顿饭功夫,除了二夫人领着众人给老夫人敬了杯酒外,再没人吭声,默默地吃完了饭,各自散去。 第七十章三方 因慕向卿被太后宣进宫了,程崇正当值,程啸轩一人来老夫人祝寿后,也没有留在府里用膳,与慕继忠等人送走了尹承宗等三人,也回府去了。 尹承宗与欧阳铮一路,平王一路,一同离开慕府后便分路而行。 “你倒是去的及时。不过这会儿,也许他已有所觉了……”尹承宗一脸怏悒,歪在簟席上懒洋洋地说道,“哎,敬之当初不该那么快便答应这门婚事……” “这种事你在宫里见得还少?敬之的婚事虽说是贤妃先求了皇上,可他若真不愿,豁出去了,贤妃也逼不得他。再说,慕家的姑娘也未必都如此……”欧阳铮闭着眼靠在车厢上,脑海里一瞬间划过了那双茶色的眼眸。 “嗯,也是!她就不会如此……可惜,今日又没见着……” 尹承宗说着说着声音渐低,想起若不是半路被欧阳锋叫走去陪平王,结果平王自己倒是走到别处会佳人去了,害得他今日又错过了……一时心火直冒,咕浓道,“要我说,你就该看他如何出丑才是!何必帮他!” 欧阳锋睁开眼瞥了尹承宗一眼,“平日里做好人。今儿怎么犯冲了?若真那样,平王也许无大责,只是一时不慎被人陷害,他大可顺水推舟将责任怪在慕家头上,到时镇远侯府想不选他也不能了。彻底将镇远侯府推到了平王那边并不是好事。镇远侯此人虽不足为惧,但是威远侯程崇却不得不顾虑?” 尹承宗冷哼了一声:“程崇的心思深沉,岂会为女人所左右?”欧阳锋摇头,“毕竟两府渊源已久,你可曾听说过十四年前的事?程崇原本要娶的是慕天和嫡出的四姑娘,据说后来四姑娘突然病故,程崇非但没有另娶,反而娶了他家庶出的五姑娘为妻。听说,程老侯爷是打算让他纳了五姑娘为妾的……若镇选侯府出事,威远侯府势必会有所牵涉……在外面,平王可是素有贤名……” 欧阳铮几不可察地撇撇嘴,又道:“程崇即使不表明立场,只要不支持另外两个,对平王也是有利。若是真多了镇远侯府这层关系,你又如何保证程崇他不会在关键时候力挺平王呢?”“话虽如此,程崇只要忠于……”尹承宗指了指上方,“一样能进退自如。” “是!若他真如面上表现的忠君的话,那就要看看谁更得圣心了……” 欧阳锋睃了尹承宗一眼,又缓缓地闭上了眼。 尹承宗沉默不语,凝眉思索了片刻,搭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擦了起来…… 这厢,花溪急急忙回了栖霞园,没进正房,径直绕到后院。 翠茗看这架势,知道花溪要去见红柳,寻思着自己先劝劝,再让红柳跟姑娘见面,免得她一时糊涂说了不该说的话,忙劝道:“姑娘,上晌这一折腾您也没闲着,要不先回屋歇歇,睡了中觉再来?” “不必了。”有些事还是尽早解决的好,拖得越久越是麻烦。 花溪和翠茗到了红柳的门口,却听见里面压抑的哭泣声: “…换老侯爷当权那会儿,说不定还能嫁个小将做做当家奶奶,可如今也只有配管事配小厮的份儿,日子再过的好能好成什么样,持家理事银子掰扯着花。你看着那些配了人的还不如做丫鬟时过得舒坦……我不甘心,明明有机会……姑娘不争不抢的性子,窝在这院子里几时是个头!若我是姑娘,哪会如此……我是不该动那心思,宁有一线机会,我也想试试……我是过不惯苦日子,可你也不看看多少人巴巴地住这些高门大户里钻!”花溪推开门,春英和红柳正对坐在炕上,拾眼看见花溪在门口,春英忙站了起来,红柳愣了愣,才慢吞吞地从炕上下来。 “歇着吧!不必下来!”花溪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爱慕荣华我不怪你,怪只怪你选错了时候,也选错了合作的人……四姑娘订亲,那是选秀赐婚,还是与根基深厚的洛东王府定亲。可换了别人……在侯爷孝期使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那也该先看看对方是什么人?别以为一时得了甜头到最后就真能成事了?搅黄了四姑娘的婚事,老夫人也不会饶了那人!看你平时沉稳,没想到这时候却是糊涂透顶。” 上涉皇子,就算侯爷再笨,也不会这么早站队。况且即使想站队,也不会用这般下作的手段,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红柳怔怔地说不出话来,眼神越发恍惚。 红柳自不会想得那么远,花溪也不准备留她,又道:“你想做什么我不拦你,只是你不该拖累我和这院子里的人!既然你能不愿安分窝在我这院子里,我也不会留你!还有,刚刚午膳时,大夫人杨姨娘和五姐都没来揽月楼。待会儿我让王妈妈过来,你以后好自为之……” 红柳看向花溪,眼底闪过惊惧。 花溪摇摇头,不再看她,转身对翠茗道:“你留着陪陪她……春英你去屋里伺候吧。” 翠茗无声地叹了口气,“是!” 花溪一出门,便吩咐春英去找王妈妈过来,就说有事相商,切不可惊动他人。春英应诺离开。 花溪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想起红柳过往种种,这世上真正能看透荣华富贵的又有几个?身在花花世界里,看得见摸得着却知道那不是你的,看多了便想得到,沉溺其中的越陷越深,也看不清那地方其实是龙谭虎穴……真要像红柳说得那般去争去抢,哼,谁知道这会儿自己还能不能等到出府的一日…… 大房,景福园。 尹氏阴着脸,看着地上跪着的杨姨娘和韵欣,问道:“五姑娘,身子可大好了?” 韵欣垂首低声回道:“谢母亲的惦念,已经不碍了。”声音异常平静。 尹氏一挑眉,“无碍了?那我倒要问问你干的那些好事!侯爷才承爵不久,你竟然敢不顾礼义廉耻,在疏桐园勾引平王殿下?这事传扬出去,你要慕家的脸面住哪里搁?” “母亲,韵欣没有,没有勾引平王殿下!”韵欣合着泪低诉道,“韵欣只是闲来无事在疏桐园弹了会儿琴,等一曲弹罢,才知身后有人,没想到会是平王殿下。韵欣真的不知平王殿下何时到了身后……” “你不知?”尹氏冷笑一声,“把玉珠拉上来。” 不一刻,两个健壮的婆子架着韵欣的贴身丫鬟玉珠进来,扔到了地上。 韵欣吓了一跳,扑上去拉住玉珠的手,看着玉珠背上的衣衫已经破烂不堪,下面一片血肉模糊,眼泪吧嗒吧嗒住下落,嘴上不住地喊着:“玉珠,玉珠,你怎么了?” “咳咳,姑娘——”玉珠的声音很低,轻得快要听不到了,“疼……” 韵欣扬起头,看着尹氏,哭喊道:“母亲,有什么你直接问我便是,为何要为难玉珠?” 尹氏喝道:“哼!你都自身难保,还有心思惦记你的丫鬟。主子犯错,她也难辞其咎!今日负责洒扫北院的婆子,看见上晌玉珠引着平王往疏桐园方向去了,不是你指使的,还能是哪个做的?你还口口声声说不知平王何时去的?” “母亲怎知不是那婆子欲推卸责任诬陷玉珠的?这般毒打玉珠,岂不是有屈打成招之嫌?” 韵欣平日里柔柔弱弱的,说话都不敢大声,今日却为了个挨打的丫鬟出言顶撞大夫人,让在一旁伺候的下人们都不禁看傻了眼。 一旁趴着的玉珠也从迷迷糊糊中醒过来,听见韵欣这般说,哭得稀里哗啦的,喃喃道:“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大夫人,是,是平王向奴婢问路,然后听见琴声自己去疏桐园的……不,不关五姑娘的事……” 尹氏前面被韵欣抢白,后又听见玉珠把事揽在自己身上,眼神越发狠厉,“你还敢强词夺理?上晌你回来时的那般模样, 明眼人一看就知是为何?都是因你勾引平王点了催情香所致。幸好平王无事,不然阖府上下都要被你施累了!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母亲——我没有放什么催情香!”韵欣大声辨解道。 尹氏见韵欣嘴硬,直接吩咐道:“不是?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赖?来人,将五姑娘拖出去打五板子,回来再审……” 话音刚落,刚刚给玉珠行刑的婆子又准备上来拽走韵欣。 杨姨娘拼命拦住婆子不让人带走韵欣,一面喊着:“夫人,不是五姑娘,不是五姑娘……那香不是五姑娘放的……” 趴在地上的玉珠见那两个婆子上来,也不知哪来的气力,朝前爬了几步,冲着尹氏大喊着:“不是姑娘,不是姑娘,都是奴婢做的!” 尹氏被玉珠吓了一跳,瞧着玉珠身下的血印子,身子瑟缩地往椅背上一靠,急吼道:“反了反了!来人,来人,快把这贱婢拖走!将五姑娘拖出去打十板子……” 婆子拽着五姑娘的手往外拖,五姑娘嘴上一直喊冤。杨姨娘哭喊着不让婆子将人带走,竟然跟婆子撕扭在一起。玉珠被尹氏身边伺候的丫鬟拉了起来,血还从背上不住地住下流,吓得丫鬟手软腿软,拽起了人却走不动路。 一时之间,堂上闹得乱七八糟。 两方僵持不下之时,突然一声大喝从院内传来:“住手!这都在干什么呢?” 第七十一章纷乱 众人顿住了,往门口一看,慕继忠正站在院子里,纷纷停了下来。 慕继忠此刻看自己堂上乱成一锅粥,眉头皱成川字,大步走了进来,“侯爷!求您救救欣姐儿!欣姐儿身于弱,经不起打啊——”杨姨娘甩开了了和她撕扭的婆子,冲到了慕继忠身迫跪下来,拉着他的衣袖哭诉,声声凄婉。 慕继忠看了看衣衫凌乱哭得梨花带雨的杨姨娘,再看看跌坐在地上的韵欣,头发散乱,右脸上不知红了一片。转头看向尹氏,恼怒道:“你这当家主母平日的贤良淑德哪哪去了?闹得这院子鸡飞狗跳的,竟还动手掌掴庶女?” 尹氏见慕继忠面色不善,焦急地解释说:“候爷,您去送客,哪里知道……后园子发生了什么事?那些贵人们为何匆匆走了,全都是五丫头惹得祸啊。” “你说什么?”慕继忠甩开杨氏,走到上首坐下,“都停手!你给我把事说清楚!” 见慕暮继忠不理会杨氏,尹氏斜睨了眼坐在地上的杨氏,凑到慕继忠跟前压低声音讲疏桐园的事大致说了,又凑近低声道:“……两个丫鬟扶着回屋的,面色不对……是中了催情香……” 慕继忠越听脸色越难看,最后彻底火了,冲着韵欣大吼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幸好今日平王无事,若真闹出什么丑事来,咱们暮家以后如何在上京立足?平时看你文静乖巧,怎么会如此作为?” “父亲,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韵欣双目含泪,楚燕可怜。 杨姨娘接着韵欣,一十劲儿摇头,“候爷,不是五姑娘。你常说五姑娘最是乖巧懂事,她是不会做出那等事来的,定是有人陷害!’ 尹氏在一旁时时盯着,见慕继忠的神色有些动摇,忙高声说:“陷害?好好的,谁会去陷害她?自己做下的好事还不承认?且不论催情香的事,单说今日她不遵老夫人的吩咐,就试受罚。” 转头又对慕继忠道:“侯爷,府里一事接一事的,头前您刚承爵,后头五姑爷升迁,完了这四丫头又被赐婚,这当口上贵人们来府里,谁知有没有别的深意?老夫人明明吩了她们姐妹几个先去搅月楼,五丫头自己跑去疏桐园弹琴,这可不是别人让她去的……” 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慕继忠哪里听不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杨姨娘马上解静说:“平日里五姑娘便常去疏桐园练琴,那边清净,也没什么好景儿。哪里想到上晌平王会逛到那里去……候爷,这不能怪姑娘……” 慕继忠眉头蹙起,平王原打算去南园,没想到走到半途却要出恭,等再转头,人就已经不见了,最后还是远哥儿在疏桐园寻到的。再想想平时韵欣的性子,觉得也许真是事有凑巧,可是那香......难道是私底下有人故意引平王过去的?“ 尹氏冷眼瞧着,“就算事有凑巧,那香又是怎么回事?那洒扫庭院的怎么说玉珠引的平王去了疏桐园?” 慕继忠看向杨姨娘。 杨姨娘惯会察言观色,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看了一眼旁边的玉珠,目光微闪,“五姑娘平日也不懂那些,偶尔用些,不是府里配的香就是花溪姑娘那边讨来的,今日那香定是被人做了手脚,五姑娘是一时不查被人陷害的。侯爷,不信您问玉珠……” 刚才一闹,玉珠又昏昏沉沉了。此刻她身上血乎乎的,没哪个丫鬟愿意碰她。 杨姨娘不待别人唤她,自觉地往右挪了挪,挪到韵欣身后,推了推旁边趴在地上的玉珠,低头唤道:“玉珠,快起来替你家姑娘说句公道话……”说着,头又往下低了低在玉珠耳畔轻声说了几句,像是要叫醒玉珠回话。 不一会儿,玉珠还真抬起头,时断时续地给幕继忠回话:“……奴婢,奴婢去给姑娘取琴,回,回疏桐园的路上遇上……王爷瞧见奴婢拿着琴,让奴婢送进去,不让声张……姑娘用的香都是奴婢经手的,那香是我换了……” 众人一阵错愕。 尹氏可是打死都不信玉珠的话,忙问道:“你家姑娘待你不薄,你为何这般做?” 玉珠伤势不轻,说话有气无力的,缓了一阵,似下定决心,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扯着唇角说道:“上次扶柳居的七七到院里来…..我,我正给姑娘整理备香,开口问我讨,我没给。她骂了两句,转头……趁我被姑娘叫去,拿了几块就走。等我发现再去寻她,却再没找到那香,她说要找六姑娘评理。我无法,只得回了院子……又怕姑娘责罚,就偷偷托人从外头弄了点香进来,混在里面充数,没想到会……一切都是我做的,与姑娘,与姑娘无关……” 玉珠这番话费尽了全身气力,说完趴在地上不动了。 提到扶柳居,慕继忠的神色变了变没,“去看看人死了没,没死请个大夫看看。“ “怎么又扯到扶柳居,明明是她们……”尹氏没想到这丫鬟竟然跳出来顶罪,还说得不清不楚,张开想再问两句,抓出点破绽,却发现玉珠已经晕了,回头看了眼慕继忠,见他面色暗沉,便闭了嘴。 慕继忠说:“让人带那个七七过来问话!” 玉珠被人拖了下去。韵欣咬着唇瓣看了一眼,低下头不说话。杨姨娘吓出了一身冷汗,攥着的手心粘腻一片。 不一会儿,七七被人带来了。 慕继忠问:“玉珠可曾说你偷拿过五姑娘房里的香,为此还专门去搜了你的屋子?” 七七满眼的惊慌,她是没拿香,却拿了五姑娘的一只金质绞丝镯子……侯爷只问玉珠寻过自己美没,没说是自己拿的。若是被侯爷知道了自己拿了镯子,那不是更糟了。 七七吭哧了半天才说:“玉珠是找过奴婢评理,可是奴婢真的没有偷……” “那玉珠是找过你了?”慕继忠骇人的目光吓得七七话都没说完。 七七吓得直点头。 尹氏在一旁咬牙暗恨,这死丫头不认账怎么不连玉珠寻她都抹了过去,忙对慕继忠道:“既然七七都说玉珠寻过她,那这事看样子与五姑娘无关,都是玉珠一手搞出来的……侯爷,您也累了一天了,该去歇歇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我把!” 慕继忠撇了尹氏一眼:“你这个当家主母是如何做的?如今闹得内院乌烟瘴气,差点坏了大事……这事你看着办吧!若有再处理不好,你这个家也不必管了!” 慕继忠甩袖走人。 尹氏恶狠狠地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七七杨姨娘和韵欣,“五姑娘不听老夫人吩咐在府中乱走,冲撞了贵人,今日起闭门思过,抄《女戒》三百遍。玉珠七七欺上瞒下,偷盗财物,打二十板子发出府去。杨姨娘,你好生回去歇着,最近你就老老实实呆在自己院子里不必来给我请安了……” 七七呆了,直到被人拉着往外走才大声喊冤,尹氏哪里还听得进去,嫌恶地看了眼地上大片血迹,“快把这地方收拾收拾,脏死了!”说完,起身离开了。 杨姨娘送了哭哭啼啼的韵欣回了弄琴轩。 一进屋,韵欣抹了把眼泪,劈头盖脸就问:“是不是给那香里加了东西?” 杨姨娘目光躲闪,最后在韵欣的逼视下才点了点头。 “姨娘,你害苦我了!” 杨姨娘苦笑,“我,我也是为了你啊!光凭那一次见面要抓住平王谈何容易,这次不成,万一被人发现了,以后大夫人不会给你机会的。” 韵欣埋怨道:“平王时何许人?这种手段用了就算成了,他心里也会有疙瘩,我舔着脸进了王府日子也不会好过。若是他当时便翻脸不认账,你让我以后如何自处?四姐姐的婚事刚定,这般一闹,坏了慕府姑娘们的名声,影响了四姐的婚事。老夫人不在乎咱们下面使小手段,可要是坏了慕家的声誉,那她老人家也不会让咱们有安生日子过的!哎……” 杨姨娘怔住了,她是没想到那么多,这会韵欣一提醒才有所悟,“那可如何是好?没了这次机会,以后只怕更难了……这次若不是你对玉珠那妮子有恩,七七手脚不干净,她也不会豁出去将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韵欣眼睛微眯,目光顿时犀利无比,“我身边又有几个玉珠可用,这次侥幸逃过去……我就不信我日后没有机会…下次姨娘再做决定,要事先与我商量,且不可如此了。” 杨姨娘叹了口气,心知后悔无用,点了点头,“也不知夫人几时才能解了你的禁……” “姨娘不必担心我。抄书好,抄书静心,正好挡了别人来寻事……”韵欣笑了笑,又说,“玉珠攀扯出七七,父亲即使不说心里也有了忌讳……加上大夫人开始闹得太凶,父亲已心生不满。如今夫人不让姨娘请安,便是变相不让您见侯爷,姨娘如今还是想法子挽回父亲是。不过,大夫人那里你还是该表示表示,起码让夫人和父亲知道你服软了……夫人再大,也打不过父亲!” “姨娘送我回来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这段时间也不必来看我了!” “哎,你自己好好保重!” 杨姨娘走了。韵欣长长地舒了口气,敛去眼中的精光,又恢复了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 第七十二章赴宴(上) 老夫人寿诞后,大房杖毙了一个玉珠,卖了一个七七,接着各房里来了个大换人,到年纪的丫鬟们,原本那些就有点小心思的还没等到机会动一动,都通通给打发了干净;原本没心思的想留在幕家赚点安稳钱的,匆匆寻个府里的小厮配了。放的放,卖的卖,配的配,闹了大半个月才消停了下来,事后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接着,老夫人卧床了一个多月,痊愈后身子大不如前。 那日,红柳跟着王妈妈回了荷香院,花溪再没在府里碰见过她。后来听说老夫人做主配给了外面铺子上掌柜的儿子。红柳走后,花溪的院子里也没再添置人手。 八月,花溪终于绣完了那副牡丹图。 “丁香一两,牡丹皮一两,甘松一两,制粉;龙脑二钱,麝香一钱,单独研磨。”花溪给木犀念完了牡丹衣香的方子,又说,“东西刚你们都认下了。等磨好了我亲自调,制两副,一副制香袋,一副熏香,熏香的活儿交给了你和芳菊了。” 芳菊掰着指头默念了一遍,低头拿笔记下。 木犀笑着打趣道:“刚学了几个字,什么事都往纸上记,生怕人不知道你认字似的。” 芳菊也不恼,乐呵呵地点头道:“是啊!村里统共没几个识字的,每次要写信都要跑到镇上花两个大子找人代写,姑娘教俺识字,以后出去了俺在村口摆个摊也能赚几个钱。” 木犀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芳菊:“掉钱眼里了。” 花溪笑道:“掉钱眼也没什么不好,起码咱们小芳菊是光明正大地靠劳力赚钱,呵呵!” 芳菊撅撅嘴,“姑娘,您比奴婢还小呢。” “说什么这么乐呵?”翠茗进来了,见花溪也在耳房,福了福身,“原来姑娘在这里,我说刚刚去屋里怎么没人呢。” 花溪问:“有事?” “刚大夫人那边来人说,初九姑太太做寿,请了戏班子,让姑娘们到乌头巷坐坐。” 花溪抚了抚额,想起寿宴时的纷乱,还真是不大想去。 “姑娘们都去吗?” “姑太太那边都请的是各家的女眷,没有外人。不过四姑娘备嫁,五姑娘禁足,她们两人都不去[奇`书`网`整.理'提.供],照老夫人的意思,应该是您六姑娘和七姑娘同去。姑太太还特地说了要您过去呢。” 既然幕向卿说了,那便去吧。 花溪点点头,“知道了。” 初九,花溪到了二门口乘车,老远瞧见幕韵琳和幕韵宁两人手挽手走过来,微微诧异后,上去打了招呼。 “嗯”,韵琳瞟了花溪一眼,自顾自上了头前的车。韵宁跟花溪打了招呼,也跟着韵琳上了同一辆车。 “春英,走吧!”花溪微微一笑,原以为韵琳会独坐一辆,没想到前两天还跟仇人见面似的。今日突然亲热起来?这倒便宜了她,一人一辆车。 到了乌头巷,幕向卿的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大部分花溪都不识得,只认识安永伯夫人程氏和她的两个女儿宗婉兰宗幼兰,还有玉夫人。 给众人行过礼,幕向卿给在座的介绍了花溪等人。各家夫人自不必说,又是拉着韵琳韵宁好生夸奖了一番,又拿了随身的东西做见面礼。花溪虽是远亲的孩子,但毕竟也是幕家的人,自也少不了多得了一份。 幕向卿见屋里人多,小辈们不自在,便让丫鬟领着韵琳她们三个和宗家姐妹到隔壁屋里歇息。 一换了屋子,韵宁便变了个人儿似的,笑嘻嘻地拉着婉兰说:“大半年没见你了,我瞅瞅,嗯,婉兰妹妹越变越好看了。” 婉兰嗔了韵宁一眼,“七姐姐还是这么贫嘴。今儿怎么没见四姐姐和五姐姐。” “嗯——”韵宁一顿,“四姐姐在备嫁,五姐身子不好,留在府里歇息。” 听到韵宜备嫁,婉兰羡慕道:“四姐姐好福气。腊月里就要办事了吧?” 韵宁也是又妒又羡,酸溜溜地应了声“是啊”。 旁边坐着的幼兰道:“七夕时下帖子请你们到家里坐坐,结果都不来了,我和幼兰妹妹好失望。这回以为都能见着,四姐不能来倒罢了,没想到五姐也来不了。五姐的身子不要紧吧?” 韵宁勾勾唇角,“没事,她那都是老毛病了啦。” 婉兰又问韵琳:“六姐似是比上次清减了?” 韵琳脸色不佳,点点头,淡淡地回了句,“前阵子病了几日。” 话一出口,婉兰就想起了韵琳没参加选秀的事,后悔自己嘴太快,忙道:“六姐原先贵气十足,如今这一瘦,倒多了几分出尘之气,更像是画上仙女了。” 韵琳脸色稍稍好看了些,“妹妹说笑了。” 婉兰见她面色缓和了,赶忙转了话题,“六姐,听说前些时候平王殿下承郡王和洛西王世子都去幕家了,可是真的?” 韵琳点点头。 幼兰眨眨眼,好奇地问道:“我听戚姐姐说,平王殿下生得可俊了,人又随和……姐姐们可见着两位殿下和世子了?” 韵琳和韵宁脸色顿时一变,不说还好,这一说两人都想起那日费了一番周折却功亏一篑,心中越发恼恨见了平王的韵欣。 韵琳听幼兰提到戚三娘,忽然笑着说:“内府家眷哪里能见着贵人金面,不过倒是五姐和平王殿下在疏桐园见了一面。” 韵宁眼珠子一转,跟着附和道:“是啊。平王还听五姐弹了会儿琴。今儿要是五姐来了,你们倒是可以问问她。” 花溪一听眉头微蹙,戚姐姐?不会是上回韵宁提到过那位疑似准平王妃的戚三娘吧?抬头瞥见幼兰和婉兰对视了一眼,神情古怪,心道,韵琳还真是不忘了借机给韵欣抹黑,韵宁也跟着落井下石,这两人倒是同仇敌忾,只是这事传扬出去总是对幕家不利。 “咳咳——”花溪咳嗽了两声,真怕这两位再说下去说出个乱子来。 “听琴隔了老远,只怕五姐姐未必瞧清楚吧。”花溪咕哝了一句,便遭了韵琳和韵宁得白眼。 花溪只当没看见,又小声道:“大夫人问了五姐就这么跟老夫人回话的……” 听花溪提到老夫人,韵琳和韵宁忙心虚地收回了目光,老夫人可是警告过这事不得再提韵欣。 “你们嫩这是聊什么呢?”帘子开了,玉夫人施施然走了进来。 玉夫人穿了件可身的石榴红绣白梅缂丝上裳,包裹着美好的身形,下面配了条月白撒花棕裙,头发梳了芙蓉髻,别着嵌红宝莲花金钗,耳垂上戴了对红翡耳珰,与第一次花溪见她时那般灵动俏丽不同,今日的玉夫人倒是明艳大方。 婉兰起身相迎,拉着她的手坐到上首,“玉姐姐怎么过来了?” 玉夫人唇角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那边夫人闲聊,我不大感兴趣,就过来看看你们几个小妹妹在做什么呢?” 因为上次去幕府的人里有承郡王,几个人都默契地没说。 婉兰抢了个先,“:四姐和五姐今儿没来,我和幼兰问了六姐她们。大半年没见,怪想的。” “你们几个倒是感情好!”玉夫人抿嘴笑了笑,转头看向花溪,“花溪妹妹,我可几次邀你去王府坐坐都没成,我今日来时还跟郡王爷说呢,不知能不能碰上,没想到还真给我说着了。” 花溪忙起身赔礼道:“劳玉夫人惦记了。前些时候花溪忙着给平王寿诞准备绣屏和香品,赶了几日,受了些风寒,没能到府上探望,夫人莫怪!” “别跟我客气。你我有缘,你莫再夫人夫人的叫了,跟婉兰她们一样叫我姐姐便是。” 面对玉夫人的热情,花溪不好拒绝,只好叫了声“玉姐姐”。 玉夫人顿时笑颜如花,关切地问道:“身子可好些了?” “谢玉姐姐关心。已经大好了!” 玉夫人微笑道:“你刚说起平王寿诞来,我正想起个事。前些时候去宫里拜见各宫的娘娘,我在贤妃娘娘那里见着了幕府进的香品。当时贤妃娘娘还夸了你们幕府制的香好。 娘娘原不知香是你制的,我才跟娘娘提了你。” 花溪一愣,然后又感觉韵琳冷嗖嗖的目光射过来,无奈地笑笑,“小技而已。贤妃娘娘谬赞了。” “花溪妹妹过谦了。贤妃是宫里出了名爱香的,一看你制的香便知好坏。她能说好,那自然是顶尖的了。我还记得里面有一味兰香,说是还可以泡酒的?不知是怎么制的?” 玉夫人刚问完,顿了顿,不待花溪开口,便说:“瞧我,各行有各行的规矩。一时倒忘了这香方都是各家的秘方,这么贸贸然问你,真是失礼了。” 花溪忙笑应道:“玉姐姐说哪里话。姐姐与郡王兴趣相投,您若想问,花溪自当相告。” “那我先谢谢妹妹了。” 第七十三章赴宴(下) “花溪,没想到看着文文静静的你还有这一手的本事。”婉兰讶异不已,她还真没瞧出来,这平日里没存在感的慕家亲戚小姐能得了玉夫人和贤妃的青眼。 幼兰倒是更感兴趣那香是怎么回事,问道:“花溪,你快说说那笑兰香是怎么制的?” 花溪半低着头腼腆地笑了笑,说道:“这味笑兰香选料比较讲究。要拣丁香一钱,要选气味辛香者;木香一钱,要选像鸡骨的;沉香一钱,要刮去较软的部分;白植香一钱,选取香脂厚腻者;肉桂一钱,也要选气味辛香的,四纥香一钱,没有,可用白豆蔻代替。将这六味研成粉末。然后再备磨香五分,白片脑五分;用南鹏砂二钱,先研细,在其中加如脑香麝香。再将这些用炼蜜调和均匀,再加马掌二钱,搅拌成香剂。用新油单纸封裹,搁在瓮瓶里,一个月后取出来,旋即搓成豌豆大的丸子,再捏成饼,便可用了。” 幼兰听得有些愣怔,嘴里惊讶道:“哦,这么繁复?” 玉夫人平日也听尹承宗提起一些制香的事,自然没有幼兰等人惊讶,一面听着一面默默观察着花溪,她说到制香时不经意间流露出那顾盼神飞的神采,一瞬间让人觉得如此耀眼,与她平日里谦恭的模样大大不同,心底那个疑问渐浙升了上来,那人会不会是她? 玉夫人敛了心神,问道:“用这香泡酒可有什么讲究?” 花溪答说:“一瓶酒放一枚香饼,化开,用笋叶密封。春季浸泡三日,夏秋浸泡一日,冬季浸泡七日。 开封后即可饮,酒香醇厚。不过个人喜好不同,泡酒的时日尚可调整。” 婉兰佩服地看了花溪一眼,“难怪贤妃娘娘喜欢,你这香还真是难得。” 韵琳和韵宁听罢,心里颇不是滋味。 就听玉夫人道:“嘿,娘娘也说过此香泡酒,酒香醇厚,却不知原来这香如此精致。花溪好本事,也难怪我们郡王爷心心念念地要向你讨教呢。” 这话听着有些不对味。 花溪可不想遭了玉夫人的忌讳,忙说:“花溪也不过多知道几个方子,哪敢指点郡王爷。” 玉夫人见她如此,摇头笑着说:“呵呵,本事是自己的,那是实打实的东西。郡王就那么点嗜好,又在外面开着铺面,碰上高手自然会想讨教。花溪妹妹你也不必这般诚惶诚恐。” “嗯,郡王和夫人若有用的着花溪的地方只管吩咐就是。”花溪对上玉夫人略带审视目光,微微低头错开了。 门外,慕向卿的贴身丫鬟来请玉夫人等人。 “玉夫人,诸位姑娘。夫人请诸位移步,准备开席了。” “走吧!”玉夫人第一个起身,走到花溪身边说,“待会儿散席了,你莫急着走,我还有些不懂的想问问你。” 花溪点头应诺。 韵琳婉兰紧随在玉夫人身后出门,韵琳走过花溪身前时狠狠她瞪了她一眼,弄得花溪一脸莫名。 韵宁走过来牵着她的手,低笑了声:“别理四姐,她是妒忌。妹妹生了双巧手,玉夫人跟贤妃娘娘提起你,赶明儿你要被贤妃召进宫去,可别忘了家里的姐妹们。” 花溪微微一愣,韵宁已经出门了。幼兰热情地拉着花溪问东问西,花溪没工夫再想韵宁的话,与幼兰一路说着话去了东边院子用膳。 用完膳,玉夫人又逮住花溪问了些香料上的琐碎问题,就匆匆告辞了。 慕向卿打发了客人,最后送走了程氏母女。婉兰幼兰走时还拉着花溪问玫瑰面脂和香粉的事,花溪扯了个谎,说那是她让人从外面带回来的,私下告诉了她们那是花记香铺出的。婉兰还道要程氏回头派个人去看看,卖两盒回来试试。 慕向卿留了韵琳韵宁和花溪说了会儿话,奶妈着穿着红底团花锦缎小袄的程啸林过来了。 小家伙快一岁半了,长大了不少,粉嘟嘟的,煞是可爱。韵琳和韵宁本来年岁不大,瞧着小孩子稀罕,都忍不住上去逗逗。程啸林已开始牙牙学语,简单的词断断续续地能说不少,被陌生的韵琳和韵宁逗了两下,就朝慕向卿样手,嘴里叫善,“娘,娘……” 慕向卿将程啸林接过来抱着坐在炕上,指着韵琳,人说:“林哥儿,那三个都是你姐姐。来,叫六姐!叫七姐!” 逗了半天,林哥儿死活不叫,小眼睛眨了眨眼睛,来回打量韵琳韵宁,韵琳和韵宁也望着林哥儿等他叫人,却不想林哥儿小脑袋一转又埋在了慕向聊怀里。过了好半天才扭过头偷偷地打量了她们两眼,就是不肯开口。 慕向卿苦笑道:“平日里皮得跟小猴儿似的,今儿怎么反倒腼腆了?来,叫姐姐!看,那个是六姐,那个是七姐,最边上的是花溪姐姐。” 林哥儿看了看韵琳和韵宁,然后扭头看向花溪,小脑袋停了停,又多看了两眼,然后竟张开双臂叫了两声:“抱,抱……” 一旁的奶娘朝慕向卿说:“哟,夫人您瞧见没。去年冬里姑娘才住了几日,林哥儿到如今还记得。” 慕向卿也看着花溪笑道:“这小崽子还真记得你。快,你过来抱抱。” 花溪微微错愕,赶紧上去接过在慕向卿怀里挣扎的林哥儿。 林哥儿一到了花溪怀里,就搂着花溪的脖子,小脑袋在花溪脸边蹭了蹭,咯咯地笑了,“姐,姐,抱…” 韵琳脸色扯扯嘴角,没开口。韵宁则讪笑道:“花溪妹妹就是好人缘,今个儿不光玉夫人拉着你说话,连咱们林哥儿也只跟你亲近。” 花溪笑着回说:“许是林哥儿熟悉我身上的味道,才跟我亲近的。” 韵宁揶揄一笑,“敢情林哥儿变狗儿了。” 花溪还没应声,慕向卿便在一旁说:“小孩子是认味儿。林哥儿头前在泉州换过两个奶娘,刚接过来的时侯不熟悉,林哥儿死活都不吃。等抱上一天,才肯张口吃奶。” 韵宁没讨着好,讪讪地瞄了花溪和林哥儿一眼,闭嘴不再说话。 第七十四章铺子 林哥儿窝在花溪怀里坐了一阵,蹭蹭这儿蹭蹭那儿,弄得花溪哭笑不得,后来总算折腾累了,昏昏欲睡地开始打哈欠。慕向卿叫奶娘抱着睡觉去了,林哥儿却又醒了,扒着花溪死活不松手,奶娘稍稍使了点劲儿,林哥儿瘪瘪嘴作势便要哭了,奶娘只好松了手,任由花溪抱着。 慕向卿没在意,又问了些家里的事。韵宁状若无意地问起了怎么没见着轩哥儿。 慕向卿眼皮抬都没抬一下,只道:“轩哥儿跟着先生去了通州会友,要明日才回。” “我们出来了半日,也该回府了,就不打扰姑母休息了。” 韵琳提出要走,慕向卿也没拦着,奶娘要去抱林哥儿,结果林哥儿“哇”的一声哭了,抱着花溪的脖子不松手。 慕向卿也是无奈,便道:“嗯,林哥儿粘着花溪,瞧着架势一时半会儿是不让走了。不如花溪你就在我府里多住两日,陪陪林哥儿。回头我再派人送你回去。” 花溪看看韵琳,“这……六姐,你看……” 韵琳见林哥儿不撒手,她也不好驳了姑母的面子,再想起韵宁刚又问起轩哥儿,便道:“既如此,你就留在姑母家住两日,我回去与祖母说说便是。” 林哥儿一搅合,花溪便又在程府住下了。 林哥儿一如从前一样粘着花溪,会走路了,就成天追着花溪身后,“姐姐”,“姐姐”地叫着,一会儿不见花溪就到处找,弄得花溪一刻也不得闲,只抱怨这小子怎么越发粘人了。慕向卿每每都在旁 边看着他们两个笑,抱着林哥儿打趣花溪若是她晚出生十年,就让她给林哥儿做老婆。林哥儿没心没肺笑呵呵地叫好,花溪不禁窘然。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待会儿陪我出去一趟。”慕向卿把林哥儿叫给了奶娘,“玉夫人的铺子里来了批新料子,昨拿儿差人来叫我去看看。” 花溪有些奇怪,来料子铺子里可以送到府上来给慕向卿看,何必亲自去一趟。 慕向卿又道:“那铺子有我的份子,平日里我就一甩手掌柜,赶巧了玉夫人下晌有事要回玉府,所以要我去看看。” 花溪没说什么点头应下了。 玉夫人那间铺子在德裕大街中间.地段好,门面也大,牌匾上“霓裳”两个鎏金大字被阳光一打,分外耀目。 花溪扶着慕向卿下车,掌柜的已迎出门来。 慕向卿留花溪在外间看布料,“有喜欢的个人给伙计说一声记账,走时候包好了带回去。” 花溪知慕向卿与掌柜的单独有事要谈,点头道:“姑母自去忙吧,花溪在这边看看。” 慕向卿带着丫鬟跟着掌柜进了内堂。春英陪着花溪在外间看布。 铺子里的布花样繁多,种类齐全,不过都是上等布料,一看便知都是那种只有大户人家才能穿得起的绫罗绸缎。 既然慕向卿说了,花溪也不客气,选了一匹素面湖绸和两匹素花锦缎,价钱不算太高,准备拿回去给园子里丫鬟和丁香做衣裳。 慕向卿进去小半时辰才出来。 掌柜的送到门口,慕向卿刚要上车,就听见有人近前问安:“威远侯夫人花溪姑娘,远瞧着像你们,没想到真是二位。” 这略带慵懒的嗓音花溪自然熟悉,不是承郡王是谁。 慕向卿微微蹙眉,随即笑着福了福身,“原来是承郡王。郡王爷,安好!上晌,玉夫人才去过我府上,没想到下晌就碰见郡王爷了。” “给承郡王请安!”花溪也福身行礼。 尹承宗看着花溪略略颔首,又转向慕向卿道:“夫人姑娘客气了。我刚准备去聚福搂,碰巧看见二位,过来问声好。夫人来选料子?” “铺子里来了新料子,玉夫人有事,在我过来看看花样。” 尹承宗恍然,笑道:“哦,我倒是忘了,她今日要回玉府。” 说完,又看向花溪,“上次去慕府来去匆匆,没机会向花溪姑娘请教,今日遇上了,子澄冒昧想请教姑娘一事。” 花溪忙说:“郡王请讲。” 尹承宗欣喜道:“上次献拾平王的那笑兰香同旁的兰香不同,子澄倒是识得那香中药材,却不知姑娘是用何种制法?” 花溪礼貌地笑了笑,“今日玉夫人也问起这香来,花溪已经告知夫人。想象夫人也是替郡王相询,您不妨晚间回去问问夫人。” 尹承宗微微一愣,很快恢复了神色,点头道:“如此多谢姑娘了。此处往来人多,在下不耽搁夫人和姑娘上路,这厢告辞了。” 慕向卿点点头,“郡王慢走!” 尹承宗转身一刹又看了低头还礼的花溪一眼,才向对面的聚福楼走去。 花溪和慕向卿上了车。 车上,慕向卿一直闭目养神,花溪坐在另一边时不时往外瞄一眼。 慕向卿悠悠地开可道:“玉夫人年纪不大,却是聪慧灵秀。那会儿太皇太后在世时,她几岁的小人就得了太皇太后的喜欢,常常接进宫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与承郡王又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本来太皇太后有意将她许给承郡王做王妃,不过当时郡王和玉夫人年岁太小……” 花溪不知慕向卿为何提到玉夫人,侧过头来看向慕向卿,她却并未睁开眼睛。 “后来太皇太后萤逝,这事就耽搁了。再后来,皇上将皇后本家侄女鲁国公的嫡女指给了承郡王为妃,不过人未进门突然病故了。京城里就有人传承郡王天煞孤星的命,克父克母克妻。偏偏玉夫人不信,非要嫁给承郡王。也不知承郡王怎么想的,跟皇上说他不宜娶妻,免得害人性命。那边玉太傅夫人耐不住玉夫人求恳,求到了太后邢里。最后太后做主让玉夫人进了郡王府,待到生子再行赐封。皇后说玉夫人一个人进府太孤单,又说吏部尚书杨大人的嫡次女八字好,便一同赐给了承郡王。” 花溪心想,原来这里还有这一番曲折。姑母提起郡王府里的事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妄动心思。花溪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她本没有攀龙附凤的心思,与承郡王加起来总共见过两面,怎么会惹来别人猜忌。 花溪笑笑,“哦,今日花溪是第二次见承郡王,第一次匆匆忙忙的也没清楚,今日一见,倒觉得他和玉夫人还真是一对金童玉女。只是没想到他们中间还有这番波折。不过玉夫人系出名门,聪慧贤淑,又是至情至性之人,自小和郡王有情分,想来日后定能修成正果。” 慕向卿睁开眼,朝花溪点点头,“上回府里的事我也略有耳闻。这几个小的里面,也就你是个通透人。其他的……哎,算了,这也不是我能操心的事。听说刘妈妈和你原来的丫鬟出府后在城里开了间铺子,你可去过?” 花溪一愣,慕向卿怎么突然提起了刘妈妈的铺子? 第七十五章出嫁 花溪一愣,慕向卿怎么突然提起了刘妈妈的铺子?转念一想,既然慕向卿已经知道了,隐瞒也无用,索性说了。 “上次替姑母买香料时去过一次,在柳条巷那边,店面不大,买胭脂水粉的。” “我是听跟我陪嫁过来慕府里的老人说的她们开了个铺子。玉夫人也不知打哪里听说刘妈妈那铺面的香脂好,用了以后便动了心思要请丁香去一品香,后来知道是慕府出来的,玉夫人就跑来跟我提了这事……丁香的手艺是你教的吧?” 花溪原以为慕向卿是在试探那铺子是不是自己的,原来是玉夫人相中了丁香,加上前面玉夫人和自己“投缘”,也难怪她会多想。 “嗯,原来都是丁香帮着制香。” 慕向卿点点头,“想想也是。布庄生意里还有两家的份子,是太傅夫人前不久转到玉夫人名下的,年头长了。香铺却是承郡王的,所以这事我没应承。侯爷这一升迁,府里的大小事务越发多了,我操心不过来,还正想着要不要把布庄的份子退了,现在这一转,又要等些时候了。” 花溪有些惊讶,转念一想,也能理解,侍卫步兵衙门是归皇帝管,程崇是天子近臣,与其他皇族少些牵扯更显“忠习”。只是皇族与公候府内部关系错综复杂,各府之间联系千丝万缕,急着“撇清”并不同凶得真能清清楚楚,不过面上的样子还是要做。 花溪没再在承郡王和玉夫人的问题上纠结,陪着慕向远逗趣解闷,不多时便回了程府。 花溪在程府住了五日,回了慕家。 富贵牡丹园完工,花溪送到了韵宜的住务。 韵宜坐在窗边绣嫁衣,唇角带着浅淡的微笑,娴静优雅。 一抬头,韵宜发现花溪站在门口,忙道:“花溪妹妹来了,快坐。” 花溪坐下,将包着牡丹图的红锦缎包袱递给了韵宜,“小小心意给四姐添妆。” 韵宜打开一看,冲怔了半晌。 馥郁这紫,娇艳之红/飘渺之蓝俏丽之粉轻柔之黄……乍见那五色流光在丛绿中绽开,花团锦簇,争奇斗艳,好不热闹。盈盈间暗香浮动,真如牡丹花开,国色天香…… “花溪---”韵宜惊讶出块,“多谢!这绣图真美,花儿叶儿都跟真的似的,还有这香味……难道嬷嬷一直夸你绣活儿好。赶明儿我让人镶起来做幅绣屏。” 望着喜悦的韵宜,花溪微微一笑,“四姐喜欢就好,那里面备了香袋,姐姐要做绣屏的话,顺便做个暗格把香袋放在里面,香味儿能保持得久些。” “还是你细心。这礼物甚合我心意。”韵宜让丫鬟把东西收好,又问起了花溪在程家和慕向卿。花溪略略答了,又说林哥儿长大了,还挑了几件林哥儿的趣事说给韵宜听。 韵宜叹了口气,“这几个月出不得府,见不着姑母和林哥儿。以后就算遇到逢年过节的,怕也难常常见了。” 新婚前,想要离开熟悉的人,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中,人总会有些患得患失。何况韵宜要入的是王府。 花溪宽慰道:“各人有各人的日子,四姐又不是远嫁,家里人都在上京城,还怕没机会见。” 日子过得平顺,转眼到了腊月,韵欣解了禁足令,放了出来。 韵宜出嫁的日子在年底,诸事繁多,加上婚礼,府里更是忙乱。 十二月初九一早,慕家的姐妹们早早在韵宜园子里等着,过了卯时,洛东王府派了两位嬷嬷送来冠帔花粉催妆。随后,慕家也派了十个丫鬟婆子带了帐幔被褥去洛东西府铺房。 晓风园。 看着红漆木盘上盛着的珠冠霞帔,韵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恭喜四姐终于得偿所愿。”韵琳眼底嫉妒不甘一闪而过,虽然笑着,可那唇角的笑容总是带着几分嘲讽。 韵宜自然听得分明,睨了一眼韵琳,随意地回了句:“多谢六妹。” 韵欣倒是十分平静地道贺恭喜,听不出一丝异样的情绪,只是在扫过珠冠时眼底微微一黯。 韵宁依旧欢快,趴在桌上摸了摸绣着缠枝莲花的精工霞帔,又羡慕地拿起装胭脂的嵌宝石雕花银盒看了又看,啧啧赞叹:“果然是洛东王府,瞧瞧这催妆的胭脂盒子都做得如此精美……” 看着韵宁爱不释手的样子,韵宜笑道:“这催妆用的,做做样子,我也用不完。你若喜欢,等明日……我让人给你送去。”催妆用的明日不带去王府,留着就是便宜丫鬟们了。 “那多谢四姐了!” 韵琳低声讥诮道:“小家子气,跟没见过世面一样,哪里像侯府出的姑娘!” 韵宁睃了韵琳一眼,张口想还嘴,又讪讪地闭上了。 花溪刚好站在韵宁对面,瞧着韵宁隐忍的模样,心里嘀咕,倒说上次去程家俩人的关系怎么突然真好了呢?瞧着情形,还不如韵宁百般忍让暗地又打什么主意。 十二月初十,韵宜早早打扮好。 花溪来时,看着经过精描细画的韵宜微微冲怔了一下,螓首蛾眉,明眸流彩,双颊飞霞,唇角那羞涩的浅笑,更是漾出几多妩媚风情,真是应了那句出嫁时的女人最美。 二夫人刘氏拉着韵宜的手,轻轻地抚平她额角的碎发,眼角含泪,轻声叮咛嘱咐着韵宜。 二门外辟里啪啦的鞭炮声传了过来,门外报讯的声音跟着传来,“到了,到了,世子过了东正街,马上就要到正门了。” 喜娘在旁边催促新娘子准备。 韵宜的眼泪滴溜溜地滑落了下来,扑到二夫人的怀里,“娘,娘……” 二夫人抹着眼泪,拍着韵宜的肩头,“好孩子,莫哭,再哭妆都花了,别耽搁了时辰,赶紧准备上轿吧!素馨,快扶姑娘起来。” 素馨拉开了韵宜,喜娘给韵宜上了盖头,喊道:“吉时到,送新娘!” 送嫁的婆子背起韵宜,跨出了房门。 众人跟着送到了院门外上轿,然后匆匆赶到前院,迎亲的队伍便到门口了。 花溪站得人群后面,看着韵宜上了花轿,在一片喜乐和鞭炮声中走了……花溪转过身,默默地走开,耳畔的喧嚣声也越来越远…… 第七十六章上香 过完年,转眼要入三月。 莺飞草长,又是踏青时节。上巳清湖诗会的帖子被送到了幕家。 没待韵林等人去求,老夫人便发话说紧紧张张过了个年,让姑娘和哥儿们都去,就当是散散心。花溪不想去凑热闹,去寻老妇人说自己要去给慕向晚扫墓。 老妇人晕了他去祭拜慕向晚,又说:“别赶着初三,初一去吧,初二返回来,初三跟着你哥哥姐姐们去清湖。 初一,花溪带着春英和木犀先去了普济寺,准备上完香再去慕向晚坟上看看,等回城时再去花记香铺瞧瞧刘妈妈和丁香。 车子到了翠屏山,却被阻在山下。原来洛西王妃今日上晌来普济寺进香,所以封了道。花溪之得先去慕向晚的坟上祭拜。 祭扫后,花溪提出先回庄子里去。 木犀在一旁说:“姑娘,刚打听过王妃上完头柱香就走。不如咱们赶着午膳前去普济寺看看。若王府的人马走了,就在寺里用斋饭,若没走,再回庄子里用饭。 春英一听,点了点木犀的额头,“我看你就是馋嘴,惦记着普济寺的斋饭,才撺掇姑娘回去。” 木犀被人说中了心事,撇撇嘴:“都一年没到寺里来了。姑娘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不吃一顿怎么行?” 春英无奈地瞪了眼木犀。“就你的说道多。” 花溪莞尔道:“也不外路,就先去普济寺看看。” 三人乘车回到了普济寺山脚下,正赶上洛西王府护卫们骑着马拱卫着三辆华贵的马车前行。沿路都是等着上山进香的马车和香客。 马蹄哒哒声,伴着车轱辘碾着发出的框框声,传进了花溪坐的车里,却听不见一丝人声。 花溪与春英安安静静坐在车厢里等王府人马离开。 木犀性子活泼些,撩开车帘好奇的想玩张望,一时被王府车队的气势震得啧啧惊叹。 不想一转头对上欧阳铮扫过来的凌厉的目光,木犀不经打了个寒战,吓得松了手上的帘子,缩回来马车里。 花溪看见缩回来的木犀,轻声道:“刚刚还生龙活虎的,这会儿怎么跟猫儿似的。” 木犀拍拍胸脯,“姑娘,那些骑马的一个个可威风了!不过中间的那个冷冰冰的,他就扫了一眼,奴婢这浑身都冒冷汗,比见到侯爷都怕。” 春英从侧面撩开帘子往外瞄了一眼,回头问道:“哪个?” 木犀努着嘴,指了指欧阳铮,“就那个,骑着匹黑马走在车旁边的……” 花溪顺着木犀所指的方向看去,正好撞上欧阳铮的投来的目光。 花溪一个激灵,“放下帘子!” 春英慌忙松了手,“姑娘,怎么了?” “没事,没事……” 花溪刚对上了那冷冽的目光,心猛地跳了两下,没想到欧阳铮也陪着王妃来上香。不知是惊吓还是尴尬,再看见欧阳铮,花溪不由想起那天疏桐园的事,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要躲开不被发现。 欧阳铮骑在马上,不经意间扫过的一眼,却发现了慕府的马车。再看时,那侧帘正要落下,朦胧的脸庞从眼前划过,有几分眼熟。 欧阳铮垂下眼眸,骑着马继续前行,走过慕府的马车后,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车帘没再打开,他轻轻地摇摇头,难道看错了?这念头一出,心底竟涌出莫名的情绪,好像有些失望, “文宣——文宣——” 洛西王妃撩开车帘唤了欧阳铮两声,他回过神来,低头凑到车窗边问道:“母妃,何事?” 洛西王妃轻柔地问道:“刚刚你在看什么?为何叫你半晌不应声?” 欧阳铮转过脸看向前方,掩饰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道:“刚瞧见那边停了辆马车,像是镇远侯府的。” “镇远侯府?不知是何人?” 欧阳铮摇摇头,“儿子不知。无家丁相陪,想来不是亲眷。”那马车上有明显的标记,并不是下人乘的。可若是夫人姑娘们出来,前呼后拥的,哪会轻车简从。 欧阳铮顿了顿,不确定道:“许是亲戚吧……” “亲戚?”洛西王妃微微蹙眉,欧阳铮有些犹疑不定的样子很少见。 “停车,派个人过去问问。若是侯府亲眷,少不得问候一声。” 欧阳铮愣了一下,拉紧缰绳让马车停了下来。 花溪坐在车里盼着洛西王府的人马赶快离开,没想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不一会儿有人跑到它们的马车前,问道:“王妃派小的来问一声,车上坐的可是镇远侯慕大人家里的?” 车把式是慕家的人,看见问候的人是洛西王府的队伍里出来的,忙作揖应道:“正是。车里是侯爷远房亲戚家的姑娘,赶着去普济寺上香。”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队伍随行的侍卫得了令,自当为个清楚再去回话。 花溪不知为何这洛西王妃会突然停车相询,压住心中疑惑,答道:“小女慕花溪。王妃相询,小女子理当亲自前去拜见,又怕贸然前往唐突了王妃,烦请小哥带为转达。”只盼着王妃一听不是熟人,不要见她才好。 “慕花溪——”当来人回禀王妃车里坐的是慕家远房亲戚家的姑娘时,欧阳铮轻呼了一声,没想到真是她。 洛西王妃发现了儿子的异样,淡淡的笑了笑,“文宣,那姑娘,你可识得?” 欧阳铮看着母亲,点点头,“有过几面之缘,她就是慕家那位制香之人。” “哦?”洛西王妃惊讶道,“那还真要见上一见。去请花溪姑娘过来,” 侍卫引着花溪到了,马车跟前,凑近给花溪提了个醒,“还不拜见世子!” 花溪有些心慌,上前行礼的动作都有些僵硬,“慕花溪给世子请安。”客气问安时那强自镇定的语气听起来梳理淡漠,好像从来不认识欧阳铮一般。 欧阳子蹙眉,随即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微笑的弧度,颔首道:“不必多礼!” 欧阳子翻身从马上下来,然后让到一旁,静静地看着花溪从眼前走过,在车旁站定。 从侧面看,她的睫毛浓密翻翘,随着步伐移动微微颤动着,如小扇撩动起一缕香风,轻飘飘,悠荡荡,拂过一潭幽水,漾起圈圈涟漪。 风过无痕,暗香犹在。 欧阳子眼光微闪,侧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山林中,可余光却又不由得在身侧之人周围徘徊。 “花溪给王妃娘娘请安!” 干净清冽的声音听起来很悦耳。 “免礼了!”洛西王妃带着几分审示的目光看向车外的花溪,“上回府上送的香品和香珠我很喜欢听说是你制的?” “正是小女所制。”花溪微微抬起头,明媚动人带着异域风情的容颜映入了洛西王妃的眼帘。 洛西王妃很快掩饰了脸上的讶异之色,温和地笑道:“好个标致的人儿!难得还有七窍玲珑的心思,无怪乎能做出这么精致的香品。” 花溪福辐身,“王妃谬赞了。” 洛西王妃看了看花溪,又觑了眼旁边立着的欧阳铮,笑道:“今天就不耽搁你上香了,改日再请你到王府一叙。” 洛西王妃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花溪受宠若惊,顺便“惊”出了一身冷汗,忙行礼道:“哪里哪里,是花溪耽搁王妃回府了。” 王妃点头示意,丫鬟放下了车帘。 花溪识趣地退到了队伍之外,朝欧阳铮福福身,“恭送王妃世子!” 欧阳铮没说话,翻身上马,喊了句:“启程!” 马车缓缓启动,欧阳铮打马走到花溪身边,一言不发看着身旁行进的队伍。 冷冽的气势不自觉的散发出来,直惊得花溪手心冒汗。 花溪暗自腹诽,上次见他还不至于如此这般骇人。王妃看起来是个温和的人,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压迫感十足的“冰山”儿子。今天出门碰上谁不好,偏偏又碰上他了?! 花溪低头心里嘀咕时,欧阳铮已经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了。 看着花溪低垂眼眸,睫毛一下一下的闪着,鼻翼微微欱动,肉嘟嘟的红唇撅得老高,欧阳铮看她的表情就觉得这丫头在心里偷着说坏话。 突然心血来潮,欧阳铮俯下身子,冷哼了一声:“是说我坏话呢?还是想装不认识赖账?” “啊——”花溪被头顶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了,猛地抬起头看见欧阳铮凑近放大的脸,小嘴微张,惊愕不已。 欧阳子嘴角扯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提醒你一句,下回见到熟人千万别看见了再装没看见!还是你欠我一件事,可别忘了!” 说完,迅速恢复了那张冰山脸,“驾——”一声,打马追王妃的车驾去了。 该死的,我说怎么王妃会专门派人来问,原来这家伙那一眼真发现自己了!花溪咬着牙瞪着欧阳铮离去的背影,心道,下回出门千万不能让木犀再打帘子往外看热闹了。 第七十七章清湖 上完香,花溪没去庄子上,直接回城去了柳条巷,赶晚间就回了慕府。 初二大早起来,花溪收拾妥当去给老夫人请安,主动说了遇见洛西王妃和世子的事。反正这事也瞒不住人,还不如早点老实交待的好。 “…王妃就问了上次香品是不是花溪制的,别的再没说什么。” 老夫人微笑道:“王妃记得你,那也是你的福气……虽说你头前过得不好,不过外祖母看得出,你是个后福之人。小小年纪能做到你这般,也是不易。别看韵琳她们几个比你大,行事还不如你稳重,你做事我放心……明儿去清湖,和你哥哥姐姐们好好散散心,平日里不必太拘着自己!” “是,花溪明白!” 外头茶香进来了,说大夫人和何夫人一道来给老夫人请安。 花溪本想起身告退,可老夫人直接让茶香请人进来,花溪只好退到榻侧站着。 尹氏引着何夫人进来了给老夫人请安落座。 何夫人笑着说:“大夫人请我商量六姑娘笄礼的事。您老客气,近来身子可好?” 老夫人插摇头,“不服老是不行了。如今不大爱动弹,不比你们精神头十足。” “呵呵,我瞅着您老如今操心少了,身子骨越发健朗了。” “哪里啊!如今孙儿们都大了,我是大的操心完了,还才小的要操心。” 何夫人听罢,眼睛往花溪身上瞟,“这是谁家的姑娘?” 老夫人拉着花溪的手让她近前来,笑着说:“家里远房亲戚的孩子,父母都不在了,就留在府上了。花溪,给何夫人行礼。” 花溪依言上前行礼,何夫人虚扶了一把,“原来是府上的亲戚。多大了?” 老夫人替花溪答了,“四月里就十四,明年及笄。” 何夫人才上下仔细地看了看花溪,“这小模样生得水灵,我一看还以为是哪房的姑娘呢。” 老夫人笑道:“这孩子我宝贝着呢,跟自家的姑娘没分别。” 何夫人愣了愣,又道:“呵呵,记得我们家珍姐儿和五姑娘四姑娘是同年,今年十六了吧?” 老夫人颔首道:“是啊,头前四姑娘出阁了,也该五丫头了。还有远哥儿,这孩子样样都好,一门心思考学,这不都十八了还没给订亲。” 何夫人眼睛亮了亮,“哟,三爷都十八了啊?” 大夫人尹氏接口道:“是啊!前年中了秀才.今年准备参加秋闱。” 花溪这会儿可听出味儿了,敢情这何夫人是大夫人请来说媒的,难怪一进门就盯上自己,八成以为自己是慕家的姑娘。 花溪心知这场合自己不适合再呆下去,趁着老夫人没应何夫人的当口,低头凑到老夫人跟前说:“明儿要出门,花溪想准备准备。您和夫人们这还有事说,花溪就先回去了。” 老夫人轻轻地摆摆手,“行,下去吧。” 花溪又给尹氏和何夫人行了礼,退出了正屋。 出门看见茶香在院子里吩咐丫鬟们上茶,花溪上去拉着她走到一边。 “姑娘,可有事?” 花溪低声问道:“这位何夫人是哪个府上的?家里的亲戚么?” 茶香道:“这是吏部新任何侍郎的大夫人,娘家姓齐,父亲是位老翰林。原先与大夫人是手帕之交。头前两年一直跟着何大人在外地任上。去年何大人升了侍郎,才回京来。” 花溪“哦”了一声,耳畔隐约听见里面有人说什么“五姑娘”“远哥儿”的…… 花溪不禁微微桑眉,吏部侍郎?也不知五姐和三哥知道了这事会怎么想?听老夫人的口气,暂时是不考虑自己,可不是没考虑,是准备待价而沽么? 讪讪地扯了扯唇角,花溪又跟茶香说了两句,便离开了荷香院。 初三祭祖,用了午膳.花溪去二门乘车。这次墓修文和慕修诚没有来.只有修远与她们同行。 等花溪到二门时,韵琳她们已经上车了。 婆子领着花溪上了第二辆丰。花溪一上车,却看见韵欣坐在车里,不禁愣了一下。自从上回韵宜出阁,花溪再没见过韵欣,今日再见,她穿了件杏黄色缂丝上襦,一条葱绿底绣百蝶湖绸棕裙,头发馆成堕马髻扎了条绿绸带,清清爽爽的,唇角带着浅笑,眉眼中看不出什么异样,反倒是有几分期待。 韵欣瞟了眼花溪,“来了!” “五姐。”花溪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修远骑马,缀在花溪车子旁边,平日里出门还凑到窗边说上两句,今日这一路上却异常沉默,眼光时不时落在摇摆的车帘上,心思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车中,花溪和韵欣都不说话,透过竹帘看着外面。 “花溪是明年及笄吧?”韵欣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花溪回过头看她,点头道:“是,五姐。” 韵欣的眼光未离开窗外,花溪也转过头不再看她。 “听说昨个吏部何侍郎夫人来时,你也在老夫人屋里。” “给老夫人请安时刚巧碰见,不过侍郎夫人一到,我便走了。” “知道她来做什么吗?” 花溪摇头说:“不知。” “呵呵”韵欣笑了笑,“妹妹还是这般谨慎……难怪得了老夫人的欢心……” 花溪回头看了看韵欣,笑着说:“老夫人一向公允.没见偏疼谁,也没准更得她老人家欢心。” 韵欣想了想.收回了目光,冲着花溪点点头,“她老人家眼里还是儿孙们重要些,孙女么……” 韵欣冷笑了一声,“垫脚石而己。不管是郡王世子,妹妹心里该有个底才好。” 花溪眨眨眼,茫然道:“五姐说什么,花溪不明白。” 韵欣看见花溪一副懵懂不知的样子,挑挑眉,轻笑道:“倒是我多管闲事了。妹妹是聪明人,想来这个道理早就明白,我不该多费唇舌。” 两人默契地闭了嘴.扭头又看向窗外,人群渐渐远去,车子出了城往清湖的方向驶去。 清湖位于上京城东,水质清澈,故此得名。诗会设在湖心岛上,需乘船前往。 花溪一下去,一眼望去,湖面开阔,看不到边际,碧蓝如洗,湖水清如明镜。岸边柳丝轻扬,桃李烂漫,正是春暖花开好时节。柳绿桃粉杏红梨白……糅合了无边春色,亮了眼,迷了心……三五游人伴行其中,笑语欢声随风飘来,恍如世外仙境。 “花溪,上船了!”幕修远走到花溪身边,轻声唤她。 “哦!”花溪转过身看到慕修远,“三哥!” 慕修远看到花溪眼底的喜悦,浅浅一笑,拾起手拂下帏帽上的轻纱,“都等你了,先上船。” “嗯!”花溪点点头,“三哥,走吧!” 两人并肩前行,慕修远开口低声道:“这次走得急了些,你若还想来,下次三哥带你过来。” 花溪转过头看向慕修远,应了声:“好啊!” 隔着细纱,看不讲面容,不过轻快的声音慕修远听得见,抿着唇笑了笑,“到了,小心脚下。” 慕修远小心地走在花溪身后,见她踏上舢板有些轻晃,趁旁人没注意,在后面扶了她一把,看翠茗在船上拉住她的手,接她上了船,忙收回了手跟着跨了上去。 花溪一上船便进了船,与韵琳三人坐下。 慕修远站在船尾上,手背在身后眼睛望着前方。刚刚花溪自是没在意刚才那一刹修远的动作,可慕修远却清楚地记得那一下触手的温软,背在身后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要抓住那一瞬的感觉不松开。 船行了一刻半,到了湖心岛,靠了岸,花镶等人下了船,便看见素馨等在码头边。 “三爷,五姑娘六姑娘七姑娘花溪姑娘,素馨这厢有礼了。” 素馨穿了身藕荷色绣素兰杭绸衣裙,头上别了两支云兰玉钗,耳上戴了对翡翠耳铛,腰间缀了只鲤鱼戏莲荷包,比在慕家时装扮还要精致。 韵宁拉着素馨看了看,“瞧瞧,这王府出来的就是不一样,素馨这一装扮,猛一看还真认不出来了,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姑娘呢。” 素馨红了脸,“七姑娘说笑了。” 慕修远见了素馨,惊喜地问道:“素馨,四妹也来了?” 素馨福福身,“四姑娘一人随世子一道来的,知道三爷和姑娘们下晌过来,就让奴婢在这边等着。” 这般说,就是王妃没有来,陈世子只带了韵宜一个。花溪暗想,看来韵宜很得世子喜爱。 “去年就见了世子一人前来,没想到今年还带了四姐一道。素馨,你怎么还叫四姑娘啊,不得叫侧妃娘娘吗?”韵宁说着,睃了眼韵琳,见她险色一沉,背过脸勾勾唇,笑得越发开心。 “这不是瞧见姑娘们都来了,顺嘴就叫出来了。世子和侧妃还等着呢,三爷姑娘们这边请!” 花溪五人跟着素馨穿过一片竹林,远远听见里面传来笑声,又行了二十多步,绕过一丈许奇石,右行十来步,眼前豁然开朗,一栋二层竹楼跃入眼帘,楼外扎着竹篱笆,绿藤爬满篱笆,期间缀着紫红和白色的牵牛花,篱笆外清溪环绕,过了一小拱桥,正对的便是院门。 “到了,世子和侧妃就在里面。”素馨领着众人进了院。 慕修远问道:“刚刚听见笑声,世子这边可还有别的客人在?” 第七十八章暗闻(上) “这院子是洛西王世子的。午间欧阳世子和侧妃过来歇脚,侧妃吩咐素馨去了码头,这会儿奴婢真还不知是不是又来了客人。三爷和姑娘们稍侯,素馨去问问。” 花溪听见洛西王世子,心头一跳,寻摸着一会儿是不是找个借口躲起来不露面。 素馨唤了楼外待侯的丫鬟问了问,转身回来给幕修远回话:“刚刚承郡王过来了,这会儿正在里面跟世子和欧阳世子说话。侧妃在偏厅。” “三哥,咱们可要进去问安?”韵宁轻声问了一句。 幕修远没答话,转头对素馨道:“先去见四妹,世子爷那边等说完话再行拜见。” 花溪松了口气,“许久都不见四姐了,咱们快些去吧。” 素馨领着五人到了偏厅。 韵宜坐在上首,穿着件玫红团花缂丝褙子,头发挽成飞仙髻,别了支镶红蓝包金孔雀,端庄优雅。 韵宜瞧见幕修远等人进来了,本想起身相迎,却听见身侧的嬷嬷咳了一声,忙坐稳,笑道:“三哥来了,妹妹们随便坐。”转头又对身后的两位嬷嬷说,“我家三哥和四位妹妹过来了,两位嬷嬷不用在这里伺候了,下去歇息吧。” 两位嬷嬷对视了一眼,才躬身退下了。 在嬷嬷们转身的瞬间,花溪看到韵宜脸上客气的笑容敛去,再转头看向他们时,却又是满面春风,这次是真真切切的笑在眼里。 “你们可算来了。” 韵宁打量着韵宜,揶揄道:“四姐,几月不见了,起色不错。” 韵宜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唇角微翘,娇羞一笑,“还好,”说完,很快就恢复了神色,问起了家里的事情。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素馨进来说世子那边谈完了,请三爷过去。幕修远起身跟着素馨走了。 见幕修远走了,韵琳开口问道:“四姐,可知道这次诗会来些什么人?也不知能不能有去年那般热闹?” 韵宜想了想“呵呵,人来得不少呢。承郡王欧阳世子都来了。听世子爷说,三位皇子可能也会过来。不过,去年那些人里也就杨夫人和玉夫人没来…” 韵琳不无遗憾道:“玉夫人没来,那真是可惜。我记得去年分开时,她还道明年再聚呢。” 韵宜笑笑,神色有些恍惚,下意识地将手放在小腹上,轻声道:“嗯,可不是么,不过好像听说是有了身子,所以才没来的。” “真的?” 玉夫人有孕,这消息勾起了幕家姐妹的兴趣。因为上京城里公卿都隐约知道当初太后的承诺,若玉夫人生子便侧为正妃。 几个女人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开来。 花溪坐在一旁听八卦,果然不论时间空间,女人心底的八卦火永远不会熄灭。想起年前幕向卿的提醒,玉夫人那个聪明痴情的女人这下终于能扶正了。 说起玉夫人,花溪并不讨厌,虽然不知她那几次亲昵的接触背后究竟有没有别的目的,单纯地去看这个人,她还是很欣赏她的才气和专一。 聊了一阵,陈鸿飞和幕修远回来了。花溪等人向陈鸿飞见了礼。陈鸿飞点点头,走到韵宜身边,问道:“南岛柳林馆斗诗会要开始了,文宣已经让人备好了轿,你是此处休息还是一道过去?” 韵宜微微低下头,害羞道:“中午歇够了。反正坐轿过去,到了也是坐着,无碍的。再说,这还每个准儿呢,等回去再看看。万一……再说,妹妹们都来了,我想与她们一道聚聚。” 陈鸿飞柔声道:“好,就依你。待会儿诗会上我若不在,你一定让素馨和嬷嬷们陪着你,莫乱走动。” 韵宜脸红了,扫了眼屋里的人,呀着唇瓣低声道:“世子爷,屋里还有人呢……” 陈鸿飞轻声笑了一下,不甚在意,“走吧!” 韵琳她们没注意,只是看着韵宜和陈鸿飞,好生羡慕。可花溪听到陈鸿飞语气异常轻柔,再看韵宜那娇羞的模样,却想到了别处,略带疑惑地在韵宜身上梭巡着,最后目光落在韵宜覆在小腹上的右手,透过一丝了然。 陈鸿飞陪着韵宜上轿,花溪等人也都跟上了。 从竹林小院到南岛还有一段路程,虽然地势低缓,但相对平地还是略有起伏,花溪坐在轿内,时不时听见外面嬷嬷吩咐抬轿人“仔细脚下”“走稳了”云云,越发笃定自己心中猜测。 行了一刻钟,人声越来越大,众人到了柳林馆。 花溪戴好帏帽下了轿,隔着轻纱看见陈鸿飞扶着韵宜叮嘱她小心。 耳畔,韵欣低叹:“四姐真是好命。” 韵宁附和道:“是啊,洛东王世子待她真好,看着真让人羡慕。六姐,你说是不?” 韵宁扯了扯韵琳,韵琳不说话,四处张望,不知看什么。 花溪隔着帏帽看着陈鸿飞小心翼翼的样子,暗自有些担心,若韵宜真的怀上了,那可是陈鸿飞的第一个孩子,可她头上还有位正妃压着。单看韵宜刚刚对那两位嬷嬷的态度,只怕那位正妃也不会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姑娘们,都进去吧!”韵宜回头见花溪她们没跟上,让素馨过来叫人。 韵琳三人提步跟上,花溪收回了思绪,随着韵琳等人进了馆门。 柳林馆不大,呈凹字形,共十五间居室,皆是木质屋舍格子门,三侧居中一间为厅。 诗会单独给女客们开的厅堂设在西花厅,阁窗上垂着轻纱账幔,门口置了座山水屏风,阻隔了外面视线。 陈鸿飞陪着韵宜到了西花厅门口,将她交给了素馨,便去了北面的正厅。 花溪等人进去时,厅里已坐了六人,韵琳三姐妹自都认识,只有花溪初来乍到,又不是京城长大的,唯一认识的也就宗家两姐妹。 王妃派了的两位嬷嬷站在北面屏风边上,素馨扶着韵宜坐到了南边。韵宜拉着花溪给她介绍,剩下的三人,一个是礼部田尚书的小女儿田如玉,一个是吏部何大人的二女儿何叶,还有一位就是候补皇子妃戚三娘。里面除了田如玉,另外两个花溪也算早有耳闻。 花溪玉三人见了礼算作认识了。 韵琳和韵宁围上戚三娘说话,韵欣与婉兰,幼兰坐在一处,田如玉与何叶在另一边交头接耳。 花溪见众人都各自聚在一处说话,便坐到了韵宜身边,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四姐,你可是也有了?” 第七十九章暗闻(下) 韵宜没想到花溪会发觉,轻声道:“午间身子不适,随行的大夫把了脉,说日子不长拿不定,这…还得等请过太医定脉后再说……所以做不得准……” 花溪明白韵宜的意思,提醒她说:“四姐放心.花溪不会乱说的。只是你自个儿也小心些。别的我不懂,如果真……那些胭脂水粉熏香什么的你可千万别用了。” 韵宜看着花溪点点头,“我省得了。哎,我晓得你是个心善的,可有些事……防不胜防啊!” “留心些就是了。我看世子爷待你很好,想象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你可切莫患得患夫地想多了,这样对孩子不好。”韵宜嗔了花溪一眼,“这还没准的事呢,你倒当真了。”有些事花溪不会明白,韵宜也不会说。 也许在外人眼里她得偿所愿,可谁又知道暗地里的心酸。他待她好是不假,可等到自己真正走进他的生活里,才发现他那般谦谦君子待谁都好,也没见他更宠了谁,更爱了谁。有时候想想,自己为了守住心里的那个人,费了这番周折,还其有些不甘,但又能如何。 韵宜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如果真的哼了,那他会真的待自己不同些,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韵宜抬眼看了看北面站着的嬷嬷,暗道.一定要保护好,保护好…… 花溪看着韵宜愣神,也没再多说话。 门口忽然跑进来个丫鬟,给门边站着的嬷嬷小声说了几句,嬷嬷走过来向韵宜禀报:“秦王妃和安王妃来了,一会儿便到柳林馆。” 韵宜早得了消息,所以并不意外,“知道了。准备迎接。” 屋里的其他的几位姑娘也前面带惶恐之色.慌忙上下看看整理整理衣衫准备迎接两位王妃。花溪则想到了别处,听说秦王妃过来.花溪想起了萧五,总觉得心里不自在。凭心而论,她真不愿意应付这些贵妇们。 花溪跟韵宜悄声道:“四姐,这一会儿还要拜见秦王妃.我这心里还有些七上八下的。你也知道我一向喜凑热闹.见的人又少,一不小心失了礼数惹了贵人们不快……” 韵宜见花溪面露惶恐之色,以为她是因为上次萧五的事,忙拍拍她的手,“萧五又没来,你不必担心。” 花溪拉着韵宜道:“我倒不是怕她。不瞒姐姐说,一下来了两位皇子妃,还有诸家的姑娘们在。我是担心万一点了我作诗,只怕要丢丑了。再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一上岛来时匆匆忙忙的就到了这里,还顾上看看景,好姐姐,你放我出去可好?” 鲜少见冷冷清清的花溪这般娇嗔,韵宜愣了愣,又想想她平索人一多便闷不吭声,再想想上次萧五来寻花溪未必不是秦王妃的意思,旋即一笑,“好吧,既然你不想呆,我也不强求。带上翠茗,让素馨陪着你走后门出去,这里有人问起,我自会应付。” “好姐姐,多谢了!” 花溪领着翠茗,跟着素馨走了,韵宜见她离开.定了定神,准备迎按两位王妃。 出了柳林馆.翠茗问花溪:“姑娘,您这是要去哪里,斗诗会就要开始了。 “哎,你家姑娘不是那块料,所以早早躲出来了。” 翠茗蹙眉,“可是……” 花溪截住了她的话,“没什么可是。好不容易来一趟清湖.他们爱斗文斗诗附庸风雅,就由他们去了。你不想看看景儿么?我可瞧着这岛上的景致不错。” 岛上的人大多都去了柳林馆.花溪索性撩开了帏帽.慢悠悠地闲逛看风景。沿着临湖的鹅卵石小路,一路溜达了半个时辰,穿过一片桃花林,前面有一堵粉墙拦住了去路。 翠茗忽然停下了,憋红了一张脸在花溪耳边低语了几句。花溪四处看了看,“你到那边林子里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翠茗跑开了。 粉墙约有一人半高,中间每隔二十步开了透花窗。花溪无事,便顺着墙根往前漫步,百无聊赖地看看墙上透花窗的纹样,是万穿海棠式。走了百步,转过弯墙上透花窗的纹样又变成了规整的万字宫式。 花溪静行了三十余步,忽闻墙内有人说话。 “昨个儿宫里传出话来,他跟戚家亲事定下了。明日下旨。” “啊!莫非老头子真打算……” “不好说…” 花溪一听墙里的两人提到“戚家”,知道事涉皇家,转身欲走,不想却听见里面的人又提到了一个人,脚步立时顿住了。 “步军衙门那边…“起初听说铺子转了手,没见动静,不想前两天他夫人真还去退了份子.子澄那边也没法子了,约十次推九次,说话不远不近的。子澄说那人是油盐不进,十分谨慎。咱们一时是插不上手了.不过老三那边也没有法子。只是老头子突然换掉了吴义,这会儿又大张旗鼓地调换六部的人,给他钻了不少空子。再跟戚家联姻,他还真是如虎添翼了!” “哼,哪能这么轻松就让他称了心?” “慕家老夫人做寿他不是也去了呜?听说看中了慕家的一个庶 女.今儿也来了。戚家的姑娘可也在…… “大哥,你不会想……” “想什么,这些女人的事自有女人去处理。” “何时去柳林馆?既然上岛了,不出现总是不合适。” “急什么!等戏开场了再去也不迟……” 墙外,翠茗方便完跑回来找花溪,看着花溪在墙下愣神,张嘴唤了声:“姑…”嘴里刚发出一个音,就被花溪凌厉的眼神吓得闭了嘴。“谁一一?墙外有人一” 花溪哪里还敢停留,冲过去拉着翠茗的手就往桃花林里跑。翠茗已经被花溪的行为吓蒙了,懵懵懂懂地被她拽着一路狂奔。花溪慌不择路,冲出桃花林后不知怎么跑进了一片湘妃竹林,直到耳边听不见一丝人声,花溪才停下来往后张望了两眼,见无人追来,脱下了半歪的帏帽,长长地出了口气。 翠芳也喘着粗气,“姑,姑娘,这怎么回事?刚刚院子里的 “没什么,没什么……记住,对谁都不能说刚刚咱们去了那院子。 有人问起就说一直在湖边。”花溪脑子一团乱,想起刚才墙里两人的对话,自然猜到了那二人的身份,只是他们打算做的事让花溪暗自吸了口冷气虽说这事不是算计到自己头上,可总是和慕家有牵扯,该怎么办呢?还是先回柳林馆看看再说。 翠茗这会儿也察觉了异样,只是看这情形也不是什么好事,自己还是暂时别问的好。 “姑娘,我们现下去哪边?” “回柳林馆。” 花溪和翠茗在竹林里走了两刻钟,没能找到出路,却转回到了初上岛时韵宜呆的院子。花溪一阵头疼,这转了大圈等回到柳林馆也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翠茗,可认得去柳林馆的路。” 翠茗犹豫了一下,“这岛上的路弯弯绕统的,奴婢,奴婢大致有些印象。” 刚刚从竹楼出来一路乘轿花溪不辨方向,看翠茗这模样.只怕也不一定记得那么清了,这会儿是想快也快不了。花溪抚额,无奈道:“那你在前面带路吧。”就在这时,身后竹楼里走出一人说道:“花溪姑娘这是准备去哪花溪一转身,着见欧阳铮立在院中,一身玄色直裰长袍,腰间扎条同色金丝蛛纹带,黑发束起以镶碧虽鎏金冠固定唇角带着浅笑,丰神俊朗中又多了几分随意不羁。不过一刹那,那笑容便隐去了,又恢复了那张冷峻的脸。 花溪冲怔了一下,以为自己花眼了,忙福了福身,“给欧阳世子请安。 “免礼了。”欧阳铮出了院门走到了花溪跟前。 翠茗忙上前行礼,欧阳铮拜拜手,“你去那边呆着,我与你家姑娘有话要说。” 冷冰冰的口气吓得翠若打了个寒战,慌忙退开了十来步,站在那边低着头不敢抬头。 花溪暗地翻了个白眼,抬头看向欧阳铮,笑着问道:“世子不在柳林馆,怎么来了这竹楼?” 欧阳锋挑挑眉,“这里是我的地方,我自然有权出入。刚刚柳林馆斗诗.却不曾见姑娘的诗作,当时子澄还问姑娘去了哪里。不想你原来到了这里”诗会结束了?那韵欣她们去做什么了? 花溪没由来地紧张起来,想即刻去柳林馆看看.遂道:“花溪不善诗词,又怕打扰了诸位的雅兴,便领着丫鬟出来走走。不知世子遣开我的丫鬟,有何话要问花溪?若世子再无事,花溪这便去寻三哥和姐姐们了。” 欧阳铮不慌不忙道:“诗会已经散了。洛东王世子侧妃身子不适,陈世子已经陪着她离岛回府了。秦王妃请了诸家的姑娘在岛西赏花楼小聚,慕家三公子程大公子正与承郡王一起在柳林馆与其他文士闲谈。不知花溪姑娘是去赏花楼还是柳林馆?” 花溪愣住了,韵宜走了,其他姐妹又跟着秦王妃去了,这会儿再回柳林馆也无用了。难道去赏花楼?就算去了,自己又能做什么?花溪忽然犹豫了。 花溪低垂着头,正寻思着该如何做,忽然耳边传来有人轻声叹气。花溪抬起头看向欧阳铮,却见他冷着一张脸说道:“既然来了,就进楼里会儿再走。” 花溪错愣地看着欧阳钩,难道他已经知道了?还是已经发生了什么事? 欧阳铮摇摇头,“有些时候就算你去了也未必改变什么……再说,即使你有心,别人未必领你的情!叫上你的丫鬟,进来吧!” 花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也许韵欣还正等着这么个机会呢,只希望别拖累了慕家,起码在自己离开前别惹出什么祸事来牵累自己才好。 第八十章对坐 花溪低着头,蹭着小步子挪啊挪啊,说实话,她其实心底有点怕欧阳铮。要不是此时没合适的地方能去,加上后有“追兵”,她还真不愿受“债主”威逼进这院子。 欧阳铮一回头,见花溪慢吞吞地在院子里磨蹭,冷哼了一声,“怎么地上有金子让你拾吗?走得这么慢!” 花溪吓了一跳,看着欧阳铮有些发黑的脸,眯着眼睛扯着嘴角假笑了一下,“没,没金子。我只是看看您老这里的地是不是金砖铺的……” 说完花溪就愣住了,心里暗骂,呸呸呸,这可不像她平日里会说的话!哎,真是的!见着欧阳铮,心里有负担,她又“语无伦次”了。 欧阳铮看着花溪后悔纠结的小脸,心里畅快,自动忽略了那个“老”字,嘴唇一抿,严肃道:“看够了,快进来!别杵在院里了。” 转过身,欧阳铮的唇角便勾了起来,眼睛完成了半月,没再理会身后的花溪,步伐轻快地进了屋。 翠茗瞄了眼欧阳铮的背影,拽了拽花溪的袖子,颤巍巍的提醒说:“姑娘,欧阳世子的脸色不大好,要不咱们别进去了……” “能不进去吗?你要是不怕他就别进去了……”花溪撇撇嘴,随后跟着进去了。 翠茗无法,也只得硬着头皮提步跟上。 “坐!” 欧阳铮坐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花溪唯唯诺诺地坐了下来,然后又看向翠茗,指了指门口,翠茗被他眼神一震,乖乖地退到了门口站好。 欧阳铮吩咐人上了茶,开口问道:“为什么不去诗会?” “嗯?”静坐了一刻,花溪突然听见欧阳铮的声音,微微楞了楞,“花溪不善诗词,故而没有参加。” 欧阳铮没再问,转而说:“去年慕家送来的香品王妃很喜欢,等回去了你再制些。嗯,记得王妃喜欢清雅的淡香。” 花溪暗自腹诽道,这人……还真是理直气壮! 抬头偷偷睃了一眼欧阳铮,见他气定神闲地品起了茶花溪有些气恼,我又不是你家佣人,哪有这般请人制香的?转念一想,要制香也行,(此处一句看不清) 欧阳铮正色道:“慕老夫人没教导你要谨守礼数,不要随意乱闯他人园舍。你今日贸然闯入桃源小筑……莫不是如今你后悔进楼来,想让我把你交给桃源小筑里的人?” “你——” 花溪转瞬拔高的声音显示了她的慌乱,不过一瞬她就压下心中的震惊,面色沉静地转向欧阳铮,再也看不出异样来。 “你当时也在园子里?” 花溪自觉起初遇见时莫名地将心底的怨气发泄了出来,与她往日所行不符。但得知他早已看破自己的行踪后,花溪又突然冷静了下来,细细回想在粉墙外偷听的情形,原来他一直都在,只是没出声,再后来他定是发现了自己。所以才在这竹楼等候。没有揭穿自己,所图为何? 看着忽然变得冷静沉着的花溪,欧阳铮眼睛微眯,闪过一丝讶异。 刚刚明明还似一团小火,热乎乎的,亮闪闪的,光热灼人,却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如今却又似一潭深水,冷冰冰的,幽沉沉的,捉摸不透,却更让让人欲罢不能想要探究。 欧阳铮的眼色微微一黯,轻轻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岁不知她听到多少,但他还是想看看她知道后会作何反应。 花溪不急不躁,神色坦然道:“花溪无意闯入,想必惊扰了小筑里的贵人们。花溪本就是一介弱女子,平日里寄居在侯府,深居简出,只求安稳度日,所以遇事难免胆怯,突然听到有人大喊,慌乱也属正常。世子能体谅花溪,花溪感激不尽。刚才有失礼之处,还望世子海涵。” 花溪承认自己曾经去过,但因为有人出声被吓着了,所以才跑的,从头到尾一句也不提自己偷听之事。 这算做了解释了?欧阳铮暗笑花溪狡猾,那些话她听去便听去了,尹元烽吃了暗亏自然能猜到是谁所为,她会不会通风报信已经不重要了。自己好歹忙活一场,替她引开追兵。可瞧她那摸样,定是嘴上说感激,心里却未必。若是那会儿她落在尹元烨手里…… 欧阳铮不由地蹙了蹙眉,为何想到她万一被抓的情形会没来由地觉得烦躁? 克制自己不去乱想,欧阳铮清咳了一声,对花溪道:“今日我给镇远侯哥面子,出手帮了你一把,你若真心感激,那便当再欠我一事,不知花溪姑娘可还有异议?” 还能有什么异议,一笔人情没来得及还上,无端端溜达了一圈又欠了一笔。 花溪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抬头正视欧阳铮,说道:“花溪欠下的人情,他日自会相还!只是世子所求之事需是花溪力所能及,不违背吾之底线。否则,若是有违,花溪定然拒绝……” 看着花溪倔强的神情,欧阳铮微勾唇角,点点头,“那是自然!” 花溪暗自松了口气,坐在一旁不再说话,拿起茶盏啜了一口。 欧阳铮也低头饮茶,再一抬眼,刚巧瞟见花溪半闭着眼,轻抿着嘴唇,像是在细品那盏中茶汤。那经过沾着水渍的唇,润泽饱满,宛如带露红海棠,艳红明艳,让人忍不住一亲芳泽。 欧阳铮突地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收回了目光,伸手端起茶盏,望着清润的茶汤出神,半天不曾饮下一口。 “文宣,文宣,你可见花……” 焦急的声音在尹承宗走到门口的一瞬戛然而止了。 尹承宗看见欧阳铮和花溪正对坐在厅内,一个望着茶盏出神,一个默默地品茶,眼中划过一丝异样,随即唇角又挂上了慵懒的笑容,“文宣,原来花溪姑娘在你这里啊?” 花溪起身给尹承宗行礼道:“给承郡王请安!” 尹承宗走进来,抬抬手,“姑娘不必多礼。刚刚遍寻姑娘不着,谁承想你又回了这竹楼。” 花溪一听,忙解释说:“啊,随意在岛上逛了逛,迷了路绕回了这里。不知郡王找花溪何事?” 第八十一章同路 尹承宗若有似无地瞟了眼欧阳铮,想了想还是没把刚刚赏花楼的事说出来,朝花溪微微一笑,“修远和府里的几位姑娘们在杏花坞那边准备回去,一时寻你不着,还道你出事了,此时正四下找你呢。” “多谢郡王相告!”花溪福身谢过,又道,“承郡王,欧阳世子,家人寻找,花溪先行告退。” “花溪姑娘可知杏花坞如何走?”尹承宗不徐不疾地问了句。 花溪摇摇头,“待会儿出门问下侍从即可。” 尹承宗往外望了一眼,伸了个懒腰,“天色不早了,姑娘不认路,我送姑娘前去。” 花溪马上推辞道:“怎敢劳烦郡王带路,我正想寻人找顶软轿来……” “花溪姑娘客气了。这时节众人纷纷离岛,诗会里准备的轿子都候在柳林馆和赏花楼,竹园这边文宣向来不备轿,只怕姑娘难寻到一顶。反正我也要离岛回府了,从杏花坞上船,正好与姑娘一路。” 温吞的声音听起来少了些漫不经心,却让你更不好拒绝。 花溪再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只得应下了,“那多谢郡王了。” “一道吧!来人,去杏花坞给镇远候府的慕三公子报一声,说花溪姑娘找到了,让他们不必担心。” 花溪还没回过神来,欧阳铮吩咐了一声后,人已经从尹承宗和花溪身边走过,停都不停地向门外去了。 想不跟着走也不行了。花溪退后了半步让开路,示意尹承宗先行,“郡王请!” 尹承宗笑了笑,便先一步出门了。 看着俩人前后脚都走了出去,花溪长舒了口气,戴上帏帽,叫上翠茗跟了上去。 已近日落,霞光浸染了天际,竹林笼上了一层金橘色的光晕。偶有风过,便有那星星点点的光斑在竹叶上舞动,如洒了金粉一般晃眼。 欧阳铮一人走在最前面,随从们走在两侧五步开外。 夕阳下,他的身后是斜斜拉长的影子。花溪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那玄色的衣衫即使在阳光下染上了暖色,也让人感觉不到暖意,甚至还有些冷。 刚刚好像忘了问他几时要香来着,待会儿该不该去问问他?花溪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下了去问的打算。 不再看前面的背影,花溪低下头看向脚下的石子路。 走在身前的尹承宗忽然开口自言自语道:“好好的天气,怎么吹的风冷飕飕的?” 走在最前面的欧阳铮的身形微微一顿,既没应声也没停下。 花溪抿着嘴憋着笑,手伸进帏帽里理了理落下的发丝,彻底挡住了身侧尹承宗的视线,才低头偷笑。 “花溪姑娘家乡在何处?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恩?”没想到尹承宗会突然问她话,花溪放下手道,“花溪家住歧州。父母早年都已亡故,家中再无其他人。老夫人怜我孤身一人才将我接进府来。” 尹承宗睃了一眼花溪,低声道:“在下并非有意勾起姑娘的伤心事,请姑娘莫怪!我只是见姑娘容貌与常人不同,所以好奇问问而已。”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前路,脚步慢了下来,落到了花溪左手边。 第一次走得这么近。 一缕淡淡得橘香窜进了鼻腔,举目远眺漫天桔色的霞光,尹承宗不禁想起了书香墨字中的那一株晨光中的橘树,恍然间明白了为何那素笺上绘的不是花鸟,而是橘树。原来那是她喜欢的气息,带着山林的芬芳,清古幽远。 “花溪记事时父亲已经不在了,母亲曾说过,我家祖先早年迁居歧州,因与西月比邻,曾祖那辈曾纳过西月女子为妾,正是祖父的生母……血脉相传,所以花溪的容貌才会异于大华人。” 慕家的人知道她是慕向晚的孩子,即使猜到父亲可能是西月人,也从不问提及这家族丑闻。虽然是花溪早先编好的说辞,但今日却是第一次用上。 许久都没有想起这些事了,再次提起来,花溪便忆起了慕向晚,心中难免有些伤感,答了尹承宗的问话,叹了口气便默不吭声地低头走路。 也许尹承宗看起来又比较随性,所以花溪并没多想,以为他只是一时好奇,问问而已,却不知尹承宗暗暗记在了心上。 听见花溪的一声叹息,尹承宗以为她是因生了一副异样却美丽的容貌,受到各种揣测的目光而自怨自艾,轻声问道:“……所以你不愿往人多的地方去吧?今日诗会刻意避开,也是因为这个……?” “恩?”花溪没反应过来,侧头不明所以地看了眼尹承宗。 尹承宗微笑着说:“听修远说你好读书,怎么可能不会做诗?今日诗会上,你因为容貌避开旁人,其实大可不必……西月新皇登基,大华与西月多年战事也已停歇,现如今边境稳固。过些时候西月使团会来上京,商讨两国通商事宜,其后两国联姻势在必行……” 眸光一黯,尹承宗顿了一下,又道:“若是此事议定,以后上京的西夷人会越来越多,你也再不必因为自己的容貌而担忧。” 尹承宗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随风飘进耳中,说不出的柔缓。 花溪讶异,侧头看向他。尹承宗已经收回了目光,回头看向前方。 虽然尹承宗误会了她不愿出现在诗会上的原因,但没想到他会为此安慰自己,花溪静默了片刻,感谢道:“花溪多谢郡王!” 尹承宗笑了笑,“咱们也算老相识了,你也帮了我两次。修远和啸轩无人时唤我大哥,你若不嫌弃也随他们叫吧。” “这……”花溪有些为难,这承郡王还真是自来熟。即使他时性格使然为人豁达,但碍于慕向卿的提醒和他郡王的身份,花溪并不想与他有太多交集。 花溪装聋作哑,不吭声了。 “算了,姑娘家面皮薄,不难为你了!”尹承宗嘻嘻哈哈地一笑带过,“不过以后你也无须那般客气就是了。” “恩!”花溪随意点点头。 尹承宗脸色一暗,看了眼前面的欧阳铮,唇角又勾起,喊道:“文宣,忽然想吃聚福楼的香酥鸡。晚上你若无事,去喝一杯,如何?” 尹承宗加快了步伐,离开了花溪,追上了前面的欧阳铮。 他这一走,花溪立时松了口气。 三人到了杏花坞。 慕修远站在小楼外,正焦急地向来路上张望。待他看见了跟在欧阳铮和尹承宗后面的翠茗和花溪时,面露喜色,赶忙迎了上去。 “承郡王欧阳世子!” “恩!”欧阳铮颔首回礼。 尹承宗拍拍慕修远,“修远,等久了吧?花溪姑娘在林子里迷路了,又绕回竹园了,刚巧被我碰上。” 慕修远裣衽行礼,“多谢欧阳世子和承郡王送花溪回来。” 花溪冲着尹承宗福福身,“让三哥担心了!” “无妨无妨,四妹走时给我说了一声,只是……”慕修远面露犹豫,“回来就好,咱们这便启程回府。” “人送到了,我先告辞了!”欧阳铮转身离开经过花溪身边时,一声极轻的“别忘了”飘进了花溪耳朵里。 花溪慌忙福福身送客,“恭送世子。” 尹承宗也跟上来,走到花溪身边,停了停,“今日你没瞧见诗会热闹,赶明儿集子印好了,我让修远给你带一本。” 没等花溪开口相谢,尹承宗一句“不必谢了”打住了她的话头,优哉游哉地走了。 慕修远微微蹙眉,走到花溪身前,“花溪,你与承郡王何时这般相熟……?” 花溪撩开帏帽,“花溪与郡王并不熟,郡王赠书也是因为花溪给他写过两张香方罢了。三哥刚刚欲言又止,可是出了什么事?” 慕修远叹气道:“刚刚五妹不慎失足落水了……” 花溪一惊,急忙问道:“啊,五姐现在可受伤了?这,这是几时的事?” “恩!无碍!就是受了惊吓。这会儿换了衣裳,刚缓过劲来。半个时辰前……”慕修远没继续解释,顿了顿又说,“本来不急着回去,只是在岛上多有不便,所以想着赶紧回府才匆匆忙忙地去寻你。既然回来了,你进去唤她们上路吧,我去让人备船。” 花溪点点头,进了小楼。 屋里韵欣歪在榻上,闭着眼不说话,旁边新换的贴身大丫鬟玉蕊哆哆嗦嗦地站着,双眼红肿,显然是刚哭过了。 韵琳和韵宁坐在下首的圈椅上。 韵琳咬着唇恶狠狠地瞪着韵欣,手里的帕子揉成了一团。 韵宁一脸为难地想劝说又不敢开口,眼睛一直在韵琳和韵欣中间来回转悠,猛然觑见花溪进来了,忙问道:“啊呀!花溪,你跑哪里去了?五姐姐出了这么大的事,你都……” “闭嘴!”韵琳喝住韵宁,“你没事添什么乱!” 韵宁瘪瘪嘴不敢再说。 花溪没理会,走到韵欣跟前,见她头发泛潮,伴着一股杏花香气,想来刚刚沐浴过。 “我从诗会出来便跟翠茗在岛上转转,在竹林里迷了路,绕了半天才出来。刚回来久听三哥说五姐落水了。三哥刚去让人备船,让我进来看看五姐可能起身了。若能起身,这便启程回府。五姐,你可好些了?” 韵欣缓缓睁开了眼,“无碍,可以走!玉蕊过来扶我一把!” 第八十二章丑闻 花溪帮着玉蕊扶着韵欣起身。 韵欣冲花溪点点头,然后对玉蕊说:“多大点事,又没怪你瞧你哭的跟要死人了一样!走吧!” 韵欣有些不耐烦,玉蕊止了哭声,扶着韵欣往外走。韵欣的脚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好像是扭到了。她的大半个身子靠在玉蕊身上,另一边的花溪使不上力,便知趣地松了手。 韵欣走过韵琳的身边停了下来,稳住身形,朝韵琳道:“六妹,今日的事并不是我故意为之。” 韵琳满腔的怒火化作嗤笑一声,“五姐,你这话是想让我恭喜你呢?还是你要继续扮可怜,装着认打认罚呢?你不觉得这时候给我说这些已然无用了吗?!若你来炫耀,大可不必。我还有自知之名,不屑用那些下作的手段。我劝你还是想想回去怎么跟祖母和父亲解释,今儿慕家的脸可全都让你丢尽了!” 韵琳又睨了眼玉蕊,轻哼了一声,“当五姐的丫鬟还真可怜!总是要替主子受过……”说完,甩袖出门去了。 这情形让花溪呆愣了一刻,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玉蕊被韵琳的话吓到了,身子一哆嗦,差点没扶住韵欣。 韵欣抓住她的腕子,冷声道:“你个贱蹄子,往上爬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般胆怯,这会就这点出息?还不扶住了!” 玉蕊扶着恼怒的韵欣往门外走去。 待两人出了门,韵宁低声咒骂了一句:“还没应承什么呢,都跟自己要进王府了似的……”语气酸酸的,神情中分明带着嫉妒。 “七姐,咱们也走吧。”花溪没事人一样上前拉了拉韵宁。 韵宁点点头,跟花溪一起往外走,时不时地偷眼瞅瞅花溪,见她面无异色,一言不发,好像真的一点都不好奇似的。 韵宁想说点什么,见她一脸淡然,心里憋得难受,这人刚刚进来时还担心韵欣落水,怎么这会子连问都不问一声了? 韵宁终是没忍住,眼珠子转了转,没好气地嘟囔:“哎,府里好不容易安生几日,五姐怎么又闹出这档子事来?刚换的丫鬟又遭罪了。花溪,我偷偷跟你说,今儿五姐不是落水。” “哦?”花溪有些惊讶,“是吗?” 韵宁见花溪有了反应,忙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说道:“诗会开始你就走了,后头泰王妃饮宴,你也不再。宴席上,侍女不小心弄脏了五姐的衣裳,泰王妃就让人带五姐下去换衣裳。可不晓得怎么回事,这人去换了衣裳就没见回来。后来还是戚姑娘随行的丫鬟说在赏花楼不远的落梅居前瞧见了五姐。我们便去寻她,谁知道等到了落梅居,却看见五姐跟……” 说到这,韵宁突然顿住了,想起当时那场景,不由脸红心跳,又羞又臊,不知如何开口。 花溪猜到八九分,知道韵宁欲言又止是碍着脸皮薄说不出口,便说:“七姐不愿说,就不必说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韵宁不吐不快,梗着脖子摇摇头,叮嘱花溪说:“哎呀,我说了你不传扬出去就是了。” “哦!”花溪看着前路随意应了一声。 韵宁瞥了瞥周围,见无人才小心翼翼说道:“当时五姐跟平王在一起……衣衫不整的,我七姐婉兰和幼兰都在,更要命的是戚姑娘也跟去了……今儿上晌我才听大伯和爹说起,宫里已经把戚姑娘订给了平王做正妃。你说这不是打人家的脸吗?戚家哪里是好相与的……五姐也太不检点了,上回祖母过寿闹了那么一出,这回又去勾引平王,真是把府里的脸都丢尽了!你瞧瞧她,做错了还那般张狂样,就好像明儿就进王府了……” 韵宁絮絮叨叨的,越说越怨愤,好像是韵欣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一般。 花溪没理会韵宁的不忿,心底冷笑,若是没听见桃花小筑里那两位的话,自己也以为这是韵欣故技重施。只是韵欣这回确实是被人利用,不过她自己心里该是心甘情愿去顺水推舟吧。 而韵琳为了平王跟戚三娘套了那么久的近乎,到头来白忙活了一场,所以才会那般气愤。至于韵宁嘛,如此“大肆”宣扬不该乱说的“丑事”,还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上次她自己失手打翻了汤碗,想去搞一场邂逅,结果最后不知是被韵琳还是韵欣算计了没成事。今日韵欣却来了个“昨日重现”,还给弄成了,以她的脾气不生气以她的脾气不给韵欣抹黑才怪了。 这回慕家又要忙乱了。 韵欣失节,平王素来的贤名也被抹了黑,他为了挽回名声自然会纳了韵欣。只是因为此事,戚家和慕家势必结了仇,等戚三娘嫁进去,韵欣的日子能好过?再者,韵欣一旦进了平王府,那镇远侯府的天平只能倒向平王了,而站在泰王那边的萧家和慕家的关系又疏远了,还有那关系到慕继忠前途的何家的婚事,这回也不知要轮到谁头上了? 花溪暗自叹了口气,日子还真是没个消停!眼看着韵琳和韵宁要及笄,自己也不小了,指不定慕家在考虑韵琳和韵宁婚事的时候会捎上自己,来个利益最大化。自己总不能坐以待毙吧?铺子现如今已经上了正轨,也是时候打算如何离开了。 花溪一直低头想着心事,韵宁在一旁絮叨了半天,直到走近码头,听见慕修远唤她们时才闭了嘴。 上了船,气氛有些压抑,一路无话回到了幕府。 回去时天已经黑了,花溪与众人打过招呼后便回了栖霞园。草草用了饭,又叮嘱了翠茗下晌被人追的是不得外传,沐浴后翻了会儿书,翻身上床睡了。 一夜无梦。 等到第二天起来,伺候花溪洗漱用膳后,翠茗支开了屋里的人,偷偷告诉花溪:“姑娘,昨个儿回来景福园就闹上了,一直折腾到大半夜。今个儿一大早,侯爷与二老爷就出府了,大夫人递了牌子下晌要进宫。昨日跟着三位姑娘去赏花楼的丫鬟到现在还关着呢。幸好您没去赏花楼……听说,五姑娘那个……平王……” 翠茗支支吾吾的没个囫囵话,花溪抬手止住了她,“行了,我昨日便知道了。你吩咐下去,别人再怎么乱传都不要管,但是别让我听见这流言是从咱们院子了的人嘴里传出去。谁若犯了忌,直接交给大夫人打了板子撵出去。” “是!”翠茗转身离开,一边走还一边暗自庆幸,虽然在桃林那会儿姑娘不知听见什么了惹得又人人来追,最后却是有惊无险。若是真去了赏花楼,这会儿自己也得被关起来。上次老夫人过寿,就弄得人心惶惶,这回传出这等事来,只怕最后还是主子们迁怒丫鬟。万一弄不好,自己也要被赶出府去了。没去赏花楼真是万幸! 翠茗走后,花溪坐在那里想了一阵,又唤了木犀进来。 “……去后门带个话,让刘妈妈这个月末想法子进府一趟。” 木犀得了话,便离开了。 花溪靠坐在圈椅上,闭上眼静静地想着,自己要走,该想个什么理由呢? 第八十三章筹谋(上) 翠茗交待完了园子里的下人们,总是放不下心,寻思着出去看看。 到了下晌,大夫人去了宫里,侯爷和二老爷也没回来。翠茗回过花溪,留了春英在园子里伺候花溪,自己暗地出去打问各房的动静。 临到晚膳时,慕继忠慕继孝大夫人都相继回来了。三人一回来便都去了荷香院,过了半个时辰才各自回房,聚在荷香院附近的一众丫鬟婆子也都无了踪迹。 花溪下晌都呆在香室里研磨香料,借机让自己好好静一静想些事情。等听春英说翠茗回来了,她才从香室里出来。 “回来了.”花溪回来屋,换下身上干活儿时穿的衣裳,挪到铜盆前打了胰子,撩着清水净手。 翠茗从春英手里接过布由递到花溪手里,”今早下朝时,皇上留了平王训话。侯爷下朝回来后去的平王府,回来时瞧着脸色还好,在老夫人那边说了会儿话,大夫人也回来了。等侯爷等人离开,关着的人就都给放了,只玉蕊挨了打,后来又被拖回了弄琴轩,听说是五姑娘出面保下的。奴婢听茶香说,宫里和平王府那边已经同意,平王大婚后抬人进府。 花溪擦干了湿手,将布由顺手给了春英,春英端了水盆退出去了。 花溪坐在榻上,捏了捏有些僵硬的手指,问道:“戚家那边呢?府里没派人去?” 翠茗答说:“是二老爷去的。二老爷先去了趟威远侯府,然后才去的戚家。道歉赔礼自是有的,至于二老爷还应承了戚家什么事就不知道了。戚有虽有不满,不过最后也同意了。” 花溪点了点头,“大婚后抬人进去,顶多也只能算是侍妾。戚家和戚三娘要是连这点容人的肚量都没有,还怎么能做皇子妃。” “五姑娘算是能进王府了,不过??????” 翠茗想起了别人嘴里议论的话,对那个面似柔弱的五姑娘越发不齿。这会儿知道事情过去了。放下了忐忑,她也没什么顾忌,便跟花溪面前说了自己的想法。 “奴婢顶看不透五姑娘这人的。柔柔弱弱的,心眼真多。百般算计,最后还不是没名没分的,到头来只能受欺负。要奴婢说,以五姑娘的出身,怎么也能嫁个官宦子弟或是富裕人家做当家奶奶,干嘛非要巴巴地往皇子府里凑。自已过日子不比在那些王宫贵胄府里过得自在?” 大多数时候,花溪因为翠茗是老夫人的人,有些事会专门点明给她看,透过她向老夫人表明态度,好安别人的心。花溪知道翠茗人比红柳赴真率,没红柳那么多的私心,嘴巴又严,即使回来也不太说人是非,所以自己在她面前才尚算坦诚。但翠茗像今日这般丝毫不避讳花溪说出心里的不满却是少见。 花溪打量了翠茗两眼,见她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并不似在试探自己,淡淡一笑,“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各人有各人的路。有人不喜求富贵闻达只求安稳度日,自然有人一心追求荣华加身衣身无忧。你和红柳都是老夫人屋里出来的,你和她的心思又有多少相同?名利心人人都有,只看你自已怎么想了。” 提起红柳,翠茗微微一泄,无声地吧了口气。 扶柳居。 丫鬟婆子们都被韵琳赶到了门外,屋里传来一阵阵噼里啪啦的破碎声,听得人胆战心惊。 “又开始闹了!可惜了那些官窑的瓷器??????这才换上没几天又要保不往了?????” “小声些,仔细别人听见了,传到姑娘耳朵里,又得挨一顿板子。” 韵琳房里新换的大丫鬟玉紫从大门外进来,就听见墙角的两个丫鬟站声嘀咕,喊了一声:“不在姑娘屋里伺候,杵在这里干什么?” 其中一个丫鬟瞧见玉紫回来了,忙上前道:“啊呀————玉紫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放姑娘在屋里发脾气呢,晚膳都给砸了,还把屋里的人统统赶了出来。这会子谁都不让进去。 玉紫正是昨日陪着韵琳去诗会的丫鬟,在上柴房心尽胆战地过了一夜,刚刚才被放出来。没想到她刚回来,气还没缓上一口,就碰见韵琳发脾气,不禁暗器,这祖宗定是因为五姑娘的事在发脾气。若是没完没了的闹下去,自己也讨不到好! 玉紫问:“可派人去跟大夫人那边说了?” 那丫鬟一愣,这才反应夺冠来该去寻夫人,急忙摇摇头,“没,我这就去!” “算了,留在这里看着姑娘,别让姑娘去隔壁院子。我去去就回” 玉紫顾不上整理,返身又出门去景福园寻了大夫人过来。 大夫人尹氏赶过来时,屋子里已经没了动静,两个奶奶在门外唤着:姑娘,可就是不见有人开门。 尹氏叫了两声,没人应,便叫了两个力壮的婆子来,大喝道:“去,把门给我撞开!” 尹氏挥退了众人,自己提步跨进房门。 屋内一片狼藉,瓷器碎片,胭脂盒子散落一地,椅子东倒西歪????? “这屋里能砸的你还真一件不剩都给我砸了个干净?”尹氏扫了一眼屋子,蹙眉训斥韵琳,“闹腾成什么样儿了!平白让杨氏母女那对贼人和三房的人看笑话!” 韵琳趴在床上躲在被褥里抽泣,听见尹氏训她,掀开被子看着尹错,哭喊道:“我让人笑话的还少啊?如今什么晚了?????呜呜,而子早就丢尽了,我还在乎这些劳什子的摆设作甚?” 尹氏踩着边角没碎片的地方走到韵琳床前坐下,摸着她的头,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丫头来?老五那小中蹄子一门心思要嫁进平王府,不就是想着能有朝一日得了皇了的宠,夺了你想要的,又压着你一头,好让她娘和哥哥能在慕家挻直了腰板做人。谁知道她会用那种烂招数。还被戚三娘逮个正着,你以为她还会有什么出头之日?杨姨娘那狐媚子已经被侯爷骂了一通。这以后的日子?????哼,侯爷不理她,就有她好受的!” 尹氏目中精光一闪,嘴角挂着冷笑。 韵琳抽泣着哽咽道:“可,可她进了平王府,我,我不是没机会了?????当初,当初也是娘亲你您说的平王比承郡王好,我才会变了心思?????到如今闹成这样,我哪里还能嫁入皇家?????呜呜” “嫁不进去便不嫁了。皇子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做不了正妃,倒不如嫁入勋贵人家。你是镇远侯的嫡女,以你的品貌,还怕许不到好人家? 韵琳听尹氏这般说,心里委屈,哭得更凶,“不要!为什么韵欣那个贱人能嫁给三皇子,我却只能嫁给勋贵?当初您讨好贤女妃娘娘,想让我嫁给三皇子,让我有了念想,而且后来贤妃娘娘也同意了。 这会子又让我嫁别人,呜呜?????放眼京城里,除了承郡王和欧阳世子,哪个勋贵子弟能比得上三皇子?承郡王克妻,家里还有两个贵妾:欧阳世子是鳏夫,人又冷冰冰的,还是三皇子最好?????“ 尹氏自然也懊悔,可事已至些,说这些也没用了。如果放任韵琳闹下去,老夫人和侯爷都会怪责自己。 尹氏放缓声音劝了两句,韵琳还是不依不饶埋怨她。 见韵琳无理取闹,尹氏恼了,厉声喝道:“五丫头是要进平王府,听起来是好听,可最后弄得平王和戚三娘心里都有疙瘩,府里老夫人和侯爷都不待见她?????这时候,你还跟着起哄,这般闹将下去,最后惹怒了老夫人和你爹,日后就别指望他们宠你?说不定随便指个人家把你打发了了事,到时候有你哭的日子!我问你,你是不是想让五丫头永远压你一头?” 韵琳顿时止住了哭声,茫然无措地看着尹氏,半晌才使劲儿摇摇头“不要,我不要!” 尹氏点点头,“你明白就好,你是娘的闺女,娘不为你着想还为谁着想。皇族的人你如今是嫁不成了。你这般怨天尤人,还不如高高兴兴地起来看热闹。她一个贱婢的女儿最后也不过是个无名无份的告侍妾?????不过挂着平王府的名头还是有些用处,加上咱们府里已经出了个世子侧妃,你姑父又是天子近臣,等跟何家的亲事定下,过两个月除服礼后,你爹的官位只高不低,到时候你还愁嫁不到好人家?嫁不了皇了,嫁个公侯贵戚封个浩命还是可以的。” 韵琳虽然心有不甘,但听了尹氏所说,冷静下来想想,心里好受多了,最重要的是她就算输了,也不能让韵欣笑话。 韵琳抹干眼泪,朝尹氏道:“娘,女儿一时糊涂,让您为难了。女儿再不会如此了!“ 尹氏拿了帕子给韵琳擦擦脸,“嗯,起来洗洗,发后切莫如此了!明日起多在老夫人身边走动走动,讨了她老人家的欢心,比什么都强!“ “是”韵琳乖巧地点点头,暗下决心,慕韵欣,你别得意,咱们走着瞧! 第八十四章筹谋(中) 韵欣的事算是定下了。 府里的人面上毕恭毕敬,可背地里暗自鄙夷。倒是大夫人这个做嫡母的尽职尽责,逮了两个嚼舌根子的打了板子,才平息了事端,临了又怕怠慢了韵欣,专门给弄琴轩指了四个水灵灵的丫头。 木犀给刘妈妈传了信,没过三四天,刘妈妈领着丁香进府来了。 两人先去拜见了老夫人。 进门,刘妈妈和丁香就给老夫人跪下来磕头。老夫人忙叫两人起来.问了问家里的情况。 刘妈妈说“头前一年,家里忙乱,一直也没回来看望您老人家。今年日子好些了,奴婢就想着回来看看您.带了些新鲜的山货孝敬您。礼虽轻些.好歹是咱们的一点心意。您老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可以换换口味。奴婢选的这些子东西都是好克化的.留着给您尝个鲜儿。” 老夫人笑着谢过。 刘妈妈又道“还没跟您老说丁香年前嫁了人。这孩子无父无母,也算是从府里出去的。成了家也没回来磕过头,这次奴婢带她来专门给您老磕头,顺带看看姑娘。” 老夫人有些意外,“丁香嫁了人?哪里人?难怪这发饰也变了。”花溪并没跟府里提起丁香嫁人的事,老夫人当时允了丁香与刘妈妈一起出府,因为她是个下人没太在意。这会儿听刘妈妈说起,虽然有些意外,不过也没放在心上。 刘妈妈解释说“是我本家的侄子,早年亲生父母去世了,将他托付给我。我在城里寻了份木匠差事。那孩子学得不错,如今在师傅铺子里帮工。人实诚,总是感念我早年的恩情.一直待我如亲人。后来我出府了,这孩子一直在身边伺候。我看丁香年纪也不小了,就做主让两个孩子结了亲。” 听刘妈妈说起自己,丁香不禁脸红,低着头不说话。 老夫人见她害羞,笑着说“这是好事。来人,取十两银子,另外去库里把年前送来的那两匹蜀锦拿来给丁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刘妈妈惶恐,忙拉着丁香,“啊呀,丁香.还不谢老夫人!” 丁香作势跪下,磕头谢了恩。 老夫人笑笑.说了两句便打发人送她们去看花溪。 刘妈妈到了花溪园子时,花溪早就得了信.在屋里等候。 一进屋丁香给花溪磕了头,花溪象征性地赏了些东西做样子,然后打发了屋里的丫鬟,让她们去陪丁香说话,自己留下刘妈妈在屋里。 人一走.刘妈妈忙低声问道“姑娘急急寻奴婢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还想着您要过几天才来,怎么这就来了?” “得了信儿.怕您有事.心里着急。” 花溪将上巳那天的事说与刘妈妈知晓.略去了自己偷听那段顺带把上次老夫人寿宴的事也提了提。 “……五姐的事已经定下了,平王大婚后抬进去。五月.除了服.六姐和七姐及笄。府里定然要给二人议亲。您也知道我当初回府是万般无奈……庄子里被人看着,生活清苦.刚好有那机会.自然要回来。如今外面的铺子生意也安稳了.您老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宅子.我想买上间小院。” “您这是……?”刘妈妈猜到了七八分.却又不敢肯定。 “就是您想的那个意思。”花溪语气中带着无奈,“我想出府了。” “您这又是何苦?只怕老夫人侯爷不会应允的……再说,我瞧着老夫人待您不错。您呆在府里,在外人眼里也算是堂堂正正的小姐,可若是出了府……” 花溪拉着刘妈妈的手引她坐到炕上,面对面说:“我知道妈妈一心为我好。我是您一手带大的,什么性子你比别人要清楚。我在府里才两年就见了这么多事。虽说都是自已姐妹,可像她们那般去想去做,我是不乐意的。这两年家里老夫人夫人们待我是好,您瞧着放了心。等我年纪到了.说不定她们会许一门不错的亲事……可您别忘了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被接回来的?您又怎么出去的?” 许久不提起这事,刘妈妈确实没大在意,这时间花溪忽然提起,她才有所觉。刚刚只看着老夫人赏给丁香的那些东西,就觉得老夫人看重姑娘,再加上进了园子瞧见姑娘日子过得比以前好,竟忘了当初慕家人接她回来的初衷。 刘妈妈摇头叹道:“奴婢这日子过得顺了,人也老糊涂了,差点忘了这茬。万一不是您想的那样,您不是亏了吗?您这两年过惯了好日子,在外面受苦的地方可比府里多多了……“ 知道刘妈妈担心什么,花溪不以为意.笑着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可是十二年的日子不短,苦日子都刻在心里,我是不会忘的,出去再苦能苦过那些吃糠咽菜的时候?在慕家我是个外人。她们为我着想又能着想到哪里去?说句不中听的话,她们怕是打着算盘者我能卖个什么好价钱。侯爷的差事万一不满意的话,指不定会为了巴结那些权臣贵戚什么的,送我去做小。我不喜欢,也不想如此被人不明不白地送嫁。难道妈妈忍心见我如此……” 花溪红了眼眶,刘妈妈看着心疼。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见她如此伤心,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刚刚还犹豫不决.这会儿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照姑娘说的,慕家的人将她送人是大有可能四小姐已经去了就留下姑娘一根苗.自己怎么也不能看着慕家的人送姑娘去跳火坑。不过,这些还都是姑娘自己猜测,老夫人和侯爷并没有真做什么,姑娘担心的好像有些早了。 刘妈妈搂着花溪低声安抚道:“姑娘你切莫伤心。只不过,老夫人和侯爷他们不会凭两句话就放您出去的.不然他们也不会常年给庄子上安置人手……要能放早就放了。” 花溪从刘妈妈怀里退了出来,抹了抹眼泪,“这事妈妈不必操心,您只要在外面偷偷帮我买好房子就是了。” 虽然知道花溪从小心思冷静缜密,但刘妈妈还是不放心,“房子事不难.只是出府这事难办。您可要仔细了,莫给人抓了把柄,受了连累。” 花溪点点头,握着刘妈妈的手道:“妈妈只管放心。我不会乱来的.不准备周全我是不会动的……” 刘妈妈寻思了一阵,张口提议道:“我看这事,您要不去求求五姑奶奶?她看在您娘亲的面上,说不定能帮您一把。奴婢总觉得这事急不来,缓缓再看,指不定府里不会把您随随便便送人的……”刘妈妈虽然嘴上应着,可心里还是没底,五小姐谨慎,盼着她会劝劝姑娘不要轻举妄动。 花溪知道刘妈妈的心思.一时也没指望她能变过来,便也不再劝她.只要她帮忙做事就好。 “嗯,我晓得利害。房子不过留着以防万一.总归是名下的产业.就算买下来不用不住,租出去赚些租子也好。姑母那边,我会去探探口风。” 花溪本就拿不准慕向卿会不会帮她,但慕家唯一可能帮助自己的又有能力帮自己的只有慕向卿。慕向卿是威远侯夫人,说话做事自然以威远侯府为先,虽然这事不会牵涉威远侯府.但万一被发现了,慕向卿也会难做。以慕向卿性格来说,她是不会贸然同意的。所以,自己还得好好思量一番,一定要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听花溪提到慕向卿,刘妈妈心上稍安.想了想点头道:“离六姑娘七姑娘议亲还有些时候,您跟五姑奶奶通通气,商量着来,可别着急坏了事。” “妈妈您是为我操心,花溪明白的。花溪知道这事急不来.我会好好布置的。您老在外面等我的消息就是了。” 花溪取了些银票和首饰递给刘妈妈,“这些是过年老夫人给的压岁钱.还有些首饰,您拿出去当了换了银钱置办宅子用。” 刘妈妈不肯收,退给了花溪,“上次您给的还没用完。您介绍宗家的姑娘来铺子,后来宗家姑娘用这好.又引了好些贵家姑娘来光顾铺子,如今的生意红火多了。铺面都盘下了,不用付租子,您留在账上的钱也没送进府过,给您置办套小院子足足够。” 刘妈妈知道自己别处帮不上什么忙,但是置办套宅子还是可以办到,所以死活不肯再拿花溪的银子。花溪也没强塞。 临走时刘妈妈又好生叮嘱了花溪一番,要她一定要小心行事,才不舍地跟丁香离开了。 三且二十五是程啸林两周岁生日。 花溪随慕修远韵琳韵宁去程家做客。 刚跨进慕向卿屋里,花溪还没回过神来.一团红色的东西就从门后扑进了花溪怀里,差点把花溪撞倒了,花溪一低头,就看林哥儿仰着小脸冲着她笑.高兴地喊着“姐姐,姐姐一一”。口比上回见时清楚多了。 林哥儿穿着斜襟红底的团花小袄,藏青色绸布裤子,脚上登了双虎头鞋,颈子上戴着鎏金项圈,项圈上挂着把小金锁。他抱着花溪的腿.呵呵笑着,粉雕玉琢的,像是年画里娇憨可爱的抱鱼娃娃。 花溪看着娃娃可爱,心上欢喜,蹲下来抱起林哥儿,手臂一重,不禁笑道:“呵呵,咱们林哥儿长大了.姐姐都快抱不动了!” 第八十五章筹谋(下) 慕向卿招呼花溪她们三姐妹坐下。花溪抱着林哥儿也跟着坐下了。 看着林哥儿坐在花溪怀里不吵不闹,甚是乖巧,慕向卿不禁笑道:“你走了以后,这皮猴姐姐姐姐的叨叨了好些天,还以为他人小记不得。谁知昨个儿奶娘刚顺嘴说了姐姐要来,他就嚷嚷着要姐姐了。” “林哥儿想姐姐了,是不是?”花溪低头笑呵呵看着小家伙问道。 林哥儿哪里明白什么想不想的,见花溪问他,他眨眨眼睛,“哦哦,姐姐姐姐……” 慕向卿宠溺地看着小儿子,嗔怪道:“你就瞎应承吧,呵呵!” 屋里的人哈哈一笑。说话间,宗家姐妹也来了。 慕向卿说开席还早,让小姊妹们一道去院里玩耍等开席了再唤她们回来。林哥儿粘着花溪,花溪便借口不去了,陪林哥儿在院子里跑了一会。 玩累了,林哥儿打起了哈久,花溪抱着他回房休息,林哥儿偏偏躺下不闭眼。花溪一下下拍着他,哼着小调哄着他睡觉。 慕向卿交待好了开席的事回来,便看见花溪已经哄着林哥儿睡觉,轻轻走过去,瞟了眼林哥儿,“睡了?” 花溪点点头,小声应了句:“刚睡着。” “走吧,让奶娘看着就行了。” 慕向卿看了看林哥儿,让花溪陪她离开了。 走在沿廊下,慕向卿对花溪说:“凑着林哥儿过生儿,专门接你出来散散心,想让你多结交些同龄的姑娘们。你倒好,不和同年等岁的玩耍,倒是能跟林哥儿玩一天。” 小孩子单纯,可比她的那些所谓姐妹好多了。花溪心里想着,面上笑了笑,“我就瞧着林哥儿稀罕,陪他玩挺好。” “哎!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静了。” “原先在山里过得清苦,我没事就在后山里头跑,老想着什么时候能出来瞧瞧外面是个什么样,妈妈常叨叨说我坐不住,不像大家闺秀。等到回来京城,日子是好过了,见得人是多了,可事儿也多了,还不如安安静静地呆着好些…这会儿回头想想,不过是从小院换了个大院,别的什么都没变,还不是看不见外面的天…也许有人愿意一辈子守头顶上的一小片天,我却不想如此……” 花溪的声音飘渺似烟,淡漠中透着伤感无奈的情绪。只是这情绪稍纵即逝,快得抓也不住,再看时她嘴角又噙着浅浅的笑意,平静的好像从来没开过口一般。 这样堪破世情的话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会说出的话。 慕向卿冲怔了片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微微她叹了口气,“世事难全…”说完,她又转头笑着问道,“六丫头婉兰她们说在后园放风筝,碰巧前两天惠州的庄头给轩哥儿送来了四只惠州出的手绘风筝,刚刚让人从库里取出来送过去。林哥儿睡了,你也无事,要不去看看?” 知道自己的话她听进去了,花溪也没再多纠缠这个话题,听到慕向卿的提议,自然不好拂了她的好意,点头道:“好!姑母一道过去吗?” 慕向卿摇头,“呵呵,你们姑娘家一处玩,我都过了那年纪了,就不去凑热闹了。” 花溪打趣道:“姑母哪里老了,到外面说您是轩哥的姐姐别人也都信” 慕向卿嗔了她一眼,笑着说:“贫嘴丫头。我让人领你去后园。” 花溪到了后园时,老远看见韵琳她们几个姑娘在湖边放风筝。 韵琳手里拽着线,头顶天空上飘着一只彩蝶风筝,忽闪着五彩斑斓的蝶翼飞得很高,婉兰站在她旁边瞧着,拍手说着什么。不远处韵宁和幼兰一起拽着只蜻蜓风筝,试图让它飞得更高,可却一直比那彩蝶低一些。旁边背着身站着两位姑娘,其中一个粉衣姑娘指着对岸,与另外一位紫衣姑娘交头接耳不知说着什么。 花溪顺着那粉衣姑娘望向对岸,只见杏林上的天空中飞着一只沙燕和另一只彩蝶风筝。彩蝶风筝与韵琳的那只形似,只不过这彩蝶风筝偏蓝,而韵琳的偏红。 两岸的风筝交相呼应,在空中摇曳。 花溪没有近前打扰,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天空,只见那对岸的彩蝶渐渐飞高,进来越近。 婉兰忽然回头觑见了花溪,笑着招呼花溪过去,“你怎么才来?” 花溪上前颔首道:“林哥儿刚睡着,我便过来了。” 婉兰笑了笑,“林哥儿这小家伙就是粘你……我们这边也热闹,下了彩头,看看今儿谁的风筝放得最高,这不,韵琳眼看着要赢了,没想到被对岸的给缠上了,呵呵!你虽然刚来,不过今儿规矩,见着的就添注。你准备拿什么出来?” 花溪不好拒绝,想了想,从腰间荷包里取了只双鱼吊坠出来,这是上回四姐给的件玉香囊,鱼嘴里我已经能填香料,算作今儿彩头,赌...” 花溪眼抬望了望天空,“赌那沙燕风筝拿头彩。” 婉兰接过双鱼玉香囊瞅了两眼,“这是宫里的物件吧?上次见戚三娘拿了只缠枝莲纹样的……这东西可是少见,要不你换一件?这会儿可是韵琳的风筝最高!” 花溪身上没戴什么精致的配饰,荷包什么的不适合当赌注,还不如这双鱼玉香囊。这玉香囊上回得了两件,拿出去一件输了也不是太心疼。再说,看这风向,那两只蝴蝶弄不好要飞到一处了。到时侯还知谁输谁赢呢。 花溪摇摇头,“我身上没其他合适的物件,就用这个好了。” “输了可别怨我没提醒你!”婉兰拿着去香囊又提醒了花溪一次。 花溪笑着说“无碍”,婉兰这才拉着她往旁边那两位姑娘处走去,“何叶和田如玉也来了,我带你去打个招呼。彩头都交给田如玉保管。” 何叶和田如么花溪都认识,上去打过招呼。婉兰把花溪的彩头交给了田如玉。何叶和田如玉也看出了这物件是宫里出来的,何叶问花溪这香囊来历,没等花溪开口,婉兰就在一旁解释了,田如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倒是何叶还多看了两眼花溪。 忽然一阵风起,两只彩蝶竟在半空中交织在了一起。 “啊——”婉兰回头一瞧,惊呼一声,“这下糟了,琳姐姐快拉开。” 韵琳眉头一蹙,使劲儿拽了拽手中的鱼线,没拉开。婉兰也过去帮忙,结过不但没拉开反而越缠进近。 对岸传来一阵嬉笑声,何叶在旁边笑道:“琳姐儿,你的蝴蝶和对岸的蝴蝶真是有缘,也不知这风筝是谁放出来的?” 韵琳红着脸,羞恼地瞥了眼对岸的杏花林,又伸手试着拽了拽风筝,还是不管用,最后不动了,任两只风筝在空中纠缠,恼哼哼地瞪着对岸,不一会儿扭过头冲着旁边何候的丫鬟急急喊道:“去拿把剪子来!” 丫鬟应诺跑去寻剪刀。 婉兰问道:“啊呀,琳姐姐,你这是要作甚?” 韵琳气鼓鼓地说:“我拿不下头彩,还放这劳什子作甚,索性让它自个儿飞去,免得累人累己,哼!” 婉兰劝了两句,韵琳不听,非要剪开。婉兰无法,只好埋怨对岸那个拿蝴蝶风筝的,好好地怎么往别人的风筝上靠。 倒是田如玉说道:“其实南边有习俗,上巳放风筝,断线祛灾病。咱们上京虽不讲究这个,不过今儿也没出三月,琳姐儿要剪断风筝线正应了这说法,想象今年一手定会无病无灾。” 听田如玉这般说,婉兰也不再抱怨了。 那边,韵宁和幼兰兴奋地扯着线,想让风筝飞得更高些,超过那只蝴蝶风筝。不过对岸那沙燕风筝似乎飞得更快,不一会儿就窜了上来,隐隐有超过蜻蜓风筝之势。 这时,丫鬟取了剪刀过来。 韵琳一把接过剪刀,“咔嚓”绞断了鱼线,那风筝失了拖拽,在风里带着另一只蝴蝶风筝呼哧乱窜。 没想到这边韵琳才绞断了线,那边的风筝竟也跟着断了线。两只风筝被风裹着往偏离了原来的方向,最后越飞越远,一直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韵琳呆呆地看着枫远的风等不说话,神色有些迷茫。其他人也愣住了。 何叶笑得暖昧,“我还不知对面的人有南方的?没想到竟也有人知道这习俗。这也太巧了。琳姐儿这边剪断了,那边竟跟着弄断了…也不知走谁拿的那蝴蝶风筝?” 何叶嘴上问着,眼睛睃了睃韵琳,满是笑意。 韵琳回过神,双颊绯红,瞟了眼对面的杏花林,撇嘴道:“再过半刻就能分胜负了,到时不就知道了。” 众人抿嘴一笑,不再多话。 过了半刻,香炉内香燃尽,最后得胜的是那只沙燕风筝。 婉兰拉着花溪,“没想到真还让你给压对了。哎,我输了件绞丝金镯子。” 花溪看着一脸惋惜的婉兰,笑着说:“运气罢了。” 这时,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孩从对岸过来,站得老远跟大声道:“各位姑娘,爷们说胜负已分,少爷让奴才来问问姑娘们是去对岸的凉亭还是去赏梅楼分彩头?” 几个姑娘看向田如玉,这事由她定。 田如玉回道:“不必走那么远了,就在对面的凉亭好了。” 第八十六章彩头 亭子外挂起了帐幔,伺候的丫鬟们在亭子中央拉了道屏风,两面各摆了张半圆桌。桌子不大,围坐不下六七个人,花溪韵宁和幼兰坐到了凉亭靠池塘一边的廊凳上。等姑娘们坐好后,才请了程啸轩等人过来。 田如玉吩咐丫鬟将下注的物件都摆在了桌上。 婉兰拉着花溪近前瞅了一眼,簪子丢佩镯子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统共有十多件,另外还放张欠条,上面写着五连水瓷砚一方,落款是宗叙阳。 彩头里有件镂空花鸟纹金香囊,花溪瞧着颇为喜欢,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外形似水滴,雕工精美,像件古物,比她双鱼玉香囊精贵多了,也不知是谁下的重注。 “好了,人都到齐了吧?”田如玉隔着屏风问了一声。 屏风那边传来程啸轩的声音:“田姐姐,都齐了。今儿第一是姬燮姬大哥。” “今儿咱们可都亏大了。刚押注在姬大哥身上的可就他自己一个。” “不行,待会儿晚上要姬大哥请客!” “对,请客请客!我的五连水瓷砚……” 屏风那边几个年纪小的都不甘地叫起来。 何叶听见他们闹腾,扑哧笑了起来。 幼兰惊讶出声:“原来那风筝是姬公子放的啊?” 桌上,韵琳曲怨地叹了口气,显然有些失望。 田如玉婉兰红着一张脸不说话。 一时无人应声,韵宁便笑着喊了句:“谁说就他一个中了头彩?我们这边可还有一个呢!” 对面刚刚抱怨失了砚台的宗叙阳问道:“啊,谁啊?刚刚没听说你们那边有人赌我们这儿的风筝胜出?” 韵宁笑着说:“嘁!是花溪。她刚来那会儿,六姐的风筝还是头名,花溪却压了沙燕胜。不信,你们问问玉姐姐她们。” 花溪瞥了眼韵宁没吱声,回头看见韵琳朝她这边看过来,她也没避讳,坦然地回看了过去,韵琳鼻子里轻哼了一身转头不再看她。 花溪懒得理会她们心里那些弯弯绕,这下注押宝的事谁说得准呢,那会儿她可是专挑最后一名下,从来没指望能胜出,反倒是做好准备输了的。谁承想最后那沙燕会赢。 对面的人也没计较花溪后来加入,反而揶揄了姬燮不能吃独食了。 程啸轩提议说:“既然是姬大哥和花溪姐姐押中了,那彩头对半分就是了。姬大哥,你看呢?” “得蒙花溪姑娘厚爱选了姬某的风等,那就请姑娘先选。”姬燮的声音悦耳动听,柔和如三月春风,挠得人心痒痒的。 田如玉微红着脸,“既然姬公子如是说,那花溪你先选吧。” “多谢姬公子。” 花溪瞥了眼田如玉,再看亭子里其他几位姑娘,结果发现她们听了姬燮的话,脸都红红的,不禁暗忖,那姬燮不知是不是个美男子?这才说了一句话,这边的姑娘们怎么都变了个样? 放着满桌的彩头,花溪数了数,除去她们七人的,还剩下还有五样,包括宗叙阳立的宇句,其余的应该是慕修远程啸轩何三公子和那位姬公子的。 其他彩头她看着都不怎么动心,唯独稀罕那件花鸟纹的金香囊,问道:“不知这镂空花鸟纹金香囊,花溪能不能选?”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姬燮的东西,遂问了一句,若不是她便先选这件。 花溪话音刚落,这边的几位姑娘神色各异。 “嗯?那件是姬公子的彩头。”田如玉蹙眉提醒花溪,“换一件吧。” 花溪遗憾地看了眼金香囊,点点头,却听姬燮在另一边说:“无妨,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既然姑娘喜欢,送于姑娘就是。” 不值钱?花溪匪不这么认为,看这样式花纹和金质表面,怎么看都像是古物,前世她在文物展上可见过一件三国时期的金香囊与这个十分类似。一句不值钱就轻轻松松的拿了送人,这姬燮到底是何许人? 花溪犹豫了一下,还是推辞了,“这是公子的彩头,花溪还是选别的好了。” 姬燮轻笑,“莫非姑娘看不起我是一介商贾,不愿要我的东西?” 花溪微愣,这人怎么这般咄咄逼人? 程啸轩忙解释说:“姬大哥误会了,花溪姐姐是因那是你赢了,再拿你出的彩头,不好意思要罢了。花溪姐姐,姬大哥一番好意,你快拿着吧。” 婉兰也在这边劝说道:“是啊,花溪,姬公子好意,你就拿着吧。” 有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花溪撇撇嘴,“花溪与公子素未蒙面,并不知公子是商人,更没有轻视之意。失礼之处还望海涵!既然公子执意送于花溪,花溪自当领受。这厢多谢公子美意了!” “听姑娘说得这般客气,倒是姬某与姑娘为难了。姬某不是强人所难之人。既如此,那不如我与姑娘交换好了。姑娘取走我的金香囊,留下你的彩头与我就是了。” 花溪气结,这人怎么反复无常? 对面传来一阵嬉笑声。 接着,听见慕修远说:“花溪是女子,与姬公子交换贴身之物不大妥当。” 宗叙阳却嘻嘻哈哈道:“反正都是下注的彩头,又不是私相授受。花溪喜欢金香囊又不好意思白要,留下她的彩头也没什么不安的!” 这侧,何叶掩面轻笑,“花溪,不如你换了吧,免得心里过意不过去。” 韵琳瞪了眼花溪,不啻道:“是啊,反正你向来不愿白拿人家的东西。你押的那件香囊是四姐给的吧?总归你平日里给四姐送这送那的,四姐又是大肚之人,不会计较你把她给的东西送人了。你得了一件赔给姬公子一件,这样才公平,免得大家说咱们慕家的人小家子气。” 韵琳的话不大好听,花溪习以为常不甚在意,只是心里有些恼那姓姬的故意耍弄人,这会儿这么多人看着自己,除了刚刚慕修远帮着自己说话让宗叙阳给驳了,其他人都闷不吭声,花溪只得拿起了金香囊,“好啊!我用玉香囊换了这么件古物,也是值当了!” 对面轻“咦”了一声,花溪听出是那姬燮的声音,接着对面又是一阵低声交谈。 花溪没有理会,低头又选了婉兰的绞丝金镯子,一对素环钗刚刚见幼兰戴过,还有宗叙阳的那张欠条,另外瞥见一方翡翠五蝠佩,瞧着好像慕修远的,也一并选上了。 “花溪就选这些吧,剩下的都归姬公子。” 田如玉吩咐丫鬟将东西送到隔壁,又是一阵起哄声。 隔着屏风,听见宗叙阳嚷嚷地最大声:“哈哈哈,幸好花溪选了五连水瓷砚,不然进了你的口袋,我想赎回来都难喽!” 亭子那半边笑闹声一片。 韵琳突然想到了刚才的蝴蝶风筝,张张嘴,又闭上了。 倒是何叶瞧见了她的神情,抿嘴问道:“刚刚你们那边是谁放的那蝴蝶风筝啊?害得琳姐儿丢了头名,一会子可要罚酒啊!” 韵琳没想到何叶会问起,看了她一眼,见她也瞧着自已,别过头去。 “哦,那是轩哥儿。”宗叙阳回应道。 韵琳一听,脸上期待之色褪去,显得有些气愤,咕哝了一句:“好好的,缠上我的作甚!” 何叶“哦”了一声,打趣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轩哥儿。琳姐儿,你就别气了,回头让轩哥儿送你件礼补上就是了。” “不必了!”韵琳说得大声,对面的人也都听见了。 众人都不再说话,亭内一片寂静。 程啸轩突然冷声道:“我看时辰差不多了,到前院去用饭了。” 屏风那头传来椅子磨地的声音,程啸轩等人都起身离开了。 丫鬟们撤了屏风。 韵琳没想到程啸轩一句软话都不说,还给她甩脸子看,又气又恼,屏风一撤走,追着程啸轩去了。 韵宁一见,喊着“六姐等等”,提步赶紧跟上。婉兰和幼兰对视了一眼也紧随其后去了。田如玉和何叶一道,随后走出了亭子。 花溪没急着走,她拿着那镂空金香囊又看了看,收进了荷包里,又让跟来的木犀收好了慕修远的玉佩,悄声吩咐她待会儿觑空把宗家姊妹和宗叙阳的东西还给他们。 花溪交待完,才起身出了亭子。 沿着杏花林走了一阵,花溪忽然听见有人在一旁低声唤着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宗叙阳在一株杏花树后探出了脑袋,正咧着嘴冲着花溪笑。 花溪福福身,“宗三哥,不知唤花溪有何事?” “妹妹无须多礼!”宗叙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朝花溪作揖道,“咳咳,三哥我有一事相求,还望妹妹答允。” 见宗叙阳一本正经的行礼,哪里像刚才在亭子里那般笑闹,花溪抿嘴偷笑,随即敛了笑容,说道:“若宗三哥来寻花溪要那张字据的话......” 宗叙阳瞪大眼睛看着花溪,“妹妹啊,那砚台是祖父生前送于我的。我甚是喜欢,刚刚姬蟹燮和啸轩合伙一激,我,我一冲动就…” “宗三哥莫急,待会儿走时,我会让人把字据送还的。” 宗叙阳一喜,憨笑道:“如此多谢妹妹了!听婉兰和幼兰说你喜欢制香,下次宗三哥若是得了什么香料,定给妹妹留着。” “我说大丈夫愿赌服输!你偷跑了溜回来,竟是躲在这里厚着脸皮讨要东西来了。” 第八十七章情乱 一个身穿柳色直裰袍服的高个儿少年从偶年糕宗叙阳身后冒了出来。 少年看起来十八九岁,张扬帅气的脸上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眉骨略高,燕窝深陷,愈显得黑瞳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翘,笑容似暖阳般灿烂耀眼,就如同冬雪初融时乍见枝头上新嫩的柳芽,透着勃勃生机。 虽然特征不似自己这般明显,可花溪觉得他的五官轮廓也有几分混血儿的影子。 那少年在从宗叙阳身后走出的一瞬,就看见了花溪,呆楞了片刻,嘴里嘀咕了两句不知哪里的语言,花溪河宗叙阳都没听懂。 宗叙阳拍了下少年的肩膀,问道:“姬燮,你嘀咕什么呢?” “没,没什么!”姬燮佯答应了一句,蹙眉偷瞄了两眼花溪,眼中满是疑惑。 原来他就是那个别扭的姬公子。 漂亮,花溪再看他第一眼就想到了这个词。他不似欧阳铮那般冷冽坚毅也不像尹承宗那般恣意潇洒,光看外表确是个漂亮的阳光美少年,也难怪刚刚在亭子里一群小姑娘们听他说话都会脸红。只是他的性子花溪不敢恭维,所以花溪觉得自己还是早走为妙。 “宗三哥与姬公子有话要谈,花溪先行告退了。” “慢着!”姬燮见花溪要走,出声喊住了她。 花溪停下脚步,回身问道:“姬公子还有何吩咐?” 姬燮眯着眼睛,笑了笑,“刚刚隔着屏风姬某未曾一见,这一见才觉得花溪姑娘面善,冒昧问一句,不知姑娘仙乡何处?” “歧州。”花溪直觉姬燮这人不简单,吐了两个字便不再说话。 听出花溪不愿说,姬燮不觉尴尬,笑盈盈地又问:“哦。姑娘怎么识得镂空花鸟香囊是古物?” “平日里花溪喜欢制香,香具花溪识得一些,加上公子的香囊精致,金质表面光泽略差,不像新制的物价,上面花纹不似大华时兴的普通花鸟纹,看那雕刻工艺,花溪才贸然猜测那香囊是件古物,并非真的认识。”花溪答完,不待姬燮反应,又说,“姬公子的疑问花溪已答了,不知可否容花溪告退,姑母还在前面等着呢。” 姬燮还想再问,宗叙阳拉住他,笑着对花溪道:“妹妹先走,别让舅母久等了。” 花溪点点头,转头就看见慕修远走了回来。 慕修远的脸色不大好看,花溪疑惑道:“三哥,你怎么回来了?” 慕修远瞟了眼花溪身后的宗叙阳和姬燮,生硬地点点头,“在回廊分开,没瞧见你跟着韵琳她们回来,就过来看看。叙阳,姬公子,轩哥儿刚还在前面寻你们,两位还是快些过去东花厅吧。” 转头又看向花溪,慕修远道:“走吧,我送你过去西花厅。” 花溪点点头,跟着慕修远离开了。 姬燮看着花溪离开若有所思,转头拽了拽冲着花溪背影傻笑的宗叙阳,“叙阳,这姑娘是慕家哪一房的?” “哦?她不是远哥儿家的人,是他家的远房亲戚,父母双亡,这两年一直住在慕家。花溪制的香在上京贵人圈里很出名,人又生得好看,就是性子有点冷。不过我今儿才发现她是个面冷心热的,今儿输的砚台,我刚提了一句,她就说还给我了……哎呦——” 宗叙阳话没说完,额头上就挨了一记,抱着头鼓着腮帮子看着姬燮埋怨道:“你打我作甚?” 姬燮白了他一眼,“瞧你那发痴的德行,我问一句,你却絮絮叨叨个没完。由着你的性子再说下去,指不定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我打你是怕你乱说,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走了,啸轩那边还等着呢,咱们快些去吧!” 宗叙阳想起了别的事,问道:“哦,对了,刚刚花溪妹妹说你那香囊是古物,可是说中了?” 姬燮点点头,“那香囊确实是古物,据说是三国时的。” “啊——你竟拿这个三国时的古董送给花溪了?小心你那抠门的爹回去寻你麻烦!话说回来,我怎么瞅着你跟你爹一点都不像呢……你是不是像你娘啊?哎呦——” 宗叙阳又挨了姬燮一记爆栗,捂着头乱哼哼。姬燮没理会,直接拽着他去寻程啸轩了啦。 前面,花溪跟着慕修远身后,走得并不快。 不知是不是错觉,花溪总觉得慕修远脸色阴沉,像是有心事。 一路无话,突然慕修远开口问道:“花溪刚刚是被姬燮拦下的吗?” “嗯?”花溪摇头,“不是,是宗三哥,他想要回那方水瓷砚,说是他祖父留下的东西,一时冲动拿了下注,输了便后悔了,所以想用别的物价换回那方砚台。” “哦!”慕修远紧绷的肩头似乎松了下来,“我还以为是姬公子呢……” 花溪想了想,问道:“三哥可知道那姬燮公子是何许人吗?” 花溪打听姬燮,慕修远微微不快,却还是告诉了她,“姬家据说是周朝姬氏后代,家底深厚,一直在东南沿海行商,也算是富甲一方。姬燮的父亲是姑父在泉州任上结识的,私交甚好。头前姑父升迁,姬家还留在泉州一带,前些日子举家迁来京城。 听说是因为大华要与西月通商,姬家早年在西月有过经营,所以朝廷请他来协理通商事宜。 难怪出手如此大方,只是那么贵重的物价下注,实在太败家了。 花溪下意识地撇撇嘴,慕修远侧头刚好看见,低声询问:“花溪对姬公子的事感兴趣?” “好奇罢了。刚刚他一出手就是件三国时期的金香囊,后面随便三言两语就拿来送人,显然不当回事,可花溪收下那么贵重物件后总觉得不安,所以才会问问三哥。” 听花溪是因为香囊的事才会对姬燮多有留意,慕修远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家资丰厚,出手阔绰也是正常。你不必放在心上。” 慕修远心情好了许多,眉目间的阴霾散了不少,柔声询问花溪:“下个月十五是花溪的生辰了,不知花溪想要什么,说出来,三哥送你。” “没想到三哥还记得。花溪说什么,三哥都给我弄来?”花溪仰面看向慕修远,眉眼弯弯,笑得很开心。黑眸晶亮,如暗夜中星子闪着融融柔光,驱散迷茫指明方向。 慕修远忍不住抬抬手想抚一抚她的脸,却半路放下了,笑着点点头,“嗯,只要你想要的,三哥无论如何都会给你弄来。” 花溪边走边地头寻思,想了一阵,轻笑道:“呵呵,花溪一时还真想不出想要什么,要不三哥再送我两册古籍善本好了。” 慕修远应道:“好!” 花溪往前望了望,“嗯,东花厅快到了。三哥不必送我了,我自己去西花厅。” “不急,还能送你一段。”慕修远并不急着走,捏着拳头,挣扎一番,终于开口轻声问了句,“花溪明年及笄,可想过嫁个什么样的人家?” 花溪脚步一顿,不知道慕修远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跟着脑袋里突然窜上个念头,生生把自己吓了一跳。花溪偷偷看了眼慕修远,见他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眼中满是期盼,花溪心中一滞,莫非真让自己猜着了?” 花溪暗叫不好,随即茫然道:“嗯?三哥你说什么?”说完,便低下头不敢再看慕修远,心怦怦乱跳,他为何会突然在这时提起这事? 慕修远低头看着花溪不语,眼中闪过痛色,“花溪,我……” “慕三哥,你们俩怎么在这儿呢?” 花溪一回头,就看见何叶和慕向卿站在廊下,忙上前两步,“我正要去西花厅,刚在园子里碰见三哥,便一道过来了。姑母和何姐姐要去哪里?” 慕向卿蹙眉看了看花溪,又看了看慕修远,说道:“我从院里来,要去东花厅看看轩哥儿他们安置好了没,刚巧碰见何姑娘过来寻你。你跟何姑娘先回西花厅,远哥儿陪我去东花厅看看。” “是,姑母!”花溪河慕修远一道应下。 送慕向卿先离开,何叶朝花溪笑了笑,“妹妹,走吧!” 花溪只觉得刚刚的事太巧,她可不会相信何叶对慕何两家要议亲的事一无所知。这会儿见何叶面无异色,花溪总觉得今儿这巧遇有些蹊跷,换做韵宁或韵琳两个谁来寻自己都说得过去,唯独何叶身份敏感,她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再想想刚刚慕向卿瞧见他们俩的眼神,想来心里有所怀疑。 花溪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事有好有坏,若慕向卿以为自己品行不端……那可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换个方面想,若是她有所觉,而因为慕修远的心思帮自己离开的话,自己倒是乐意接受这个误会。 何叶一路上与花溪闲聊,有说有笑,无意间问起慕修远,花溪也不避讳,有什么说什么,倒让何叶微微诧异,不好意思再问,笑着岔开了话题,再没表露出别的情绪来。 两人到了西花厅,韵琳她们已经在里面了。不过韵琳的脸色不大好看,韵宁和婉兰幼兰在旁边陪她说话,儿田如玉坐在一边品茶。 田如玉先看见花溪和何叶,放下茶盏,“花溪妹妹刚刚去了哪里?怎么着半天才回来?” 第八十八章散布(上) “嗯,碰见三哥说了几句话耽搁了些时候。” 花溪在幼兰旁边寻了个位置坐下。何叶则坐到了田如玉身边,交头接耳不知说些什亾么。 花溪端着茶盏听韵琳她们几个说话,才知刚刚韵琳气不过,跑去找程啸轩理论,结果程啸轩连句道歉的花都没有,借口有客在甩袖离去。见平日里粘着自己的人突然不在乎自己了,这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丢了,能不难过吗?韵琳面皮薄,被程啸轩一挤兑,气得哭了起来,幸好婉兰她们在一旁宽慰,这才好些了。 婉兰拿着帕子给韵琳擦眼泪,“好了,轩哥儿是小孩子脾气,犯浑起来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你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快别难过了,待会儿姑母瞧见了,还道谁欺负你了。” “轩哥儿平日里待姐姐极好,姐姐不该动不动就甩脸子给他看。他今日也是气着了。你偶尔说句软话,他也不会这般“…”韵宁说是在劝韵琳,倒更像是替轩哥儿说话,数落韵琳的不是。 韵琳眉毛一挑,横了韵宁一眼,“我和他的事要你管!别以为我不懂你的心思....有些事别以为你想就能成的?更何况你想也没用!”韵宁吃疼,悻悻地闭上了嘴“ 不一会儿,慕向卿抱着林哥儿来了,象征性地让林哥儿跟诸家姐姐们打了招呼,一众姐姐们往杯哥儿怀里塞礼物,都是金银打的锁子生肖之类的小物件。林哥儿赚了个满堂彩,抱不住了就喊花溪往她怀里塞,惹得花溪被其他人取笑,最后闹了个大红脸。 众人笑闹了一番,倒是忘记了刚才的不快。 慕向卿让奶娘把林哥儿抱走了,招呼了一群小姑娘用膳。 用完膳,众人又小坐了一会儿陪着慕向卿聊了聊,才起身告辞。临出门时,慕向卿的眼光一直在花溪和慕修远身上逡巡,花溪跟她告别便静静地上了车,慕修远也没往她这里看一眼跟程啸轩说完话径直上了马,慕向卿收回了审视的目光,叮嘱了几句让他们离开了。 回府的第二天,花溪收到了宗婉兰派人送来的一个别红牡丹大圆盒,里面用油纸和绒布包裹着一排十来根又圆又大形似拇指的白色香熏花镶一眼就认出这是熏陆香,也就是乳香。乳香既能调香,又能入药,功效甚多。 前世花溪看过的资料上记载熏陆香产自大食国南千里深山幽谷之中,其树与松树类似。人们用斧头斫破树皮,使树脂溢出,凝结成香,聚集成块,再由象驮运到大食国,再装船运往各地。 乳香按品级分为上品的拣香,这次宗婉兰派人送来的这些都是拣香,次一品的称为瓶乳,色泽略黄,再次一品的叫瓶香,意思是采亲时,量取重量放入瓶中,瓶香又分上中下三等,又次一品是叫袋香,同瓶香一样采取集时,放置袋中之意,也分三等。 又次的是乳塌,熔化在船面上故有杂质沙石,再就是黑塌和水湿黑塌,因运送过程中被水浸湿,香气有所改变最差的就是品质混杂香品破碎的砍硝和在风中能扬起尘沫的缠香了。 而今世,已没有大食国,只有西月和西月以西不知名的小国产此物,而西月则是熏陆香最大出产国。因与西月多年战事频繁,上京的熏陆香都是一些商人铤而走险从西月以西运来的.所以在上京城中多是瓶香,瓶乳也只有富贵人家才能用得起,至于上品的拣香在大华价格更贵。这一盒熏陆香价值不菲,在慕府也找不出这么多根,用来交换那五连水瓷砚实在是绰绰有余。 花溪暗想,看来那砚台对宗叙阳真的很重要。不过,这人还真说到做到,昨天刚把契纸还回去,今日就让人以婉兰的名义把香品送来了,动作还真快。 拿着这一盒熏陆香,花溪还真对从宗叙阳手里不劳而获得来这些东西,感到有点过意不去。本是好意相让弄到最后倒好像自己欠了别人一样,她寻思着回头制些香品还拾宗家才是。 花溪刚叫木犀把一盒乳香收起来,翠茗进来回报说老夫人请姑娘去荷香院。 到了荷香院,老夫人就笑盈盈地招呼她到榻上坐。花溪有些意外,行了礼坐到了老夫人身边。 “今儿去看南平郡王妃,碰巧遇见了洛西王妃。王妃说喜欢你制的香,我便替你应承了再帮她制些。王妃一高兴,说过些日子长公主在西山琼林苑办赏花会,邀请你们姐妹们一起去。” 听见洛西王妃提起自己,老夫人又应承她要自己制香时,花溪不由想起欧阳铮。 花溪在一旁发愣,老夫人还以为她不明白这琼林苑赏花会的不同,又解释说:“长公主的赏花会规模不大,一般只邀请王族,至少也要国公和一品大员的家眷才能前往。这机会可是别人盼都盼不来的。” 听老夫人这般说,花溪自然明白了,这不就跟上流社会的沙龙一样,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像镇远侯府这种地位还不够格参加,也难怪老夫人这样的人也会有些“受宠若惊”。 “嗯。”花溪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期盼之色,只是脸色微红似有些不好意思,腼腆道,“头前我刚制过一些味道淡雅的香品,在窖制个十多天就好了,正好送给王妃。至于那琼林苑的赏花会,还是让姐姐们去吧。” “哎,你这孩子,王妃指明了要你去的。再说,你姐姐们也是沾的光……你跟着嬷嬷们学礼仪也不是一天半天,平日里行事又稳重,比你姐姐们都强。你就好好准备准备给王妃的香品。至于赏花会,王妃会提前派人送帖子来的。” 花溪点头应诺,老夫人又千叮万嘱叫她多上点心,才放她离开。 一路上,花溪思前想后,总觉得洛西王妃提起制香的事是欧阳铮的意思,他是在给自己制香找个合理的解释吗?想起那张冷峻的脸,花溪还是不太相信他会如此细心,也许只是巧合……不过这事倒是无形中帮了自己一把,省了自己再去宣扬了…… 想到此,花溪勾勾唇角,自嘲一笑,刚刚因为欧阳铮生出的那点yi样的情绪,也因为寻思以后可能发生的事儿烟消云散了。 听到洛西王妃因为喜欢花溪的香品而邀请了幕家的姑娘们去琼林苑赏花会后,韵琳和韵宁心思各异,不过两人倒是不约而同往栖霞园去道谢。 韵琳和韵宁到时,花溪还在xiang室,听说二人来了,让翠茗请二人进东次间坐着,自己回屋换衣裳去了。 等花溪到了东次间,韵琳和韵宁正jingzuo在屋里吃茶。 “姐姐们今日怎么得空一起来了?” 韵宁兴奋地拉着花溪的手,“咱们姐妹托你的福能去趟长公主的赏花会,还不得早点过来谢谢恩公啊?” 花溪笑应道,“七姐说笑了,自家姐妹何须客气。这事也是洛西王妃遇见老夫人时提起的,要我说还是洛西王妃看老夫人的面子。” 韵琳虽然不忿沾了花溪的光,可总归这种机会世人难求,瞧花溪的眼神也比往日好上许多,“你就不必自谦了,若是没你的香品,洛西王妃怎么会请咱们姐妹去。” 花溪急吗抬头道:“哪里是因为我的香品啊?跟姐姐们说句实话,给洛西王妃制香品的事,我前些时候就已经应承了欧阳世子,所以赏花会的事是王妃给老夫人面子,真不是因为我的缘故。” 韵琳和韵宁愣住了。 在屋里此后的翠茗脸色微变,一个劲儿冲花溪使眼色,花溪浑然不觉,径自拿了茶盏啜了一口,弄得翠茗干着急却插不上口。 韵琳心思白赚,忍不住睃了眼低头饮茶的花溪,心中暗骂,这小**好运气好手段,就凭一手制香功夫,还有那副勾人的相貌引得一个承郡王心心念念就罢了,这会儿又勾搭上了欧阳世子了。狐狸精就是狐狸精,哼!若是这次赏花会是世子的意思而不是王妃的话,那……不行,得像个法子才行…… 韵宁也低头寻思,洛西王妃知道香品是慕家送的,也未必关心是谁制的,定是欧阳世子告诉王妃的。真没瞧出来,花溪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什么时候又攀上欧阳世子的? 韵宁想罢,便抬头问道:“咦,欧阳世子寻妹妹制香?平日妹妹鲜少出门,及时见过欧阳世子的?” 花溪答道:“就是上巳清湖诗会的时候。我跟翠茗在竹林里迷了路,碰巧遇见世子和承郡王,后来世子又送花溪去了杏花坞。花溪感谢世子相送,世子便提了要给王妃制香的事。花溪也没什么别的本事,当时便应下了。” “哦!”韵宁应了一声,扯着嘴角笑得干涩,严重讥诮一闪而过,若说承郡王对花溪有意,可如今玉夫人有孕,花溪估计是没希望进郡王府了。可没想到她竟然又入了欧阳世子的眼。欧阳世子虽生的俊朗,却是个冷面人,自世子妃去世后多少贵女想加入欧阳家,都被他拒绝了。一向鲜少跟人主动搭话的欧阳世子,竟会提出要花溪制香,这真有些不寻常? 韵宁想不通,那“阎王”怎么可能瞧上花溪这个连爹都不知是谁的野种? 此时韵琳和韵宁心中妒恨暗生,花溪在一旁冷眼瞧着两人神色变幻,也不在意,反倒自顾自地聊起来她要给王妃制的香。各怀心思的两人哪里还听得进去,没坐一刻便借口有事起身告辞了。 第八十九章散布(中) 人一走,翠茗忍不住对花溪说:“姑娘,欧阳世子让您制香这事,您不该告诉六姑娘和七姑娘。” 虽然翠茗是老夫人派来的人,可跟着花溪时间久了,经过春桃红柳,还有清湖诗会的事以后,翠茗也看出自家姑娘的不同,平日里做事不自觉都会为花溪考虑。不过她觉得今儿这事透着古怪,按姑娘的性子,是无论如何不会把欧阳世子托她制香的事到处宣扬的,所以才会有此一说。 花溪笑了笑,“无妨。” “老夫人不知道清湖诗会的事,您不怕……”欧阳世子和承郡王送姑娘去杏花坞的事三爷知道,老夫人也早就知晓,只不过当时自己隐瞒了制香的事。 “知道了,老夫人也不会怪责于我。要是有人问起你,你就只说具体说什么没听着就是了。左不过被老夫人训斥一顿,只要翠茗你向着我就好了!”反正只要让老夫人通过别人的嘴知道这事就行了。 听花溪撒娇,翠茗不禁莞尔,心里的担心也淡了,想象姑娘这般做定是有她的道理。 四耳初一洛西王妃派人送来帖子,赏花会定在了四月初十。 茶香来报信时,顺便带了老夫人给花溪的一套头面和两身新做的夏装。茶香走后,花溪瞄了一眼就让翠茗收了起来。翠茗不解,也没多问。 没一会儿,韵琳和韵宁前后脚过来,旁敲侧击地问了老夫人给了什么,花溪如实答了,两人听见东西一样,心情才稍稍平复了些。 韵宁说:“妹妹见天在屋里制香也呆着怪闷的,今儿歇歇,咱们不如一道去逛逛园子。” 花溪眉头微蹙,旋即想到了什么,轻快地笑道:“好啊!” 三人到了园子里,一路韵琳和韵宁似乎兴头十足,便走便说,没停下来,花溪时不时应上两句,发现二人行走的方向是[奇`书`网`整.理'提.供]往滨湖楼去的。花溪状如无意地提了句要去疏桐园,结果二人岔开了话题,依旧带着花溪往滨湖楼的方向走去。 花溪也再没提及,只是趁着二人不注意,悄声给翠茗吩咐了一句:“待会儿多留点心。”说完,又笑着追上韵琳和韵宁。 翠茗愣了一下,虽不明花溪所谓何意,但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忙加快脚步紧紧跟上。 三人到了郁山湖边,进了水榭。 此时郁山湖里的荷花还未开,半个湖面浮着嫩绿小圆片,都是未长成的嫩荷叶,娇娇嫩嫩的,倒是青翠可爱。荷叶香伴着小风吹进水榭之中,气息清爽怡人。 “妹妹,上回在你屋里闻的香气倒是与这新荷香有些相似,还有你那炉香烟倒是更特别,在那炉子顶上盘结不散,好像能化形似的。” 韵宁倒是仔细。花溪笑应道:“哦,七姐生得一双慧眼,竟能看出我那炉香的门道。我那是用缸盆栽种荷花,荷叶一长成,就用蜂蜜涂抹荷叶上,放在屋外自然有小虫将叶子的青翠吃光,叶片上留下枯纱。摘了叶子去了叶柄,晒干后研成细末。后来调芙蕖香时加了一些。焚烧时,香烟直上,盘结聚集,用筷子便可任意划分,云纹字形皆可,这叫分烟法。” 韵宁惊讶不己,“难怪难怪……” 韵琳清咳了一声,花溪回头一看,才发现丫鬟不知什么时候给搬了张圆几来,上面摆了些时令水果。 “走乏了,正好在这里歇歇。” “六姐想得周到。” 一个小丫鬟低着头端着茶盏上来了,一一放在琳和韵宁面前,转身又走到另一边正准备将茶盏放到花溪面前桌上。不想旁边韵琳身边伺候的丫鬟叫了一声,这端茶丫鬟一失手,一杯热茶就掉到了花溪身上。 “啊呀一一”花溪还没喊出声,韵琳和韵宁倒是齐齐惊叫出声。 天暖和了,穿的衣裳轻薄了,这一杯热茶虽不是开水,但确实有点烫。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端茶的和先前不知为何乱叫的丫鬟跪了下来。 “混账东西,乱喊什么!花溪,你没事吧?”韵琳满脸焦急地看着花溪,“都是丫鬟笨手笨脚,这儿离柳居不远,要不你先到我院里换身衣裳上点药?” “那有劳六姐了。”花溪冲韵琳笑了笑,转头又吩咐地上跪着的丫鬟起来,“没事的,不过一杯茶而已,起来吧!” 翠茗扶着花溪起身,低头看了看花溪裙摆上那大片茶渍,“姑娘.真没事吗?” “没事,茶水不是很烫。六姐,咱们走吧。” “好!”韵琳点点头,“这两个冒失的丫鬟先锁起来,回头再置!” 花溪没再插话,唯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随机应变了。韵琳要做什么她不清楚,总归是要算计自己,她接着便是。 旁边涌上来两个丫鬟想要帮忙扶着花溪。花溪低头冲翠茗使了个眼色,翠茗立时警觉,紧挨着她不让别的丫鬟近身,自己扶着花溪往前走。两个丫鬟无法,偷眼看了看韵琳,韵琳捏着手上的帕子捂着嘴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丫鬟才推开。 花溪的腿上有股灼热的刺痛感,她知道这一下即使没烫伤也肯定红了一大片。花溪靠着翠茗,脚步不大利索。 “鸳儿,你没有姑娘伤了,还不过去帮翠茗扶着姑娘。”韵宁唤了一声,两个丫鬟中一个忙走到花溪右手边扶住她。 翠茗蹙眉,想要阻止,花溪暗自握握她的手,她才闭上了嘴。 花溪被人扶出了水榭,才淡淡地说了声:“一时倒忘了,该派人去让园子里何候的婆子抬顶软轿过来。” 走在花溪身后的韵琳和韵宁脸色俱变,对视了一眼。 韵宁恍然道:“是啊!瞧我这记性,紫莺去叫人抬顶轿子过来。” 刚刚去扶花溪的另一个丫鬟应诺,小跑了两步去寻人了。 韵琳眼看这轿子来了就没机会了,咬了咬唇瓣,朝旁边伺候的丫鬟看了一眼,清咳了一声,手指在下面一指。 两个丫鬟得了令,往前走了两步,其中一个假意摔倒挤了旁边的丫鬟,那丫鬟往前一扑,手拽到了靠近湖边一侧的鸳儿的衣带,鸳儿一个踉跄,扶着花溪的手并没有松开,而是往湖边大力一带。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花溪觉得右手的衣袖被人拽了一把,当即明白了韵琳的企图,顺势松开了翠茗,一咬牙往湖边摔了过去。 “啊呀一一”众人一阵惊呼,接着“噗通一一”一声响,花溪掉进了湖里。 白天抓壮丁加班去了,晚上同学请客,回来时间太晚了,今天少更点,明天白天单位有事,要弄个汇报材料,不知几点完,晚上偶尽量多写点~~这个周末偶再会还2章前面的欠帐~~ 第九十章散布(下) 郁山湖是活水,连着地下暗河直通昆玉河。本来并不深,只是慕天和当初刚得了这院子时,觉得原先湖太浅,才让人挖深了几尺,专门为了能行舟垂钓。府里这些久居深闺的女子碍于礼数所限不会去学游水,掉下去只有乱扑腾等人来救的份儿,因都知道这里水深,所以游湖时也不会靠湖岸太近。韵琳想出这个招数也是以为花溪不会游水。 但她却不知花溪前世就会游泳,再加上翠屏山生活的十二年里,后山瀑布下的水潭基本上就是她夏天的游泳池,泅水便是那时学会的。 花溪在湖面上乱扑腾了一阵,听见岸上众人惊呼,才渐渐沉入水中,径直向西面荷塘方向游去。游了好一阵,直到钻入荷叶下,花溪才冒头出来换了口气,借着荷叶遮蕊她格水柑边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翠茗跌坐在岸边,喊着自己的名字哭,其他人虽然喊着叫着,可这半天却不见会游水的人来。 四月初,湖里的水还有些冰凉,花溪咬牙忍着,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虽然早已认请事实,这慕家不是她的家,这些人也从没当她是亲人,可真的看着她们暗害自己时,心头还是觉得一阵悲凉。 花溪抹了脸上的眼泪,看着不远处的闹剧,暗自冷笑,果然如她所料,岸上那两个女人合伙陷害自己,不想那么快找人来救自己,如果能拖个半死不活或者直接淹死了,怕才能称了她们的心。 过了一刻,终于有人来了。 领头的管事赶紧让会泅水的婆字下水去寻,一会儿人上来了,可是却说找不到人。翠茗懵了,两眼一黑差点昏过去,再睁眼时哭得稀里哗啦的,直嘟囔着没看好姑娘。 “去,到东边出水口上看着,仔细着找啊!”管事急得满头是汗,这可怎生是好?难道让冲进暗河了?可这才多大点功夫,湖水的水流又不急,怎么人会不见了呢? “呜呜,花溪妹妹,是我害了你啊,我不该今日邀你游园的,呜呜......” “我早些想起叫顶软轿就不会这样了……” 韵琳和韵宁声泪俱下,一面还着急喊管事的要赶紧救人上来。 管事拉了个丫鬟问人几时掉下去的,结果半天问不出一个字,心里越发忐忑,大吼一声:“都是死人啊,会水的都给我下去找啊!” “噗通”“噗通”,又有三个跳下水去。 郁山湖湖面宽阔,西高东低,暗河水口也在东面,管事的注意力都放在花溪落水的东面,至于西面却是无暇顾及。 下水的人都上来了,一个个摇头说没寻到。韵琳和韵宁哭得快晕过去了。管事的赶忙叫丫鬟扶姑娘们回去,用袖子擦去额上的冷汗,留下三个人继续找,自己匆匆去了景福轩给大夫人报信。 花溪见众人走了,翠茗还呆呆傻傻地坐在岸边哭,轻声叹了口气,穿过荷塘游到岸上。 那三个婆子摸了一会儿,连刚刚花溪呆过的荷塘都看了一遍,还是没找到,索性上了岸去跟管事的回话。 从水里上来花溪便躲在湖边林子里,见人都散了,才从里面出来。 风一吹,花溪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双臂抱在胸前一步步往东面走去。 “姑娘,翠茗错了,该翠茗走湖边的……”翠茗一个人絮絮叨叨地看着湖水发呆。 “翠茗——”花溪的声音很轻,翠茗一晃神,摇摇头以为自己幻听。 “翠茗——是我!” 翠茗一回头,张大了嘴巴,颤巍巍地道:“姑,姑娘,你没死?” “呸呸呸——姑娘我活得好好的,哪里那么容易死!”花溪身子晃了两下,站立不稳,翠茗一骨碌站了起来,扶住花溪,“姑娘,您刚刚…她们下水的都以为你被冲进了暗河……” “走吧,回栖霞园。回去就派人去老夫人和大夫人那里报信,就说你在岸上发现我昏过去了,叫醒后神志不清,没寻到人帮忙,自己背着我回了院子,求大夫人给请个大夫看看。” 花溪选了疏桐国走,一路上避开人回到栖霞园。翠茗把花溪交给春英,自己就跑去报信去了。 荷香院。 老夫人听报信的管事将事情说了个大概,脸色越来越难看,“好端端的人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了,明明是你们没仔细个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连人影儿都没见一个,就跑来给我报丧?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给我去找!” 管事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大夫人忙劝道:“当时那场面有些乱,六丫头和七丫头吓得不轻,管事有疏忽也是难免的。这人还没找到,也不好说……” “好了!”老夫人一巴掌拍在了榻几上,“失足落水?站着一群丫鬟伺候让个受了伤的姑娘落了水,那一群人干什么吃的?别以为我人老糊涂了,那些个小肚鸡肠,花花心思还瞒不过我这双眼!慈母多败儿!一个个心思都不用在正路上!若是花溪……”老夫人气得不知说什么好,一面是被洛西王妃看重的外孙女,一面自己养大的最宠爱的孙女,要她放狠话她还真狠不下心,不然也不会闹成今天这个局面。 大夫人心头暗惊,知道花溪来历不明,她才会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里想到老夫人会发这么大的火儿。 “老夫人,老夫人一一”茶香从外面急急跑了进来,“翠若,翠若来了,花溪姑娘救上来了,人已经回了栖霞园。” “啊?”大夫人叫了一声,被老夫人瞪了一眼,讷讷地闭了嘴,心道.这丫头命真大! “真的?快让翠茗进来!” 消息传到扶柳居时,韵琳正躺在床上,结果听到这消息,呼一下坐了起来“你说什么?怎么可能?她,她没……”不知是不是受惊过度,韵琳的声音都有些走调,双眼惊恐地看着鸳儿,像是见了鬼似的。 “你,你再说一遍!” “花溪姑娘已经救上来了,如今回了栖霞园。” 韵琳瘫软到床上,“好命,还真是好命!”说到最后已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那厢,韵宁听说后,被含在嘴里的一口茶哈哈住了,一阵咳嗽,待到平复下来,憋红了一张脸问:“几时的事?谁救上来的?” “不晓得是谁救上来的,翠茗扶着回了院子。听说上来就神志不清,撑着回屋便昏过去了。” 韵宁听到花溪昏迷不醒时,才稍稍松了口气,虽然这事不是自己主谋,但这时候去还真有些后怕,吩咐道:“去派人到栖霞园看看……就说我受了惊吓,躺在床上起不来,赶明儿再去看妹妹。” 做贼心虚的两人默契地装受惊躺下了,谁都没敢着去探望。 不一会儿,栖霞园里乌泱泱来了一堆人。老夫人和各房夫人先后过来了。 老夫人瞧见花溪在床上昏迷不醒,小脸煞白唇无血色,眼睛微红道:“苦命的孩子,瞧瞧折腾成什么样了?大夫,大夫几时来啊?” 大夫人刚刚着了老夫人的忌,这会儿献殷勤道:“已经派人去请王太医了,再一刻便到了。” 三夫人说:“老夫人,您别着急。姑娘福大命大,老天庇佑,大难不死,下去几波人找都没找到,最后不还是被翠茗找着了。最近我瞧着府里不太平,要不赶明儿咱们请人来做做法,别让那些魑魅魍魉再出来害人。” 三夫人说着还瞟了大夫人一眼,大夫人虽有些心虚,可面上装作无事。 三夫人轻哼了一声,咕哝道:“人在做天在看,小心哪天被雷劈!” 声音不大,可周围的几个人却都听得清楚。 二夫人眼瞧着花溪那张惨白的脸,心疼地掉眼泪,听见三夫人挤兑大夫人,素来好脾性的她也有些忍不住了,出声阻止道:“行了,别吵着孩子了。” 二夫人这一开口,三夫人倒是乖乖地闭了嘴,白了一眼大夫人转头 不说话了。 王太医请来了,给花溪诊了脉,说受惊过度,又在水中泡了许久,感染了风寒,服下两剂药便能醒了。 老夫人谢过太医。大夫人又说:“今儿六丫头也受了惊吓,后来哭晕了,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母亲,让王太医顺便过去帮着瞧瞧吧?” “七丫头也还躺着呢!”三夫人插口道。 老夫人点点头,“那劳烦王太医多跑一趟了。” 王太医应诺,“不妨事,不妨事!” “翠茗啊,好好照顾姑娘,等回头姑娘醒了,你可仔细问问今儿是怎么回事?”老夫人吩咐完,瞪了大夫人和三夫人一眼,起身走了。 人都散了,躺在床上的花溪睁开了眼,“来人,来人。” 进来的是木犀,瞧见花溪醒了,忙惊喜道:“姑娘,你醒了。哎,姑……” “别喊,别让人知道我醒了……倒杯水……”花溪有气无力道,今天在冷水里游了大半个郁山湖,又在湖里泡了小半个时辰,身体有些虚脱。 木犀倒了杯热水扶着花溪起来抿了两口。 热水下肚,花溪腹中一暖,舒服了许多,低声交待木犀:“待会儿翠茗春英回来叫她们进来,你去湖边装着找东西,一定要让人瞧见,瞧见的人越多越好,你就说我昏迷时候喊着‘玉’,你后来发现我娘留给我的贴身玉符本来挂在脖子上,结果不见了,那玉符对我很重要,你怕我醒来着急,特地过去找找。再问别的.你就说你不知道……” 木犀不明所以,“明明没您说的那个玉符,您为何要说丢了?” 半夜还有一章,补加更几~ 第九十一章谣言(上) “别问那么多了!”花溪头有点发囦热,好像真发烧,没亾力气再跟翠茗她们解释一番。 花溪躺进被子里,有气无力道:“不必叫翠茗和春英进来了,你去把这事跟她们交代了,让她们找人去院子里找白玉符。我先歇会儿……药好了叫我……”说着,花溪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彼时,花溪觉得口囦中有温囦热的液囦体流入滑囦进喉咙里,真苦! 挣扎着睁开眼睛,翠茗正端着婉给她喂药。 “你扶着婉我自己喝,这一勺一勺得吃到几时,药没喝完,苦都苦死了。”花溪勉强勾了勾唇角,笑了一下,好多年没生过大病,这水激风吹一发烧,还真是痛苦。 翠茗眼眶一热又哭了,扶着花溪端着药碗凑到嘴边,花溪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啧啧道:“水啊,真苦!” 春英赶紧递了水过来。 喝了一口,冲淡了嘴里的苦味,花溪才问:“木犀可跟你们交待了?” “嗯!下晌都让出去外面找了,天快黑了才回来。”翠茗和春英轻轻应了一声,生怕声音太大惊扰了她。 外面天擦黑了,屋里点了灯,昏黄的光照的人昏昏欲睡。 花溪半闭着眼睛,“等明天,你们继续装着找。她们再问,你们就告诉她们,我幼年时遇见游方僧人说我命盘囦古怪,便赐了那玉符镇煞用。” “镇煞?”翠茗轻喃了一句。春英虽有疑问却没吭声。 花溪微微点头,“对,是镇煞……” 第二天,栖霞园的小丫鬟们又被派出去找玉符了。 扶柳居。 鸳儿从外面回来,在韵琳屋外徘徊了一阵子没敢进去,背过身想了想,再转身时差点跟从里面出来大丫鬟玉紫撞个满怀。 玉紫蹙眉问:“出了什么事?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不改,还想升一等丫鬟?” 扶柳居两次换人,如今一等丫鬟的位置空出一个。玉紫上次给大夫人通风报信,韵琳嘴上不说可心里总有疙瘩,虽然还是亲近却不当她做心腹,有些事不让她插手。 鸳儿本来是二等丫鬟,平日里还算伶俐,瞧出些门道,便一直想找个机会在姑娘面前露露脸,让姑娘提她上来,结果差事办事办好了,可最后还是没成事。姑娘非但没赏,还冲她发了一顿牢骚。 鸳儿也是满腹委屈,今日大早就去打探消息,刚刚得了信儿便来给姑娘报信,又怕姑娘气性没过,见着自己又想起昨天的事,少不得又是一顿骂,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这会儿,她瞧见玉紫出来脸色不对,忙上前打探:“玉紫姐姐,姑娘还在怄气呢?” 玉紫摇摇头,“倒是没怄气,不过脸上没箫,没瞧出心情好来。你有事找姑娘?” 鸳儿点点头,叽叽咕咕在玉紫耳边说了一会儿。 玉紫听罢,蹙眉问道:“这事实谁说的?” 鸳儿小声道:“是花溪姑娘圆子里的人说的。我这不是怕姑娘心情不好,再瞧见我又是一通臭骂,弄得姑娘心里更不舒坦,要不姐姐去帮帮说说?” 玉紫瞟了鸳儿一眼,“你个滑头,怕挨骂就找我去说。昨个儿出去姑娘可没带我,今儿回事自然还是你自己去了。我进去问姑娘一声,你再进去吧。 鸳儿点点头。玉紫进去片刻便出来了,朝里面努努嘴,“得了,进去吧。“ 鸳儿一喜,赶忙进去跟韵琳说了早上听来的话,又道:“……姑娘,十五是那边生辰,十六就是老侯爷的忌日。” 韵琳起初没在意,一琢磨,眼睛一亮,“花溪是陪我游园受了惊吓,这会儿又丢囦了东西,我这做姐姐的岂能不去送点东西补偿补偿……” 丽晶轩。 韵宁昨天前半夜翻来覆去寻思白天的事睡不着,等到了后半夜睡是睡着了,可又做了个噩梦给吓醒了,弄得一夜没怎么睡。要不是怎么都安不下心,刚放人去打探回消息,她倒是真想睡个回笼觉。 韵宁无精打采地靠在软靠上,眼皮有一下没一下地打起架来。 “姑娘,姑娘……” 韵宁手肘移动,偏离了原位,脑袋失去了支持,醒了。 看见紫莺站在自己面前,“回来了?那边醒了?” 紫莺点点头,“醒了,一醒来就说找玉符。栖霞园的人说那是她家姑娘的命囦根子,高僧开过光,镇煞用的……” 紫莺压低了声音,往韵宁跟前凑了凑,“园子里的人说是高僧给那位算过,命盘囦古怪才赠了玉符。” 韵宁心中微动,面上却道:“那有什么,谁家没和尚祈福开光的物件。” 紫莺摇头,“姑娘可不能这么说。怪就怪在,那玉符是镇煞的。 想想那位母亲早年就去世了,生辰只比老侯爷忌日早一日,说不定是个天生带煞克亲的命。人家高僧不好说,只能说古怪了。她一进府,这府里发生了多少事……姑娘们没一个是顺顺当当的……” 韵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着看了紫莺一眼,“火能克煞,加点火好了。” 傍晚,栖霞圆。 芳菊哭哭啼啼地站在花溪屋里哭诉,“我去厨房,给姑娘要碗白粥,三样小菜,她们都推三阻四,嘴巴还不干不净,呜呜……我那也是仍不住了,才扇了那婆子一巴掌!” 花溪躺在床囦上,容色憔悴,看着芳菊哭花的脸,蓬乱的头发,不住摇头,“多大点事,你何必为这动气!嘴长在她们身上,由她们去。 芳菊跺跺脚,“她们欺人太甚!平日里拿了咱们多少东西银钱,这会子您一病,她们开始嚼舌根子,不知打哪里听来的谣言。说您是克命,老侯爷都是您给克死的……还有人私底下传,您是狐……” 春英在一旁直咳嗽,让芳菊闭嘴,可芳菊愣头愣脑,直到春英连着咳了四五下,才反应了过来,悻悻地闭了嘴。 花溪看着芳菊撅着嘴生闷气,轻笑道:“说我是狐狸精?其实狐狸精也没什么不好,长得漂亮,又会法术,飞囦天遁地不必困在这园里强。” 芳菊嘟囔道:“要那般说还好了,她们说您是狐狸精转囦世的,您制香就是为了遮囦掩狐臊味,好勾引男人……”芳菊一冲动都说了出来,说完就后悔了,脸羞得通红,低下头恨不得脚底下有个地缝能钻进去。 花溪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待回过神来哈哈大笑起来。 芳菊愈发羞赧,“姑娘,这,这有什么好笑的!” 春英无奈地看了眼芳菊,上前扶住花溪,拢了拢在她身上的衣裳,“姑娘,当心再受凉了。” 这是,翠茗和木犀气冲冲地回来了。 “那些人欺人太甚,这都没边没影的事儿,乱嚷嚷什么啊!”木犀气得直嚷嚷,翠茗的脸色也不好看。 花溪止了笑容,“怎么了?” 翠茗拦住木犀,自己上前道:“刚才去厨房看了和芳菊打架的婆子,刚好碰见扶柳居的小丫鬟来给六姑娘拿燕窝,她跟厨房烧火丫鬟掰扯那玉符的事。木犀气不过她们胡乱猜测,争辩了几句,闹得有些不愉快。” 木犀这会儿也明白翠茗是不想给姑娘添堵,便闭上嘴不再说玉符的事,反倒拉住芳菊教训起来,“还有,芳菊你个没脑子的,你不知道姑娘现如今身囦子弱,还在厨房闹囦事!这下好了,厨房那帮看碟下菜得老货拽着不放,不肯给姑娘炖鸡汤。翠茗姐姐好说歹说都不管用,要不是后来搬出老夫人,今儿晚上咱们都得饿肚子。” 芳菊不忿“还不是那些老货说姑娘是什么天煞孤星,狐狸……” 芳菊没说完,就被木犀捂住了嘴。 花溪嘴角扯了扯,漫不经心地说道:“这段日子咱们园的人出去小心些就是,别跟人斗嘴。她们再怎么说我也无妨,愿意是什么天煞孤星,或者狐狸大仙的,由着她们去。左不过是听闻玉符没了,镇不住煞气,怕祸囦害她们。有心人愿意传,自有人愿意听,你们管得住这个管不住那个,再说……”我就是要她们传。 花溪身囦子底子好,三服药下去,除了有些发虚,其他的症状早就消失了。她依旧躺在床囦上装病。期间,韵琳和韵宁都来看过她,结果一个回去说是过了病气卧床不起,一个路上不小心崴了脚,于是那些风言风语在慕府里甚嚣尘上,老夫人有心打囦压,面上好了些,可背地里嘀咕的人更多了。栖霞园的日子却不如从前,不是今儿饭冷粥凉,就是明儿月例欠了,总之处处碰壁。 四月初八,洛西王妃听说花溪病了派了个嬷嬷过来瞧瞧,送了些补品。花溪将头前给王妃制好的香托嬷嬷带回去。 四月初九,洛西王妃派人传话过来,说庄南太妃突然病了,她要去九溪山庄看望太妃。来人给老夫道了抱歉,另外送了些香瓜水果给姑娘们,说以后有机会再请姑娘们去。 庄南太妃是王妃的姑母,老夫人一听便知赏花会王妃去不了了。老夫人只能道声遗憾,连带想起来这几日府里的流言,起初她是不信,可这会儿又有些犹疑不定了。 刚好大夫人在场,听说赏花会韵琳去不了,失望不已。转念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便对老夫人道:“最近府里总是不安宁,要不等除服礼后办场喜事冲冲喜。” 第九十二章谣言(中) 澜波馆。 二夫人刘氏着急地看着儿子,问道:“修远,你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这事虽说是老夫人提的,可你爹也点头同意了。”没想到懂事听话的儿子会一口拒绝何家这门亲事,刘氏有些不知所措。 慕修远愣了一下,陡即摇摇头,“今年秋闱孩儿不想分心。” 刘氏以为他有别的心思,暗自松了口气.只要先答应了,婚期还可以再商量。 “娘还道你为了什么?亲事定下来,等秋闱你中举后再迎娶更好,大小登科两全齐美。” 慕修远一阵烦躁,他不想娶何叶。早先听到风声时,父亲就试探过自己.他旁敲侧击地说自己不想早成亲.把父亲的话堵了回去,没想到老夫人又旧事重提,父亲最后还是答应了。 慕修远一闭眼,脑海里便闪现出那张如玉的脸庞,在发现自己对她异样的心思后,几次试图不去亲近她疏远她,可到最后却是看不到就想,看着了却不敢亲近,越想忘越忘不了。当听知画说她落水昏迷时他生怕自己再也见不着她,就冲到了栖霞园去,可最后还是没勇气进去。后来又听见那些风言风语,他心里更加担心了。本想瞅个机会去看看她,结果却听到家里要给自己议亲,他心里更是一团乱麻了。 来不及了吗?不行,自己连她的心意都不知道,慕修远不甘心。 “修远,修远。你这孩子,跟你说话呢?”刘氏唤了两声,也不知白家儿子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娘,这亲事我不答应。”慕修远挣扎了一番,他不能答应,无论如何他要亲口问问才安心。 刘氏蹙眉问道:“为何?何家身家清白,何大人官声一向不错。听你姑母讲何家的闺女……” “娘,不必说了。”慕修远很是坚决,“大伯做事为何要扯上咱们这房,要联姻他们大房自去联就是,与我何干?” 本来父母之命媒灼之言,慕继仁和刘氏完全可以替慕修远做主。 只是刘氏宠爱儿子,虽然觉得这门亲事从哪方面考虑都合意,但也不愿硬逼他。慕修远的脾性刘氏清楚,孝顺却认死理,自己要是软磨硬泡地逼着他娶,想来他到最后也会答应,只是担心这样一逼,反倒让他有了芥蒂,以后日子万一再过得不痛快,她这当娘的心里哪能好受啊,于是也没再劝。 慕修远道自己要看书,刘氏便离开了。 一路上,刘氏都在寻思,起初没多想,这会儿再回想起来,总觉得儿子的态度有些奇怪。小姑说何家的姑娘生得不错,自家儿子也是见过的,还说过几句话,瞧着不像不待见的样子,那为何一口回绝? 这让刘氏起了几分疑心,回了陇翠院,就唤了贴身丫鬟来,让她私下去跟澜波馆的丫鬟们打听,看看儿子近来有什么异常。 刘氏走后,慕修远拿着书也看不进去,心心念念也想着心底的那个人,神思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坐了两刻钟,再坐不住了,慕修远犹豫再三,还是起身唤了知画:“去把上回淘换回来的那套彩纷泥人拿来,我要去趟栖霞园。” 如画取了东西过来,慕修远接过来后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拿着东西出了门。 花溪披了件外衫歪在床上看书,听见翠茗报说慕修远来了,忙穿上外衫。靠在软靠上,拉好了被子,才让翠茗引他进来。 “三哥,你怎么来了?你要准备秋闱,仔细过了病气也躺下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慕修远看着消瘦的花溪,生病了还惦记他,心中一暖,“我底子好,不妨事。你落水那天便想来.不过那两日你这园子里都是人,怕打扰你休息,所以今儿才过来。几天没见,你倒是清减了……该好好补补身子才是。” 端茶水进来的木犀听见了,撇嘴道:“三爷,不是我们不想给姑娘补,是厨房那些人瞧咱们园子的人不顺眼不给好好做。” 慕修远一听,想了想便明白了,厨房那些人必是听了谣言才会这般对待花溪,急忙宽慰道。“你莫往心里去,回头我交待知画去厨房弄好了给你送过来。” 慕修远的好意花溪不好拒绝,但是这不是长久之计,一次两次还好,多的话让人发现了会说闲话。 “三哥帮衬我,我心里头感激。那补品没必要天天吃,况且如今身子弱,怕也虚不受补。赶明儿想吃什么,我再让人去问三哥讨便是了。” 慕修不好再说什么,点点头,“等身子好些了,想吃什么只管说一声,别跟三哥客气。” “嗯,知道。” 慕修远将手里摩挲了半天手里的盒子递给了花溪,“这是前两天我去书斋路上瞧见街边买彩绘泥人,弄了一对给你留着玩儿。” 花溪接过来,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慕修远的手心,慕修远只觉得一阵酥麻直窜上头,心里美滋滋的。神游了一瞬,慕修远又忐忑地看向花溪,见她打开纸盒,心想,不知她会不会喜欢?还有她会不会看出自己的心意? 花溪揭开盘扣掀开盖子,一对巴掌大的彩绘小泥人放在里面,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粉嘟嘟的,身上穿着彩色荷叶袖衣裳,色彩鲜艳,煞是可爱。 东西不大,可做工精致,泥人栩栩如生,花溪瞧着喜欢,忙不迭地谢道:“多谢三哥,这泥人我喜欢。” 花溪虽然两世为人,但是毕竟女孩子心性,看见可爱的事物由衷的高兴。在慕府养了两年,身体渐渐丰腴,比起刚进府时她的面容清丽中多出了几分妩媚,越发娇美如花。虽然病中消瘦了些,但今日面色尚好,这憔悴娇弱时的一笑少了清冷,比往日更添柔美,一霎间真如野花幽夜盛开,艳色花香盈满斗室。 慕修远只觉得心底那片黑夜亮如白昼,漫天雪色光华让人不可逼视。纵然他也曾见过容色姣好的.但是此时只觉得天上人间,最美也不过如此了,一时竟然呆住。 花溪双眼看着瞧着那人偶,手上轻抚着,没太留意慕修远。 边上的木犀瞧见呆愣的三爷,微微蹙眉,借着给慕修远端茶时轻轻咳了咳……虽然没有想太多,但是她直觉三少爷此举不妥。 花溪听见抬眸看了过来,一眼瞄到慕修远的尚未回魂的痴呆神色,心神一凛.顿觉不妙,忙出声打破此时诡异的气氛,“咳咳……三哥……” 慕修远回过神来,也知自己刚刚唐突了,但看见花溪说话时目光躲闪,心中微有苦涩,暗道,此时不说怕自己再无法开口了。 “我有话跟你们姑娘说,木犀你先退下吧!”慕修远没待花溪说完,果断地打断了她,眉头微蹙略有些紧张,语气比往日强硬了些,俨然透着官宦之家公子特有的高高在上和不容置疑。 有些事想躲是躲不了的。 木犀犹豫,看向花溪,见花溪冲她轻轻点头.这才放下茶杯,轻轻走了出去。 花溪容色平静,轻轻合上装人偶的盒子,栓上盖子,然后把盒子向前推了推,波澜不惊地道:“这东西让花溪想起了小时侯的事…娘那会儿也送过花溪一个……只不过世易时移.娘不在了,花溪也长大了,已经不会再玩这些小玩意儿了,留下也就是偶尔看见能忆起小时候的事…还有……花溪累了,三哥请回吧。” 虽然没点明,想来慕修远也能听得懂。她在慕家自身难保,实在不想牵挂上情债,长痛不如短痛,免得害人害己。 自己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口,花溪就己经明白了,所以才会这般隐晦地向自己表明……即使早就想到可能会有这样的结果,可当亲耳听到时,慕修远还是觉得自己的心很痛。 他嘴唇抿得死紧,一双手的骨节越发分明,双眸蕴满失落和痛色,盯着花溪低垂的脸,声音有些颤抖:“我的心意.你都晓得.是不是……是不是?” 从来没见过慕修远会这样,花溪怔住了。 不论是以现代人的观念,还是个人的感情及身份地位,花溪是不可能接受慕修远的感情。她不能要也要不起。更加是不愿要。 看到这个温润如玉儒雅有礼的少年,露出如此痛苦的神情,花溪心头一阵苦涩难当。在慕家能让自己视若亲人很少,而慕修远就是其中之一。想到今日之后自己与他要形同陌路了,花溪打心眼里不愿见到两人沦落到这般光景。 “三哥永远是花溪心目中的好哥哥!”虽然知道这轻飘飘的话没什么意义,但花溪不想太强硬。语气像怕吓着熟睡的小孩子似的轻柔,却不难听出话里却透着决绝和坚定。 慕修远苦笑,嗫嚅道:“可我并不想如此……”心头的阴霾挥之不去,慕修远仍有些不死心,为了她他拒亲,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来问问,话还没出口便被堵回去了,总有些不甘心。 花溪叹气,“自进到府以来,花溪只想安稳度日,无意招惹是非,自觉平日里规行矩步谨守礼束,并无何不妥之处。三哥明里暗里对花溪多有照顾,二舅二舅母对花溪视若己出,四姐对花溪更是情同亲姐妹。花溪都感怀于心,也将你们当做亲人教之爱之。况且虽说我与三哥是表亲,可此时花溪还姓慕啊……” 慕修远愣住了,想起这话自己曾经对别人说过,如今她又用到了自己身上,随即苦涩一笑,“呵呵,是啊!是啊!咱们都姓慕.姓慕……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看着慕修远失魂落魄地开门走出去,花溪无奈地摇摇头。 第九十三章谣言(下) 慕修远默默撞撞地回了澜波馆,叫侍书不知打哪里去弄了两坛酒,一个人关在屋里喝了半天。侍画中间叫门,被慕修远骂走了,正赶上刘氏派的人过来瞧见了。 慕修远酒量很浅,两坛子酒下肚,彻底醉得不省人事,倒头躺下就睡着了,一睁眼天色已暗。 慕修远只觉得头疼欲裂,心上稍减的痛楚好像又涌了上来,闭上眼,迷迷糊糊中他下意识啼啼地唤着花溪的名字,曾几何时会想到,有一天会要生生地将一个人剥离出自己的心时会这般痛。 “修远,修远——开门!” 门外急促的敲门声将慕修远的神智拉回来了,他挣扎地爬了起来,步履蹒跚地挪到门口,挣扎着开了门。一股冲力撞开了门,慕修远跌坐在了地上,仰面朝上,眼神失去了焦距。 “修远一一”室内弥漫着酒味,刘氏看这满是狼藉,双眉颦蹙,“来人,快扶三爷起来。” 侍候的丫鬟将慕修远抬到了床上,刘氏接过侍画递上来的帕子给慕修远擦脸,看见儿子嘴唇嚅动,不知嘟囔着什么,俯身侧耳一听,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儿子嘴里舍含糊糊地喊的是“花溪”。 刘氏直起身子,扫了一眼屋里的丫鬟们,厉声道:“今日三爷醉酒的事不准外传。若让我知道有人在外面乱说,仔细你们的皮!这两日谁当值?” “是奴婢。”侍画上前回话。 刘氏瞟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慕修远好像又睡着了,吩咐道:“侍琴,去弄完醒酒汤。你们几个伺候好三爷,把屋子收拾干净了。侍画,你跟我到书房去。” 一进书房,刘氏一言不发,只盯着侍画看一阵,直看得侍画心底发虚。 “说说今儿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三爷好端端地怎么会喝酒?”侍画眼神飘忽,不知该不该向夫人禀明。只是她现在担心少爷醒来知道后,会怪责于她。 刘氏见她犹豫,遂道:“你拗不过三爷,万事以他为先,出了事自然会帮他遮掩。这份忠心我晓得,但有些事别人不懂,你该明白,这府里人多嘴杂,防不胜防,小事也能变大事。总不好等三爷闹出乱子,我这做娘的再去收拾。你跟三爷的日子最久,最知道他的脾性。今儿这事我不会怪你,你只管放心说便是!” 刘氏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侍画哪能不知好歹,忙答说:“回二夫人,三爷去栖霞园看了花溪姑娘,回来就找来侍书,后来侍书不知从哪里弄了两坛子酒给三爷送了过去。三爷拿上酒就把我们从屋里都赶了出来,关上房门谁都不让进……” 刘氏脸色微微一变,心中笃定自家儿子是看去花溪了,也难怪他会拒绝何家的亲事。想起花溪,刘氏不由惋惜,那也是个可人的孩子,只是身世不明,并非良配。只是看着慕修远那般颓唐,刘氏不免担心起来。此时去找花溪并不合适,而且瞧这情形,倒像是自家儿子被拒绝了。 刘氏正一筹莫展,东厢那边伺候的小丫鞋跑了过来。 “二夫人,三爷突然起身要出去,侍琴拉都拉不住。” “这孽障,要什么?”刘氏暗恼慕修远不懂事,赶忙起身出门。 到东厢门口,刘氏看见慕修远扒着门框要出门,侍琴在后面抱着他不让他走,嘴里一个劲儿劝他:“三爷,天不早了,有事明日再说。” 慕修远借着酒劲儿嚷嚷:“放手,别拦着我!你不给我拿酒,我自己去拿……” “你这发什么酒疯呢?还不给我滚回去。”刘氏待人和善温柔,鲜少见她发火,今日显然是动了真怒! 这一出言喝止,倒真让幕修远愣在当场,“娘,您,您怎么在这里。” 刘氏不理会慕修远,沉声吩咐道:“还不把三爷扶进去。” 丫鬟们手忙脚乱地扶着某修远进了屋靠坐在榻上,刘氏挥手喝退了众人。 “修远,你向来心性沉稳懂事守礼,怎么今日举止会这般轻狂夫态?” 慕修远低着头,一则酒未醒头有些疼,再来他也知自己今日失态了,任由刘氏教训他一声未吭。 刘氏见儿子不说话,问道:“你可是因为有了中意之人才拒婚的?” 慕修远身子一僵,慌忙抬首道:“没,没有,不是因为她……不是,不是的!” 瞧着儿子语无伦次,刘氏心中十分笃定,越发觉得要早点给儿子定亲才是,于是蹙眉沉声告诫说:“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虽说何家的亲事是老夫人提的,不过我和你爹都满意。往日里是我太纵着你,由着你的性子来,这亲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必再想了,我与你爹会给你定下……秋闱将近,这府里事多,你没事就不要往外面跑了,失心读书准备秋试。” “娘。”慕修远急了,想劝刘氏不要太早为他定亲。 谁知话还没说出口,刘氏又道:“你是你爹的嫡长子,爹和娘对你寄予厚望,莫因为沉溺于这些儿女私情耽搁了前程……你是个明理的孩子,难道要冲动之下做出那些恃伦逆亲之事,让我与你爹伤怀?” 慕修远不说话了,刘氏的话如当头棒喝,字字打在他的心上。是啊,他不能!不论是花溪的话还是娘的话,都是告诉他,他们不可能……心底的痛楚越发强烈了,慕修远自嘲一笑,这不是自己早就知晓的结果,为何还会这般意难平呢? 压下心头难解的矛盾和复杂的感觉,慕修远向刘氏点头认错,“娘,孩儿知错了。” “今儿你好好歇歇,你爹那边我会交待。” 安抚好慕修远,刘氏离开了澜波馆,心里还是不放心。慕修远在自己院子里醉酒闹事,很快便会有有心人传遍慕府。慕继仁那边,刘氏糊弄了两句,不敢实话实说,毕竟还没闹到明面上,总不好自打嘴巴。 慕继仁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府里的人乱传,这事也没再深究。 不过第二天刘氏给老夫人请安时,老夫人旁敲侧击地试探慕修远是不是不满意何家的婚事,刘氏忙用二老爷还在考虑给搪塞了过去。老夫人没多问,只说了眼看侯爷忌日一过,再一月就除服了,亲事还是早些定下的好。刘氏忙不迭点头应诺。 请安回了屋,刘氏坐在炕上,心里一直盘算,小女儿情事过个许久就淡了,只是有些事却防不胜防……两人如今都在一个屋檐下,要是有人察觉出什么端倪来,闹出些事端了,就又麻烦了。这会子本就谣言满天飞,要是牵扯到远哥儿,传扬出去,他的仕途没开始,名声可就完了。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能让这事皆大欢喜? 刘氏愁眉不展,一个劲儿正唉声叹气,小丫鬟跑进来报说姑奶奶带着两位表少爷进府了。 刘氏一个激灵,猛然想起了,自家小姑嫁人后,行事越发稳重妥帖,她偏疼花溪,修远又是她嫡亲侄子,这事跟她商量商量准没错。若是能让她将花溪带回去住些时日,等修远的婚事定下再回来…… 想到此,刘氏忙吩咐丫鬟,要她去荷香院守着,姑奶奶给老夫人那边请过安后,直接将人请到陇翠院来。 慕向卿一来,刘氏就让屋里的人都出去了。慕向卿一瞧这情形,便知刘氏与她有话要说。 刘氏问:“不是说十六大早过来?怎么提前来了?” 慕向卿道:“昨个儿侯爷突然接到旨意,随驾去了东漓行宫。我提前回来在家里住两天,顺便看看姨娘。二嫂急着唤我过来,可是有事?” 刘氏犹豫了半晌,还是定定心,将慕修远醉酒的事跟慕向卿说了。 慕向卿听着听着便皱起了眉头,联想起在自家看到的那一幕,知道二嫂担心的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刘氏有些心焦,“我也不是说花溪那孩子不好,只是你二哥如今就远哥儿一个儿子,咱们这样的人家又不是蓬门小户,不可能娶个不明不白的媳妇进门,就算她是四……唯一的血脉,可总是个没爹的。要她给远哥儿做妾,还是委屈了那孩子。虽说那远哥儿面上应承我了,可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安。前些时候,花溪那丫头落水了,后来救了上来,不过丢了件玉符。接着,府里就风言风语地传那玉符是镇煞的,说花溪命硬,克死亲长说得还有模有样的……哎……”就算自己不全信,谁难保娶了这样的姑娘进门别人不会乱说。 慕向卿听嫂子念叨了半晌,眉目间尽是担心之色,忙宽慰道:“二嫂,你别心急。远哥儿,他是个孝顺孩子,上回说的何家的亲事,我看您再和二哥好好商量商量,若是考虑再三觉得可以那就早些定下吧。至于花溪,那孩子我晓得,通透着呢,一向守礼,不会做出有违门风的事,这点您大可放心。” “我也晓得。可这府里总有那些不安分的察觉,拿住这把柄说事,一个不好传扬出去……你二哥和我的脸面是小,远哥儿的前途是大啊!” 刘氏苦无办法,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先送花溪出去住些时日稳妥些,只是要自己送岂不是贼不打自招,反倒惹来更多闲话,所以寄希望与小姑能帮这个忙。 刘氏的担心不无道理。慕向卿便道:“嗯,嫂嫂担心的是。反正我还要在府里住两日,要不我先去看看花溪,等回来了再跟嫂嫂说。” “也好。”刘氏点头同意了,这事急不来,先让小姑去探探花溪的想法也好。 第九十四章允诺 慕向卿到慕府时天色已晚,从陇翠院出来已过了晚膳时间,她回了晨曦阁用了晚膳,便去了栖霞园。 “姑母来了。”花溪披了衣裳下床迎了慕向卿进屋里坐。 “你身子没爽利,快回床上躺着。”慕向卿看着花溪上床躺好了,掖了掖被角,问道,“我一进门就听二嫂说前几天你……病了,这两日可好些了?” 花溪点头道:“好多了。姑母这回回来在府里住几日?” “过了老侯爷的忌日就走。轩哥儿和林哥儿也来了。刚刚林哥儿还吵着要来看你,那个皮猴可比轩哥儿小时候难带多了。我看天晚了,怕吵着你,明儿再让奶妈抱过来看你。” 听慕向卿抱怨了自家儿子,花溪笑了笑,接着无奈道:“几天没见我还怪想他的。不过,我现在病着,还是不要见他的好,免得过了病气。” “林哥儿也就见了你和修远能安静会儿。”慕向卿特意提起修远的名字,眼睛瞄着花溪,见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心底叹息,怕是修远一厢情愿。 “花溪啊,修远下晌喝醉了酒……上次在我府上,我瞧见修远送你过来……” 慕向卿没说完,花溪便听明白了。 “姑母,从二舅接我回到慕家,我便一直视三哥为我的亲哥哥。慕向卿见花溪没有一丝犹疑,叹气道:“哎,我明白。府里的那些风言风语我也听说了,也难得你想得开,这份处变不惊的气度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也难怪远哥儿会动心。远哥儿虽然比轩哥儿性子温和,可骨子里也有一股子倔劲儿。我就怕他想不开……” “姑母,府里人多嘴杂,是非也多。前些时候落水,闹得阖府不宁。花溪你中有愧,如今就想出府找个地方静养住上一段时间……毕竟娘早就去了,这里也不是我的家……” 自己想出府却没想到会碰上慕修远的事,这会儿慕向卿来试探,怕也是存着这个心思,若真如她所料,那慕向卿定会答应帮她。 慕向卿大感意外,刘氏话里透露出让花溪出府暂避的意思,她也同意,只是没想到花溪也是这般想,便道:“你这孩子就是善解人意。那些糟心事……害得你人都瘦了一大圈。你放心,有姑母在。你若真想出府住一段时间,不如就去我府上吧?我府上人口不多,没家里这起子人来搅扰,后院还空着厢房,你过去了还能帮我照顾照顾林哥儿。” 花溪是真想离开慕家,并非暂避,最好是让慕家别再想起她这号人才好。如果住在程家,初时还可以住些时候,却也不是长久之计。不过,出去总好过现在进退不得,提心吊胆的好,加上慕修远的表白,她更加坚定了先出府再说的念头。 花溪想了想,“我知道姑母真心疼我,姑毋想接花溪过去,花溪真心感激。跟姑母说句实心话,这府里我是不想呆了。刚刚闹出玉符这档子事,都传我是天煞命……且不论这事真假,单看这些日子府里的人脸色,花溪的心也凉了半截。逢高踩低这种事本来就常见,只是老夫人和大夫人……” 花溪欲言又止,慕向卿也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刚刚在门外听见婆子们私下议论,说被花溪害得少了月例不说,连出门都被人瞧不起。她一听便晓得其中关节,那帮奴才们私下做鬼,大嫂她们岂会不知,也是因为心里忌讳,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慕向卿一走神,就听见花溪幽幽地叹气道:“花溪的命不好……不想给姑母惹麻烦。” 花溪靠在床上,床角羊角宫灯柔和的光斜射过来透过轻纱帐幔照亮了她的侧脸,虽然她的面容半掩在黑暗里,但眼角的晶莹和眉宇间的落寞慕向卿瞧得清楚。 慕向卿拿着帕子替花溪拭干了眼角的泪,“傻孩子,别瞎想。等老侯爷孝期一过,姑母就接你去程家住一段。” “嗯,花溪都听您的。” 瞧着花溪可怜样,慕向卿越发心疼,“莫再哭了。明儿是你寿诞吧,偏偏后天是老侯爷的忌日,恐怕姑母顾不上给你道贺了。前几日得了件南洋牙雕,明儿让人给你送来,算是姑母的一点心意。” “难为姑母还记得,花镇先谢谢姑母了。” “好了,你也早些歇着吧。我先回晨曦阁了。” 慕向卿走了,花溪让翠茗去送,借着这当口唤了木犀进来问话,“上晌你说的那事后来可打听清楚了?” 木犀点点头,悄声道:“嗯,打听清楚了。三房识得的那位在上京各府的女眷中还有些名气,是城西白云庵的道宁静斋。老夫人不大喜欢女尼,三夫人一般也不往府上引,倒是每月会去观里坐坐。今日三夫人倒是请人来府上来,却没见老夫人,就在三房那边坐了会儿便走了。姑娘,你问这人作甚?” 花溪闭目沉思了一阵,“赶明儿你去三房那边找熟识的丫鬟打听打听,这白云庵烧黄表点长明灯需要添多少香油?” 木犀眨眨眼睛,问道:“姑娘不是在普济寺点过长明灯了吗?怎么……” 花溪撇撇嘴,“许三房的人捉鬼驱邪,就不准我求符保命么?我不问怎么说明我心虚……跟了我这么久了还看不出姑娘我的心思,以后我还怎么带你出府?” 木犀一愣,“姑娘,你真的要出府?” 花溪挑眉问:“怎么你不愿意跟我出去?” 木犀猛摇头,“愿意,怎么会不愿意?奴婢记得姑娘说的话,奴婢会一路跟着姑娘……可老夫人她们能允你出去吗?” 花溪自嘲一笑,“不允如何?我可不想被人当礼物送人.虽说姑母应承了接我出去,可我还是有些担心。有些事还是留一手踏实些,万一不成了总得想点别的法子让她们允了……” 第二日,四月十五,花溪十四岁生辰。花溪过去给老夫人请安时得了一对玉钗。韵琳和韵宁也派人送来了寿礼。 奶娘抱着林哥儿过来到栖霞园来了,顺便带来了慕向卿昨夜说的礼物,是蝶戏花的牙雕摆件,藤萝蔓蔓,蝴蝶游戏花间,雕工精湛,花溪瞧着喜欢。 林哥儿见花溪专注地看牙雕不搭理自己,嘴里哼哼了两声,硬要爬上桌子扯花溪的衣袖。花溪被小祖宗搅得不能细看,先让翠茗收了起来才抱着林哥去后园竹林里玩。玩了小半个时辰,林哥儿歪在花溪怀里睡着了。花溪让奶娘抱着林哥儿进她屋里休息。 刚回屋换了衣裳,翠茗捧着个盒子进来说:“澜波馆的侍画过来了,说给姑娘送寿礼。奴婢说您带着林哥儿在后院玩耍,她使放下东西走了。” 花溪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两眼,是两册前朝诗人杜仲的随笔杂记,从发黄略有褶皱的封面便知这书有些年头。拿着那两册轻薄的旧书,花溪只觉得入手异常沉重。随手翻了两页,花溪便将它们放回了盒中,合上盖子,叹了口气,自己随口一说,他真去弄来了。花溪随手框给了翠若,“收起来吧。” 不一会儿,墓向卿来了。“姑母,不是说今日帮着大夫人她们准备,怎么得空过来了?” 慕向卿一坐下,便道:“今儿我跟老夫人说你身子好些了,想叫你陪我回程家住些时候,结果老夫人没答允,说你身子刚好不宜换地方住,还说林哥儿小,怕过了病气……”昨日才打了包票,要接花溪出去,二嫂那边也知道了。老夫人这一阻挠,事儿就难办了。 花溪暗道,果然没那么容易。老夫人八成是因为洛西王妃的缘故,想把我捏在手里,可若是日后不了了之了,我在府里的处境只会更艰难。这事还得下点猛药才行。 花溪面露哀戚之色,“姑母,待会儿您还是抱林哥儿回去吧。晨起,大夫人那边派人传话来,说我身子不便,明日祭礼叫我不必去了。花溪原还想给外祖父磕三个头,可如今……” “哎,父亲泉下有知定会感念你的这份心意。姑母回头再想想办花溪咬了咬唇瓣,轻声问道:“不知姑母可听说过城西白云庵的静斋师太?” 慕向卿点头道:“见过两次,没什么深交。我素来不信那个。” “我还想着姑母认识,能给花溪引荐引荐。听说静斋师太道行高,三夫人常常请她占算做法事烧黄表什么的,说是很灵验。我,我想着要不要也去寻下那师太,给我求个镇煞的符。要不占算一下命盘,看看是不是真是传言说的那般?若真是,也不知有没有化解之法。” 花溪自顾自说着,慕向卿听到命盘一事,心里倒是突然有了个主意,虽然不是什么上佳的良策,却正中别人的心思,对花溪也许无害处,还能完成二嫂交待的事,两全其美。 慕向卿附耳给花溪交待了几句。花溪一听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点头应允,“那就依姑毋说得办。” “你若不提,我还真想不起这法子。你且在府里等几日,过些时候我再接你过去。” 发草稿,明天去医院回来修~~ 第九十五章出府(上) 四月十六,老侯爷慕天和两周年忌日一过,慕向卿便回了程家。 五月里韵琳和韵宁要及笄了。因为有韵宜的及笄礼在先,加上大房和三房面和心不和却都好面子,大夫人和三夫人都卯上劲儿,忙活着张罗两人笄礼的事。 花溪身子康复后一直呆在栖霞园闭门谢客,而慕修远自那次醉酒后便闭门苦读。刘氏见相安无事,儿子开始用功,大大地松了口气。私下里与慕继仁商议准备除了服就请媒人去何家议亲,慕继仁也点头同意了。 刘氏去给老夫人说了这事,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让大夫人去跟何家太太通个气,何家那边很快也来信儿同意了。这婚事就算敲定了,刘氏去澜波馆将这事告诉了慕修远。慕修远听罢,淡漠地“嗯”了一声,便借口读书关了房门。刘氏暗自叹气却也无法.交待丫鬟们好生伺候便离开了。 夜半,侍画见慕修远书房灯未熄,便到耳房暖笼上拿了宵夜准备端过去,敲了半天门却无人应声,侍画轻轻推开房门,结果屋里空无一人。 侍画忙回东厢去看,床铺是冷的,三爷不见了。这下侍画慌了种.赶紧去找侍琴,“不好了,三爷不见了。” 侍琴今夜不当值,已经睡下了,听了侍画的话,赶忙坐了起来穿衣服起身.“几时发现的?” 侍画焦急道:“三爷读书不让人打犹,我看天晚了,屋里灯还亮着.以为三爷要在书房歇下.便端了宵夜去。叫了半天门,没人应声,推开一看人不在,我又回三爷房里去看了也没人。这大半夜的。跑到哪里去了?要不要告诉二夫人?” 侍琴想了想.“别急,先别去,这大晚上了去了陇翠院会闹得人尽皆知。你带个丫鬟去栖霞园看看。我去二门上探探,看看三爷有没有出府去。“ 侍画点头,“对,对,我这就去花溪姑娘那边看者。” 慕修远一个人拎着酒壶靠坐在大树下,望着放下白灰色的院墙出神,时不时提起酒壶往自己嘴里灌上一大口,直到那院子的灯火全部熄灭后.他才晃晃悠悠地扶着树干站起身,手里的酒壶不如何时跌落在树下。慕修远跌跌撞撞地往那片院墙走去,没走两步便被脚下的碎石绊了一跌.身子朝游一扑摔下了缓坡,一直滚到了墙根。 侍画带着个小丫鬟白芷在栖霞园门口附近转了又转,没有发现慕修远的踪迹,正犹豫要不要叫门问问,忽然侧墙的阴暗里传来一阵闷响,两人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侍画哆嗦地喊了声“谁?” 两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举起灯笼一瞧.“三.三爷一一”慕修远摔得灰头土脸,额头上撞得青肿,嘴里哼哼着,也不知是叫疼还是再说别的话。 白芷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蹙眉道:“三爷好像又喝酒了?” 终于找到人了!侍画松了口气.“先别管那些了。赶紧把三爷扶回去吧.免得一会儿让巡夜的瞧见了说不清楚。” 两个丫鬟合力将慕修远扶了起来,一左一右架着他往澜波馆走去。三人没走多远,好巧不巧就碰上了巡夜的婆子。“哪个院里的?怎么这会儿还在外头?” “好的不灵坏的灵。”白芷小声咕哝,“还真碰上了。” “别吱声.我去看看。” 侍画冲白芷使了个眼色.将慕修远推到她身上,跑前了两步不让那些婆子靠近.问道:“是我,澜波馆的侍画。可是柳妈妈当值?” 柳妈妈抬起灯笼看了看,“哟,原来是三爷屋里的侍画。怎么大晚上的不在爷屋里伺候跑出来了?那边两个是谁啊?” 侍画从腰间解了个荷包下来.上前塞到柳妈妈手里,悄声道:“是我们爷。晚上看不进书.非要出来散步,刚不巧路黑.不小心摔了一跋,我和白芷正扶着往回院呢。妈妈们值夜辛苦了.我还要伺候爷回院.今儿就不打扰了,改日再跟请妈妈们吃酒。” 柳妈妈顺手捏了捏荷包.鼓鼓囊囊的,分量不少,顺手塞进袖子里,满脸堆笑道:“三爷没事吧?” 侍画忙说:“无大碍,擦破点皮,上回王太医给留的药还在,回去上些药就好了。” 梅妈妈问:“要不要我派两个人送你们回去?”“不用了……不用了……”侍画忙摆手,生怕梅妈妈派人跟上“这两日三爷也不知怎么了,气不顺,平日里连话都懒得说,院里的丫鬟婆子没少挨排头。不劳烦您老人家了。我和白芷能行.我不耽搁了.免得三爷不耐烦了……“ 柳妈妈一听,往慕修远那边瞟了两眼,灯光不亮,她只看见他低着头靠在白芒身上,闭着眼睑色不佳,当下歇了献殷勤的心思.她可不想累了一晚上没讨好反而挨了骂。 “好,你们扶着三爷赶紧走吧.路上仔细点。“ 侍画如蒙大赦赶紧跑回去跟着白芒扶着慕修远回了澜波馆。 翌日,柳妈妈交了班,回紧挨着毗邻某府的西大院家里歇息。西大院两跨三进的院子住了十来户人寨,都是慕家成了家的管事们和有头脸的陪房住的地方,另外那些成了家的都在北院住着,足足挤了三十户,房子也比西大院差了许多。 柳妈妈是负责值夜领班之一.油水少不说,还又苦又累.以她的身份自然住不进西大院,可最近女儿紫莺在七姑娘房里得了宠,升成了一等丫鬟,连带丈夫和儿子都被三夫人派到铺子里做事,丈夫还当了不大不小的管事。她们一家也从北院搬到了西大院,羡慕死了一群北院的婆娘们。 昨夜当值,梅妈妈又得了一笔意外之财.分给另外两个婆子二两,自己还剩下三两,于是下值回家前去市场买了些肉酒乐颠颠地回家 紫莺今日得了假,回家来往两天,中午进门就瞧见自家娘亲坐在炕上吃酒.问道:“娘,这碰上什么喜事了?还是你又去和那些婆子赌钱了?” 柳妈妈平日就好吃酒赌钱但手风不顺,往往十腊九输。每次一赢了都会买点酒回来。后来一次玩得大了,输了二十多两.家底都输得差不多了.气得紫莺的爹牙痒痒,狠狠揍了自家婆娘一顿.柳妈妈才消停下来,不再去赌钱了。 柳妈妈看见自家姑娘回来了,雇开眼笑地下了炕,“丫头回来了?娘哪里是赌钱啊,你爹上回打了我一通,我哪敢再去。这不是昨晚上得了赏钱,我买些酒肉回来晚上给你爹和哥哥加菜。” 紫莺洗洗手,“不是赌钱来的就好。以后你可莫在赌钱惹爹生气了。哥也十九了.有钱好好攒着留下给哥娶媳妇.别背着爹拿去浪费。” 柳妈妈挨了自家姑娘的教训,老脸一红,咳嗽了两声:“哪能呢?昨晚上侍画姑娘赏了三两银子,我今儿买酒肉就花了不到一百个大钱。 紫莺颇感意外,甩了两下,拿布子擦干了,扯着柳妈妈的衣袖,问道:“昨晚上您几时碰上侍画的?在哪里?” 柳妈妈想了想,答说:“嗯,大轮快二更时,在栖霞园附近。三爷半夜念不进去书出来逛了会儿,不小心摔了一跌,待画和白茫正扶着三爷往澜波馆走……” 紫莺嘴角一挑.眼中亮光一闪,“你可瞧清楚,确实是三爷?你可跟三爷说话了?” 柳妈妈怔了怔.不知女儿问得如此仔细,钠钠地点头道:“瞧清楚了,就是三爷。没说上话,侍画跟我说话那阵儿,三爷脸色不好,歪在白芒身上,我不敢贸然上去……” 紫莺又问了些细节,而后低头不语,寻思了一阵才喃喃道:“这事不简单。头前听说三爷在院子里酗酒大闹了一场,没想到是真的……娘,我有事先回府里去,过两天再回来。” 见紫莺急哄哄她要走,柳妈妈埋怨道:“这屁股还没坐热,怎么又要走啊?等晚上你爹和哥哥回来一起吃了饭再走不迟。” “不了,这事得赶紧去打听……”紫莺从包袱里取了两个娟帕包出来递给柳妈妈,“一包是姑娘赏的首饰,我不戴了您给我收好了。另外这包这几个月的月例银子分一半,你留着贴补家用。” “你在七姑娘面前得了眼,少不得使银子的地方,怎么还往家里拿啊?家里如今钱够用.你留着……” 柳妈妈把东西放回包袱里,紫莺不答应.“您愁什么,我给姑娘办事办好了得的赏比这个多多了。您收着吧。我这赶回去还有急事.走了!” 柳妈妈不好再说什么,紫莺收拾了包袱,匆匆忙忙走了。一回丽晶轩,韵宁在屋里练琴,瞧见紫莺回来了.问道:“不是说后天才回来吗?怎么这个把时辰又折回来了?” 紫莺凑上前,“姑娘,我是有事跟你说,刚刚回家碰见我家老娘,她说昨晚上巡夜时碰见了侍画…… 紫莺嘀嘀咕咕说了半晌,韵宁那汉大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满眼兴味,“果真?” 紫莺点点头,低声说:“是我家老娘亲眼看见的。我刚去问打扫西边园子的婆子,今儿晨起可在栖霞园外寻到什么物件没?结果那婆子说,就捡到到了把酒壶。奴婢看,保准是昨晚上三爷落下的。不然我老娘巡夜都是侍画在都头答话,三爷一个字都没吭。您说.三爷会不会对栖霞园的那位有别的意思?那位没瞧上三爷……不然怎么前些时候没应承何家的婚事,这才两三天就答应了。这刚答应,又跑去人家园子外喝酒……” 韵宁勾起唇角,笑得诡异,“有意思,有意思。其没看出那花溪这般厉害,今日连三哥都被迷得五迷三道的。我还是小瞧她了。这好事哪能咱们独厚,得让人传给我六姐去。紫莺,这事交给你了。”“是,姑娘。” 紫莺应诺。 消息接到了扶柳居。 韵琳冷笑,“还真是不知廉耻,连自家的哥哥都勾搭上了。我说那天在姑母家,何叶怎么会跑出去找花溪,原来……这回可是你自己惹出来的……” 伺候在一旁的玉紫小心提醒说:“这事既然没传开,想来二夫人那边让下人们封了口。如今消息是真是假暂且不论,这种事总是不光彩掺和进去未必是好事。” 韵琳眉头轻挑,不满道:“我几时说要掺和了?再说那小蹄子的事你何须那么上心,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好了。过两个月贤妃做寿,娘让我准备些绣品。这屋里璎玮走了,就你的绣活儿最好,没事你就别到屋里来伺候了,好好帮我准备准备绣品。” 韵琳不耐烦的打发了玉紫,玉紫无法,劝也无用,道了声“是”便离开了正屋。 莺儿也在屋里,见玉紫走了,才近前来伺候韵琳。 玉紫一走,韵琳顺了口气,瞧见莺儿忙活,招呼她过来,“莺儿,你人机灵,出去打听打听我三哥那头最近还有什么事?” 莺儿得了令,赶忙跑出去打听。没多时,莺儿便回来了。 “澜波馆那边的人死咬着不松口……奴婢最后使了银子才从粗使婆子那里打听来的……” 韵琳摆摆手,“行了,能有几个银子?少了的我待会给你补上。” “给姑娘办事,哪能还要姑娘的。”莺儿陪笑道,“姑奶奶回府前一天,三爷去了栖霞园,回来就关在屋里,下晌前面闹哄哄的一片。二夫人也去了。那婆子没到跟前,不过后来听到有丫鬟小声嘀咕,说三爷下晌是躲在屋里喝酒。” 韵琳本来听的漫不经心,等听到此处,眼中怨毒一闪而过,“娘都没提过这事,只怕是老夫人那头也不知道。那小妖精到底有什么好,迷了一个又一个……莺儿,过来……” 韵琳附耳交代了莺儿几句,莺儿一个劲儿点头,“恩,奴婢明白。” “想法子传过去就是了。余下的事让娘她们去办,我不信这回还撵不走她。呵呵,不该是你的就不该肖想。哪里来的还是回那里去的好…..好好去办,办好了有重赏,另外我这物理的那个大丫鬟的位置给你留着。” 莺儿千呼万谢,“奴婢一定给您办妥当了。” 荷香院。 老夫人听了王妈妈的话,眉头紧蹙,“这事你都查清了?” 奴婢查清楚了。昨晚上远哥儿确实在栖霞园外头喝酒,最后被房里的两个丫鬟找到扶了回去。头前还有一次,被二夫人压下去了。 “胡闹!竟是为了花溪拖延婚事?”老夫人直摇头,“花溪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每天都是老样子,看书绣花制香。”王妈妈顿了顿,又说,“奴婢看着倒像是远哥儿一厢情愿。不过,这婚事刚敲定,等议亲下聘还有个把月,万一……” 老夫人眉头并未舒展开,“远哥儿和花溪我还信得过。要是花溪不姓慕,倒也能给远哥儿做个偏房。不过那孩子身世不明,以后也难给大户人家做正房,洛西王妃那边没动静,我看还是再等等。万一何家的婚事再有个变数,少不得早些给花溪寻摸个人家或是暂时送出府去,让远哥儿死了这条心。” 正说话间,茶香进来了,“老夫人,大夫人过来了。” 大夫人脸色不佳,给老夫人请了安,便说:“娘,今日出门去铺子里碰见了何家太太。虽没明着说,可我听她那意思想把议亲的事往后拖拖。 第九十六章出府(下) 三夫人恍然道:“哟,好像是。十五的吧?还真是阴月生的。娘,您看我都忘了这茬。只想着主子里没有呢,倒忘了花溪了。哎,是我疏忽了。那孩子可怜,本来就是从翠屏山庄子上接来的,茗……不行不行,我再去问问者看有什么别的法子没?” 大夫人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心道,还真会装好人。 老夫人本不打算让花溪出府,只怕孩子心里记恨到时跟府里生分了,那以后…….不过翻过头想想这会儿也顾不得那些了,先解了灾才成,万一有个闪失,哪还来的以后……。 “不必了。既然广济法师说了,就照刚才我说的意思办。花溪那边前些时候卿丫头要按她过去住,乌头巷就在南边,正好应了破解之法。回头我让人去跟程府打个招呼,犯花溪先送到程家上。” 大人应诺:“是。 媳妇这就下去查查府里的册子。” “去吧去吧。”老夫人显得有些疲累。 大夫人和夫人齐齐告退。 三夫人临出门时还不忘笑着对大夫人说:“大嫂辛苦了。不过还得仔细点,免得影响大哥的仕途。大哥顶着侯爷的头衔,这慕家可全者大哥了,不像我们家三老爷顶多留堪待用,在家里呆两年再寻门路也不会哼人笑话……呵呵!” 大夫人斜睨了她一眼,“三弟妹这般上心,我这做大嫂的怎么能不尽力呢。倒是三弟妹回去看看你院子里有没有得力的人是阴月生的,大嫂虽不好寻思,但寻个好些庄子倒是简单。” 三夫人倒真没注意自己院子里的人,扯了扯嘴角不再言语,出了院门跟大夫人打了个拓呼走了。 自大夫人和三夫人从荷香院出来,消息很快传遍了慕家。 那些四月即阴月里生的下人们沮丧不巳,都寻门路找个好些的庄子或是发到铺子里去,有些家生的丫鬟家里都给张罗着留在上京,或是寻门亲事早些嫁了,免得发到庄子上不知几时能回来。 花溪在栖霞园得了消息,面上淡淡的,心里却是一阵翻腾,三夫人早两日便知道了那阴耳忌讳的事,一直没吭声,自己还以为要再等几日,没想到她今日便说了。不论为何,自己总算能出去了,最起码一时半会儿不必再回来这里。 想到此花溪心中雀跃不巳,虽然是在程家也未必能自由出入,但好过在慕家要时时提防小心翼翼,偶尔求求姑母也能出府去看者。总算走出了第一步,其他的事再从长计议。 翠苟不知花溪开始寻玉符到底打着什么主意,一听说要把花溪送出府赤程家,又见她直楞楞地坐在塌边发呆,生怕花溪伤心安慰道: “姑娘不必难过,咱们避出府去也是住到姑太太那里。姑太太又素来疼您,过了个年,相安无事,便能回来了。” 听翠茗唤“咱们”,花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只惦记着出府,倒忘了这几个屋里的丫鬟到底带哪个走?照带理说,去威远侯府带两个贴身伺候的合适,多了反倒显得看轻了侯府似的。只是这会儿木犀是她的人,她自然会带;翠茗是老夫人房里出来的,老夫人定会让她跟着,就算她有心向着自已,可花溪却不敢全信,春英中规中矩,做事稳妥:只有芳菊憨实了些…… 花溪抚了抚额头,抬头问翠茗说:“这次去姑母家住的日子长,那边什么不缺,茗你们四个都跟去,姑母瞧见我一下子带去四个丫鬟,我怕她心里会不舒服,以为担心程家里的人会照颈不周……你看呢?” 沂花溪跟自己商量,翠茗怔了怔,随即笑说:“姑奶奶为人宽和,这点子小事您不必担心。姑奶奶那边虽说有人手,总不比咱们伺候过您的顺手。诺大一个威远侯府不会在乎这几口人。老夫人那边都已经说了人手随您挑。” 花溪点点头,“是我多想了。” 翠茗道:“您能多想想也是好事。翠茗跟着您日子也不短了,您的心思奴婢多少明白些。若不想带奴婢去,奴婢自不会跟着,不过老夫人那边怕不放心,奴婢想毕竞您用着惯熟的总比新来的人手强,这次还让奴婢跟着吧。木犀不用问,也会跟您去的。至于春英和芳菊愿不愿意,奴婢不晓得,要不您先问问?” 没想到翠芳这般坦然地告诉自己她要站在自己这边,花溪微楞了一下,随即一笑,“既如此,那你就跟着吧,不过话说明了.你若跟着我日后莫后悔,否则……” 花溪的笑容很淡,很美,也很冷“…翠茗却不知怎的想起了当初看到她说起红柳时的那种神情,心神一晃,随即暗道,既然选了就不犹豫,她记得丁香脸上的笑容,也记得红柳最后的失魂落魄,见多了府里的世态炎凉,自己心里不早就有了打算。 翠芳坚定点点头,“奴婢省的。” “好!”花溪直望着翠茗只说了一个宇,唇角再次扬起了笑容。翠茗略微有些失神,只觉得那笑容却如和照的春风,融融暖暖让人窝心。 翠茗芜尔,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去叫她好三个过来吧。” 翠苇出去将未英木犀和芳菊唤了来。 花溪扫了三人一眼,“我要离府去姑母住些日子,住多久还说不谁,也许……翠茗和春英是家生子,以后回家总没府里方便些。所以叫你们过来问问,看者你们是留在府里还是跟我去程家?” “奴婢会一直跟着姑娘。 ”木犀没半分犹豫,抢先开口遭。自从那天雪地里她答应花溪就决定一直跟着花溪,自然也听懂了她那句“也许”是什么意思。 春英还是那般沉稳,听木犀说完才道:“奴婢听姑娘的吩咐。家里回不回都一样……”娘去世后,那家就不是她的家了。 木犀和春英都说要跟着,花溪并不意外,倒是平时直率的芳菊半晌没应声。 花溪者向芳菊,“翠茗刚已径跟我说过要跟我过去,你家也不在上京,留你一个在府里我也不放心,你也跟着去吧?” 芳菊听花溪跟她说话,楞了楞,才抿着嘴唇点点头.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奴婢就是听说姑老爷是大官,比咱们侯爷官大,怕他们府里规矩大。” 翠茗白了芳菊一眼,“这话你打哪里听来的?姑奶奶人随和,程家人口少,规矩可没咱们府里大。你个榆木疙瘩,姑娘是体恤你,怕你留在府里受气,你倒好还嫌别人府里娩矩大,原先怎么没见你这般娇气来着?” 翠茗一椰榆,众人笑了起来,芳菊红了脸,吭哧吭哧了半晌没吐出一个宇,最后赌气道:“你们就盾我老实好欺负,哼!” 花溪笑笑,“好了,既然都跟着去,那翠茗你去趟荷香院把这事跟老夫人回一下。你们三个也开始把箱笼收拾收拾,估模等程家消息来了.咱们就过去。” 翠茗应诺出门,刚到门口就碰见侍画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抬着一只箱子。 第九十七章离开 昨天加班了,没更新,今天补上~~半夜更新今天的~~ 翠茗看见侍画便迎了上去,“侍画,你这抬只箱子来是……” 侍画应道:“哦,是翠茗姐姐。姑娘可在?三爷听说姑娘要走,让我送些书过来给姑娘带去解闷。” “三爷有心了。进去吧.我去给姑娘通报一声。” 翠茗引着侍画和两个婆子进了园。 花溪听说慕修远派人来送书,愣了愣,没有拒绝,笑着谢了侍画,让人收起来。 慕修远坐在窗前,面前随手放着摊开的书册,窗口吹进来的风翻得书页哗哗响,他也恍若未闻,眼睛注视着院门发呆。 侍画一跨进内院,慕修远的眼睛直盯着她一个人,后面没见到那只箱子,悬着心终于落下了。 侍画进了书房,慕修远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她,她收下了?” 侍画哪里不知道自家少爷的心思,索性说了个清楚,“收下了,向您道了谢,别的什么都没说。” “哦。”慕修远有些失望,闷不吭声地低头看着泛黄的书页,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侍画轻轻摇摇头,退了出去。 花溪的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准备二十九那天搬到程家去。 日子一定,韵琳和韵宁就如约而至,美其名曰是送行,其实就是想来看“笑话”。 瞅着一屋子的箱笼,韵宁啧啧道:“花溪妹妹在府里住了两年,这东西倒是不少。”语气听起来有点嘲弄的意味。 “嗯,原来订做的一些制香的东西我一并带去了。”花溪懒得与她计较这些,总之今日跨出这个府门,日后还能不能回来都是个未知数。 就听见那边韵琳说:“妹妹这一去也不知几时能回来?哎,四姐嫁了,你要去姑母家住。平王大婚的日子定在十月,到时候五姐也要离府了。眼瞅着咱们姐妹几个一个个离开,想想心里真还有些难过。” 若不是韵琳没有一丝哀戚之色,光听这话,花溪还真可能以为她是姐妹情深才触景伤情。若不是自己时时提防,还不知要吃她们多少亏。 见花溪不说话,韵琳抚了抚涂着蔻丹的手指,又笑着说:“五月我和你七姐及笄,到时你可要回来观礼。” “嗯!到时若是老夫人允了,花溪自然会回来观礼。”花溪嘴上虚应道,心里却想,能免则免,应付完今日她终于能松快些日子,谁没事还回来找不痛快。 “这事你别怕。我去求老夫人,也不在那一两日上。到时何叶和田如玉会来,都是熟人,你莫再推脱了。”韵宁撅着嘴,好像花溪不来她就没完似的。 韵琳附和:“是啊。这一及笄,以后能再一起的日子也不多了,总不会你这心里还因为上回落水的事埋怨姐姐们?” 花溪越发觉得及笄时肯定有文章,还是不出现的好,让人把礼送到就行了。 只是这姐妹俩那副不依不饶非要自己答允的表情,花溪颇为厌烦,撇撇嘴,“六姐七姐,哪能呢?花溪都快忘了。姐姐们倒是惦记了这许久。上次的事只是意外,又不是有人故意要害我.不必放在心上。” 这状若无心的话不软不硬的,却刺到了韵琳和韵宁的痛脚。两人做贼心虚面色不免讪讪的。 韵宁拉着花溪的手,安抚道:“哎,那天是我和五姐拉你出去的,让你平白遭了场罪,我们这心里也是难受。六姐也是念着咱们都是自家姐妹,怕你因为这事儿跟我们生分了。” 花溪笑笑,“花溪明白。既然七姐都说自家姐妹了,那姐姐们更不该如此多心了。” 韵宁点头道:“这就好,这就好。” 韵琳和韵宁又坐了小半刻,韵琳见韵宁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说:“花溪这忙着收拾,咱们走吧,反正过几日就又能见着了。” 韵宁一听要走,看着花溪眼眶微红,一双大眼睛氲着水雾,哀哀凄凄地叮嘱了花溪几句。 花溪一个劲儿点头,心道,这姐妹情深似乎来得有些晚了,她怕是无福消受。 花溪一直送两人到了门口,直看见两人消失在视线里才返身准备回屋去,忽然瞥见芳菊提着食盒从侧面树林岔路往院门这边走来,脚下步子很慢。 这丫头怎么从那边回来? “芳菊,芳菊一一”花溪叫了两声。 芳菊吓了一跳,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到地上,一抬眼看见花溪站在门口,正望着自己,忙道:“姑娘,您这是要出门吗?” 花溪摇头,“刚送走六姐和七姐,你走路慢吞吞的,有心事?” “没,奴婢,奴婢……” 花溪瞧着芳菊吞吞吐吐地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便道:“说吧,你原来可不是这样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芳菊眼神飘忽,被花溪看得有些发憷,才低头道:“家里闹春旱,爹和娘过不下去了,带着弟弟来京城了……” “这事为何不早说?安置在何处了?” 芳菊垂头丧气道:“住在东郊亲戚家里,前两日才想法子让人带话进来,奴婢想着您这两日要收拾东西,没敢告诉您。” 花溪想了想,应道:“我又不是不通情理,你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一声不吭,院子里还有翠茗她们在,你出去一日也无妨。这样吧,一会儿拿上五两银子,出府去看看你父母。晚间再回来吧。” 芳菊急忙摆手道:“不,奴婢不拿您的钱。” “说什么昏话,这是我赏你的。多了我也给不起,你这丫头总不会连这点面子都给我?” 花溪脸沉了下来,芳菊才急忙应诺收下,“谢谢姑娘!” “家里安置好了也省得你牵肠挂肚做不进去活计。等到了姑母家,我再允你回去住几日。”说完,花溪进去了。 “嗯。”芳菊低低应了声,看着花溪的背景神色复杂。 四月二十九一早,大夫人使了四五个壮实的婆子来给花溪搬箱笼。 花溪坐在东次间用了膳,那边箱笼也搬得差不多了。 出了门,花溪在院子里站了一刻,穿过敞开的房门,透过菱花窗,她又看了眼屋后丛丛绿竹,再回过头,便看见庭院一角那两株玉兰树己满是绿油油的椭圆叶子,抬起头,天空瓦蓝瓦蓝的,水洗一般透亮清澈。 走了,要走了……从进来的那刻起,她就等着离开,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姑娘,差不多了,该去跟老夫人请安,咱们好上路。”翠茗在一旁催促道。 花溪深吸了口气,微微一笑.“好!” 到了荷香院,各房的夫人都在。 花溪给众人行了礼,老夫人拉着她叮嘱了几句.又道:“总是乌头巷不远,还在城里。你且安心在你姑母家住些日子,有什么需用派人传个话回来。” 三夫人插口说:“娘,您疼花溪咱们都知道。偌大个威远侯府又不在乎多一口人,哪里能能少得了花溪的。” 老夫人笑道:“瞧我糊涂了。总之你莫胡思乱想,等咱们府里事大定了,外祖母再接你回来。” 花溪点头道:“花溪省的。您多保重身子,不必担心花溪,姑母家花溪也住过,都已经惯熟了。”心里十万分不愿意再回来,可嘴上还得应付差事。 老夫人抹了抹眼角,“好了,不说了。你早些上路吧。” 花溪拜别了众人,到了二口上了车。 听着车轱辘缓缓转动的咔咔声,花溪的唇角微微扬起。 车行行至大门离开,走出不多远,花溪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撩开车帘一看,竟是慕修远。 “三哥——”花溪诧异地轻唤了一声,叫车停下来。 慕修远骑在马上,身上淡青色的直裰泛着潮气,像是等在这里许久了。 慕修远直愣愣地看着花溪,自己提前出来等了一个时辰,终于见到她了。 青黛弯眉,如水的眼,俏丽的鼻,红艳的唇,一如自己梦里常常见到那般。那一抹浅笑嫣然,总能撩拨起心底的涟漪,那眸子里映出自己的身影时他还是会心跳如雷。 纵使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在见到的那一刻忘得一于二净。 “多谢三哥相送。” 一句话,唤回了慕修远的心神,他轻叹道:“怕你在姑母家太闷,给你的书都是些驳杂。姑母平日里事多,轩哥儿不爱读书,你若有……有需要,派人给我传个信儿,我……我帮你我我。” 花溪点点头,“嗯,还是三哥好。三哥还要忙着秋试,花溪若要看书等你考完了再说。再说那书整整一大箱,足够花溪看一年了。” 慕修远面露失望,悻悻地“嗯”了一声,暗恼自己为何一时心急,生怕再见她不着弄了那么多书。 花溪见慕修远沉默不语,笑着说:“三哥还是安心读书吧,花溪可等着预祝三哥高中,他日殿试夺个状元。” 慕修远听花溪关心他,面色好了许多,忙拍胸脯保证道:“会的,我会好好读书,中个状元回来给你看。” 花溪微赧,这考状元怎么成给自己的了? “哥,时候不早了,姑母那边还等着呢。花溪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 “嗯。” 花溪放下了车帘,车子从慕修远身边驶过。直到车子拐过路口离开,慕修远仍立在原地久久不动…… 第二卷谁为良人 第九十八章斗香(上) 到了程家后,慕向卿将她安置在程府西进的东厢里。一住下,花溪便没离开过程府,一来是出慕家是日尚短,不好太早去外面看丁香她们,再者林哥儿缠她缠得紧,她也脱不了身。林哥儿不在慕向卿跟前闹腾,慕向卿轻省了许多,索性每日林哥儿一起,就让奶娘带着去花溪院里玩。 韵琳和韵宁及笄时,花溪还是没有回去,只托了慕向卿将礼物带去,慕向卿知她是因有忌讳才离府的,便也允了。 如今已是五月中了,花溪从慕家出来已有半月了。因她原来就常在程府小住,程家的下人们都已惯熟,加上慕向卿交待,自没人为难她们,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姑娘,这些没用的东西也能制香?” 木犀瞅着桌上的荔枝壳松子壳,还有剥好的梨子皮和那一大碗甘蔗渣,实在想不通这些玩意也能制出香品来。 “当然能了。”花溪捏捏木犀肉嘟嘟得脸颊,惹来木犀一个白眼。 花溪笑了笑,“你懂什么啊!这叫四叶饼子香。把这些东西研成细末,用梨汁调和,制成小鸡头大的香丸,压成香饼,阴干后便可焚烧。” “哦!”木犀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能制香的不都是花叶香料和药材……” 花溪还没说完,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春英走了进来,“姑娘,姑奶奶房里的苏木过来了,说刚有人送了姑奶奶些香料,姑奶奶不认识,想请您过去给看看。” “嗯,我这就过去。” 花溪留了木犀在房里干活,自己回屋换了衣裳,往中院去了。 “夫人,姑娘来了。”苏木打了竹帘,请花溪进屋。 慕向卿回头示意花溪近前,指着桌几上摆着一丛纯黄色形如芙蓉花果的干花,问道:“花溪来了,过来帮我看看,刚刚侯爷派人送回来的,说是皇上赐下的,好像是叫紫述香。这个能做什么用?” 花溪看了看,是郁金香,这还是她在大华头次见到。 “我原先只在书上看过。此物也叫郁金香,除臭治心腹间恶气,可入香药用,也可酿酒,加入酒中也作提香之用。有诗云,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 琥珀光。这里说的便是这郁金香酿酒提味之效。姑母,这郁金香是打哪里来的?” 慕向卿招呼她坐下,“西月使团入京了,这是带来香料贡品之一。你姑父爱酒,估摸着皇上就为了这个才赐下来的。听你这么一说,我先让人弄几坛清酒加进去试试。“ 西月使团入京了?上回自己还是上巳清湖诗会的时候听承郡王提及。 花溪曾在书上看过,西月在大华以西,西月东部多草场,西部多山岭盛产香料。多年来,大华一直以天朝大国自居,立朝百年间与西月大小战事频繁,大华人称西月为蛮夷。西月人身材高大,男子强壮彪悍,女子妖娆丰腴,发色庞杂,诸多描述里花溪猜想西月人有点像古代波斯人。在大华境内能见到的西月人只有那些西夷舞姬,至于战俘都被送到矿山石场做奴隶。 听到西月使团入京,花溪心中一动。原因无他,只因花溪一直猜测自己的父亲可能就是个西月人,就是不知他如今是死是活。。。。。。花溪不免怅然,知道死活又如何,反正娘亲已经去了,那个人与她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 抛开那些凌乱的思绪,花溪问道:“使团要在上京呆多久?这些日子侯爷怕是有得忙了。” 慕向卿叹道:“唉,这是大事,侯爷又是负责京畿护卫三衙之一的指挥使,自然要忙些。昨晚上听侯爷说西月新君极力主和,这次使团带护军足有上百人,驿馆已经住满了。皇上还特地另赐了一处宅子给使团暂住,起码要住到三月到半年时间。”想到自家相公这几日早出晚归,见天不见人,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很久,慕向卿心里惦念却也无法。 “日子可不短。姑母,您去张罗给侯爷泡酒吧。林哥儿快醒了,花溪先回去西院了。” 慕向卿上晌一直忙活府里的杂事,目送他去了花溪的院子便没顾上再问。这会儿听花溪提起儿子,忙道:“林哥儿今儿没闹腾吧?” 花溪回道:“没有,林哥儿聪明,今儿我带他去后花园认花草,说了几样全都记住了。” “是吗?”慕向卿心喜道,“瞧瞧我这个当娘的还不如你这个姐姐,让你受累了。” 花溪道:“姑母客气了。林哥儿是我弟弟,我疼他还来不及,自家人哪来受累一说。” “嗯,那你去吧。” 花溪刚要跨出门,外头梅蕊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慕向卿蹙眉问道:“跑什么?出了什么事?” 梅蕊笑盈盈答道:“夫人大喜。刚刚洛东王府派人传信过来,慕侧妃有喜了。” “真的?”慕向卿眉头立刻舒展开了,没再责怪梅蕊心急。 梅蕊再三点头保证:“奴婢识得,来人是洛东王妃身边的嬷嬷。” “几个月了?身子可好?胃口怎样?。。。。。。”慕向卿有些心焦,恨不得此时就要去洛东王府看看。 梅蕊被一连串问得不知所措,愣愣地忘了答话。 花溪在一旁轻笑出声:“姑母,您这不是问难梅蕊吗?她一个传话的丫头哪里知道那么仔细。瞧您这样子只怕比二舅母还紧张。我看您还是明日一早去王府看四姐时再细问。” 慕向卿笑道:“对对,明日去,明日就去,呵呵!” “姑母记得替花溪代问四姐安好。” 慕向卿又慢慢问了梅蕊来了说了些什么,花溪在一旁听着,等两人说完话,才起身离开。 刚踏进西院的门,林哥儿就从屋子里跑出来,抱着花溪的腿,仰面看着花溪,胖墩墩的小身子一扭一扭的,冲花溪撒娇道:“姐姐,姐姐,你哪里去了?” 花溪点点林哥儿的额头,“去看花花了。” “看什么花花?” “看郁金香,不过是干花,不是真的。” 林哥儿撅着小嘴,“姐姐看花花不带我。” 花溪被他逗乐了,俯身抱起他,“你个小跟屁虫,难道以后姐姐去哪里都带着你?” 林哥儿点头,“带,都带。”说完,还不忘在花溪脸上香了一个,“香了,就要带林哥儿。” 花溪愣了一下,扯着嘴角,看着怀里双眼睁得溜圆的林哥儿,心里咕哝道,小小年纪学会色诱了! “姐姐带我,姐姐带我。。。。。。”林哥儿扯着花溪的袖子,不依不饶地重复着这句话,见花溪不应声,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了。 花溪翻了个白眼,“好了,小祖宗,带你,带你,以后又好看的就带你!” 林哥儿呵呵笑了起来,抱着花溪又亲了一下。 “下来自己玩。”花溪要放林哥儿下来,林哥儿不愿意,搂着花溪的脖子不放。 花溪无奈道:“等过了年你都要当舅舅了,还这么粘人,一点不像男子汉。” 林哥儿似懂非懂,眨巴眨巴眼睛,懵懂道:“舅舅?” 花溪知道他没听懂,顺嘴解释道:“你姐的孩子以后就叫林哥儿舅舅。” 小家伙长得快,花溪抱了一会儿就累了,忙唤了奶娘来,让她接过林哥儿,林哥儿扭着身子不愿意。最后,花溪拿糕点哄了半天才消停。 翌日,慕向卿去了洛东王府,花溪没跟着留在程家继续当保姆。 第九十九章斗香(下) 下晌,慕向卿才回来。 花溪领了林哥儿回中院,顺道给慕向卿请安。问了问韵宜的情况。 “四姐可好?” 慕向卿眼角眉梢都是喜意,“头前太医不敢肯定,所以也没声张。昨日太医才定案,说有三个月了。人看着精神头不错,也丰腴了。看得出世子待她不错。 上次清湖诗会的时候遇见韵宜时定是刚怀上不久,没敢确定下来。这次是得了准信儿,才给各府通报。 花溪应道:“那就好。” 慕向卿又笑着说:“洛东王妃可是高兴了,她家三年没添丁了,今儿一见我就拉着我夸韵宜有福相,进门不到一年就怀上了。宫里太后和皇后也派人赐了补品过去。 花溪曾听宗家姐妹和韵琳韵宁她们八卦过,知道陈鸿飞家中只有一个女儿,却不是世子妃所出,而且体弱多病。如今韵宜的位置仅次于世子妃,所以她这一胎自是比头前那个庶出的孩子更受关注。无疑对于能与洛东王府扯上姻亲关系的慕家和程家也是好事。 “韵宜姐姐和世子感情好,再有个孩子就是锦上添花了。” 花溪的声音难得欢快,听得出她在为韵宜高兴。 慕向卿也附和道:“嗯,是啊!韵宜这孩子好福气。”转念又想起花溪这段日子不顺畅,忙笑着打趣道:“你明年也要及笄了,姑母得帮你寻摸个好人家。” 好人家?她可不就是怕慕家给她选“好人家”才躲了出来。 花溪说道:“姑母,花溪还小,不想嫁人。” 慕向卿板着脸一本正经道:“哎,傻丫头,女孩子家怎么能不嫁人呢?这事有我你莫担心。” “姑母为花溪好,花溪心里明白。只是我还不想这么早嫁人……” “为何?” 看着慕向卿微微蹙眉,花溪怕她误会解释说:“不是因为三哥,花溪对他只是兄妹情,没有男女之爱。花溪出身并不好,相貌也与旁人有异,不比其他姐妹能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跟姑母说句套心窝子的话,花溪不想做小,不想过那种妻妾争宠的日子。锦衣玉食身外物都可以用双手去赚,花溪不甚在意。花溪羡慕的是像姑母和侯爷这样的夫妻,所以我只想日后找个能照顾我的有情有义的男人,哪怕是寒门小户,只要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好。” 慕向卿没想到花溪心里头早有打算。她羡慕自己吗?一生一世一双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自己何尝不是因为侯爷一句承诺才稳坐当家主母的位置,又因为自己生了轩哥儿,老侯爷才准了侯爷不再纳妾的请求。这一切都是姐姐给的,她一直感激,相夫教子谨守本分,也没奢望去代替姐姐在侯爷心里的位置。 慕向卿望着她那张隐约可见当年姐姐的影子的脸,清纯中透着妩媚,如即将吐露芳华的芙蓉,在你看到它娇羞动人含苞待放的那刻,便可以想象出那盛放时该是何等惊艳。 花溪的愿望只怕不好实现。慕家不会让她随随便便嫁人的。 慕向卿叹了口气,“你虽不慕荣华,可也抵不住外力阻扰。” 花溪目光一黯,随即又坚定道:“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无论结果如何,我都绝不会像娘当年那样,隐居山林后还自暴自弃,最后忧思难解魂归离恨。就算逼着给人做妾,我也不会轻易认命!” 既然借助慕向卿离开了慕家,花溪就不会再回去。她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哪怕以后慕家会威逼利用让她嫁个自己不中意的人,她也会想法子再离开。 慕向卿看着花溪盈满水汽的双眸中显露出笃定的光芒,爱怜地拍拍她的手,“放心!有姑母在,她们逼不了你。你母亲不在了,还有姑母……不会让你不明不白嫁人。姑母一定会帮你!” 花溪心定了,点点头,嗯,姑母待花溪的好,花溪会一直记在心上……” 慕向卿笑着替她轻轻擦掉眼角的泪珠,“莫哭了,回去歇息吧。” 花溪收了泪水,起身告辞了。 过了穿堂,花溪正要进西侧门,迎面碰见程崇走了进来。 花溪福了福身,“给侯爷请安。” 程崇正想着事,猛地听见有人请安,抬头一瞧,“是花溪啊,去看你姑母了?” “嗯,刚送林哥儿过来和姑母聊了一阵,花溪这就回西院。” 程崇点点头,提步欲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开口叫住了转身离开的花溪,“花溪,先等等。” 花溪回身,疑惑道:“侯爷还有事?” 程崇犹豫了一下,想了想才问道:“听承郡王说你精通制香。” 花溪微楞,“承郡王缪赞了,花溪只是略懂些皮毛,离精通还差得远。”按理说慕向卿早就告诉过程崇会制香,怎么这会儿提到承郡王?尹承宗为何会跟他提到自己的事? 程崇颔首,“无事了,去吧。” “花溪告退!”花溪没再多问,转身出了西侧门。 程崇回了主屋,慕向卿刚换了身常服从里屋出来,见程崇进来,忙迎了上去,“侯爷,今儿不用去驿馆?” 程崇面露疲态,按了按额头,随意地应道:“宫里饮宴多喝了几杯,今日不去了。” “侯爷先去换衣裳?” “嗯。” 程崇进了隔间,丫鬟伺候着净了脸换了衣裳。 再出来时,慕向卿已经在炕几上摆好了茶碗,“侯爷累了吧,我帮你捏捏肩。” 程崇没说话,坐到炕边,半靠在软靠上,慕向卿坐在里侧给他揉肩。 程崇眉头微蹙,说道:“西月使团那个莫克里今日在宴上说大华香史有数百年,对于大华的香品仰慕已久,提出要斗香……皇上把这事交给了承郡王。”他也没想明白,明明这次是西月主动议和,为何如今又借故拖延,不知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慕向卿没应吭声,细白的手指在手臂上移动,按捏的力道不轻不重。 程崇舒服地闭上了眼假寐,“宴上,承郡王私下说要跟我借个人。” 慕向卿的手顿了顿,“是花溪吗?” 程崇睁开眼,点点头,叹气道:“是。我想着花溪还未出阁,不宜太抛头露面,拒绝了。后来他去找皇上请旨要借人帮忙,皇上准了。我再推脱不过去,只好允了。进府时在西侧门碰上花溪了,还没来得及说,你回头跟她说说。兹事体大,让她用点心。” 慕向卿知道程崇不想与皇族之人太多接触,再者花溪是姐姐的孩子,所以他才会对她格外照顾,不想她扯进那些是是非非里。斗香这事,赢了自然皆大欢喜;可万一输了,皇上震怒,也不会拿承郡王开刀,花溪定会受牵连。 慕向卿的手停下了,“定了日子没?” “承郡王说窑制得十天半月的,定在六月二十荷花会那天。”程崇坐起身,“不知那孩子有几分把握?” 程崇自己也有些担心,花溪在慕家的事他听慕向卿说过,也派人打听过,所以慕向卿一提出要接花溪过来,他当时就同意了。本想给那孩子一个安稳的生活,这还没几天,又有麻烦事上门了。当初没照顾好向晚,如今她的孩子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看顾好。 “我不大懂那些。不过花溪得过贤妃娘娘的赞誉,玉夫人也向她请教过制香,想来有些过人之处吧。”嘴上应着,可慕向卿心里也没底。虽然不怀疑花溪的制香功夫,但西月本就是香料国,这一“斗”便牵扯上国事,任你制香手法再高明,谁能说得准中间会不会出什么纰漏或是被有心人破坏…… 程崇与慕向卿多年夫妻,自然听得出她心里的忐忑,安抚道:“你也不必担心,离荷花会尚早。到时出面的定是承郡王……再说,还有我在,不会让她有事的。” 第一百章准备 第二天,慕向卿告诉了花溪斗香之事。 “……你不爱张扬,可如今这事请过了旨,也不好再说什么,你尽力而为就是了,不必紧张。我虽不懂制香可也知道光有方子未必能调出好香,所以要你亲自过手时多留点心……凡事有侯爷担着。” 花溪除了初听消息时有些惊讶,不过也只是一刻,她就坦然接受了,谁叫皇命难为。 “往后你少不得会出府,我给管家交待了,寻两个功夫好的护院跟着你。” 慕向卿专门派了护院跟着是为了她的安全考虑。花溪心头一暖,“姑母费心了。” 花溪的消停日子没过三天,尹承宗就找上门了。 慕向卿派人请花溪到前院偏厅见客,等花溪到时,却发现来的并非尹承宗一人,还有另外一个熟人姬燮。 慕向卿招呼花溪进厅,“花溪来了,快进来吧!” 花溪上去裣衽行礼,微笑道:“给承郡王姬公子和姑母请安。” 尹承宗的目光在花溪进来的一刻便停驻在她身上,湖青色莲纹绉纱滚边缂丝上襦,素白低裙角绣青莲八幅罗裙,腰间束了宫绦串碧绿环佩压裙,那雪肌玉骨,素颜冰姿,整个人就宛如一株素雅的青莲,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 待到她一颦一笑,却优势妙目生波,静时清雅,笑时妩媚,让览遍群芳的尹承宗霎那间失神了片刻,才月余不见,乍见时才恍然觉得已有三秋之隔。 看着花溪走进来,正在与慕向卿逗趣闲聊的姬燮唇角那阳光般笑容也凝滞了一刻,眼底几不可查地划过一道暗芒。 “姑娘勿需多礼!”尹承宗很快敛了心神,“请坐!姑娘近日可好?” “承蒙郡王挂心,花溪一切安好。”花溪坐定,抬头便触上对面的姬燮的目光,见他颔首示意,花溪也略略点了点头。 “实不相瞒,尹某今日来是有事相求。”尹承宗没再客套直奔主题,大抵就是将斗香之事与花溪交待了一二,比慕向卿详细许多。 西月与大华商议后将斗香会定为三场,试香辨香斗香。 花溪听罢,这三场比试可都不简单,论起来,心底不免生出些疑问:“试香辨香倒好评判,只是这斗香……诸人爱好不同,自然偏好的香气也不同,到时该如何品评?” 花溪一语道破症结所在,尹承宗点头,笑言道:“姑娘所言极是。这场分三局,每局同一题,比试香品。因有些香品需窑制,这题目双方各出五题,过三日后当庭抽取三题,定好题目再行制香。待到斗香那日,掩其名,由双方暗评,择多者其一胜出。” 花溪了然,“这法子倒也不错。”众目睽睽之下稍有暗示之举很可能当场揭破,暗评避免了带上各人感情色彩,倒是不失公允。 尹承宗又问:“试香辨香所用香品可以暂且放放,当务之急还是斗香的题目。该选何题,尹某特来与姑娘商议。” 花溪问道:“郡王也是爱香之人,可有何提议?” “哎,斗香题目若能扬长避短那是最好。只是西月这次有备而来,人数众多,我们打探不出到底是何人参加,更不知其擅长哪类香品。再者,西月多产香料,不乏制香高手,这……尹某心中也无定计。” 西月又称“香国”,当时西月提出这挑战时,说话语气让今上有些恼火,一时心高气傲便应下了,随即泰王便提议交给自己,接下旨后,心里却是一点底都没有。 听尹承宗说他自己没主意,花溪无奈地想,瞧着情形他这是准备都让自己来。 花溪心思百转,“大华东南海岛也产香料,种类不及西月多,同类不同种比比皆是。题目大可在此处做文章……” 尹承宗疑惑道:“你是意思……?” “所处题目定出用料品类,即是限题。只是花溪足不出户,对西月制香不甚了解……” “我在西月呆过数年。”坐在对面的一直不言不语的姬燮突然插口道:“西月亦多合香,以檀麝为基者甚多,偏浓烈,少清幽。” 花溪望了姬燮一眼,又转向尹承宗,“如此不妨设花香题,而且须是仿像,配料中不得用花蕊花瓣。” 尹承宗拍手称是,“好!花溪制的仿香是一绝。上次你给宫里进的那笑兰香里便是仿香,全靠配料调和拟出兰草之香。” “王爷过誉了。” 尹承宗的目光微微有些灼热,花溪有些不自在,笑了笑偏过头去,正好觑见姬燮若有所思的目光,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之色。 花溪蹙眉,问道:“姬公子,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姬燮摇头,唇角勾起,“没有没有,花溪姑娘闻名已久,遗憾手中没有一样姑娘制的香品,无法体会郡王所说的绝妙香气。” 说完,又深深地看了花溪一眼,笑问道:“不知花溪姑娘能否赏脸赐姬某一两样香品,也让姬某领略一二其中之妙。” 花溪看了眼慕向卿,姬燮她并不熟悉,程家与姬家相交日久,慕向卿想来更熟悉姬燮,这香能不能送她要征询慕向卿的意思。 慕向卿微微点点头。 花溪才道:“不敢当。姬公子所请,花溪自当遵从。”转头小声吩咐翠茗去西院取两样香品过来。 对面尹承宗又道:“此次斗香姑娘能出手,尹某先谢过!我看这题目还是先交由姑娘拟定。” 花溪想还剩下半日时间应该差不多能完成,便道:“题目花溪可帮郡王拟一些,但不敢说有十分把握,还请郡王回去再请人斟酌斟酌。” 尹承宗睃了一眼花溪,“嗯!那我明日来取?” “可以。” 慕向卿说:“郡王事忙,花溪拟好,明日还是我派可靠人送去王府,郡王不必再跑一趟了。” 尹承宗笑着谢过:“那劳烦夫人了。姬公子熟悉西月风物,家中东南行商,这次若有什么需用,[奇`书`网`整.理'提.供]花溪姑娘直接向我二人说便是。” 听了这话,花溪面上应诺,可心里却有些上火,暗自腹诽,敢情这尹承宗接了差事,就打算好了要抓壮丁做甩手掌柜,连顾问都给自己找好了。 姬燮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册放在了桌上,“这册是讲西月风物的,留给姑娘参详。” 花溪收下后,尹承宗道:“今日不早了,不再打扰夫人和花溪姑娘。我与姬公子先行告辞。” 尹承宗与姬燮离开了。慕向卿留了花溪说了几句,叫她尽力而为,不必强求。花溪谢过,回了西院,闷在屋里翻了翻姬燮留下的关于西月的书籍,确实比自己手中的游行杂记翔实得多。等到一册书大致翻完后,花溪寻思了一阵,才提笔出题。 第一百一章试香(上) 花溪帮尹承宗拟完题目后,尹承宗再三感谢,传话来邀请花溪去他铺子里拣选香料,白送上门的东西她自不会放过,告知慕向卿后便借口去香料,出府去了柳条巷。 阳光炽烈如火,晒得车壁热烘烘的,若不是车内陈着两只冰盆,才缓解了外面袭来的热浪。 木犀一边拿着团扇对着那冰盆扇着,一边嘴上埋怨着:“姑娘,今儿就不该出门,轻纱车帘动都不动一下,连丝儿风都没有,这天儿太热了……你瞧瞧,外面那狗儿都热得直喘气。” 花溪眯着眼睛,懒洋洋地应了句:“天热人少……”天热,所以马车走得不快,从程府出来晃晃悠悠出来,走了快大半个时辰才到了柳条巷。 花溪进去时,铺子里只有一个客人,还是位男客。丁香不在前面,只有刘妈妈一人正与客人说道。 花溪愣了一下,刘妈妈不大懂制香,所以平时并不在堂上,只是偶尔遇到胡搅蛮缠的客人,才出来帮着丁香理论两句。刘妈妈看铺子,那丁香定是有事出去了。 刘妈妈正与客人说话,见有人进来了,打眼瞧见木犀,便知是姑娘来了。正要招呼,却见花溪摆摆手,示意她继续。 刘妈妈便笑道:“姑娘,随便看看。” 花溪戴着围帽,并没有近前,装作去对面的柜台看货品。而店里的那客人因专心地看着台上摆出的香盒,并没有回头。 这客人来了一刻,只看不买,刘妈妈本没赶人的意思,可这会儿花溪来了。她心急着打发他走,便说:“客官别看铺面不大,可我们店里的口脂却种类最全,足有十七八种之多,您看的这几样老身敢打包票别家店是寻不着的,您要送人,在这里面选一个准保没错。” 那客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问:“这叫什么名?与别的有何不同?” 说实话,这里的香品刘妈妈只知道名儿,却不知里面的用料,光看色和盒子来辨别名字,真要问她有什么区别,她还真答不出来。往常她少在铺子里,都是丁香应付客人。店里很少来男客,要来的也是各府上采买的伙计,一拿就是好几盒,光闻香味拿货。若是女客自然会试试,喜欢了就拿了,或是府里的丫鬟们替姑娘们买回去,那些都是熟客不用介绍。 如今这年轻公子一问,她还真不知怎么答,陪笑道:“这盒叫石榴娇。您要问它与别的有啥不同,可真把我问住了。因为平日不是老身看铺子,都是女儿女婿看着。再来,来这里的男客少,女客们都是自己试,所以……”她是真不知道这口脂有何不同。 刘妈妈尴尬地笑了笑。 那年轻公子放下盒子,摇头道:“我是听人介绍来这铺子里看看,还以为真有什么不同,连这特别之处都说不上来,还敢说绝无仅有。这半天看下来,觉得你这花记也不过如此……” “石榴娇,口脂如其名,选了石榴籽研磨成汁滤去杂质,加入牛脂熟朱制成,其色艳娇如石榴流火,故此得名。您手下的大春红小春红嫩吴香半边娇万金红圣檀香露珠儿……这些口脂有以色命名,有以味命名,也有用合香香料命名的……单看口脂就有十七八种,公子便该知花记不是浪得虚名。” 花溪不知这年轻公子是不是来寻衅滋事的,但听见别人贬低自家的东西,花溪自然会说上两句。 那年轻公子诧异不已,只觉得声音清冽,有几分耳熟,回转头望过去,却见一头戴白纱围帽着藕荷色缂丝素衫的女子立在对面,围帽的白纱齐胸看不清容貌,身量比一般女子略高些,素衫裹身腰间扎着浅黄绸带,纤腰盈盈不堪一握。 姬燮的目光在女子纤细的腰肢上停了一刻,赞许似地点点头,抬头抿嘴微笑道:“姑娘说得头头是道,莫非正式此间铺面主人?” 花溪在那公子转过来的那一刻,不禁咬牙,怎么是姬燮这小子?他怎么会跑到自己的铺子里来了? 花溪急忙否认:“不是,熟客而已。” “熟客?竟能说出这口脂用料,莫非也会制作?”姬燮显然有所怀疑。 花溪见他起疑,又不愿与他多有交集,忙对刘妈妈道:“妈妈,给我拿一盒小春红和一盒薄荷膏。木犀,付了钱拿上东西咱们走。” 木犀还是上回林哥儿生辰时见过姬燮,这会儿也认出他来了。花溪一叫,她赶紧从腰间荷包里拣了两块银子朝刘妈妈走去,挤眉弄眼地给她使了个眼色。 刘妈妈楞了一下,随即会意,姑娘来了没一刻,见了这公子转身就要走,八成这公子姑娘识得。她赶忙取了东西交给木犀,笑道:“多谢姑娘盛惠,姑娘慢走!” “公子慢看,我等告辞。”花溪和木犀转身就走。 姬燮手抚着下巴,皱着眉头看着花溪和她身边的丫鬟,怎么瞧怎么觉得那丫鬟眼熟? 姬燮看着两人出门上了车,直到车子启动,他才猛然想起在哪里见过那丫鬟,双手啪地一声拍了一下,惊呼了一声:“是你!没想到真碰见了……” 刘妈妈见姬燮要走,而花溪刚刚又躲着他,定是不愿相认,忙喊住姬燮:“公子,这天气热,老身陪着您看了半晌,你一件没买。刚刚您问的,那姑娘也跟您解释了。那位姑娘进来都买了两样,您看是不是也买点什么回去啊?” 姬燮想追,奈何被刘妈妈扯着衣袖,又不好动粗,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拿起刚才看的那石榴娇,“就这个了,不用找了,爷赏你吃茶。” 说完,姬燮跑了出去,翻身上马追着花溪的马车去了。 车上,木犀拍着胸脯问道:“姑娘,那不是姬公子吗?您干嘛见了他就跑啊?” 花溪蹙眉道:“我总觉得姬燮这人不简单。刚刚不快点走,他定会缠着你问东问西。你没听他自己说进铺子看了半天了,只看不买,他一大家出身的公子为何会来这小铺面?刚刚刘妈妈是看铺子,丁香定是出去了。我怕再呆下去,待会儿撞见丁香一个不小心,漏了嘴,被他瞧出破绽,发现花记是我名下的铺子。” 话音刚落,就听见车外有人喊:“姑娘等等,花溪姑娘等等……” 木犀耸耸肩,“得,叫您躲,这下自己追上来了。” 花溪按了按太阳穴,“哎,果然还是认出来了。好在离开了花记,咱们好应付些。停车!” 车子停了下来,姬燮骑着马走到车边,拱手道:“花溪姑娘,安好!姬某自知未曾冒犯过姑娘,怎的姑娘对在下视而不见呢?” 花溪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哦,原来是姬公子。姬公子怎知花溪在此?” 姬燮没想到花溪装傻充愣,眯了下眼睛,随即朗声笑道:“原来姑娘没认出姬某啊?那下次见到姑娘定要先自报家门,免得姑娘记不住姬某!” 听姬燮揶揄,花溪只当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恍然道:“原来刚刚铺子里的是姬公子啊?隔着围帽,花溪没瞧清楚,姬公子恕罪!” “不碍的。”姬燮礼貌地笑了笑,“我与花溪姑娘也不是初相识了。不知今日姑娘要去何处?姬某送姑娘一程。” “花溪要去前面一品香里看看香料,路不远,无需劳烦公子了。” “去看香料?”姬燮眼睛眨了眨,唇角不自觉地勾出个漂亮的弧度,“姬某知道花溪妹妹乃是个中高手。反正姬某今日无事,不知可否随妹妹去见识一二?” 花溪扯了扯嘴角,这称谓变得好快…… 花溪心一横,开口拒绝道:“花溪只是随意看看,谈不上指点。公子跟着花溪也学不到什么……” 姬燮睨了花溪一眼,突然插口岔开了话题,“花溪妹妹平日里好像不常出府,怎么会是那铺子常客?听说那铺子是慕府出来的奴婢开的,咦,花记?花溪……那铺子不会是妹妹的吧?” 猛然抬头,只见姬燮黑眸盈光,狡黠如狐,带着些探究的目光好像在暗示她不要拒绝。 花溪心头一凛,莫非他早就知道那铺子是自己的? “那铺面是原先伺候我的妈妈和丫鬟开的,说熟客也不为过。” “哦,原来如此。”姬燮眼中精光掠过,又打量了花溪两眼,直看得花溪有些不好意思,清咳了两声,提醒姬燮失态之举。 “失礼了。姬某并非有意,第一次见姑娘就觉得与家中亲戚长得有几分相似,今日再见越发觉得想象了。”- 花溪心头突跳,“不知花溪与姬公子家何人相似?” “哦,是姬某的一位叔叔。” 叔叔?男的?会不会是……不对,姬家是大华人,自己的父亲该是西月之人才对。花溪压下了心头疑惑,抬眼就撞上姬燮审视的目光,她不敢问,怕姬燮发觉另有隐情。 “时辰不早了,花溪待会儿还要赶回程府。这便要去一品香了,公子若想同行,那便一道去吧。” “如此甚好!姑娘请!” 花溪放下车帘,唤了车夫出发。姬燮骑马跟着车子一路往一品香的方向去了。 第一百零二章试香(中) 耳畔絮絮叨叨的询问声,让花溪很是无奈,明明那么个英俊帅气的少年,为什么会像老妈子那么聒噪? “这个呢?” “珠子散香,是滴乳香中最晶莹纯净的品种。” “那个呢?” “姬公子不必一个一个地问了,花溪一一说给您听就是了。”花溪忍不住了,没等姬燮问出口,直接指着掌柜一溜摆开的木盒说道“喏,那些是橄榄香搅子香思劳香胆八香白胶香乞达香……” 姬燮见她不等自己再问,直接一样挨着一样地介绍起来,眼在她身后仔细听着,偶尔轻“嗯”一声,实际上嘴唇早已抿成一线,眼睛弯弯的,笑得像只狐狸。 花溪说着说着,忽然转头瞥见姬燮在背后偷笑,而看见自己的一瞬笑容僵在了他的脸上。花溪嘴上不说,心里咬牙暗骂,这厮刚刚问东问西,分明故意的! 姬燮好不尴尬,正欲开口解释,谁知花溪笑了笑,转头又指着香料介绍了起来:“紫茸香,从沉香速香可得……” 姬燮冲怔之时,花溪的声音已经飘进了耳朵里,甘冽如泉,丝丝凉凉的。他再次看向她,只见她的眼睛注视着那些木盒,嫩白的指尖轻轻地虚点,娓娓道来每一种香特质……这一刻,姬燮觉得那羽睫阴翳下那种投入专注的目光,唇角飞扬和笑容都让人为之心颤,这里就是她的世界。若说她不言不笑时是一株青莲遗世独立,如今的梨涡浅笑自信满满的她就是傲立的魏紫,花开之时光华盛放,冠绝一时。 “姬公子,姬公子……我说的可清楚?” “哦,清楚,清楚……”姬燮回过神来,才发现花溪已经说完了。 花溪睫毛轻颤,红唇微嘟,瞟了姬燮一眼,随后叹道:“哎呀,花溪倒是忘了。姬公子家在东南富甲一方,又曾在西月住过,这香料生意定也没少做。想来这香料懂得要比花溪多得多,花溪班门弄斧还望公子不要见笑!” 姬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那些香料我只认得一些,没你认得全……所以才会请教……你,你莫生气……”话语间显然底气不足。 花溪愣了愣,往日姬燮可是别扭的紧,今儿怎么主动认错了? 睃了姬燮一眼,花溪对掌柜道:“不敢不敢!掌柜的,就选这几样了。”点了几样刚刚看过的香料,示意掌柜的包起来。 花溪淡漠的口气让姬燮心里有些不舒服,可又见花溪与掌柜说事,只得悻悻地闭了嘴。 掌柜的站在包厢门口,匆匆往大门外看了一眼,才说:“姑娘先坐坐,喝点茶歇歇,小的这就去办,待会儿给您放到车里再过来叫您。”掌柜的让伙计麻溜地将花溪选的东西都取走,留了花溪和姬燮在屋内饮茶。 花溪沉默不语,只是端着茶盏细啜慢品。姬燮在一旁陪着,几次想说话又开不了口,最后无聊地四处打量起店内陈设。直到花溪放下茶杯,他才开口说起来自己在西月和东南的见闻。 掌柜的从包厢里退出来,交待了伙计几句,自己跑到大门口张望。不一会儿一辆马车“噔噔”从东边驶来,在一品香门口停下。 掌柜的下了台阶从车夫手里取了脚凳放好,“王爷,您请!” “人还在吗?”尹承宗从车里出来。 掌柜扶了一把,回说:“在的,跟姬少爷在雅间。” “哦?姬燮也在?”尹承宗脚下顿了顿,“带路。” “……花溪妹妹真该去泉州港看看,那边往来商船每日不下百只……港内专门有市场,除了各家商户定好的,还有些散货出售,锦帛香料,还有千奇百怪的玩意,数不胜数……” “嗯,若真有机会,我定会看看……只是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总会有的……到时候你定要告诉我一声,也让我以尽地主之谊。” 尹承宗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姬燮正滔滔不绝地给花溪讲着泉州的见闻,还邀请花溪去泉州…… 这二人何时这般热络?尹承宗的眉头不禁起,当下给掌柜的使了个眼色敲门。 “姬公子,慕姑娘,郡王爷到店里来了。听说您二位在,特地过来看看。” 门开了,姬燮和花溪站在门口两侧给尹承宗行礼。 尹承宗笑着走了进去,“不必多礼了,都坐吧!正还说要去威远侯府寻你说事,路过这里顺路过来看一眼,没想到一进来就听掌柜的说你在铺子里选香料。想选的可都选上了?还有什么需用没有?” 尹承宗的热络让花溪有些不适应,“谢郡王,都选好了。不知那题目郡王可曾让人看过了?妥不妥当?” 尹承宗点点头,“已看过了,没问题。前面两场,辨香为双方互考,而试香这场……皇上的意思是大华为东道,所试香品让与西月准备。” “嗯!试香不过是闻香对号入座,倒也没什么难的。” “如此说来,花溪你有把握了,那我便放心了。” 花溪一惊,忙问道:“郡王这是何意?莫非这试香辨香也要花溪参加?花溪当初可只应承了斗香一场。” 尹承宗解释说:“哎,昨日才定下的。此次斗香会双方并非一人参加,改为大华和西月各出五人,要过了试香后才参加辨香和斗香,辨香一场可多人参加,一人若辨不出来可换下一人……西月既然提出此等条件,想来着试香一场的香品气味差别微小,况且你参加斗香一场,这试香是必须参加的,否则不能参加下一场比试。” 花溪倒不是惧怕比试,只是她不喜欢成为焦点。如今骑虎难下,也只能参加了。 “既如此,花溪参加就是。先前倒是忘了与郡王说了,花溪还未出阁,抛头露面终是不妥,还望到时花溪可以掩面参加。” 尹承宗应道:“嗯!掩面是应该的。”这事就算她不提,自己也会提醒她。 花溪点头,“今日出来耽搁久了,花溪恐姑母担心。若郡王无事,花溪先行告退。” “哦,那一道走吧!”尹承宗应道,转头看看姬燮,“姬公子刚掌柜的说铺子里最近缺了货品,刚好今日你过来了,待会儿我让掌柜的来跟你详谈。” 尹承宗似笑非笑地瞄了眼姬燮。 姬燮的目光锐利,飞快的掠过尹承宗,又看向花溪,无所谓地勾勾唇角,“好,郡王与花溪妹妹慢走,我再留一刻,与掌柜详谈。” 感觉姬燮看向自己,花溪垂下眼睑,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还以为上回姬燮跟着尹承宗是因为姬家协理通商,没想到姬家还与尹承宗有生意上的往来,偏偏还是香料。而尹承宗刚刚像是故意拖住姬燮…… 花溪起身请尹承宗先行,自己随后跟上,监走路过姬燮,却听见他低声道:“以后离承郡王远一些。” 花溪不明白姬燮的话中含义,低头走到门口,却看见承郡王并未离开,而是站在车边等她。 “郡王先行!” 尹承宗脸上又浮现出惯常慵懒的笑意,反问道:“花溪与姬燮相熟?” 不知从何时,尹承宗就一直唤她的名字了。 花溪低头撇撇嘴,说道:“加上今日上次与郡王一同来程家,花溪与他只见过三面而已。”自然谈不上相熟了。 尹承宗满意地点头道:“姬燮其母是西月人……虽然面上他是商贾之子,但此人并不简单……花溪你如今暂住在程家,有些事还是要多留心些才好。” “多谢郡王教诲,花溪记下了。”花溪掩饰住自己内心的讶异,谢过尹承宗。 这两人到底唱哪出?都提醒自己要防备对方。花溪只觉得一时云山雾罩,分辨不清这两人的用意。 看见花溪乖巧地应诺,尹承宗温柔一笑,“我送你回府。” “啊?”花溪摇摇头,“不敢劳烦郡王。花溪自己乘车回去……” “不妨事,我要去一趟洛西王府,正好与你同路。” 花溪无法,只得应允,扶着木犀的手上了车。 尹承宗没再坐马车,掌柜的已经给他和随从备好了匹马。花溪上车后,他也翻身上了马,临行前抬头看了看二楼半掩的窗户露出人影笑了笑,“走吧!” 花溪一路心绪烦乱,实在搞不清楚尹承宗和姬燮二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两人的警告究竟是因为什么?自己只是个小人物,根本无意卷入这些是是非非。斗香会,该死的斗香会,若是没有它,自己根本不会再见尹承宗和姬燮…… 花溪越想越头疼,最后终于放弃了,暗自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离这二人远远的。至于姬燮的那位亲戚,她也无力再去探究了。 尹承宗一直将花溪送到程府门口,没有进去。 “送到了,我便告辞了。” 花溪撩开车帘,“多谢郡王相送。花溪许久不见玉夫人了,听说夫人有孕,花溪还没来得及恭喜郡王和夫人。待郡王回府,烦请代问玉夫人安好!” 尹承宗神色微变,扯着嘴角笑得勉强,拱拱手,“多谢!”调转马头,打马离开了。 花溪松了口气,放下车帘,沉声道:“回府。” 第一百零三章试香(下) 自在铺子里碰上,花溪再没见过尹承宗和姬燮。 六月十五,尹承宗派人送了斗香会的帖子过来。斗香会分两日,地点定在北方山玉林苑。六月十九开始先比两场,最后一场斗香在六月二十荷花会时进行。 花溪十八那天要先到别苑,在那边住一晚。慕向卿随程崇第二天一早过去。花溪带了翠茗和木犀,慕向卿不放心,后来听说承郡王携杨夫人先去,便分派了两个婆子和四个护院跟着。 从程府出来到北方山要走一个半时辰,到了那边怕已近午时了。 出门时天好好的。走到半路,天有些暗了,空气泛着潮热,闷闷的,似乎要下雨了。 花溪坐在车里昏昏欲睡,走到半路听见车顶上传来“吧嗒吧嗒”的响声,迷迷糊糊睁开了眼,车窗已经关了,翠茗正打了火折子点了盏小南瓜宫灯。 “下了雨吗?”花溪睁开了眼,轻轻地打了个小哈欠,趴在锦缎引枕上,神情妩媚慵懒。 翠茗说:“嗯,雨点子大,奴婢把窗关上了。” “几时能到?” “下雨怕路上会耽搁,估计还得半个时辰。” “哦!”车内昏暗,花溪又有些犯懒了。 翠茗坐在一旁陪着说话,“姑娘,这天……潮气重,明日会不会有影响么?” “若是用线香,怕是会有点儿影响,如果用香炉蕴炭,有点湿气反而能让香气逸散得更好些……” 走山路,车子慢了下来,又摇摇晃晃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地方了。 车子从偏门进了玉林苑,停在车马处,花溪下了车。 两个丫鬟在车边站着,一个撑着伞,一个扶着花溪下车。 “幕姑娘来了。郡王爷派奴婢来接姑娘到积香院安置。姑娘,请这边上轿。” 花溪打眼看了看,说话的丫鬟唇红齿白,生得俏丽,心想着郡王府里还真是出美人,笑着谢过,跟着上了一边停着的青布小轿。 到了地方,那丫鬟引了积香院管事嬷嬷见过花溪,道下晌杨夫人再过来看姑娘,便自行告退了。管事嬷嬷请花溪稍事休息,过了会儿就有人送午膳过来。 外面下着雨,花溪用完饭在屋里来回走了一小会儿,便换了衣裳上床休息。 下晌,杨夫人过来积香院。 “一路劳顿,辛苦姑娘了。郡王爷正忙,托我过来看看姑娘。”杨夫人拉着花溪的手坐了下来,“瞧瞧生得真是水灵,常听玉姐姐夸你,今日总算见着了。” 花溪微微蹙眉,随即笑道:“夫人才是真美人,花溪哪里及得上夫人万一。” 杨夫人头发简单挽了个纂儿,别了支金佛手提蓝钗,水红牡丹缂丝扣身长衫包裹在身上,蜂腰翘臀,圆润丰满。若说玉夫人是清美秀丽,那杨夫人就是婀娜妖娆。第一眼看见,花溪都不禁暗赞,承郡王好福气,能的了这么对风情各异的美人。 “呵呵,姑娘说笑了。郡王和玉姐姐看人的眼光还是准的,我敢说啊,等过个两年,这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就该落在你身上咯……” 感觉那目光骤然间变得犀利,花溪暗嘲,这杨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自己和承郡王还没什么呢,这就来试探了?抑或是来警告?不过,是哪样都无所谓,反正尹承宗也不是她的菜! 花溪定定神,淡然一笑,“郡王爷接了皇差,自当竭尽全力为皇上分忧。恰恰花溪会些雕虫小技,所以蒙郡王向皇上推举,才让花溪以女子之身参加这次斗香。郡王爷对花溪礼待有加,也是因为斗香在即之故。如今花溪只盼着早早交差,好回程府去。” 花溪神情坦荡,目光清冷,丝毫没有因为杨夫人的话而面露羞赧之色。 杨夫人纳闷,只觉得她不是城府太深,就是对郡王无半点情意。话不能说得太开,给她提个醒就是了,反正她身边也有人盯着,想来出不了什么大事。 杨夫人陪笑道:“姑娘制香的本事远近闻名,这次斗香定能得胜。嗯,待会儿我要去厨司那边看看,就不陪姑娘了。这玉林苑原是太皇太后避暑时住的,后来赐给了郡王爷,景致不错。若姑娘想四处转转,就吩咐管事嬷嬷一声给你遣个得力的人跟着,就是这天儿差了些……明晨早膳后,我再来接姑娘去撷芳殿。” “嗯,花溪恭送夫人。” 花溪送走了杨夫人,心情烦闷。 中觉睡得足,她不想再睡了,瞅见外面雨小了,便让翠茗去找嬷嬷来说要去园子里看看。嬷嬷的了夫人的吩咐,选了个机灵熟悉园子的丫鬟环儿陪着。 花溪换了木屐,带着翠茗和环儿出去了。 北方山玉林苑很大,花溪住的积香院在玉林苑西侧。出了门,花溪随便寻了个方向就走,结果路上来来回回碰见了不少抱着东西撑着伞的下人们。问过环儿才知自己正往撷芳殿方向走着,于是花溪便换了相反的方向。 雨下的小了些,淅淅沥沥,变成了雨丝,化作雨幕,蒙蒙如纱帐。远处的青山缭绕着雾带,好似仙子披帛,飘飘渺渺,如梦似幻。 木屐踩在花石子路上,发出哒哒响声,溅起朵朵小水花。 花溪深呼了口气,混着水汽的数目芬芳盈满鼻腔,清心舒畅,将郁积胸中的那口闷气缓缓吐了出来。 “两天,就两天,马上就过去了!以后再也不见这些人了!” “你准备不见谁啊?” 花溪福了福身,“世子爷!” 环儿和翠茗让开了路,欧阳铮近前来。 “几时来的?” “午间到的。歇过中觉,出来走走。世子爷这是要去……”花溪问了半句收了嘴,想想人家要去哪里与你何干? 欧阳铮顺嘴便说:“正要去撷芳殿……刚刚路过此处瞧着像你,就来看看。”语气并不坚决,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花溪心思没放在这里,也就没听出来。 “哦。那花溪不耽搁世子了,世子先行。” 见花溪赶人,欧阳铮微微蹙眉,神情有些不悦,“山里比城中凉,又下了雨,仔细受风上不得场。” 花溪微愣,一时奇怪欧阳铮的态度,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儿,讷讷地应了声:“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欧阳铮点点头,生硬道:“嗯!明后两日你自己小心些,场上不是你一人,没有把握便不要开口。失手丢了面子是小,连累了成郡王府威远侯府和镇远侯府,可就不是闹着玩儿的。早些歇着,我先走了。” 留下几句硬邦邦的话,欧阳铮便拂袖离去,花溪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站在原地盯着那道石青色的背影冲怔了片刻,才醒过神来,他是在关心自己么?甩甩头,花溪暗道,不对,定是念这自己给王妃制香的份儿上才来提醒自己的。 自顾自地点点头,花溪心情倒是忽然畅快了许多,“走吧,回积香院。” 回去后用过晚膳,花溪早早便睡下了。 第二天起来,花溪换了件玫瑰紫绣白梅缂丝上襦,水青色素纹罗裙,鸦青色长发挽了个花髻,正面别了五六朵指甲盖大小紫晶丁香花,耳朵上带了对素银丁香花耳钉,再无其他装饰。 卯时,杨夫人过来寻花溪,看着虽是素颜却俏丽动人的花溪,眼神不由变了几变,嘴上夸了几句,便领着花溪去了撷芳殿。 慕向卿提前到了,见了花溪一面,叮嘱了几句,才去了偏殿见其他命妇。花溪则被杨夫人的侍女带到了后殿等候。 辰时末刻,刚刚杨夫人的侍女来请花溪去前殿。 “三位皇子和西月使臣已经到了,郡王请您到前殿。” “嗯!”花溪瞥了眼翠茗,示意她帮着自己戴好面纱。翠茗忙过来帮忙,手指有些发颤。 “不必担心,待会儿入座,你退到后面即可。”花溪安抚道。 翠茗点点头,虽然面上看着还算镇定,但眉宇间却没有往日的从容,还是有些紧张。 前殿,上首正位下摆了两排条案,左右各五张,这两边的案几后隔了两个座位宽度,才是宾客席。东西两角设了帷帐,是女宾席。 在众人疑惑惊讶的目光下,侍女领着花溪入了上首正位下靠坐一排五桌的最末位。 陆陆续续的议论声从两侧传来,花溪长舒了口气,稳住心神,却觉得紧握的手心已有些泛潮,看来自己还是紧张。 抬起头往右侧看了一眼,其余四个位置上已经坐上了人,最前头一位老者,后面两位中年人,紧挨着自己身边的位置空着,人还没到。三人只在花溪坐下时瞟了一眼,便都转过头去。老者闭目养神,剩下的两个中年人不知低声说着什么。 宾客陆陆续续到了,花溪身边的位置还是空着的。 门外忽然有人唱道:“泰王安王平王驾到。” 第一百零四章辨香(上) 花溪起身低着头,随着宾客一起行礼,安王等人就座后,众人才纷纷落座。 甫一坐定,花溪余光瞥见一道人影闪过,自己身边的位置上已经有人坐下。侧头一看,竟是尹承宗。 旁边的中年人俯身过来与尹承宗交谈,暗地指向第一们位置,示意让他坐在上首,尹承宗摇头不知说了些什么,像是回绝了,余下三人再不强求。 尹承宗坐定,转头冲着花溪笑了笑。 “郡王该坐第一位。”花溪低声说,谁会想到尹承宗自己上场,那谁主持香会?抬头一看,欧阳铮已在上首皇子身边的位置落座,另一侧坐着一四十多岁英伟俊朗的中年男子,花溪猜想此人该是使团团长西月当朝皇帝的胞弟信王薄野信。 “余家是西南望族,书香门第,从前朝到如今家中出过十位状元。余二爷乃是现任族长的弟弟,不喜仕途,却是位品香的高手。剩下的两位乃是南北最大香行姚记的东家姚永年和冯记的东家冯伍。我虽贵为郡王,却不是行内人,不敢居于首座。” 尹承宗凑近低声给花溪解释,又在桌下指了指对面,“那边五个也坐下了。最上首的是西月莫罕王次子莫诃伊,紧挨着诃伊的是他的夫人古丽珠,接下来的那是颂赞和方行,相当与大华的南姚北冯,最末那位是方行的例侄子方柳。” 花溪转头看向对面,西月使团前排的五人中最右面是位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一头火红的长发用银色发带箍起,余下披散在肩头,瞳孔是浅棕色的,五官棱角分明,硬朗挺拔,怎么看都不像是位能静丵坐室内品香的雅士,周身散发气息给人的感觉倒像是草原上奔腾的汗血宝马。此人正是诃伊。 紧挨着诃伊的是一名女人,标准的西方美人。西月国民风开放,所以那女子并未蒙面,金发碧眼,俏鼻红唇,身材玲珑,一身合身的宝蓝色骑装更加凸显她的前挺后翘,坐在诃伊身边十分般配。 颂赞眯缝眼,棕发扎了个马尾甩在脑后,身材矮胖,坐在那里圆圆的像个球儿。而方行却是位清瘦的中年人,长相并不似西月人,倒像是大华人。 “方行不是西月人?”花溪低声询问尹承宗。 尹承宗应道:“方行祖上是东赐国人,一直定居西月,如今他也算是西月人。” 花溪点点头,再回头却撞上一双盈着笑意的桃花眼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是那个娃娃脸方柳。 花溪大大方方地回看了过去,倒叫方柳有些不知所措,白净的脸上意染了薄红,带着几分羞意,腼腆地朝花溪颌颔首。花溪愣了一下,微微一笑,礼貌性地点头回应。 许是大华这方只有花溪一名女子,她与方柳无意的一次眼神交汇,倒是引起方行等人的注意,不过也就是匆匆一瞥,上首薄野信已经示意欧阳铮开始。 殿门关闭,第一场试香开始。 品香时香室讲究通气不通风,大门关闭后殿内有些闷热。 欧阳铮宣布第一场由西月主试后,有侍人抬了一条案置于殿中央。方行站起来躬身行礼,示意身后侍从将提前准备好的香具放在条案之上。 花溪看着侍从从鎏金乱箱里取出银叶银叶夹香匙羽帚火箸插在梅竹青瓷香瓶内,随后将闻香炉搁在桌上,另外一个将备用炭箱放置在条案旁。 花溪见西月所用银叶是镶金边的云母片,便知对方也会香灰蕴炭法。虽知这香灰蕴炭法在大华并不常见,但也不代表此时没有人会使用。花溪仔细看过条案上的器具,尤其多看了两眼那火箸,乃是紫铜,须知火箸以紫铜为佳,白铜也可,忌用金银,或长大填花款。花溪心中暗道,这试香主持者该是各中的行家里手。 花溪见方行指挥众人摆放用具,还以为这第一场是由他来主持,却没想到香具一放好后,走出来的却是方柳。 方柳行至中央,向三王及薄野信行礼后,朗声道:“第一场试香所用皆为末午。在下会选取一种底香,以三种香分别与之搭配试香后,取这三种香各三份,新加入一份没有参加过试香的末香,十组香打乱次序,分别点燃,各位依次闻之,看看属于试香时的哪种香,以记录第几次出现的香型相同,主调为何做为依据,最后选对七次者方可通过。为表公平,除底香外,其余三种香请三位王爷分别选一种,打乱顺序时可从场中随便选一人进行,调换后方某再行点燃。 底下有好香者自然都听得出方柳这题目听似简单,其实十分困难。图片:1.jpg[删除] 地议论声抽气声,让站在正中的方柳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眼光扫过大华一方,见诸人色变,娃娃脸上笑容更甚,只是当他的目光掠过花溪时顿了顿,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方柳心中诧异不已。那双晶亮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眼中却似古井无波,没有半分波澜,好像刚才的话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困扰。 却说此时,花溪虽然面沉如水,但内里远不像方柳想得那般沉静。她脑子飞转,方柳的试香可不简单!原本以为就是在十数种香料中选出试闻的即可。没想到方柳这一试,却变了个花样,单纯底香搭配三种香料一起成了合香,就改变了许多性味。方柳定是选择易变化的香料为底香,沉香再合适不过了。同一种沉香前调中调和尾调都各不相同,气味可呈现出花香奶香清凉苦焦味等等。单一一种沉香或是混合不同的沉香作为底香的话,如果时间拿捏得好,那个人轮流闻下来的香气都会不同,这样变数就更大了。 即使底香不用沉香,那他早先准备的十余种香料里就没有混有沉香的合香么?一定也有。让皇子选香听起来好像公平,可只要所有的试香中都有性味不稳定的香料,那这场比试定是对西月比对大华有利。因为随机挑选,那西月诸人也不知道所选的是哪一种,但他们提前知道香品的配方,选中的次数定让要高些。 这次的“排列组合题”并不好做啊! 花溪暗想,转头又低声询问尹承宗:“当初可说试香和底香是单香还是合香?” 尹承宗摇头,“并未提及。这回是我疏忽了。皇上应下薄野信的请求时,我并不在场,又无人懂得。事后请皇上收回成命是不可能了。没想到西月一上来就出这样的难题。” 皇上承了泰王所言才准了西月的要求,自己知道后已经晚了。尹承宗目光掠过泰王,却见他的目光正瞟向古丽珠,嘲讽一笑,转过头去看向花溪。 面纱遮住了大半的面容,茶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中央的条案,浓密翻翘的睫毛如小扇微颤,鼻翼翕翕,面上的轻纱若有似无地轻动,不自觉地让人想要伸手揭开那面纱一睹芳容。 忽然,花溪垂下了眼睑,不知想着什么。 尹承宗猛地回神道:“余二爷不用说定能过得这关,只是姚冯两位未必能行。我尚可试试,不知你……” “尽力而为。原以为只是分别燃香辨别,那样即使不卸去面纱也可辨别清楚,可如今混香的话,不卸去面纱,我怕会出错过细微之处。” 花溪瞟了眼方柳,暗道,人不可貌相!这方柳不止行家这么简单,还是位玩香的高手,是位大行家。 “若你不想……后面还有余二爷。” 尹承宗心里矛盾,他不想让花溪摘去面纱,可光凭余二爷一人又不保险。 “无妨,品香不过三个呼吸,我头低些,一下就过去了。”花溪应承下来,自然知道这事的重要,自己第一场连面纱通过便罢了,若是未摘被刷下来的话,会留下话柄,谁知会不会埋下隐患,所以这面纱如今看来非摘不可了。 尹承宗担心地看了花溪一眼,不再说话。 “若无异议,那就开始吧?”诃伊大嗓门一出声,场内议论声顿时停了。 余二爷对诃伊嚣张的态度感觉有些恼火,瓮声应道:“没有。” 上首泰王回过神,清咳了两声:“那方公子,请吧!” 方柳留下底香,又蒙眼随意选取了一种作为最后十组香中非试香,然后请侍者将盛有十余种末香的瓷制香盒摆放在木盘上,呈于三位皇子跟前。泰王安王平王一人选出一种香品。这三种试香和方柳所选的非试香都由侍者记下品名和编号,撤去所有的香品,将三种试香分别取足量转盛至别外三只香盒内,才交还给方柳。 方柳点点,跪坐,起灰,将香灰倒进香炉内,用火箸在灰中掏出一个洞来,从炭盒里取出烧透的香碳,香碳与灰平齐,左手执起香炉,转动火箸,以灰埋碳,再用灰夹和火箸整理香灰,压平,然后就是开火窗,取一只火箸从灰山顶插下去,进去约半寸停下,拔出,露出小丵洞,随后用银叶夹夹起银叶盖在灰山顶上。 尹承宗不住地点喃喃自语道:“以灰养碳能减少烟火气,方柳用这法子倒是顶对,能更好地闻香,只是这过程似乎比往常见的那些要复杂些……” 花溪也暗赞方柳的本事,动作如行云流水,总体来说,他已掌握了些法技巧和精髓。只有些许小的地方还有瑕疵,如灰高的控制,灰堆的松散程度……若再改进,碳火能维持的时间更久些。 今日试香的主要就是他们十人,等他们闻过后,才会传到后面宾客席。因为撷芳殿不大,所以宾客席不是很多,除了西月使团外,剩下的都是一等公卿和皇族,还有一些贵戚宠臣的家眷。这碳火的时间大概能持续半个时辰,足够维持他们十来人和身后宾客品香的时间。 最后是上香料。 方柳从三只香盒内用香匙各取了一小勺,放在古碗内,加入自己定好的底香,搅拌均匀,舀一匙放在银叶上,香气慢慢逸散出来,方柳炉盖扣上。 “第一场由西月出题,那便请大华诸位先品评。每人三息,换下一人。” 方柳提醒后,侍者将香炉呈给了余二爷。 场内一片寂静。 余二爷左手水平捧着香炉,右手蒙住散孔炉盖上,鼻子前凑闻了三下,然后传给了姚永年,沉思片刻,提笔在桌上的香笺上记录。接着姚永年冯伍尹承宗依次照些法闻过后,传到了花溪手中。 花溪接过香炉水平旋转于左手,逆时针旋转,低下头,右手轻轻抬起,掀开面纱一角,随即罩在香炉上,鼻子凑近,在拇指与食指间闻了三下。右手飞快地拽着面纱一角扣钗,插进耳边鬓发内,抬起头又将香炉递给了侍者。 花溪能感到自己抬头的一瞬,有几道视线射过来,她没心思去探究,阖上双眼,闭上沉思,回想刚刚那三个呼吸间所闻到香气中会有什么香料。 前调野花蚝,甜美细腻,中调醇厚圆润,有淡淡级香,透着温暖尾香余韵有辛味,带着淡淡的凛冽之气,沉香和丁香都有花果气息,而花果香源自何处,却不好定论。而檀香中,老山檀醇厚温暖,其余多数檀香尾香会略有辛辣和腥气,由些看来,他这一道混合香中沉香丁香檀香皆可能,而且同种中还有不同类同时存在。 都是合香吗?花溪细细回忆闻到的每一种味道,只有分辨清楚所有的细节,才能保证在试香中排除方柳选的那组香。 方柳在殿中,比起西月其他人,他离花溪最近。在花溪掀开面纱的一瞬呆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看起来还有些“年幼”,而且她的容貌……很漂亮,有大华人的柔也有西月人的媚,她是谁?这样年纪能对香品的认知能高到哪里去?待他再看清楚她闻香时细微的动作和手势后,方柳的眼神看花溪的眼神微变,褪去了轻慢,多了几分凝重,他心底否定了刚才的想法,这陪坐末座的紫衣少女怕是这五人中最厉害的一位。 花溪细细在香笺上记录下刚刚所闻的香气特质,搁笔抬头,对面的五人也已经闻过了,香炉传到了上首欧阳铮与三位皇子那过。欧阳铮从平五手里接过香炉象征性地闻了闻,就交给侍者传回给方柳,待方柳闻过后才递到后面的宾客席。 方柳重新取了一只花草纹香炉,起灰点碳铺灰开火窗一套做完后,分别将准备好的十组香一种放在香炉中,隔火熏香,加盖按刚才的顺序传递。 如此往复十次,耗费了一个时辰才将所有的香料品鉴完毕。 因为底香和非试香可能有相同的成分,必须细细分辨十一次的香气,再凭着感觉和计算各种香料出现频率来分辨清楚三种试香的成分。虽说所用香料不超过五种,但同种不同类的香料调制的末香的调韵都不尽相同。 花溪面前的香笺上,记录着每次香气的基调浓郁程序香雾烟形……靠对香气的敏感,在闻完最后一道香时,她已经对那三种试香了然于胸,为了不显得太过突兀,她低头又拿着香笺看了看,才别取一张提笔写下三种试香为何成分,出现在第几次。 等众人都写好后,侍者拿走了香笺,在后统计。 尹承宗凑过来问道:“如何?” 花溪摇摇头,“不知。” 方柳已坐回了原位,目光不由地落向对面紫衣少女的身上。 一旁的方行顺着方柳的目光看过去,问道:“听说那女子姓慕,是镇远侯远房侄女,在上京贵妇圈内颇有些名声。身形上看,年纪好像不大?说不定一会儿落选的就是她了。” 闻香时各自记下感受,并非要出言品评,所以西月这方的人都没在意对方如何做,多数情况下都是看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方行刚刚自然也没去注意到花溪的面容,这会儿见方柳注意对面的少女才说了句。 听见叔叔的问话,方柳摇头蹙眉道:“未必……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若她过了这关,便是劲敌。” 方行怔住了,方柳天资聪颖,对香气有特别敏感,是家中数一数二的品香高手。他若说人是劲敌,那此人定有过人之处。方行不由地又多看了几眼花溪,轻纱蒙面,看不出有何不同来。倒是承郡王,好像一直寻她说话,而她却半低着头坐着,爱理不理的模样。 对郡王爷不假辞色,也许此女子真的有些不同吧?方行如是想。 侍者将刚刚方柳布香的顺序和在座十人答对的次数记在素笺上呈上了去。 泰王安王平王薄野信传看之后,薄野信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泰王安王面色不佳,平王则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泰王将结果交与欧阳铮,“文宣,你宣布吧。” 欧阳铮接过来一看,点点头,站起身宣布说:“第一场试香,三种试香分别为野花香梅萼香雪中春信,顺序为……” 最后大华这边淘汰了姚冯二人,余二爷和尹承宗皆说中八次,花溪不多不少刚好中了七次,而西月一方,古丽珠出局。 方行听过结果,低声道:“堪堪过关,不过尔耳。” 方柳想起最后看到花溪那沉稳自信的眼神,若有所思:“若她是故意的为之,那便是十次全中……” 方行不以为意,“下场再看吧!” 第一百零五章辨香(下) 听到欧阳铮宣布结果,古丽珠心里本就不痛快,场上若无女子便罢了,但因大华阵中也有女子,她难免起了相比之心,再听见方柳对那女子另眼相看,而自己也仅以一次之差出局,心里越发不得劲儿。 “区区女子还能让方柳为难?看来你们方家也是浪得虚名。”古现珠抱着诃伊的胳膊贴上去,故作娇柔道“大华的女子就是扭捏,遮遮掩掩的------瞧承郡王看她那眼神,哼,还不知刚才私下里有没有帮忙?!” 刚刚众目睽睽之下,根本难以作弊,古丽珠是妒忌了。 方柳看不惯古丽珠的做派,欲辩解两句,却见方行摇摇头,于是闭上了嘴。 诃伊刚刚与身后的侍从说话,并没有听见方柳所言。而古丽珠被淘汰,那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她在五人中实力最弱。这会儿见她粘着自己撒娇,浑身冒着酸气,却别有一番妩媚风情,捏了捏她的大腿,大笑道:“我们的香美人不服气啊!哈哈哈!” 古丽珠哼了一声,“方柳刚刚说那扭捏的女子是最强劲的对手。他们方家不是自诩香料世家,还会惧怕一女子?传出去还不让大华人看轻了咱们。我可瞧不出那女子有何高明之处?” 诃伊一听,抬眼看向对面的女子,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严肃道“此话当真?” 这话问的是方柳。 “回二公子,从那女子闻香的手法看得出其是浸淫香道日久,所以方某才道她可能会是劲敌。若能看到她所书香笺兴许能窥测一二。” 方行道:“一切都是柳儿揣测,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如今一场试香已挫大华的锐气,后面辨香,斗香咱们准备了许久,大华想赢也不会太容易。更何况咱们还用了他们没见过的香木------气息上就略胜一筹。” 上午试香结束,泰王等人与薄野信离席,诃伊也没再继续探究此事,跟上薄野信准备离开大殿,却见薄野信走在尹承宗跟前停了下来。 “本王今日大开眼界,没想到承郡王是香中高人!” “不敢当,不敢当。” 薄野信又看了眼花溪,“这位姑娘更是出人意表,比我们和香美人古丽珠还要厉害。本王对下晌的辨香很是期待。” “侥幸而已。信王谬赞了。”花溪敛衽行礼,谢过信王。 薄野信含笑点头,便与泰王等人说笑着往殿外走去。 古丽珠跟着诃伊身后,听到薄野信的话,在众人走后,停在花溪身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比我厉害?哼,咱们走着瞧。” 花溪错愕,还没回过神来,古丽珠已经离开。 尹承宗瞟了眼古丽珠,又对花溪道:“午膳女眷单独有席面,你若不想去,我派人送到积香院。” 花溪点点头,她确实不想跟着那些贵妇们凑热闹,再加上一个怒火中烧的外国美女------想想就头疼。 “嗯,那你先回去吧。下晌香会不在积香殿,我到时派人接你过去。” 尹承宗交行后离开了。花溪让人给慕向卿传了话不去宴席,自己回了积香院。 下晌,辨香改在松风院中庭进行。 四周高低错落的亭中皆已摆好香茶瓜果。西侧专门有一廊厅给女眷。 姚永年冯伍已坐到了宾客席上,花溪尹承宗和余二爷与西月四人对坐在院中假山旁。 上午花溪过关,倒让余二爷吃惊不小,原先他并未将花溪放在眼中,甚至以为花溪乃是侥幸而已。待尹承宗告知他下晌辨香他们几人最后选出的三种香品皆是花溪所制后,余老爷子的态度大大改观。 下晌开始前,余二爷还与花溪闲聊几句,觉得花溪在香道上造诣不浅,看花溪的眼神也越发和蔼。 余二爷捋了捋胡须,笑着说道:“慕丫头,等会儿这燃香之事就劳烦你了。毕竟这香都出自你手,如何拿捏火候和时间你最趁手。” 花溪点点头,“嗯,这是应该的,余二爷不必客气。” 二人说话间,尹承宗过来了,见余二爷腾出首座,自己坐到了花溪旁边,急忙推辞不愿居首。余二爷只道不敢当,后来尹承宗再三礼让,余二爷才又坐回了首位。 尹承宗笑着坐到了花溪旁边,“午膳可口否?” 花溪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晚间薄野信设宴,参加这次斗香的都在邀请之列,到时你跟着盛远侯夫人。” 大宴男宾女宾皆在同一殿,男宾靠前,女宾居后。只是这样的宴席很少有未出阁女子参加,自然无人戴面纱。 花溪犯愁,来不及细想,皇子与信王到了。 辨香开始。 辨香是双方各出三种香品,分三局,由对方闻香鉴别其中所用香料,双方以最终说中的各类多少决定胜负。香方已提前交给了三位皇子与薄野信。 这场相比起上晌方柳那怪招百出的试香来说,反倒简单了些。 西月一方先来,由方柳蕴香执香。 第一场都是余二爷辨香,尹承宗补充了一味。因余二爷与自己所闻出的相同,花溪并没有插口,在一旁静默不语。结果差了一味处理香料最后弃用的辅料。 论到大华一方,器具都摆在了花溪的面前。 周围的议论场又响起。 花溪充耳不闻,长舒了口气,素手轻抬,取出自己的闻香炉,里面的香灰是早先就放好的“养炉”用灰,灰至香炉八分满。 花溪所用香灰白如雪,显然是精心制作的。方柳静静地看着,眼神满是兴味。 只见花溪小心地用火箸搅拌香灰,使其完全蓬松,才开始掏洞埋碳,左手转动着香炉,左手持火箸向另外一个方向搅拌。直到堆起灰山,大约感觉碳在灰堆下五分时停了下来,然后用灰押和火箸整理,花溪还特意给灰山上压出话筒状的条纹。 最后开火窗放银叶上香料,一气呵成。 方柳看着看着,面色从初时的好奇变得郑重起来。行外人看不出,可行内人一看,便知花溪的蕴碳手法要比自己高明,松香灰转动香炉铺香纹香品造型------这些看似细枝末节的地方却能改变一些东西。 松香灰,能使碳火充分燃烧,经久不息。转动香炉,更好的掌握炭灰的高度和蓬松度------ 寂静庭院,素手添香。 半掩面纱遮玉容,轻舒柔荑点香烟。 昨日下雨,空气潮湿,随着花溪扣上炉盖,闻香炉中清浅淡雅的香气轻易地逸散开来。 熏熏然,悠悠然------迷幻的青烟朦胧的面纱让那美人如堕云端。 那随着优雅动作自然流泻出的美感让人久久回不过神来。 “请!” 朱唇轻启,唤回了众人的思绪。 这一炉香烟袅袅,真叫在场诸人惊艳。 诃伊接过闻香炉,眼神晦暗不明。三息转于颂赞,然后是方行,最后是方柳。 前调馨香飘渺,渐渐变浓,转入中调醇厚温暖,尾调却是淡雅清幽,如浮云聚合,风起去散,却余韵悠长。 由诃伊起头,颂赞方行陆陆续续说出九种香料。 方柳凝眉静思,总觉得少了什么。直到限定一炷香时间快到时,方柳眼睛一亮,看向花溪,问道:“是蔷薇水,对不对?” “对!”花溪没想到自己投机被方柳发现,能从金颜香蔷桅子香梅花片脑沉香混合拟花香中辨别出自己用了稀释过的蔷薇水,暗自叹服方柳的鼻子灵敏。 方柳听花溪说自己猜对了,欣喜不已,“这香叫什么名?” “云头香。” 方柳自顾自点头呢喃:“香气如云,搅尽群芳------” 尹承宗清咳一声:“方贤弟爱香成痴值得人佩服,只是今日辨香比试还未结束。不知下一香品为何?” 方柳醒过神来,“哦,方柳失礼。请各位稍等。” 方柳敛了心神,净手布香,传给余二爷。 余二爷接过闻香炉闻了三下,递给尹承宗,最后是花溪。 传回给方柳时,香气越来越浓,散开后已是满庭芬芳。 余二爷沉思片刻,说道:“初时馥郁醇厚,中调花香渐浓,该有沉香白檀乳香丁香为方,辅以龙脑麝香,无辛味,是用黄甘菊水处理过--------” 余二爷顿了顿,嗅着香气若有所思。 尹承宗接口道:“嗯还有橄榄油。” 余二爷点点头,“尾调回淡,清幽浅淡,该是白梅------” 尹承宗细细闻过后,低声附和,却再无法辨认其中还有什么香料。余二爷在说出白梅后静思了十息,再无所得。 方柳见状,拱手笑道:“余二爷功力不俗,这种细微处都能注意到,只是还------” 方柳话音未落,一个清淡的女声响起,“余调带甘,该是有玄参。细末是混入黄甘菊玄参和蜂蜜隔水蒸煮后,去除了黄甘菊和玄参。” 坐在对面的方行和颂赞脸色微变,诃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如鹰隼慑人。 方柳目光中惊讶欣喜一闪而过,“姑娘可补充全了?” 花溪顿了顿,垂眸思索了一下,复又抬头,面纱下唇角微扬,悠悠道:“还有最重要的一味------若我没猜错的话,是书中所载的降真香。” 第一百零六章意和 “降真香?”方柳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旁边西月诸人的脸色缓合了许多。 却听花溪继续说:“降真香又叫紫藤香,或是鸡骨香,形如鸡骨。我只在前人游记中见过录述,说此香产自西月以西和南海山中密林,大华中识得者甚少。因其焚烧香烟笔直而上,能感引仙鹤降临,可辟除邪气,在道家接受秘箓功德时焚烧此香极为灵验,故有了‘降真’一名。” “此香与苏木香味道相似,只不过初燃时淡薄,并无特别之处,但与其他香料混合后,却能充分激发其他香料的气韵,使香气劲健幽远,比不加时气味更盛。” 余二爷恍然道:“老夫就说这香气为何弥久不散,浓郁美好,思来想去找不出是什么原因,想不到竟是因为加了此物。” 听完花溪所言,方柳点头道:“没想到此香还有这番说法……在西月称此香确被称为鸡骨香。姑娘见识广博,方某佩服。” 颂赞打了个哈气,“押宝没押上……还真让方柳那小子说中了。”动了动肥硕的身子,低笑道,“鸡骨,呵呵,鸡肋骨吧……” 诃伊的脸色很难看,斜睨了一眼方行。 方行面上挂不住了,本以为大华没有鸡骨香,没想到有人认识,竟然还是个小姑娘。再看侄子与那姑娘聊得不亦乐乎,颇有相见恨晚之感,方行脸色一沉,说道:“这香虽然猜中了全部,不过第一场他们可是输了,这第二场大华那边的香还没出,说不定还是和局。咱们还有优势。再说第三场的香是古丽珠夫人的,原料有十二三种呢……” 诃伊眉头舒展,落在方行脸上的目光不似刚刚那么凌厉,方行捏了把冷汗,心道,古丽珠在诃伊心中地位不低啊。最后这一场若输了,也不能怪他了。不过最好老天保佑大华少猜中几样…… 西月诸人各怀心思暂且不提。 花溪一边准备第二场的香品,一边寻思着,从这几次比试下来,花溪觉得当初尹承宗说的那些“西月多檀麝,香浓,少清雅”的话并不可靠,至少在她眼中方柳等人的用香不拘一格,浓淡适度,风格多变。 想想明日的斗香,花溪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上回斗香所抽的三道题中,有西月出的一道“旖旎花香”,姚永年所出“香烟”,自己的仿香题只抽中一道“蔷薇”。 品香如品茗,或浓或淡,皆因个人口味喜好决定优劣,其结果带着主观感情色彩。倒是这辨香,实打实的种类品名,可以一教高下。 辨香中大华已经输了第一场,所以后面两场只能赢。至于斗香的结果,是和局或是胜出都可以给皇帝个交待。 花溪深吸了一口气,手下又开始动了。 一炉香成,青白色香烟扶摇直上。 没有馥郁浓厚的香气,只有清浅的药香弥漫开来。 初调清婉,中调如松风芬芳,尾调微辛回甘,闻之通络畅快,舒心惬意。 “甘松藿香茅香白芷……” “麝香檀香零陵香丁香皮……” “玄参白檀……” 诃伊颂赞和方行依次品香说道,花溪不动声色,微微颔首,表情无一丝变化,转头看向冥思的方柳,问道:“方公子可还有补充?” 方柳静默一刻,才道:“还有降真,加炼蜜调和。” 花溪点头表示他说对了。 方柳遂问:“大华也有人懂得这降真香的妙用,恕在下冒昧问一句,这香可是姑娘所制?” 花溪犹豫了一下,见他目光真诚,才点点头。 尹承宗问:“诸位可还有补充?” 诃伊三人不语,方行看向方柳,方柳摇摇头,诃伊才回道:“没有了。” 花溪心中一喜,这场他们胜了,于是不徐不疾地说道:“还有一味朴硝,通滞解毒,此香可做药用,祛风除湿,凝神解暑。” “有咸涩微苦,极淡……”方柳撇撇嘴,显然对自己遗漏表示不满,“果然加了朴硝……此香何名?” 花溪回说:“文英香,取‘文英’的‘芳洁’之意。” 方柳凝思不语,直到方行拽了拽他的衣袖,他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花溪,笑嘻嘻道:“呵呵,姑娘二场香品乃有药效,我们这三场的用香亦定的是一味有药效的香品。你我真是不谋而合,心意相通……不,不是那个意思,那香不是我制的,我的意思是……哎……” 越说越错,方柳自己也不知该怎么解释了,在一众人异样眼光下,怏怏地闭上嘴。转头对上花溪诧异的目光,方柳没由来地慌乱起来。娃娃脸上突然染上浅红,尴尬地扯扯嘴角,目光飘忽,躲躲闪闪的。 花溪不禁暗自闷笑,这少年好像也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吧。 尹承宗坐在花溪身侧,目光阴沉,盯着方柳不发一言。 余二爷见状,解围道:“这一场二场你我双方各胜一场,就看这第三场来定胜负了。方公子,快请吧!老夫等不及要试上一试。” 诃伊看向方柳,随意道:“我也很期待这第三场贵国的表现。”瞟了花溪一眼,诃伊如今已经完全相信方柳试香时所说的话,这女子不容小觑。 方柳忙直起身子,敛了心神,面上即可便平静如水,十指翻动,提炉换碳,堆灰,放银叶置香…… 花溪暗叹,方柳学习能力真强,这一会儿,他已经会模仿自己,将原先的隔火熏香时不足改了过来。 当香丸放于银叶上后,一股带着淡淡奶甜的气息悠然四散,仔细品之竟有几分淡淡脂粉味,中调甜香更浓,暖洋洋的,似乎能包融一切,最后那如花的甜香和辛味混合的尾香让人感觉到那包裹的温暖洋溢而出…… 与文英香淡雅不同,这香却以温暖舒心来安神通络,两者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此香何名?” “亚悉香。” 花溪轻轻点点头,若将文英香比作温婉柔美的大华女子,那亚悉香便是热情奔放的西月女子,都是美人但美的表象不同。 还是由余二爷先来。 “沉香兜娄香丁香大石芎米脑……” 说了足有八种,尹承宗补充了蔷薇水苏合油,而降真香他虽猜出,却因为并不熟悉,不敢贸然下定论。 二人说完,花溪才慢慢沉吟道:“降真……嗯,还有一味用量很少……亚悉香中初时奶香中混了少许脂粉香……是因为有安息香的缘故。因为安息香量少才可圆润众香,同时削减本身的味道,不易察觉;万一量多的话结果便是此香一枝独秀。” “嗯,丫头细心,说得不错。”余二爷笑看着花溪,丝毫没有因为花溪的点睛之言夺了风头而羞恼,反倒越加欣赏她的细致入微明慧通达。 尹承宗温柔地看着花溪,只见那双柔柔如秋水般的眸子里蕴满了自信的笑意,心里不由叹服她的本事,也只有真正识香爱香懂香的人才能深刻体味每一种香料带给自己的感觉,敏感细腻地捕捉住香气里一点一滴……他又暗自窃喜自己,起码在香道一途上,他是懂她的。 最后结果,这一道香,大华全中,一样不差。 方柳因为有了对手而暗自欣喜,而其余三人却想到了大华的香品用料若不能全中的话,他们便输了。而场下,古丽珠咬碎银牙,一个劲儿咕哝着,“不可能,不可能……” 旁边不知谁家的女眷听到了古丽珠的低语,轻笑道:“啊呀,咱们大华的女子就是谦逊,不像有些人自高自大,还以为天上地下就她懂香的,别人都是侥幸……” 古丽珠气得想骂人,奈何被旁边的侍女拉住,才想起场合不对,忍住怒火,用西月古语说了句:“闻味儿厉害,又不代表制香厉害,明天,明天我们一定会赢!” 这厢,庭院中,花溪正将一小块如黑褐色琥珀般的蜡状物搁在了银叶上。 方柳等人面面相觑,这不是龙涎香吗? 待到碳火熏热,香气蒸腾而出后,那气息独特,不是龙涎,好像是糅合了持久浓烈的甲香沉寂玄谧的沉香温和内敛的檀香和清苦的青木香…… 前调略辛辣,中调温暖圆润,包容万物,渐渐变为清甜,尾调淡淡苦味,典雅含蓄,内敛沉稳,慢慢沉淀,香气更加细腻,变得清浅淡然,如浮云,似流风,回味悠长…… 温暖厚重的青木香因为有苦味与沉香带有香甜气息相克,比例不好便会发生冲突抵触,而这道香中这两种味道完美混合,这让西月众人大为惊诧。 这四种香料被西月诸人提了出来,但是还有不足。 四人冥思苦想,一品再品,方柳犹豫了半天,才道:“这香用料不多,但制法肯定颇繁复,四种香是以麝香和婆津膏调合……应该再无其他。” 方柳蹙着眉头还有些不确定,这香有些特别,很难判断合香时还加入了什么难以察觉的细微的辅料。他心中叹气,看来这场是必败无疑了。 花溪说:“正是这四物加上麝香婆津膏所制……” 西月诸人松了口气。 花溪见状,笑了笑,又道:“唯独少了一样,枣肉,用量极少,用以调和甜香与甘苦,起过渡之效。虽然不用具体到处理原料上,但是真要从制法上论的话,其实还少了榠楂液小龙茗末茶汤和胡麻膏。” 诃伊脸色青黑,颂赞面无表情,方行颓然叹气。而方柳兴奋非常,果真如他所想,还有别的用料,所以一听花溪所言,他便着急询问制法和名字。 花溪并不避讳,淡笑道:“此香四种基料,沉香檀香按一定比例搭配,切成小博骰状,用榠楂液浸渍三日,煮沥汁液,温水洗过。紫檀制成碎屑,小龙茗末泡成茶汤,调和浸渍,用数层濡竹纸包裹。螺壳(属于甲香)半两,去表面粗糙,用胡麻膏熬成纯正黄色,蜜水清洗,去味儿。青木香磨成粉末,以意和四种香物,放婆津膏和麝香,极少枣肉,调成合香。取‘以意合之’的意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故名‘意和香’。” “意和?如何意和?”方柳不解道,神情颇为急切。 众人也都看着花溪,等答说话。 “以‘意’和香,讲究心境意念,不止是简简单单的用炼蜜混合调制香料,而是要在合香时思物之德。都说香料是死木所产之物,实则不然,香木自有灵性,只形和,而神不合,所调制出的香品自是少了神魂。若要香随意动,意随香转,就要‘意和’,戒骄戒躁,融己‘之思’‘之心’‘之意’寓于香中,人香合一,方能使不同木性融合共通。人有不同,万般感念皆有不同,因此各人意和之香魂也会不同……” 干净清爽的声音如风飘进众人耳中,一番“以‘意’和香”,振聋发聩,四座惊叹不已。 众人久久回不过神来。 北厅里欧阳铮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花溪,那一双茶色晶眸灼灼生辉,此刻他仿佛看到了那轻纱下明媚的笑颜,如雨后的阳光一般灿烂耀眼。 尹承宗举着茶杯,凝神注目那一泓碧水里一抹紫色的倒影,脑海里回响着清冽的声音,隽永如甘泉,流淌进他的心里。 余二爷亦是感慨万千,“以‘意’和香,老夫受教了!” 花溪忙道:“花溪所说只是一家之言,做不得真的……”这香方是前世多看的,至于其中提及的“意和”这类飘渺虚幻的感觉却是她经历千百次的调制合香慢慢感悟出来。 对面方柳神思不属,还在思索“意和”二字,不住地叹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嗯嗯,正是这种感觉……此香实至名归。” 诃伊等人也听得专注,感情上向对手认输,他们心有不甘,但从心底而言,这道意和香着实让人佩服。 诃伊站起身,拱手诚恳道:“姑娘一席‘意和’之说令我等心悦诚服,这场是我西月输了。” 花溪颔首示意,觉得诃伊倒是个光明磊落之人。 至此,这辨香已见分晓,但碍于礼数,欧阳铮不好宣布,转头征询三位皇子和薄野信的意思。 薄野信看着花溪,笑道:“大华人才辈出,风姿卓然,这一场辨香真让本王眼界大开。佩服佩服!” 听薄野信夸赞,泰王等人自是高兴,谦虚了两句。平王坐在一旁,瞥见对着花溪发呆的尹承宗,眼中有精芒闪过。 欧阳铮看了花溪一眼,花溪似有所觉,抬头望了过去,二人目光相撞,花溪匆匆敛目低头。 欧阳铮微微勾起唇角,宣布道:“第二场辨香,大华胜出。” 随后,泰王告知在座诸位晚间聚芳殿饮宴,众人散去,男宾聚到一处品茶论道,女宾们或相熟者三五结伴游园,或歇在厅内聊天解闷。 花溪被慕向卿叫了去,陪着她见了各家贵戚的夫人和姑娘。 卸去面纱,花溪异域风情的容貌让女眷们微微有些吃惊。不过在场都是通透人,谁也不会点破。 花溪刚精神高度集中,这会儿见慕向卿给自己介绍众位夫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人影晃来晃去,又怕人前失礼,拼命打起精神,最后也就记住了十几个,余下的也就将将混了个脸熟。 众人少不得一番议论,赞叹的羡慕的嫉妒的皆有之。花溪心疲力竭,只能微笑着点头,偶尔说两句“是”“好”,再不多话,遇到难缠的,自有慕向卿应付。 这一“闲聊”就聊了一个多时辰,慕向卿才与众人别过,拉着花溪回了积香院。 “上午我还盼着你能淘汰呢……不过看下午这情形,没你还真不行!”慕向卿不无骄傲道,“我坐在上边,看着你们几个输了第一场,心就怦怦乱跳,好在最后赢了。等明日一完,我得去趟普济寺还愿去。” 听着慕向卿絮叨,花溪心中暖洋洋的,“让您担心了!到时花溪陪您去寺里还愿。嗯,不如带着林哥儿一块去吧?” “好!有你在,不怕那皮猴捣蛋。” 花溪扶着慕向卿的胳膊,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当时我也挺着慌的。西月实力可比承郡王说的强多了。” 慕向卿爱怜地摸了摸花溪的头,“我们家花溪长大了……这些大场面都应付自如。” “论起制香的事我是不担心。只是晚间那宴会……真有些应付不来,刚刚您给我介绍的那些世家贵戚们的夫人姑娘,我到现在都没记全。” 花溪多半是因为容貌所限,才不喜欢这些热闹的场面,就像刚刚她忍着众人异样的眼光,笑着应对一般……慕向卿知道那时花溪并不开心,不由怜惜道:“哎,这晚宴……也是没法子的事。去坐坐,反正在后面,等酒过三巡,你寻个由头离开也无妨。” 花溪无奈地点点头。 慕向卿又问她带来些什么衣裳。好在出门时候怕有个万一,翠茗给多带了几身,不然这晚宴她还真没衣裳可换了。 慕向卿替她选了选,又配了头钗首饰,吩咐了翠茗好好伺候花溪梳洗,自己也回房去准备了。 第一百零七章宴会 傍晚,花溪跟着慕向卿去了聚芳展。 侍者引着慕向卿和花溪在东侧坐下。殿内正上台上摆着四张单桌,下面两侧皆是两人一桌的条案。这次西月使团中参加斗香会的大约有二十来人,加上大华这方一共有七十多人,殿内一共摆了四十多张条桌。花溪打眼看了看,自己所坐的位置靠殿门,要离开倒也方便。 殿内灯火通明,人们陆陆续续地入了席。 一声高唱,三位皇子和薄野信进了大殿。四人在上首落座,泰王举杯说了些祝福两国安泰隆昌之害的冗长的贺词后宣布开宴。 推杯换盏自有歌舞助兴。丝竹声声,云袖翻飞,酒香弥漫,醺然欲醉。 花溪来之前吃过东西,所以开席后只是像征性地吃了两口,就等着再坐上一阵便离开,眼睛无聊地瞄着中间一些晦暗不明的目光,花溪只当没看见,仿佛只有场中的歌舞才能吸引她一般。 “瞧瞧,那西月的女人……嫁了人还跑到王爷们跟前献媚……” “不知廉耻……” 前面的一桌上,花溪忘了是哪家的贵女正在议论,花溪顺着她们的视线望过去,果然一身红装的古丽珠已经端着酒杯走到上首主宾席前敬酒,也不知说了什么,逗得上首的几位王爷开怀大笑。 花溪刚收回了视线,却听见前方有人朗声道:“宣慕花溪觐见。” 花溪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一声唱喝,慕向卿拽了拽花溪的衣袖,“王爷宣你,你小心应对。” 花溪抬眼望过去,对上了古丽珠明媚如花的笑颜,心思一沉,朝慕向卿点点头,起身离席。 站起身的一瞬,无数道晦暗不明的目光射过来,花溪恍若未见。 “民女慕花溪见过各位王爷!”花溪裣衽行礼,垂首侍立。 泰王瞟了眼花溪,低眉敛目看不清容貌,说道:“刚刚古夫人说,参加斗香的就她与慕姑娘是女子。上晌试香后还道姑娘侥幸进入辩香……下晌她在场下看了慕姑娘的表现后,佩服之至,对上晌出言不逊冒犯姑娘后悔不已,所以想请本王做个东道,给姑娘敬酒赔罪。” 花溪微愣,就听见古丽珠道:“是啊!今日是古丽珠鲁莽,见姑娘年幼便生了轻慢之心,还请姑娘海涵。” 古丽珠端着酒杯递到了花溪面前。 花溪低头看着粉彩酒盅里明晃晃的液体泛着浅黄色的光泽,赔笑道:“小事一桩,夫人不必挂怀。花溪年纪尚幼,夫人这般认为也在情理之中。”她从未将古丽珠的话放在心上,却不知古丽珠突然说要赔罪,空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犹豫接是不接。 “姑娘是看不起古丽珠吗?” “不,不,夫人多心了,只是……” 没等花溪伸手,旁边有人插话道:“慕姑娘不胜酒力,这杯酒还是我来替她喝吧。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花溪错愕,抬眼一瞧,尹承宗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边。 “这……我可是一片诚意道歉……慕姑娘不喝,是不是瞧不上我古丽珠?”古丽珠的脸色有些怪异,目光在花溪与尹承宗之间看了又看,似乎不大同意尹承宗的提议。她回头看向泰王,想再请泰王出面,却见泰王正看着花溪愣神,心中一阵不快。 “当然不是……”花溪嘴上说着却没有去接那杯酒,古丽珠神色怪异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尹承宗自然也看出了古丽珠的小动作,不待古丽珠说话,又笑道:“呵呵,看来本王这面子还不够大?要不信王说句话,准了本王替慕姑娘喝下这杯酒?” 薄野信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花溪的面容,卸去了面纱,那似曾相识的眉眼让他愣住了,捏着的酒杯差点脱手而出,还好他及时拿住了,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急忙敛了心神,对古丽珠道:“古丽珠,慕姑娘可不比你的酒量,承郡王既然有心替酒,你就给承郡王个面子,依了他吧。” 古丽珠咬了咬唇瓣,不情愿地将酒杯递给了尹承宗。尹承宗接了过来,唇角微扬,笑不达眼底,看着古丽珠的目光一冷,让古丽珠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谢古夫人赏脸!”尹承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酒杯递还给了古丽珠,悄声说了句,“这酒……还真是……” 尹承宗戛然而止的话让古丽珠脸色微变,匆匆行了礼,退回了莫诃伊身边。 上首平王抿着嘴轻笑道:“子澄还是如此怜香惜玉……” 尹承宗闻言,笑着看了花溪一眼。 花溪低下头不言语,尹承宗耸耸肩道:“明日比试可还要靠慕姑娘,若她醉酒误事,我这个园主可没法跟皇上交待,呵呵!” 坐在下首首座的欧阳铮道:“嗯,明日还要劳烦慕姑娘,不如让她早些回去准备准备明日斗香的香品。” 泰王等人没说话,倒是薄野信先附和道:“应该的,应该的……我正准备让方柳等人也回去歇息。” 听薄野信一说,泰王也点头道:“慕姑娘先退下吧!” “谢王爷。” 花溪躬身行礼,返身回了座位。慕向卿一直看着上首,见她回来了,松了口气。 又坐了一刻,花溪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与慕向卿悄悄打了声招呼回了积香院。 出了大殿,明月高悬,清辉洒下,满地银光,清冷寂静,与背后喧闹奢华的大殿格格不入。山间夜里,晚风习习,还有丝丝凉意。 花溪双手抱了抱肩膀,一件披风从身后搭到了肩上。 花溪顺势拢了拢披风,长出了口气,“还是外面清静……” 翠茗问道:“姑娘,坐轿还是走路回去?” “走路吧,也不远。” 两人正要起身,忽然看见欧阳铮从侧面的廊道里走了出来,身后两个侍者扶着尹承宗,杨夫人跟在最后。 欧阳铮看见了廊上站着的花溪,花溪忙福身准备行礼,却被欧阳铮打断了。 “小心些。”欧阳铮听唤了廊上伺候的侍者,“来人,备轿!送承郡王和杨夫人回蘅芜苑。” 第一百零八章蔷薇 “郡王这,这是怎么了?今日也没见他喝多少,况且平日他喝酒也不会如此不济------”杨夫人看着不省人事的尹承宗,焦急道,“待会儿得请随行太医看看。” 欧阳铮清咳了两声,“夫人莫急--------刚给子澄把过脉,没有什么大碍--------”随即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杨夫人一滞,谢过欧阳铮,招呼人扶尹承宗上轿。 三四个人将尹承宗送上妖,杨夫人向欧阳铮点点头,看也没看花溪一眼,急急忙忙跟着上轿离开了。 欧阳铮回身,看见花溪还站在殿门旁边。 融融月色,银华如霜,淡粉的衣裙变得更淡了,几近白色--------媚而不娇,柔而不弱,丽而不华,月光勾勒下的这一抹艳色宛如幽昙花开。 冰姿玉容本天成,月下美人应如是--------一瞬灿烂亦是永恒。 欧阳铮愣了一刻,眼眸中满是台阶之上的那抹身影。而她亦在看着自己,静默不语。 “天晚了,我派人送你回去。”欧阳铮沉声说道,冷冷的语气淹没了心底涌动着那种异样的情绪。 “承郡王他--------没事吧?”不知怎的,花溪想起了古丽珠的酒,不安渐生。 欧阳铮提步走上台阶,“没什么大事,你无须挂心,早些回去吧,明日还有你累的,咳咳--------来人,送慕姑娘回积香院。” 欧阳铮不经意转柔的语气让花溪怔了怔,竟有些无措道:“嗯,花溪告退。” “去吧!”欧阳铮转向旁边的侍者吩咐道:“人送到了过来回话。” 直到花溪离开,欧阳铮才转身进了大殿。 -------- 斗香仍在松风院进行。 花溪提着香盒到时,余二爷正与姚永年冯伍说话,见花溪来了,忙招呼她过来,“慕丫头,来来!刚刚姚冯两位东家还与老夫夸赞你,你这就来了。他们俩可正想着这斗香会后请你到两家在上门京的铺子坐坐。” 冯伍应和道:“姑娘年纪虽小,可制香调香的本事却十分出众,冯某佩服。我冯记在上京城中也有铺面,姑娘得空了需要什么香料,不妨到铺子里看看,记我的账上。” 与冯记打好关系,对日后自己的铺面也有好处,这等好机会花溪自不会放过。 “那怎么好意思?冯东家的盛情花溪记下了。改日在东家的铺面看中了什么好香料,东家给个折价就好了,若真不收钱,我可不敢去了。” 花溪的本事在制香调香,如今斗香会她名声已起,做香料香品买卖的姚冯两家自然重视。讨好了她,兴许日后能求得几张特别点的方子,对于自家的生意裨益良多。 姚永年当然不会让好处都让冯家占去,忙道:“我姚家在北面的铺面不多,好在上京还有一家。而且昨日听姑娘辨香时提及南海诸岛上产那降真香,后来想想倒好像见过些,只不过量不大,又因其香味与苏木类似,给遗漏了过去。我已经派人去南海寻些回来,姑娘若有需用,只管留话到铺子,我回头派人送到府上,倒时还请姑娘品鉴一二。” 花溪笑着谢过,“那敢情好,这次香会里用的降真香一块是我从行脚商贩手里淘换东西时的添头,一块是从废料里拣出来的。” “啊?”姚永年和冯伍没想到这花溪手里的降真香是这等来历,心想自家店铺里是否也遗漏过这类上等的香料--------两人一阵心痛,细细问过花溪降真香的特点,暗自盘算以后一定不能再出错漏。 眼瞅着人陆陆续续来了,花溪瞥了眼隔壁的座位,也不知尹承宗昨晚有没有事? 正想着,尹承宗面色阴沉走了过来。 花溪起身行礼。尹承宗一看见花溪,急切地问道:“昨晚几时回去的?没发生--------什么事吧?” 花溪摇摇头,回说:“花溪看着欧阳世子送您和杨夫人离开后便回去了。一夜安睡,别无他事。” “你看见我走了?”尹承宗面色尴尬。 “听闻西月人海量,郡王爷醉酒也是难免。” “嗯嗯,是喝醉了,喝醉了。”尹承宗眼神闪烁,点头道,“我这一晚不省人事,今晨起来什么也不记得了--------” 花溪没言语,坐回自己的位置。 尹承宗看着她蒙着面纱的脸,无声地叹了口气,幸好昨夜的酒是我喝了。想起昨夜的事,尹承宗无比恼恨,眼睛在场中扫了一圈,没有发现自己要找的人,心想,躲起来了?哼,躲得了今日躲不了明日-------- 西月使团入座。 尹承宗瞄了眼诃伊,朝他举举手中的茶盏,见到诃伊脸色微变,尹承宗意味深长地勾勾唇角,低头啜了一口杯中茶水。看来你也知道了,那这账就更好算了。 斗香开始。第一场比试的题目是花溪所出仿香“蔷薇”,用料不可出现蔷薇瓣或是花蕊等物,皆是以其他香料特性拟合出蔷薇的香气。 因匿名品香,所以参赛的诸人都坐在院内,以屏风与宾客相隔。香品均有宫内香司的女官负责布香,传之于宾客品鉴后择其一书于纸上,交给女官。 那女官就坐在屏风前。这次布香她用的是花溪所授的隔火熏香的法子。虽然不甚熟练,但学得倒也似模似样。待香炉铺灰后,女官从香盒内取了两朵大拇指甲盖大小米黄色的“蔷薇花”搁在银片上,盖上了青瓷炉盖。 一股馨香的花香味儿扑面而来,再闻,又觉得那蔷薇花香后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似百花繁盛时飘来的似隐似无香风--------细品之下犹似你走近那爬满蔷薇花的花墙,待到进入花蔷,才发现百花齐放。 花溪一闻便知,这是自己制的香。 颂赞挤得快不见的眼睛开出了一条缝,嘴里不住赞叹道:“妙哉,妙哉,这气息说是蔷薇,倒不如说是蔷薇引百花。” 方柳点头应和,倒是方行嘟囔道:“题为蔷薇,这蔷薇气息虽浓,却多了其他花香余韵,细论起来有偏题之嫌。” 余二爷笑咪咪地捋着胡子,“不急不急,待众位嘉宾都试过后咱们便知结果。” 规则所限,场内几人都心知肚明各自香品的特点,所以只能小声议论,等着侍者将闻香炉传至各处。 第二炉香起。 初调馥郁芬芳,单纯的,唯一的,如浓烈火抗的野蔷薇恣意在风中起舞,中调那一片火红化作转料,温馨甜蜜,荡漾着脉脉温情,尾调渐渐回落,淡淡的黄色,如离去的爱人唇角一抹淡淡的微笑,恒久不变深埋在发黄的记忆里。 花溪由衷地赞叹:“这一香里既有花之香,也有花之色,还有花之情--------若是能窖制一段时间,气息会更加完美。” 抬眼看了看方柳,花溪笑道:“这一局,我自愧不如。” 方柳脸色微红,“姑娘猜出是我制的了?” 花溪点点头,“这香该是昨日新制的吧?” “正是!”方柳不无兴奋道,“昨日听了姑娘‘意和’之说,方某深有感触,才重新制了这一味‘蔷薇’,唯一的遗憾就是时间尚短--------虽然达不到真正的‘意和’,但这道香我是真的用了‘心’--------多谢姑娘指点!” 花溪道:“此香乃是方公子自己所悟,花溪当不得这个‘谢’字。这香若能制成蔷薇花型,那更加完美。” 方柳心中早已引花溪为知己,听花溪赞他,心里一高兴,便问道:“方某还要在大华住些日子,不知这段时间还能不能向姑娘读者制香心得?” 方柳是单纯爱香。 花溪也喜欢他这一点,便点头答应了。 尹承宗自在一旁敲边鼓道:“既然方公子要向慕姑娘请教制香的事,出入程府和驿馆都不太方便,不如就定在一品香吧?那里二楼有品香雅室。” 方柳一听便拍手称是:“好啊!如此劳烦承郡王了。” 看着娃娃脸飞扬的喜悦,花溪叹道,怎么答应得这么快啊?不行,即使有心与他论交,那也得想个借口避开一品香才是。 花溪这边正低头寻思,那边女官已经将第一场斗香“蔷薇”一题的结果交给了欧阳铮。 不出意料,自然是方柳获胜。 诃伊满意地看着方柳点点头。方行脸上止不住的笑意,不过带着几分挑衅。 方柳看向花溪,见她抬头眼中含笑,像是恭喜自己,不知怎的又红了脸。 余二爷等人道了句恭喜,便默默地坐等第二场开始。 第二场,花香旖旎。 旖旎,即是柔和美丽,婀娜多姿。 拿到这题目后,花溪斟酌了许久才定了方子。十种花,十种香,包容四季,变化多端,就不知今日能不能获胜。 凝神静气,静丵坐不语,等到香气飘进屏风,花溪翕了翕鼻翼-------- 第一百零九章香烟 清香一瞬刺激了感官,接着突然变化成滑腻如蜜糖的甜美,又好似女子润泽的朱唇让爱人流连,淡淡的玫瑰花香渐渐转浓,温润甜美,温暖的感觉如情人的手抚摸着你的脸,含着无尽的爱恋,即使渐渐淡去,余香犹在鼻端。 “好香……还真是香气旖旎……”千娇百媚的让人想入非非。花溪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余二爷中肯地评价道:“好虽好,只是少了些气韵,前调往中调过渡太快,中调媚且娇,不及前调和尾调……这旖旎二字的表现尚不足。” “这香不像方公子的手笔,倒像出自女子之手。”尹承宗突然插口道,方柳点点头,低下头不再说话。 尹承宗看向诃伊,慵懒一笑,“听离西月有一名曰‘百媚香’的香品,好像就是出自香美人古夫人之手,本王有幸见识过一次,便是与今日这香品有些类似……” 诃伊的身子一震,讪笑道:“以芬芳得名的香品基调不外乎那些花果……初闻之下有些类似也是可能的……” “哦,原来如此。本王对此香有几分兴趣,等斗香会结束,本王再向诃伊请教。”尹承宗的语气甚为散漫,听不出什么诚意。 “好说好说……” 这二人之间暗潮涌动,花溪坐在尹承宗身边,似乎也能感到他在与莫诃伊说话时背后周身散发的戾气。 不消一刻,二人便又恢复了正常。 “第二场第二道香品,请各位品鉴。” 屏风外女官的声音拉回了众人的思绪。 辛夷花素雅,望春而开;兰花娴静,气韵清淡;牡丹国色天香,馥芳华;玫瑰花香,清而不浊,和而不猛,芳氲不绝。 夏夜窗下,素馨,茉莉,幽幽开放,香气不绝,莲花高洁,清香雅致。 待到中秋,月华银光,桂花满树,香飘天外。 俄而,大地银装素裹,那一树寒梅悄然吐蕊,清远悠长。 转眼便又是一季春来早…… 四时花开皆不同,谁家花俏,谁家花娇,只道那姹紫嫣红,各领风骚,万般风情,唯心知道。 “融揽群芳,圆润曼妙……婀娜万千,当之无愧。”连一向少言的诃伊都忍不住赞叹,余下西月众人自不必说。 方柳沉浸在香气中,口中喃喃自语,“没想到这十来种花香搭配竟会有如此效果……可是用苏合油调和?” 花溪点点头,“辛夷花只取蕊尖,其余皆是花瓣,这一香耗时太久了,幸好平日里积攒,不然还真无法应题了,呵呵!” 果不其然,第二场,大华胜出。 两国各胜一场,这第三场便是关键。 这场比试中,香气倒是次要,最重要的是看两道香品熏染起烟后,香雾造型。 在三处宾客集中的廊厅,由三人分别燃同种香,以便众人都能看的清楚,防止因香炉传递破坏了烟形。 中庭内屏风撤去,花溪等人不言不语,只静坐着看那些女官点燃香炉。 第一炉香,香烟袅袅,直上如线,最后在半空中结为球状,经久不散。女官用火箸描画,随着女官手腕轻舒,香气隐隐,那翠色烟雾飘缈幻化万千形态,或书字或画形,时而如峰峦叠嶂,时而如雀鸟游戏花间,妙趣横生。 第二炉香,女官不以隔火熏香,而是以火烧制。香气弥漫,带着松风清新和荷香淡雅,只见那女官取了一盏清水放与炉前,轻轻撩拨,将香烟引入水中,女官起身,端着碗盏绕着厅内席位一周,那香烟便随着碗盏围绕筵席旋转,竟连绵不绝,在众人惊异声中,那女官手腕一转,泼去盏中的清水,香烟方才缓缓断绝。 “这……”方柳吃惊地看向花溪等人,“香烟如缕,巡筵不绝,真是奇特!不知何人所制?” 尹承宗与余二爷看向花溪,方柳心上了然,心中愈发坚定会后要多留些时日,好与花溪切磋。 花溪倒不甚在意,问方柳道:“我这香是偶然在一本古书中看得的方子,只不过略[奇`书`网`整.理'提.供]加改动而已。倒是刚刚你那香叫何名?” 方柳应道:“宝球香。” 花溪点点头,若有所思道:“倒也贴切。我曾制过一味,加枯荷叶经络研磨的粉末,与这烟形形似,却不知其持久。” 方柳耐不住对那不断的香烟的好奇,又问:“不知刚才那道香品取了何名?” 花溪还在思索宝球香的用料,不想方柳询问,便道:“哦,那香叫巡筵香,乃是三宝殊熏之一。另外还有华盖香,取烟如华盖之意;而宝林香需要避风燃烧,烟形倒是与刚刚那宝球香类似。” 方柳痴劲儿又上来了,“不知巡筵香中有何香料?” 花溪笑了笑,“龙脑,乳香,外加荷叶,浮萍,旱莲,风松,水衣,还有松?,这一味刚刚你那宝球香中也应加了。然后用炼蜜调和,搓成弹子大小的丸子,必须以慢火烧制,方才能有引烟入水的效果。” “你品出松蒳了?”方柳显得很开心,“原来你那香中也加了……” 方行清咳一声,打断了方柳的话。 方柳不明所以地看向自己的叔叔,“怎么了?” “就要宣布结果了。你要讨教等结束后再说,这般急切,有失体统。”方行无奈地看了侄子一眼,他这侄子眼里只有制香,其余诸事皆不放在心上,眼看如今就要输了,他还这副发痴的样子……这次败北,还不知信王和莫公子会如何发怒呢? 方行说完,睃了眼莫诃伊,却见他脸色如常,没有什么变化,当下松了口气,马有失蹄人有失策,方家这次也尽力了,这次可真不能怪到他们头上。 北面的廊厅内泰王等人拿到了结果,递给了薄野信。 薄野信看罢,笑着说,“这结果早在本王的预料之中,大华能有慕姑娘这样的制香高手,我们输得心服口服。诚如先前所言,大华若胜了斗香会,则西北商路由莫诃伊与贵国有司议定。” “好!”泰王大喜,举起茶杯,“本王先以茶代酒预祝两国此次和谈成功了!待会儿本王便回宫向父王禀报。” 薄野信也举起茶杯,“哈哈,那是自然,诸位,请!” 众人举杯庆祝,泰王当众宣布,大华胜出。 花溪长舒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恭喜道贺声四起,花溪等人忙不迭地躬身谢过。 因泰王等人要回宫复命,所以未在玉林苑多做停留,薄野信及西月使团众人也随同离去了。尹承宗是玉林苑的主人,要等送走了众位宾客才可离开。 一场斗香会下来,众人已经疲累,余二爷先行一步。花溪与尹承宗说了一声,便去寻慕向卿了。两人回了积香院歇息了一刻,便启程回了城里。 花溪紧张了两日,这一入松了下来,反倒没了精神,上车后便昏昏沉沉的,一下便睡着了,直到马车到了程家二门被翠茗唤醒时,她还有些犯晕。回了屋,午膳未用,洗漱后又躺了下来。直到半夜,花溪才悠悠转醒。 “姑娘,你可算醒了。” 翠茗扶着花溪起身。花溪觉得桌上的宫灯刺眼,抬手抚了抚眼睛,等慢慢适应了光线,才睁开了,“嗯。一躺下就睡死了,可是有事?” 翠茗道:“下晌,慕府里派人来问信儿。姑太太给打发了,就叫人过来看您,结果怎么叫您都不醒。姑太太还以为你病了,专门请了王太医过来。太医说你这两日忧思过甚,才会昏睡不醒。” “哦?是来问斗香会的事吗?” “嗯!顺道带了消息过来,宫里昨日下旨,侯爷为翰林院侍读学士。二爷任豫州知府。三爷仍留兵部主事。” 花溪愣了一下,慕断继忠和慕继孝同为从四品,同时升迁,但知府是外放,可比翰林院侍读学士编撰文史的职位要强上许多。来问斗香会的事,怕是来探消息的,想知道这两件事里面有没有什么关联。 慕家这会儿只怕是人心浮动…… “没有。”翠茗摇摇头。 花溪心上一松,看着窗外黑透了的天,撇撇嘴,“可有吃食,有些饿了。”翠茗忙道:“瞧奴婢光顾着说话,倒忘了姑娘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饭,姑娘等等,隔壁炉子上给您热着呢,我这就去拿。” 随意用了些,花溪让翠茗撤了吃食,拿了本书随手翻了几页,上床睡了。 翌日,花溪早早起身,去中院给慕向卿请安。 慕向卿拉着她问了一阵,“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用不用再叫太医来看看?” “昨日睡了一下午,晚上起来用了些饭食,又躺下了。估摸着就是前两日没睡好,不碍的。” 花溪摇头道自己无事,又问了慕向卿何时去普济寺还愿。 慕向卿道:“荷花会因为斗香会延迟了一日,长公主那边昨个儿下晌发来贴子,让我带你一道过去。你如今没事了,待会儿收拾一下随我一道去。普济寺那边过两日再去。” 第一百一十章琼枝(上) 长公主下帖子,还专门提到自己?花溪可不觉得一个斗香会能让那些眼高于顶的皇族之人对自己这个籍籍无名的孤女青眼有加。 “荷花会邀请的都是上京各王公大臣府里的夫人和姑娘们,花溪还是留在府里陪林哥儿好了。” “那怎么成?”慕向卿柳眉一横,嗔怪道,“谨慎是好事,但有时候你不惹事总有事来惹你……长公主指名道姓让我带你去,你不去岂不是驳了长公主的面子?让那些好事的知道了,还不知背后怎么编排。” 恃宠而骄,目中无人吗?无论何时,总是有牵扯不断的关系在里面。 花溪点点头,“那我就随姑母去一趟。” 慕向卿拍拍花溪的手,“嗯,露个面,不想呆了,提早回来就是了。” 荷花会设在太液池。太液池虽不比清湖自然天成,乃是皇家御苑。 入园后,侍女领着慕向卿和花溪穿过九曲回廊,过了一道粉墙才入了内苑。 丝竹管弦伴着那莺歌燕啼悠悠飘来,五彩云裳幻化出一道绝艳的风景。 香风阵阵,美人如云。 “程夫人慕姑娘,长公主有请!”跑去禀报的侍女回来了。 花溪急忙敛了心神,垂首随着慕向卿走进了临池的水榭之中。 花溪一直低着头,走到水榭中间停下,眼角扫过红木刻花的桌腿旁,杏黄八幅团花湘裙下露出的暗红缎面绣鞋,目光在上面停驻了一刻,描金牡丹舒展着花瓣,肆意张扬着它的艳丽。 花溪挪开了目光,就听见慕向卿在向长公主行礼,便跟着屈膝福身。 刚直起身,那牡丹绣鞋的主人站起来走到了花溪的跟前,“你就是昨日参加斗香的那名女子?” 少女甜美纯净的声音让花溪感到有些意外。微微抬眼,睃见一张圆圆的笑脸,乌溜溜的水杏眼正打量着自己。花溪低下头,“正是小女。” “你……” “琼枝,不得无礼。”一个威仪的女声打断了少女的话。 “知道了,母亲。”少女不情愿地应了,可花溪仍然能感觉到那少女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 刚刚说话的该是长公主吧?那这位琼枝又是什么人? “花溪,来给长公主洛东王妃和洛西王妃见礼。”慕向卿招呼花溪近前。 花溪上前,规规矩矩地给旁边榻上安坐的长公主和一旁圈椅上坐着 “抬起头来我瞧瞧。” 花溪这才看清了长公主的真容。 当今圣上四十有八,长公主长他一岁,瓜子脸,柳叶眉,生这一双与琼枝一样的水杏眼,乌发云鬓,插着凤钗珠翠,保养得宜,一点不显老态,看着就像四十岁左右的人,金紫色底团花缂丝比甲更显其雍容富贵。 花溪在看到长公主的一刹那,便知道了刚刚的那位名唤琼枝的少女该是长公主的小女儿,圣上亲封的端宁郡主。 “慕姑娘昨日表现,本宫亦有耳闻。”长公主看了看花溪,对洛西王妃点头道,“没想到这人真如梓桐说的一般,生得秀美可人。多大了?” “回殿下,花溪今年十四。”花溪恭敬地答道。 “明年及笄啊?比淑敏小两岁。”淑敏是韵宜的字,说话的是洛东王妃。 “那也比我小两岁。”琼枝欢悦的声音响起,人已经到了花溪跟前拉着她的手,“母亲,人都给你们请过安了,这会儿能让她陪陪我吗?” 长公主睨了琼枝一眼,“各家的姑娘那么多,怎么没见你去寻她们?我这儿刚碰到个可心的人问个话,你倒是来打岔。” 琼枝上前扯着长公主的衣袖撒娇道:“这不是程夫人来了,有她陪着您和两位王妃姨姨聊天,就不用我和慕姑娘陪着了,关于那香会的事我问了她再告诉您还不成。” 长公主手指在琼枝眉心虚点了一下,“你啊你……”转头拉着琼枝的手对花溪道,“得了,慕姑娘,这是我小女儿琼枝……昨日才从河阳行宫回来,没赶上斗香会。今儿听说你来,特地在这里等着要见你。我就不留你说话了,你去陪陪琼枝好了。” “是。”花溪应诺,看了眼慕向卿,便跟着端宁郡主出了水榭。 一出水榭,周围的在池边观荷的各府的姑娘们往这边凑上来,纷纷给端宁郡主请安。 琼枝不耐烦地挥挥手,“免了,你们自去游玩吧。这里人多,你跟我去别处走走。” 花溪瞥了眼琼枝,见她面色淡然,哪里还有刚才水榭里的对着长公主说话的亲昵甜美笑容,神情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分倨傲。花溪不禁暗道,真是皇家里的人,变脸比翻书还快,自己待会儿得小心应对才是。 花溪迈着步子跟上琼枝,身边马上有两名侍女近前来给二人撑伞。 一路慢行,顺着粉墙一直往北,出了月牙门又是另一处院落。 院中有座奇石砌成的假山,顺着小路一直走上山顶,上面是开阔地,立着一座小亭,亭外还种了几株玉兰,绿油油的绿叶在阳光下泛着金色。 琼枝和花溪一进亭子,侍女便在靠着亭柱的廊凳上放好了只金丝红缎坐垫。 “你们俩去弄些消暑解渴的汤水和时果来。”琼枝坐定后,便支开了侍女。 假山四周树木葱茏蓊郁,小亭庇荫,倒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嗅着树叶干净清新的气息,花溪只觉得神清气爽,舒服惬意。 琼枝双手搭在亭子栏杆上,头倚在上面,斜睨着站在一旁的花溪,突然开口问道:“这两日你与子澄哥文宣哥都在一起?” “子澄?文宣?”花溪在清湖诗会上曾与尹承宗和欧阳铮一路同行,知道这是二人的字。 乍听见端宁郡主问起这两人,花溪第一反应便是装作不知。 琼枝收回了目光,轻笑道:“我倒是忘了,你该不知道承郡王和欧阳世子的字才对。” 花溪忙道:“原来郡主问的是承郡王和欧阳世子。这两日欧阳世子主持香会,花溪坐在下首参赛,并不曾接触。至于承郡王,也只有与比赛时才能见到。其余时间两位应该是陪着三位皇子和西月信王。” 第一百一十一章琼枝(下) 出差回来了,更得晚了,字数少了点,五一放假多写点补上 琼枝猛地转过头,见花溪神色如常,双眸平静如水,不禁眨眨水杏眼,疑惑道:“听她们说承郡王帮你挡了古丽珠的酒,可是真的?” 花溪点头道:“嗯。” “看来他待你真的与旁人不同……” “第二日还要比试,承郡王怕我耽误,郡王担着皇上给的差事,自然要多上点心……” 琼枝看着花溪,似乎想要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端倪,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不爱慕承郡王吗?” 琼枝突然这么一问,倒叫花溪愣了愣。她下意识地摇头。 “果真?”琼枝的眼睛睁得圆啾啾的,很亮。 “但京中贵女里很多都中意子澄哥……”琼枝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服气和怨怼。 “花溪对承郡王没有爱慕之情。” 花溪有些意外,琼枝是喜欢尹承宗吗? 琼枝点点头,“嗯,我瞧着你是个好的。不卑不亢的,话又不多……不像那些人见了我就往上贴,恨不得把好话说尽了,要么就是变着法儿地哄我开心……哼,我若不是郡主,她们还会凑上来吗?!”说话间哪里还有刚刚的倨傲之气,也丝毫不避讳花溪这个外人在跟前,随意地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这端宁郡主倒是有有些意思。 花溪放松了下来,莞尔道:“莫非郡主刚刚是故意领着花溪在大庭广众之下走一圈,以示恩宠,好看看花溪是不是攀龙附凤之辈?” 琼枝面色微红,小声嗫嚅道:“我就是看看文宣哥说得对是不对……” 花溪没听清,“嗯,郡主说什么?” “没,没什么……”琼枝摇摇头,朝花溪招招手,“坐,给我讲讲斗香会的事,我陪着老太妃去了河阳行宫没赶得及回来。她们可都说你是大华第一香美人……” “香美人?这称号花溪可当不起。” 花溪俯身准备坐下,琼枝又惊叫了一声:“等等,凳子凉!” 琼枝将自己坐的那只金丝红缎坐垫往外挪了半截,笑着拍了拍,“你一半我一半。” 花溪道:“没事,花溪就坐旁边。” 琼枝不依,“别,你先凑合着和我坐坐,等会儿侍女们回来再给你搁上。莫非瞧不上我,不愿和我同坐?”琼枝撅起了嘴。 放下天生的优越感,能这般与你亲热对于身为皇族之后的琼枝来说定是极其难得。看得出,她是真心与自己结交。 “郡主不嫌弃花溪,花溪已经心满意足了,哪还敢嫌弃郡主。” “别叫我郡主了,叫琼枝好了。”琼枝拉了花溪一把,让她坐下。花溪笑笑,在旁贴着坐垫边坐下,生怕挤着琼枝。 琼枝倒不认生,背径直依靠着花溪,好像靠着多年的朋友一般,“你身上熏了什么香,真好闻,像橘子……” 花溪冷不防地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后来见她说话随意,倒也放松了焉,笑着答道:“哦,早些时候制的,橘子叶捣烂合着竹片熏蒸出来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两个侍女捧着茶水时果回来了。 琼枝招呼侍女给花溪另外置了个坐垫。等侍女把坐垫拿来,花溪与琼枝已经聊了许久,两人越聊越投契。 琼枝说话直来直去,并不想起初那样带着试探和暗示。花溪才发现她是率真可爱,还带着点古灵精怪,在外人面前摆郡主架子,私下里若是真的认同你,便真心想跟你结交,丝毫不矫揉造作。 琼枝一直缠着花溪询问制香的事,多半倒是问了尹承宗在斗香会上的事。花溪掩过了古丽珠的那杯可能有问题的水酒,余下的关于尹承宗斗香的事倒也说了个七七八八。 琼枝听得仔细,那神情俨然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花溪越发肯定她是在意尹承宗,禁不住打趣道:“琼枝若想多知道些香料上的事,不妨多向承郡王讨教。花溪知道的那些多半是从书上看来的,不比承郡王自家有铺子,见着了自然就识得了。” 琼枝嘟着嘴,不满道:“我倒是问过他,他只说没空。平日里也难得见他去铺子里一趟,我去哪里问他……也指望这能从你这里多知道些,赶明儿他说起来我也好能答上话。怎么着,你还不愿意教我这学生不成?” 花溪笑着说:“郡主大人有命,花溪莫敢不从。到时候你嫌枯燥,可莫要埋怨我。” 琼枝小嘴一抿,“不会的!咱们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两人正说笑,听见下面园子里一阵笑闹,有人到这边来了。 琼枝皱了皱眉,吩咐侍女道:“去看看谁在下面?” 其中一个侍女跑了下去,不一会儿回来报说:“是景福景和两们郡主,并田姑娘何姑娘,还有慕家的两们姑娘一道游园过来了。” “哼,她们俩来了?没说要上来就别惊动她们……”琼枝不耐烦道,忽然想起了什么,看了看花溪,“你家那两个姐姐来了,你要见吗?” “碰到了就打个招呼,碰不到就算了。”她是不会主动去见慕家的人的。 琼枝撇撇嘴:“除了淑敏好些外,其他人我还真瞧不上眼。能跟景福景和那两个丫头混在一起的……心眼少不了……我看你能躲着还是躲着的好!” “嗯!”花溪愣了愣,应了一声,低头啜了口茶不再说话。 琼枝转头低声吩咐道:“下去一个盯紧点,听听她们说什么。” 侍女下去后,过了一刻,下面的说笑声渐渐远去。 人已经走远了,并没有上山来。 侍女回来说,她们往小明池廖风阁方向。 琼枝脸上露出嘲讽之色,“子澄哥他们可都在廖风阁……” 小明池与太液池相邻,有小路相通。花溪听了侍女的话,才知道原来各府的公子不是没参加荷花会,而是在小明池赏荷。 琼枝往廊凳上靠了靠,漫不经心吩咐道:“今年荷花会是母亲主办,出了什么乱子传出去母亲声誉有损。你去寻大嫂,让她去看看。园子里人多,别让人冲撞了景福她们可不好。” 第一百一十二章路遇 两人又坐了一阵,长公主派人来请琼枝和花溪回去。 花溪和琼枝回去时,水榭里的人比刚才多了许多。一群人围着长公主不知说些什么,其中两个容色妍丽的少女说得最为起劲儿。 花溪找到了侍立在一旁的慕向卿,凑到好身后站好。 琼枝见到两人,脸色一黑,看也不看那两名少女,径直走到前面两位妇人打扮的贵妇身边问候说:“两位皇嫂来了!” 两位少女起身给琼枝行礼,琼枝斜睨了两人一眼,“哟,福姐姐和妹妹也在啊!怎么没去逛园子?” 不待二人回答,她转头又坐到长公主身边,“母亲,急着找孩儿回来所为何事?” 景福景和见琼枝爱理不理,对视了一眼,知趣地闭了嘴,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长公主拉着琼枝道:“景福说下晌姑娘们想搞个诗画会,和廖风阁打擂台。这怎么打法?题目怎么拟?令官儿谁当?这一起子人都说你点子最多,这不把你叫回来问问。” “敢情我歇一会儿还被抓来当壮丁?”琼枝撅着嘴埋怨,“人家可刚刚跟花溪说好了要去铺子里看香料。您这半路把我截下来,行,我是您女儿自然认了。 可您害得我的失言,怎么着也得赏花溪点什么做补偿吧?“ 长公主笔着说:“好好好,就知道使唤你没那么容易。待会儿把前两日从南洋带回来的那两块香木赏给花溪好了。” 花溪闻言忙从慕向卿身后走出来谢赏。 刚欲退下,却听见长公主身边坐着一位圆脸白净穿紫红妆花褙子的贵妇问道:“这可是那斗香会上的那位‘香美人’?” 花溪不知是谁,去听慕向卿在旁插口道:“泰王妃,我这侄女只不过是侥幸帮着承郡王赢了比赛。今日这园子里的哪个不是美人,那诨名她可当不起。” 这女子是泰王妃。 “呵呵,既然都是美人,怎么当不起?”泰王妃笑了笑,“早先听府里的秦夫人说起过,今儿还头次见,果然生得俊俏。秦夫人常惦记你,得空了不妨到府上坐坐看看她。” 花溪低着头,感觉到泰王妃的视线在自己脸上逡巡,点了点头,“谢王妃,花溪省的了。” 泰王妃没再说什么,花溪便退下了。 后面,琼枝将诗画会的规则理了个大概说给众人听,间或说上两句俏皮话逗趣,逗得众人大乐。 “你这法子不错,就跟行酒令花令一样,轮着谁,诗词画曲出一个就是了。这令官儿谁来?”长公主询问众人的意思。 大家都看向琼枝,洛西王妃笑着说:“一事不烦二主,点子谁出的,令官儿就谁当了。” 琼枝不依,拽着长公主非要讨了赏才肯做。长公主嗔了她一眼,宠溺地拍拍琼枝的手,许了她一对紫金凤翅钗才让琼枝点了头。 长公主又道:“你们年轻人热闹,我们就不去凑趣了。刚好小明池那边廖风阁和太液池这边的御风阁二楼有走廊相通,诗画会就定在御风阁。你们小辈们要斗诗斗画的,有个廊子来回让人传信也方便。” 众人应了,琼枝倒起身拉了花溪准备出水榭。 花溪不爱凑热闹,加上慕韵琳和慕韵宁也在,指不定背后阴自己一把,便想回程府去。琼枝不同意,死活不让花溪离开。 花溪求饶道:“……要我去品香我绝不推辞,只是这书画诗词我不擅长,姑奶奶就饶了我这次吧。再说了,刚刚可不是你让我躲着她们俩吗?” 琼枝想想也是,叹了口气,郁闷地说道:“这是麻烦。好了,这次先饶了你。今日你可白得了两块香木,别忘了答应我的事。过两日我再去找你。” 花溪点点头,“省得了。您大恩大德慕不敢忘!” 两人在水榭边说笑了一阵,琼枝便离开去了御风阁。 傍晚,有戏班子在太液池画舫上唱堂会,长公主要留了慕向卿陪她,花溪给慕向卿招呼了一声,便一人坐车回去了。 路过九品斋,花溪记得林哥儿喜欢吃甜口,便到铺子里挑了些爽团和芝麻小酥饼包好,准备给林哥儿带回去。 刚走到门口,花溪看见莫诃伊从对面的茶楼里走了出来后,谨慎地四下看了看,叫了马车过来,然后立在门口看着楼上似乎在等人。 花溪收回了脚步站在门侧没有出去。 不多时,薄野信从楼里出来进了马车。 花溪一直等他们离开才从九品斋出来。谁知刚踏出半步,花溪顿住了。对面欧阳铮走了出来,后面还路着两人搀扶着一人。花溪定睛一看,那被扶着的人竟是慕修远。 他怎么会在这里? 欧阳铮敏感地察觉到对面戴着帏帽的女子正看向这边,待看见马车上的印记后,再看那身形猜出了来人是谁,微微颔首示意。 花溪想起马车上的标记,知道欧阳铮认出自己,便走了过去。 “欧阳世子。”花溪福福身,“我三哥这是……” “刚与朋友吃饭,偶然碰见三公司和陈鸿希一起喝多了……”欧阳铮正解释,后面吵吵嚷嚷着又出来一锦衣公子。 锦衣公子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欲挣脱扶他的小厮,“松开,二爷我没喝多。修远啊,来,咱们再来……你不去荷花会怕见着表妹,哥哥陪了你一上晌,下晌你陪哥哥去个地方。我说慕修远,你小子哪里去了?别老惦记你那表妹了,哥哥带你去……唔……” 那锦衣公子被人后住了嘴,发不出声,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扑到花溪身上。 欧阳铮眉头一皱,伸手拉住花溪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一带。花溪吓了一跳,来不及反应,人已经到了欧阳铮身后。 速度太快,花溪脚下一时不稳,差点跌倒,她本能地扶住前面的欧阳铮站稳,前面的身子一僵,花溪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正攀着欧阳铮的腰,慌忙松开手,将欧阳铮手里握着的手带了出来。 欧阳铮手上一松,偏头不自然地问道:“你没事吧?” “没,没事……”帏帽下的脸红成了一片。 欧阳铮转过头,脸色一沉,“还不赶紧把你家二少爷带回去。灌了两口黄汤就开始耍酒疯,要御史知道了,又要闹腾了。” “是是……”那小厮忙不迭应诺,不想一松手,锦衣公子又开始嚷嚷了,“混蛋,谁给你的胆子敢不让本大爷说话,你……” “你什么你?陈鸿希,睁开眼看清楚我是谁再开口!你不省事就罢了,还拉上慕家三公子,是不是要我告诉你爹和大哥你干的好事?” 陈鸿希半眯的眼睛好不容易有了焦距,看清楚欧阳铮的脸,登时一个激灵站了个笔直,“欧阳大哥,我,我,我……” 陈鸿希结结巴巴说不清楚一句话,倚在小厮身上站都站不直。 欧阳铮瞄了陈鸿希一眼,对那小厮道:“车来了,送你家二少爷回府!” 小厮诚惶诚恐地扶着陈鸿希上了门口刚刚停下的马车。 陈鸿希?不就是洛东王世子陈鸿飞的弟弟。 花溪目送着陈鸿希离开,才从欧阳铮身后出来,“多谢欧阳世子。” “是我唐突在先,姑娘不必如此。” 那边慕修远被陈鸿希这一闹腾,酒醒了不少,睁开眼迷迷糊糊看见一道水蓝色的影子,像极了花溪,嘴里喃喃唤道:“花溪,花溪……” 花溪听见慕修远出声,走近了两步,却闻见酒气熏熏,遂放低声音问道:“三哥,你怎么一人出来?侍书呢?” 慕修远醉眼朦胧,看了花溪两眼,“我做梦了不成,听见花溪说话了……”说完,眼睛又闭上了。 这样子一看便知是喝多了。既然自己碰上了,又不好说要欧阳铮去送人回府。 花溪便道:“三哥醉酒,劳烦欧阳世子将他带出来。刚好程府的车还在,我让车夫送三哥回慕家。” 欧阳铮蹙眉,“送了他,你呢?” 花溪应道:“我跟丫鬟寻个雅间坐坐,让车夫送了三哥再回来接便是了。” 欧阳铮想了想,“修远是乘陈鸿希的车来的……还让我的车去送他回慕府。我骑马送你回程府。” 花溪微怔,送慕修远当然可以,但不必再送自己了吧? “世子事忙,就不必再送花溪和三哥了。” 欧阳铮冷着一张脸说:“虽说修远与你同宗,但你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呆在这酒楼里还是不妥……不必推辞了,就照我说得做!” “如此,劳烦世子送送三哥便好,花溪自回程府就是了。今日荷花会,世子不用去吗?”花溪不想欧阳铮相送,既然他要送慕修远那但由他去了。 想起昨夜自家娘亲叨叨说了半晌荷花会,欧阳铮心中一阵烦躁,不悦道:“今日有事,我现要回王府,正好与你一路。聂二去找店家借匹马,王环赶车送慕三公子回去。” 花溪一句话也插不进去,见他非要跟着,只得撇撇嘴,听从欧阳铮的安排。 第一百一十三章和亲 欧阳铮派人送慕修远上车,然后让店家到路对面叫花溪的车夫赶车过来。 “上车!” 命令的口吻让花溪打了个寒战,抬头看了眼那紧绷的冷脸,花溪在心里“嘁”了一声,乖乖地上了车。欧阳铮则一直看着花溪钻进车里,才缓和了脸色,翻身上马,吩咐车夫启程。 花溪脱了帏帽,靠在引枕上,想要闭上眼安静一会儿,可一闭眼,耳畔马蹄声车轮碾压地面的哐当声反倒更清晰了,搅得她心神不宁。 花溪睁开眼,透过晃动竹帘时不时能瞄见那个骑在黑色骏马上的背影,恍惚见,只觉得天青色的衫子像雨后渐渐转晴时天空的颜色,淡淡的,干净透亮;那挺得笔直的腰板像是修竹一般,挺拔孤傲,宁折不弯。 花溪一时愣神,忽然瞥见车外的欧阳铮回头,做贼心虚地往后靠了靠,闭上眼别过头,暗自唾弃自己竟然会去偷窥冰山。 花溪闭上眼,迷迷糊糊地竟然昏睡了过去。待到醒来,往窗口一看,欧阳铮的马不如何时退到了花溪车窗前,遮住了右侧大半的光线,车里暗了许多。 “就快到了。”低沉的男声从窗外飘了进来,说话的时间拿捏的刚刚好。 花溪茫然了一刻,才醒过神来,他知道自己刚刚睡着了。花溪脸色讪然,低低应了声:“嗯。” “今日你几时去的九品斋?”欧阳铮骑在马上,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明晰的侧脸冷峻非常。恍然间,花溪觉得那明媚似火的骄阳顿时失去了温度,多了几分萧索。 “碰见世子和三哥前刚到不多时,从荷花会出来顺路给表弟带些吃食。” “哦!没有看什么人吗?” 欧阳铮没有看她,可花溪心里直打鼓,他为何要问得如此仔细?转念想到了薄野信,他在酒楼见的客人是薄野信?他是告诫自己不要声张么?“一出门就碰见你和三哥,再没见到旁的人。” 欧阳铮低声应道:“嗯,看见了也要当没看见,莫再对外声张。” 欧阳铮知道她看见了薄野信?他们是秘密会面,不想被外人知晓?再想想慕修远,花溪不禁惊疑起欧阳铮殷勤地要送慕修远和陈鸿希,是不是故意地借着两人来转移视线的? 欧阳铮再没多话,一直走在花溪车旁边直到车子在程府侧门停下欧阳铮才俯身在车窗边说了声“到了”。 花溪从车里下来,福了福身:“多谢世子相送!” “斗香会两日下来,你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听起来好像是关心之语,可为何每次到了他嘴里都变成了硬邦邦的命令?花溪心中腹诽,面上笑盈盈地福身谢过。 目送花溪上车进了大门,欧阳铮的眸光一敛,不知想些什么,停了一刻,才打马离开了。 翌日,宫里下旨搞赏斗香会有功之臣,每人黄金百两,锦帛百匹,花溪另外得了从南洋和西月进贡香料若干,以及皇后娘娘赐下的一副头面和贤妃娘娘的一套香具。 二十八那日,慕老夫人过寿,程崇和慕向卿带着两个儿子大早就离开了。 花溪因为避讳没有回慕家,托了慕向卿带了寿礼回去。 等过了辰时,端宁郡主跑到了程府来寻花溪。花溪引着她进自己屋里的炕上坐下。 琼枝神情疲惫,蔫蔫地捧着茶盏问道:“……今日得了空才来寻你.咱们几时出去?” 花溪见她精神头不好,问道:“看你这精神头不好,今儿就在我这里歇歇,回头再去铺子里看香。” “不行!”琼枝拉住花溪,“我可是打听过的,子澄哥哥今日要去铺子里……” 瞧着琼枝有些恍惚,花溪不禁叹气道:“辩香不光鼻子要灵敏,还要看,要用心去感觉……你这般强打精神去了,能辩得清楚几种香木和香料?你总不会愿意让她看到你这幅精力不济的模样吧?” 琼枝摸了摸脸颊,声音弱上了几分,“是吗?昨个儿没睡好。花溪,你不知道,宫里传了消息,要跟西月和亲,我怕,怕会轮到我头上。” 花溪愣了一下,“可是真的?” 琼枝点点头,“己经定下要和亲了,就不知是谁嫁谁。皇帝舅舅的公主都还未成年,余下的就只有厉郡王家景福景和,还有我了……若论起身份,我自然比那两妮子高。若真要去西月和亲,我定是首当其冲。我想去问问子澄哥……可怕他会拒绝……” 琼枝眸子里闪着泪光,满脸的哀戚之色,哪里还有荷花会那日的意气风发,飞扬夺目的神采。 花溪拿着帕子帮琼枝拭泪,“西月先行示好,要和亲也该是他们嫁女儿过来才是。再说了,万一双方同时嫁女,宗室封个公主不一定非要你去啊?长公主定也舍不得你走,皇上又素来敬重长姐,断不会让你远离故土的。” 琼枝抬起头,双眸红得跟兔子一般,抽泣道:“果真?那万一皇帝舅舅碍着面子要嫁了我可怎么办?我从小就跟在子澄哥哥后面,就算不能嫁他。我,我也不想离他太远……” 花溪荷花会上便已猜到了琼枝的心意,这会儿听她说起,已经肯定了琼枝心里惦记的人是尹承宗。花溪感念她的痴情,可再想想温婉动人的玉夫人和美艳妖娆的杨夫人,她可不觉得尹承宗是个值得琼枝托付终身的人。 花溪问道:“他可知道你的心意?” 琼枝羞赧,“应该不,不知道……” 花溪暗自太息,琼枝看起来是个精明人,怎么会在尹承宗这事上想不开?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花溪不想打击她,可却不得不提醒:“玉夫人可怀着身孕……府里可还有一个杨夫人呢?” 琼枝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咬着唇瓣说道:“我不在乎……她们又不是子澄哥愿意娶的!”语气有些牵强。 不愿意娶也娶了,孩子也怀了……男人的“不愿意”到底能有几分真,几分假?谁能分得请?琼枝怕自己都不能确定对尹承宗的到底是爱情还是青梅竹马的眷恋? 花溪觉得像琼枝这般骄傲的女子,内心所坚持的往往都是自己曾经涌起的执念,而不是真正埋在心底的本意。 “你真不在意?”花溪看着琼枝又问了一句,“我好像听说玉夫人有太后的承诺……” 琼枝低头不语,从脸色也可以看出她在意。 花溪觉得点得差不多了,又道:“今日还是不要去铺子里了?我这里也有不少香具和香木,在西次间布置了间香室。待会儿我焚上一炉香,你品一品,如何?” 琼枝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同意了。 嗽嗽,今天才发现粉红双倍了。偶的粉红飙升到150分了,偶的负债又多鸟!!!周二出差补更,加上粉红加更,偶目前欠账4更了。偶要开始偶的还帐之旅““ 第一百一十四章云开(上) 卡文中......先发点,偶继续卡~~~****** 那日送走了琼枝后,她便再没来寻过花溪。花溪也不知琼枝最终是想通还是没想通,她可以提醒,可以开解,但余下的事她便是无能为力了。 转眼到了七月,和亲的事再没传出别的消息来。倒是平王大婚的日子到了。初六平王大婚,十四那天,韵欣抬入王府了。花溪没回慕家,托人送了添妆的礼物回去。听回来的人说,那天平王府就来了两个嬷嬷和一顶软轿,不过侯爷还是给韵欣准备了不少嫁妆。 花溪一笑置之,对于韵欣,她也无话可说,毕竟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人家平王和王妃这一番做派已经表明了态度,但像慕继忠和老夫人那样的,怎么也不会让镇远侯府跌了面子,表面的功夫还是会做足的,所以才有了那一笔还算不错的嫁妆。 花溪回了两次铺子。刘妈妈已经在梅条巷附近置办了一处二进宅子,花溪过去看过,面积不大,后面的小院里还搭了葡萄架,安静清幽,倒是很适合居住。花溪瞧着喜欢,又给了刘妈妈一些钱让她置办了些家什。刘妈妈瞧着花溪想要自住,忍不住又问了问,花溪不想她多想,寻了“即便出租也要有家具”的由头岔开了。 花溪和刘妈妈看完院子,便回了铺子。临到门口,却听见丁香正与人说话。 “这位爷说的丁香听不懂。爷许是找错人了吧?小女子确实从慕府里出来的,可没听说过您说的那位贞娴小姐。” 贞娴?这两字好像在哪里听过?花溪正低头寻思,忽然感到扶着她的刘妈妈身子一晃,侧头一看,就见刘妈妈脸色煞白,忙问道:“刘妈妈,你不舒服?” 刘妈妈晃过神,一个劲儿摇头,“没,没什么。”嘴上说没事,不过手下扶着花溪胳膊的手紧了紧。 花溪心上察觉异样,嘴上却没吭声,侧耳听着铺子里那人丁香说:“……就不知老板娘那干娘知晓?”声音没听过,并不是熟人。 花溪扯了扯刘妈妈的衣袖,避开了正门,住旁边行了几步寻了个背阴处躲了起来。 铺子里丁香不耐说:“我陪着干娘许久,从没听她老人家提起过。客官,我这头前还要做生意,若您无事的话……” 那人略带歉意道:“搅扰了。” “哟,这说哪里话呢。”许是来人给了丁香银两,丁香的语气好了几分。 “收着吧,耽搁了你许久的生意。” “谢爷的赏了。” 铺子里走出两个人,花溪和刘妈妈往后靠了靠,躲在暗处没敢吭声儿。 花溪站在门面木板后,顺着露出缝隙里偷偷看去,那二人中走在前面的一人穿着石青色袍服,头发束起扎了方逍遥巾,而他身后的那人穿着玄色直被,腰间还别着一把弯月佩刀。 花溪愣了愣,那兵器不像大华人惯用的。 待到两人骑马离开,花溪才以门板后走了出来。正欲进门,却见刘妈妈呆愣在一旁一动不动,花溪感觉蹊跷,轻唤了两声,刘妈妈恍惚地应喏两人才一同进了铺子。 丁香正一手拨着算盘,一手对着账面查账,见花溪和刘妈妈回来,停了手里的活计,“姑娘,看回来了?那宅子可满意?” “不错,清静。”花溪卸了围帽,笑着打趣道,“刚刚得了多少好处?瞧你这眉开眼笑的模样,定是不少咯?” 丁香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您也听到了?奴婢可真没听过那什么贞娴小姐。那人不知怎么就找到这里来了?不过出手倒是大方,问了几句就拾了十两的银锭子。” 出手如此大方,看来不像是普通人。单者刘妈妈刚才的反应,这贞娴小姐她定是识得了。 “嘿?”花溪蹙眉,睃了刘妈妈一眼,见她有些魂不守舍,又问丁香,“那人长得什么模样?” “虽然穿着大华的服饰,可奴婢瞧着不像大华人“…问话的那个有四十多岁,宽眉阔目,悬胆鼻,虽然穿着普通,可那周身散发的气势却是威仪不凡……对了,那眼珠子是茶色的……” 丁香话没说完,刘妈妈突然抓住丁香,神情中带着几分急色,问道:“那人可说了他叫什么名字没有?” 丁香愣住了,慌忙摇头道:“没有啊!娘,你这是怎么了?” 刘妈妈呆了许久,不言不语。 花溪低眉敛目,回想了许久才想起了在何处听过“贞娴”二宇,不禁长吁了口气,抬起头目光微黯,沉声问道:“刘妈妈,你可是识得那‘贞娴’?” 刘妈妈身形不稳,伸手抓住丁香站稳身子。 “妈妈,咱们进去说吧。”花溪转头看了眼丁香,“扶着妈妈到里屋坐吧。 丁香扶着刘妈妈进了屋,花溪便打发她出去。“贞娴可是母亲别字?” 刚刚花溪想了许久,终于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常常半夜伏案看信,自己唤母亲休息。母亲便会抱着她先哄她睡觉,偶然间曾在那信上瞄到过“贞娴”二字。不过,花溪就见过那一次,因为后来慕向晚将那信烧了。 刘妈妈哀哀凄凄地哭了起来,“苦命的四小姐,等了那么多年没等到,如今那个忘恩负义的人竟还有脸来寻她……” 不消再说,花溪已经知道来人要寻的便是自己的母亲慕向晚。这么多年没有父亲的消息,花溪早已忘却了这人,只有在忆起母亲时,会想起她脆弱忧郁双眼看着自己时,偶尔会浮现的那种带着哀伤和甜蜜的凄美笑容,她总会想那个男人该让母亲又爱又恨吧? 如今得知了他的消息,花溪却说不出心里的滋味,替母亲不值,更多的却是茫然……自己该不该认那个可能是抛弃了母亲的人?这么多年没有出现的人,如今却突然现了踪迹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花溪收回了纷乱的思绪,“刘妈妈,当年的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母亲为何死活都不肯告诉家里父亲是谁?还有我的父亲是不是西月人?” 第一百一十五章云开(下) 刘妈妈正是伤怀,掩面抽泣了一阵,突闻花俱这般问话,不由地怔在当场,心中纠结,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秘密到底该不该告诉姑娘? 看出刘妈妈的犹疑,花溪低声道:“刘妈妈,花溪不是孩子了。早年的往事我不晓得,万一以后发生什么事有所牵涉,我怕应付不过来。” 刘妈妈看着花溪落寞哀伤的脸,心疼不已,抹干了眼角的泪,叹息道:“好姑娘……当初妈妈答应过你母亲,这事一辈子都要烂在肚子里。若不是那人来寻刚巧被你遇上,妈妈打死也不会说的……” “当年,四小姐说要静心,到普济寺听经,就在山下庄子上小住一段时间。有天,半夜里听见院子里有响动,出门一看才发现是个人,浑身是血……小姐心善,自然是救下了那人。好在庄子里那时就有一对老夫妻看着,平日里也没什么人过来,小姐就收留那人在庄子里住下了。” 刘妈妈顿了顿,“冤孽啊,当初我老婆子要是把小姐劝走了,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当时小姐生怕奴婢教训她,常常支走我去寺里寻师傅们要经书回来誊写,奴婢开始还不知为何,到后来才听伺候小姐的贴身丫鬟说,小姐是看上那男子了。那男子虽是西月人,可他说他母亲是大华人,加上人生得俊朗不凡,谈吐不俗。中姐在庄子里住的那十来日里常常和他一起闲谈,不知几时两人就看对眼了。后来,府里催促小姐回去商量与程府的婚事。小姐急了,就跟着那男人跑了……“奴婢不敢说小姐带着丫鬟与那人私奔,只好回去扯谎说小姐被强人掳走了。过了一年多小姐一人忽然又回了慕家。后面的事姑娘也知道了……后来等姑娘出生后,小姐才跟奴婢说了当年的实情。他们两人在回西月的路上,遭了劫杀,中姐的贴身丫鬟为了救小姐死了.好在那人家里派人来接他,但那人说西月凶险,没让小姐跟着,而是让人送小姐回了上京,要她在上京等他五年……” “那人叫什么?” “他当年告诉小姐说是贺蒲莘。”刘妈妈喃喃道“那名字估摸着也是化名。 “‘贞娴’这字娘在别处都没怎么用过,何况蒲莘之名呢?”花溪静了静,又问,“那男子可知娘的身份?还有娘有没有跟妈妈提过那男子是何许人?” 刘妈妈摇摇头,“中姐说她只告诉姓贺的自己是慕家的亲戚。而姓贺的说自己是西月大家族的少爷……” 娘用化名名是累了家中的名声,或者还有别的原因?而蒲莘何尝不是隐瞒自己的身份?他在西月的身份定也不简单,不然哪里会有人追杀个普通人?刘妈妈不了解西月,自然不知道西月有什么大家族。娘这话怕只是敷衍而已,要么是不知,要么就是身份敏感不足为外人道。 花溪只是太息:救人倾心相许私奔……为了一个五年的承诺,娘在曾经定情的翠屏山等了守了,可最后还是没等到,只换得个郁郁而终。难怪最后那两年,娘的本来好好的身子却每况愈下,她是一心求死…… 老套的爱情故事,真真发生在自己身边花溪只是心疼慕向晚的痴情。至于那名义上的父亲究竟是负心还是有苦衷,花溪不想再去探究。谁知那名义上的父亲为何事隔十五年再回来寻亲是不是打了别的主意? “妈妈待会儿和丁香说说,以后若有人来打听我的事,别提我和娘的关系,只说你们伺候的是慕家的远亲。” 刘妈妈心中对贺蒲莘有怨恨,又怕姓贺的来寻人是没按好心。花溪一说,她便同意了。 花溪从屋里里出来时夕阳已经染红了一抹天际。 她站在门口望着西边的天际发呆,又是日暮向晚时…… 直到来接她的翠茗唤了一声,才恍然回神。 “姑娘,该回了。” “哦!”花溪应了一声,住马车边走了两步踩着脚凳,正欲上车忽然感觉一道人影从眼前闪过。隔着围帽,花溪没太看清甩甩头,以为自己眼花,上车离开了。 花溪回到程府已经到了晚膳的时间,给慕向卿请安时,程崇因有差事不回来吃饭,所以慕向卿顺便留她用了饭才放她回了西院。 累了一天,花溪洗漱完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躺倒软榻上拿了本书随便翻了两页。 吧塔吧塔,雨点打在窗户上。接着就听见外间悉悉索索的声音,值夜的芳菊在关窗。 “姑娘,还没睡?”芳菊进了里屋关窗。 花溪翻了一页书,“嗯,睡不着起来看会儿书。” 芳菊问:“要不点一炉安神香?” 花溪想了想,让芳菊点上了。 外面下了雨,湿气重。香炉里飘飘袭泉的青烟熏得人昏昏欲睡。 花溪阖上了眼,耳畔隐约听见芳菊关房门的声音,过了半晌没见进来,花溪乏了,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翌日,姚永年派人来说铺子里来了批不错的香木,清花溪过去着看有没有鸡骨木。慕向卿要去看韵宜,花溪便去了香铺。 姚永年的铺面在东华里,离乌头巷不远,花溪乘车过去只用两刻钟。 车子一到,姚永年出门相迎,引着花溪进了铺子。 “花溪姑娘,多日不见,近来可好?”姬燮站在正堂里,给花溪拱了拱手。 花溪愣了一下,忙伏身还礼,“姬公子也在。” 姚永年笑着解释说:“这趟的货靠了姬公子在东南周旋才进的港。今日,姬公子亲自送过来的,听说我要请您过来给看看,就多留了一刻。” “是啊是啊,姬某刚从父亲手里接了香料生意,还请花溪姑娘多多指教。” 姬燮笑得畜生无害,可花溪总觉得他别有用心。 “哦,原来如此。”花溪朝姬燮看去,“我倒上次姬公子已学得差不多了,怎敢再指教?” “花溪姑娘过谦了。斗香会姬某虽未参加,却早有耳闻。再说,姬某可不止在香料上要请教姑娘。” “哦?不知花溪还有何事能帮到公子?” 姬燮抿着嘴,“上次我与姑娘说过,姑娘肯似家中有一亲戚,姑娘可还有印象?”真的很抱歉,最近过敏性鼻炎很严重,我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两天跟着嗓子疼,老咳嗽。我昨天有事出去,回来以后咳嗽不停,今天跑了趟医院,下午睡了很久。对不住大家了~偶欠账偶会还的,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明天还要去医院。好像已经欠的6更了吧?我一定抽空补上。再次给大家道歉~ 第一百一十六章亲戚 “有几分印象?公子有何事?”连着两日都有人提及与自己身世有关的事,花溪不得不多个心眼。 “哦,我那亲戚最近也来了京城,听闻姑娘之事,恐家中与姑娘有旧,烦我打听一二,又怕言语不清,故而托到我这里,看是否能请姑娘一叙?” 姬燮说得极其客气,花溪笑着应道:“哦?世上相像的人何其多?花溪父母早丧,家中就父亲一个独子,父亲也就花溪一个孩子,上无兄弟下无姐妹,哪里还有什么亲戚。”摸不清姬燮的意图,花溪只得委婉的表明自已不会去见他那所谓的亲戚。 姬燮倒也不恼,笑呵呵地说道:“既如此,那姬某回去告诉我那亲戚便是。” 花溪没想到姬燮就这么爽快地应承了,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头去寻姚永年看香木去了。 “……书上云,蜜香树,也叫沉香树,枝上有细绒毛,叶片是短柄卵形,叶面有革制,底面光亮,花是黄绿色的,有微香。其不同部位产香不同,可产鸡舌香鸡骨香青桂香沉水香栈香。蜜香树树心与树的节眼处,置于水中与水面持平,为鸡骨香或是蜜香……这块倒是像蜜香树上所产的白降真……上等降真是黄檀木的木芯,最好的莫过于质地润泽的紫番降真了……” 花溪有些心动,只是这次见着的虽然不比紫番,好在个头也不小,她手里的降真剩下不多了,她正寻思着怎么说好叫姚永年让给自己一部分。 听说这批货里有降真香,姚永年很是高兴。毕竟降真香是上次斗香会上才被发现,在大华还没几个认识,这可是新货路,虽然北边是冯家的势力,而姚记这回占了头一遭,对在京城打响名号还是多有裨益。 “我说老姚,好歹慕姑娘给你鉴出了这么块宝贝来,你不得表示表示。” 姚永宁笑着点头道:“那自是应该的。新进从南边进了些喜欢花露,我这就让人给姑娘拿来。” 姚永年做香料生意的,他出手送的花露定不会太次,花溪不好开口再说降真香的事,可心里有舍不得,忍不住住那边看了两眼才收回了目光。 姬燮看在眼里,伸手拍了拍姚永年,“我说你这人不厚道。酴醾香露我一伸手能拿出十几瓶,老姚你好意思拿来送人?这降真香没慕姑娘你也不认识,我看这块个头不小,分一些给慕姑娘做酬谢也不为过。” 姚永年老脸一红,觉得姬燮下了他的面子,可偏偏这人自己也惹不起,赶忙看向花溪,不好意思地赔笑道:“你瞧我这人,姬公子不提醒我倒是忘了,这本来就想着若相中了有降真,就给姑娘留一份的,待会儿我让人一并给姑娘包起来。” 花溪诧异地看了姬燮一眼,才转向姚永年道:“那多谢姚老板了。” 白得了想要的香料,花溪又在铺子里看了看,选了几样适用的买了下来。姚永年推了两句,花溪婉言谢绝,连同花露和降真香也不敢再收,姚永年只好象征性地收了钱这才罢了。 花溪前脚出了姚记,姬燮便跟了出来。 “姬公子,还有事?” “刚刚突然想起忘了有人让我给姑娘说句话,当年花夕山庄失约并非所愿,这几日不太安稳,还请姑娘小心为妙,切莫上了别人的当。时机一到,他会出现的。” 花溪愣住了,姬燮的话重重地打在她的心上,掀起了巨浪。昨日的事到底难道是有心人在试探吗?那如果是姬燮在说谎呢? 花溪脑袋直发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姬燮见花溪双眉紧蹙,思索不语,“看了姑娘相信我的话了?” 花溪稳住心思,抬头沉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姬燮眉毛一挑笑了,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分外好看,“花溪说我是什么人?” 这人,怎么没个正形儿?更让花溪不解的是,姬燮为何对自己的事如此热心,只觉得此人并非表面那么简单,他与西月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花溪看来,姬公子贵气十足,身上也难见商人的铜臭气,身份只怕不简单。”花溪没丵理会姬燮微滞的脸色,继续说,“只是花溪素来怕事,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花溪当姬公子是朋友,还请姬公子不要打扰花溪的生活。” 姬燮收起嬉笑之色,正色道:“我知花溪疑心于我。但有些事只怕花误想避开,有人也不会让你避开。姬某是为[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了花溪你好才会出言提醒。即便花溪你不愿承认,但血脉之事不是说改变就能改变的……” 姬燮的声音很轻,可花溪却实实在在听出了其中担忧,越发迷惑了。 花溪茫然了,姬燮的话不无道理,但她却谁也不敢相信。 姬燮似乎感觉到花溪心有戒备,叹了口气,试探道:“我知道‘贞娴’乃是当年慕家四小姐慕向晚……昨日花溪该知道有人去了花记香铺?” “哦?”花溪心头一紧,随即笑着看向姬燮,“姬公子真是神通广大,连我家下人出府开的铺面都如此关注?” 花溪面上笑着,可任谁都看得出她生气了,姬燮倒是脸皮厚,舔着脸打趣道:“是啊,谁叫花溪你像我妹妹。我这做哥哥的不关心也不行啊,我怕你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说到最后,姬燮的面色认真了起来。 花溪的目光落在姬燮脸上,瞧着那眉眼竟突然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却不知在哪里见过,不由心生异样。待发现姬燮也注视着自己时,垂下头低声道:“姬公子好意花溪心领了。花溪万事小心便是。时候不早,花溪告退了。” “嗯,路上小心,我不送了。” 花溪上了车,却听见姬燮凑着车窗边低声说了句话……花溪听罢,身子僵直,一时冲怔,直到马车回到程府她才醒过神来,脑海里还一直盘旋着那句话,“我与你父亲相识,他如今人也在京城……” 第一百一十七章探望(上) 花溪回去时,慕向卿还没回来。用完膳,花溪仰躺在软榻上,书册盖在脸上看不出是睡是醒。 翠茗蹑手蹑脚地给搭了条薄被退了出去。 曾经想象过父亲的模样,可惜那只是梦里一个模糊的影子。如今这人可能就在身边不远处,她却忽然觉得自己不敢认他。十四年,当了八年孤儿,突然自己没露过面的爹有了音信,是谁怕都会在心理上难以适应吧? 书册阴翳下,花溪自嘲地笑了笑,不觉间,眼眶已经微湿。 认与不认又如何?不认,血脉相连真能忘吗? 认了,说不定又要牵扯出诸多麻烦事…… 闭上眼睛,一时好像听到了死去的慕向晚浅笑轻语唤着自己的名字,一时又好像看到了前世自己跪在父母坟头痛哭流涕……半梦半醒之间,花溪感觉有人唤她。 “姑娘,姑娘……” 花溪撤了书册,顺手一抹,擦去了眼睛泪痕,“何事?” “姑太太回来了,请您过去。” 花溪应了一声,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衣裳就去了中院。 慕向卿在屋里逗林哥儿,林哥儿见到花溪,又要扯着花溪要一起玩。 “娘跟姐姐要说事儿,我让奶娘带林哥儿去园子里玩儿,等会儿说完了再叫姐姐陪你。” 林哥儿看了母亲一眼,又转头看看花溪,瘪瘪嘴,不情愿地说了个“好”字。 奶娘抱着林哥儿走了。 慕向卿说:“……韵宜身子重,又嫌王府里呆着闷,刚巧初二洛东王妃做寿,她说让我带你到府里去转转。王妃那边也同意了。” 花溪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慕向卿问道:“可是不舒服?” “没有,今日到姚记去了一趟,回来觉得有些累了。” “待会儿回去休息,别去找林哥儿了。” “呵呵,不碍的。小孩子心思敏感,我既然都已经应承了林哥儿,就不能言而无信。” 出了屋,花溪去园子里找到了林哥儿,陪着他戏耍笑闹了一阵,胸中的抑郁散了不少。有些事不能预料,她心烦无用,花溪想开来,索性不再纠结。 八月初二大早,花溪跟慕向卿请安,慕向卿交待了两句,两人便起身乘车去了东华里。 车行至垂花门,花溪下了车。 一眼望去白灰墙菱花瓦,沿墙的漏窗上雕着各色浮雕,转过头,大红门上麻叶梁头下垂莲柱中间的横梁上雕着“棠富贵”图。红绿蓝金,诸色繁复,层层叠叠,富丽堂皇。 比起慕家那样的原是商人私宅来说,这才是真正的豪门深宅。 未及多看,二门上等候的婆子领着慕向卿和花溪入了门,穿过抄手游廊到了内院,二人换了轿子先去了世子妃处拜见。 下了轿,花溪低眉敛目,跟在慕向卿身后,不敢乱看。 随着丫鬟挑了帘子,一股淡淡的兰香扑鼻,花溪抬脚跨过门槛,进了正堂。 慕向卿领着花溪给世子妃见礼,世子妃客气地请了二人坐下。 花溪这才暗地里打量了两眼世子妃,三十岁上下,上穿了件紫红团花被子,下穿淡豆绿撒花百褶裙,脸上绘了精致的妆容,五官不算顶尖,柳眉凤眼,唇角带着淡淡笑容,端庄得体。 世子妃与慕向卿寒暄了几句,从始至终都那么淡淡的,没什么热络的表现。说完话,她便领着两人去给洛东王妃见礼。 两人一进屋,洛东王妃正与人闲聊。花溪偷眼一瞧,是洛西王妃。见了礼,慕向卿和花溪准备去看韵宜。外面人报说长公主和端宁郡主到了。 众人起身出门相迎。 琼枝给洛东王妃道了万福,说了两句吉祥话,便找花溪说话:“你也来了。” 花溪点头道:“嗯!” 那边慕向卿正与长公主说要去韵宜的院子。 洛东王奶和长公主都应了。 琼枝拉住花溪,朝长公主和洛东王妃道:“母亲你留着跟两位王妃说话,我也和花溪一道先去看看韵宜。” “去吧,让你陪我们几个,只怕一刻都坐不住。”长公主笑了笑,“向卿,你看着她点儿,别让她毛手毛脚地伤了韵宜。” “娘——”琼枝娇嗔一声,“人家才不会呢。” 洛东王妮冲世子妃道:“芳清陪着过去再到前院看看,宾客们估计陆陆续续都要到了……韵宜有身子,帮不上你,今日你就多受累了。” 世子妃在一旁应道:“母亲说哪里话,这是媳妇该做的。” 一路将三人送到了韵宜的院子,到了地方世子妃便离开了。 三人进屋的时候,韵宜正靠在炕边吃东西。 “姑母,花溪,端宁你们都来了?”见他们来了,韵宜赶忙让丫鬟收拾了炕桌,要下炕来。 慕向卿急忙拦住,“你身子重还是躺着吧。” 花溪仔细看了看,韵宜的脸也比上次在清湖时圆了些,肚子明显鼓鼓的,身形臃肿了不少。 “四姐——”花溪唤了一声,“你还是躺着吧。” “对对,都不是外人。淑敏,你的肚子都这么大了,还是小心些好。”琼枝好奇地凑了上去,伸手想摸摸韵宜的肚子,想起长公主说的话又收了回来。 韵宜依言躺了回去,笑着吩咐丫鬟:“来人,备茶。” 慕向卿问了韵宜这几日的身子如何,吃得怎么云云。花溪在一旁听着,琼枝的目光则总是在韵宜的肚子上打转,瞧那神情就恨不得要上去摸一摸。 花溪一旁低头偷笑,琼枝听见,晚了她一眼,鼻子轻哼了一声,羞赧地别过头去。 丫鬟们进来上茶,花溪抬眼发现上茶的是素馨,正笑着欲打声招呼,却看见她头上的发饰变了变,梳了妇人髻,眼神一黯。 “郡主姑娘,请用茶。” 琼枝低声嗯了一声,又听慕向卿与韵宜说话。 花溪朝素馨点点头,脸上的笑容隐去了。素馨似乎感觉到了花溪突然变了脸色,面上露出几分不自然来,放下茶盏便退了出去。 花溪一直望着她离开,才收回了目光。 一旁琼枝不解道:“你和那丫鬟认识?” “嗯!”花溪点点头,“是四姐身边陪嫁丫鬟。” 琼枝瞧见花溪脸色不对,淡谈地说:“哦,只不过通房丫鬟而已。洛东王世子府里的小妾也有五六个,最不济的父亲也是个七品官……你放心,她不会碍着淑敏的。” 花溪叹了口气没再说话,眼睛看着满脸笑容的韵宜,不知怎的,心头堵得慌…… “花溪,怎么了?”韵宜似乎察觉到花溪和琼枝那边气氛不对,轻声询问道。 花溪忙笑着说:“没事。琼枝瞅着四姐的肚子眼里放光……呵呵,我看她就想着上去摸一摸……” 韵宜愣了愣,琼枝瞪了花溪一眼,转头看向韵宜.“别听花溪胡说。” 花溪看了琼枝一眼,“其实,我也想摸摸。” 韵宜笑得很开心:“无妨,你们没来之前,这小家伙还动来着,不过这会儿又没动静了。” “真的?”琼枝睁大眼睛,“我就摸一下,会很小心的。” ******************* 没赶完,先把昨天的补上,今天的更新还是半夜更,一定更~~ 第一百一十八章探望(下) 琼枝笑呵呵地凑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韵宜肚子上。没动,再模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琼枝懊恼地收回手,撇嘴道:“没动,是不是睡了?” 为着娇憨的琼枝.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琼枝坐下来.朝花溪使了撇撇嘴,“不信,你去摸摸?” 花溪走了过去,伸手抚在韵宜的肚子上.尖尖的,花溪的手往右滑了一下.感觉肚皮动了一下。 花溪惊喜道:“哎呀,动了动了。“手又轻抚了两下.但再没动静了。 琼枝着急凑上来,“真动了?“忍不住又上手摸了一下.“怎么没有啊?” “嗯,咱们俩别在这里凑热闹伤了四姐……”花溪怕两人再乱动会伤着韵宜.扯着琼枝离开韵宜身边。 琼枝不满道“这小家伙真不给面子!” 花溪笑着揶揄道:“估摸着我外甥为你郡主娘娘威仪十足.吓得不敢动了……” 琼枝煞有介事地点头道:“淑敏.算你儿子识相.起明儿洗三我定送件好东西给他。” 慕向卿也在一旁忍俊不禁。 韵宜一听花溪和琼枝都说自己怀的是儿子,害羞道:“瞧你们两个说的,说不定还是个闺女呢。” 琼枝不同意,“老人们不常说,肚子尖尖生男孩。我摸着你的肚子就是尖尖的。” 慕向卿也附和道:“这话倒是听人说过。“ 韵宜不吭声了,低下头,手抚着肚子.喃喃道:“儿子.儿子。花溪见韵宜那副期盼的样子,暗自叹了口气,韵宜看得太重,到时候万一生个女儿,只怕会大受打击。 三人又陪着韵宜说了会儿话。洛东王妃那边来人说开席了,三人便离开了。 各府来祝寿的多是夫人领茬媳妇,只有几家带了未出阁的女儿过花溪和琼枝外,世子妃娘家也来了两个堂妹.另外还有一个洛东王本家侄孙女,一共五个姑娘。五个姑娘坐在一桌.用完膳.又在一处小想,一来二去.倒也熟悉了。 下晌安排了洛东王府西华阁开了场子.请了上京名声最大的裕和班来唱堂会。 女眷们都在西华阁二楼,五个姑娘因上晌熟悉了便坐在一处听戏。 “听说,个儿王爷话了柳梦生……也不知会点哪一出?”洛东王本家侄孙女陈七娘看养戏台,兴奋地低声说道。 琼枝一听陈七娘提到柳梦生,眼略顿时一亮,“柳梦生的戏我也喜欢。他扮相好,唱得也好。这上京城唱昆腔的就数他和小玉仙,不过柳梦生的唱腔柔中带刚,比小玉仙太过绵软的调调更得我心。” 陈七娘早瞧出端宁郡主高傲.虽然面上礼数周到,但却带着些傲气.这几个姑娘除了花溪都小意应承。这会儿没想到端宁郡主是柳梦生戏迷.正愁没机会跟郡主攀交情的陈七娘可算找到机会了,兴致勃勃地跟琼枝聊起了柳梦生来。 世子妃堂妹邵家两姐妹虽然不太熟悉柳梦生.可平日在府里也听过堂会,倒也能搭上几句话。只有花溪不敢兴趣,自顾自饮茶吃点开戏静,世子妃请了洛东王妃点戏。 裕和班戏子多,唱的曲目也多,南胜北调,什么戏种都有。洛东王妃点了出开场戏京调的《麻丵姑献寿》。琼枝喜欢昆腔绵软,偷偷央了长公主帮她点了折《弯风记》,放在第二场。 麻丵姑献寿那出花溪听不出什么特别来,看着台上最后仙女捧着寿桃。唱吉祥话给洛东王妃祝寿,大抵也知道用这戏开场就是图个热闹吉得。第二出柳梦生要上场了。刚报完戏名。琼枝几个丫头顿时安静了下来,眼睛瞅着台上直放光。紧接着一阵鼓敲锣响后.人未出.那温婉飘渺的声音先从布景后传过来。花溪也不由地将注意力放在了台上.柳梦生施施然走到台前.果然如琼枝所说的一样,这人的扮相还真是漂亮。 花溪倒不是多喜欢听戏,一来没怎么听过,再者没培养出兴趣来,倒是这柳梦生让花溪提起了几分兴趣来。虽然从头到尾她都听不大懂他唱些什么.不过那窈窕身段和清越婉转的音色,还是让花溪暗自叫绝.也难怪琼枝她们会喜欢。 一曲唱完,柳梦生领赏退了场。 琼枝还看着戏台子发愣,花溪扯了扯琼枝的衣袖.低声轻笑道:“人下场了,你还在这里发痴……要不再求公主给你点一出?” 琼枝才惊觉自己太过入戏,回头看了看花溪,嗔怪道:“你就挤兑我?!” 那边戏又开锣了,其他三个姑娘都津津有味地看起戏来。倒是琼枝没看戏台,眼神飘忽,脸上露出怅然之色。 花溪蹙眉,小声问道:“怎么了?” 琼枝看了看其他三个,凑到花溪跟前低声耳语.“只是刚刚见着柳梦生,忽然想起上次见他卸妆后的模样,竞有三分像子澄哥哥……”花溪惊讶.原来琼枝喜欢柳梦生还有这方面的原因在里头。 “这里有些闷,你陪我出去走走。“琼枝拉着花溪径直离开,理都没丵理其他三人。 两人从西华阁出来.一路在府里小径上慢行。 沉默了良久,花溪先道:“婚事不是搁置了吗?你不必担心。” 琼枝低着头.“玉夫人快生了。。。听官里传出话来说,太傅夫人前几日去宫里见了太后。。。。。” 玉夫人一旦生下孩子,太后就要践诺.让玉夫人做承郡王妃。也难怪琼枝会如此伤感,初初进府来时她还那般快乐,看来是也只是故作坚强罢了。 花溪问道:“你跟长公主吐露过你对承郡王有意吗?” 琼枝点点头,“有说过。那次从你府上回去,我思来想去,总是不甘心,就跟母亲说了说。母亲说他看着散漫,其实心思最重,家中那两房贵妾都不是好相与的,我即便嫁过去了日子过不舒坦,还劝我不要再把心思放在子澄哥身上。我不死心,求母亲去探探口风.结果。。。。。。。” 琼枝的眼泪落了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渗入其中化作一滩水迹。不用再多问,花溪也知道了答案。 “他既然不懂你的好,无心于你,你如此何苦伤神?”花溪从荷包里取出帕子给琼枝拭泪,“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你堂堂的端宁郡主,花容月貌,还悉找不到好夫君。” “扑哧”,在这种感伤的时候.花溪拿话逗她,琼枝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诚心的吧?看着我难过,还拿话排揎我?要说花容月貌,也该说你才是。还不知你这容貌谁家敢收呢!” 花溪嘟着嘴道:“没人敢收,赶明儿我招赘一个好了。再不济,一辈子不嫁人,过继个孩子给我防老。“ 琼枝呆了一刻,“你说真的啊?” 花溪微微一笑.“是啊——我的出身你也知道,又不是真真的贵介千金。难得郡主你击得起我,与我贴心,我也不瞒你。世事元常.找不到能携手一辈子的知心人.还不如不嫁。我不想稀里糊涂随便找个人凑合一辈子……“ “没想到你会如此刚强。只是有时候身不由己,你又孤身一人。花颂也清楚自己想得虽好,可真要实现是何等困难。她虽看着不争世事,素来随遇而安,但却不是没有原则之人。有些事能让步.有些事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轻言放弃。哪怕身不由己,她也会想法子给自己找条出路。 “哎,尽力而为。总好过无动于衷到头自己后悔。“花溪不想再说自己话锋一转,又宽慰琼枝道,“你如今也想开些,该做的你都做了。无心于你的人并不值得你那般牵挂。” 琼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会听母亲的,不要再想。这一时半刻琼枝是不可能将尹承宗从内心中拔出,只希望时间能让她渐渐淡忘。 两人又一路慢慢往前走.一直走到府内一处湖边。 湖上有人泛舟.湖面上时不时传来笑声,偶尔吟诗和歌,听起来却好像都是男子。 花溪避嫌,想要离开.“此处有人,咱们还是到别处去吧。” 琼枝望湖上望了望,高兴地拉住花溪,“看,子澄哥哥也在上面。他今日也来王府了!” 花溪顺着琼枝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船头看见一人靠坐在栏杆边,意态慵懒,不是尹承宗是谁。 花溪看了看兀自兴奋着的琼枝,开口道:“刚刚谁说不要再想了,这会儿一看见人又这般兴奋。难不成你也要上船去?那里可都是男子……咱们还是离开吧。过会儿.长公主见不着你,说不定要派人寻你了。 “好吧.咱们这就回去。“琼枝不舍地看了尹承宗一眼.最终还是同意了花溪的话,准备跟着花溪转身离开。 不想两人刚一转身,那船头忽然调转过来。 有人在花溪和琼枝身后喊道:“岸上的可是端宁?“ 第一百一十九章陈二 尹承宗站在船上喊道:“你怎么在这里,没去听戏?” “刚听了一出柳梦生够《鸾风记》,楼里闷出来走走。”虽船里湖岸不是太远,但琼枝声音不小,似乎兴奋过头了,生怕尹承宗听不见。 花溪看着高兴转过身给尹承宗打招呼的琼枝,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丫头不会是感叹她与尹承宗有缘…… “慕姑娘也在?”尹承宗也看见了花溪,笑着打了声招呼。 花溪只得朝尹承宗福了福身算作见礼了。接着,花溪就看见从舱里出来三人。 陈鸿飞她认识,另外两位却不识得。 花溪轻咳了一声,“琼枝,咱们回去吧,别打扰了人家的雅兴。” 琼枚也知场合不对,点点头,看着尹承宗的方向,给他和陈鸿飞打了声招呼,“子澄哥敬之大哥,我们出来已久,待会儿怕母亲寻来,这就回去了。” “走吧!”花溪行礼告退,拉上满眼不舍的琼枝就走,不敢在湖边多停留一刻。 船上,陈鸿飞看着离去的琼枝,沉声问道:“初时以为外人你还唯恐避之不及,可明明看出是端宁郡主过来,还喊住她作甚?你可是答应了长公主……” 尹永宗见人走了,又靠坐回围拦边,打了个哈欠,“我不会去招惹端宁,你放心好了……长公主只要保持中立,对谁都市好处……诃伊那边己经松口了,莫林铁砂矿他让出三成。过了十五.就派人过去。” 陈鸿飞一听,惊讶道:“咦,去年开始一直到使团入京,他可一直没应承,你使了什么法子叫他就范的?” 尹永宗慢悠悠地说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他最宝贝的就是古丽珠,古丽珠阴了我一回,怎么也得给点补偿吧。” 陈鸿飞瞧若他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笑道:“一次斗香会倒是让你名利双收。” “托福托福,我这还不是托了小嫂子的福气。”尹承宗顿了顿,“没有花溪,这次我还逮不住讨伊那小子的把柄…” 尹永宗抬眼望了望岸边,刚肝斑驳树影下站若的人已经不在了…… 花溪飞快地拉着琼枝离开,惹得琼枝不快道:“应承你离开了,何必走那么快?” 花溪摇摇头,瞧着她那一步三回头的样子,说道:“你不看看你,走一步看三回……州刚还信誓旦旦说不会想了,一见人就把说过的话给忘了。我若不拉你走,你是不是还准备上船去跟他们吟诗作对?” 琼枝被花溪说中了心事,低下头闷不吭声半晌才抬头不好意思道:“哎,我没想到会碰上他。而且你不觉得很巧吗?我刚一说他转眼就为见人了……我,我一时没忍住就……” 说着,琼枝瞟了花溪一眼,见她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的表情,又讪讪地低下了头。 花溪低叹了一句,“你介如此也是人之常情,只盼着你自己拿捏好分寸。” “嘿!”琼枝点点头,“我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也晓得你是为了我好。就走一时控制不住,毕竟那么多年……”话语中不免怅然。 两人没再言语,往来路走去。半道上,花溪和琼枝路过一处假山,听见有人在山后面说话。 “陈季尝怎么说?柳梦生可请来了?” “小的过去时,王妃点了柳老扳的戏压轴,中间估摸还有一个多时辰。陈班主怕人一走万一主子们突然要加戏,中间耽搁功夫…” “就是说人这会儿不能过来了?” “是……” “混账东西!叫你办件事都办不好。” “要不等快散戏了,小的再去。” “蠢货,谁不知道那陈季尝是个沿不留手的泥鳅,等散戏了,只怕你连影子都逮不着了!” 又是一阵打骂声传来,花溪微微蹙眉,这人的声音有几分耳熟,在哪里听过? 正欲叫琼枝,却发现琼枝面色阴沉,双眼狠狠地盯着假山吼道:“陈二你个不长眼的家伙!给我出来!” 花溪吓了一跳,没想到琼枝突然发火再听她吼了句“陈二”,猛然想起了在哪里听过这嚣张的声音。 琼枝这一嗓子吼得假山后悄无声息,没了动静。 “哟,个儿不准备出来了?那我这就去告诉敬之大哥去,说有人借若王妃祝寿,把主意打到了裕和班里去了……” “姑奶奶,别去别去,我这就出来。” 花溪一转头,就看见陈鸿希从假山后面灰溜溜地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个小厮,脸上还留着巴掌印。 陈鸿希一出来就咧着嘴赔笑道:“端宁妹子,我素仰慕柳梦生,这不听说母亲做寿请了他进府才想见上一见。” 琼枝不屑地晚了陈鸿希一眼,“哟,陈二公子什么时候转性了?你说说敬之哥要是知道你会戏子,这洛东王府的脸而住哪里搁?” 陈鸿希扯了扯嘴角,琼枝一直就瞧不上自己,无论如何他是不敢惹了这小姑奶奶。 “哪能呢?戏班子还要唱戏,我就那么一说。不见,不见了。端宁妹子,可别告诉大哥。” 琼枝顶瞧不上陈鸿希舔着脸的模样,“二哥既然是不会胡来了,那我也没必要告诉敬之哥了。” “多谢端宁妹子!”陈鸿希给琼枝作揖,直起身才注意到琼枝芳边的花溪,眼略一亮,只觉仔眼奸的姑娘五它精致,糅合了大华和西月人的容貌,没有秦王的那位拟夫人媚态十足,却是灵秀婉约中透着几分妩媚,者得他心痒痒的。 陈鸿希笑问道:“这位姑娘面生,不知是……” 琼枝没好气地蹬了盯着花溪看的陈鸿希一吸,“我这就要回戏楼了,陈二哥别忘了自己说的话!咱们走!” 琼枝生气了。陈鸿希赶忙收回了视线,想问的话通通被琼枝那一记眼刀打回了肚子里。 琼枝拉上花溪绕过他径直走了。 “慢走,慢走!”两人一走,陈鸿希的眼光一变,招呼了身边的小厮,“去打听打听跟着端宁郡主的姑娘是哪家的?打听出来,免了你的罚!” 小厮应诺走了。陈鸿希唇角勾起一抹笑,哼着小曲离开了。 第一百二十章出事 却说花溪陪着琼枝回来后,就听见其他夫人正与慕向卿说道花记香铺的事,大抵就是货品不错,介绍慕向卿去用用。花溪听见了,暗自记下,心里有又了个主意。 回府的路上,坐在车里花溪对慕向卿道:“姑母,今日听您和那些夫人们聊起香铺的事,瞧着您也感兴趣?” 慕向卿道:“嗯,早年在泉州时和人合伙开过一家,后来回了京就把铺面抵给了合伙人。京里本来就有老产业在,我又不不是内行,就没打算再开了。你不提我倒是忘了,记得好像刘妈妈和丁香开的铺子也叫花记?不知是不是同一家?” 花溪点头说:“呵呵,就是一家。当初刘妈妈和丁香开铺子的钱是我借给他们的。那铺面不大,虽然利不多,但好歹也是收入。起初生意也不好,花溪只当接济刘妈妈了。不想今年生意渐渐好了,刘妈妈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就说拿那些钱凑了份子,给花溪分红当赚几个零花钱。这算起来花溪也是沾了姑母的光。” 慕向卿惊讶地看了看花溪,随即欣慰道:“难得你知道。开源,生财,这是好事。你有这份心,姑母记下了。钱当初给了你零花的,你投的份子那也是你自己的。” 想她小小年纪还未出嫁就开始谋算以后的日乎,慕何卿觉得一时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花溪笑着说:“铺子刚开始生意不是很好,花溪也没吭声,只当是接济刘妈妈。不过今年过了年,铺子生意渐渐红火起来,刘妈妈那日跟我商量说想换个大铺面。我想着上京城富贵人家多加上大华西月两国修好,日后进口香料的种类也会越多,觉得换间铺面也可行。这不正想跟您讨个主意,看看您有没有兴趣参一股?” 花记虽比不上“一品香”那种大户,但胜在货品花样多,又好用,在上京城里已经是小有名气。 不过要扩大店面选个好地段要花费的钱也不会少,生意刚红火起来就换店面并不明智,慕向卿可不信素来聪敏的花溪没考量过。 想象这只是个借口这孩子是念着自己赠银的情谊,等把生意弄得妥妥当当了,才跟自己说了这事,只不明摆着要让自己直接去分红。 花溪见慕向卿不言语似在犹豫,便道:“上半年,铺子里一耳的道项大概傅一百五十两,刨去用料手工那些,也嘻近百两的利。” 慕向卿看了看花俱,“铺子生意好了,你还上杆子要我去分一杯羹都不知说你什么好?” “姑母,花溪不认识别的人,况且外人我也不放心,所以求到姑母这里。” 慕向卿点头应下,“好了,我应承你就是了。 晚间我跟侯爷商量商量,看看哪里有合适的铺花侯笑着谢过慕向卿。 回了程府晚间慕向卿与程崇说起来这事。 程崇说:“一品香在正阳街要换铺面那就放在德裕大街好了。家里有两处铺面在那边,回头我让符总管来找你商量。” 慕向卿以为还要费一番唇舌,没想到程崇答应得爽快,顿时安下心来。 花溪得到消息时,慕向卿已经在人找好了铺面,是程家在德裕大街的铺子还有一个月期满,正好把花记抵过去。 花溪自是高兴,慕向卿道:“府里事多,铺面算作入股抵份子钱,另外再给你五百两我可没精力打理铺子,就等着年底分红了。凡事你拿主意好了如果碰上拿不准的再与我商量。” 扩大铺子的事情定下了,花溪找了刘妈妈来商量。刘妈妈喜不自胜忙回去准备搬铺子的事。 八月初五,丁香忽然匆匆来了程家。 “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姑娘,有位沪州来的商人,上个月路过京城,看上咱们铺子里的水粉,就进了一批让人送回去了。今日他从南边办事回来,说没原来订约的铺子没赶出货,差些面脂,就想着再从咱们铺子里拿四十盒补上。他赶着十五回沪州…”.奴婢见数量有些大,存货也就二十四盒,剩下的怕这三五日里赶不过来,没敢应承下来。那客人软磨硬泡,每盒多出一两,还说要是货品好了,以后就在咱们铺子订货,懒得再住南边跑。奴婢想着来日方长,这单生意不小,所以来问问姑娘的意思,看接是不沪州离京城不远,往来的商人很多。若是能定下这个大客户,铺子便多了一大笔固定进项。花溪觉得可行,又算了算日子,自己和丁香分开做,要个四日也能做个十来盒。 “接了吧,我帮你做一些,有个四日应该能交“只是要辛苦姑娘了……”丁香有些不好意思,现如今除了出限量的新货品是花溪动手亲自做,其余日常卖的香脂和水粉都是丁香和刘妈妈一起做的。 花溪摇摇头,“不碍的。又不是没做过,总是比大单子,做好了以后多个回头客也好。” 打发丁香离开,花溪就开始动手赶做面脂。 初九赶完了,花溪派了木犀送到柳条巷,自己在家补眠。 不多时,木犀回来了。 “姑娘,好了,出事了!刘启贵被官府抓了。” 花溪心中一凛,“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木犀抹了把额上的汗,“奴婢去铺子里送面脂,刚巧赶上那沪州商人来收货。结果那人说第一次给他的货出了次品。刘启贵和丁香跟那人起来争执,说他偷偷换了货来讹人。那人乱嚷嚷,刘启贵气不过推了那人一把,结果那人摔了一跤破了头,昏过去了……那人的随从喊‘杀人’了,最后把官府的人也引来了,把刘启贵给带走了。丁香和刘妈妈着急,我赶紧回来找姑娘拿个主意。” 花溪暗叫糟糕,定是请人背后找茬,专门来寻铺子的麻烦。 上个月先买了一批分明就是下套。花溪后悔自已没多个心眼,叮嘱丁香让她一次**货。但是如今事情已经出了,说这些也没用,为今之计是先想法子把刘启贵弄出来。 花溪寻思一下,只有找姑母出面,请侯爷去问问。 “你先回铺子去看着刘妈妈和丁香,让她们别着急。我这就去找姑母想想办法。” 花溪去找了慕向卿,把今日铺子里发生的事给她说了说。 慕向卿沉思了片刻,蹙眉道:“…我让符总管先去探探,着那人有没有事。等会儿侯爷回来了,我问问他的意思。你别着急,安心等我消息。” 花溪歉然道:“给姑母添麻烦了。” “这事有蹊跷……你莫自责,换了别人也是防不胜防。就不知道谁在背后搞鬼?” “铺子不在正街面上,刘妈妈她们平日里本本分分的,从不惹事……”花溪忽然想起了上个月见着姬燮时他说的话,面色一变,心中犹疑不定,会不会与这事有关? 慕向卿见花溪脸色不好,问道:“可是想起了什么?” 花溪咬咬牙,似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慕向卿,“姑母,你可曾娘亲提过花溪的父亲是谁吗?刘妈妈告诉我,当年娘并不是被强人掳走的,而是跟着爹私奔了……” 慕向卿怔了怔,摇摇头叹气道:“怕是连四姐自己都不知那人的真实身份。她自从回府后就落落寡欢,我也是偶然有一次听她提过,那人是西月人,而且还不是普通人。慕府里知道这事的只有我和刘妈妈……” 花溪暗想,难怪当初刘妈妈一直说姑母会帮助自己,娘亲待她果然与其他兄弟不同。连这些私密的事都告诉过她。 “当年西月和大华虽然战事减少,但也许不似现如今的局面,那人是西月派来大华的探子也说不定。我和刘妈妈都守口如瓶,对外说辞都是四姐被人掳走了,生怕你外祖知晓后会迁怒四姐。毕竟爹当年一直在边境与西月作战,见多了袍泽兄弟死在西月人手里……对西月人早就恨之入骨。” 慕向卿思绪飘得很远,回过神来着了着花溪,又轻声道:“四姐当初怕这事会影响你,让我和刘妈妈不到万不得巳不准告诉你。刘妈妈怎么会把这事说了出来?” 花溪遂将在这段时间铺子里发生的事和姬燮说的话告诉了慕向卿。比起姬燮,她更信任慕向卿。 慕向卿听完,神色凝重,“这事你切莫再告诉别人。此事非同小可,我这就派请侯爷回来商议。” “……可是,娘当年的事……” “哎,我知你担心什么。侯爷为人正直,当年的事是四姐自己亲口告诉他的。当年四姐出了事,老夫人心情烦躁,越发不待见我,还怀疑过是不是我在背后做手脚害了四姐,准备把我许给一克妻的偏将做继室。四姐心疼我,不忍我去受苦,就求到侯爷那里。侯爷不依,耐不住四姐求恳,最后答应了四姐照顾我。我才能嫁进程家来。我心里知道,侯爷永远忘不了四姐的……” 一下子说出那些隐晦的往事,慕向卿不免怅然。 花溪叹息道:“姑母不必难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母亲只是曾经惦记的人,比不得眼前人,我想侯爷懂得谁对他更重要。再说,母亲当年的愿望,也是希望您和侯爷过得好好的……” 慕向卿看着花溪,眼光微闪,若有所思,最后淡淡地笑了笑,“嗯,也许花溪说得对。” 两人相视一笑,慕向卿又说:“你先回去歇着吧。这事我会拿捏分寸。” 花溪告退,慕向卿派人去看看程崇几时回府。 第一百二十一章遇险 晚间,慕向卿请了花溪过去。 “侯爷去寻了上京府的杜少尹。那商人除了受了些皮外伤,再无大碍,杜少尹免了刘启贵的刑责,打了二十板子,罚了一百两,人已经回了柳条巷,你不必再担心了。” 花溪暗自松了口气,而慕向卿又道:“那商人在泸州还有些名声,妹子嫁给了泸州府推官王朗,王朗是宫里副总管王公公的侄子。” 花溪立时觉得不对劲,可又茫然不知头绪。 “怎么会与宫里的人有牵扯?” 慕向卿安抚道:“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侯爷也没仔细说,就叫我告诉你,这事还得再查些时日,莫挂心。不过这王公公我倒是知道,他早先是贤妃宫里的总管太监……” 花溪怔住了,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铺面会牵扯出这些人物来,还真是叫她“受宠若惊”。 “刚好过一个月要换铺面,趁这一段关了铺面歇一耿。” 关铺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开?只是这事里面牵涉甚广,这时候也只能先关了铺子,等探明了风声再说了。 花溪点头同意了,“让姑母和侯爷费心了。” 第二天,花溪让木犀跑了一趟,给刘妈妈说了慕向卿的意思,顺便关了铺子休整一月。 过了半月,再没有听到别的风声,也没人再去寻麻烦,铺子的事情似乎平息了。可花溪觉得事情才刚刚开始,心中隐隐不安。 月末,姬燮来慕家拜访,花溪唤了翠茗到中院去打听消息。 翠茗回来说,姬燮在书房跟侯爷谈了一个时辰,侯爷从前院回来就进了夫人屋子。后来,慕身卿派人请花溪过去,大抵意思就是铺子里的事了了,那泸州商人家中遭了变故,仗着在京中有些门路有恃无恐,四处招摇撞骗,坑了几家小铺子的货,官府那边已经查清,那人入了狱,上回罚没的银子也退了回来,让花溪不必再担心。 这结果算是对方让步,那商户已经成了弃子了吗?姬燮又和此事有何关联?花溪脑袋里盘旋着一连串问题,不得其解,慕向卿没有主动提,自己不好再问。 九月,德裕大街的铺面腾空了。符叫管收拾妥当了,请花溪专门过去看了看。二层小楼,后面还带着小院。一楼做铺面,二楼四间,一间是闻香室,三间是雅间,花溪画了图纸,让刘启贵请他师傅给做了专门家具做香薰按摩室。后院两进,前进是制香室和伙计们住的,后面留个丁香他们一家子住的。 铺面没什么问题,缺的是伙计和专门做按摩的女子,虽然慕向卿说要做甩手掌柜,花溪想了想,自己一时也没有合适的人,还不如请慕向卿选人,起码程府出来的人会比较稳妥。 “原先铺子小,丁香和刘妈妈她们自个儿管帐也是忙得过来,如今铺面大了,杂事和进香料的事就让刘启贵去做,帐房的事刘启贵一人怕顾不过来,丁香还得再收两个学徒帮手,另外薰香按摩房还缺两个人……我这是来请姑母帮忙给选几个合适的人。” 慕向卿明白花溪是想公私分明,再加上她手里也就刘妈妈一空着实看不起那么大个铺面,加上出了那档子事,还是自己府里出去的人可靠些。 慕向卿没推脱,寻思了一下,对花溪道:“帐房我得问问侯爷,铺子是接待女客的,学徒和按摩的人我从丫鬟里给你选四个。” 慕向卿晚间问过程崇。程崇没推辞,直接让符总管从外院大帐房里选了个姓吴的帐房先生。 人手齐备了,花溪领着刘启贵往姚记,冯记和一品香,还有一些小香铺去看香木,顺便介绍给几家的掌柜认识,好以后上手独立进货。 香铺诸事繁杂,花溪便经常出府。 这日从香铺出来,正准备回程府,花溪碰见了陈鸿希,本想避开,可没想到陈鸿希上来打招呼,“可是慕姑娘?在下陈鸿希,上回在洛东王府曾有过一面之缘,不知姑娘可还记得?” 花溪暗自蹙眉,自己戴了围帽,他还识得?上次见面时,好像琼枝并未给他介绍自己是谁?碍于礼数,花溪还是跟陈鸿希打了招呼,“原来是陈二公子,这厢有礼了。” “啊,原来慕姑娘还记得在下。”陈鸿希看着那轻纱下朦胧的面孔,一时心痒难耐,却不敢表露,微笑地看了看花溪身后的铺子,问道:“这铺子可是姑娘开的?不知几时开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告诉我,我在衙门里还有些熟人。” 花溪不想再与陈鸿希纠缠,说道:“多谢公子美意,铺子并非我所开,只是过来帮着看看香品。公子若无事,花溪这就告辞了。” “不如在下送姑娘一程。” “公子事忙,不必如此麻烦。姑母派了护院跟着,不会有事。告辞了!”花溪说完,径直上了车。 “姑娘走好!”陈鸿希没因为被花溪拒绝而变脸,反倒有礼地道了别,笑眯眯地目送花溪上了车。 直到马车离开,陈鸿希脸上的笑容陡然一变,面色阴沉之极,咬牙道:“一个小小的孤女还敢拿乔,哼……香美人?我倒要看看你香在何处?” 跟陈鸿希的偶遇花溪没放在心上,更没有看见自己走后陈鸿希这只笑面虎脸上阴险的笑容。 又过了十来天,铺子的匾额已经挂上去了,刘妈妈一家也已经从柳条巷搬了过来,原先买下的铺子赁给别人。 花溪终于能缓一口气,在铺子里检查了一圈,确认无误后方才离开。 天近幕色,花溪从铺子里出来,仰面看了看精致的门面和盖着红布的黑漆牌匾,满意地点点头,一切就绪,只待初一放了爆竹揭了红布便能开张了。 马车按照平日里走的路往程府行去,花溪坐在车里,一路思量着是不是还有遗漏之处。 忽然一阵摇晃,就听见马匹的嘶鸣声和护院的叫喊声,随即车速突然加快,车身摇晃地愈发剧烈,花溪来不及反应,身子往前一倾,眼看就要被甩出车门。 “姑娘……”翠茗一声惊呼伸手拉住花溪将她扯回车厢内。 花溪从未有过如此惊慌失措,心怦怦乱跳,下意识扶诠车壁的手也不知是因为晃动还是因为紧张直发颤。 “没事,没事……”花溪第一反应便是马惊了。 车子晃得厉害。就在花溪觉得自己都快被摇得散架时,车忽然停了。 忍着快要哎吐的冲动,花溪颤巍巍地说道:“翠茗,开……” 一句话未说完,车门从外面打开了。 “哟,慕姑娘受惊了!”陈鸿希心焦道,“姑娘可受伤了?” 花溪定了定神,冷冷地看着陈鸿希问道:“陈二公子料事如神,怎知这马车里不是别人,而是我?” 陈鸿希笑意不减,略带几分得意道:“既然姑娘看出来了,那就请下车吧。在下自花园与姑娘相见后一直惦念,奈何上次见面姑娘拒人千里之外,真叫鸿希伤心,只好出此下策了!” 翠茗气恼不已,却被花溪拉住不敢妄动。 “堂堂的洛东王府二公子竟然干出这等当街掳人之事,不怕堕了你王府的名声。”花溪心中不安,扫了一眼车外,像是哪条偏僻的巷子,不敢大意,只得说话来拖延些时间,好等人来救。 陈鸿希似乎看出了花溪的用意,冷笑道:“这点姑娘不必担心,在下是救人来迟,没想到车中之人已被歹人劫走……” “你……”花溪怒目而视,小脸涨红,头发凌乱,一副弱不禁风却故作强硬的模样,比往日里冷冰冰的神情生动许多,更让陈鸿希心动不已。 陈鸿希摸了摸车上的标记,“姑娘不必浪费唇舌了,在下还准备马上去程府报信呢。” 陈鸿希一挥手,身后的壮汉欲上前拉花溪下车,翠茗挡在花溪身前,大喊“救命”。刚一出声,就被大汉一个手刀劈晕了。 “别伤害她!” 陈鸿希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花溪沉声道:“不用拉,我自己走!” 陈鸿希推开了壮汉,自己上前伸手一揽,将花溪抱下车来。不同于脂粉气的橘香萦绕鼻尖,陈鸿希只觉触手温软,心神荡漾,迟迟不想松手。 花溪知道反抗无用,任由陈鸿希抱自己下车,不想下了车,陈鸿希却依旧揽着自己,心中火气更大,冷着一张脸说:“我已下车,还请陈二公子松手!” 陈鸿希凑到花溪耳边,低声道:“咱们来日方长,过了今晚,我将你从歹人手中救出,明日我便去慕府提亲!瞧不上我,是么?那我就要你明明白白地看着我纳你进府做妾……让你有若说不出!” 花溪吓了一跳,这人好歹毒的心思!她倒是小看了陈鸿希,他比那些普通的纨绔子弟心机更深! 花溪害怕了,难道今日真要沦落到做陈鸿希的小妾吗? 突地,一声啸音响起。 陈鸿希揽在花溪身上的手松开了,眼中闪过错愕,整个人软绵绵地从花溪身上滑落,倒在了地上。 花溪心中诧异,忽然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从墙上跳下来五个人,其中一个领头的指着地上昏死过去的陈鸿希和两个壮汉吩咐道:“你们三个把他们送回洛东王府,那丫鬟就留在此处。你去给程府的护院传个信儿。”手下三人就像拎小鸡似的拎着陈鸿希和他两个手下翻身上了墙。 那领头之人从地上抱起花溪装在麻袋里抗在肩上,与另外一人朝里走去,纵身一跃消失在巷子。 第一百二十二章救人 花溪悠悠转醒时,周围漆黑一片,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心中不免惶恐不安,忆起陈鸿希晕倒的那一幕,不知现在自己到底是被谁关了起来,陈鸿希抑或是别的人?会不会刚出狼口又进虎窝?不管是谁掳自己来的,到现在还没出现,那说明自己还有利用价值,那就还不到处置自己的时候了。 渐渐适应了黑暗,压了下心上的不安,花溪发现自己好像在一间柴房,伸手摸了摸,身旁好像有一堆干柴火。 花溪站起身,提着裙摆怕被绊倒,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结果踩到了柴禾堆上,腿上一阵刺痛,花溪倒吸了一口凉气,腿往外一拉,听见一下微响,蹲下身伸手摸了一把,有些粘腻的感觉,有木刺嵌在肉里,突起的刺尖还毛刺刺的,有些扎手。 花溪忍着痛,摸索着往门口走去。 拉了拉门,锁着的。挪到窗边,推了下槅子窗,封死了。 屋里除了那堆树枝似的柴火,什么也没有,花溪可不指望能徒手将窗户砸开。 透过残破的窗纸,借着那点残月薄光,花溪看见屋子正前面和右面是院墙,左面好像是一排大树,偶尔能听见树叶沙沙的响声,像是桑蚕在啃食叶片,在这无人的院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花溪在窗户边坐下,双手抱膝,闭上眼默背着刚从书上看来的香片歌,静静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过,就在花溪就要睡着的时候,院子里忽然有了响动,花溪睁开眼,感觉到窗外有火光闪动。 “是这里吗?”有人问话。 “应该在里面。” 门锁“哐当”一声落了地,通一声门被踢开了。 火光照了进来,花溪下意识地闭了眼睛,用手挡住眼前,“你们是谁?” “花溪——”有人焦急地唤了声,“你没有事吧?” 花溪眨了眨眼睛,等眼睛适应了强光,才睁开眼睛,哼哼了一声,“姬燮?” “怎么弄伤的?”花溪没注意,身旁已经蹲下了一个人,闻声抬眼一瞧,竟是欧阳铮,那张脸比往常更冷了。 花溪打了个哆嗦,颤巍巍地说:“好像是不小心碰到了柴火堆,被木刺划伤了,已经不怎么流血了。”花溪扯着被血污了的裙摆往回拢了拢。 欧阳铮点点头,然后看向姬燮,“人已经找到了,我先送她回去,你去通知信王。” 姬燮看了看花溪头发凌乱的狼狈模样,又瞟了眼欧阳铮,沉着脸点点头,“那有劳欧阳世子了。” “嗯!” 姬燮出了门。 花溪茫然了,这怎么回事?自己莫名被绑架了,还没见到“歹徒”们的真面目,转眼就有人来救自己了? 欧阳铮突然拉住花溪的脚踝,将她的腿拉直。花溪吓了一跳,惊叫出声:“你做什么?” 欧阳铮不理花溪,止住花溪的脚腕不让她动弹,挥挥手让随行的侍卫转过身去,“事急从权,冒犯之处见谅!木刺还是早些取出来的好,别一会儿挪动了反倒越刺越深,再要取出来又要受一番罪。” 花溪愣了愣,低着头不说话了。 欧阳铮将花溪的裙摆微微向上拉了拉,受伤的小腿露了出来。一根黑色的木刺正扎在肉里,露出一寸来长,裤腿被血浸湿了,还未干涸,红殷殷的一大片。 欧阳铮蹙了蹙眉,从腰间抄了把匕首,轻轻在木刺边划开了一条口子,轻轻地再木刺周边按了按。 花溪嘴里“嘶——”了两声,咬着牙不让自己大叫出声。 欧阳铮放低声音说道:“不太深,忍着点,我直接拔出来。” 花溪点点头,嘴里轻“嗯”了一声。 欧阳铮将匕首在火上烤了烤,一手固定住花溪的腿,刀尖极快地在木刺旁的肉上划了个十字,一把甩了刀子,伸手拽住木刺的根部,飞速一拉,木刺从肉里拔了出来。 “嗯——”花溪压抑着自己的声音,闷哼了一声。 欧阳铮手下速度不减,按住流血的伤口,从地上捡起预先放好的药瓶,用牙咬开塞子,在花溪的伤口上一阵猛倒,药粉腐蚀的伤口更痛了。 身后有人给欧阳铮递了布条,欧阳铮一面低头娴熟地给花溪包扎好伤口,一面说道:“忍着点疼,马上就好。” 花溪咬着唇瓣,痛得冷汗直冒,背上早已一片湿濡。 包扎好伤口,花溪浑身无力地瘫软了下来。 欧阳铮抬头看了她一眼,头发一缕缕贴在脸颊上,面色煞白,闭着眼,被贝齿咬得红肿的唇瓣微微翕动,一缕发丝正好落了下来,发梢黏在了唇角边,花溪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轻轻地喘着气。 昏黄的火光下的她柔弱得如同被雨水打湿的娇花,惹人怜惜,可偏偏刚刚那一刻她却犹如风雨中柔韧的小草,明明很痛,却倔强咬着唇,不叫出声来。 欧阳铮心底一阵柔弱,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勾起唇角凌乱的发梢,轻轻地别在了她的耳后,生怕自己动作一大,会惊吓到了面前的人。 花溪有些犯晕,可脸上的触感却骗不了人,她猛地睁开眼睛,正好对上了欧阳铮那双怜惜的眼眸。 两人皆是一愣。 欧阳铮停滞在了半空中的手,赶紧收了回去,清咳了一声,“没什么大碍,这金疮药我随时还带着一瓶,你拿回去敷两日便好,再让大夫给你把把脉,开些补气养血的药喝上两剂。” 花溪心怦怦地跳了两下,两颊微红,羞赧地别过脸,低声道:“嗯!谢谢!” 再回头,背过身的那些侍卫们都转了过来,欧阳铮已经恢复了那张冰冷的面孔,“车在外面,你腿脚不方便,我送你上车。” 不待花溪反应,欧阳铮俯身将花溪抱了起来,花溪一声惊呼被自己的手按住了。头上有人低笑了一声,花溪的脸更红了,跟着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花溪的头贴到了欧阳铮的胸口。 快到中秋,上京的天已经凉了,欧阳铮却还穿着轻薄的夏衫,胸膛散发出的热度,在这秋夜凉风中烧得花溪脸直发烫。 两世为人,还从没被哪个男人这般抱过。花溪一时间脑袋发懵,晕晕乎乎了一阵,再回神已经被欧阳铮一路抱上了马车。 车底垫着两床干净的被褥,欧阳铮抱着花溪坐下,取了两床被子垫在了她背后,“急着出来寻人,没带你的丫鬟过来。这村子距城里还有十来里的路程,这车子刚从村里保长家买来的,我让给弄了几床被褥垫上凑合一下,待会儿让保长家的在车里陪你。我就在车外……” 欧阳铮扶着花溪靠好,直起身子,就对上花溪那双水汪汪的琥珀色的大眼睛,那如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惊讶。 欧阳铮才意识到自己今晚话有些多了,沉下脸去,说了声“我先下去了”便要翻身下车。 花溪撇撇嘴,明明是他今晚话比往日都多,自己好像什么都没说,连今天的事都还没来得及问,怎么这人就突然变脸了? 花溪伸手拉住了他,“等等,我有话问你。” 欧阳铮身子顿了顿,没有下车,在花溪旁边坐下,“说!” 花溪定了定神,说道:“你可知今日下晌是陈鸿希半路劫我?” “你那丫鬟当时昏倒在车边,醒了后便说是陈二那厮对你……”提起陈鸿希,欧阳铮脸色越发阴沉,“等我们寻到他时,他却在洛东王府,咬死不承认是他劫的你。后来……是另外一批人。” “我知道后来的不是他,我昏过去前他先昏倒的,哼!”花溪一提起陈二也心头冒火,“世子可否告诉我今日是谁掳我来的?为何来救我的会是你和姬燮?” 花溪有些焦躁不安,今日的事太过匪夷所思,她可不认为后面出现的人是为了救她,若要救也不必将自己也弄晕了。 欧阳铮面色有些尴尬,“今日你受惊了,早些回去歇着……明日,明日自会有人告诉你事情的前因后果。” “谁?谁会告诉我?” “总之,会有人告诉你就是了!”欧阳铮微火,语气有些生硬。 花溪缩了缩脖子,瘪瘪嘴,嗫嚅道:“不问就不问。” 欧阳铮看着花溪嘟着嘴生气,忽然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了,没人会再害你了。我先下去叫那婆子上来,你在车里眯一会儿。” 花溪愣住了,欧阳铮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翻身下了车。 车帘忽闪了一下落了下来,花溪才晃过神,刚刚平复的脸颊又泛起红晕。 欧阳铮下了车,一四十来岁的妇人上了车,战战兢兢地向花溪问了声好,跪在花溪面前,一副听花溪吩咐的样子。 花溪经过刚才的一番折腾,早已没什么气力与她说话,叫那婆子不必拘谨,指了旁边的位置让她坐下。 抬眼透过车窗看去,外面一片漆黑,花溪神思恍惚,只听见欧阳铮低沉的一声“出发”。马车动了,她实在累极,仰躺在被褥上,身下的被褥是刚晒过的,蓬松松的,好像有股阳光的味道…… 花溪笑了笑,缓缓地闭上眼,睡着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父亲 因路上有些颠簸,欧阳铮吩咐一声“慢些走”,打马走到车窗边,敲了敲。 花溪没醒,靠在旁边打盹的保长家的赶忙凑到窗前,撩开车帘问:“大人有何吩咐?” “姑娘睡了?” 保长家的小心翼翼地回话说:“嗯,一直睡着,没醒,瞧着睡得还算安稳。” 欧阳铮往车里睃了一眼,借着昏黄的灯光,看见花溪睡得香甜,点头道:“你好好看着,有事招呼。” “是!”保长家的放下车帘,暗自松了口气,回身看了看花溪,帮着掖了掖被角,才又坐回了原位。 花溪一觉醒来,马车已经入了城。 回了程府,程崇和慕向卿都没休息。花溪一回来,欧阳铮便与程崇去了前院说话,慕向卿派人去请了隔壁的王太医过来给花溪瞧伤。 王太医道处理得及时,并无大碍。本来准备开外用药,但看了欧阳铮留给花溪的药后,说那是滇南的贡品,一等伤药不必再换,便只开了两张补气养血的膳食方子。 慕向卿一直在旁边守着,送走了太医,才拉着花溪的手,摸着她的额头抽泣道:“苦命的孩子,又受惊又受伤……老天怎么不长眼,你娘命苦,就盼着你能过好,没想到……到头来你还遭了这么场罪。我该多派些人跟着你才是。” 花溪扯出一抹无力地笑容,宽慰慕向卿道:“姑母,这事不怪您,谁能预料到半路遭劫?如今,我这不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再说,腿是自己不小心弄伤的……惊是有些,不过到后来我连掳走我的人是谁都不晓得,一醒来就在城外村子的柴房里。” 花溪看见慕向卿愣了愣,“你放心,侯爷他们一定会查着的!” 慕向卿叮咛她好生休息,吩咐了丫鬟们夜里警醒些便离开了。 慕向卿走后,四个贴身丫鬟都凑到屋里来了。 木犀和芳菊哭得厉害,春英暗自用帕子抹眼泪,翠茗则跪在花溪床前,抽抽嗒嗒地一直抱怨自己不中用。花溪安慰了她两句,告了声乏,叫她们都退到了外间。 人一走,清静了。 花溪躺在床上,睡意全无,暗忖,看来姑母也不知是谁做的,那侯爷是不是也不清楚这内里的事故。欧阳铮说的人就不是姑母了。 那到底还有谁?欧阳铮?姬燮?信王?这三个人名一直在花溪脑海里来回闪现。这三人之间又有什么联系?自己的事为何牵扯到信王? 花溪隐隐感觉到,明日过后自己的生活只怕不再宁静…… 翌日,花溪醒得早。昨夜回来因为受了伤不能沾水,只让春英和芳菊烧水给擦了下身子,所以一醒来就唤人给她浇水洗头发。 等洗漱之后,花溪用了点米粥,就躺到软榻上看书。 过了辰时,木犀从花房搬了两盆蟹爪回来。一进门,就告诉花溪,刚刚路过二门,听婆子传消息说,姬燮进府里来送南货,完了去拜见侯爷和夫人了。 不多时,慕向卿身边的吴妈妈来传话。 “……姬公子这次带来了不少稀罕的南货,精贵着呢。有些是要转送到各府上的,夫人特地说先紧着您院里。奴婢那边人不晓得姑娘的喜好,加上东西又多,手头的人都有活计,剩下几个粗手粗脚的奴婢也不放心,所以请示了夫人,夫人说让姑娘屋里的多去几个直接到北院库里领东西。” 取东西派个人过来传话就是了,姑母却直接派了吴妈妈来……这是给寻个借口一次让自己把人都支出去。 花溪问道:“劳烦吴妈妈跑一趟。我让翠茗春英和芳菊跟妈妈去,屋里留木犀看着,您看行吗?” 这话的意思是问吴妈妈这样办行不行? 吴妈妈点点头,“使得使得,姑娘屋里也离不开人,那奴婢现下就领着人过去。” 花溪唤了翠茗几个跟着吴妈妈离开了。 果然不消一刻,慕向卿过来了。 上了茶,花溪遣了木犀出去。 慕向卿在花溪旁边坐下,犹豫了片刻,才道:“花溪,上回你说起铺子里有人打听你娘……我本来以为是西月使团的人,后来侯爷私下去打听过,说那两人不是西月使团随行之人。到今日我才知道,那两人是你爹对头派来的……是去打探你的消息。昨日被掳之事也与这有关……” “我爹是不是来了?” 慕向卿顿住了,看着花溪苍白消瘦的小脸平静地好像一滩死水,心中一痛,姐姐和花溪母女二人受的罪皆是因为这一个男人而起,过了十多年才跑来认亲,换做是自己也怕失望了。 “哎,你若今日不想见他,我回了就是。” 花溪摇头,“见,我要见,我想看看我娘等了六年多的男人是个什么模样?” 慕向卿听出花溪有怨气,叹了口气,说道:“他拿了当年四姐给的信物来……我知你心里也怨,我何尝不是恨他负了四姐,可那毕竟是你爹,血脉至亲……瞧瞧昨日的情形,想来他也有苦衷……” “姑母放心,花溪知道分寸。麻烦姑母请他进来吧!” “嗯!”慕向卿出去了。 花溪极力想要让自己保持平静,可在门帘再一次挑开后,看着走进来的人时,花溪忡怔了,直到那人走过来拉住自己的手时,花溪才回过神来。 甩开来人的手,花溪别过脸看向窗外,“怎么会是你?信王殿下!”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亲切……没想到你果真是我和贞娴的孩子。当初,贞娴离开我时,我并[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不知道她怀孕……” 早就预想到花溪的冷淡,真到见面后,薄野信还是忍不住心中酸涩。 花溪不言语,她不知该怎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父亲,她甚至不敢去看他的脸,去看他那双和自己一般无二的茶色的双眸。 薄野信不强求她说话,直静静地看着她,“昨日你受惊了。掳走你的人是先王的小儿子薄野恒的手下。好在姬燮派去的人一直跟着他们,才找到关你的地方。” “姬燮?他是人的人?” 花溪终于和他说话了,虽然只有冷冰冰的一句,但薄野信觉得这是好的开端,也许事情不会像他想的那般,花溪会认他的。 “不,他不是我的人。他是已故西月左贤王我的皇叔薄野诚的最小孙子,母亲是左贤王庶子的妾室,外祖父是大华人。十五年前夺位之争时,姬家刚好离开西月回大华,他被他姬家少主的如夫人也就是他姨娘带回了大华。” 薄野信解释完,花溪仍旧望着窗外,没再吭一声。 薄野信继续说:“当年,我被父王派到大华刺探消息,认识了你母亲,后来父王突然驾崩,急招我回西月,半路上遇上大王兄劫杀,贞娴的丫鬟死了,我不敢带她回去涉险,送她回了大华。我赶回西月时已经晚了,大王兄登基,将原本应该继承王位的二王兄和我被贬谪到了乌拉山的青石岭。一关就是三年,我帮助二王兄诈死逃跑,自己还留在青石岭。” “直到八年前才和二王兄通上了消息,我托他打听贞娴的事,得来的却是贞娴早在我们被贬谪到乌拉山的第二年就暴毙了。五年前,二王兄的势力巩固,我才从青石岭出来了,与他一道与大王兄打了四年多,直到去年才夺位成功。今年使团入京的路上,我收到了姬燮的消息,才知你的存在……” 花溪知道西月的这段二王夺权的历史,却不知其中内幕,更没想到自己的父亲会是薄野信。理智上,她觉得自己该原谅薄野信,毕竟当年动荡不安造成了一对有情人最后生死相隔的悲剧;可感情上,她却无法轻易接受这个父亲,一个害得母亲肝肠寸断的男人,一个在她生命里消失了十四年的亲人…… “薄野恒一直想着要夺回王位。这次使团里出了内奸,他们并不知晓我与你的关系,只是猜测你我的关系,所以派人去花记试探……我保证,昨夜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薄野信解释完,花溪依旧没有动。 薄野信叹气道:“……昨夜的事是受我牵累,害得你受了惊吓……这么多年害得你孤苦无依,也是我的错。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以后好好补偿你?” 花溪回头,第一次正视薄野信,花溪突然有点不敢看那张与自己有五分相似的脸,低头错开了他充满期盼的视线,说道:“嗯,从血缘上论,你是我的父亲,但事实上,在斗香会前你对我来说,还是个陌生人。娘和你是情深缘浅,她等了你那么多年,最后郁郁而终。纵然有千般理由,那也是你欠娘的解释。您并不欠我什么……” “不,不是。我辜负了贞娴,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我不求你能认我,只要你肯让我照顾你就好。”此时的薄野信没有一点王爷的架子,完完全全是个恳求女儿原谅的父亲,神色焦急,生怕花溪一口回绝掉他的请求。 花溪悠悠地叹了口气,“哎,我一时还习惯不了……” 薄野信眼睛一亮,笑着说:“不急,不急……今日说了这么多,你也累了。你先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花溪没吱声,轻轻地点了点头。 ##### 发了,明天修~~ 第一百二十四章祭扫 许是欧阳铮的药好,养了五六日,伤口结痂就脱了,留了个指甲盖大小的粉色疤痕。 期间薄野信又来了一次,花溪以休息为由没再见面,他留下了礼物便走了。十月初一,德裕大街香铺开张。 花溪受伤,慕向卿的意思不要大闹了,就放一串鞭炮,请周围邻居店铺的掌柜们吃一顿饭了事。谁知初一那日,也不知都是打哪里得的消息,铺子里来了好些人送礼。尹郡王洛东王世子洛西王世子都派了人来道贺,信王派了方柳来送礼。 自上回斗香会后,方柳和花溪约在冯记见过两次,讨论些制香心得,都觉收获颇丰。这次新铺开张,方柳除了给信王送礼,自己也上了一份聊表心意。花溪没过去,听来人回来说了这事,说信王和洛东王世子送的礼最重,花溪一笑置之,也没太往心上去。 初三,花溪去给慕向卿请安。 “……再过二十天是娘的忌日。头前在慕府里住的时候.怕忌讳,就在自己屋里祭拜,赶在上巳时才到坟前祭扫。今年不在府里了,我想二十三那天回趟翠屏山。” 慕向卿微叹,“回京那年我到翠屏山去过,去年侯爷不在京我没去成,今年清明时去看过。转眼已经八年了,如今信王来了……他头前跟我提过,我说得看你的意思。” 花溪道:“嗯,娘生前惦着他,临死都没能再见一面。如今他来了,我不会拦着,有些话该他自已去对娘说……劳烦姑母给信王带个信儿了。” “好,需用的我让人提前给你准备好。” 二十二晚上吹了一夜的风,二十三一早天空灰蒙蒙的.不多时盐粒似的雪粒儿稀稀疏疏地落了下来。 花溪坐着暖轿到了从二门出来,穿过角门顺着西墙一直到了侧们。 门外停着两辆马车,车把式见有人出来,忙凑到车门前敲了敲。 薄野信探出头,就看见丫鬟陪着花溪站在门口。 花溪上身换了件灰鼠里素白面绣银丝菊花的长褙子,下面穿了条石青色的棕裙,外面罩了件石青色镶兔毛边的素色绒斗篷,头发随意挽起,侧面别了一杀白绒花,一身素服包裹着的纤弱身体站在风中显得格外娇柔。 风里加着冰粒子,打在手上脸上还微微有些疼。 花溪福身道了声“信王”,薄野信没在意花溪生分,“你伤刚好,别在风里站着了,快先上车!” 花溪点点头,“嗯,等到了翠屏山我再给车夫指路。” 一共两辆双马拉的大车,外表朴素,另外跟着一队十人穿常服的侍卫。 花溪上了第二辆车。车内垫着狐狸皮毯子,放了烧着银丝霜炭的炭盆。绿缎洒金靠垫金丝蟒纹引枕紫檀木桌几……这车里的布置够奢华的。 花溪坐稳后,木犀打开桌几旁暖笼里一瞧.说道:“这里面还放着套宫制的粉彩牡丹茶具,壶里都沏好了茶,咦,是您平日里喝的滇红。我倒是白带了。那小阁橱里不会连点心都备好了吧?”打开一看,果然小阁橱里放着的红漆三层圆盒里盛着八样点心,都是花溪爱吃的。 “看,真让奴婢说着了。这信王准备得还真周全。” 花溪没告诉其他人信王与自己的关系,只道母亲当年救过信王,信王到了大华后才知自己是故人之后,要到坟上祭拜。所以木犀只当是因为当年的恩情,信王才会如此厚待花溪。 花溪看了那些点心,目光微闪,诧异了一下,便朝住外看了看说了声:“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花溪靠坐在软靠上,看着窗外飘散的雪花出神。 这是上京今年冬里的头一场雪,雪不大,落了地便化了,等出了城,雪渐渐大了,地上湿滑,车队的速度放慢了。 等过了午时,才到了翠屏山,车队停在道旁歇脚。 薄野信让人给花溪送了午膳过来,是普济寺的素斋。 “姑娘,瞧瞧,这是不是普济寺的素斋啊?”木犀止不住诧异道,“这大冷天,还热乎着呢。这信王想得还真周到,定是提前派人上山带下来的。” “嗯,吃吧!待会儿还要赶路呢。” 花溪随意地填了填肚子。用了膳,薄野信到她车子跟前问了几句,吃得可好,路上可颠簸云云,花溪依言答了,没表现出亲近之意,倒也不是太冷淡。薄野信面上倒是多了几分喜意,离开花溪的车子后就给那送饭的侍卫打赏了两大锭银子。 休息了一刻,花溪给车把式交待了下后面怎么走,车队又启程了。 慕向晚的坟在山里,到了她坟上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一片素白中,那一座孤零零的坟头显得格外凄凉。 花溪拂去了石碑上的浮雪,跪在坟前磕头上香,再抬头时,眼睛湿润了,“娘,没经得你同意,花溪自作主张带他来看你了……” 薄野信也径直跪在慕向晚的坟前,静静地看着那石碑上一笔一划,心中闷痛,低哑地唤了声:“贞娴,我来迟了……”下一刻,便重重地向那墓碑磕了三个头,然后便痴痴地望着墓碑,眼中含着水光。 花溪点了香烛,在旁边烧了早些带来的纸钱和元宝,然后站起身对薄野信说道:“你跟娘单独说会儿话,我在那边等着。” 不待薄野信反应,花溪把盛着元宝纸钱的竹篮推到了薄野信面前,自己往远处到不远处的树下,望着跪在慕向晚坟前的薄野信,他已经拿起竹篮里的纸钱点上,一面烧着一面对着墓碑说话。 一阵风过,吹得那些纸灰纸钱漫天飞起,薄野信急急地抱住那竹篮,避免那些元宝纸钱四散。转过头,捡起周围的纸钱,花溪瞥见薄野信的眼睛红了…… 仟悔也好,诉请也罢,终是晚了。 薄野信烧完纸,起身往花溪这边走来。 花溪轻声问了句,“说完了?” “嗯。纵使心里有千般话要说与她听,只可惜她也再听不到了。”薄野信叹息,“谢谢你带我来看她。” “不必谢我,你欠她的太多,我只是想让她安心。” 薄野信看着花溪,异常认真地问道:“使团在上京过完年,明年开春就要回西月了。花溪,你,你跟我回去吧?” 花溪蹙眉,“回去?回哪里去?西月吗?哪里有我的家吗?有我的母亲吗?” 薄野信道:“我都已经打听清楚了,你为何会住到程府?慕家的人那般待你,我不放心你一人留在大华。再说,你是我的骨血,应该跟我回西月。” “母亲泉下有知是否原谅你,我不清楚,但我却没说过要认你。” “花溪——”薄野信面色不虞,唤了她一声。 花溪不以为意,继续问说:“那敢问信王,您堂堂的西月右贤王,可曾在西月娶妻生子?” 薄野信神情一滞,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想摸摸花溪的头,却被她错开了。 收回手,薄野信低头望着花溪,轻声问道:“我若是没有娶妻生子.你是不是就愿意跟我回西月?” 花溪摇摇头,嘟着嘴咕哝了一句:“不清楚!”她确实不清楚,若他真对母亲长情而守身十五年,那她也许真的会原谅他,跟他离开这里。但他这样身居高位的人,能独身到现在吗? 薄野信有些哭笑不得,又缓缓地说道:“因为我生母是低等的宫人,所以我才会涉险到大华来,只求能立功摆脱尴尬的地位。当年我遇见你母亲时并未成亲,后来关在青石岭,大王兄曾送过女人给我。我承他的情,做出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好蒙混过关,不然只怕我也活不到现在。再后来,我得知你母亲去世的消息,心灰意冷……我曾有过两个孩子,不过都没养活。前年为了救二王兄,我受了伤,以后再也不会有子嗣了……” 也曾想过薄野信早已结婚生子,可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你……”花溪脑袋有些发懵,看着薄野信,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结果只看到他的眼中闪过哀戚之色,他的话是真的! “你是我唯一的孩子!”薄野信看着花溪,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花溪没有再躲开,愣愣地任他摸着自己的头发,一时不知孩说什么。 薄野信收回了手,笑着说:“我还以为自己一辈子再无后嗣了,没想到老天开眼,还有你在……我很谢谢贞娴能把你留给我。” 花溪心中一软,却又不想这般轻易地认了他.撇嘴道:“你还真信任你那二王兄?万一他早己打探清楚母亲是诈死,而偏偏想要你死心塌地地跟着他,给他做事,所以为了断了你的念想迟迟不告诉你母亲的消息,一直等到她去世了才告诉你早年她已去了。你倒好,连自己都差点赔进去了!你们那王上还真会知人善用!” 虽然不知薄野信被关在青石岭后还有没有召集自己的力量,但想他能帮助西月当今的王上出逃,手里定有别人没有的本事和势力。 花溪刚刚的话虽有些赌气,可语气却亲近了不少。薄野信心情也随之好了几分,不过他还真未怀疑过二王兄…… 见薄野信听罢,低眉敛目,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花溪一惊,不会提醒着了吧? 薄野信只沉思一下,便抬头笑了笑,“都过去了……好在还是让我寻到了你!” 第一百二十五章求亲(上) 花溪跟薄野信离开了翠屏山回到城中。 临别时,花溪的态度虽未见多热情,但话语中却不似初见时的冷淡,薄野信心中大快。 花溪一回去换了衣裳便去了中院。 慕向卿在屋里跟吴妈妈说话,花溪一来她便打发了吴妈妈下去,问了几句祭扫的事,见花溪脸色尚好,才放了心,却想起了今日慕府派人过来的事,眉宇间神色又凝重了几分。 花溪见墓向卿忽变,开口问道:“姑母可是有事?” “今日二嫂身边伺候的常妈妈过来了一趟。” “莫非与我有关?”花溪微愣,二舅母忽然冒雪到程府来定是有紧要的事。 慕向卿点点头,“昨日,武安侯家的黄夫人去府里见了老夫人,说要给你说门亲事。老夫人没应承,却也没反对……二嫂刚刚派人过来给我送信,说老夫人今日早膳时叫了几个媳妇过去说了这事,话里透着的意思是有意结这门亲事,不过三位嫂嫂都不大赞同,韵宜和韵宁都没嫁,不应该先给你议婚,所以老夫人一时还没下决定。” 花溪怔住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上门提亲,看样子老夫人还挺满意这家,而且这家好到招了大夫人和三夫人的眼.不然她们也不会站出来反对。 花溪低声问道:“是谁?” 慕向卿略带怒气道:“是洛东王二子陈鸿希,他今年二十,还未娶亲,所以许了你正妻的位子。老夫人准是听到是正妻才动了心。” “什么?那不要脸的厮还敢来提亲?我不会同意的。”花溪气恼至极:“慕家还不知我被掳的事吧?” 慕向卿点点头,“这事府里的人都不知晓。黄夫人来说和,定不会知这里面还有别的因由。我就怕万一陈鸿希借着掳人的事去府里说事,那你是非嫁他不可了。” 花溪自然也想到了这点,只怕这嫡妻的位置还是洛东王府知道了自己与薄野信的关系后才做的决定。看样子,再过几日自己与薄野信的关系将不再是秘密。 慕向卿见花溪不语,说道:“洛东王和世子并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洛东王妃素来溺爱幼子,我是担心洛东王妃会去求贤妃娘娘,她与贤妃是表姊妹……你若不认信王,那你名义上还是慕家的人……我看不如找信王商量商量。毕竟他是你亲爹……有他说话,洛东王府和宫里都得掂量掂量。” 花溪道:“洛东王府应该已经知道了我跟信王的关系,说不定还会来个请旨赐婚……”如今的情势,她也只有先认了薄野信这个父亲,如此一来才能让慕家的人和陈鸿希不能轻易左右自己的婚事。 “要赐婚更好,那就更不可能是他陈鸿希。虽然洛东王地位尊崇,但陈鸿希毕竟是次子。即便不能以他掳人未遂当借口拒绝,但你是信王掌上明珠配他一个嫡次子委屈了。” 慕向聊顿了顿,看着花溪笑着说:“真要论起来,欧阳世子不比陈鸿希合适。一个掳你,一个救你,一个嫡次子,一个世子,就这两点比起来,要选个有肌肤之亲的怎么也该选文宣?” 花溪微微一滞,想起昨夜欧阳铮的体贴,脸不由一红,嗔怪道:“姑母,你为老不尊,竟然打趣我!” 慕向卿瞟了花溪一眼,见她小脸飞红,心中大奇,莫非她其对欧阳铮有意? “花溪,你可是对欧阳世子……” 花溪摇摇头,正色道:“没有的事,花溪懂得礼数,只是感激欧阳世子,并无他想。” 慕向卿没再迫问,又道:“我觉得这事拖不得,还是早点给信王传个信才是。” 花溪附和:“嗯,今日晚了不便出门,我写封信,烦请姑母派个可靠人给信王送去。” 当夜,花溪翻来覆去睡不着,梦里迷迷糊糊地看见了欧阳铮,她追上他,接过转身却变成了陈鸿希狰狞的脸,不由惊得出了一声冷汗。 第二日大早起来,慕向卿那边就来人说信王派人来传话了让她放心。花溪问了来人信王去了何处,来人回说信王进宫了。彼时信王还没传来消息,官里派人来了,是贤妃娘娘请了程夫人到宫里叙话。 花溪的心提了起来,慕向卿宽慰道:“别担心,信王既然已经进宫,贤妃娘娘招我进去时定还没听到风声,你安心在家等着。” 送走了慕向卿,花溪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书册放到手里翻了又翻,看不进去一个字。 临近晌午,慕向卿回来了。 花溪急匆匆地赶到了中院,进门就瞧见慕向卿欣喜的笑容,顿时松了口气。 “……我还没到贤妃宫里,皇上那边就派人让我过去见驾……皇上知道你是幕府里出来的,现在暂居在我府上,问了些你的事。末了告诉我,信王有意认你做义女,皇上已经准了,过些时候宫宴让我带你进官瞧瞧。” “贤妃那边没说什么?” “说了,呵呵,我从皇上宫里出来就去了贤妃那边,贤妃问你现在忙些什么,可还制香,说难得碰上个志趣相投的,让你得空了进宫去陪她说说话。话里没直说,倒是问了你是不是开了间香铺子,我打马虎岔过去了,她也没细问,更没提一句关于陈二的事。我者她是得了消息,没敢吭声。” “如此我便放心了!” 花溪总算彻底松了口气,定了身份,慕家就没权过问自己亲事,陈家想钻这个空子是没机会了。 薄野信那边传来消息,准备十一月初二那日在行馆设宴,向外宣布认花溪为义女的事,让花溪准备准备。慕向卿一得了消息,就张罗着请人过府来给花溪新制衣裳。 上京城内消息走得最快,不到一日,都知道西月的王爷要认斗香会上的“香美人”做义女。 消息传到慕府,众人惊讶不已。 慕继忠慕继孝身在官场,自然认为这是好事。慕继仁远在任上早已得了慕向卿的消息,自是欣喜花溪苦尽甘来。 自持高贵的大夫人背地里暗讽花溪夷人血统,所以入了西夷人的眼。二夫人自不必说,替花溪高兴。三夫人听了这消息倒是挺高兴,心里已经打起了小九九,毕竟花溪如今地位高了,说不定能帮衬自家韵宁一把。至于韵宜吃惊之余,更是记恨花溪运气太好,一气之下砸了件宫制的青瓷花瓶。而韵宁虽心中泛酸,眼红羡慕,但却吩咐丫鬟给花溪准备贺手。 老夫人萧氏面色不佳,这么大的事自己竟然提前没听到一点风声,得了信儿便寻了李姨娘和二夫人过来问话,两人均道不知。 萧氏当即请了慕向卿回府。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不提前给家里说一声?”萧氏问慕向卿。 慕向卿也不恼,赔笑道:“母亲可是错怪我了。这事我提前也不知情。二十四那天我进宫去见贤妃,中途被皇上叫去,才知道信王就是当年那人。” 萧氏愣怔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说的信王是……是花溪的亲生父亲?” 慕向卿点头道:“西月内乱您也是知道的,信王被关了多年,直到放出来才知道姐姐去世的消息,更不知姐姐当年已经怀有身孕,所以不知有花溪这个孩子。自在斗香会上见过花溪后,信王起疑,就暗地托人调查,谁承想一查之下,才知花溪便是当年他和四姐的孩子,一心要叫花溪认祖归宗。” 萧氏面色更差了,“那也该提前知会咱们家一声!” 慕向卿扯了扯唇角,讪讪道:“花溪在庄子上一住就是十二年,头前又落水因为命理之事被送出府去,这些事您当信王不知道?人家心里有怨气,觉得女儿在咱们家受了娄屈……” “那混账东西糟蹋了我女儿,我不找他理论已是宽容,他倒好,如今还给慕家脸色看?即便他贵为西月王族,也不该做出如此悖理之事。这认亲宴请怎么连帖子都没发一张过来?” “哦,许是还没送来。虽说花溪对外说是远亲,但怎么也是咱们府里出去的人,信王不会连帖子也不送的。”慕向卿嘴上说着,可心中却暗自嘲讽,当年若不是她心狠,怎么奈放任亲生女儿在庄子上自生自灭,在她眼里也就是儿子重要。 萧氏气极,“他瞧不上我慕家,我倒要去问问,那混账东西敢不敢承认当年的害了我女儿的事?” “母亲勿动气。有一事女儿还想给母亲提个醒。” “你说!” “四姐当年对外说暴毙,如今就算知道信王是花溪生父,您最好还是跟家里的人提个醒儿,毕竟人多嘴杂,对府里和四姐的名声都不好。况且韵宜和韵宁都是议亲的年纪,这时候传出什么不好听的,怕会坏了韵宜和韵宁的婚事。” 萧氏刚刚心火直冒,忘了这事牵连甚广,听了慕向卿所言,当下闭口不言,长舒了口气后,沉声道:“事已至此,多说元益。只盼着他能好好待花溪,那孩子从小没了娘,如今找到了爹也算是一场造化。初二的事,你去看着办吧,总不能让府里堕了面子就是了。” 慕向卿应诺,便离了慕家回府。徒留萧氏有气无处发,第二日竟卧床不起。 第一百二十六章求亲(中) 十一月初二,西月使馆内喜气洋洋。 慕继忠到时,薄野信也就随意说了几句话,便让侍从领了他进去。打眼一瞧,宾客虽不多,但却都是上京城顶尖的人物。因为平日里皇族不兼差的自然不用上朝,饶是慕继忠也很难见到这些王公大臣能聚集一处,论起来只有他与程崇的爵位最低。慕继忠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好的结交机会,与程崇打了招呼,便四下走动套近乎去了。 薄野信在一旁冷眼瞧着,心想着最近听来的关于慕家的消息,原本那点因为慕向晚而对慕家愧疚的心思也淡了许多,盘算着无论如何要说服花溪跟他回西月去。 宾客陆陆续换到场。薄野信便请了其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上座,与众位客套了几句,便道:“谕恒巳是不惑之年,常年征战,爱妻不幸身故,而今膝下犹空。这次大华之行,与我儿花溪结缘,以了多年憾事。今请诸位做个见怔,薄野信认下花溪为义女.从此她便是我薄野信唯一的孩子。” 此言一出,众人具惊。 慕继忠听罢,脸上笑意满满,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见众人惊诧,自己便先挑了头恭贺一声。众人忙纷纷应和。道贺声此起彼伏。 薄野信还礼谢过,派人请了花溪出来给各位长辈们见礼。 席间,欧阳铮尹承宗和陈鸿飞正一处悄声说话。一听花溪要出来,尹承宗闭了嘴,眼睛朝上望过去。 今日花溪穿了件绣百蝶穿花的石榴红底缂丝长褙子,下身着烟霞色撒花镶绉纱边摆裙,脑后梳了芙蓉髻,挽着小米珍珠流苏缀,侧面别着金丝攒珠凤叙,右面和着两朵珠花。 花溪很少穿艳色的衣服,这一身石榴红更衬得她肤色嫩白,欺霜赛雪。大眼睛如秋水盈盈,眼尾上翘,自然平添了几许妩媚风情。鼻峰高挺秀美,鼻翼柔婉雅致,不可增不可减,长得恰到好处。红唇饱满圆润,唇角微挑,勾勒出一抹温柔浅笑。 这一抹艳光落入尹承宗的眼中,勾起了隐藏已久的心事。 “和亲的事这下又要有变数了……”陈鸿飞笑了笑,“端宁似乎与她关系不错。端宁不愿嫁到西月,要换厉王家的郡主过去。原先西月那边说没和身份又适龄的公主郡主,这转眼不就有了?她本在大华长大,信王这时认个女儿,是不是准备让她嫁过来?” 陈鸿飞说中了尹承宗的心事,他笑着回应道:“敬之此言有理。” 陈鸿飞打趣道:“头前你还担心和亲的对象是你,到知道西月没有适龄的公主郡主便松了口气,怎么这会儿又来附和我?看你这样子是愿意和亲咯?” 尹承宗不以为意,转头看向花溪,低声自言自语道:“若是她,我自请旨意又何妨……” 曾经单纯地对她感到好奇,想要了解想要接近,渐渐地欣赏,渐渐地认同……再后来斗香会上前肩同行,才知那些理不清的情丝早已缠上了他的心。他见过的美人何其多,可却没有哪个能牵动他的心。原先就看出她心气高,只觉得有缘无份遗憾连连。可当知道了她是薄野信的女儿时,他何其高兴。两国联姻势在必行,他与她是不是也有了可能的机会? 陈鸿飞蹙了蹙眉,收起了嬉笑之色,说道:“子澄,你不会来真的吧?玉夫人好像快生了吧?太后那边你准备如何回话?” 尹承宗看了看陈鸿飞,又抬头看向上首,眼神晦暗不明,“不是还有皇上在吗?” 陈鸿飞脸色变了几变,转头看向欧阳铮,“文宣,你是什么意思?” 坐在一旁的欧阳铮睃了尹承宗一眼,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抹石榴红上,脸色越发阴沉,“今日这事还是你家老二惹下来的。他不提亲,何来今日信王认女?你没听信王说他今后就一个孩子,信王膝下无子嗣,说不定想带她回西月也说不定?”看着正笑盈盈地跟诸位长辈行礼的花溪,欧阳铮不由想起了那夜信王的话,为什么一想到她会走,心里会突然觉得闷闷的…… 尹承宗闻言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陈鸿飞,目光微沉。“你家老二去提亲?什么时候的事?” 陈鸿飞哪里知道一场婚事竟惹得他二人面色不善,心中不禁生疑,面上不敢外露,只道:“二弟早过了适婚的年纪却迟迟不肯成亲,母亲对某花溪印象不错,所以曾私下托武安侯黄夫人去探过口风……我与父王也是事后才知道,父王训斥母亲鲁莽,所以此事未再提及。” “你那二弟也该管教管教了,迟早要惹出更大的乱子来。东南军都是老王爷带出来的,虽说都是老部将,处事难免会宽纵他……左秉正刚接了西南都监,正是用人之际,如让他去西北军去历练历练。 尹承宗说话似漫不经心,可陈鸿飞知晓他是真恼了。以他的脾性,这等事最多只是劝诫两句,提醒他管教鸿希,不会像今日这般直接要他带话回去送鸿希离开上京……尹承宗的性子连陛下的话都敢驳,却为了一女子改变态度,其是奇事。还有欧阳铮,他的心思没人猜得透,他却帮着慕花溪说话,单单凭她是信王女儿的身份不至于二人帮她说话,此事值得再思忖思忖。 陈鸿飞抿着唇角,看向花溪的神情多了几许探究,今日宴会后,慕家寄居的孤女便是信王之女了,这天差地别的身份带来的一切也不知她会如何应对? 花溪自听不到席下三人交谈之言,给众位长辈行礼,又向来宾们道了万福。再由人引着跪下给信王磕头敬茶,全了认亲的礼数。 薄野信听着花溪唤了声“义父”,虽不是“爹爹”,依旧激动不已,看着花溪眼眶微湿,从怀里取出一玉佛吊坠,递给花溪,“好女儿,这是你祖母留下的,爹这些年一直收在身上,今日就送给你做见面礼,保佑你平安康泰。” 花溪接过吊坠,又磕了个头,“谢谢,义父!” 薄野信虚扶了一把,“你身子刚好,快起来,地上凉。” 花溪起身站在薄野信身后。 “恭喜信王喜得义女!” “恭喜……” 众人道贺声再一次响起,薄野信起身拱手示意谢过众人。接下来是宴客,花溪退出了前厅,去了后院。宾客中携女眷前来的不再少数,都被薄野信安置在了行馆后苑花厅,托给了慕向卿招待。 花溪到了后面,众位夫人又是一番道贺。花溪急忙回礼谢过,慕向卿怕花溪应对不来,急忙接了几位夫人的话头答了便宣布开宴。 尹氏没顾上与花溪说话,也打心眼里不屑,只点头算作打了招呼,便没等慕向卿安排自顾自寻了一桌坐下,慕向卿只得临时调换了座位。席间,尹氏邻座的几家夫人忙着打听花溪的事,其中还有两家尹氏还有意考虑给韵琳说亲,人家对自家女儿不闻不问,倒是对花溪非要打听个彻底,怎不叫尹氏羞恼,随便应付了两句,便闷着头不再说话。 第一百二十七章求亲(下) 尹氏后来觉得不对,想插话却插不上,这一顿饭吃下了,饭没吃好,自己吃了一肚子闷气回去。 散席后,尹氏与慕继忠一道回去,一路上慕继忠笑容满面,她却冷着一张脸絮絮叨叨地说落别人的不是,“……都是些见风使舵的主儿,前些时候聚会时还寻人打听咱们韵琳的事,转眼却又打起了花溪的主意。咱们韵琳那点比不上花溪,她不过撞了大运摊上了信王,连带五妹也是满口的花溪这好那好的,跟我同桌也没见她帮着咱们韵琳说句话……我就见不惯她和花溪目中无人的样子!” 慕继忠听着心烦,好好的心情让尹氏搅和没了,“花溪攀上了信王,以后回了西月也是郡主,陛下也能高看咱们家几分。若是留下,那必是要和亲的,嫁的人不是王族,就是亲王世子。你也不看看今天来的都是些什么人,那些夫人最不济也是个二品命妇。你不趁着机会和那些夫人们,还有花溪拉拉关系,反倒怨这怨那,真是没眼色!” 尹氏被慕继忠训了一顿,悻悻地闭了嘴。 慕继忠见尹氏不言语了,也没与她计较,吩咐说:“回头让韵琳跟花溪多走动走动,探探她的口风,看看她是走是留?” “嗯!晓得了。”尹氏点点头,眼波一转,又道,“花溪认了信王是好事,那咱们韵琳怎么也得沾沾光,许个好人家。头前说的那几宗,王家和贺家的夫人一个劲儿打听花溪,我看不能考虑了。剩下的门第不高,我寻思着要不再选几户?你心里可得有个底,我寻摸着要能赶年前定下最好。” 慕继忠听罢,也觉得尹氏说得在理,当下应了。 且说宾客散去,花溪被薄野信唤了去。 “花溪,今日仪式巳毕,我有一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花溪点点头,“嗯,您说。” 薄野信问道:“过了年,我便回西月了。你是跟我回去,还是留在大华?” 去西月? 花溪不是没想过去,只是舍不下刘妈妈和丁香。再者,西月形势她并不清楚,如今她也算是西月皇族中人,要面临更多的人和更复杂的事。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应对自如? 花溪寻思了一阵,“西月对我而言,太陌生……而且我也舍不得刘妈妈和丁香。刘妈妈年岁大了,经不起折腾,丁香要留下照顾她。我若一去,也不如何年何月才能回来见她们。况且娘也在这里……” 薄野信见花溪没有当拒绝自己,心中欢喜,便道:“我们可以带着你娘回去!” 这倒也是个办法。 花溪回想起这些年在大华的生活,在这里好像真没什么值得自己留恋的,换个环境也未尝不可。 花溪轻叹了口气,“也好。只是关于迁坟的事我看还是想别的法子…今时不同往日,慕家……算了,不提他们。要走的话,就带着娘的骨灰走,翠屏山留个衣冠冢。我不想因为娘的事再与慕家纠缠…” 听女儿说要跟自己离开,薄野信喜出望外。念在花溪要离开大华,所以薄野信没要求她住在行馆,在西月使团离开前,花溪还是与慕向卿回程府暂住。 回了程府,花溪便跟慕向卿说了自己要跟薄野信离开的事。 慕向卿闻言,不免心中酸涩,眼眶一红,拉着花溪的手说道:“哎,当初知道你要认了信王,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没想到这么快…姨母还真舍不得你走啊!” 姨母。花溪原本就该这样唤她。因为没有爹挂在娘的姓氏,一过就是十四年,如今她终于恢复了身份。 “我也舍不得姨母,合不得林哥儿…”花溪心中一酸,眼泪就涌了出来。 花溪一哭,慕向卿也忍不住落了泪,搂着花溪两人又一起哭了一阵。 直到外面丫鬟报说,大少爷领着二少爷来给夫人请安。二人这才止了哭声。 花溪用帕子抹了眼泪,“轩哥儿回来了?” 程啸轩一直在京中宗学读书,程崇见他整日跟子弟们厮混,舞刀弄棒不求上进,四月中便送了他去了潞州的松溪书院读书。花溪来的时候程啸轩已经去了潞州。 “我在行馆接了信儿,说辰时到了渡头。松溪书院从十一月歇假一直到二月开课,今年头年他呆的短些。明年可就要八个月才能再回来。”慕向卿也擦了眼泪,整了整衣裳,才让人唤了轩哥儿和林哥儿进屋。 程啸轩进来时拉着林哥儿的手。一进门,林哥,就松了他的手,径直冲到了慕向卿跟前,喊道:“娘亲儿——” “娘,孩儿回来了。” 程啸轩个子长高了些,人也清瘦了,穿了件家常的深棕色杭绸面直裰,外面罩了件灰鼠里青灰缂丝面绣万字纹的背心,头发束起扎了方逍遥巾,眉宇间的娇纵之气去了不少,人倒是变得越发儒雅端方。 慕向卿抱着林哥儿坐到炕上,笑着对程啸轩说道:“你刚回来,也累着了,快别多礼了。” “是,娘。” 旁边花溪己经站起身。程啸轩看到了她,忙见礼道:“花溪姐姐也在。姐姐近来可好?” 花溪打量了两眼程啸轩,“托福,一切安好。倒是轩哥儿变化挺大,越发地谦和儒雅了。” 程啸轩脸一红,“多谢姐姐夸奖。听说姐姐认了西月的信王为义女,啸轩这里恭喜姐姐了。这点小玩意算作是啸轩送给姐姐的贺礼。” 说着,程啸轩从腰间的鱼袋里取了样东西出来递给了花溪,“路过灈城,见铺子里卖竹雕香囊,想着姐姐喜欢这些物事,便买来送给姐姐。” 镂空桃形竹盒上面除了孔眼外,一面雕着翠竹,一面雕着花鸟,雕工虽不甚出众,但竹制香囊却在上京城不多见。 花溪很是喜欢,“这东西正和我的心意,多谢轩弟!” 程啸轩抿着嘴笑了笑,“姐姐喜欢便好。” “什么?什么?林哥儿也要!”那边林哥儿已经爬到了炕边,探着头巴望着花溪手里的竹香囊。 慕向卿一把拽住他,佯装生气,在他的屁股上打了一下,“别人有个什么你都惦记。” 林哥儿不理慕向卿,看着程啸轩,“哥哥,我也要。” “那是姐姐用的,你不能用。” “我要我要和姐姐一样的!”林哥儿不依不饶,慕向卿抱她也不理。 花溪见他非要,递给他,“喏,你拿去玩。” 林哥儿不接,摇摇头,不接,依旧看这程啸轩。 程啸轩刚好买了两只,本来另一只准备自己留着玩,没想到弟弟开口要,便道:“大哥现在没带在身上,待会儿让丫鬟给你拿来。” 林哥儿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慕向卿见小儿子这般,不禁笑着问他:“姐姐的为何不要,非要要哥哥的?” 林哥儿想了想,嘟着嘴说:“两个是一双。我要和姐姐一双。” 慕向卿愣了,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儿子,你要和你姐姐凑成一双?” 程啸轩一旁轻咳了两声,显然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花溪瞟了懵懂的林哥儿一眼解释说:“我上次说好事成双,林哥儿不懂。我给他解释两个是一双,两件好事一起发生就是好事成双。他只记住了那两个凑在一起就是好事所以才会这般说。” 慕向卿抱起林哥儿放在怀里,笑着揶揄花溪道:“要不,你以后就嫁给林哥儿算了,这样就能回来了,刚好凑个‘好事成双’,呵呵!” 花溪撇撇嘴,“姨母——等他大了我早都当娘了。” 慕向卿不言语低头看着林哥儿,问道:“林哥儿啊你想不想要姐姐给你做媳妇?姐姐要不给你做媳妇,可就要走了!” 林哥儿一听花溪要走,急忙说:“不走!林哥儿要姐姐做媳妇!” 慕向卿笑得更厉害了。花溪脸一红,瞪了一眼林哥儿,别过头不再说话。 倒是一旁程啸轩闻言,问道:“姐姐要走?” 花溪点点头,“嗯,过了年跟信王去西月。” “姐姐姐是大华人,为何要去西月?”程啸轩不解道。 “这…”屋里有丫鬟在,花溪总不好开口说自己的父亲就是信王,况且一直以来程啸轩并不知自己与他是姨表亲。 “轩哥儿路上辛苦了,今日早些回去歇着吧。我忙活了一上午也乏了,赶你父亲回来想再歇会儿。你带着林哥儿下去吧。你是兄长在家时多抽空教导教导你弟弟,明年也得给他请个先生启蒙了。” 慕向卿赶人,程啸轩找借口带着林哥儿去取香囊,拖着他走了。 花溪也回了西院。洗漱换过衣裳,花溪把四个丫鬟叫到了跟前,提了自己要走的事。 四人俱是一惊。 木犀本就是孤儿,铁了心跟着花溪,花溪一说去西月,她自然要跟去,“您到哪儿,奴婢就跟到哪儿,只是奴婢的卖身契还在慕家......” “卖身契的事儿,我会解决。”花溪又看向其他三人,“你们父母健在,不能跟着我去西月。等我离开后,你们便回慕府吧。这里我给你们一人一份赏钱。你们或赎身或是留着以后做嫁妆都随你们自己。” 芳菊第一个接了赏。春英一脸不舍,却知自己不能去西月,跟着接了花溪手里的银票谢过。只有翠茗,咬着唇瓣不吭声,一脸犹疑不定。 花溪望了望她,起身伸手将银票递过去。不想翠茗却没有接,径直给花溪跪下了,说道:“姑娘,奴婢,奴婢想跟着你走!” 第一百二十八章探风 “你家里还有哥哥嫂子,他们怕舍不得你走吧?”听到翠茗要跟自己走,花溪也有些惊讶,“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翠茗低着头不说话,半晌抽抽嗒嗒的哭了起来,其他三人见状,忙劝她别哭。 “先起来!有什么难事说出来大家也好帮你想办法。”花溪让春英扶了翠茗起身。 翠茗哭了一阵,才哽咽道:“姑娘,奴婢的哥哥好赌,输了钱就将我抵债给了一户人家,可我不愿意,原先由老夫人顶着,我将嫂子骂了回去,又扔了她些银钱才了事。接着,奴婢跟着姑娘来了程府,前两日,我嫂子又托人带话来了,说又给我寻了家大户作填房......谁知那主家已经五十多岁,家里还有两个儿子......姑娘,翠茗宁愿终身不嫁陪着姑娘,也不愿意不明不白的许了人浑浑噩噩的过日子......” 瞧翠茗这样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亲事,不过翠茗翻过年就十八了,也不小了。真跟自己走了,还不知几时能嫁人? 花溪宽慰翠茗说:“你不满意亲事,我托姑母再给你找一家称心得,你年纪也不小了,跟着我去了西月,要想找个合适的还不知要等到几时?” 翠茗似乎铁了心要跟花溪离开,咬咬牙,“如今我若还留下,就算是嫁了人,迟早也要被他们牵累得过不下去。人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不顾念亲戚伦理,只要我家哥哥嫂嫂实在不成器,娘在时也不知孝敬,净拖累家里。娘就是被他们气死的。 姑娘,您就看在我伺候您一场的份上,带我走吧!翠茗在这里给您发誓,一辈子不嫁人,跟着您伺候您!” 花溪出场阻止,“快别!这话说的,你既然心意已定,我带你走便是。只是以后切莫再说不嫁人的话了,别碰到合适的人,又碍着这话给耽误了。” 翠茗抹了一把眼泪,笑着朝花溪福福身,“谢姑娘成全!” 花溪点点头,将银票递了过去,“嗯,这钱你拿去,留着给家里贴补家用。你这一走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翠茗想想,没再推辞,将银票收了起来。 第二天,花溪院子里便来了客人。 韵琳和韵宁过来了一趟。韵琳一改往日的高傲,亲切地拉着花溪的手,跟花溪聊起最近慕府里的一些琐事,还有她惦念之情。韵宁也时不时地跟着附和两句。花溪一面笑着应付,一面暗道,这突如其来的姐妹情还真是让人难消化。 “......你也是个有福气的。不过好像听说年后信王他们便要离开了,你如今认了他为父,是跟着他回西月琮是留在大华?” 韵琳突然问了一句,花溪顿了一下,笑着回说:“还没定下。我在大华出生,长在这里,去了西月怕不大适应......” 韵琳点头道,“是啊!人都说西月是荒夷之地,你看看西月长得一个个人高马大的,凶巴巴的有什么好......我说你还是留下的好,过了年,搬回府里,咱们姐妹三个还能在一处作件伴。” 留下也不会回慕家去!韵琳今日来献殷勤还不是为了“信王”这块招牌! 花溪勾勾唇,没应声,自顾自地饮起茶来。 韵琳见花溪不接茬,有些尴尬,却憋着没发作,冲韵宁使了个眼色。 韵宁点点头,故作神秘地对花溪说:“花溪啊,前日我娘出门碰见礼部吴大人家的夫人,随便聊起了西月和亲的事,还说西月那边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就咱们大华郡主嫁到西月去。听说原本属意是端宁郡主,临了改了厉王家的景福郡主。我听娘说,信王认你,是为了让你和亲的。” 这消息花溪早先听琼枝提过,至于让自己和亲这事那都是外界盛传,薄野信一直盼着能带自己回西月,怎么可能刚认下,就将自己嫁到大华。 韵宁这般说,想来是来探口风的。自己若留下来和亲,嫁的人必然与皇族有关,那慕家得的好处可不是一星半眯。这家子人她早就看透了,张口说的话便能猜出他们心里琢磨的事。 花溪装作不知,淡淡地应了句,“是吗?没听父王提起过。” “啊呀,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韵宁惊讶道,“别是信王故意瞒着你!” 看来老夫人没有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信王便是自己生父的事。 “许是别人乱传......” 韵琳瞧着花溪漫不经心,还道她是暗地疑惑,忙插口道:“这事可不是一个两个在传,怎么这也是你的终生大事?且不论这事不是真的,好歹你也该去探探信王的话,总是早知道心里有个底好些。” “不过话说回来,你真要和亲的话,怎么不嫁个王爷世子的。说起来让人好生羡慕......”韵宁略带幽怨道,“我还不知以后会嫁个什么样的人家呢。最近一个月,大伯娘和我娘都寻思着给我和六姐说亲。六姐姐是不用愁,大伯是侯爷又是大学士,定也能嫁个好人家。我爹那样子......哎,我还不知会嫁个什么样的呢?” 韵宁一番抱怨,韵琳少不得宽慰几句。 “不是我说,眼瞅着咱们姐妹几个里,你的地位最高,定也能嫁得最好。以后可要多帮衬我和你七姐啊!” “是啊是啊,以前七姐若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合适的,还望花溪你别计较。” 两人一唱一和,花溪在一旁冷意瞧着这二人做戏,也不接话也不应声,眼睛瞟着窗外,一副神游的模样,让暗地观察她的韵琳和韵宁摸不着头绪,还以为她感同身受,不知如何自处呢? 既然花溪心里对和亲这事有了数,两人也没再多言。 韵琳又说,“来之前,祖母托我带话来,说怪惦记你,让你得空回府里看看她。” 花溪略略颔首,“我省的了,过两日便回去。”得等翠屏山那边的事办妥后,她就回慕家,去把翠茗和木犀的卖身契赎回来,顺便告诉他们自己要离开大华的事。 “那你先歇着,我和韵宁先回去了。过两日再见。” “嗯,春英去叫人抬轿子过来,翠茗你去送送六姐和七姐。” 韵琳先一步出门,韵宁慢了一步,拉住欲送人出门的花溪,拿了个手帕包着的小物件递到花溪手里,悄声说:“一点小东西上不得台面,刚刚没拿出来,怕六姐笑话我,呵呵,这个是我准备的给你认父的贺礼。” 花溪见韵宁偷偷摸摸的,八成是韵琳没准备东西,怕韵琳面上不好看,又数落她心眼多,所以才私下里给自己。 花溪笑着接过来,“多谢七姐!” 韵宁见花溪笑了,也赔笑道:“你还跟我客气。我这就回去了,过两日等我回来,咱们再一处说话。” 送走了两人,花溪打开韵宁给的东西一瞧,是个嵌绿松石的花鸟银盒,里面放着一对嵌红宝石的金耳铛。 这东西可不便宜,韵宁还真下了本钱。 地位不同,果然待遇不同。花溪自嘲一笑,随手递给了翠茗让她收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嘴脸 说到要离开,很多事需要安排。花溪去了德裕大街,见过刘妈妈。刘妈妈听说花溪认了信王,要随他回西月。虽然心里舍不得,但念着信王无嗣必然不会亏待花溪,也就应了,只是拉着她的手说要她以后多保重,信王毕竟是王族,总不比一般侯门,规矩更大云云。花溪心上难过,嘴上一味地宽慰刘妈妈,怕她提心。 花溪将香铺托给了慕向卿照料,自己手里还有一半的份子。原本刘妈妈和丁香有一份,她留了二份,余下两份都转给了刘妈妈。刘妈妈起初不肯收,花溪只道自己离开了,本来想全留给刘妈妈和丁香,只怕她们不肯收,就让她们占大头,以后让丁香自己收学徒,把铺子经营下去,自己的那份红利留着每年存到大通钱铺自己的户头上。刘妈妈耐不住花溪求恳,最后还是答应了。 料理完香铺的事,花溪从信王那边得了消息,慕家派人去了翠屏山,说是修葺慕向晚的坟茔。 信王那边不想惊动慕家的人,所以还没动手。 事有凑巧? 慕向晚的事是慕家的疮疤。慕向晚弃了家人私奔,如果今日再被揭开,慕家并不见得能沾什么光,毕竟当年西月与大华敌对,慕天和与西月征战多年,素有仇怨,慕向晚的事传出去只会落下欺瞒之嫌……而慕家的人如此大张旗鼓地去修葺慕向晚的墓地,落在信王眼里只会让人觉得别有用心,反倒落了下乘,其中一定是另有原因。 得到消息的第二天,花溪便回了慕家。 “花溪回来了,快坐!让外祖母瞧瞧!”老夫人和蔼地笑着,“看来这段日子在程府过得不错,倒是比在慕家时候丰腴了。” “整日里呆着屋里不走动,所以胖了些。” “外祖母早说过,你是个有后福的。这不,避去程府没几个月,便寻到爹爹了……”老夫人顿了顿,掩面低泣,“可怜你娘,临死也没再见你爹一面……” 花溪没想到老夫人说得声泪俱下,扯了扯嘴角,宽慰道:“这也只能说娘和爹有缘无份吧……他一直惦记着娘,若不是当年娘对外称暴毙,也许爹会赶得及见她一面……我想娘会原谅他的 老夫人放下帕子,“若他有心,当年不会弃你娘于不顾!” 这话说得……弃娘于不顾的也有你这个亲娘!花溪早就看透了,与她争辩这些无意义的事只会给自己心里添堵。娘当年会舍弃慕家跟爹走,怕也是看透了这家里这些人的嘴脸,换做是她怕也早就离开了。 花溪不想跟老夫人多解释什么,低下头不应声。 “不说这些了……你如今也认了爹了,是不是打算跟着他回西月啊?”不待花溪答话,老夫人又补了一句,“你别忘了你娘的坟还在这里……” 花溪一愣,这算什么意思?让自己留下吗? 老夫人继续道:“刚过了你娘八周年祭。明年逢九,前些时候跟你大舅父商量了,把翠屏山的坟好好给你娘修一修。你若有孝心,怎么也该等你娘的九周年祭过了再走?” 话语中埋怨花溪的意味很浓。花溪越发觉得老夫人这话耐人寻味,看这情形,她是早知道自己要去西月了…… 花溪若有所思,能提前告诉她自己要走这个消息的,只有自己身边的人。慕向卿,不可能,她本来就与老夫人有旧怨。剩下就是自己的四个贴身丫鬟,翠茗和木犀要跟着自己去西月,自然不会在这事上犯糊涂通知慕府的人。那只有春英和芳菊了……没想到自己的身边会出这样的纰漏…… 修葺坟茔?只怕也是猜测她和信王会带着慕向晚一起离开,怕自己真的和他慕家一刀两断,所以才会提早防范。 “我还以为大家都把我母亲忘了……”花溪平静地抬起头,眼眸注视着萧氏,抿着嘴嘲讽似地笑了笑,低声道:“上月二十三,母亲的祭日,怎么没见有人去探望她?真要惦着她也不会迟了七八年吧!” 再装下去也没什么必要。 不得不说他们还不算太笨,猜到了离开会带走母亲。不过猜出了自己的用意又如何,自己那个父亲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年敢只身一人来刺探军情自有过人的本事和魄力。有时想想,她真替慕家悲误用,老夫人好歹是一品的命妇竟然为了慕家来留难自己,这样的慕家有何前途? 如今慕家手里剩下的能要挟自己的东西无非就是母亲,就连刘妈妈和丁香他要动也会顾虑到程府。 花溪声音低沉,像是喃喃自语,却故意让萧氏听见。萧氏面色微变,尴尬有之,更多的是怒气,虽然她极力掩饰,可却还是让花溪察觉。 花溪见状,不以为意,仰着头微笑道:“外祖母和大舅父能有这份心意,花溪真不知该如何感激……花溪在这里替娘多谢外祖母和大舅父!” 萧氏的面色好看了几分。 花溪继续说:“正好今日回来,花溪就有一事与外祖母商量。” “说吧!” “花溪已经决定跟父亲回西月了,一两年内怕不能回来,所以花溪这次想来请外祖母给做个主,寻两个可靠的人去照顾一下。没想到外祖母和大舅父顾念亲戚,竟提前帮母亲修葺坟茔,倒是和我想到一处去了,这下花溪离开也能放心了。” 萧氏的脸色变了几变,显然花溪是当自己刚刚说的话做耳旁风,反倒顺杆爬将照顾坟冢的事交给了府里。 花溪见萧氏不吭声,语带悲切道:“外祖母不说话,是不愿答应吗?记得花溪刚回来时,常听下人们说外祖母原来最疼的就是我娘亲。只是娘亲做了错事,伤了外祖母的心。原想着爱之深痛之切,所以当年直到母亲离世都不闻不问……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是不愿意原谅娘亲吗?难道娘不是您亲生的?” 这时再拒绝,免不得落下口实,说自己不疼爱女儿,不顾念亲情,让人笑话。 萧氏不由看了花溪两眼,这丫头往日的乖觉去了哪里了?竟变得如此伶牙俐齿?难道自己往日里看走眼了,这丫头从开始便是装的…… “没有……”萧氏尴尬,硬着头皮挤出两个字。提起慕向晚,她是恨铁不成钢,放着好好的侯夫人不做去跟人私奔!如今知道当年那人是敌国皇子,若当年事发,自家不就完了吗?所以她对慕向晚原本的那点淡漠的亲情也所剩无几了。 “我就知道外祖母早就谅娘了……”花溪的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可眼中却见不到一丝暖意,“花溪自幼失沽,最念的便是亲情。花溪感谢这两年外祖母的照顾,临另前宫里要为父亲办宴会,我想着机会难得……就不知道那里六姐和七姐有没有空,陪我一道进宫去?” 萧氏眼光一闪,笑着说:“难得你还惦记着两个姐姐!宫里规矩大,她们比你熟悉些,让她们陪你去倒是更好些。” 看着老夫人笑容可掬的脸,花溪心中冷笑,熟悉么?再熟悉有慕向卿熟悉?给点甜头,省得你们再得寸进尺! “好,等贴子来了,我派人送回来。”花溪满脸堆笑,“还有一事还请外祖母做主。” “说吧!”老夫人的态度好了许多。 “我身边原先跟着人伺候惯了。父亲怕我初到西月不适应,让我随身带两个丫鬟。” 老夫人一听便明白了,“带丫鬟跟去也是应当的,你中意哪两个?” 花溪说:“春英家里父母健在,我便不带她走了,免得骨肉分离。木犀无父无母,没牵累,我属意让她随行。” 老夫人点点头,“回头我让管家把木犀的卖身契给你拿过来。” “另外,芳菊家里的人都在上京,那孩子也不是个机灵的。想来想去,我还是觉得翠茗稳妥。” “翠茗?我倒你会带芳菊,毕竟她和你同年等岁。”老夫人愣了一下,“翠茗家里还有哥嫂,这事得让人再去说说。” 花溪目光微动,随即笑了笑,“这事倒是无妨。翠茗自己愿意,她哥嫂那边我会派人打点。翠茗是您屋里出来的人,总是要您点头才是。” 老夫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翠茗便翠茗吧,虽然年岁大了些,不过人倒是稳妥。你且坐一会儿,我派人去取翠茗和木犀的卖身契一并给你带回去吧。” 花溪起身福了福身,“那花溪多谢外祖母了。” 老夫人虚浮了一把,“你这孩子,自家人,客气什么!”说完,便吩咐茶香去寻管家拿着两人的卖身契过来。 花溪又陪着萧氏说了会儿话,直到两张卖身契到手,便起身告辞了。萧氏还不忘提醒了花溪一句关于宫宴的事。 花溪一出门,回身朝着荷香院那略带斑驳的朱红院门看了看,冷笑一声,纵使是锦绣门楣也耐不住风吹雨打,就不知这青瓦高墙还能屹立几时? 第一百三十章宴前 花溪早料到萧氏的态度,可等自己末了还是觉得不甘,憋了一肚子不快回了程府。到了院子门口,就看见芳菊在和慕向卿屋的丫鬟闲磕牙。 花溪瞄了一眼,芳菊也活泛了,沉着脸唤了声“芳菊。” 冷不丁听见有人叫她,芳菊一抬头看见花溪,忙打住了话头,迎过来说道:“姑娘,回来了。” 慕向卿屋里的小丫鬟也给花溪行了礼。花溪点点头,“去把翠茗,春英和木犀唤来,我有话说。” 芳菊见花溪面色不大好看,忙给慕向卿身边的丫鬟打发了,自己去后面寻人。 花溪进了屋,翠茗在里面。 翠茗服侍她换了衣裳,试探地问了句:“姑娘,可还顺利?” 花溪轻“嗯”了声,忽然转过头看着翠茗,“芳菊到了程家好似比以前活泛了不少,刚进门看见她跟姑母屋里的,好像叫洛儿的丫鬟在聊天,以前倒不见她和谁结交……” 翠茗不知花溪为何这般说,只笑着说:“慕家人多姑娘又无靠。奴婢们也常叮咛她少说话,免得出错,许是她一直记着不敢忘吧……” 花溪叹了口气,总不想把人往坏了想,只是自打来了程府,自己也没在慕家那般谨慎,加上又信任翠茗她们四个,自然不会多想。可如今看来,芳菊不知不觉地似乎变了,不再如原来憨直,心思也多了起来。而今日与萧氏说话猜看得出,那连接消息是从芳菊嘴里泄露出去的,不然哪会在自己带翠茗上那般犹豫,萧氏早看出翠茗和她不是一条心。 “哎!你可知她家里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翠茗愣了愣,低头寻思一下,茫然地摇摇头,“没听她提起,前些时候我问她时,她还道家里借了亲戚的钱在京郊的镇上开了间铺子卖些杂货。想来应该没什么难处?” 开铺子?花溪的脸色黯了几分,自己果然还是太自信了……~ 翠茗不知花溪怎了,只觉花溪定是知道了什么关于芳菊的事,心上不免起了疑心,却又不好再问,只问道:“姑娘,今日夫人差人送了些宫制的点心,你要不要尝尝?” 花溪心不在焉地摇摇头,“人都来了吗?” 翠茗没再说话,到门口瞄了一眼,春英,芳菊和木犀她们正从廊上过来,翠茗忙招手示意她们快些,三人疾走了两步到了跟前。 “姑娘,人都来了。”四人都进了里屋。 花溪坐在炕边,指了指旁边的锦杌,“坐吧,今儿我去了老夫人那边,拿了翠茗和木犀的卖身契,以后你们便与慕家再无瓜葛……这两日,春英和芳菊收拾收拾箱笼回慕府吧。” 春英显然没想到这么快就让自己离开,脸上微微错愕,“姑娘翻过年开春才走,我想等姑娘走后再回府去。”说着,看了芳菊一眼,似乎想让她跟着自己一起留下。 芳菊便跟着点头道:“嗯,奴婢和春英姐姐一样,想送姑娘走了再回府。” 花溪不言语,扫了四人一眼,目光在芳菊脸上定了定,又缓缓地收了回来。 屋里静默了一刻。 四个丫鬟不知花溪为何突然如此,只知她心中不悦时多半比往日更安静,一时竟连大气也不敢喘。芳菊更是胆怯,眼神触及花溪的目光时顿时缩了回去,慌忙低下头。 “有心便好,不必在意这些。我想走之前过两天安稳日子,不想自家的事还没出口别人倒是一清二楚。”花溪淡淡地瞟了芳菊一眼,“今日回慕家,老夫人先一步知道我离开的事了……” 木犀听了这话不禁蹙眉看向翠茗。 翠茗立时懵了一下,自己是老夫人身边出来的,这消息泄露出去,第一个怀疑的便是自己。 “不是我!虽然我是伺候过老夫人的,但自从跟着姑娘后看得多也听得多,知道姑娘为人,一心便想跟着姑娘,心里也只有姑娘。况且因为家里哥嫂的事闹心,我只盼着早日跟姑娘离开,犯不着往外说姑娘的事。” 翠茗急着解释,却未见慌乱之色,反倒是一脸坦然。 木犀想开口辩两句,却听花溪说了句“我信你”,知道花溪心中有数,便径直闭了嘴。 春英似乎觉得自己也该说两句表个态度,却看见花溪眼光又转回了芳菊身上,便把话咽了回去。 其他两人似乎也发现了端倪,翠茗急地想起刚刚花溪一直在问芳菊,立时明白过来。 芳菊察觉不对,抬起头对上花溪沉静如水的目光,心不禁猛跳了起来,想辩解,话一出口却泄了底,“不,不是我……” “不是你,你慌什么?”木犀瞪了她一眼,不依不饶道,“平日里说你实诚,没想到真是应了那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木犀嘴巴厉害,芳菊被人戳中了心事,慌乱之下更多的是害怕。她眼巴巴地望着花溪,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姑娘,我,我不是有意的。我知道您对我好,也知道您心疼我……家里来了京里,我不晓得,后来知道了才知是得了王妈妈给安排好了,我爹失手伤了人,后来那人没了,爹怕了带着一家人逃到京里来……王妈妈拿这事要挟我,奴婢没法子,奴婢也不想出卖姑娘!” 芳菊跪在地上给花溪磕头,花溪无奈地叹了口气,想起自己第一眼看见芳菊时,憨实纯然的笑容,不免不些心酸,无奈归无奈,她却没想着要老实告诉自己一起想法子解决,还是自己太弱不值得她信任。给了这个机会,不就是等着她自己说出来……如此给自己一个宽心的理由,总是相交一场,自己还是惦念曾经有过的那份情谊。 “扶她起来,你能认下这事,我当你情非得已……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以后好自为之。春英,你想留下陪翠茗,便留下吧,总是在一起相处的日子不多了……” 花溪起身离开了,留下泪流满面的芳菊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想起从前和姑娘一道过生辰吃面许愿,想起姑娘赏她银钱帮补家里……芳菊心里更是难受,若姑娘真是打她骂她一顿,她也许心里还会好受些,可如今姑娘没撂下什么话便走了。 “发什么愣呢,走吧!姑娘都不责罚你了,你还不收拾东西离开?”木犀一向恩怨分明,如今看芳菊已经没了好脸色。 翠茗伸手拉了拉她示意她不要说话。木犀不理,看着芳菊呆滞伤心的模样,气恼道:“你还伤心?姑娘才伤心呢!你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与姑娘说?!姑娘说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一向待咱们几个亲如姐妹,就是要咱们互相信任,即便是中了王妈妈的套你也该跟姑娘交待清楚,没道理背着姑娘给王妈妈通消息……你不知老夫人一直不放心姑娘,找着姑娘的主意。若不是姑娘认了信王为父,指不定哪天被送给人家做小!” “好了,不必说了。芳菊花若衷,咱们也该体谅,只不过有句话,我想问问芳菊。” 翠茗拦下了木犀,扯了条帕子递给芳菊,芳菊接了过来,低头擦着眼泪,听翠茗问她便抬起头。 “你几时见过姑娘有解决不了的事?你忘了姑娘是怎么出府的吗?说到底,你还是信不过姑娘……这才是姑娘伤心的地方。” 芳菊呆滞了一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我对不住姑娘,对不住姑娘……” 春英上去扶了芳菊一把,“姑娘不计较了,只是也留你不得。总是要分开的,不过早走几个月。待会儿收拾了东西去姑娘屋外磕个头,给姑娘认个错就是了。” 芳菊任由春英拉走,回房哭了一阵,收拾了东西,在花溪的厢房外磕头认错,抱着包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花溪透过窗户的缝隙,一直目送芳菊离开,才默默地转过身,“你再去给春英叮嘱一声,让送她去她父母家,等咱们离开,春英回府时,寻个病由让她父母给赎了身离开上京,到南边去吧,她爹的事我会让父亲找人去处理。”自己走了,芳菊也没什么利用价值,老夫人不会跟一个丫鬟计较。 翠茗应诺,心说,姑娘心软,还是怕芳菊回去日子不好过,忙着替她打算,只可惜芳菊心眼太实,被人利用了也不敢吭声,倒叫姑娘寒了心。 “姑娘宽心,奴婢这就去办。” 送走了芳菊,第二天花溪便去了行馆,将慕家的事给信王说了个大概。信王气得拍案而起,狠狠地骂了慕家几句,不过最后还是吩咐了人暗地行事。 回去后,花溪便接了宫宴的贴子,腊月十五,宫里皇上设赏梅宴。花溪依照当初与萧氏的约定,请慕向卿派人通知了慕家。 谁知到了慕向卿那边,正听见有人给她报信,韵宜生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宫宴(上) 花溪进屋时,来报信的人已经回完了话,丫鬟领着下去领赏了。 花溪心急问道:“姑母,听说四姐生了,几时的事?听老妈妈们说女人人生孩子要过鬼门关,也不知四姐如何了?” “昨晚上的事,生的是个男孩。”慕向卿虽是高兴,眼中担忧之色更重,“听说当时凶险,孩子出来后便大出血。后来止了血,命虽保住了,但身子虚弱,得将养个一两年才能恢复,洛东王妃将孩子抱到世子妃屋子里养着……” 这可不是好事,若是洛东王妃养养还好说,但若是世子妃养的话,四姐身子好些,想要把孩子要回来怕是困难了。 “四姐的事急不了,总是得先养好身子再说。” 花溪不知说什么好,而慕向卿忧心却也无法,这种王府的事不是她们能管的。 “嗯,话虽如此,只不过韵宜遭了这么大罪,还不知几时能康复。过两日我下贴子去王府看看,哎!”慕向卿叹了口气,“你找我有何事?” 花溪将自己答应带韵琳和韵宁去宫里赴宴的事说了,“我来想请姑母给那边送个信儿。” 慕向卿想了想,说道:“既然你应承了,便带她们去吧。如今不比从前,进了宫定是要与她们分开的,我到时候派人看着她们二人剩下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多谢姑母了。” 花溪见慕向卿没什么精神,随意聊了两句便起身离开。 入了十二月,又连着下了两场雪。街道上的雪被清理到了两边,空出中间的车马道方便来往车辆。 花溪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饶有兴趣地看着车外的景致。雪停了,屋檐下结了长长的冰溜子,孩子们拣着石子,笑闹着比赛打冰溜子。 “姑娘,天冷,仔细冻着。”翠茗在一旁叮咛道。 “哦!”花溪呵了口气,看着白雾消散,耳畔孩子们笑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轻轻地应了一声。直到街道两旁的房舍稀少,宽阔的大道旁只剩下光秃秃压着积雪的树木,花溪才放下了手中的车帘。 到了宫门口,信王随行的侍卫来请花溪下车。 这里是迎客进宫的侧门,门前已经有宫里的侍者整齐列队等候。 嵌着鎏金铜钉的大门,在高高的灰色宫墙的掩映下,那朱红的颜色显得格外鲜艳。站在宫门口,那肃穆威严之下的压抑感让花溪有些不适。 信王轻声道:“不必担心……你跟好威远侯夫人就是了。” 花溪轻轻地点点头,与薄野信分开,随着慕向卿跟着另外两位侍者上了轿。韵琳和韵宁也从后面的车上下来,规行矩步,大气不敢出一下,低头紧随其后。 慕向卿带着花溪三人乘了轿入了内宫下了轿,有女官迎了上来,请慕向卿等人去太后宫里拜见。 四人行了两刻钟隐隐看见了顶着琉璃瓦朱红宫墙,约莫行了百步远,便看见了一扇漆黑的乌木大门,上顶高悬着提书“长春”二字的蓝底鎏金匾额。 花溪低眉敛目跟着慕向卿进了宫门。 入了殿,满户香风,娇笑软语,便知这殿里的人不少。 慕向卿和花溪四人进来,笑声渐歇。慕向卿领着花溪三人给太后行跪礼问安。 “起来吧,今儿随意,勿需多礼。”太后笑着叫慕向卿她们起身,目光又在她身后的花溪三人身上停了停,“哪个是信王认的女儿啊?” 慕向卿笑着牵着花溪的手示意她上前了一步,“花溪快给太后行礼。” 花溪从慕向卿身后出来上前一步,也不知是不是紧张过头,还是适应了这里的气氛,她倒是不似刚才进宫那般忐忑,微笑着朝太后福了福身,“花溪拜见太后,祝太后福寿安康,青春永驻。” 花溪微微抬起头,让太后瞧了个清楚。 她上身穿着珊瑚红绣白梅缂丝面小袄,领口镶了银狐边,下身着了条十二同月白湘裙。芙蓉面,秋水眸,五官柔和了大华人和西月人的特点,既柔且媚,容色俏丽。面露微笑,不卑不亢的,不见紧张之色,倒真有几分白梅清傲之气。 花溪自也看清了太后的模样,太后如今六十有余,一身绣金丝牡丹的明黄宫装,珠翠钗环缀于乌发云鬃间,浓眉大眼,五官里倒是可以看出年轻时的靓丽容色,仪态雍容,整个看起来也就是五十岁上下。 太后看着花溪点头说:“瞧着小嘴真甜,哀家一把老骨头了,哪里比得上你们这些花儿一样的女儿家。” 旁边自有人附和,道太后保养得宜云云。 太后又笑着打住了众人:“好了好了……花溪这孩子倒是惹人疼,头前听说你制香出众,得了个‘香美人’的诨名,今日一瞧还真是名副其实,难得又生得这么乖巧伶俐,哀家见着也喜欢!信王好福气,连哀家都有些羡慕。来人啊,将我那对红翡镯子拿来给花溪。” “多谢太后赏赐!” “皇祖母偏心,琼枝问您讨了两次都没见您舍得给,今日怎么就给了花溪了。”殿门外琼枝人未来,声音已到。 太后笑意更胜,“人都来了怎的还不进来,准备躲到几时?” 长公主与琼枝走进殿来,众人纷纷起来行礼,长公主与琼枝向太后问安。 太后冲琼枝招招手,琼枝便走到太后跟前,撅着嘴扯着太后的衣袖撒娇道:“怎的?皇祖母是不是也准备赏琼枝点好东西?” 太后被琼枝的神情逗乐了,“你个小东西,瞧着别人的东西都眼红,上次你看着那对玉瓶这回回去便拿上便是。” 琼枝眉开眼笑,忙福福身谢过太后赏赐,说完还不忘朝花溪挤了挤眼睛。花溪的唇角又向上扬了扬,这琼枝还真会趁火打劫。不过看得出,太后对她倒是十分宠爱。 皇后和宫里品位最高的三位妃子都跟着太后给花溪赐了东西,花溪一一谢过,太后才问了慕韵琳和慕韵宁的名字,略略颔首,又吩咐人给花溪与慕向卿赐了座。 一坐定,琼枝便凑了过来,在花溪身边让宫女给搬了个锦凳坐下,瞥了眼慕向卿身后的韵琳和韵宁,微微蹙眉,冲花溪努努嘴,“她们姐妹俩怎么来了?镇远侯夫人到现在还没封个诰命,谁带她们进来的?” 韵琳和韵宁本以为花溪得了赏,太后会瞧见她们二人,没想到端宁郡主半路插进来,倒让太后忘了这茬,接着又是花溪接了皇后等人一顿赏赐,两人瞧着眼热,才听太后问起,还想着能好好表现一番,没想到就问了问名字便了事了,两人郁闷不已,再听见端宁这般说,脸色愈发难看。 琼枝瞟了脸色青黑的两人,勾了勾唇角,凑到花溪跟前,悄声说:“正宴在晚上,待会儿午膳完了别和那堆女人们去赏梅了,我带你去宫里各处走走,这里可是我从小玩大的地方,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趣!” 花溪轻“嗯”了声,琼枝便笑盈盈地去了别处说话。 韵琳和韵宁生闷气,却碍着这殿里都是嫔妃贵妇贵女们,不敢发作。 太后说了一会儿便传了膳,太后特意赐了两道菜给花溪,直看得韵琳和韵宁眼红。 用膳后,众人陪着太后到宫里梅园赏梅,花溪被琼枝拉到后面,给旁边伺候的女官说了声,带了两个宫人拉着花溪走了。 韵宁瞥见花溪离开,拉了拉韵琳使了个眼色,想要跟去,结果被慕向卿给拦下了。 “喏,花溪和端宁郡主离开,定是到别处逛去了,指不定会碰见哪位贵人呢?” 韵宁往队伍前面望了望,韵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瞟见了走在前面的景福,景和郡主,寻思了一下,低声道:“景福郡主要和亲,太后自是要给她面子,所以许她随侍左右……她们和端宁不对付,还不如给景和郡主递个话,也免得咱们出面。” 韵宁点点头,“此法妥当。” 韵琳附耳给韵宁说了两句,韵宁点点头,退后了几步躲开慕向卿,跑到队伍一边寻伺候景和郡主的宫女去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宫宴(中) 先补上昨天的更新,今天的晚点,明早看哈…… 琼枝月前随长公主去了趟汶州,一路上给花溪讲那汶州人情风物和运河上舟船漕运等等,花溪听着有趣,心里盼着离开这里,也许不久后也能如琼枝这般洒脱地去游山玩水。 两人随着宫女不知穿过了几许庭廊,俄而,见一处白色的院墙出现在眼前,放在外面,这种青瓦白墙比比皆是,可是在这都是高大红色院墙的宫内,倒显得独树一帜。 花溪不禁疑惑道:“这里是……” 琼枝压低了声音,“这宫里说梅花好哪里也比不上清华宫的。喏,就是前面那里……”琼枝指的正是那处有着白色院墙的宫室。“不过十七年前,皇舅舅最宠的梅妃薨逝后,便把宫室封了,成了冷宫。里面只有两个老宫人看管。待会儿我打发了那两个宫女,领你进去。” 花溪蹙问道:“擅自进冷宫,不会出什么事吧?” “没事,我小时候经常和子澄哥摸进去玩耍……”琼枝的声音暗哑了几分,随即轻笑说,“清华宫后面有条近路能穿到御花园,一旦有事跑得也快……你在这里等会儿,我马上回来。” 说着,琼枝便朝前面立着的宫女走去。 也不知琼枝给宫女们说了井么,那两人果真走了。 琼枝回来拉上花溪,绕到清华宫的后墙角,琼枝扒开杂草找了一阵,忽然惊喜道:“一年多没来宫里了,没想到还在……” 花溪顺着琼枝的方向看过去,杂草背后一个半人高的墙洞露了出来。 “从这里进去刚好是清华宫后园,那两人一个被我支去取斗篷一个去给我娘送信,怎么也得两三刻才能回来,咱俩快些还能看半个园子。走吧!” 琼枝半弯了腰从那破洞钻了进去,伸手示意花溪跟两人从后墙进了清华宫,虽未见花却闻暗香浮动,待琼枝领着花溪绕过一座宫舍,穿过角门,便是一道依山而建的长廊。 站在廊厅望下去,便见园内梅花盛放,如云海一般。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花溪点点头,琼枝脸色颇有得色,“走,下去看。” 花溪随着琼枝从廊亭下去,近处细看,这园内的梅花品类众多,靠外有高洁的绿萼,如雪的玉蝶;内里有娇娇的宫粉,俏丽的洒金……风过.落花缤纷,馨香满园。透过花雨看去,远处宫室影影绰绰,恍如九天仙宫。 所谓香雪海便是如此吧。花溪的目光一边看一边感叹,这清华宫里的梅花品种多,若是能采些花瓣回去制五梅熏衣香倒是不错。花溪心里想着,顺嘴就说了出来。琼枝一旁笑她真是个香痴,花溪但笑不语。 两人一路往梅林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远,忽闻有人说话。层层叠叠的梅林遮挡,她们并未见说话之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四下看看,除了块半人高的观景石,再没有余物可以遮挡一二。花溪和琼枝进退不得,只好站在观景石后遮住双腿,只盼着说话之人不要近前来。 “郡王,时辰到了,您该出去了.让人瞧见了可不好!” “无妨,再坐一刻我自会离开,不会让您为难。” 琼枝拉着花溪的手紧了紧,花溪也听出来那个声音是尹承宗。 “郡王折杀老奴了。”显然因为尹承宗用了“您”,那位公公语带惶恐。 “这是应该的。这梅林子多亏了您照料……这宫里她只喜欢这里……”尹承宗的语气听起来无比伤感。 老公公叹了口气,“您有孝心,娘娘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 “走了,我明年再来!” “老奴恭送郡王。” 两人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了,直到再听不见脚步声。 尹承宗似乎和此间曾经的主人关系不一般。 花溪正暗自纳闷,手上一紧,琼枝拉了她一把,“咱们也是吧!” 琼枝的脸色不大好,花溪没敢多问,皇家的隐私事,她即使有兴趣,也没胆子去探究,于是点点头跟着琼枝往来时的路去了。 从清华宫出来,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襟,那两个宫女还未回来,花溪和琼枝便寻了附近一处亭子歇脚。 “今日碰见承郡王的事……” 琼枝的话没有说完,花溪已经知趣地接了过去,“今日只是在宫中赏花,并未见到旁的人!” “嗯!”琼枝似乎有了心事,目光有些飘忽。 不多时,一个宫女抱着两件斗篷找到了花溪和琼枝。 “可知道太后她们去了哪边?”宫女伺候琼枝披上了斗篷,琼枝随口问道。 “刚过来时碰见去传膳的宫女,说是在闻苑歇脚。” “带路吧!” 琼枝和花溪离开了清华宫的地界便去了闻苑,不想走到半路,却听见有人唤“端宁”,两人停下脚步一看,见到不远处有六七个人走了过来。 花溪定睛一瞧,走来的却是泰王安王平王尹承宗欧阳铮陈鸿飞,另外还有一人她不识得。 “给众位哥哥请安!”琼枝笑着朝泰王等人点点头,转头又看向了花溪不认识的那人,“今日人到得可真够齐的,难得承礼哥哥也从封地赶过来了.今年过年可热闹了。” 尹承礼,厉王世子,景福景和两位郡主的哥哥。 花溪自从到了程府,慕向卿给她说了不少大华王室的事。厉王的祖父与大华第二任君王高宗皇帝是亲兄弟,厉王乃是端景王的亲侄子。端景王为人庸碌,只封了个郡王,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长女早年嫁到了东日国,可没两年便去世了,而庶女正是如今的镇远侯夫人尹氏。所以论起来,厉王与尹氏的关系更近些。奈何端景王一脉没落,尹氏又是庶出,地位不高,几次相与厉王攀交情,却遭了冷遇,这也是尹氏懊恼的地方。 尹承礼十七八岁,个头中等,不比泰王等人高大,生了张圆脸,带着点婴儿肥,一双圆溜溜的墨玉眼在听到琼枝的话后亮了亮,略带腼腆的笑容让人感觉很亲切,“琼枝妹妹,两年未见你倒是越发好看了。” 琼枝嘻嘻一笑,“承礼各个还是这般嘴甜。见过太后了吗?” “还没有。太后那边众家夫人在不方便,待会儿我再去面见。”尹承礼扫了一眼琼枚身边的花溪.“这位是?” “哦,忘了介绍了这位是西月信王刚认的义女慕花溪。”琼枝笑着拉着花溪的手,“这位是厉王世子。” 刚才碍着琼枝与众人说话,花溪没来得及行礼,这会儿她忙福身行礼道:“给众位王爷世子请安!” “哦,你就是那位香美人吧?” 尹承礼笑眯眯的,唇角还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让花溪难以想象他竟然会和那两位叽叽喳喳围着太后长公主奉承的郡主是亲兄妹。 花溪屈屈膝,“那是旁人给起的诨名,花溪当不起。” “不,你生得很美。”尹承礼说话的语调很轻柔,却丝毫没有夹杂别的感情色彩在其中,让人第一感觉他是在直白地陈述一个事实。 花溪微微愣了愣,看着尹承礼干净清澈的眼睛,便知道他并无别的意思,只是在说出他的第一印象。 琼枝在一旁忍不住笑了起来,“花溪,你可小心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宫宴(下) 花溪疑惑地看了眼琼枝,琼枝不再大笑,唇角微扬,眯着眼睛睨了尹承礼一眼,“他可有个癖好,偏爱画美人,若是相中你,你可要遭几个时辰的罪咯,呵呵!” 尹承宗也跟着凑趣道:“佑德的妙手丹青,我等可是许久不见了。不知今日可能再见?” 尹承礼脸上又浮现出特有的羞涩的笑容,“若是姑娘允许,下晌众人去畅音阁看戏的时候,倒是可以抽出有些时间……” “本王也很是期待。”泰王走了过来,笑盈盈地看着花溪,似乎很期待花溪能够应允。 接着,安王平王和陈鸿飞也赞尹承礼的画技出众,一时倒叫花溪不好再开口拒绝。 花溪下意识地睃了一眼没开口的欧阳铮,一如往常般沉寂冷峻的脸,微抿着唇,默默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欧阳铮似有所感,回看了眼花溪,开口提议道:“今日宫宴人多事杂,只怕佑德难以静心,不如改日再约个时间?” 欧阳铮解围。花溪不由地想起了那个疗伤的夜晚……低头错开了欧阳铮的目光。 “嘿,今日确实不合适。你不日就要去西月了,要是能留一副画像给我也好。” 琼枝略带惆怅的语调让花溪愣了一下,随即花溪朝尹承礼福福身,“不知后天尹世子可有空?” 尹承礼笑着点点头,“近日无事,后日有空。地方不如就定在公主府,我为你与琼枝画一幅合像,如何?” 琼枝拍手称是,花溪也跟着答应了。 琼枝又道要去闽苑那边准备离开,却见太后宫里有人来报,太后和各宫妃都回宫歇中觉了,长公主回了东芜宫,其余各府的贵妇和贵女被安排在西苑歇息。泰王领着尹承礼等一众人去以前泰王所居的贤英宫歇息,等着下晌再去拜见太后。 琼枝和花溪去了东芜宫,另外让人去西苑给慕向卿知会了一声。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诸事不顺,两人中途又被景福景和拦住了去路。 “姐姐这是要回东芜宫吗?”景和开口问道。 琼枝一见景福景和,脸色笑容一敛,不理会景和的问话,径直道:“你们此时该再在西苑歇息,怎么还在四处乱逛?今日宫宴,禁军巡查可比往日要严得多,别一不小心被当贼人抓了去。” “我们自不比姐姐,姐姐有依仗,从小做错事怎么都能找到替罪羊!在这宫里行走自不必谨小慎微,更不用千迢迢离开家人去和亲……”景福的目光凌厉了起来,嘲讽一笑,“可惜啊,刚刚在阆苑有些人没瞧见,玉夫人抱着承郡王的孩子过来拜见太后。” 琼枝的脸色微变。景福笑得越发开心,“太后说,虽说是个女孩,可也精贵着呢,回头要让皇上给赐个郡主的封号……还说,玉夫人这几年受委屈了,总是不会再让她如此,呵呵!景和,你说我走之前,能不能看见玉夫人变成承郡王妃啊?” 没理会琼枝铁青的脸色,景和则继续说:“太后和长公主都着急咱们端宁姐姐的亲事,刚刚姐姐没在,太后还专门跟长公主说我哥哥回京了呢……姐姐,说不定咱们能一起喝端宁姐姐的喜酒呢!” “你们说什么?”琼枝惊呼出声,“不要妄自揣测太后的意思,说错了话可是要受罚的!” 景福挑眉道:“受罚正好,也比如今被逼上路强!呵呵,姐姐不信妹妹们说的话?不过东芜宫不远了,姐姐不如回去问问长公主便知真假。” 琼枝咬牙切齿道:“不劳费心!” 景福无所谓地笑笑,“景和,端宁姐姐刚刚才走,许是绕了个大圈子才见到几位哥哥,想来是累了……咱们还是不要搅扰她了。我也乏了,待会儿歇歇好去看戏!” 景福打了个哈欠,看都不看花溪一眼,便与景和一起走了。 花溪微眯着眼睛打量着离开的景福景和二人,琼枝的行踪她们倒是清楚? 景福和亲的事情已成定局,今晚的宫宴便会另赐封号。瞧着景福她那满脸的怨气,也知她心中不满,毕竟本来该去和亲的是琼枝。一个锦衣玉食的女儿家要被迫远走他乡,心里怎么会舒坦?借机找机会打压琼枝,看她沮丧受罪,怕是景福如今最愿意见到的事。只是琼枝婚事的传闻,有没有她的影子在里面? 花溪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消消气!这事情的经过她们也没说清楚。这般语焉不详,谁知道其中还有什么别的事故没有?况且太后并未下旨,一切还是未知之数。长公主对你的婚事是何态度岂是她们能够揣测的,我看你还是先找长公主问清楚再说。至于厉王世子,我看皇上宣召他回京是为了送亲一事……” 琼枝愣怔在一旁不说话。 花溪暗叹,琼枝一直恋着尹承宗,这大概不是什么秘密,虽说她一直嘴上说要放下,可今日看也是口是心非。想嫁给尹承宗的念想就没断过,而太后的态度似乎并不乐观,她想要嫁给尹承宗怕是难了,难怪会如此。 琼枝在原地站了一刻,深吸了口气,“你说得是,就算真有其事。我不愿意,娘也不会逼我的!” 琼枝一刻不停留,匆匆回了东芜宫便去寻长公主。花溪则去了侧殿歇息。过了一今时辰,琼枝才回来,看不出喜怒。 花溪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两句,琼枝却不言语,最后抱着花溪哭了起来。 “怎么了?”花溪轻抚着琼枝的背问道,琼枝只是哭,口中呢有着不知说些什么。 花溪仔细听了听,才分辨出琼枝一直在说“我不要嫁给佑德……” 花溪印象中,尹承宗常常以慵懒的模样示人,可花溪总觉得他的笑容里没有暖意……加上玉氏和杨氏都不是普通女子,出身皇家的琼枝陷入内宅争宠也许不会输,但却未必能得到她想要的回报。况且他好似也许不像表面上那般是个事不关己的闲散郡王…… 花溪叹气道:“承郡王并非良人!你这又是何苦呢?他可不是你小时候一起爬墙看花的孩子,他家中可是已有姬妾和孩子……” 琼枝的身子一僵,过了一刻,忽然松开了花溪的怀抱,随手抹了两把眼角的泪,笑着说:“你不提醒我倒是忘了……也许以前不可能,不过……总之,母亲不帮我,我另想办法!来人,给本郡主打水洗脸,重新拿件衣裳来。” 花溪不知琼枝想到了什么法子,总觉得她这般变化事有蹊跷,却是不明就里摸不着头绪。 宫女很快按琼枝的吩咐打了水过来,琼枝换了衣裳,洗脸上妆,然后起身便要离开。 “你这是要去哪里?一会儿长公主问起该如何回答?”花溪直觉琼枝是要去找尹承宗。 琼枝安抚似地拍了拍花溪,“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我娘问起,你就说我去寻卢三娘说话了,待会儿直接过去畅音阁。” 第一百三十四章入戏 卢三娘是辅国公的小孙女,刚刚确实在太后宫里见着过,只是…… 花溪不无担心道:“哎,我是拦不住你!这总是你自个儿的事……三思后行,万万别闹得适得其反……” 琼枝不说话,似在想着什么,到最后还是摇摇头,“我省得。只是若他真愿意让玉夫人做王妃,就不会孩子百日过了还不请旨。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也试着去忘记,我甚至离京去外地游玩,就是为了放下他,可惜还是放不下……放不下啊!” 对于她与尹承宗的事,花溪无话可说,就怕琼枝做傻事,所以提醒说:“可今日宫宴人多,还有景福,我怕她心有怨气,暗地里正等着抓你的错处。万一你出去,遇到个多嘴多舌的……” 琼枝愣了一下,“哈哈”笑了起来,“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她们抓不住错处,我只是要去找子澄哥哥好好聊聊。” 琼枝故作神秘地笑了笑,“你放心,我去了。” 花溪看着琼枝离开,摇摇头轻叹了一声…… 午休后,太后宫里的来东芜宫请长公主等人去畅音阁。 长公主没见着琼枝,问起花溪,花溪便按琼枝的话答了。长公主没说什么,几不可察地摇摇头,出了宫门。 到了畅音阁,太后皇后和宫妃们还没到,各府的夫人贵女们都已在二楼入了座。花溪上了楼,扫了一眼,玉夫人不在其中,也没看见琼枝,她便到慕向卿身边坐下了。 花溪刚坐定,旁边便有几家的贵女们借着询问薰香之事与她攀谈,花溪有些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了两句,目光则一直往门口瞟。 “今儿好像还有柳梦生的戏?” 花溪听见不知谁家夫人提了一句,一旁便有人开始议论。提起柳梦生,花溪自然想起了承郡王,越发担心琼枝。 不多时,皇后与宫妃们都到了。随后,太后皇帝和信王也到了,随行的还有景福景和,三位皇子王爷世子们和西月使团中地位较高的几人。 众人跪地迎接,花溪偷眼看见琼枝搀着太后的胳膊走了进来,顿时松了口气。 皇上发话,“平身,都入座吧!” 开戏后,琼枝一直坐在太后身边,一面听戏一面与太后说笑,第一折唱到一半,琼枝才从太后身边离开,又坐到长公主身边,母女俩小声交谈起来。 花溪见琼枝并无异样,还是如往常一般说笑,倒也放下心来,注意力放到了戏台上。 听了两折,花溪下腹微涨,给慕向卿小声说了声,让翠茗问了宫女净房所在,便起身离席出了畅音阁。出了门,有宫女询问带路,花溪便留了翠茗在畅音阁。 花溪从净房出来,绕过宫墙到了夹道,却寻不到宫女的身影,四下喊了两声无人应答。花溪感觉不对,好在自己也记得来路,便一人往畅音阁方向走去。 行至半路,花溪远远看见琼枝在前面,正要唤她,却看见尹承礼追了上去。 “我要去寻他问个清楚,你放手!”花溪听见琼枝喊了一声,脚下一顿,不敢上前。尹承礼生怕惊动旁人,说话声音极低,花溪根本听不到。 两人一阵拉扯,好像在争吵什么。忽然,琼枝猛地甩开尹承礼离开了,尹承礼只得跟着追了上去。 花溪正犹豫要不要跟上去找琼枝,听见有人唤了她一声,花溪一看,却是尹承宗。 “承郡王——你怎么会在此处?”花溪诧异道,她知道琼枝嘴里的“他”定是指尹承宗,只不过他怎么会在自己身后? 尹承宗眼睛微眯,戏谑地笑容让花溪愣了愣,“你是怕见到我,还是怕被琼枝看见我与你在一处?” 花溪莫名,随即反应过来,暗自腹诽尹承宗自恋,嘴上不啻道:“花溪不明白承郡王说的什么?琼枝是去找您,既然您在这里,我去叫琼枝回来。” “不必去寻她,她找不到自然会回来。这宫里她闭着眼也能走出去,无须你操心!”尹承宗的语气强硬,隐隐透着不快。 花溪礼貌地福福身,“既然无事,那花溪便回畅音阁去了。郡王自便。” “且慢!”尹承宗拦住花溪,“你随我来,我有话与你说!” 花溪面色一沉,“花溪不敢越礼,既然郡王有话,那便在此处说吧,不必避走别处。” 尹承宗自嘲一笑,“本以为你我早已相熟,没想到……如果你不怕一会儿琼枝回来瞧见话,大可就站在此处说话!” “本以为承郡王是翩翩君子,没想到也会威胁一个弱女子?”花溪不客气得回敬了尹承宗一句。 因为古丽娜的事花溪对尹承宗还存着一份感激,但却不能接受他拿琼枝来威胁自己,她可不想卷入他们两人的感情纠葛里去。何况这是在宫中,被人看见她与承郡王过从甚密,还不知传到那些贵人们那会变成什么? “你若再不走,琼枝可就回来了!”尹承宗诡异一笑,眼睛往花溪身后望去,花溪回头,看见一人正行色匆匆地从琼枝离开的方向走来,那侧脸身形与尹承宗十分相像,还有身上衣裳的颜色竟与尹承宗身上的一样。 “柳梦生?”花溪蹙眉,口中喃喃道。 “是啊!刚刚琼枝以为她是我才追了过去……说不定会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尹承宗不知何时已经不动声色地靠近了花溪在她耳畔轻声道,“走吧,我们到别处说话。算你还斗香会那晚的人情如何?” 不该看的?花溪站在原地愣住了。 尹承宗不等花溪反应,已经拉着她顺着旁边一条小径跑了过去。 走了一刻,钻过一片山石林,眼前出现了一处院墙,一扇黑木门虚掩着。尹承宗熟门熟路地拉着花溪就推门而入。 “你要带我去哪里?琼枝不会有事吧?”花溪愠怒道,随手甩开了尹承宗。 “琼枝?她啊,不会有事!倒是你跟去了指不定会出事……”尹承宗捏了捏刚刚拉过花溪的右手,“这是我以前在宫里的居所。” “这里?”花溪疑惑地打量着这处外表有些破败的屋舍,实在想不通当初在太皇太后身边得宠的尹承宗会住在这种地方。 尹承宗给花溪解释:“呵呵,此处是太皇太后所住的静庵居后面的小院,刚刚那道门是后角门。太皇太后薨了后,我便离宫辟府另住了,这里院落无人打理,过了这么多年自然萧条。” 尹承宗引着花溪进来屋。花溪打量了一眼,家具摆设虽陈旧,却擦得纤尘不染。厅里一角的炉子里生了炭火,倒还暖和。 “坐!”花溪依言坐下。 尹承宗走到炉子旁拨弄炭火,承了旁边放着的铜壶坐到了炉火上,自己从里屋的阁柜取了茶具出来。 花溪微露诧异之色。 尹承宗放好茶具在她对面坐下,“那时一人住,伺候的就一个老嬷嬷,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每次喝到嘴里都凉了,所以平日里烧水沏茶这些事都是我自己动手,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花溪默默地注视着尹承宗,见他整个人似乎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再不复往日的慵懒闲适,浑身上下散发着寂寥孤独的气息。不知怎的,心里涌上一阵酸楚,母亲离世后,她也曾这般迷茫落寞过……对于生在皇族的他,从小在宫里随着不问世事的太皇太后,日子过得并不如意吧? “人前风光,等到戏剧落幕后是何般光景又有谁人能知?”花溪状如无意道,“不过,我如今才知原来皇族中人也不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辈。” 看着刚刚还感慨人生忽然又煞有介事说起玩笑话的花溪,尹承宗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看着花溺爱的目光愈发柔和,“花溪果然是个妙人。” “不敢当,不敢当。不知今日郡王到底所为何事?” 花溪突然变得淡漠的口气让尹承宗有些不适,苦笑地摇了摇头,她果然还是不愿亲近自己。难道真让琼枝说着了?求不得,求不得吗…… 花溪见他不言语,便问:“可是为了琼枝的事?” 尹承宗敛了心神,“是也不是。刚刚为何一人往畅音阁去?” 花溪不好意思说自己去净房,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随我一起出来不见了,我便一人回去。半路碰见琼枝与尹世子争吵,后来就遇见你了。” “哎,佑德是怕琼枝中计才跟去的。” “中计?”花溪惊讶出声,“那我身边的宫女会不见也与此事有关了?” “琼枝被引着去追柳梦生,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事,只不过事前被佑德知道了,所以才会让你看见佑德拉着琼枝那一幕。若是佑德没赶去,这会儿去追琼枝的怕就是你了……有佑德在,琼枝不会有事的。” “琼枝本来要追的人是你吧?不过我看承郡王更乐意作壁上观,在一旁看戏。”花溪嗤笑道,尹承宗对琼枝冷漠的态度让她有些不快。 “琼枝没你想的那般单纯……” 琼出身皇家,不会是个单纯不知事的人。这点花溪很清楚,也知道琼枝发现事情不对,也不会坐以待毙,对尹承宗态度不佳也是因为与琼枝相处久了,觉得投契便不自觉地会为她抱不平。转念想想,今日琼枝见到柳梦生被人看见……估摸着会被冠个“私会戏子,不知检点”的罪名?是谁在背后算计?可为何连自己也设计?这才是她想知道的事。 “郡王既然从畅音阁里出来了,想必对此事已经了解清楚。针对琼枝的,那为何又要扯上我?琼枝追出来还是在我离开畅音阁回来的路上,是临时起意还是事有凑巧?” “是景福算计琼枝……至于另一个,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尹承宗眼睛微眯,眼中狠厉之色转瞬而逝。 花溪沉默了,景福算计琼枝在她意料之中,而别处一个算计自己的人只怕地位不低,背后另有所图,否则尹承宗也不会这般谨慎不告诉自己。 “你今日可是与琼枝去了清华宫?”尹承宗突然发问,让花溪有些错愕,她下意识地摇摇头。 炉子上的水咕嘟作响,花溪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乱跳起来。 尹承宗站起身,提了壶去沏茶。不多时屋内茶香四溢,尹承宗端了一盏放到了花溪手边的案几上。 “下晌琼枝来寻我……我想你该知道她来的意思,我没答允也没反对。只不过送她离开后,我便去了趟清华宫,后园的雪没有化,我知道上晌有两人进过园子。后墙的捷径只有我与琼枝知道,上晌陪太赏花的只有你二人离开过……” 尹承宗是明白地告诉自己,他与梅妃有不可告人的关系,而琼枝正是拿这件事来“要挟”他。花溪无意探究尹承宗与梅妃的关系,只得默默低着头不敢吭声。 尹承宗也没追问,接着说:“琼枝去了太后宫里探口风,便一道去了畅音阁。你离席后,有人传信给我,我一看那字迹是你的……你曾给过我两张方子,我识得你的字,未加细想,便兴冲冲地出来了。不想半路碰见了琼枝……” 花溪越听越疑惑,她从未给琼枝写过东西,那模仿她的字迹引尹承宗出来的不是琼枝。自己字迹慕家和程家的人见过,不过送于洛西王妃和平王寿礼里的素笺说明却是自己手书的。欧阳铮与尹承宗交好,该不会是洛西王府的人;韵琳和韵宁虽见过自己的字迹,但要模仿却是不能,况且今日她们二人被慕向卿看着;最后只剩下平王了……花溪暗暗心惊,十有八九就是平王,也无怪尹承宗会不要自己知道。 花溪正在盘算着平王的意图,却听尹承宗道:“琼枝问我心里中意的人是不是你……” 花溪如闻惊雷,惊愕地看着尹承宗,满眼的不可思议。 尹承宗见状,眼神一黯,“我没答话,径自离开了。琼枝便追了来,我怕她纠缠就绕了条小路避开她,回来看见柳梦生穿着和我一样颜色的衣裳,我避到一边,就看见琼枝追了来,正要出去却看见了佑德,才觉得事有蹊跷,再后来你就来了,我怕你追上去就引了你过来……” 尹承宗说完后,抬起头看向花溪,眼中满是惆怅和情意…… 花溪不禁低下了头,避开尹承宗的目光,她岂会听不出尹承宗的暗示? 就在花溪坐立不安时,尹承宗忽然自嘲一笑,“若我上半晌便直截了当地告诉琼枝我中意的人是你,估计便没有下晌这场算计了……” 花溪知道尹承宗是在告诉自己他的态度,也是在询问她的想法。只是花溪明白,她与尹承宗没有可能,或者说她从未对尹承宗动过心。若如今她还是那个孤女,尹承宗是不是还会如此说? 花溪愣了一下,随即暗嘲,想这些有的没的又有何用?不论他这番变相表白是真是假,自己都不会也不能接受。 花溪只当没听懂,抬头问道:“照郡王这般说,那旬凑巧碰上了?” 拒绝了,还是拒绝了……即使不是直言拒绝,尹承宗觉得胸口有些闷痛。如今他嘴上笑着,可是心却是苦的。想起琼枝在他身后喊着,她求得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你早就没了资格…… 尹承宗犹豫了一下,终是抬起头注视着花溪,开口道:“若我如今未娶,你会不会……” 花溪果断地截住了尹承宗的问话:“这世上没有如果之事!花溪原是一介孤女,即便郡王未娶,也与花溪无缘。虽花溪认父,但郡王已成家,所以还是无缘……常言道,知己难求,郡王乃是好香之人,既然本无夫妻缘,何不与花溪做友人来得自在?” 尹承宗看着花溪坚定的眼神,扯了扯唇角,笑着说道:“既然花溪如是说,那这称呼是不是可以改改了?郡王,郡王的,叫着多生分!若花溪不嫌弃,叫我子澄大哥。” 见尹承宗不再追问,花溪暗自松了口气,点点头,“子澄大哥!” “好!” 这句“子澄大哥”他盼了许久,如今真听见了心里却是又酸又苦。尹承宗暗嘲,枉我自诩风流洒脱,到遇上一个真心喜欢,兴趣相投的,到头来却是无心于己啊?可叹,可笑…… 看着尹承宗的略带苦涩的笑容,花溪已经坐不住了,顾不得再问平王的意图,便道:“花溪出来已久,怕姑母担心,得赶紧回畅音阁。” 尹承宗本想送她回去,念及她刚刚的态度,只得问了句:“我还想在此处坐会儿,你可还识得回去的路?” 花溪忙道:“子澄大哥不必送了,我记得来路。” “那好,我送你到门口。” 花溪也没推辞,由着尹承宗带路送她到刚刚进来的角门,谁知刚走到门前,听见外面有人声,两人脚下一顿,不敢再近前。 “可寻到了?” “没有。要不要进静庵居看看?” 尹承宗一听,当即拽着花溪离开了角门。 第一百三十五章赐婚(上) “许是派出来寻人的侍卫。”尹承宗拉着花溪往院子西面走。 人言可畏,要是让人看见自己与他在一起,传出去自己名誉有损。所以花溪并没有甩开尹承宗,任由他拉着自己离开。 静庵居本就与御花园临近,虽是静修之所,但为了方便太皇太后赏花所以选建在了御花园附近。静庵居西面是原先给宫人们住的地方,有个小门直通御花园。 尹承宗探出小门看了看,确定无人,才让花溪出去,“往前走便是御花园,东面是畅音阁,你只道迷路,寻个宫女领你回去,我从前门回畅音阁。” “嗯!”花溪别过尹承宗,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走。 尹承宗目送花溪的身影消失,转身但见一人站在身后。 尹承宗顿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你能领她到这里来,我为何不能?”声音说不出的哀怨,还带着一丝哽咽。 若是花溪此时在场,定一下便能认出此人正是琼枝。 “不走吗?”尹承宗有些不耐,“前院的侍卫待会儿便要进来了。” “你会怕几个侍卫?”琼枝执拗地堵住尹承宗的去路,看着他问道,“尹承礼说要娶我,我该答应吗?” “那是你自己的事!”尹承宗有些烦躁,“我要回去了。” “她不愿意吧?哈哈,被我说中了,没想到你承郡王也有被人拒绝的一天!”琼枝的笑容带着不甘和凄凉,“这下你想与西月联姻的计划泡汤了……不过也好,你不必再想联姻成功如何与秦王解释。” 尹承宗抚了抚额头,“柳梦生与安王的事可拿着证据了?” “你还好意思问?今日平王和景福设局引我去发现安王和柳梦生的丑事,可我却发现安王的踪影,我才知道这局是为了陷害我。你是不是早知如此,才说让我将计就计去拿安王的把柄?呵呵,你倒是好算计,还不忘给我找了个‘帮手’,让我不至于真的被人陷害,也好顺水推舟将我推给佑德。” 看着尹承宗平静无波的脸,琼枝眼中闪过痛色,看来自己猜的没错。 “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他,为何还要这么做?还有,我要与你承郡王联姻的事是不是你自己故意放给平王的?” 尹承宗没说话。 默认了吗?琼枝苦笑,自己喜欢的人,竟然故意陷害自己?这让她情何以堪。难道和自己成亲会让他那般痛苦吗? “你我从小到大的情分,真比不过认识才两年的人吗?我早就告诉过你,你没有资格,你为何不信?若是今日让秦王发现你故意半路引走花溪的,你猜他会怎么做?还会继续信任你吗?不过你放心,这会儿秦王说不定就在御花园已经碰见心心念念的人了!” 琼枝看见尹承宗脸色微变,心情愉悦起来,要痛大家一起痛。 尹承宗怒火中烧,看向琼枝的目光冰寒刺骨,“花溪那么信任你,你为何这般对她!”说话间,尹承宗转身就要往御花园去寻花溪。 “不准去!”琼枝跑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他,“你别忘了是谁生养你,是谁抚育你成人的?你这样冲出去和秦王对上,值不值得?” 尹承宗顿住了,脚下没有挪动一步。 琼枝低声道:“秦王也好,平王也罢,花溪是不会嫁给大华皇族的!她是信王唯一的女儿,信王是不会留她在大华的。若她真要和亲,那最合适的人只有欧阳铮!欧阳铮救过花溪一次,自然能救第二次。” “你——” “呵呵,你心疼了?怕花溪被我害了?我承认是因为你接近花溪,但后来我却是真心喜欢她。花溪信任我,我自不会亏待她。秦王喜欢西月美人不假,但花溪已不是斗香会上的孤女,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把她怎么样。再说,我已经派人给文宣哥带话了。花溪她也不是软柿子,给她寻个最合适的挡箭牌,要不要用随她……” 尹承宗自言自语道:“文宣吗?难道文宣也有那个心思?” 琼枝此时也平静了下来,没再刺激他,“有没有我不清楚,只不过他待花溪与旁人不同……” “没想到文宣身边也有你的人?” “我可没胆子在考虎嘴上拔毛,在他身边安插人手不是找死吗?我只不过从洛西王妃的话里猜出来的,后来又找程府和慕府的人里套了些消息罢了。” 尹承宗眉头微蹙,似乎想到了一些事,欧阳铮对花溪的态度确实与旁人有些不同。 琼枝早已退去了与花溪相处时的天真娇嗔,也没有刚刚因为尹承宗而伤怀的痛苦,面上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静,“好了,佑德的事我不在计较,花溪对你无意,你不妨考虑下我的提议?娶了我,会得到我娘和卢家的助力,我想皇舅舅对咱们俩的事也乐见其成。” 尹承宗闭上眼,回想起与花溪相识,相交的情景,最后停在了刚刚与花溪对坐聊天的一幕……有些人有些事只适合埋在心底,若是有那么一天…… 尹承宗睁开眼,看着东边正殿的方向,自己是不是就能把她留在身边了? “好吧,我答应你!今日便请旨赐婚,不过希望事成之后,你也能说到做到!” 尹承宗冷漠的语气让人心寒,这一瞬间他再也不是那个潇洒恣意,温柔体贴的尹子澄,倒是像极了那结隐藏了所有感情的无情的上位者。 琼枝心中一阵酸楚,他竟然答应了?可她为何高兴不起来呢?她不是早想清楚了,不在乎他的心意,只要守在他身边,帮助他,看着他就好。 琼枝忍住眼泪,咬着唇瓣说道?:“好,一言为定!”说话间,眼泪还是止不住落了下来。 尹承宗双眼迷蒙,看着琼枝似乎看到了别人,鬼使神差地轻轻抚去她眼角的泪珠儿,伸手将她拥在怀里。 琼枝身子一颤,心里激动喜悦让她无法自已,子澄哥哥,你终于肯接受我了。 尹承宗轻声呢喃:“不哭,不哭……”花溪,我不会伤心!有一天,我会让你自己到我身边来…… 这厢,花溪行了小半刻便到了御花园,默记着尹承宗的叮咛一路向东,忽闻人声道:“慕姑娘——可是慕姑娘在前面?” 花溪闻声望去,眉头微蹙,怎么会碰见他了? 秦王尹元烨一脸惊喜地迎了上来,那种如看猎物的眼神让花溪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 尹元烨自知失礼,忙收敛起兴味之色,询问道:“姑娘没去的戏,怎么一人来了这御花园?” “听戏中途出来走走,跟宫女走散了,没想到逛到了御花园,花溪正准备回畅音阁。” 花溪刚一说完,尹元烨便打蛇上棍道:“啊,原来如此,刚好本王也要回畅音阁,顺便为姑娘引路。” 谁知道自己若是拒绝了,他会不会又找别的理由跟着,仗着信王在宫中,花溪不觉得尹元烨有出格的举动,强忍下心中不适,点点头。 尹元烨贵为皇子,见识广博,一路上殷勤倍加地给花溪介绍着宫里的景致和他四处游历的见闻,花溪倒也乐得听些野趣杂闻,偶尔也会礼貌地应接几句,却没注意到尹元烨背后看她的那种赤裸裸的眼神。 “西月风土不同大华,民风彪悍,像姑娘如此娇弱,怕是会不习惯那里的生活,慕姑娘自幼在大华长大,虽是信王义女,但也不一定非要跟着信王回西月去。” 尹元烨而立之年,身材魁梧,五官端正,剑眉星目,眉宇间那种身为皇子睥睨高傲的气势自然流露,还有身上那咱练武之人特有的杀伐果决的气质,让他不甚出众的容貌更多了几分成熟男子特有的韵味。 难得与花溪说话时比往日软和了几分,略带着磁性的低沉声音听起来倒是极具男性魅力,若不是花溪原来在慕府已得知他喜好美色而且偏好西月美女,又晓得接近自己的目的不纯,说不定初次见面也不会厌恶此人。 听闻尹元烨这般说话,花溪立时心生警惕,“信王待花溪有恩。花溪又自幼失去双亲,心上感激,自当视信王如亲父,回西月侍候义父也是子女应尽的本分。” “姑娘孝心可嘉,但姑娘总不会一辈子不嫁人。若是嫁给西月蛮夷定是辱没了姑娘!”尹元烨目光灼灼地看着花溪,自信道,“不瞒姑娘说,本王自从斗香会后就对慕姑娘心仪已久,希望有朝一日能迎娶姑娘为侧妃,既然姑娘要随信王回西月尽孝,那本王愿意再等姑娘两年,两年后,本王派人到西月提亲。” 花溪愕然,“秦王殿下果然自信!只是花溪生性淡泊,并未想过嫁于皇族……” 没想到花溪会拒绝,尹元烨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姑娘莫早下断言。若我告诉姑娘,他日如本王能够登基,必立姑娘为后的话,姑娘是否可以考虑?况且,本王相信,信王殿下也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够嚣张!尹元烨霸道的言语让花溪心头一震,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说出自己的意图,这一日之内,被表白两次,还真是让人吃不消。尤其是尹元烨,竟自作主张要迎娶自己,还将自己的野心表露无疑…… 花溪心中苦笑,换做是原来莫府的一个小小孤女,秦王才不会立下如此“豪言壮语”。看来信王之女的名头确实更有吸引力。一个西月强援对争夺大华王位也是一大助力。 “承蒙秦王厚爱,花溪担当不起。”她不是不畏惧秦王此人,只是有些事必须当面拒绝免得留下祸患。如今她马上就要离开大华,她可不想最后还要卷入那些阴谋诡谲的王权争斗中去。 看着那张妩媚的脸,尹元烨心如猫抓,不甘愤懑的情绪充斥他的心脏。想起曾经萧五早就提过此女,只是他一直瞧不上慕家没放一心上,斗香会上一见自己便对她一直念念不忘,还没来得及弄她进府,就听说了信王认她做了义女,一查之下,才知她是信王的私生女。本来她的样貌就很对他的口味,加上信王独女的身份足以匹配他,他才会如此低声下气来求亲,可没想到连后位她都不为所动。 想他尹承烨何曾纡尊降贵正式向女子求亲,第一次竟是被个深山里长大的女子拒绝了,他怎会不憋闷? 尹元烨胸中憋着一口气,心里越发不想轻易放弃花溪,若是放她回了西月,自己只怕更难有机会拉拢薄野信,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尹元烨暴虐果断的性格决定了他做事不择手段,即便是一时隐忍也是为了一击而中,此刻他已下定决心不放过花溪,连带看花溪的目光透着阴狠。 花溪觉察到了尹元烨目光的变化,她心头突跳,隐隐觉得不安起来,尹元烨这样霸道的人不能以常理度之……她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走了这半晌竟无一人出现。打量了一下四周的路,不待尹元烨反应过来,花溪撒开腿就冲着一条往东的小咱跑了过去。 尹元烨也是习武之人,反应极快,花溪没跑出两步便被他一手抓了回来。 “放开我,呜……”花溪的嘴被尹元烨捂住了,整个人贴在尹元烨怀里动弹不得。 “不急,待会儿禁卫巡视,见你我在此自然会有人禀报父皇和信王。到那时,我自会向父皇禀明,我对你情有独钟,奈何你要随父返回西月,我忍不住相思之苦,才会罔顾礼法想要留下你……众目睽睽之下,人人闻之,花溪你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 花溪口不能言,但阴森凌厉的目光让尹元烨心头微震,若这目光如刀,只怕自己早就被她碎尸万段了。 一股异样的情愫在尹元烨心里蔓延,他低下头双唇贴着花溪的脖颈——一股淡淡甜美的橘香萦绕鼻端,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于是,尹元烨微微张开嘴,狠狠地咬下。 “嘶——”花溪只觉得脖子一痛,一股血腥味蔓延开来,覆在唇上的手松了开来。 “堂堂皇子不知自重,竟也会出口伤人了!”花溪恼怒地低喝了一声,伸手想去触碰伤口,却碍着男女力量差距而无法动弹。 头顶一阵闷笑,花溪抬头看见尹元烨舌头正舔舐着自己唇瓣上沾的鲜血,喉头一涌,一阵把胃,嫌恶地别过头去。 尹元烨接受到花溪厌恶的目光,伸手扼住她的下颚,逼着她与自己对视,“呵呵,我的橘香美人,怎么不装了?嫌恭有礼的卑微做派不适合你,还是这样子比较吸引人!我未来的皇后也该如此!” 手指紧按住花溪的嘴巴不让她出声,尹元烨低头舔舐着刚刚在花溪脖子上咬下的伤口。脖子上粘腻**的感觉让花溪羞愤不已,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小脸憋得通红,心中大骂,怎么会遇上尹元烨这么个有恋童癖的大变态?还有尹承宗那个家伙,若是他拉自己去静庵居,又让自己从御花园回畅音阁,也不会遇到这个煞昨正在花溪焦仇无助之时,满脑子胡思乱想该如何应对后面被人发现的场面事,忽然眼前一晃,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了花溪的视线里。 自己狼狈不堪又被他看见了?压抑在心头的屈辱感一瞬间涌了上来,花溪眼眶一酸,晶莹的泪珠儿一滴滴地从眼眶中滑落了,顺着脸颊慢慢流了下来。 尹元烨只觉得脸上一湿,抬起头看着泪水涟涟的花溪,不禁松开了捏着她下颌的手,盈水的双眸迷蒙,有些青紫的唇瓣微微翕动,如同雨中梨花般柔弱凄美,又让人忍不住想要蹂躏。 尹元烨看得有些痴了,搂着花溪腰肢的手不自觉放松了下来。 花溪感到腰间一松,猛然伸手推开了尹元烨,朝着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人冲了过去。 尹元烨一时不察,失去了怀里那个娇柔若无骨的身子,转身欲追上去,不想却看见欧阳铮站在自己身后,于是停下了脚步。 尹元烨看着花溪扑到了欧阳铮怀里,双臂环上他的腰,眼睛不禁眯起,眼中充斥着嗜血的光芒。 欧阳铮接到别人传信赶过来便看到尹元烨搂着一人,再看清是花溪时,不禁怒上心头。随即看到花溪发现自己靠近时眼中涌出的泪水,心头一痛,恨不得冲上去揍尹元烨一顿。 谁承想还来不及出声阻止,花溪便脱离了尹元烨朝自己跑了过来,等到她哭着冲过来搂住自己时,欧阳铮脑子里已经不再想会不会得罪秦王,更略去秦王凛冽的目光,他只想搂着她带着她赶紧离开。 不过谁也没发现,花溪在低头跑向欧阳铮的一瞬,眼中闪过的精芒。 “秦王刚才扭了脚,不小心倒在了我身上,我只是扶他一把。”花溪仰起头,眨了眨还含着泪珠的大眼睛,娇嗔道,“文宣,你千万不要误会!人家,人家心里只有你……”说完,花溪将脸埋进了欧阳铮的胸前。 含羞带怯的一句话轻飘飘却又无比清晰的传进了两人耳中。 欧阳铮身子一震,连抱着花溪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尹元烨哪里想到刚刚在自己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花溪,竟一转头扑向别的男人撒娇,还说自己是不小心“跌倒”的……文宣?你叫得倒是亲切!尹元烨冷哼一声,这个清高冷漠的小丫头分明是个狡猾的小狐狸。跑吧,就算你躲回西月又何妨?我倒要看你能跑到几时? “呵呵,小狐狸,大华和西月可都不忌讳改嫁!”尹元烨饶有兴致地看了趴在欧阳铮怀里的花溪一眼,勾了勾唇角转身走了。 欧阳铮怀里的小身子一僵,搂着他腰间的手狠狠一抓,腰间的肉被扭了一下。 欧阳铮咧咧嘴,看着已经离去的尹元烨,低声说:“娘子,人都走了,你还要抱到几时?” 花溪嗖一下松了手,跳出了欧阳铮的怀抱,抬起头,对上了欧阳铮好整以暇的目光,咬牙道:“不知谁应承过我,以后再不会让我出事了?!却还躲得老远看热闹!” “不是还没来得及出声,你自己就冲过来了吗?”欧阳铮戏谑一笑,“今日你这招祸水东引用得妙啊,我与秦王为你交恶,你倒是脱身了!” 花溪听到欧阳铮语带责怪,想起刚刚惊险的一幕,悲伤无助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一时间敛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欧阳铮一怔,手足无措道:“莫哭,莫哭!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刚刚那刻……我真的怕……呜呜……”为什么我最狼狈的时候总是会碰见你?! 欧阳铮一低头,看见花溪脖子上带血的牙印,微微蹙眉,眼中怒火一闪而过,手轻扶住花溪的肩膀,低声宽慰道,“是我不对,我来晚了……” 花溪身形一滞,忘了哭泣,一双红彤彤的兔子眼诧异地看着欧阳铮,似乎觉得刚刚的话是自己听错了。 欧阳铮脸色一黑,“巡岗的侍卫就快来了,我带你去给伤口上点药,用绷带裹上掩饰一下。等会儿回了畅音阁,就说不小心碰伤的。” “嗯!”花溪讷讷地点点头。 “走吧!”欧阳铮提步先行,花溪乖乖地跟在后面。 欧阳铮带着花溪在宫中穿行到了太医院,一路上竟没有碰见一个侍卫,偶尔碰见一两个宫女,也都被欧阳铮避开了,花溪暗自纳闷,没想到欧阳铮对宫里如此熟悉,感觉这里好像是他家的后花园一样。 欧阳铮把花溪安置在太医院后墙外,自己一人进去,不多时拿了药,白布和绷带出来。 “过来,上药!”欧阳铮指了指院墙外的观景石,瓮声瓮气地说道。 花溪依言坐下,侧仰着头,露出伤口。欧阳铮放下药瓶,用潮湿的白布给花溪轻轻擦去了伤口上的血迹,眼神微暗。 花溪只觉得他口鼻里呼出的热气喷到了脖颈上,一阵麻痒,这是他第二次给自己上药了。脑海里忽然想起浮现出刚刚黑着一张脸神情无措的欧阳铮,花溪抿着的唇角轻轻向上弯起。 欧阳铮散了药粉,用绷带缠好,就看见花溪一个人偷笑,冷着一张脸问道:“想什么呢?” 花溪使劲儿摇头,“没,没什么!” 欧阳铮没再细问,只吩咐道:“好了,一会儿从这条小路穿过去,第一个岔路往左走,通往毓鎏宫,到那里定能碰见宫女,你让人给你带路去畅音阁。回去别人问起,你就说受了轻伤,碰巧遇见太医院的吴医婆,过来包扎了一下给耽搁了。” 花溪点点头,站起身给欧阳铮行礼道:“今日多谢欧阳世子相帮!花溪感激不尽!” 欧阳铮脸更黑了,挥挥手,“走吧!” 欧阳铮态度忽变,花溪不明所以,只是出来已久,不再深究,便转身离开。 欧阳铮看着花溪离去的身影,低声不忿道:“刚刚还文宣叫得那般亲昵,这利用完了就成了‘欧阳世子’了?” 手顺势背在身后,刚好碰到花溪抓过的地方,欧阳铮眼睛一弯,唇角又不自觉地勾起,收拾了地上的杂物,抱着回了太医院。 第一百三十六章赐婚(下) 花溪照欧阳铮说的到了毓鎏宫,果然碰见了宫女。其中一个领头的一听是信王新任的女儿,亲自送花溪到了畅音阁。花溪顺手打赏了一个荷包谢过,进了院门就看见翠茗在等她。 “姑娘,这去了许久,刚刚几位王妃还问您……啊,您这脖子怎么了?随您一起去的宫女呢?” “嘘,小声些。”花溪提醒翠茗,“没什么大碍,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石头划伤了。” 翠茗没敢再问,知道这宫里的事可大可小,不小心随口说的一句话都能害死人,知趣地闭了嘴。 花溪顺着扶梯上了楼,回到慕向卿身边坐下。 慕向卿抬头便注意到花溪脖子上缠着绷带,小声问道:“怎么伤了?” 花溪按欧阳铮吩咐的给慕向卿解释了一番。 慕向卿听出了些端倪,碍着人多没再细问。一旁看似认真看戏的韵琳和韵宁暗地对视了一眼,脸色变了几变,眼神中带些不甘之意。 花溪坐定,四下看了看,正巧和琼枝的目光对上,琼枝朝花溪眨了眨眼睛,春风满面,显得异常高兴。花溪颔首示意,暗自纳闷,她不知因何事高兴,刚刚差点碰见时她明明还是满面怒容。 索性花溪没坐下多久,戏便唱得差不多了。最后散场时,太后皇上打赏,戏班的人出来谢恩,花溪没瞧见柳梦生。 歇了一个半时辰便是晚宴。 宴会设在玉清宫。玉清宫位于大华皇宫至高之处,建在高台之上,台下连着一片人工湖,湖上建了舞台,有九曲云桥与两岸相连,可供歌舞助兴之用。而今正值隆冬,湖面结冰,歌舞台早就不再使用,宫人们在冰面上搁置了宫灯,从大殿上往下看,湖面上星星点点,与那夜幕中星空交相辉映,如置身星海一般。 皇帝和太后上座,下面是皇后和四妃,接着王爷王妃,对面是信王,随后便是公卿贵戚,花溪没与慕向卿一起,与郡主们坐在一处。 花溪换了身衣裳,选了件改良过的立领镶狐毛边的茜红底妆花褙子换上,堪堪遮住了伤口。 随着皇帝举杯,曲乐声响起,晚宴开始。 琼枝拿着酒盏邀请花溪同饮,“你这一走也不知几时能回来,我借着皇舅舅的酒我敬你一杯,祝你今后万事顺意。” 花溪笑着与她碰了一杯,“我也祝你心想事成” 琼枝顿了顿,随即笑得很开心,“会的” 琼枝的心情似乎真的很好,与花溪喝完,又举杯去与邻座素来不睦的景福和景和敬酒。 花溪独坐在座位上,捧着宫女给她斟的酒,看着娇笑嫣然的琼枝,轻抿了一口,温热的梅子酒酸酸甜甜的,在冬日夜晚饮下,只觉得胃里暖洋洋的,连带下晌烦乱的心绪也平复了许多。 花溪自斟自饮,忽的感觉到有人看过来,抬头一看,尹元烨正朝她看过来,脸色一沉。而尹元烨见花溪抬头,便遥遥朝她举着酒杯,礼貌地点了点头,低头饮下杯中酒,似笑非笑地看了花溪一眼,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斟了一杯酒离座朝信王那边走去。 花溪目光一敛,捏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尹元烨去向信王敬酒,席间两人不知交谈着什么,花溪离得远听不到,但她能看见薄野信时不时瞟向自己的目光。花溪忐忑不安,直到看见薄野信笑着轻摇了摇头,尹元烨收敛了笑容,点点头又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花溪这才松了口气。 琼枝回来了,看见花溪神色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尹元烨在与信王说话,神色有些不自然,忙道:“来,今日御膳房做的这道五珍烩不错,你怎么连一筷子没动,快尝尝?” “好”花溪回以一笑,随口夹了一筷子尝了尝。 琼枝微红的小脸问道:“一晚上没见你吃些,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花溪见琼枝迷蒙的双眼,带着几分微醺的醉意,不禁起了促狭道,“我看你是酒不自人人自醉,双眼盈水,犯桃花……” 花溪有意拖长了声音,看着琼枝变成绯色的双颊,笑意更深,“老实交代,今日有何喜事?” “这,这……”琼枝吭哧了半晌,最后说了句“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害羞地别过头去,目光在人群里逡巡,最后落在了低头饮酒的尹承宗身上,只是尹承宗却始终没有抬头回看她一眼。 花溪也在打量琼枝,自然发现了她在看尹承宗,不再用隐晦含羞的目光偷窥,而是光明正大地将心底的绵绵情意毫不保留地全部释放了出来。 似乎在自己这几个时辰里发生了一些事,彻底改变了琼枝在感情上被动的局面。 花溪低下头又抿了一口梅子酒,酒有些凉了,酸甜中带着淡淡的青涩。 “今日欢宴,朕有两件喜事要在此处宣布。一则为大华与西月结交百年之好,今朕特册封景福郡主为端成公主,和亲西月。” 花溪的思绪被皇帝的声音带了回来,景福保持着微笑抬头挺胸地走了出去,跪地领旨谢恩。太后等人又是一阵赏赐,叮嘱景福要孝廉谦恭端庄贤淑云云,不枉皇上的苦心。景福谢赏,只是眼中看不出一丝喜悦。 “这第二件喜事,端宁郡主聪敏端方,深得朕心,特赐嫁承郡王为正妃。” 还在觥筹交错中的有心人们都愣住了。泰王身形微顿,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放下酒杯;安王显然大吃一惊,斜睨了一眼尹承宗,若有所思;平王端着酒杯的手一紧,恨不得捏碎手中的酒杯。景福目露凶光,景和惊讶万分…… 琼枝缓缓地走了出去,跪在了殿中。 各怀心事的一干人等,很快便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明争暗斗的结果到底是为未来不可预知的事埋下隐患还是推波助澜,谁又能知道? 花溪意味深长地看了琼枝一眼,原来琼枝欣喜的原因在此啊尹承宗口中“没应承也没反对”的态度是不是在自己走后就改变了?那今日自己的一番“际遇”不知与琼枝有没有关联? 尹承宗坐在位置上没有反应,直到旁边的人唤他时,他才醒过神撂下酒壶,睃了眼已经从座位上走出来满面笑容地看着自己的琼枝,目光不由落在她身后座位上的人影身上,见她蹙眉错愕却没有心痛之色,眼中那点亮光渐渐黯淡下来。 尹承宗走了出去,撩开长袍跪在了琼枝身边,口呼“万岁”谢恩领旨。 不甘怨愤心殇……所有的情绪都被掩饰在了那慵懒的笑意中,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慢慢改变…… 花溪看着殿中跪着的一双熟悉又陌生的人,随意地笑了笑,叹一句,世事还真是变幻无常 挑了挑眉,花溪不再看琼枝和尹承宗,侧头一瞬,不期然撞上了一双黝黑的眸子……花溪看清了那双眸子的主人,感受到他目光中的关切,脸一热,耳根也有些发烫。 花溪低声咕哝道:“眼花了吧?看来今晚这梅子酒真的喝多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余波(上) 两场赐婚,众人欢声笑语,推杯换盏,宴会被推向了高潮。 琼枝去了长公主身边,接受各方的道贺。花溪一人无聊,便借着敬酒去了慕向卿的座位。 旁边一位夫人正与慕向卿说话,见花溪来了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而两人最后说的两句话却让花溪眉宇多了些阴云。 从两人话里,花溪知道了厉王妃与贤妃乃是亲姐妹,景福与平王乃是表兄妹。厉王既是平王的同宗的叔父,又是他的姨夫。 这么说来,厉王的利益早已与平王休戚相关。而今日尹承宗手里的字条怕真是出自平王那里,还有景福设计琼枝这些都与平王脱不了干系,平王要对付的是尹承宗。至于自己,只是枚棋子罢了,但是后来碰到泰王的事…… 花溪还没深想,身后韵琳和韵宁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端宁如愿以偿了,不过我看着承郡王像是不大乐意,你没瞧见开始唤他领旨时他都好像没听着一样。” 韵宁自从那年灯会见过尹承宗后就记在心上,只是她的地位身份配不上尹承宗,所以就是心里有个念想也没奢望什么。不过今日眼看见瞧不起自己的琼枝嫁给了心上人,心底的酸意越发浓烈。 且说韵琳,虽听见韵宁拈酸,却没吭声。 眼见花溪还是孤女时就结交了自己一直巴结不上的琼枝,到后来又认了信王为父,一下子飞上枝头变凤凰。而后她和韵宁又遭琼枝奚落,早就记恨上了。她与韵宁明知下晌景福算计了两人,到最后却相安无事,而琼枝却不知是不是因祸得福,嫁给了风流潇洒的尹承宗。 两人一帆风顺,怎么看怎么碍眼? 韵琳怨毒地扫了一眼笑颜如花的琼枝和身前坐在慕向卿身旁的花溪,垂下了眼帘,“愿不愿又如何?反正也轮不到你头上” 韵宁轻哼了一声,“好歹陛下给景福封了公主,这是天大的体面。虽说和亲,那也是嫁给西月的皇帝。我没皇族血脉,也有自知之明,不敢奢望能与两位郡主比肩。倒是六姐你,大伯娘也是皇族出身,大伯又是侯爷,怎么也得给你讨个县主的封号吧?妹妹还指望以后六姐多多提携呢” 韵琳听韵宁说话语中带刺,反驳道:“我是没本事提携你景福郡主,不,锦成公主和你……可比与我亲。你瞧别人嫁人眼热,不如去求求公主一并随嫁好了。” “你——” 歌舞告一段落,音乐戛然而止,两人的声音显得有些大了。 “好了,都少说一句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有失体统”慕向卿与花溪低声说话,却听到后面两人争执,便出言训斥了两句。 韵琳和韵宁赶紧闭了嘴。 不多时,换了歌舞,音乐声又响起。 慕向卿轻啜了一口茶水,状若无意地道:“厉王府出了位和亲的公主,虽是圣宠,但终究是嫁往外族,远远抵不上端宁郡主卢琼枝与尹承宗的联姻……就不知今次送亲使会是何人?” 花溪没应声,自顾自地想着刚刚听到的那些消息,低头回味慕向卿话里的用意。 作为皇室宗亲,承郡王虽然挂着左金吾卫上将军的虚衔,但手下生意遍布全国,说起皇室中人谁最富足,自然是尹承宗。再看看与他联姻的府邸玉太傅府杨尚书府和如今的长公主府,单拿出一家来都是不容小觑。玉太傅虽已卸任,但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杨尚书掌管吏部,而长公主在皇室宗亲中颇有威信。 而皇上的态度更微妙,默许或者说是鼓励一个非皇子的宗室子弟背后的势力如此雄厚。 这点花溪想不通。不过尹承宗好像并不与哪位皇子过从甚密。 大华三位成年皇子中,安王生母分位低,不及皇后所出的泰王和贤妃所出的平王,而安王自己似乎也并不热衷争权,私下与年纪相仿的泰王走得更近些。一直以来,众人眼中有望夺得储位的成年皇子就只有泰王和平王。 她在慕程两家都听到过,也亲眼见过,尹承宗与欧阳铮交情匪浅,而欧阳铮似乎是大皇子泰王尹元烨那派的。慕家与尹元烨的纷争听说就是欧阳铮出面从中调解的。 花溪就因为早知道欧阳铮与尹元烨交好,而洛东洛西二王就算是皇子也不会轻易得罪,所以她才敢在御花园说出那番话来。因为当时若欧阳铮早就到了而不出现的话,那定是不会出手相助,而他出现了,那必是想帮助自己。 今日的这一连串事件,连着尹承宗琼枝平王泰王厉王……还有欧阳铮,诸般联系下来,花溪虽为明悟其中关节,却也知道这事背后与泰王平王两方势力的角逐有关。 花溪暗自叹气,哎原先看不清的如今看清了些,而原先看的清的却似看不清了。这人心难懂这宴会以后还是少参加为妙。 …… 上首,薄野信大赞了一番大华皇帝,随后询问这次和亲派谁送亲。 旁边有朝臣提议该派位皇子前去。皇上点头赞同,却没说派哪位皇子前去。 此时,泰王尹元烨便站了起来,“此次信王率团来访,一直由儿臣接洽,彼此熟识。和亲之事,不若还由儿臣前往。” 随后,平王尹元烽也站了起来,“锦成是儿臣的表妹,此次送亲儿臣想带母亲和姨娘送锦成一程。” 皇帝看了看两个儿子,又瞄了眼坐在位置上不吭声的安王,说道:“元烽元烨能替朕分忧,朕心甚慰。元烯啊,不若……” 尹元烯急忙打岔道:“父皇,你饶了儿臣吧西月路远,儿臣体弱,不及大哥和三弟……您还是从他们二人中选一个做送亲使吧” 皇帝目光微沉,看得尹元烯缩了缩脖子,却咬死不松口去送亲。 皇帝倒没责备他,只是目光在三个儿子间逡巡了半晌,最后朗声宣布道:“今次和亲事关重大,泰王素来行事稳重,和亲使一职便由你担当。副使由洛西王世子欧阳铮和厉王世子尹承礼接任。” “儿臣(臣)领旨”泰王尹元烨洛西王世子欧阳铮和厉王世子尹承礼三人跪地接旨。 皇帝宣旨之时,鼓乐已停止。花溪在下面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一阵抽搐,送亲到西月,队伍庞大,一路行程自不比轻车简从,怎么也要三个月,和亲礼仪繁琐,少不得用近一月时间,四个月时间要跟那变态时不时地碰面,想想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花溪思前想后,躲是躲不过了,光小心谨慎还不行,得给爹提个醒儿,顺带要准备些预防的手段,免得再像今天一样被动。 定下心来,花溪舒了口气,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尹元烨唇角噙笑地看着她,花溪脸色一沉,别过头去,又对上了尹承宗忧伤的目光。花溪一怔,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她回报不了他,而他也选了自己的路…… 低下头去,花溪暗自腹诽,尹元烨尹承宗,这大庭广众之下,怎么这一个个怎么都不让人省心? “姑母,我累了。想回府去。” “好我与你一道回去。”慕向卿见花溪疲累,加上今日看戏时受了伤,便寻了个借口向太后皇后辞行。韵琳韵宁今日被慕向卿看得死死的,不舍得马上离开,却不敢忤逆慕向卿的意思,四人便一道离宫回府去了。 慕向卿乘车先送韵琳和韵宁回府。从慕家回程府的路上,慕向卿换到了花溪车上,询问花溪伤口的事。花溪不知该不该告诉慕向卿全部,更不敢告诉慕向卿自己是被泰王咬伤的,只道自己看见琼枝后,想追上去看看,不小心跌了一跤。话里倒是把琼枝的事提了提。 慕向卿听罢头微蹙,“她既然如愿嫁给了承郡王,你也要回西月了。以后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了……回了西月,你只能依仗信王,凡事自己小心,不要轻信别人。若过得不顺心,便回来……” 花溪眼眶一酸,“嗯花溪会想您和林哥儿的。” …… 晚宴后几日,因为西月使团在京,王公大臣接了旨意轮流宴请信王,便一并邀请花溪前往。花溪大多推掉了,偶尔有一两次也是慕向卿推脱不了接了帖子要去,所以她才同意去的。 过了二十,店铺关张,准备过年。 慕修远与何叶二十五成亲。八月秋闱放榜慕修远中了举人,何家同意慕家年前娶新人进门。 刘氏特地派人来请花溪去喝喜酒,随行的还有尹氏派来的妈妈,话里的意思,慕家邀请了信王,信王没回话。花溪听出来是想要自己去说项,不过念在二房待自己和母亲的情分上,花溪还是允诺了请信王一道去观礼。慕府的人这才欢欢喜喜地走了。 二十五那日,天气晴朗。花溪收拾妥当,随着慕向卿回了慕府。 第一百三十八章余波(下) 新人未到,花溪随慕向卿拜见了老夫人。萧氏自上次生病后,身子一直不爽利,精神也不如从前,说多了话就显出疲态。慕向卿和花溪坐了一阵,韵琳那边派了丫鬟过来请花溪过去。萧氏留慕向卿说话,便打发了花溪去韵琳处。 婚礼在下晌,园子里换了红灯笼,树木上挂了彩帛,往来形色匆匆丫鬟仆妇也都是满面喜色。花溪走在园子里,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忽然觉得有些陌生,终究对慕家的人没什么感情,所以对这里也没有归属感。 到了扶柳居,屋里的笑声传到了院子里。 丫鬟高声禀报了一声,花溪进了屋。屋里坐了好些人,韵琳韵宁和田如玉坐在炕上,宗婉兰宗幼兰坐在炕边,正对门口的圈椅上坐着韵欣和萧五。 韵欣穿了件绣金丝芍药珊瑚红褙子,下身着了条浅粉百褶裙,头发挽起,别了两支金凤钗,腕子上还套了一对翡翠镯子,身子比在慕府时候丰腴了些,虽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娇态,但脂粉掩盖下脸色并不好看,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乖戾之气。 反倒是萧五穿着件杏色小袄,外罩件灰鼠里大团花银粉缂丝面比甲,杏色八幅撒花长裙曳地,丰胸纤腰,身材越发窈窕,脸色润泽,精气神十足,全没有上次韵宜大婚前见到那般病态柔弱。 两人往那里一坐,花溪不由愣了一下,才笑着与众人打了招呼。 “快别站在了,坐下来说话。”萧五一副主人家的模样拉着花溪在自己身边坐下,“和花溪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我还记得,这一转眼都两年多了……要是四姐在,咱们姐妹几个就又都齐全了。” 韵宁不无遗憾道:“四姐还没出月子……” 众人都知道韵宜生了孩子以后身子虚弱,心有戚戚,但在座的大都是未出阁的女孩子,索性都避了这话题不谈。 “我瞧着花溪这衣裳新鲜,这款式花样还是头次见。”田如玉把话头引到了花溪身上。 宗婉兰也笑着打趣道:“是啊,原先花溪看着冷冷清清的,像株白玉兰,今儿倒是成了朵含羞带俏的玫瑰花。” 花溪今天穿了件不同于大华对襟款褙子,而是件立领右衽大襟褙子,银红底绣着用银丝勾勒了繁复的玫瑰花纹,襟边是葱绿色,绣着同色缠枝花叶暗纹,领口襟口缀着玫瑰花盘扣,领边和肩口还镶了一圈银狐毛做点缀,平添了几分娇俏可爱。乌发盘起,插了两支镶红宝的银玫瑰花蕾,冰肌玉肤,妙目红唇,身上还带着淡淡玫瑰花香,整个人就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众人都纷纷议论开花溪的衣裳,问起绣线如何,料子如何,哪家铺子里做的云云,花溪只道款式她提了几处要去,其他的都是慕向卿请人做的,具体如何她没问过。 韵琳本就看着花溪不舒坦,见她一问三不知,便扯出了慕向卿在德裕大街的香铺说了起来。田如玉和宗家姐妹也是去过的,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铺子里香薰和按摩的事。 花溪笑了笑,没吭声,静静地听她们聊天。 身边一直没说话的韵欣扫了眼韵琳和韵宁,突然插口道:“那铺子是花溪帮忙开的吧?我瞧见刘妈妈和丁香都在铺子里,姑母挖了你的墙角,没许你些份子?” 花溪平静道:“姑母说了,我没要,给了刘妈妈她们。我不过给出了些主意罢了,最后动手的还是丁香她们。份子自然要留给丁香和刘妈妈。” 韵欣莞尔,“头前花溪在家里谨小慎微,出了府还真是不一样了……换做我们可没本事自己动手赚钱贴补家用,呵呵” 韵琳脸色变了变,看着娇艳如花的花溪,再看看自己身上衣裳,假意笑道:“人家现在有了个好爹爹,自然不同以前了。五姐你不也不一样了吗?嫁到王府,日子过得舒坦吧?” “还好。”韵欣彷佛一点都不在意,无所谓地笑了笑,随即便转了话题,“婉兰,头前听王妃说起你要定亲了,日子可定了吗?” 婉兰一顿,脸色羞红,微微摇了摇头,“那边说开春四月,我娘想多留我些日子,正商议着往后推一推。” “啊,这几时的事?我怎么不知道。”田如玉一惊一乍地叫了一声。 幼兰抢着答说:“玉姐姐刚定了卢翰林家的大公子,家里忙乱。姐姐这边母亲想着刚才定下,[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想等有了准日子再说不迟。” 这一说,婉兰更骚得慌,双颊飞红,灿若红霞。 “定了哪家?”韵宁兴奋地问道。 “吴巡抚家的二公子。” 花溪在一旁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才知田如玉许配的人家是长公主夫家长孙,而宗婉兰嫁的人家是原步兵衙门指挥使,后来擢升巡抚的吴义之子。 “你真的要走?”韵欣不知何时坐到了花溪身边,低声问道。 花溪点点头,“嗯。”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是有后福的人。走了好,免得被这里的污秽气污了眼睛。”韵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韵琳和韵宁,“瞧见没,一个个都订了好亲事,她们眼红了,呵呵大夫人和三夫人都忙着给她们俩议亲,可惜了,高了攀不上低了看不上,三哥一成亲,这府里可是有好戏看了……” 花溪不置可否,韵欣似乎变了,似乎以前她总是带着一副柔弱可欺的面具,而今全好似怨妇一般冷嘲热讽。看样子她千方百计进了平王府,日子也过得不如想象的好。 前面有人传话,宗夫人寻婉兰两姐妹过去。婉兰幼兰闻言起身告辞,田如玉也道自己坐久了,待会儿新人就进门了,要去寻自己娘亲,所以也跟宗家姐妹一道告辞离开了。 “刚刚说什么呢?”人一走,萧五凑了过来。 韵欣坐直了身子,“最近爱犯困,你们先聊,我回弄琴轩歇会儿。” 韵欣没理会旁人,站起来福福身,施施然走了。 韵宁瞟了一眼窗外,“哼,能什么?又不是个得宠的主儿” “听说,平王妃有身子了。她如今还这般做派,给谁看呢?”韵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韵欣刚刚出了大门。 花溪和萧五都没吭声。 萧五眼睛一转,问花溪道:“咱们要不也到陇翠院那边新房去等着吧,二夫人那边怕忙不过来。” 萧五不想掺和韵琳和韵宁里谈论韵欣的是非,花溪何尝不是。 “也好。回来就见了老夫人,还没顾得上去见二夫人。” 萧五又提议,“坐轿怪闷的,咱们走着去,正好在园子里逛逛。” 花溪点头同意。 “我乏了,歇会儿再过去。”韵琳嫌天冷,不愿挪动。 韵宁寻思了一下,说:“跟你们一道去。” “好啊”花溪径直应下了。萧五翕了翕唇瓣,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三人一道出了扶柳居,去了陇翠院。 二夫人刘氏在院子里再三叮嘱丫鬟仆妇们,慕向卿也陪在身边。花溪三人过来给刘氏和慕向卿行了礼。 刘氏与三人客套了两句,就打发她们去了东稍间暖阁里休息。韵宁坐不住,跑去新房那边去看何府送来的家什和摆设了。 萧五和花溪坐在炕上吃茶。 萧五提出过了年想去洛东王府看看韵宜。花溪虽然讨厌见陈鸿希,但想着自己要离开大华,临走时总是要跟韵宜见上一面。 “……开春化了雪,我就要去西月了,这一去不知几时回来。走之前我也想去看看四姐。过了年,我问过姑母,和她一道过去瞧瞧。” “你们几时去,不妨一起?你知道我出府不容易……” 萧五是想给王妃说约好了花溪和慕向卿一起去,泰王妃自不会驳威远侯夫人和信王义女的面子。 花溪道:“我回头跟姑母说说,到时候给你个信儿。” 萧五笑说:“那多谢了。” 花溪略略颔首,不再说话。 萧五见她不言语,犹豫了一下,自己挑了个话头,说道:“忘了跟你说了,头前皇上降旨要王爷做送亲使,王妃说让我跟去伺候。我当时听了高兴,咱们姐妹俩这下还能多聚几个月。” “哦?”花溪眉头微微一蹙,很快恢复如常,笑着说,“那敢情好,我带了两个丫鬟,正发愁路上时间怎么打发,你也要去,咱们闲暇时还能斗牌解闷。” 萧五见花溪不排斥自己,喜笑颜开,拉着花溪聊了会儿。 外面小丫鬟来报,新人进府了。 两人从炕上下来,去了院子里。 鞭炮声噼里啪啦一直从二门传到内院。慕修远在中院拜完堂,引着新娘子上了双人软轿,一路晃晃悠悠地往内院陇翠院的新房去了。 慕修远侧头看了看旁边坐着的何叶,红色牡丹盖头遮着脸,双手交放在膝盖上,丹寇红艳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记忆里那人手上似乎从来不涂抹这些,总是干干净净的,指甲盖修得圆圆的,泛着淡淡的粉红。 慕修远回头看向前方,轿门关着,座位下搁着暖炉,热烘烘的,鼻端嗅到一股牡丹香,夹杂着淡淡的脂粉气,虽然也带着甜香,但他闻不惯,总觉得甜的有些腻了,不及记忆里那缕橘香温暖。 慕修远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再过两三个月,她便要走了。这一走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她说过要自己好好读书上进,如今他考中了举人,他还盼着开春殿试后让她听到自己高中的消息,可如今……自己成亲了,她也要离开了。曾经微笑着唤自己三哥,问自己借书的清美的少女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新人入洞房” 喜娘在轿外高声唱和,慕修远才醒过神来,到地方了。 慕修远下了轿,喜娘扶着新娘跟着下来。他牵着红绸绣球的一头往院门走去,恍然间,眼角似乎划过了一道熟悉的影子。 慕修远回头一看,木讷的眼神忽然变得生动起来,他站在原地望着穿廊一角人堆中间站在的人儿一动不动,伸手揉了揉眼角,似乎想要确认自己是否看清楚了。 待到真的看清楚时,旁边喜娘推了他一把,悄声道:“三爷,还有几步就到洞房了,二夫人在旁边看着呢。” 慕修远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眼中闪过沉痛之色,心里挣扎着,再去见她一面?也许今日不见以后就没机会了……最后一面,见是不见? 慕修远心里胡思乱想,嘴上轻“嗯”了一声,提步往新房走去,脚步却不比刚才沉稳,透着些许慌乱。 进了洞房,慕修远心思早已飘到了院子里,挑了盖头,何叶娇羞动人的脸在他眼中也变得模糊了,眼中似乎透过她的脸看到了另外一个人。机械地听从喜娘的指挥着喝了合卺酒,招呼没打一声,便匆匆出了房门,徒留何叶满脸的不解和错愕。 头前拜完堂,这边院子里慕修远半道停下的事已经传到了刘氏耳朵里,刘氏让人把门口预备闹洞房的人早早都打发走了。 慕修远冲出门时,院子里的人都走了。 他看见了侍画站在门口,拽住她问道:“花溪呢?” 侍画一惊,抓住慕修远往院子里扯,焦急道:“我的三爷,这时候你可别这么大声寻花溪姑娘。让屋里三奶奶听见了可怎么想?” “别管她。花溪呢,刚刚我进来时见她在廊上站着,这会儿怎么不见了?”慕修远四下张望,廊上的人都退走了。 侍画又急又气,“别找了您还是赶紧去前院敬酒吧。这是您大喜的日子,您就别给奴婢们添乱了。花溪姑娘已经走了。您刚才进院那发痴的样子好些人瞧见了,您让花溪姑娘怎么下得来台。姑娘不走,难道还留在这里等人说闲话?” “走了?还是走了?连见最后一面的机会也不舍得给我吗?呵呵,呵呵……我为什么不早点说呢,为什么非要等到她要走了才告诉她呢?哎,终是晚了,后悔已无用了……” 慕修远失落的眼神把侍画吓了一跳,又觉得素日里慕修远优柔寡断,有事憋在自己心里,此时受了刺激,一下子压下的苦闷都涌了出来,人都有些魔怔了。若是放任慕修远发痴,只怕会失态搅了喜宴。 侍画一咬牙,拉着慕修远狠狠摇了几下,说道:“不是奴婢说您,您早有那个心,可却憋着不言语。花溪姑娘在时候没早些跟姑娘说,便已经错过了。如今您都娶了三奶奶,还是不要再想姑娘了姑娘过些时候要回西月做郡主的,这样的身份是不会再嫁给您了。姑娘这辈子都跟您无缘了,您就别在牵肠挂肚的,自个儿伤身不说,也委屈了新奶奶” 慕修远愣怔了半晌,惆怅地叹了口气,“我明白,我不会去寻她了……” 侍画松了口气,瞥见何叶身边的大丫鬟出了喜房,盯着她与慕修远,眼神不大好看。 侍画忙拽了拽慕修远的衣袖,“三奶奶的丫鬟来了,您刚才急匆匆的跑出来也不给三奶奶说一声。喏,奶奶的丫鬟出来了,您赶紧给打声招呼说去敬酒,别让三奶奶胡思乱想。” 慕修远回头对那丫鬟说:“去给三奶奶说一声,我去外头敬酒,让她先歇着,我晚些过来。”说完,踉跄地朝院门走去。 …… 花溪刚刚也看到慕修远的失态,在他被喜娘提醒后,便从离开了陇翠院。韵琳和韵宁自然也看到了,两人见花溪走了,也跟了出来。三人一走,萧五和韵欣也没多停留,几个人便前后脚出了门。 “真没看出三哥还真是深情。这都把三嫂娶进门了,还是忘不了旧爱,一见人都失了魂儿。” 韵琳得意地对韵宁说道,眼睛瞄向花溪,似乎想看着她听罢会不会脸色大变。 没承想,花溪脸色未必,一路意态悠闲地往宴请内眷的揽月楼寻慕向卿。 韵琳剜了花溪一眼,胳膊肘碰了碰韵宁。韵宁会意,“又不是人人像三哥那般长情。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三哥也没错,就是出身比别人差些……也怪不得别人。六姐您就甭操心了。” 两人一唱一和,花溪撇撇嘴,装作没听见。萧五见状,忙疾走了两步与花溪并排,“这往揽月楼还有些路程,天有些凉了,不如叫几顶轿子来。” 韵欣打了个哈欠,朝跟着的小丫鬟招了招手,“去叫婆子们抬轿子过来。” 被萧五和韵欣一打岔,韵琳和韵宁没再继续。四个人走了一阵,轿子便到了。坐了轿到了揽月楼,花溪寻了慕向卿,悄声说了几句。慕向卿领她在次席坐下,而韵琳和韵宁被安置在了各府来的姑娘们那处。萧五和韵欣都嫁了人,两人还都是王爷家的内眷,比不得那些有品级的命妇,身份却比旁人高些,慕向卿让人领着坐到了三席。 韵琳和韵宁自然没再寻到机会挖苦。韵宁抓住机会和各府的小姐攀谈,韵琳见座上的都比不得自己出身,只跟邻座的田如玉和宗家姐妹说话,余下的人理都不理。 婚宴过后,花溪随着慕向卿离开,临走时跟萧五约了正月初十去洛东王府看韵宜。 第一百三十九章元宵(上) 过完年,花溪去了洛东王府。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韵宜躺在床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颧骨突起,眼窝深陷,像株萎靡的花朵再没有往日的光彩。 花溪眼中闪过痛色,“四姐——” “花溪,你来了。”韵宜嘴角扯出一抹无力的笑容。 萧五看寿韵宜摸眼泪,低声慑嚅道:“好好的人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慕向卿蹙着眉头,忍不住叹气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这般想不开呢?不要好身子还谈什么以后……” “我如今这模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只怕是好不了了……我就是想见孩子……可她借着怕过了病气的由头,不让我瞧孩子……呜呜,那是我的孩子啊,从生下到现在我就看了一眼……”韵宜说着说着,嘤嘤地哭了起来。 慕向卿气恼道:“你这般作践自己一样见不到孩子!” “姑母说得对。每日里伤春悲秋自怨自艾,身子一天天拖挎了,只怕更见不着孩子了。”花溪想起上次见韵宜时她脸上幸福的笑容,这一转眼孩子虽然生下了,可好好的人变成了这般模样。 萧五止了泪水,也跟着说道:“韵宜,我也是过来人。虽然孩子没……但王府里的那些事都大同小异,只说一句,难道你想让你的孩子一直养在王妃身边,会走路说话了却不认识你这个母亲?” 韵宜眼中闪过慌乱,一个劲儿摇头,“不,她不能夺走我的孩子!” “韵宜,稍安勿躁。姑母知道你担心什么?可咱们慕家和程家也不是普通人家!她要想养孩子,从侍妾手里抱一个就是了,不会夺了你的。不过你若一直不好的话……就像萧五说的,只怕到那时孩子不跟你亲了,你更是后悔莫及。” 见韵宜神色惶然,花溪忙拉着她的手岔了话:“哎,开春后我便要随信王回西月了,在大华住不了几日。姐姐且放宽心,过几日我再来看你,顺便给你带着铺子里新出的香脂。” 听花溪一说,韵宜的眼神才有了焦距,轻声叹道:“一转眼你也要走了……”恍然间,她又好像想起了别的事,唇角的笑意更浓,眼睛也似乎亮了起来,“还记得前年十五灯会上你还帮我赢了那盏走马灯,然后碰见了世子……” 韵宜回忆起了和陈鸿飞相识相知的日子.眼泪不禁落了下来。 沉浸在回忆里的韵宜让花溪觉得心酸,声音也有些干涩,“好姐姐,既然你心里还惦记着世子,就孩好好先养好身子才是。” “是啊,韵宜,为了世子为了孩子你也该打起精神来。上次跟你娘匆匆来了一趟,碍着王妃在,也没跟你仔细说。这事你得想得开,忧思过甚不利于你康复。身子息省将养好了,也就能见着孩子了。” 慕向卿拿着帕子给韵宜擦眼泪,“你哥哥刚成亲,接着又过年,你娘忙不过来,且等两***过来再与好好说说话。有什么话你好好与你娘商量商量,别闷在心里,伤了身子。平日里自个儿用药也多留心……这几日听人说起个南边有位早年从太医院退下的医政,针上功夫了得,擅长治你这病症……我已派人去南边打听了,这几日便能传回话来。” 韵宜含泪的眼闪过希冀,点头道.“如今吃药气色不大,我正发愁呢,没想到姑母提了这位医政.此番有劳姑母费心了!” “见外了不是!我当你是自家闺女一般疼爱,你莫自暴自弃,让姑母失望了。”慕向卿宽慰了她几句,见她情绪好些了,又叫来素馨叮嘱她好好照顾韵宜,带着花溪和萧五略坐了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三人离开的时候,也不知是听进了她们的话还是因为那位针灸厉害的前太医,韵宜虽面带病态,但眉宇舒展了许多,精神也比刚刚来时好了许多。 离开洛东王府,花溪心中感喂,韵宜也是如花的年纪,却为了心爱的男人困在这深宅大院,就算陈鸿飞对她再有情谊,她也免不了患得患失。现在好不容易想用孩子固宠却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还落得个母子分离……加上身子没有气色,自然心急,生了自弃之意。如今她的心结打开了,身子也会慢慢好起来吧? 花溪忽然觉得有些茫然,认回了父亲,有了身份,自己的婚姻即便没有了慕府的干涉,信王也不会让自己随随便便嫁了的?那以后,自己是不是不可避免的要面临这姬妾争宠的命运?想想韵宜韵欣和琼枝,花溪心中暗道,在姬妾争宠中折磨生命,这样的路可不是她想要的! 从洛东王府回来,花溪心情不佳,在慕向卿屋里稍座了一阵,本来想回院子里歇着,可还没出门林哥儿却跑来了。 林哥儿短手短脚提着盏两个巴掌大的玉兔灯跑进来,把灯笼举得高高的,炫耀道:“娘亲姐姐,快看,兔子灯!兔子灯!” 慕向卿瞧见儿子,一扫阴郁烦闷,笑呵呵地看着林哥儿手里的花灯,问道:“哟,谁给咱们林哥儿做的?” 林哥儿眼睛笑成了小月牙,“哥哥做的!哥哥说,外面有灯会,林哥儿太小不能去看.就做了灯给林哥儿玩儿。 望着慕向卿和蔼的目光和林哥儿纯真的笑容,花溪眉宇间的忧郁散了不少,程崇没有纳妾,和姨母不是一样过得很好,虽然如程崇这样的男人在这今时代不多见,但也不代表找不到?自己又为何要为今后的生活患得患失,她就不信自己找不到能携手相伴共度一生的人?! 花溪的心思一下敞亮了许多,看着林哥儿笑着说:“只这一盏灯哪够林哥儿耍的,姐姐待会儿再寻几个丫鬟给你扎些别的,咱们在府里给林哥儿办个小灯会,给院子里放上老虎灯莲花灯云雀灯……再给林哥儿专门做个猴儿灯,如何?” 林哥儿一听花灯名,眼睛亮闪闪的,拍手道:“好!做好了,林哥儿跟姐姐一起耍。” 慕向卿摸了摸儿子的头,抬眼对花溪道:“你快别惯着他了!” 花溪回说:“不碍的,反正这几日也无事。刚好做花灯玩。” 林哥儿挣脱了慕向卿的手,走到花溪身边,扯着花溪的衣襟,要她一起去玩手里的兔子灯。花溪耐不住他软绵的童声撒娇,笑着领着他去院子里玩了。慕向卿瞧着一大一小相携离开,眼中满是欣慰,因为韵宜而变得糟糕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今天回来晚,写得少点,周六双更,还一章欠账,两章合并一起更 第一百四十章元宵(中) 正月十五,闹花灯。 社火杂耍,还有街道两旁风格各异的彩棚和五花八门的灯盏,吸引着行人们的目光。 花溪走在街上,好像又回到自己第一次随韵宜修远他们出来着花灯时的情景。一晃已经过去两年了,如今身边已经没了那些一起同行的人,而自己不久也会离开这里。 ……西月风俗虽与大华迥异,但也有不少热闹的节日,在那里走不会像大华的人家一样拘着姑娘们,一年也出不了几次门……”傲服陪着花溪出来的薄野信见女儿失神,想她是离别在即睹物伤情,又怕她因为要离开熟悉的地方而有些惶惶不安,所以出言宽慰。 花溪知薄野信担心自己,笑着说:“早在杂记里看过,西月的篝火节上有祭神舞,赛马斗酒,人们会从前一晚一直盛装狂欢到第二天黎明,一同迎接初升的朝阳……当时看到此处我还想象那该是如何热闹,还盘算着有朝一日能走出慕家便要去西月看看。没想到这愿望不久以后便能实现了。” 薄野信听女儿这般说,心上一喜,看样子她不排斥跟自己回西月去。想到此处,薄野信便兴致勃勃地给花溪介绍起西月各色的节日。 两人一路说笑着走了大半条德裕街,花溪和薄野信碰到了一起出游的琼枝和尹承宗。 琼枝先看到了信王,见他身跟着位带着围帽的女眷,知是花溪,忙上前与两人打招呼。 “承郡王端宁郡主。”薄野信淡淡地点头示意,花溪福身给两人行礼。 尹承宗膘了眼花溪,就没再看她,而是邀请薄野信一道观灯,……赶巧,我在多喜楼订了位,那里地势好,待会儿好好看庆和班的舞龙表演,不知尹某能否有幸能邀请信王与慕姑娘一处坐坐?” 琼枝一听尹承宗邀请薄野信,便也上前拉着花溪央她一道去,“上回宫宴我去陪母亲,再回去你便走了,也没好好说会儿话。今儿遇上了,你可别再撒下我不声不响走了。” 花溪见二人诚心邀请,不好驳了二人的面子.便看了看薄野信,意思要他做决定。 薄野信道:“如此,多谢承郡王盛情了!” “殿下请,呵呵!”尹承宗邀郡王一道先行,花溪与琼枝跟在身后。 到了多喜楼,小二瞧见尹承宗,便笑呵呵地领着四人上了四楼包厢。 多喜楼自那年灯会被烧了门面后就重新修茸,又住高加了两层。尹承宗订的包厢的在四层边上,两面临街,推开格子窗,不光能看见楼下广场上的杂耍表演,另一侧望出去,还能看见半条德裕大街。 尹承宗与薄野信相谈甚欢,花溪站在临街的阳台上看街景。 灯火星星点点汇聚成河,染亮了半边天幕,如梦似幻。 琼枝从屋里出来,站在花溪身边,顺若她的目光望向远处,“宫宴后再没见你,年初一宫里大宴也没见着你人?忙什么呢?” 花溪道:“哦,宫宴太累人,懒得去。初十去看了趟洛东王府。” 琼枝询问起韵宜的情况来,花溪没往深里说,只道韵宜身子虚,还得将养。 琼枝听罢便说:“过两日我去趟洛东王府看看吧。” “嗯!”花溪应了声,目光又落到了街上,不想却看到了几个熟人。 侍画侍书和慕修远,旁边跟着的女眷都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容。花溪不用想,也知是韵宜韵琳和何叶。不多时,慕家的一众人等便进了多喜楼。 琼枝在一旁瞧着,她并不认识慕修远,见花溪的目光一路追着那几人到楼下,探出头看了两眼,“有熟人?” “我三哥带了几个女眷看灯刚进了多喜楼,估摸着是韵琳她们。” 琼枝不喜韵琳和韵宁,听了这话冷哼了一声,也没多问。 过了一会儿,包厢外楼梯上忽然传来喧闹声,隔壁的包厢进了人。 “修远,不必与那些人争这一时长短…” “……也是那些人欺人太甚,明明订好的,这才晚了半个时辰便给让了出去!” 花溪听出来,这声音是韵宁。另外说话的男人的声音花溪并不熟悉。 “若没老扳一时疏忽,哪里会偶遇修远和表妹……” 笑声骤然高了许多,隔壁的窗户被推开了。 韵宁探出头来惊呼了一声:“六姐,快看,此处看风景极佳!” 花溪身子下意识地住后缩了缩,不想还是被韵宁看到了。 不想,韵宁没再站在窗边,而是从旁边的门里走了出来,刚好瞧见了花溪,愣了一下,“花溪,端宁,你们在隔壁?” “七姐,你也来了。”花溪只好打了声招呼。 琼枝撇撇嘴,点头示意转身进了屋。 韵琳也从屋里出来了,瞧见了隔壁阳台上站着的花溪,蹙眉问道:“你来了。姑母可在?” 花溪摇头道:“我随义父过来,正巧碰见了琼枝和承郡王,便一道上来坐坐。花溪也站了一会儿要进去了,两位姐姐且慢着,此处风大,仔细受了凉。” 韵琳和韵宁也没拦着,点了点头。 花溪进了厢房。 这边,慕修远听见韵宁和韵琳唤了声“花溪”,身子不由一僵,坐在一旁的何叶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不着痕则也将茶盏桩到了慕修远面前,“夫君,喝茶。” 慕修远怔了怔,低头掩饰自己眼中的情绪, “嗯!” 坐在慕修远对而的男子问菲修远道:“看来两位姑娘是碰见熟人了?好像还听见说承郡王也在?” “我也听着了。”何叶道,“既然知道承郡王在,修远,一会儿你与表哥该过去拜见一下。” 慕修远扯了扯辱,颔首不语。 那男子眼中精芒一闪,“拜见走一定要拜见的,不过要等我请的客人来了再说。” “好说好说!” 慕修远刚一说完,包厢的门被敲开了,小二探身进来询问:“席大爷,您请的客人到了。” “快请!快请!”姓席的男子起身到门口,躬身将门口的客人迎了进来。 先进了一玄衣男子,后面跟进来一人,褪下鹤羽斗篷,竟是平王尹元烽。 慕修远和何叶具是一惊,显然不如何叶表哥请的人是平王,忙起身行礼。 “免礼!今日过节,无须多礼。”尹元烽笑着让三人免礼。 韵琳和韵宁听见平王到了,忙从外面进来,福身给尹元烽行礼。 “姑娘们也在啊,本王突然而至多有失礼,望勿见怪。” 韵琳和韵宁在宫安上老远瞧见过平王,这回却是第一次与他如此接近,但见他端坐一侧,身上着了件石青蟒纹直缀,头发束起以虽簿固定,丰神如玉,丝毫没有王室子弟看高自傲,越发觉得其人风度翩翩。 再听他声音干净清越,语气平易近人,两人不觉害羞,小脸红扑扑的,脑海里同时闪现了一个念头,无怪韵欣艇而走险,要嫁给平王,又暗自恼恨,自己当初为何没能抓住机会。 两人的小心思自是没人知道。同时,慕修远也在纳闷,据他所知,何叶的远房表哥席勋,常年在北地经营药材生意,鲜少来京。今日碰上纯属巧合,自家订的包房被店家让给了昌义侯家的,刚好碰到了在等客人的席勋,引到了此处,却不想他的客人竟是平王。 慕修远不由多对席勋多看了两眼,默默地听席勋告诉平王,承郡王在隔壁。 “哦,子澄也来了?那我可得过去看看。”尹元烽起身,“修远,可与我等同去?” 慕修远自走应诺,随了尹元烽与席勋到了隔壁。 尹元烽敲开了隔壁包厢的门,“子澄,我听说你在隔壁,便过来看看。” 说话间,尹元烽进来了。信王尹承宗与他打了招呼,琼枝和花溪见礼,花溪直起身时,才注意到尹元烽后面跟着一名不认识的男子和慕修远。 尹元烽与信王尹承宗坐下,席勋和慕修远立在一旁。慕修远望了眼花溪,见她面色比在慕府时红润了许多,想象这段日子在程府过得挺好。新婚那日匆匆一瞥,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了,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她一面,慕修远心上酸涩之余多了些释然。对上慕修远带着几分灼热的目光,花溪微怔,不着痕迹地错开了。 平王与信王尹承宗寒喧,花溪与琼枝则避到了包厢内的屏风后吃茶。 不多时,包厢的门又被人敲开了。 这次来的却是泰王与欧阳铮。 “今日这多喜楼可真是宝地,大哥和文宣也来了。” 泰王瞥了眼尹元烽,淡淡一笑,“我听说信王在此处歇脚便过来问候,没想到会碰见三弟。我还以为夜宴后三弟回了王府,不想却在此处碰见了。” 尹承宗见状,忙提议道:“既然泰王和文宣也来了,我让人把这楼里珍藏的两坛好酒拿来,我们一处饮上几杯。” 众人复议,尹承宗便让花溪和琼枝到隔壁去与慕府的女眷们一处去观景,男人们都留在了这间包厢。 尹元哗问道:“哦?琼枝和慕姑娘也来了?” 尹承宗点点头。 花溪自泰王进来,便浑身不自在,尹永宗说要换房间,只得和琼枝从屏风后出来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元宵(下) 二人给尹元烨和欧阳铮见礼后,琼枝笑着说:“这宫里宴会完了,咱们这又凑到一处了。男人们吃酒,还不知要到几时。各位且坐着,我和花溪就不打扰了。” 转头又对花溪道:“待会儿到隔壁看完了舞龙你随我去昆玉河那边逛逛。我听爹说今年工部从北地新提上来主事,擅长做冰灯,今年昆玉河那边的冰灯就是他监造的,花样比往年多多了。” “今日人多,你们要去,一定得让侍卫们跟着。”尹承宗看了看琼枝,目光掠过花溪时微微顿了顿,又很快错开了。 尹元烨从花溪出来后,目光便若有似无地落在她的身上。花溪如芒在背,恨不得赶紧从这屋里离开,听琼枝一说,未加思索便一口应下。 信王担心花溪,也派人跟上了。 两人出了门,琼枝朝隔壁房门撇了撇嘴,“还去么?” 花溪摇摇头。好好地想看场灯会已经让这一起子各怀心思的人搅黄了,她可没心力去应付慕家的人。 “走吧,舞龙舞狮也就是那些跑来跑去,不如直接去昆玉河看看吧。” 琼枝也不愿见慕家的人,两人相携准备离开。不想隔壁时房门开了,何叶的贴身丫鬟迎了出来,琼枝和花溪对视了一眼,不好不给何叶面子。琼枝便道进去打个招呼就走,两人就随着丫鬟进去了。 何叶穿了件宝蓝色万字纹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花溪和琼枝进来,笑着起身相迎。韵琳和韵宁也向琼枝问了安,五人围坐在桌前。 “……刚刚修远打招呼说端宁郡主与花溪妹妹要过来,我刚又叫小二新上了茶点,刚出笼的,郡主与花溪来尝尝。” 琼枝扫了眼何叶三人,自说自话道:“三奶奶不必费神,我与花溪略坐坐便要离开。” 何叶诧异,“你们这便要走了?” 韵宁疑惑道:“再过一阵有舞龙的,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琼枝顺口就说:“听说昆玉河的冰灯不错,我们俩想过去看看。” “哦?我也就在宫里见过冰灯,没想到今年昆玉河那边就有。”韵宁有些意动。 琼枝又说:“不是泰王哥哥他们都来了,一个个的凑到隔壁去,好好的位置给他们占了去,我还想不起这事来……” “泰王也到了?”何叶眼光微闪,韵琳和韵宁愣了一下,都没想到这隔壁包厢里竟坐了两位王爷。 花溪睃了眼琼枝,笑着回说:“嗯,泰王和洛东王世子也在隔壁。”今日这人来得确实多了些,看这情形,多半也是为了薄野信去的。 韵宁原本跃跃欲试想去昆玉河心思便偃旗息鼓了,再没把话题往看冰灯上引。 琼枝和花溪坐了一刻,便起身告辞。 临走时琼枝还特意问说:“三奶奶要等慕三爷,你们两个可要一道去看看?” 韵琳说:“天冷,屋里坐着舒服。” 琼枝勾勾唇,转头问看向韵宁,“韵宁呢,你喜欢热闹,可要去看看?” 韵宁捏了捏手上的帕子,最后也摇头道:“不了,我与三哥他们一道乘车过来,待会儿回去不方便。” “那我们先走了。” 琼枝和花溪出了门上了车。 琼枝伸了个懒腰,咕哝道:“幸好没跟来,免得扫了兴致。” 花溪抿嘴轻笑,“你倒是清楚她们的脾性,一句话就说到点子上了……” “头前宫里慕家大夫人厉王妃都去了贤妃宫里……出来后大宴上两人便在一处说话。你不知道,慕家大夫人这几年想跟厉王妃套近乎,可惜人家不买账,难得这回厉王妃会跟她说话……锦成要嫁到西月去,我看她是借了你的光,想把韵琳嫁给承礼哥哥” 琼枝不屑道,“就凭她……” 厉王妃心疼锦成,怕她在西月受苦,尹氏再借着自己的名头说事,厉王妃自不会再下她的面子。花溪倒是佩服慕家的人投机钻营的本事,只是最后能得个什么结果却未未可知。 “说起来你真是个面人性子,也不见为什么事动过气?” 花溪笑了笑,轻叹了口气,“动气伤身,她若能借机上位,我便佩服她有本事……再说,这些在我眼里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我本就不喜她们,所以她们如何与我无干。我怕的是那些我真正看重的人伤我,那才是真伤……” 琼枝的身子一滞,憋了憋嘴,说不出话里,歪着脑袋躺倒了引枕上,闭着眼咕哝了一句:“若那人有苦衷,你待如何?”声音极轻,带着三分小心。 花溪心头微凉,淡淡地说道:“苦衷可是也能害人的。” 车内没了声音,细纱宫灯里蜡烛忽明忽暗跳动着,“噼啪”爆了一记灯花,归于寂静。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了昆玉河畔停下车,琼枝恢复了往常,跳下车去,高高兴兴地招呼花溪快走。花溪则笑着跟上她的脚步。车上的那番谈话似乎好像从未发生过,至于那些被隐藏在了阴暗下的心事也只有自己知道…… 琼枝和花溪在前面走,跟着的丫鬟和护卫将二人与其他游人隔开。琼枝不喜如此,忙招呼人在后面跟上。 昆玉河面上岸边从码头起往东约莫五百步远,每隔十步便有一盏冰灯,造型各异,或花卉或鸟兽,也有亭台楼阁和美人仙子,虽不比得花溪前世在电视上见的那些五光十色,造型却也栩栩如生。往来的游人甚多,连带着那些猜灯谜投壶射灯的彩棚也比往年多了许多。 两人在河边转了半个时辰,两人都觉得疲累,便往停车处行去。 “砰”一声响,一盏猛虎下山冰灯应声而碎。走在靠前的琼枝吓了一跳,花溪忙将她往后拽了两步,侍卫们便已经将二人围在中央。 幸而那猛虎冰灯不大,而在旁观看的众人在灯碎时也都及时躲了开,并无人被受伤。 花溪往前一瞧,发现冰堆里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人,头上破了口子,脸上满是血迹。 旁边窜出来两个人冲到了那伤者跟前。 一穿青色衣裳的男子大声叫唤:“大哥——,大哥——你怎么样了?” 另一人穿黑色长衫的则红了眼冲着人群中喊道:“你小子有种报上名来” 这时,从对面人群里走出一男子,年约三十,生得彪型体壮,身上穿着鸦青直裰,外面罩了件赭石无袖短褙子,头发用葛巾包起,国字脸,宽眉阔目,五官普通,但鼻子生得英挺,眉宇间带着几分煞气,穿的虽然平常,但神情气质倒像是久经战阵的将士。 “都锦。”男子口中干净利落地吐出两个字,望着对面大吼之人的眼睛冷漠如冰。 那黑衣男子一个哆嗦,原本的气势生生被这两个字压了下去。 “赶紧的,先扶着大哥去医馆。回头再找这厮算账。”青衣男子叫上黑衫男子扶起那冰堆里受伤的男人往人群外走。 那黑衫男子不忘回头朝都锦喊道:“你等着,爷爷们明日再找你算账” 都锦眼睛一眯,一眼不发,疾跑两步,飞起一脚朝那黑衣男子踹了上去。在众人的惊愕声中,那黑衣男子向前扑去,顺带将身边的青衣男子和那伤者一并带倒。 “哎呦——”黑衣男子哀嚎道。 那青衣男子从地上爬了起来,将伤者背到了身上,啐了一口躺在地上乱滚的黑衣男子,“混账,叫你多事还不爬起来走”说完,自顾自背着人先走了。那黑衣男子挣扎了起来身,扶着腰,惊惧地看了眼都锦灰溜溜地窜出了人群。 三人走后,那都锦走到了对面的摊位旁,抬头问摊主:“刚才那灯可还有?” 受了惊吓的摊主直摇头,“这是江南杭州府匠人造的,成本高,小人就进了这一盏……” 都锦不舍地看了眼地上被踩得稀烂的花灯,给摊位上抛了一锭银子,转身离开了。 琼枝早就撩开斗篷看热闹,见人都散了,朝侍卫使了个眼色,“去打听打听。” 侍卫问了那摊主,回说刚刚那位都锦选了盏九品莲花灯,半路杀出了三人,其中一人说自己看上了那灯,要都锦相让。都锦不肯,一言不合,推搡间那灯便掉了地,被毁了。都锦就动手打了那人。那三人据说是这一带的街皮子。 “为了一盏灯打了起来?我还倒什么大事呢。”琼枝一下没了兴致,“听口音,都锦像是岐州那边来的。” 花溪没去过岐州,但一直对外称是岐州人士,琼枝这一问她倒没敢正面回答,只说:“许是给做官的。” 琼枝眨眨眼,“你如何猜得?” 花溪答说:“他脚上穿着官靴。” “哦还是你仔细。” “天不早了,我要回程府去了。” 琼枝先送了花溪回到程家,自己才回了长公主府。 元宵冰灯会的事花溪不甚在意,第二天便忘了。只是没想到刚过了五日,她却又听到了“都锦”的名字。 二十那天,花溪去了洛东王府看韵宜,顺便送了些香脂过去。韵宜的精神比上回见好了许多,花溪坐着陪她说了会儿话,看她困乏了,便起身告辞。 等回了程府,慕向卿也刚从慕家回来。 “……大夫人说厉王妃给韵宁说了桩亲事,三哥和老夫人允了,三嫂不愿意,闹腾了一上午……”慕向卿抚额叹气,“整日里没个安生” 花溪问道:“说的是谁家?” “都锦。原先是西北路军左秉正都监手下的郎官,左秉正正月里升了安抚使,这都锦则任了岐州刺史。” 都锦,不就是那夜在冰灯会上为了九品莲花灯打人的那个男子。花溪没想到竟然会是他。 就听见慕向卿又道:“祖上不是望族,父亲原先是小将官……现在家中只有一老母。这家世是差些……人却前途无量,要配韵宁也还说得过去。只有一点,那人今年二十九,原是娶过妻的,妻子过世五六年了……” 也难怪三夫人不会答应,这嫁过去还是个填房。只不过这亲事是厉王妃提的,要拒绝怕也难办了。 花溪问道:“后来如何了?” “还能怎样?厉王妃提的,老夫人大哥和三哥还能驳了去……哎,韵宁哭得死去活来的……” 慕向卿这么说,那事已经定下了。 “那都锦家中可有妾室和孩子?” “哎,有两房妾室和一个五岁大的女儿。”慕向卿已经不知道今日叹了多少次气,饶是她平日不大亲近这外甥女,但听说草草订了这门亲事后,也是惋惜不已。 灯会时,韵宁还因为听见平王泰王等人在隔壁而没去看冰灯。没想到一转眼,就凭着厉王妃这两三句话便把亲事给定了下来。都锦冷漠犀利让花溪记忆深刻,面对这样一个男人,韵宁的未来的日子也不知会如何? 花溪暗叹,世事无常,早早听说大夫人和三夫人张罗亲事,三夫人和韵宁算到了最后却落得个如此下场。 没三日,慕府那边又传来消息,这亲事敲定下来了,后面就是问名纳吉,订日子。因为都锦家在岐州,京中并无亲友,做媒的事托给了左秉正的夫人。 正月三十是三夫人的生辰。因为韵宁的亲事,三夫人一直有怨气。老夫人便说今年要给三夫人做寿,请了戏班到家里热闹热闹。花溪也收到了帖子,来人还专门带话来给花溪,道韵宁说自己成亲在即,而花溪也要离开大华,此后不知何日再见,想借着这次的机会再聚聚。花溪没推辞,应了下来。 到了那日,花溪与慕向卿回了慕府。拜见过老夫人和三位夫人后,便去了韵宁的丽景轩。 进门就听见里屋有哭声,走进去一看,韵宁正趴在炕上,韵琳坐在旁边小声宽慰韵宁。 “六姐,七姐这是怎么了?” 韵琳瞟了眼花溪,“……和七妹定亲的那个都锦今日也来了。七妹刚刚跑去前院看人去了,回来一声不吭,也不理人,就趴在这里哭。” 花溪试探道:“七姐,可见着人了?” 好半天,韵宁才红着眼抬起头,“我躲在屏风后面没,没瞧见正脸……” 韵琳不满道:“没瞧见?那你哭什么?” 不行鸟,这两天卡文卡得太厉害了。明天要出差,就写这些吧~~ 第一百四十二章暗算(上) 这两天出差中,今天,应该说31号忙活到11点,偶龟速码了一章~~哎 韵宁嗫嚅道:“瞧见了侧脸,冷冰冰的,那身形样貌看着就像个莽夫” “人不可貌相。听姑母说,这位都大人刚接了岐州刺史,以他这个年岁,能坐上这个位置,能力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花溪想起那夜的情形,隐约觉得像都锦那样看着五大三粗的人会在意一盏精工的九品莲花灯,想来内里未必就是个冷心的人。 韵琳附和道:“花溪这话说得在理。他不到三十便是个从五品,日后升个巡抚什么的不再话下。虽说家里有妾有女的,但家世定不能和你比的。你这嫁过去早晚都能得个诰命。” 花溪暗自称奇,韵琳难得语气里没讽刺挖苦。 韵宁却红着眼赌气道:“既然六姐觉得好,让给你好了。” 韵琳笑着说:“这不是厉王妃亲点的,我可不敢抢。既然他能得厉王妃张罗亲事,多少人想求还求不到呢。你光见了一面便否了人家也说不过去。” “求?说不定我还是个替罪羊呢?”韵宁冷哼了一声,“长幼有序,六姐的亲事好像还没定么?大夫人还有闲情先张罗我这侄女的亲事” “时辰不早了,待会儿开席,我先回去换身衣裳。”韵琳神情颇为尴尬,说完,急匆匆走了。 韵琳刚出门,韵宁就啐了一口,喊道:“平日里压着我,这时候倒是会来说这些虚情假意的话来宽慰人,谁信你逼我?咱们走着瞧。我不好过,你们也好过不了” 骂完,韵宁瞧了一旁的花溪一眼,“请你回来聚聚,没想到闹成这样……” 花溪摇头道:“七姐先歇歇,洗洗脸换身衣裳吧。我看时辰也差不多了,先去席上看看。” 韵宁点点头,让丫鬟送花溪出了院子。 花溪一走,韵宁拿帕子混乱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凑到窗口上一直看着花溪离开了院子,招呼紫莺问道:“可打听清楚了?” “嗯,本来人送了礼就要走,后来让侯爷留了下来,跟三老爷和几位爷一道去了滨湖楼。” 韵宁手里捏着帕子,咬着唇瓣想了一阵,“那人可靠吗?” 紫莺小声道:“早先就有过交情,加上林婆子的儿子得罪了青帮的人,正找门路求三夫人呢,我这边一说,她就应了。下晌换班她就回家去,别人想不到她头上。只是奴婢担心万一有个闪失……不如,您去问问三夫人的意思?” “不行,娘不会同意的。我是没退路了,还不如放手搏一搏,也许还能有个出路……再说,我过不好,你也好过不了” “奴婢知道了。”紫莺心里发虚,她知道韵宁出事,自己也逃不了,如今韵宁是铁了心了,自己只能想法子帮着她把事情办成了。 …… 揽月楼摆了一桌,老夫人把三房的女人们都叫了来。席面是老夫人用体己银子置办的,另外还给各房的姨娘们每人都给赏了一桌菜,全当给三夫人陈氏体面。 紧挨着老夫人左边是陈氏,然后是萧氏和刘氏,右手边的位置留给了韵宁,然后是韵琳和花溪。 韵宁梳洗打扮了一番,换了件缂丝面桔色妆花小袄,脸上施了轻粉,说话时满面笑容,连跟韵琳耳语时都眉眼含笑,一点委屈不甘都没瞧出来。 吃酒太闷,韵宁提出要行酒令。 老夫人允了,“……作诗对句的雅令我老婆子可是不在行,寻个简单点的。” “骰子抢红或者摇抽酒筹?”韵宁想了一下,又道,“我看不如就摇酒筹,景和郡主新得了一副论语酒筹叶子,刻字是王体,比往常那些签做的细致,我后来也让人采买了一副回来。今儿刚好用上。” “那敢情好。”老夫人同意了。 韵宁笑呵呵地吩咐道:“紫莺去取了签筒过来。茶香姐姐,劳烦你一会儿执筒监签。” 不多时,紫莺拿了签筒过来。 签筒造型是底座双层九瓣莲托着圆柱签筒,筒壁为方形内框,外面刻着鱼子缠枝卷叶流云等纹饰,里面共有五十支鎏金签。 “景和给我说这签筒名唤玉烛,论语乃是四书之一,用‘玉烛’是取四时和气温润明照之意。”韵宁笑着给众人看了看签筒,然后交给了茶香,又道,“头前说好了,轮到谁吃可都不准赖。撑不住要人替酒,替酒的要吃双份。祖母,你看这规矩行吗?” 老夫人赞同,“嗯,就依你说的。” “令官先饮。那我就起个头。”韵宁自饮了一杯,从签筒里抽了一支出来,交给了邻座的韵琳念签,“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上客五分。” 韵宁依着到老夫人肩,撒娇道:“祖母,开了令,您老今儿拔了个头筹。” 老夫人笑道:“呵呵,来,倒酒。” 紫莺取了只粉彩虫草的酒杯,倒了半杯,呈给老夫人。老夫人喝完,抽了一签,签文是“敏于行慎于言,放”,免了一杯,老夫人指了三夫人继续。 这样几圈下来,众人多多少少都喝了些。吃了酒,大家都没刚才拘谨,有笑闹起哄的,有插科打诨的,席上的气氛热络了许多。 花溪喝了六七杯,酒意上来,面飞红霞,眼波如水,带着三分迷蒙,唇角含笑,眉眼越发妩媚娇艳,好似那雨后海棠,染尽胭脂画不成。 邻座的何叶刚抽到一支“自饮”签,喝了一杯,正寻思着下一个指定谁,抬眼瞧见花溪半撑着脑袋,慵懒娇美的神态,片刻失神,随后低头脸色微微一黯,复又抬头若有所思地扫过众人,“嗯,我看看谁喝这杯?” 转了一圈,何叶的目光落在花溪身上,“花溪。我指上座劝酒。” 花溪抚了抚额头,叹了口气,“三嫂,你怎么跟着姑母学,专门欺负我。刚刚才饮了姑母的两杯,您这会儿怎么又找上我了。” 何叶拿帕子拭了拭唇角的酒渍,睨了一眼花溪,打趣道:“酒后看美人,三分娇弱,七分妩媚。谁让你生得俏呢?三嫂我今日就想着能多看会儿美人,呵呵” 众人笑着附和。 韵宁拍手称是,“三嫂这话说得好。”说完,朝紫莺使了个眼色。 花溪嘟着嘴嗔怪道:“人都说是月下看美人……哪里来得酒后?你们变着法得欺负我。” 韵宁用胳膊肘碰了碰韵琳,“六姐,三嫂指了你劝酒。花溪再不喝,你可要跟着受罚的。” 韵琳酒量比花溪好上一些,但也喝了四五杯,再喝也不是难事,只不过听见众人都赞花溪容貌,心底那股嫉妒又涌了上来,哪里会愿意陪她一起喝。转头问紫莺要酒,紫莺刚巧去如厕,换了莺儿斟酒。 韵琳撇嘴道:“莺儿给花溪姑娘斟满一杯。” 韵琳站起来接过莺儿递过来的酒杯,“你这会儿不喝,小心她们待会儿合力灌你。赶紧的快点喝完,说不定你再抽一签能扳回一局。” 不待花溪反应,韵琳手里的酒杯就递到了嘴边,贴到了唇上,抬手要给她灌进嘴里。 花溪忙摆摆手,“好了好了,我喝还不成” 抢过酒杯,伸手按了按额头,花溪端着酒杯抿了一口,不禁微微蹙了蹙眉,望着酒杯出神,这味道……今日饮的酒都是清酒,味道甘甜,而自己手里的这杯气味甘中带辛,极淡,几乎闻不出来,何况喝了酒的人对气味更加不敏丵感…… 花溪又抿了两口,眉头越发蹙紧,辛甘……曼陀罗花和火麻子花,阴干研磨成末,热酒调服的话便是一副麻醉剂,过不久怕会昏昏如酒醉了。 是谁?花溪心中一冷,端着酒杯出神,随即又露出一副愁苦的表情,“这会儿腹中烧得慌,真是喝不下了。” “怎么这般磨蹭?”韵琳有些不耐烦咕哝了一句。 韵宁在一旁急急帮腔道:“今儿难得高兴一次,下次再聚又不知几时……你就别推了,我这杯里的酒还剩一半,陪你半杯。” 花溪眼睛一转,笑着说:“嗯,七姐酒量大,我可比不得你们。不若你再帮我分去一些如何?” “好啊,你倒会得寸进尺。”韵宁一愣,笑着摇摇头,“三嫂指了六姐劝酒。我是作陪。要分,也是轮六姐,你看看六姐答应不?下次你要分我我接了就是,这回可不行。” 韵琳道:“我可不帮你喝。” 花溪轻笑,闭上眼,举着轻轻晃了两晃。 韵宁眼睛眯了一下,不知她如何打算。 花溪睁开眼,放下酒杯,说道:“下一令反正也是轮到我,我抽一签,若是自饮,我按签文喝了再补上这杯,另外加罚一杯,但后面轮到我喝,七姐你得陪我五分;若是有人伴我,那我这杯对半,以后伴我之人饮酒,我陪饮五分;若是免签或是唱词跳舞之类的,那我这杯……六姐七姐与我均分如何?” 号外:柳寄江强势回归,偶蹲了许久的坑《大汉嫣华》终于看见了曙光~~原来蹲坑没发现的恢复更新的,还有弃坑的,可以考虑重新拾起来看看鸟~~ 第一百四十二章暗算(下) 韵宁心里有鬼,听了这话暗自琢磨,应的话自己后面就要喝,不应的话,却不敢再逼花溪,逼紧了若是真恼了,自己倒落个没脸。 韵琳不动声色,暗道,真是矫情,一杯酒还要出这些幺蛾子。 慕向卿帮腔解围道:“呵呵,看看你们这会儿把她逼的,弄得逃这一杯酒出了这些花头。论起来这条件你们也不吃亏,你们俩做姐姐的应了也无妨。” 韵琳说:“不过一杯酒而已,你且抽吧。” 韵宁跟着点点了头,脸色十分古怪。 花溪笑盈盈地谢过,从签筒里抽了一支出来。 何叶唱了签文,“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请人伴十分。” “这个好,让我想想要哪个伴我?”花溪半眯着眼睛,手指在酒杯边上画圈摆弄,目光瞟向韵宁,“七姐,就你吧!” 花溪招呼丫鬟另取了一杯,将自己杯中的酒倒了一半进去,递给韵宁。 韵宁暗叫不好,可也不敢露出半点慌乱来,硬着头皮接了半杯酒。 花溪冲她举了举杯子,便一饮而尽,抬眼看向韵宁。韵宁僵硬地轻扯了一下唇角,也跟着喝了下去。两人又各喝了一杯。 喝完,花溪便道:“七姐,下个到你了。” 韵宁不好意思地道:“哎呀,这转了几圈,不妨歇歇,等我一刻……”言下之意,她这要去净房。 “七姐快去快回,大家可都等着呢。”说完,花溪又笑着低声自言自语道,“这酒好喝,可别醉得太快。” 韵宁身子微僵,强自镇定地笑了笑,“省的了。我可是喝了,待会儿你可别赖账不陪我。” “好” 韵宁暗自伸手扯了扯韵琳的衣角,韵琳会意,“我与你一道。” 两人便离了席。 花溪脸上笑意更浓,这一杯酒里药量不大,看样子不想一下子药倒她,而是想让她看起来醉得更快些。若不是自己对气味敏感,只怕肯定会着了道儿。 花溪摇晃着手里的酒杯,真以为自己是面人,任她们揉圆搓扁。不管今日是谁,目的为何,这戏她可要看个究竟。 且说韵琳随着韵宁从席上离开,韵宁拉着韵琳到了僻静处,小声道:“六姐,这事我不干了。” “为何?刚才开席前可是你自己应下的。难不成我平白挨了你一顿骂?”韵琳见韵宁犹豫不定,又道,“你再想想,这可是一举两得的事,你临阵退缩,到时候后悔可别怪我。” 韵宁为难道:“我刚刚让换了酒,那妮子像是发现了。害得我还喝了半杯,幸好药量不大,半杯还倒不了。可后面……要她再喝,怕是难了。后面要劝只能靠你了。” 韵琳挑了挑眉,说道:“你不是不知我往日里又看不惯她,说话难免难听了些,让我去劝酒她比起疑……慢的不行,换一个。抽酒筹太慢,换摇红好了。大哥那边也快不了,你也不必心急。算了,我看还是照头前说好的那法子,咱们反正已经吵了一架,你赔礼敬酒,我装醉给她换杯药量大的。她怎么喝下去就看你的了。” 韵宁绞着帕子犹豫,声音微颤,“也成我就怕信王以后找咱们麻烦……” “怕什么,那个西月的王爷能跟平王和厉王比么?他迟早要回西月的,咱们又不是害了花溪性命,他抓不到破绽奈何不了咱们。”韵琳放缓了声音,“这要不是你瞧不上那都锦,我何苦应着差事……总之,答应事办成了,定让你如愿。” “哦”韵宁紧抿着双唇,点了点头。 “好了,咱们回去。” 韵琳提步就走,没看见背后韵宁的目光阴沉了下来。 两人前后脚回了席上。何叶她们在她俩不在时接着玩上了,席上笑闹声一片,正起哄要花溪和三夫人喝酒。三夫人小口抿着喝完了。花溪则端了一杯一饮而尽,嘴上还咕哝着“再来”“酒”之类的词。场面一时有些乱,两人在一旁偷偷交换了眼色,大抵觉得花溪喝多了,只有喝多的人才想着“要酒”。 韵琳和韵宁很快加入其中,去了酒筹,换了骰子摇红。两圈下来,两人暗地里观察花溪,见她半闭着眼睛,手抚着额头,似乎真的喝多了。 对视了一眼,韵宁举着杯子,道她今日误会了韵琳,这厢给韵琳陪不是了,顺带也向花溪致歉。 韵琳自是好言好语地说不碍事,与韵宁碰杯。一旁,花溪半眯着眼睛举着酒杯晃了三晃,似找不着地方,半天没对准,杯中的酒洒了大半,滴到了韵琳衣服上。 花溪撂下酒杯,瘪瘪嘴,“哎呀,六姐,我,我不是……” “好了,不妨事。我帮你换一杯。” 韵琳放下自己的酒杯,拿了花溪的,转头给韵宁使了个眼色,自己招呼丫鬟拿酒。花溪侧了侧身子往酒桌上靠了靠,手扶了下桌边,似乎想让自己坐稳了。 紫莺上来了,提着酒壶给满上了,“来,咱们姐妹三个喝一杯。以前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说过什么不中听的你多担待。借着这一杯,我也给两位妹妹赔不是。” “好,一起一起。” 花溪站不稳,扶着桌子与她们碰了一杯,举着杯子倒进了嘴里。韵琳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笑着将自己杯里的酒也喝了下去。韵宁也跟着喝了。 花溪喝完,甩了甩头,手肘撑着桌子抚着额头,哼哼唧唧地嘴里不知说些什么。 韵琳看了韵宁一眼,又睨了眼花溪,低声嘀咕道:“看样子不行了。老夫人跟夫人们还热闹呢,咱们等一刻就走。” 韵宁笑着点点头,“我再敬六姐一杯,今日多亏了六姐了。” “好了,客气什么,毕竟咱们可是一家人,我不帮你帮谁。”韵琳颇为得意,盘算着等花溪醒来,不知会是个什么表情。光想想都觉得解气,好事总不能让你都给占了去。要怪就怪你那个父亲不识抬举,惹了不该惹的人。 韵宁给她酒杯斟满,两人碰了一杯,一起饮下,彼此的唇角都浮现出了笑意。 不多时,老夫人发现花溪喝多了,唤了她两声,没见应声,忙道:“瞧你们疯的,看看,把一个给灌倒了。快些,来人扶姑娘去休息。顺便上点醒酒汤。” 翠茗过来扶花溪起身。 韵宁道:“祖母,你们再热闹热闹,我跟六姐陪着看看去。” “好,盯着她把醒酒汤喝了。”老夫人吩咐道。 “省的了。”韵宁拽了拽韵琳,“六姐,走吧。” “嗯”韵琳站起身,不知怎的,忽的觉得头重脚轻,按了按太阳穴,挥了挥手招呼莺儿过来扶她。 几人出了揽月楼,韵宁走下台阶,招呼婆子抬软轿过来。 待韵宁与婆子说完话转过身时,却发现花溪已经醒了,正倚在翠茗身上,双眼睁开,直直地看着韵宁,“两位姐姐一起说来照顾我,真让我受宠若惊。只不过我这人爱制香,天生就对气味敏感……所以啊……” 韵宁转头一看已经坐在楼外廊凳上的韵琳,见她迷迷糊糊的模样,心下了然,笑着问:“所以如何?” 花溪从台阶上下来,走近韵宁,轻笑道:“所以喝过一遍闻过一遍的东西,我都能辨出味儿来。” 花溪瞟了眼台阶上靠着廊柱的韵琳,“七姐是想一石三鸟吗?” 韵宁有些惊讶。 茶色瞳仁微缩,花溪勾起唇角看着韵宁,“七姐要做什么我不管,只是别算到我头上头前落水我不与两位姐姐计较,那是我想离开慕家……至于今日,你与六姐一唱一和,吵架也好道歉也罢,里面谁算计谁,真还不好说。我知道六姐见不得我好过,至于还有没有其他原因我就不得而知。而七姐你,怕是想摆脱那门亲事吧?别以为做得小心谨慎就不会落下破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知该说你们胆子太大,还是太蠢 从未见过花溪这般厉害,那眼神凌厉似剑,直至心尖。韵宁心中一颤,一句狡辩的话也说不出来。 韵宁畏畏缩缩地看着花溪,花溪忽然笑道:“我知道七姐心里有怨气,但恕我离别在即,怕是帮不到你大忙。不过人常说,冤有头债有主……我可不信六姐的酒水里没加别的料,呵呵” 韵宁一惊,“你——” 花溪看着韵宁惊骇的眼神,笑靥如花,“七姐有两手准备,倒是我多此一举了。不过老夫人侯爷和大夫人偏宠,养成了六姐性子骄纵乖戾的性子……一旦闹起来,后果可不堪设想。这些人有些事做之前一定要想想清楚,不然等到事成定局,可就悔之晚矣。所以我得提醒七姐一句……” “什么” “富贵险中求。其实嫁给有前途的刺史也不错……那人我还有幸见过一次,一拳打倒了一个壮汉,顺带还撞毁了一座猛虎冰灯,那力气可真不小啊” 花溪抬头理了理凌乱的发髻,“曼陀罗花加火麻子花,唯一不好就是要用温酒。哎呀,药效好像上来了……刚好轿子就来了,我不耽搁两位姐姐了。七姐和六姐也回去歇息吧。我去楼旁的暖阁呆会儿醒醒酒,等着姑母一道回去了。” 韵宁齿贝紧咬,最后给花溪回以一笑,“多谢妹妹提醒” “翠茗,过来扶我一把” 第一百四十四章中招 进了暖阁,翠茗瞧着花溪好像不大清醒了,也没敢多问刚刚的事,伺候她在炕上躺好了。 前头花溪喝了半杯加料的酒,为了装醉后面又不知喝了几杯,第二杯下了料的虽然被她偷偷吐了出去,但这会儿舌头已经开始有些麻了。 花溪伸手盖在额上,头真的有些晕,开口断断续续地吩咐翠茗:“我睡了,你可别离开,即便要走,这边也要留个姑母的丫鬟在。别的人我不放心……” 话一说完,花溪便没了知觉。翠茗刚刚没近前去,但瞧见韵宁神色不对,也知事情大有蹊跷。她晓得利害,帮花溪掖好杯子,出门唤了个揽月楼粗使的丫鬟倒点水,转身回屋便守着花溪不敢挪动。 没到两刻酒席就散了,老夫人见花溪歇在了暖阁,叮咛了让下人上醒酒汤后便离开了。慕向卿也一道过来的,翠茗暗地央了她留了个丫鬟,慕向卿应了,留了彩霞,然后随刘氏去了陇翠院。 过了半个时辰,翠茗听见外面有响声,起身准备出去看看,身后就听见花溪的声音,“我睡了多久?” 翠茗忙回身扶起花溪,“姑娘睡了半个多时辰。老夫人都来瞧过,见姑娘昏睡,让人熬了醒酒汤送来便走了。姑太太留了彩霞帮忙。奴婢这就给您拿醒酒汤去。” 花溪瞥见了彩霞,又对翠茗道:“彩霞去拿好了。你去打听一下酒宴后六姑娘和七姑娘的去向,顺带问问侯爷他们的席散了吗?” 翠茗还没应声,外面便有人敲门。 一开门,扶柳居的丫鬟巧枝站在门外。 巧枝探着身子往里间瞟了一眼,“翠茗姐姐,花溪姑娘可醒了?” 翠茗觉得巧枝有话要问,推了她出门,说道:“刚刚醒。你来,可是六姑娘那边有事吩咐?” 巧枝一听这话,脸色大变,压低声音问道:“从散席到现在,六姑娘都没来过?” 翠茗察觉不对,不动声色,轻轻摇头,“我一直守着姑娘没丵离开,未看见六姑娘过来。” 巧枝一听急了,“那人去哪里了?” 翠茗忙问:“出了什么事?” 巧枝心神不宁,浑浑噩噩的,没听翠茗说话,转头欲走,“不行,我再去别处寻寻。” “你这般无头苍蝇似地乱撞,让别人瞧见怎么想?”翠茗一把拉住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巧枝都快急哭了,呜咽道:“我还以为我家姑娘过来瞧花溪姑娘了。怎么也不在啊?” 翠茗手抚了抚她的背,“慢点说,别急,府里就这么大,出不了什么乱子的。六姑娘哪里去了?” “酒席没散,我家姑娘便回来。喝多了酒有些醉了,回来就躺到床上了。睡了两刻钟,我去耳房取水,留了莺儿在屋里照料,哪知回屋后,莺儿和姑娘却不在了……我们几个不敢声张,急急出来找人,转了一圈平日姑娘们常去的地方都寻了,丽景轩我也去了,都不在,最后我才过揽月楼来看看……谁知,姑娘也不在你这里。可别出了什么乱子才好。这可急死人了。” 翠茗想起花溪让她去打听的事,隐约觉得自家姑娘似乎知道些什么,没敢声张,又见巧枝心急,少不得安慰两句,又说:“你们这边再去各处找一遍,另外让人趁早给大夫人知会一声,免得真有个什么闪失,赖你们隐瞒不报。” 巧枝哭丧着脸应了,谢了翠茗,急急跑去给大夫人报信。 翠茗返身回来屋里。 “谁来了?”花溪刚喝了杯水,正将茶杯递给彩霞。 “六姑娘身边伺候的巧枝。”翠茗瞟了一眼彩霞,“劳烦姐姐给姑娘到隔壁楼里婆子那边,让把醒酒汤再热热。” 彩霞知道二人有话说,点点头退了出去。 翠茗将刚刚巧枝的话给花溪转述了一遍。 花溪冷笑了一声,“看来还是没忍住,动手了” “六姑娘不是自己出去的?”翠茗忍不住好奇道。 “自然不是。”花溪摁了摁太阳穴,“这酒以后还是少喝的好,醉酒真不是舒服的事。我喝了半杯都走不动道,她喝两杯还能起来么?” 翠茗神色陡然一变,“您的意思是……酒里有古怪?那六姑娘是被人掳走了?” 花溪点点头,手指揉着太阳穴,心道,没准在过一阵也醒了,只是不知她这回醒来会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乖乖准备嫁人? 翠茗帮着花溪按摩,“那姑娘可知是谁?” 花溪放了手,靠在软靠上,“不晓得。过一阵估计六姐就有消息了,到时候也就知道是谁了。” 翠茗不解,但也没再问。 …… 韵琳觉得头疼欲裂,心想自己的酒量不至于这般差,怎么没喝几杯便醉了。身子跟散了架似的,到处酸疼,还有今儿这被子怎么这般沉? 韵琳伸手下意识地想要掀被子,不想胳膊抬不起来,手乱摸了一下,触手确是温热…… 这是什么? 韵琳一慌,强迫自己睁开眼,随即尖叫出声,“你是谁?” 耳畔有人叫唤,都锦睁开了眼,便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正惊恐地睁大眼睛,对自己喝骂道:“混账,你,你怎么会到我房里?” 都锦一个激灵从床上爬了起来,才发现身上的亵衣落到了地上,再看床上的女子,却是浑身一丝不挂。 都锦利落地起身穿衣,回想刚才的事,自己喝多了酒,然后到滨湖楼的客房休息,迷迷糊糊一阵燥热,接着便感觉有人贴了上来……自己还以为是做了场*梦……没想到竟不是一场梦。 床上韵琳也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未着寸缕,低头身上一片片青紫,身下被褥上一滩干涸的血迹。 韵琳脑子一懵,“啊——”地惊叫一声,“你,你……呜呜,这下怎么办?我还怎么嫁人啊?” 都锦穿好了衣裳,看着韵琳裹着被子在床上哭泣,皱眉问道:“你是何人?” 韵琳伸手指着都锦大骂:“都是你个登徒子你悔了我的清白,我跟你拼了。”说着,她便抱着被子冲下床去,抄起桌上的茶壶就往都锦身上砸。 都锦沉着脸躲开了,两步跨到韵琳跟前,抓住她的手腕反扣在身后,“别在这里寻死觅活是你自己爬到我的床上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韵琳像疯了一样挣扎,张口想要咬人,奈何力量悬殊,都锦反身将她一带压回到了床上。 “我明明在自己房里,却被你这厮毁了清白。今日我若不死,我一定要了你的狗命啊——” 都锦扯着韵琳让她抬起头,“瞧清楚了,这是哪里?” 韵琳瞧清楚了周围,顿时呆住了,这哪里还是自己的闺房? 都锦见她不再挣扎,松了手,站起身对韵琳道:“不管你是慕家的六姑娘还是七姑娘,事已至此,我改日便请人来下聘。” 韵琳回过神,“谁要嫁你你到底是谁?” “都锦。” 韵琳脸色灰败,口中嗫嚅着,“都锦,你就是都锦……呜呜,我不要嫁你这个莽夫” 都锦一言不发,脸色更黑了。 “哐当——”有人推门进来,“都大人,都大人,可是出事了?” 慕修文站在门口看见了地上摔碎的茶壶,抬头正要说话,却发现韵琳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蓬乱,泪流满面。 “韵琳,你怎么了?”慕修文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这趟在床上的人怎么会成了韵琳。 “大哥,大哥…….”韵琳泣不成声,“我死也不要嫁他” 都锦已经知道床上的不是自己的未婚妻七姑娘慕韵宁,而是慕继忠的嫡女六姑娘慕韵琳。 他站起身,向慕修文抱拳道:“此事在下会负责的。改日我再请冰人过来,重新商量聘礼一事。今日六姑娘身体欠佳,在下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 “都大人慢走,我派人送您出去。此事我过后会报与爹爹商议。”看着自家妹妹凄惨的模样,慕修文只觉得头疼,好好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如何向那人交待啊? 都锦走后,慕修文走到床边,厉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送花溪过来,怎么你自己爬上了都锦的床?” 慕修文一凶,韵琳哭得越发凶了,喊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记得自己喝多了,回了扶柳居,一醒来就发现在这里了……” 韵琳低头窝在被子里哭,忽然抬起头,目露凶狠之色,“一定是韵宁和花溪两个贱丵人合伙算计我” 韵琳顾不得许多,伸手扯住慕修文,“大哥,一定是她们大哥,你要替我报仇啊平王答应了娶我做侧妃的……我,我不要嫁给都锦那个莽夫。” 慕修文冷哼道:“答应,答应什么?就如今你这样还想进平王府?趁早歇了心思都锦此人手段狠辣,蒙左秉正青眼举荐给了皇上,皇上见了一面便将他从一个七品郎官提到从五品的刺史,可见对其人十分看重。岐州又地处两国交界冲要之地,他手上有兵权,连爹见了也要礼让。他既然放话了要娶你,你就安安分分地备嫁吧。” 韵琳不依,“不行,我找爹评理,怎么能让我嫁给他?要嫁也该韵宁嫁?” “事都已经发生了。你除了嫁给他还能嫁谁?”慕修文见妹妹露出癫狂之色,放缓了声音劝慰道,“他前途无量,封侯拜相也不是没有可能。到时候你起码是个一品的诰命。” “我要报仇我要报仇”韵琳哪里还有平日俏丽的模样,双目赤红,一直自言自语,人好像魔怔了似的。 慕修文吓了一跳,忙道:“好了好了,大哥答应你,与爹商量之后,自会为你报仇。你不要再想了。且在这里等等,我派人叫你的丫鬟过来接你。” 慕修文出门叫人,韵琳还盯着地板,一直咕哝着,直到慕修文回来,再也看不下去,一记手刀将她打晕了才了事。 这厢,花溪让翠茗去了扶柳居外守着,直到看见韵琳乘的轿子直接抬进了院子,翠茗又去了揽月楼侧面打听,知道韵琳是从揽月楼回去的,而都锦也离府没多久。翠茗猜到一二,便匆匆赶了回去给花溪回话。 翠茗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今日这事是不是跟七姑娘有关?” 花溪没吭声,轻轻点了点头。 翠茗摇头叹息,“原先看着七姑娘,觉得人虽活泼跳脱些,却也不是什么尖酸刻薄之人。后来您落水,奴婢知道跟两位姑娘脱不了干系。原想着六姑娘心胸狭窄,多半是她主使,七姑娘也就是帮从。不曾想,这次七姑娘竟会陷害六姑娘?” “陷害啊?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花溪目光一凛,冷声道,“况且她们俩本来是准备合伙陷害我……” 韵宁一直认为是大夫人尹氏将都锦这门亲事推到了自己头上,报复在慕韵琳身上也是应当。就不知时候,韵宁会怎样?不过为了不嫁自己瞧不上的人,韵宁豁出去了拼一把,倒是有股子狠劲儿。只要不嫁人,加上陈氏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总是还有机会。 “啊?”翠茗差点惊呼出声。 “想不到么?我也没想到这两人竟有胆子给我下药。”花溪顿了顿,“若换做原来,韵宁不想嫁,转而陷害与她们感情不和的我,也是说得过去。可如今我已经不是那个孤女了,她们还会想着来害我,这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翠茗点头道:“是啊,若无人,两位姑娘也不会如此大胆。姑娘可知道是谁吗?” 花溪摇摇头,“不晓得。”陷害自己多半是为了信王,花溪暗自叹气,自己认了爹后,麻烦事只多不少。 不过这回狗咬狗,以后慕家还有的闹腾呢 花溪勾勾唇角嘲讽一笑,随即派彩霞去寻慕向卿说要回程府去。慕向卿那边也得了信儿,知道出了有事发生,虽不知细节,却也隐约猜到了几分,便一刻也没在慕家停留,辞了刘氏李氏和老夫人,接了花溪一道离开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报应 翌日,花溪去寻薄野信,将昨日在慕家之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 “……在慕家时我也谨守本分,就算受些委屈也想着是娘的亲人,念着她们这些年来的的养育之恩,忍忍就是了……上回离府前,落水的事他们也没个交代,随便糊弄了了事,我原本就想离开慕家,也就作罢了。谁知道他们知道我要去西月,竟还如此变着法的加害于我。” 薄野信脸色阴沉,愠怒道:“慕家欺人太甚” 花溪没想到薄野信会如此激动,盈着的泪水眸子看着薄野信愣了一下,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见他发火。 “当初他们接我回来还是因为三舅舅得罪了泰王,他们想将我送出去…..”花溪继续火上浇油,当时不反抗,不代表她就要次次吃暗亏。 薄野信气极,拍案而起,但见女儿在一旁低泣,又怕高声喝骂吓着了她,忙出言安慰道:“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本来看在这次我定要他们好看” “哎,换做原来我孤身一人,她们百般算计我,我也只能咽下那口气。可以我今昔的身份,她们不会不考虑。我总觉得这事背后定有人指使,却不知是哪个借了她们这胆子。”花溪道出心中疑惑。 “这事我会派人再查。”薄野信望着花溪红彤彤的眼睛,心中愧疚,爱怜地看着女儿,“你母亲走了那么多年,你一人孤苦伶仃,百般忍让,他们越发得寸进尺。你放心,你受的苦……父王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你是克依达赐给我的明珠,等到了西月,不会再有人敢与你为难。” 克依达是西月人信奉的神明。 薄野信想让花溪知道自己看重她,不会再让她无依无靠,而委曲求全,他会好好地保护她,不让她再受半丝委屈。至于那些想利用花溪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目的人,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薄野信和蔼的笑容,让花溪心中感到一阵温暖。 亲情,这辈子花溪得到的少得可怜。从重生后,慕向晚总是病歪歪的,每日沉浸在自怨自艾之中,对她的爱护也不会宣之于口,时常抱着自己发呆出神想心事,便是她最亲密的举动。 慕向晚离世后,她这才找到了自己的另一个最亲的人。原先心底茫然戒备,随着两人的相处渐渐消融。薄野信是将自己捧在掌心疼爱,对她是完全的信任,或者说是出于做父亲对女儿的愧疚之情,让他的爱更加小心翼翼。不干涉自己的决定,不擅自过问自己的事情……一切都听凭自己的意思。他在学习如何呵护她,从而让自己彻底接受他这个父亲。 而自己一味接受,却并未他做过什么。 花溪眼睛酸酸的,低低地唤了声,“爹,谢谢……” 薄野信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惊喜得犹如一个孩子,“花溪,你真的肯叫我了?” 花溪笑着点点头,“我又从未说过不认你……难不成叫错了?” “没,没有。”薄野信满面笑容,“感谢克依达” 父女俩相视而笑,两人中间的隔膜似乎从这一刻起淡化了。 …… 再说慕家,揽月楼客房查出了熏香中加了*药,慕继忠不敢声张,心中郁闷不已。 都锦是平王极力想拉拢之人,只可惜拉拢未成,所以平王才会请了舅母厉王妃出面说媒,想与都锦套套交情。没想到都锦答应亲事后,嘴上却还是不见松动,反倒是在京中为了小事与平王座下武将交恶。平王见拉拢不成,便想着要利用花溪,一则让都锦惹上了信王,而失去皇上的信任,二则让他因花溪与泰王一党交恶,无法再为泰王所用。 没想到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将自己的嫡女搭了进去。 慕继忠胸中有火,却不能去找都锦和平王发泄,都锦得了皇宠,平王是皇上的爱子,哪个对于他空有侯位却无实权的人来说,都不能轻易得罪。 慕继忠打落牙往肚里吞,苦头只能自己吃了。 随后,府里后井里捞出了莺儿的尸首。 慕继忠的脸色便一天比一天阴沉。 他借机大肆在府内搜查,凡事又可疑的,通通都关了一起。一顿鞭子下去,倒也抓住了些线索。顺藤摸瓜,查到了扶柳居里一个杂使的婆子身上。只是那婆子紧咬着不松口是谁人主使,只是强硬地说自己受不了韵琳打骂才起了报复之心。谁承想看了揪出那婆子没两日,那婆子却趁人不备吞金死了。 拿不住证据指责韵宁。韵琳疯了一样在屋里砸东西,大夫人尹氏气急败坏,找上门去与三夫人理论。三夫人陈氏因为女儿强加的婚事的怨气在韵琳**后就淡了,这时候见尹氏上门,少不得一番幸灾乐祸。尹氏自诩大家闺秀,自不能与武将家出身的陈氏泼辣,两人对骂了一番,尹氏抵不过陈氏败下阵来。回去后,暗地里没少给三房的人使绊子。 府里一时让两家人闹得乌烟瘴气,老夫人萧氏劝说无果,气得又病了。 接着,慕继忠在编撰《大华史志》时有两处忘了避讳前任晋元帝的名号,惹得皇上不喜,免了他的副纂官,罚了三月俸禄,又让他在府里闭门思过半年。 半年,时间可不短。慕继忠再回来时,还不知何时能否起复再用。二房的亲家何叶的父亲吏部的何侍郎,因一次酒宴与信王结识相谈甚欢,而被点去了礼部主理西月在上京的庶务。同时,慕继仁又因醉酒在青楼闹事被下旨免职申饬。 两兄弟竟齐齐丢了官。 慕继忠寻平王厉王,却被告知“主人外出,请改日再访”,显然是避而不见。 慕继忠才知事情不妙,赶紧回了慕府,张罗韵琳和都锦的亲事,只盼着结了这门亲事能让自家的处境好过些,毕竟都锦有左秉正提携,又得皇上青眼,如今也是上京炙手可热的人物。 慕继忠虽然盘算的好,但韵琳却死活不肯嫁,还闹了一出上吊的戏码。事后,慕继忠气急败坏,大骂了尹氏和韵琳一顿,吓得尹氏再不敢暗地支持韵琳闹腾。韵琳见哭闹无果,最后也木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平定了家里的事,慕继忠终于松了口气,赶紧托人去与都锦商议婚期。可是等来的却是都锦因岐州老母得了疾病匆匆离京的消息。 这下,韵琳和尹氏松了口气,而慕继忠却更加惶恐不安起来,越发觉得这一连串事情透着古怪,似乎有人在背后暗中操作,一步步让慕家陷入困境。 慕继忠并不知道韵琳和韵宁设计花溪的事情早已被花溪识破,而三房和大房暗中勾心斗角,韵宁也不会告诉他们花溪对她说的话,所以他一时也没联想到信王身上,正盘算着去寻信王帮忙。 下章离开大华去西月鸟~~路上虽然有BT,但是也有风筝飘啊飘~~ 第一百四十六章启程 慕继忠寻到信王处,信王正启程往礼部去。慕继忠在门口拦住了信王,容套问候了两句,结果信王急于出门,道了下次再说便匆匆离去。待到第二次去时,信王见了慕继忠,慕继忠碍于面子,没直接说明来意,说了半晌废话后,慕继忠终于开始吐苦水,还攀扯出慕向晚和花溪,与信王攀交情。 信王打了个哈欠,“我听说老夫人病重,侯爷在府内侍疾,孝行可嘉。我想侯爷不必想得太多。再说侯爷往日公务繁忙,难免对家中庶务略有疏忽,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看看,免得有些人欺上瞒下,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堕了镇远侯的名声。时辰不早了,我这里派人备了些补品,烦请侯爷带回去给老夫人。今日在线还要与礼部常大人商谈和亲进献方物之事,不能作陪,见谅见谅。” 慕继忠一个激灵,暗想自己是不是疏忽了什么事情,见信王送客,也没再逗留,匆匆回了慕府,去寻慕继孝,询问那日三夫人做寿,可还发生了什么事。慕继孝不甚明了,慕继忠心知此事关系着侯府存亡,说了几句重话,唬得慕继孝一愣一愣的,忙去寻陈氏问了个明白。 这下,慕继忠才知花溪被人设计的事,顿时勃然大怒,请了家法,打了韵琳和韵宁。 韵琳耐不住板子,揪出了慕修文。 慕继忠没想到自己大儿子也参与其中,一口气喘不上来,晕死了过去。待到救醒后,抓住慕修文一顿臭骂,让人将慕修文打了半死。 尹氏和赵氏哭求,可慕继忠丝毫不动,铁了一张脸,骂慕修文混账,将家人拖入了死路。 慕修文才道出平王投意其为之。慕继忠咬牙骂道:“蠢货,你不想想信王是何许人,能容你这般欺辱他的独女?还有都锦,面冷心狠,吃了这一亏,还装作没事人一样应了亲事,失了面子,他背后还不知怎么要谋算找补回来。为何不早告诉我?平王,平王要你去死,你怎么不死?人家拿你做筏子,亏你还以为自己得了便宜!你们一个个不争气的.活活要将我气死!” 此时,慕继忠算是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信王报复慕家对花溪的所作所为。他躺在床上闭上眼,胸口一起一伏。 尹氏上前劝慕继忠要放宽心。 慕继忠气恼道:“慈母多败儿!你就帮着他们欺上瞒下!人家做爹的来报复咱们家了,等以后没了如今的锦衣玉食,看你们还得意!” 尹氏一噎,“不如让二弟和二弟妹去寻五妹。看看能不能让五妹去与花溪说说,实在不行,托韵宜求求洛东王世子也行啊。” 慕继忠叹气,“如今也只有这一条路了,哎!”就算在不喜欢二房的人,但慕府如今的境遇由不得他轻视二房,何况大房和三房此时都倒了霉,只有对花溪不错的二房丝毫没有牵扯上。 慕继忠和尹氏求到了二房,慕继仁面上自然也应下了。刘氏去寻了慕向卿,从旁说了家里的意思。 “他们还有脸来?”慕向卿不忿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也知如今没脸在求花溪原谅他们,但总归是一家人,你二哥他也不能眼看着镇远侯府败落,到最后连个封号的都保不住。” 慕向卿道:“我不会让嫂子为难,花溪那边我回去说,至于信王那边如何打算,不是我等妇人能左右的了的,非他们好自为之。还有,你回去跟二哥说,韵宜那边身子不好,如今孩子还养在世子妃那里,所以不要再拿这些破烂事去烦她,养不好适得其反,惹了世子不喜。” 刘氏道:“我会跟你二哥说的。” “我看等这事一了,过些日子老夫人身子好些了,你们还是分出来过吧,与那两家在一处,只怕以后会更多麻烦事。” 刘氏记了慕向卿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慕向卿找了花溪说话,将慕府求来的事转告了她,临了却没说什么要她原谅的话,只道让她被总是委屈了自己。 花溪感谢慕向卿对自己的心意,也不否认信王要整治慕家的事,“不日我便要离开,慕家的事也再与我无关。至于他们以后的日子,能不能恢复官位也不是我说了算……我想依照他们的性子,也不会是安稳度日的主儿……” 丢官这样的惩罚已经是最轻的了。至于韵琳和韵宁,有些事既然做就要承担,她是不会替她们求情的。没让慕家家破人亡已是信王的让步,这一切不过是他们咎由自取。 后来,慕继忠央慕继仁去寻洛东王世子,慕继仁糊弄了两句,又宽慰慕继忠让他从长计议。慕继忠知道如今这风口浪尖上,要想恢复官位是没希望了,也只得认命,只想着信王走后,日子能好过些。另外,都锦那边迟迟不来消息,慕继忠心里没底,派人去了岐州打探都锦的消息。结果去打探的人回来说,都锦的母亲并没有生病,而是得了都锦传回去的消息后便装病,不让都锦娶慕家的小姐。慕继忠一个头两头大,只觉得的韵琳的亲事怕又有波折。 过了五日,慕继仁借口回任上,离开了上京,带走了刘氏和儿子儿媳一同回了豫州。 二月末,昆玉河上的冰都化了。 三月初一,西月使团离开上京。送亲队伍先坐船往西到毫州,然后走陆路转北到灵州,再取道岐州回西月。 从宫里到码头上十里红妆,皇帝以半仗临送,百官立班相送,上京各府的仕女们出行观礼,锦成公主送嫁仪式足足进行了一个时辰。 待公主登船后,熏风袅袅,香飘十里。 送亲船为首,接着是婚船,然后才是西月使团的船只。 花溪站在码头上拜别了慕向卿刘妈妈和丁香,回头望了望大华的瓦宇屋舍,转身等船离开了她生活了十四年的上京.踏上了去西月的旅途。 两辈子头一回坐船的花溪初初还有些兴奋,想着能在船上看看沿途的景致,可等到船行出了上京进了兰江主河道后便荡然无存。花溪开始晕船了,吐得厉害。薄野信让人备了晕船药,花溪服下后稍稍好了些,可只能躺在船里昏昏沉沉的,连甲板都上不去,更不要说看风景了。 花溪躺了三天,到了三河镇补给时想上岸走走。薄野信说岸上乱,不准她上岸,花溪只得在甲板上透透气。 三月倒春寒,风还有些许。 花溪忍不住拢拢衣裳,整个脸陷在毛领子里,郁闷道:“这一路不等到停船就别提看景儿了。” 翠茗拿了斗篷给花溪披上,“姑娘是不习惯坐船,等服了药过几日习惯了,许能好些。” 花溪撇撇嘴,“等好了,说不定都到了毫州了。” 两人站在船头看了一阵,花溪看见木犀从岸上上船来,纳闷道:“这丫头几时上的岸?” 翠茗道:“刚刚前头公主的坐船有侍女说公主有点心赐给姑娘,让派人过去取。我让木犀去了。” 站了两刻,船头风大,花溪回了船舱。 木犀已经将锦成赐下的点心放到了桌上,看见花溪回来了,从怀里取了一甜白瓷小盒递给了花溪。 花溪不解,“这是什么?” 木犀神秘一笑,低声道:“刚刚回来路上,遇见了欧阳世子和尹世子,欧阳世子听说姑娘晕船,顺道问了两句。奴婢快回来时,欧阳世子派人将这个交给了奴婢,说是摸在人中和太阳穴,能治晕船之症。” 第一百四十七章反弓 花溪仿佛没看见木犀暧昧的笑容,随意应了一声,那瓷盒触手冰凉,像极了某人的脸,可她心里却觉得热乎乎的。 木犀见花溪不甚在意,还道自己会错了意,没敢再吭声。 花溪掀开盖子嗅了嗅,淡绿色的透明膏体,散发着薄荷和艾蒿的清香。翠茗抠了小拇指甲盖大小的药膏,帮花溪在太阳穴上揉开。随着药膏的渗入,清凉的感觉顺着太阳穴游走到整个头部,花溪感觉七窍具通,十分舒畅。 船队出发了,透过舱内半开的窗户,花溪看见领头的大船,唇角荡漾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后面七八日,花溪晕船的症状几乎消失了,偶尔也能到甲板上吹吹风。 十一日,船队到了亳州,换了马车走陆路转北行了五日到了灵州。灵州地处西北,其精工仕女丝绢宫扇以精美华丽名扬大华,更是每年灵州进献内宫的贡品。 车队要在灵州休整三日,第二天萧五来寻花溪,邀她一道去灵州城逛逛。萧五家在亳州有生意,萧家铺子里的掌柜一早就在驿馆门外等候,等萧五和花溪出来后,忙迎上去请她们上车。 灵州城内广斜街上到处可见卖扇的铺面,扇面除了丝织的素绢外,还有竹木纸飞禽翎毛等所制,扇柄有象牙玳瑁翡翠,扇柄由巧匠镂雕烫钻出各种花样,摆在铺面门口,老远瞧着五颜六色的,分外好看。 萧家的掌柜带着花溪和萧五到了家灵州城里最大的铺面。 铺子里五花八门的扇子都让人有些应接不暇。 花溪从出门开始就不怎么多话,萧五瞧着她一个人看扇子,便挑了一把宫扇,问道:“这里的扇子可不比进贡的宫扇差,花样又多……花溪,你瞧这蝶穿花的扇面绣得真好。” “嗯。”花溪应了一声,又拿起旁边的泥金面小檀香细骨的折扇摆弄,“这把也不错。” 萧五忙道:“喜欢就包起来好了。今儿我付账,你就别跟我争了,这扇子不值几个钱。虽然你也不缺这些,但总归是我的一点心意。” 花溪笑了笑,“姐姐客气了。既如此,我收下便是。” 萧五欣喜,“好好,快,掌柜的将这两把扇子包起来。” 萧五另外选了十来把各色宫扇包了起来,吩咐掌柜的说:“包得精美些,我要给王妃她们带回去。” 两人出了铺面,萧五没刚才拘谨,变着法儿地寻话头与花溪说话套交情,话里有意无意地流露出泰王的好处来。 尹元烨不死心,还想着通过萧五来做说客。花溪闷不吭声,只留着萧五一个人自说自话。萧五见花溪不反应,心知今日说得够多,况且泰王的心思也不是说个三两句话就能实现的,于是闭了嘴。 萧五不说话,花溪就问了萧家那位掌柜:“灵州城里可有香铺?” 掌柜的说:“有一两家。” 花溪提议去看看,掌柜的看萧五,萧五暗自点点头。掌柜的便领了两人转道去看香。 车子出了广斜街,沿着城中曲河走了一刻钟,在临河边一座二层小楼边停下。 刚下车,进了铺面,就听见一十三四岁的小伙计在给客人介绍香料。萧五正欲出口询问,不想却被花溪拦住了。 “李老丈,您家那宅子大门正对着曲河河道拐弯处,河水成反弓之状。这是反弓水。行运上讲这叫反弓煞。反弓致人压迫紧张,多出心腹等的病症,严重者能致运势变坏,所以要解煞。” 那李老丈一个劲儿点头,口口称是,“还真要小芸哥说着了。” 小芸哥不徐不疾道:“您花那几十两银子请个老道做法,还不如在咱们家铺子花几两银子买些香料,以香解煞。您看看,檀香化煞最得当。铺子里新到的老山檀,气味温暖细腻。您若是要,铺子里可以帮您用蜜制过再送去。还可以再配些松脂雪松,还有刚从齐山进来的迷迭香,熏燃或是置于花熏里放在室内都可舒缓心绪。” 李老丈听得一愣一愣,“好好好,都听小芸哥的。” 花溪听着有趣,她还是头一次听人将香薰和风水联系在一起。她虽不讲究风水一事,但也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听了伙计讲如何化煞话,想了想,插口道:“若是有天木更好些。” 忽然听见有女客开口,那老丈和小芸哥齐齐回头,就看见两位戴着围帽的女客站在门口,旁边站着一人。这人小芸哥认识,是城里德宝斋的大掌柜。 小芸哥满脸堆笑,“萧掌柜,您怎么来了?您和两位姑娘先坐坐,我与李老丈说完就来。三儿,给萧掌柜上茶。” 那李老丈是城里的富户,在城外有好几处田庄。自年前从乡下搬进城里换了宅子,便觉得诸事不顺。听别人介绍了个道士,正要去寻,半路上碰见小芸哥,被拉进了铺子来,一听小芸哥说得在理,便动了买香料的心思。他一心惦记着化解宅子的煞气,花溪说的话自然就惦记上了。 “小芸哥,刚刚那姑娘说的天木是何物?铺子里可有?” 小芸哥还是头一次听说天木,真不知如何跟李老丈解释,又怕李老丈因为自己解释不出而不买铺子里的香料,挠了挠头,向花溪行了个礼问道:“听口音,姑娘是外地来的吧,不知您口中的天木可还有别的名称?” 花溪不禁多看了两眼小芸哥,这伙计还真是机敏,不说自己不知道,只道自己不是本地的,在香料叫法上略有偏差。 “天木是树龄千年的老香柏,其木气味香甜悠远,能防病驱邪,清爽怡神,收敛沉静身心,寺院修行的僧侣和行者多以此物辅助禅修。若是铺子里没有,用刚刚小芸哥说得那些也可以。” 小芸哥瞟了两眼花溪,听刚才花溪说那两句,知道这是位行家,但听声音又觉得年岁不大,不禁暗自称奇。 “哦,老香柏可是稀罕物,咱们灵州城里怕是找不出一两块来。李老丈,您看要不要就换我刚才说的那些。” 李老丈一听没有天木,也就死了心,转头便请了小芸哥选了几样上好的香料包好。 送走了李老丈,小芸哥赔笑道:“听姑娘是位行家,今日掌柜的不在,小的能动的货品有限,一些上等的料子得掌柜的发话才能拿出来。” 花溪笑了笑,搁着围帽看着小芸哥,说道:“香料不急着看,你给我介绍介绍铺子有些什么便是,若有中意的,我回头派人来取就是了。” 小芸哥不敢怠慢,将铺子里的香料一一给花溪介绍了一遍。灵州地方并不算大,香料自然比不上上京品类齐全,但大多是从岐州进的货,话语中还提到了岐州的香料市场。 花溪越看这小芸哥,越觉得是个可造之才,口齿伶俐,脑筋活络,最难得的是在香料上虽谈不上精通,但比一般铺子里的伙计要好上许多。 她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不要跟萧掌柜打听打听这小芸哥的情况。早先她就想过,西月是香料之国,有这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虽说有信王撑腰,但也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她并不想一味地依赖信王,所以有些事也还是要早些打算。 花溪随便点了两样香料,请小芸哥取来相看。待人走后,便向萧掌柜打听这人的情况。萧掌柜道小芸哥是从这铺子的老板从岐州市场上买来的伙计,家里没什么人,在这店里做了一年多,人勤快机灵,掌柜的不在就他撑着铺面。 花溪暗自记下,准备回去与信王说说,看看能不能将人买下。 萧五在一旁瞧见花溪打听小芸哥的情形,又联想到花溪在大华开过香铺,对花溪的心思也猜到了七八分,一时寻思着要不要将这事告诉泰王,把人买下来送给花溪。 花溪选了一味白檀,正准备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却看见欧阳铮站在马车旁,车上走下来一宫装女子。那女子下得车来,欧阳铮低头与那女子说着什么,脸上没有往日的冷峻,似乎多了几分柔和。 花溪愣了愣,一旁萧五已经笑着朝欧阳铮行礼道:“见过欧阳大人真巧,竟在此处碰上大人。这位是……?” 欧阳铮这才瞥见萧五,转头看了看萧五身边。 花溪见他看向自己,忙福了福身道:“欧阳大人。” 欧阳铮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花溪,你出来身边怎么不带个伺候的丫鬟?万一有事......” 围帽下,花溪撇嘴道:“翠茗身子不爽利,木犀留下照顾她。萧夫人陪着出来时,侍卫们也都瞧见了……再说了,有泰王和公主在灵州城里,总不会在这当口有人作乱吧。”说着,花溪转头看了看萧五。 萧五脸色一变,忙说:“大人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我有事,也不能让花溪有事。灵州城有萧家的铺面,今日出来,我让掌柜的带了两个伙计跟着,不会出什么乱子的。况且,我们这边已经看完了,这就回驿馆去。” 欧阳铮道:“我派人送你们回去。” 花溪回绝说:“多谢大人。这里到驿馆没多远,就不必劳烦您派人相送了。大人还有事在身,我等不打扰了。姐姐,咱们走吧。” 欧阳铮见她不同意,也不与她争辩,径直吩咐道:“顺子你带两个人送姑娘和萧夫人回去。” 欧阳铮执意相送,花溪也没再反驳,提步出了香铺上了马车。 欧阳铮回头看着花溪离去,脸色一冷,转头又看了萧五一眼,那眼神让萧五觉得额上冷汗直冒,忙冲欧阳铮与那宫装女子告辞,急急跟着花溪出门去了。 发草稿,明天修~ 第一百四十八章岐州 两人一路无话。 花溪透过车帘子茫然地看着外面,可心思不知飞到了哪里去了,一直寻思着,今日那宫装女子是谁,瞧着倒好像跟欧阳是旧识……难得见他那张冷脸上能露出笑容,却是因为别人…… 花溪不免有几分失落。转念,她也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自己好似想得太多,欧阳与她也不过是有几次相助之恩,何必在意他会跟谁一处说笑……虽然两人也有过几次所谓的“肌肤之亲”,在慕家假山里在城外的柴房在皇宫御苑内……自己并不讨厌和他接触,难道这就是喜欢? 花溪摇头,八成是自己的错觉。因为觉得他待自己不同旁人,所以她才会给自己这样的心里暗示吧。换而言之,欧阳铮他是大华洛西王世子,而自己是西月信王之女,两个在今后可能再没有什么交集的人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还不如想想如何挖人来得实际些。 花溪抓住了见到欧阳铮时心上的那一阵烦躁的源头,心情自然而然地好了许多。 回了驿馆,花溪将想挖人的事告诉了薄野信。这事还是薄野信出面的好,她可不放心今天来给泰王当“说客”的萧五,以萧五商家出身的敏感不会觉察到自己的意图,即便要揽人她也不能落萧五和泰王的人情。 第三天一早,车队出发前,花溪见到了小芸哥。 “樊芸给姑娘请安!”樊芸给花溪行了全礼。 “哦,原来你姓樊。” 花溪瞟了眼小芸哥,又转头看向领他过来之人,点头示意道,“欧阳大人了!” 欧阳铮颔首,然后叮嘱樊芸说:“慕姑娘赏识你,以后你便跟着慕姑娘了。” 樊芸点点头。 “马上就要启程去歧州,有什么事你只管告诉陈大哥,等到了歧州我再与你详谈。”花溪吩咐了薄野信手下陈五带他入了车队。 “今次劳烦大人相助了。”花溪没想到薄野信去找了欧阳铮帮忙,而他还亲自送人过来。 又听见花溪叫自己“大人”,欧阳铮的眉头微蹙,“小事一桩……你以后出去还是跟着自己的人稳妥些。如今在途中,不比京中行事方便。” 花溪嗫嚅:“嗯,昨日父王一直派人跟着……所以我想不会有事。”欧阳铮半教训的口吻让她不觉中便气弱了几分。 欧阳铮又说:“歧州地处两国交界,西月和其他西部诸国的香料都要通过牧州府衙所开市场进行交易后,方能进入大华,这官市每年开两次。到了歧州,估摸能赶上四月的香市,我带你去看看。” 花溪想起了昨日的宫装女子也是去看香,低声应道:“大人有心了!送亲队诸事繁杂,大人身担重则,花溪怎敢劳烦。” 欧阳铮道:“呵呵,你几时与我这般客气了?” 花溪微愣,抬头对上欧阳铮那双幽深的黑眸,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还带着几分揶揄之色,就好像自己隐藏在心底的事都已被人看穿了一般。 “我是谨守礼数,哪里是客气。”花溪低声回了一句,昨日那莫名的情愫忽然又涌了上来。她慌忙别过头错开了欧阳铮的目光,这种心绪不受控制的感觉让她有些不舒服。 欧阳铮并没在意花溪这句无力的“顶嘴”,唇角几不可察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若有所思道:“听说香市上还有竞买会,里面会有些稀罕难得的香木,还有……” 花溪耳朵竖了起来,微微侧头瞟了欧阳铮一眼,想要他继续这个话题。 欧阳铮暗自笑了笑,继续道:“还有各色的香的香山子,另外有年头的香具也不少……” “真的?”花溪那小扇似的睫毛轻动,忽闪忽闪的,眸中跃动着兴奋的光芒,就像上好的琥珀一般,晶莹透亮,纯然干净。 欧阳铮忍住了动手去触摸的冲动,也未理会花溪没来想要继续听下去的眼神,清咳了一声,“时辰不早了,一会儿要赶路,我先告辞了。” “哦!”花溪福了福身,“恭送大…” 欧阳铮沉着一张脸,“要想去竟竞买会,私下里就不必再叫‘大人’了。” 话一说完,欧阳铮便转身离开了。对着欧阳铮的背影,花溪撇撇嘴,口中嘀咕道:“不让叫大人,那还叫世子好了。”不就换了个称谓,这点小事有什么好计较的! 大队人马离开了灵州,浩浩荡荡地往歧州进发。一路上,花溪时常看见欧阳铮,有时候是在休息,有时候是在行进的路上,有时候与信王聊两句,有时候站在路边观察一下整个队伍…… 花溪开始总会说这是巧合,到后来心里又开始翻腾了,暗自猜想这家伙是有意还是无意?不过,欧阳铮虽然出现在她眼前次数越来越多,但每每晃悠两下又离开,而且每次出现,从来都不与她说一句话,眼睛扫过她就像没有看到一般。花溪最后还是否定了原本的想法,只当是自己路途无聊胡思乱想了。 从灵州到肢州,一路地势变化,沿途的山势愈发陡峭,植被浓密,行百里也难见一座村落,常常在野外露宿。队伍一直赶路,翻过祁山,村落渐渐多了起来,队伍才放缓了速度。 不过一路上的道路颠簸,花溪几乎整夜合不上眼。加上要赶路很少停车休息,整日憋在车里,连澡都难得铣上一回,花溪只觉得自己发臭的同时,整个人都快要散架了。 送亲队伍赶在四月十三到达了歧州。 一进驿馆,花溪痛痛快快地洗过澡,爬在床上让翠茗帮她擦头发时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花溪睁开眼,恍然间看见周围不熟悉的物事,脑袋直发懵,想不起自己身子何处,后来发酸的腰身提醒她,这里面已经是歧州驿馆了。花溪不禁摇头腹诽,这古代的长途车还真不是人坐的。 “翠茗,几时了?”花绪唤了一声。 木犀端着木盘走了进来,“姑娘,小祖宗,您可是醒了!再不醒,信王泰王和欧阳世子怕是要把大夫都给关进大牢去了。” 木犀放下木盘,唤翠茗,说姑娘醒了。 花溪躺在床上,侧头茫然地看着木犀,问道:“今儿什么日子了?” 木犀回说:“四月十五,您睡了两天一夜了。” 花溪自言自语道:“已经四月十五了?按大华历,个年是乾元三十四年了。” 今日花溪满十五岁,该行及笄之礼。 “大夫说您本该昨天就能醒,可您没醒来。今日您及笄,信王那边一进城就开始准备,您要醒不来,不是把行礼都给耽搁了。” 本犀麻利地扶起花溪,“还好您醒了……看时辰上晌估计来不及了,估摸着要到下晌了。您睡了两天,先洗一洗,少吃些米粥,待会儿奴婢再让人送饭过来。” “嗯!”花溪睡得太久,身子发软,欲起身却无法动弹。 木犀慌忙扶了花溪坐起来,按了按腿脚,花溪才渐渐缓过劲儿来,起来洗漱用饭。休息了一阵,信王过来了。 今天白天单位临时有事忙,没顾上写,明天我两章合一章一并补上! 第一百四十九章笄礼 “……如今在岐州,地属大华,按大华俗,今日你及笄该行及笄之礼。这次是父王疏忽了。我问过他们这仪式上的事……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合适的人,所以只能委屈花溪了。”薄野信爱怜地看着女儿,略带歉意道,“我托了知府夫人张罗,弄个简单的仪式,等咱们到了西月.父王再按西月的风俗给你补上成人礼。” 住年的生辰是她最感到寂寞的时候。慕向晚去世后的六年里没有亲人在身边,每年生辰不过是与刘妈妈丁香一起吃顿像样的饭;在慕家两年多,她的生辰后便是慕天和的忌日,更没有人会记得帮她庆祝;在众人忙碌为韵琳和韵宁准备及笄礼时,哪里会有人提及来年她也要及笄事。 这一路行来,连花溪都忘了自己的生辰。 花溪朝薄野信笑了笑,“不妨事,那些仪式并不重要……六岁以后我都没跟亲人一起过过生辰了。今年有您陪着,就算在路上,也比什么都强。” 薄野信欣慰女儿通情达理之余,又觉得心酸,越发心疼花溪。 父女俩难得坐下来说话,这一聊又是许久。翠茗见状,让人备了两份饭食。午间,薄野信与花溪两人一同用了饭。 下晌,花溪及笄礼上,岐州知府的夫人卢氏寻了岐州当地望族冯家族长母亲辛氏做正宾,其夫曾在前朝做过宰相,是位正一品的诰命夫人。司者自然请卢氏自己担当,至于赞者则是锦成公主,另外萧五及陪嫁的女眷们都来观礼。 花溪身着素色衣裙跪在白草席上,听着辛氏唱和……努力回想前世十八岁生日时的情景,光影交错,记忆已经模糊了……脑海里有慕向晚温婉柔美的笑容有刘妈妈灯下穿针缝补有与丁香嬉笑追赶的场景……时间空间终究改变了一切,有些事再也回不去,自己要面对的只有明天。 恍然间头发被束起,有硬物插进了发间。花溪听到冯家老夫人赐字“敏慎”,随后有人将她扶起。拜谢了众人,完成了笄礼。 日暮时分,送走了宾客,花溪与薄野信行了礼,回到了房中。 观礼的人送来的礼物还都放在桌上,木犀正在整理,一样一样给花溪说明。 “……除了公主萧五姑娘和其他宫女们送来的礼物,还有这几样是辛夫人卢夫人送的。”木犀拿着一雕花木盒推到了花溪面前,“这是泰王送来的两枚东珠和一串沉香珊瑚手串。” 花溪连盒子也没打开,推回给了木犀,“收起来。”虽然讨厌尹元烨,但送上来的东西不要白不要,拿来换钱也好。 木犀又将一旁细长锦盒递给了花溪,“这是尹世子送来的。” 花溪打开一看,是一副月下仙子图。 皓月当空,一室清辉,半炉香烟,美人臻首轻抬,倚栏望月,清傲孤洁…… 画面除了这美人外,并无题字,只有左下方落着一方小印,上书“雅斋主人”。 “咦,这不是姑娘您吗?”木犀嘿嘿低笑了两声,瞟了眼花溪,“这尹世子倒是有心,怎么连个题记都没,会不会是他自己画的?” 花溪抬头看了木犀,睨了一眼,嗔怪道:“你个小丫头脑袋里瞎想什么?” 低头又看了看那图,尹承礼妙笔丹青,将自己画得惟妙惟肯。上回在宫里说要给自己画像,一直没成行,不想他还一直记挂着。 花溪心上十分喜欢这件生辰礼物,随意道:“这画应该是出自尹世子的手笔。他早先说好要画的,不过我一直没见着。” 说完,花溪便将画收了起来交给木犀收好。 “这个是谁送的?” 花溪指着桌上一乌沉沉的木盒问道,这木盒虽然没什么装饰,可花溪触手便觉得不同,仔细瞧了瞧,又轻嗅了嗅,香气温暖圆润,果真是上好的老山擅做成的。 “是欧阳大人送来的。”木犀笑得越发欢快,“姑娘今岁一定是个旺年,桃花开得……” “你几时学会看相了?竟拿话编排起我来了啊!”花溪一把扭在木犀的胳膊上,木犀痛叫一声,乖乖地闭了嘴,可那脸上笑容还是带着几分暖昧。 翠茗站在一旁看两人笑闹,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花溪哼了一声,不搭理木犀,低头小心地打开木盒,眼睛扫过盒里的东西,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木犀探头一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啊呀,翠茗姐姐,你快看,这木雕是谁啊?怎么瞅着像咱们家姑娘?刚那是一副画像,这会儿可是尊雕像啊!” 盒内装着一尊一扎高的少女紫檀木雕像,身上披着件带兜帽斗篷,兜帽戴在雕像的头上,只露出一张小脸,眉眼含笑,五官轮廓与花溪有五六分相似。 将小小木雕少女握着手里,手指轻轻地摩挲,雕像边缘打磨得并不是很圆润,像是手工雕斟的,而且完工时间并不长。 这会不会是他亲手做的?花溪低头不语心神一阵恍惚,惊喜疑惑,甚至还有些茫然…… 木犀瞧见花溪发呆,忍着笑,大大咧咧地问道:“姑娘啊,刚刚那画是尹世子亲手绘的,您猜这是不是欧阳大人亲手雕的啊?” “我哪里知道!八成不是。他可是有名的冷面阎王,哪里会做这些话儿?”花溪嘴上不承认,可心里隐隐带着期盼。 “欧阳大人那人看起来是凶了点,不过奴婢也没瞧见他对姑娘倒是挺和气。”翠茗一旁轻笑道,“在灵州时,就看见他冲姑娘笑来着……原先我可是听前院回事处的人说过,欧阳世子是出名的对女子不假辞色。” “咦,那可是奇了!”木犀朝翠茗眨眨眼,转头问花溪说:“姑娘,要不,奴婢去打听打听这雕像是谁做的?” 两人一唱一和,花溪总算回过神来,扫了木犀一眼,“谁叫你们多事!” 转念想起翠茗的那句“不假辞色”,又忆起曾经听说欧阳锋是鳏夫的事,原先不觉有什么,不知怎的,今日再想起却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低头又看了眼木雕,花溪将它放回了盒内,状如无意地问道:“头前段了的洛西王世子妃是何许人?” ************** 偶知道道歉没用,但是偶还要说句对不住~忙到十点多回来,码了一些发上来。医生说偶休息不好,哎,偶这老胳膊老腿的到处都是毛病~偶不敢晚睡鸟,欠账偶周末一定补上。 第一百五十章香市 昨天没更,今天两章合在一起更~~~ 从翠茗口中,花溪知道了洛西王世子妃符氏出自洛西望族。 符家曾出过一位宰相,三位翰林,书香门第,诗书传家。符氏与欧阳铮自幼定亲,十年前嫁入洛西王府,过门三年得了场重病卧床不起。欧阳家遍寻名医,最后拖了半年还是香消玉殒了。自符氏去世后欧阳铮便不近女色,常年驻留洛东不回上京。符氏走后三年,洛西王妃曾想为欧阳铮续弦,却被欧阳铮一口拒绝,足见欧阳铮与符氏感情笃深。 刚刚心头的那点欣喜已经荡然无存。花溪轻撇了撇嘴,似是嘲讽,随即低低地叹了一声,暗自告诫自己:哎……你自己自作多情了不是!说不定他就是一闷骚型男,你不该被礼物所惑,一头栽进去。再说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他是一已婚丧偶人士,你是一黄花大闺女,又不愁嫁不出去,还惦记他作甚! 木犀感叹道:“欧阳世子看着冷冰冰的,没想到还是个有情有义的,哪家姑娘嫁给他可是有福。” 翠茗笑应道:“呵呵,上京城里像你这么想的贵女可不在少数,只是人家欧阳世子不动那心思,不假辞色。王妃也拿世子没有办法……就不知道以后谁有那个福气了?”说着,含笑地瞥了眼花溪。 “姑娘,你怎么了?”木犀顺着翠茗的眼光看去,见花溪神思不属便问了一句,可花溪没应声,手仍放在那木雕盒子上不动。 木犀退到花溪背后冲翠茗挤挤眼,指了指花溪,张张嘴,无声道,“吃醋了?” 翠茗抿嘴偷笑,就听见花溪叹息说:“旧情难忘,你们怎知以后嫁给他的就是有福?” 花溪一抬头,着见两人挤眉弄眼,轻咳了一声,“一个个不干正事瞎议论什么呢……东西都收好了。” “是!”翠茗和木犀相视一笑,眼光闪烁着暖昧不明的光,欠欠身,各自忙活去了。 花溪看在眼里,无奈道:“哎,这两个家伙……算了,越解释越误会!以后还是离欧阳铮远些。她想起了香市和竞买会的事,“反正有樊芸在,香市可以让他带路,至于那竞买会……” 花溪着实动心只是她却不想再与欧阳铮有太多交集。 上回樊芸的事,显然是信王交给欧阳铮去办的,再加上以前在上京酒楼碰见两人神秘相会和救人的事,花溪确信王和欧阳铮之间定是有什么隐秘的联系,自己求信王办事,信王最后还是会托给欧阳铮。 “先去香市,竞买会的事先问问樊芸再说。”花溪暗自思量打定主意哪怕去不了竞买会也不去求欧阳铮。 第二日,花溪唤了樊芸,询问香市和竞买会的事情。 “……香市,小的熟悉,原先跟铺子里掌柜的去进过几次买香料。”樊芸顿了顿,“竞买会的事小的也听说过。那里进场的都是熟客,生客要有熟客带,另外还要缴五千两押金方可进场。进去后若是拍上了,扣除了手续费,出场时便押金如数退还若是没拍上,这里面要扣去二百两入场费……所以一般也只有财大气粗的豪客才进得去。像小的原来呆的那样的铺面想进去也没那个财力竞价,白白贴上二百两还不如拿这钱去进些好卖的香料。”花溪点点头,确实如此……不过从另一个方面可以看出那竞买会上的东西定都是些稀罕玩意儿。花溪心更痒了。 “可知道是谁家办的?” “是西月方家。初期只有西月的香料商人提供香木,大华的商人去竞拍。这两年成了气候,大华的香料商人也开始提供贵重香木和香具,参加的人也不局限于大华,西月以西诸国和东日国的商人也有参加。” 方家,莫非就是方柳家?斗香会时尹承宗曾跟她提过方家在西月香料这一行的地位,十有八九这竞买会的主家就是方柳他们家。可方柳年前便离开大华回了西月,如今自己想去也联络不上啊。转念一想,以信王在西月的地位,给方家打声招呼,自己不也能进去? “我就不信,没了他欧阳铮,还进不去那竞买会了?”花溪暗自咕哝了一句,打发了樊芸,自己去寻薄野信。 薄野信一听,派侍卫带着令牌去寻方家的人。 到了晚间,薄野信给花溪送来了一块木牌和一叠银票,并告诉花溪竞买会定在后天一早在城南雏凤楼。 翌日,花溪起了个大早,准备换衣裳时,瞧见桌上漆盘里盛着的衣裳,不由愣了愣。 翠茗解释说:“这是王爷给您备的衣裳。王爷说,歧州毗邻西月,风俗更接近西月。衣饰也是两国皆可穿着,而西月的便装更方便出行,所以让人给您准备了一套。” 花溪依言换了衣裳,西月女装类似胡服,杏色对襟翻领窄袖袍,蓝色滚边绣着缠枝莲,同色窄口裤,五彩软锦靴,腰间束上褐色革带,带子前面缀着五条彩色小带做装饰。 翠茗给花溪梳了个螺髫,正好配身上的衣裳。这种异族风情的打扮衬得花溪明艳了几分,连翠茗和木犀都在一旁赞叹。 花溪去与薄野信请安,薄野信看了她的打扮后,只点头赞道:“呵呵,花溪终究是我西月的女儿,还是西月的衣裳更衬你!” 花溪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薄野信朗笑了两声,又打发了四个侍卫跟着花溪一道去了香市。 香市在歧州城南,而雏凤楼就在香市对面。 入了香市,整条街上两边都是各商户搭好的山棚,里面的摊位上摆着各色的香木和盛放香料的木盒。 花溪一眼望去,那些摊主们大多是西月人,深眉阔目,发色各异,穿着西丹的服饰,而看货的买家则多是大华人。 花溪几人刚在市场口停了一刻,樊芸招呼了旁边一身材矮小的黑衫青年上前来。 花溪透过帏帽打量了两眼那青年,樊芸在旁边低声道:“行四在这里脸熟,头前小的跟掌柜来时都找的他。” 樊芸一说,花溪便明白了,行四是市场里的呷客,专门帮客人前线搭桥。 萧四给花溪行礼问安,说道:“……这市场大得很,一天未必逛得完,里面的货品良秀不齐,没个熟人在旁边,讨价还价的都不方便……小的每年都在香市里,哪家的品类最齐全,哪家的价格最公道,小的都一清二楚。” 花溪笑问道:“我想找些稀罕的,不知道小哥有什么好提议?” 行四道:“这市场里各家有顶尖的香料都是拿到竞买会上让师傅估价拍卖的,市场里接待的都是各地来进货的,放的多是中等货色样品,给客人们做个样,上等的留得都不多。您若要挑稀罕的那只有等竞买会了。” 花误看看樊芸,樊芸点点头,示意萧四的话句句属实。 “哪家品类齐全,就看哪家吧。” 花溪发了话,行四带着几个人进了市场。樊芳芸行四走在最前面,木犀紧跟在花溪身侧,四个护卫前后各两人护着花溪不让旁人靠近。 行四领着花溪等人转了两家,确如他所说,上等的香木并不多。 在第一家时,花溪寻到了一大块比较少见的必栗香。必栗香属于花木香,又名詹香,生在高山中,叶形如椿叶,叶子有毒,而用其制成书轴画轴的裙,可以防虫蛀。花溪觉得少见,就出钱买下了。 到了第二家,花溪一眼就相中了一块金荆榴木香。纯金色,质地细密,纹理盘簇,宛如织锦,自带香气。据那家商户说,是从东日国带回来的,体积不大就没拿去竞买会,就放在摊位上出售了。 花溪看着喜欢,想回去做个香枕送给薄野信。 花溪刚要付钱,忽然有人用不太流利的大华语兴奋地喊道:“嗷,金荆榴木香?逛了半天,终于发现件好东西了。” 花溪吓了一跳,没反应过来,已经有一团白色的影子冲到摊位前,抱起那块金荆榴木香。 花溪定睛一瞧,那团白色的身影是一异族少年,难怪腔调听起来有些怪异。 少年长着一头金色短发,虽然用银色嵌蓝宝石发箍固定,但上面看着乱蓬蓬,毛茸茸的,像极了小狮子狗,娃娃脸,皮肤白皙,一双水蓝色的大眼睛圆嗽嗽的,正盯着花溪相中的那块金荆榴木香两眼放光,张着嘴只差没留口水了。 “樊芸,付钱。”花溪可不想到手的东西落入别人嘴里,即便对方是个异族美少年。 樊芸给掌柜付了钱,转头掌柜的要少年归还金荆榴木香。 “嗷,慢着!”那少年一把抱住金荆榴木香,像是护食的母鸡,瞪了掌柜一眼,“我还没竞价,你怎么就卖给别人了?” “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我家姑娘先相中了这块,正要付钱了,你突然冲过来喊叫,抱着香木不撒手。”木犀冲着那少年说道,“樊芸,还不把香木拿回来!” 樊芸上去与那金发少年争抢,两人扭成了一团,那少年则死活不松手。 花溪无法,示意旁边侍卫上去帮忙。那侍卫提溜着少年的后领,挟着腋下一使劲儿,少年双脚腾空,痛叫一声,松开了双手,侍卫便松了手,将他放到了一边。樊芸则抱着金荆榴木香一个踉跄住后退了两步坐到了地上。 “嗷,你们欺负人!”侍卫一松手,少年就返身抱着侍卫喊道,“大哥,大哥救命!” 众人一愣,不知少年闹得哪一出。接着,就看见一个高壮的棕发的异族汉子伸手拍在了侍卫肩上。侍卫身子一矮,显然那一掌力道很大,他反手抓住汉子的手臂转过身来,两人成了对峙之势。 金发少年在那汉子出手的一瞬便松了手,随后就被人从侍卫身边拽了过去。 “菲力,你又惹祸了?”花溪被这男声吸引,很悦耳,温柔的好像和照的表风,不似欧阳铮那般低沉。 一瞬间又想起了欧阳铮,花溪暗自甩甩头,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忙将注意力放到来人的身上。 只见一位身材颀长长的男子拉着金发少年用花溪听不懂的语言低声说着什么。 男子有一头金色头发,不同于少年的狮子头,他的头发看起来很柔顺,像金色的缎子披在肩上,头上也戴着和少年一样的发箍,一样的发色,一样如天空般蓝色眼眸,眉宇间有几分相似,一看便知两人是兄弟。可两人的气质截然相反,如果说刚刚的金发少年如炽热的太阳,那眼前的男子就如温柔的月光。站在人群中,永远都不会让人忽视。 男子与少年说完话,抬起头抱歉道:“不好意思。我弟弟年少任性,刚刚多有得罪,请见谅!”声音依旧温润如水。 “不碍的。没事的话我们先告辞了。” “且慢!” 花溪蹙眉,“还有事吗?” 男子浅浅一笑,“我叫乐依,我弟弟名叫菲力,来自芝南。家母是东日国人,我与弟弟此次到西月游历,听闻大华歧州香市可能寻到金荆榴木香,所以才匆匆赶来想带回去一块送给家母,所以刚刚菲力才会冒犯了姑娘。。。。。。不知姑娘手里的金荆榴木香可否想让?我愿出双倍的价钱。” 花溪为难了,芝南在西月以西,距大华路程遥远,这兄弟二人跑到歧州寻香木,孝心可嘉……只是自己选了这快香木是打算送件安神木香枕给父亲的。 木犀对金发少年印象不佳,听乐依这般说,忙道:“我家姑娘选这块香木,是要送给王……我家老爷的。” “这……”乐依失望地叹了口气,揉了揉菲力的头发,“咱们再去别处找找。” 花溪看了看樊芸怀中的金荆榴木香,盘算了一下说道:“金荆榴木香是做香枕和桌面的绝佳的材料。做成的香枕要比沉香檀木更好,这块香木材料能做两个香枕我可以让与公子一只。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不待乐依说话,菲力跳了过来,眼睛睁得溜圆,望着花溪说道:“你说了可不能反悔!” “菲力!”乐依一把拉过菲力,朝花溪欠欠身,“对不住,我弟弟没来过大华,不知大华礼数!多谢姑娘美意!既如此,不知我何时去何处可以寻到姑娘拿香枕?” “你把地址告诉我的侍从,等香枕做好了我派人给你送去。” 乐依再次道谢。 花溪道不必了,临走时忽然想起了件事,又转身对乐依说:“后天雏凤楼有竞买会,说不定上面会有大块的金荆榴木香。” 说完,花溪等人便离开了香市。 乐依看着花溪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菲力蹙眉问道:“王兄,王兄,人走了你还看?莫非那戴着帏帽的女子是个美人吗?” 乐依摇摇头,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西月迎亲的队伍三天前已到了歧州……你猜她会不会是信王刚刚认回的女儿?” 菲力不解,“为何不是公主或是随行的侍女?” “那女子身边侍卫是西月人,侍女和随从却是大华人。大华人在自己的地方出行会用西月侍卫吗?再说,她那侍女不是说了么,香枕是送给她家老爷的。”乐依又摸了摸菲力的头,“走吧,去打听打听竞香会的事。既然来了,总要想办法进去看看。 花溪出了香市,乘车回了驿馆。到了门口下车时,却碰见了从驿馆里出来的泰[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王和随从们。 虽然不喜泰王,该有的礼数花溪还是给尹元烨见了礼。 “花溪一人出门吗?”尹元烨问道。 花溪不明所以,“是。” 身后车马声传来,花溪回头一瞧,欧阳铮从马上下来,身后的马车走下一戴着帏帽的女子,从身形上着好像与上回在灵州香铺里见到的宫装女子是同一人。 尹元烨了然,低笑说:“我还道文宣出门是为了陪你,原来是去陪符三姑娘了。照这情形看,等到了西月王都,符三姑娘的名字怕要从陪嫁的名单里剔除了。洛西王府好久都没有喜事了,呵呵!” 花溪并不相信尹元烨的话,可当看到那女子走到欧阳锋身边说话时,心头不免酸涩,自己何时开始在意他的一举一动了?好在再过几个月,就再不会与他见面了,那样自已便能很快地忘了吧。 “文宣。”尹元烨从花溪身边走开,迎着欧阳铮去了。 欧阳铮下马时看见尹元烨在释馆门外与花溪说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见他走去前来,拱拱手,“泰王殿下!” “符三姑娘。”尹元烨冲欧阳铮身旁的女子打了声招呼,“这是打哪里回来?” 符三姑娘向尹元烨福福身,“公主需要些胭脂水粉,旁人选怕不合殿下心意,派奴婢出去采买。” 泰王笑道:“哦?文宣何时也当起来护花使者?是不放心姑娘一人出门吧?” 符三姑娘低下了头。 欧阳铮答说:“公主担心符三姑娘,所以命我陪同前住。” 眼光状若无意地住站馆大门口瞟了一眼,花溪正定定地站在那里,即使隔着帏帽,欧阳铮也感觉到她在看向这里。再看了看含笑的泰王和身旁一言不发低着头的符三,欧阳铮不禁蹙了蹙眉。 尹元烨轻笑,没理会欧阳铮的解释,拉住他的手臂,“符三姑娘,借文宣一用。走,文宣陪我走一趟歧州大营。” 不待欧阳铮回神,泰王便拉着他离开。欧阳铮无法,又回头看了眼驿馆大门,花溪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泰王前面唤了两声,欧阳铮才怅然若失地收回了目光,打马离开了驿馆。 第一百五十一章表白 竞买会那日,花溪一出大门就遇见了欧阳铮。 “去竞买会?”欧阳铮轻声询问。 花溪点点头,没说什么就要上车。 欧阳铮道:“我陪你同去。” 花溪淡淡地瞟了眼欧阳铮,“不必了,路不远。父王派了侍卫跟着,不会有事。大人事忙,无须为此事分神。” 欧阳铮没说话,似乎花溪的态度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不为所动,静静地看着花溪上车却没有离开,骑马跟上花溪的车子。 花溪透过车窗看到了欧阳铮跟在旁边,晨曦的光芒柔和了马上那个冷峻的背影,与记忆里的午后阳光里那道修竹似挺拔的背影融合在了一起,原来他早就清晰地镌刻在心里了。 花溪无奈地叹了口气,明明说要忘了,你却又冒了出来!只一日……过了今日你我就各走各路…… 欧阳铮骑在马上,眼光不觉瞟向身后的车窗,花溪影子一晃而过,再也看不到。欧阳铮回过神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看了看右手手腕上的香珠,转头看向前方,唇角噙上一抹极淡的笑意。 到了雏凤楼门前,花溪下了车。 “我已到了,大人请回吧。” 欧阳铮并没有因为花溪的冷漠而离开,只是站在花溪身前,望着她问道:“我记得说过,你若想去竞买会,不要叫我大人。” “哦?那请大人恕罪了,花溪不记得了。再说我手中有方家的令牌,无需大人作陪亦可进入。”说完,花溪绕过欧阳铮便朝雏凤楼大门走去。 花溪等人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有两个官兵打扮的人在检查宾客手中的请柬。 “竞买会怎么会有官兵把守?”花溪问樊芸道。 樊芸小声解释说:“竞买会上香木香具都是一些稀罕物,又因是西月方家举办,岐州府衙怕出乱子,每年都会派官兵监管。” 轮到花溪他们,樊芸将方家令牌呈了上去,结果那官兵道不是持有特殊请柬不能进入,将花溪等人拦住了门外。最后花溪等人报了信王名号,那官兵头头却咬死不松口,就是不放花溪进去。花溪想请方家主事的出来说话,结果也被他们挡了回来。 就在这时,欧阳铮走了那官兵头头的跟前,从怀里掏出了一块令牌与那领头的说了两句,那领头的赶忙点头应诺。欧阳铮转头走到花溪身边,花溪身边的侍卫拦住了他不让他靠近。 欧阳铮冷眼扫过那拦路的侍卫,凌厉的目光让那两个侍卫忍不住退后了半步。他并未再上前,隔着两人笑看着花溪问道:“时辰快到,方家的人正忙,暂时出不来。你还想进去吗?” 花溪看着欧阳铮微勾的唇角,怒上心头,“你是故意的?”分明是欧阳铮事先给官兵打了招呼,不放她进去。难怪那日他会不许她喊“大人”。 欧阳铮含笑,却不应她,只说:“再过一刻,这竞买会可就开始了。” 花溪忽然觉得欧阳铮笑起来很阴险,以前自己怎么没发现,这会儿让她离开,她怎么能甘心……花溪咬咬牙,“我想进去,劳烦世子大叔了” 欧阳铮蹙眉,似乎对她的称呼不甚满意。 花溪睨了他一眼,“你说过不许叫大人!没说不能叫大叔!” 欧阳铮见花溪咬牙切齿的样子,脸上笑容更甚,不过在一眼扫过花溪身边的侍卫后便隐去了,严肃道:“好,我带你进去,谁让你比我小一辈呢。至于他们四个就在此等候吧。一人只可带两名侍者进去,让樊芸和木犀跟着你就是了。” 花溪平白又被欧阳铮占了便宜,可想着还要靠他进楼便忍下了火气,交待了四卫在楼外等候,自己带着樊芸和木犀跟着欧阳铮进了雏凤楼。 进门见到方家管事的,花溪本想叫他带自己去位子上,欧阳铮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她,抽走了樊芸手上方家的令牌,让管事的领着四人到了他预先订好的位子。 花溪想反驳,却听欧阳铮说:“你若不想一样中意的都拿不到手的话,大可去方家给你安排的位置。这里是大华的地方,方家不过一介商贾,就算在西月有些地位,但是在岐州却不是他们能说了算的。” 欧阳铮的强势让花溪闭了嘴,“冷面阎王”的绰号不是白叫的。方家的令牌也落到了欧阳铮手里,花溪只得随着他落了座。 雏凤楼大厅里条桌围成了一圈,上面摆了茶点,圆心中间置了一张八仙桌,另外小几上备了闻香炉香箸等香具,准备给宾客当场试香之用。 花溪扫了一眼,大多条桌前已经坐了人,多是大华的商户,也有不少西月人,在场并非是有她一位女客,另外有两桌,一桌是一名中年的大华男子带着一个棕发碧瞳的西月女子,那女子生得明艳,腻在男子身边高声说笑,丝毫不避讳旁人,男子也并不在意,嘴角噙笑,神色淡然。另外还有一桌则是一名少年与一名中年女子,看模样都是西月人。最后,花溪还在角落里发现了两个她认识的人,正是在香市上碰上的菲力和乐依。花溪戴了帏帽,见那两人正在说话,并未注意到她,便收回了目光。 欧阳铮发现花溪的目光在角落里的那一桌停了停,不由地望了过去,见是两名金发的异族少年,轻声问道:“那两人你认识?” 花溪道:“昨日在香市碰见过。” “嗯”欧阳铮瞟了一眼,正好乐依抬头望过来,两人的目光相触,电光火石间似乎都觉察到对方的不同,同时点头示意,然后错开了目光。 欧阳铮低头看了花溪一眼,隔着长长的白纱隐约可见她低垂着脸,正端着茶轻啜慢品,杯口的雾气让那本不清晰的脸变得越发飘渺模糊。 “及笄礼物还喜欢吗?” 欧阳铮低沉的声音飘进了花溪耳中,花溪身形一滞,摩挲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半晌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嗯!多谢!” “那块紫檀是在灵州樊芸以前呆的那间香铺里买的。这一路刻下来,到了岐州才完工。” 花溪心神一震,原来那日他是去买香木,那木雕真是他亲手所刻。 耳畔又传来欧阳铮的声音,“就是碰见你的那天,我去那间铺子路上正巧碰见符三的马车,她去给公主采买香料。昨日,我是奉了公主的命令护送她去采买胭脂水粉……泰王是何许人,想来你也该知道,不管你看到什么,他的话你最好不要相信。” 花溪放下茶杯,回说:“尹元烨的话我不会放在心上。欧阳世子不必与我解释什么。” 欧阳铮右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目光转向花溪,定定地看着她,问道:“你很在意符氏?” 花溪隔着面纱摇了摇头,“花溪不明白世子为何这般问?符女官是你的妻妹,世子照顾符女官也理所应当……” 花溪装糊涂,欧阳铮也没再追问,轻叹了一声,“符氏的事并非你所想的那般。” 花溪皱了皱眉,没有回答,心道。是否与我想的相符并不重要,因为你我在送亲结束后便再无交集…… 花溪没应声,欧阳铮侧头看了她一眼,可惜隔着面纱看不清她的表情。 欧阳铮回过头,目光落在中心的展示台旁的小几上,方家的人正在检查青梅箸瓶插着紫铜香箸,理清白瓷闻香炉内蕴炭的香灰……这些原先他不会去在意的东西现在因为她而熟悉起来。 两人距离如此近,近的他都可以嗅到她身上芙蕖清雅的香气,不再是橘香,少了些温暖,多了些疏离。好像自从御花园那次后,自己再见她时就没有再闻到过那熟悉的橘香。 在他印象里,她是个清冷疏离的少女,外表看戏柔弱,却能受伤时咬牙坚持不流下一滴眼泪。本以为队她只是好奇,可在自己看到她嘴狼狈一面时流下脆弱的眼泪时,他知道,他的心也在痛。 曾几何时,他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再去在意一个女子,也没想过是否真的会有一天心里会有人走进去? 后来,他时常会想起当时她见到自己出现时泪流满面的脸,想起她扑到自己怀中求救时机智的话语……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曾经相识相遇的每个画面,时而清冷如皓月,时而狡黠如灵狐,原来她早在不经意间吸引了他的目光。 而灵州香铺遇见后,她看见符三后变得冷漠疏离,昨日回来再见时,尹元烨与她说了什么后,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他初时以为她是因为自己在意符三而暗自欣喜,但今日再见,却知她是在刻意回避自己。 符三?尹元烨?事后再想,欧阳铮心中冷笑,是警告还是试探? 他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既然心里有她,无论有多困难,他总要试上一试。 回头又看了一眼花溪,欧阳铮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花溪说:“我最初在一品香见到你时,你披了件掐金丝翠羽斗篷匆匆离开;第二次,在柳条巷碰见你,你还是穿着斗篷遮住面容,我只老远看了一眼,等我近前时你已乘车离开;第三次,元宵灯会救下你,你仍就穿着斗篷,受伤还不忘把兜帽压下。三次见你只记得你的声音和身上的橘香,却从未真正看清过你面容。” 花溪想起了欧阳铮送自己的紫檀木雕便是身披斗篷,原来是因为那是她初见他时的装扮。 “一品香?你我何时在一品香见过?”片刻迷茫后,花溪想起了心中的疑问。 “你在那里替我选过一块沉香。说起来,你我也是因香相识,后来我在慕府第四次遇见你时,也是因为你身上的橘香才认出来的。”欧阳铮难得会有如此轻快的语气。 花溪忆起当日的窘迫,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幸好开拍的锣声及时响起,她不由长长舒了口气,终于不用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熏球 方家住持竞拍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高颧骨深眼窝,唇上续了两撇小胡须,一看就知道是西月人,穿着右祍窄袖长衫,头发束起戴了顶黑纱冠,十成十的大华人的装扮。 “承蒙各位老板光临雏凤楼,今年上半年岐州香会由鄙人住持。鄙人千莫,诸位可称呼在下老千……” 花溪暗笑,“老千”,这方家还真会选人,这名字取得正合适,这竞买会他们指定稳赚不赔。 千莫滔滔不绝地说了些漂亮的场面话,竞买会才正式开场了。 “在座得各位都是懂香的行家,自都知道熏香中所说的‘炉瓶三事’,香炉箸瓶香盒。今日老千抛砖引玉,第一件拍品便从这香炉开始。” 千莫将侍者提前放在八仙桌上的拍品上的绸布掀开,里面是一只镂空金熏球,直径约有一掌宽,上半部有挂链,金色有些暗淡,看上去像是件有年头的物件。 花溪瞧着那熏球眼前一亮。熏球,有叫香薰球卧褥香炉被中香炉。熏球内里装有两个环形活轴的小盂,与内同心环活轴铆接相连,无论熏球如何转动,小盂始终保持水平,所以小盂内盛放点燃的香料,不会燃烧衣被。大华皇帝不崇尚奢华之风,所以此类做工精致的熏香衣被的奇巧器具在公侯之家都不多见。 “此乃陈国武德帝宫中御制的双雀缠枝莲纹镂空金熏球,两半球作子母扣合拢,通体纹饰精美。若是哪位客人有意,不妨近前来看看。” 因陈国覆灭距今已有近百年,末代武德帝昏庸,在位时骄奢淫逸,破宫后流落到民间的御用物件甚多,像这样宫妃们常用的熏球也不罕见。而在场的大多都是香料商人,对于这种奇淫技巧类的玩意并不感兴趣。即使有喜欢古董香具的,大多也已有收藏,所以并不在意。 毕竟竞买会的重头戏还在后头,第一件出场的一般都是小物件,所需银钱不多,主要为做开门生意讨个吉利。所以,最后走上去看的只有花溪棕发碧眼的西月女子中年西月女子身边的少年和菲力,显然西月女子更喜欢熏球精致的花纹,而那少年和菲力是对熏球内部的机括更感兴趣。 几人看完,千莫便开始叫价,起价一百两。 “一百五十两。”那边话音刚落,花溪对面那位领着西月宠妾的中年男子便开始叫价。 “二百两。”菲力第二个喊道。 中年男子没想到还会有人争叫,看了菲力一眼,似乎并不感冒,神色微变,口中报出的价码又上涨了五十两。 “三百两。”菲力也不肯示弱,两人之间火药味十足。 “三百五十两。”一个清越的女生加进了两人的战团。 中年男子和菲力同时楞了楞,朝花溪这边看过来。 菲力只瞟了一眼,并没有在意,正要开口继续喊价,却被他旁边坐着的乐依拦住了。乐依看到了花溪身边的樊芸和木樨,低头给菲力耳语了几句,菲力才一脸恍然,没有继续喊价。 中年男子睨了花溪一眼,又打量了两眼旁边的欧阳铮,眉头轻蹙,旁边西月美姬用胳膊碰了碰他,他又继续喊道:“四百两。” 花溪又加了二十两,但见那中年男子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悻悻地看了两眼那香球,犹豫了一下,这价格已经被哄抬了起来。她虽然喜欢,但却不愿花冤枉钱,想着既然是陈国宫里流出来的东西,想来这样精巧的物件在民间不会少,也许以后还有机会能碰见,所以最终还是放弃了开口喊价。 花溪没出声,千莫又笑着问:“还有没有人喊价?” 菲力这时有插了进来,“四百五十两。” 中年男子自是跟上,这次倒是只加了十两,两人一步一步又把价格抬高了起来。 千莫听见中年男子和菲力喊价,眉开眼笑,恨不得两人继续喊下去。 价格一路升高,中年男子后来直接从五百五十两一路喊到了七百两。菲力没再继续加价。花溪不由瞥了一眼他的方向,就见乐依不知跟菲力说了什么,菲力伸手抓了抓他那头蓬乱的金发,恨恨地瞪着中年男子的方向,活像个气恼的小狮子,最终撇了撇嘴,没有继续争抢。 花溪回过头,对面与男子低声调笑的西月美姬双目瞅着那鎏金香薰球,又看了看花溪和菲力,眼神似乎在炫耀自己的胜利。 千莫听到中年男子最后报出的价格,心里十分满意,笑嘻嘻地说道:“七百两,还有没有哪位客人要加价了?” 底下有等得不耐烦的客人已经吵吵着要千莫快些,千莫躬了躬身正欲敲定价码,就听见有人喊道:“八百两。” 花溪一愣,转头看向欧阳铮,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开口。欧阳铮感到花溪的目光,却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对面中年男子身上。 “啊,世……这位客人喊八百两。”千莫想起了老板吩咐过的事,没有泄露欧阳铮的身份,转头又看向中年男子询问道,“您还要不要继续加价?” 那中年男子没想到欧阳铮最后横插进来,见他气度不凡,眼神犀利,暗自思量了一番,最后低头与西月美人耳语了两句,冲着千莫摇了摇头。 欧阳铮拿了银票交给侍者,千莫将双雀缠枝莲纹镂空金熏球放在了梨花木盒内送到了欧阳铮手里。 欧阳铮转手就将木盒放到了花溪怀里,“给你!既然喜欢了,就要竭尽所能去抢到手才是。” 强盗逻辑! 花溪暗自撇撇嘴,打开木盒又拿出熏球看了又看,虽然外表斑驳,但是球上镂空的缠枝莲花繁复精美,子母扣旁上下半球双雀振翅欲飞,栩栩如生,吊链的一端带着小勾,可以挂在帐内或是车内。 花溪自是喜欢,也没跟欧阳铮矫情,道了声谢便收下了。 欧阳铮听见她交待木樨小心收好时,声音里透着欢喜愉悦,唇角弯了弯,不过笑意转瞬即逝。 不远处,菲力手撑着脑袋,撅嘴嘀咕道:“转了一圈,还回到那丫头手里了。” 乐依摇了摇头,“你不是也想帮她争到手吗?” 菲力神色尴尬,转头哼了一声,“我看在她识时务准备送咱们一个金荆榴木香枕的份上才出手的。” 乐依微微一笑,看着弟弟说道:“你若想还人情,后面应该还有机会。” 菲力撇嘴不言语,目光扫过花溪,又看向大厅中央。 后面,千莫又拿出了一件大顺朝的青瓷香炉和一件楚国的鹌鹑玉香盒,分别被一名大华商人和那中年男子买走。 侍者送上了一尺许宽青瓷香盒。千莫介绍说是从西南的伯尼国进来的极品梅花脑。掀开盒盖,里面白色结晶晶莹如冰,状如梅花花片,清凉尖锐的气息在座者皆可闻到。 “梅花脑,以枚论数,香气可彻十步。这一盒果真是极品龙脑。”花溪自言自语,大华市面上顶级的梅花脑十分罕见,最好的就是次一等的金脚脑,不如梅花脑结晶大且晶莹剔透,而一般合香用以米脑居多。 极品梅花脑本就稀少,就算是宫中的贡品最多也就几十片,难得这次会上竟有如此大数量,不下两百余片。若其中单独一家独自吃下这一盒,其余的人自然不愿,碍于这竞买会的规矩不能破,于是一些相熟的商人便暗自商量合作竞拍,也有人打算竞拍后看能不能私下购上十来片做镇店之用。 见到好的香药,花溪心动,但自知没能力买下这么大一盒,心想着方家手里定不会全部出货,便打起了借着薄野信的名头私下买下十来片的注意。 最后一番较量,这一盒梅花脑被冯记购得。 接下来,拍卖的是两块牛头*檀。 听千莫报出这名字时,欧阳铮口中疑惑道:“牛头?我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花溪听罢,解释说:“牛头*檀即是妙法莲华经中提到的多摩罗*檀,是指摩罗耶牛头山出产的一种极品白檀。檀香分为黄檀白檀紫檀。” 碰到了感兴趣的话题,花溪的话便多了起来,“若论香气最为清爽者,该数白檀。檀香调气,可导芳香之物上行至极高,却因气劲而易泄,反倒会夺了众香气息,所以合香前要用茶酒蜜等物制过,气质会温和内敛,更易入香。” 论香谈香时的花溪总是那么专注,似乎她蕴藏在清冷外表下的热情在这一瞬间都释放出来了,即使隔着轻纱,欧阳铮依然能感觉得到那后面眉宇飞扬的笑容,如同阳光般灿烂耀目。见过一次后,会让人忍不住想要永远留住那抹笑容。 一口气解释完,花溪才觉得自己似乎说得有些多了。触及到欧阳铮轻柔含笑的目光,花溪的脸色微红,忙看向场中,才发现不知不觉场上的叫价已经过了两轮。 花溪敛了心神,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场上价钱的变化,等待出手的时机。 第一百五十三章龙涎 多方喊价,较小的那块价格已经被叫到二千两,众人皆有偃旗息鼓之势,只剩下一名身材肥胖的大华商人与姚记的人在竞争。 按大华市面上白檀的价格来说,这样大小的极品白檀二千两几乎已经是上限了。做生意讲究利润,但花溪却属爱好,并不计较这些。她暗自盘算了一番,这里都是顶级的香木,本就稀少,机会稍纵即逝,错过了这次,以后就不知才能再碰上了。 “三千两。”花溪一口将价格提高了一千两。 姚记的人和那胖子面面相觑,最后俩人都无意再争,这价格再高的话他们根本赚不到一分钱。 “你还真敢喊价”欧阳铮虽不懂香木,但也知道顶级的白檀大概的价格,这么一小块被拍到了三千两,价钱确实不低了。 花溪觑了欧阳铮一眼,“跟你学的。” 欧阳铮举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笑了笑,“信王给你的银票可够用?” 花溪摸了摸荷包,这样下去给多少钱也不够花,转头笑着看向欧阳铮,讨好道:“非心头好我是不会出手的。若是……若是不够,不是还有你在吗?你堂堂洛西王世子,出门在外手头怎么会不带银票。” “你这小算盘打得精” 这一打趣,两人之间莫名被意味不明话语搞得暧昧气氛似乎打破了。说起话来也自然多了。虽都不是多话的人,但后面的竞买之时,两人时不时会聊上两句。 期间又拍卖了几样香料,皆是来自西月,花溪没有出手,想到以后到了西月还有机会,所以只是坐在一旁看别人竞价,顺便就拍品给欧阳铮讲解一二。 几轮下来,在场大多商户都有所得。菲力也买到了一块棋楠。 “好了,下面揭晓这次竞买会最后的香品。”千莫捧起侍者送上来的粉彩瓷香盒,“这是家主从南海采买原料时偶然所得,取了一半来做为此次竞买会的压轴香品。” “梅花脑牛头旃檀这会上都有了,还能出什么好香木?” “是啊,南海多香木,前头已经拍卖了一块棋楠,还能出什么稀罕的香品?” 有人已经在下面吆喝着要千莫快些。 千莫笑了笑,说道:“方家的竞买会何时有次品?” 千莫卖了个关子,没急着说明,然后举着那巴掌大的香盒从左到右示意了一遍,才打开盖子将盒内香品呈给众人看。 “众位且看,这可是极品白龙涎,有云龙涎白者如百药煎,而腻理极细;黑者亚之,如五灵脂而光泽……这可是百年难见极品,就算是大内皇宫也未必能见到白色龙涎啊……” 众人自看到白色龙涎香后眼睛都亮了起来,譬如冯记姚记这样财雄势大的大华香料商都已跃跃欲试要将其纳入囊中,至于其余众人,虽然心有念想,奈何财力不足,最多也就过过眼瘾。 “没想到还能见到白龙涎”花溪不禁感叹,放在前世这可是无价之宝。 龙涎香乃是抹香鲸吞食墨鱼以后肠内的蜡状分泌物,排泄到海上后,是恶臭的浅黑色粘稠物,在海水作用下逐渐变硬,颜色转为褐色灰白色,腥臭减退,才显出香味。而古人不识鲸鱼,远望鲸群经过,遗落之物凝聚成香,便猜测其是龙流出的口水化成,故此得了“龙涎”之名。 香中极品竟是出自腌舎之物。不得不说这是造物的神奇之处 这白龙涎可是经过海水百年浸泡,已无腥臊之气。合香最佳,至于入药,却是按质不按色。 花溪前世作调香师时,龙涎香因为其香气分子挥发慢,而常作为高级香水的留香剂。她所研习过的古方和在大华见到的一些香品中,也有部分加有龙涎香,以起到画龙点睛之效。龙涎富有麝香之气,又兼有花树脂的清甜幽香,圆润众香,使尾调浓郁持久,闻久使人动情。 看着千莫手中的白色龙涎香,花溪也心动不已。只是数量太少,看大小估摸着最多二两。大华一斤为十六两,二两普通黑龙涎香在市面上可卖到四百两,上品最高可卖到六七百两。这白龙涎香世所罕有,价值千金亦不为过。 花溪感慨之余,扫过众人一眼,瞧见各人兴奋的模样,便知最后这一叫价,这块极品龙涎香只怕会被炒上天去。可要自己放弃,却是不愿。 捏了捏荷包,花溪咬咬牙,转过头,撩开帏帽,低声询问欧阳铮:“你身上带了多少银钱?” 欧阳铮知道作为贡品的龙涎香价值几何,即便是他没见过白色龙涎,看到在座众人的眼光也知这最后一物价值不菲。再看花溪竟掀开轻纱相询,便知她也看中了这块白色龙涎香。 欧阳铮伸出手指在桌下比划了一下,花溪低头想了想,嘟着嘴自言自语道:“加上我手里的,倒也不少,就怕别家开价太高……” 抬头瞄了眼中央,花溪暗道,千金易求,好香难寻。无论如何总要搏一搏 欧阳铮看着她小扇似的睫毛轻曳,犹疑不定,侧耳细听,才听她口中咕哝着:“不行,怎么都得拼一下若是不拼,以后再想来定会后悔” “嗯,想要只管叫价就是了。”欧阳铮替她将轻纱放下,“你我二人一起,还怕买不到这区区一块香料。” 欧阳铮的声音低沉,异常的坚定有力,花溪只觉心中一定,便应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场中,生怕稍一放松,那香被别人抢去了。 千莫将众人的表现看在眼中,说道:“这白龙涎香重二两,底价一千两。请吧” “一千五百两”花溪硬生生将价格提高了一半,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一旁的欧阳铮无奈地扯了扯唇角,先声夺人,有了自己的应承,她还真是底气十足。 侧过头看着花溪,她的目光始终都注视着场中,不敢分神,案几下左手紧紧地攥着裙子,显得十分紧张。 欧阳铮观察了一下场中,然后低头想了想,抬头招呼了身后的樊芸,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两句,樊芸退了出去。 “二千五。” “三千。” “三千五……” 场中的众人跟着花溪,以五百两为基准,往上加价,价格一路被叫到了六千两,已经有大半叫价的人退了出去。场上只剩下花溪冯记姚记和对面的中年男子。 “八千两。”中年男子一下加了二千两。 “八千五百两。”花溪跟着加价。 冯记和姚记还想加价,而此时旁边却有楼中的侍者走了过来,私下不知说了什么,两家人竟同时放弃了竞价。场中便只剩下花溪和对面的中年男子。 两人又喊了一次,花溪将价格叫到了一万两。 对面中年男子忽然开口道:“看两位穿着气度并非商贾,想来是爱香之人。此龙涎香世所少有,鄙人初涉香料生意,想寻一镇店之宝。开场第一件熏球,在下已让于两位,不知这次姑娘可否高抬贵手?” 第一百五十四章龙脑 厅内一阵骚动,众人看向中年男子的眼光变了又变。 瞧着情形,对面的男子十有八九是个名人,花溪询问道:“他有什么来头?” 欧阳铮看向华楠的目光略带有几分审视,华楠拂开了倚在自己身上的西月美姬,大大方方地直起了身子,并不畏惧欧阳铮的目光。 欧阳铮转头看向花溪,“东南富商以姬家为首,而北方就是你对面的华楠。此人是因做南北药材起家,后来兼做了茶货生意,常年自乌苏国以茶易马,贩到西北军中。大华与西月开战后更是不曾间断,他也因此成了北方首富。” 西月大华与乌苏三国毗邻,草场丰茂,以产马匹闻名。西月北方莫罕王与大华开战之时,乌苏的战马更加抢手,足见华楠其人能力不凡。 “先是借战敛财,如今又要借和贩香,他倒是独具慧眼。”花溪看向华楠,朗声道,“华老爷是生意人,要寻镇店之宝,无非借着名香招揽主顾,最终赚个盆满钵满。名香非龙涎香一种,刚刚华老爷不也得了一块棋楠?龙涎香不配伍难以发挥其效,小女素爱调香,欲配一方传世香品,独这一味极品合香剂难寻,恕小女不能应诺。” 华楠自然听明白了花溪的意思,自己要寻镇店之宝并非白龙涎不可,刚刚手上购得的一块极品沉香,也完全可以拿着当摆设,而她拿龙涎去合香才是物尽其用。 华楠的性格也是追求完美,有更好的自然要更好的,棋楠珍贵,却不及白龙涎罕见,所以白龙涎香一出现,他的目标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既如此,我便再加二千两。” 千莫呵呵笑道:“华老板出价一万二千两。” 花溪算了算手上的银票,一万五千两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听闻华楠的身份后,花溪知道跟他硬拼财力,自己十有八九会与白龙涎香失之交臂。她把主意打到了欧阳铮身上。 “你借给了我的一万两,我手里就剩下数了。”花溪暗地比划了一下,“他在大华虽说财雄,但不及你势大。你若报了名号,想来他就不会再来相争了。咱们也能少花些银钱。” 隔着轻纱依稀可见,有人的一双大眼睛眯成了月牙。 欧阳铮挑了挑眉梢,“刚刚叫价时怎么没见你这般想?”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 花溪煞有介事撇嘴道:“以势压人,偶尔为之不伤大雅,但屡次为之,那就是仗势欺人。” 欧阳铮轻笑,正要开口,却听见千莫催促还有没有人报价了。他睨了眼花溪,喊道:“一万二千零一两。” 众人哗然,千莫也愣了愣,扯着嘴角,“一万二千零一两?” “嗯,一万二千零一两” 华楠脸色一黑,以为欧阳铮耍弄自己,开口又喊道:“这位公子莫不是来搅场子的吧?一万三千两。” 厅中众人也悄声议论起来,都在猜测欧阳铮是何方神圣?冯记和姚记两家主事自听到华楠的名字后,便对这个未来竞争对手心生警惕,看向华楠的眼神中隐约带有敌意。待听见他与欧阳铮争叫后,则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们皆因为知道了欧阳铮的身份而停止争叫,此时看着欧阳铮与华楠对峙,心里直盼着这插入大华香市新人这次能狠狠地栽上一跤。 欧阳铮不动声色,端着茶盏轻啜了一口,悠闲地放下茶盏才道:“一万三千零一两。” 花溪心里有些着急,瞟了眼对面强压火气的华楠,“马上就到一万五千两……” 欧阳铮不以为意,口中吐了两字“放心”。 虽然声音很轻,但花溪听到耳中后,心中大定。 华楠叫到了一万五千两,欧阳铮仍就只多一两。花溪不知欧阳铮搞什么鬼,但想到以他的品性,既然保证了的,就应该能拿到,于是静静地坐在欧阳铮旁边,再不多问一句。 华楠不知欧阳铮在试探还是真有实力争叫,心中憋着一口气,一发狠叫道:“两万两。” 众人一阵抽气声,欧阳铮点头道:“华万金果然名不虚传,出手阔绰,白龙涎香我便让与你……这一刻……” 听到欧阳铮让出白龙涎,花溪微微蹙眉,却没有吭声。 冯姚两家的人面色不虞,盯着华楠脸色微黑。 华楠仰面笑了笑,“承让” 欧阳铮则转头冲千莫点点头,千莫笑着宣布白龙涎香归华楠所有。 欧阳铮回身招呼樊芸,然后从怀中取了一件东西交给了他,吩咐了两句,转头对花溪说:“到后堂歇息一刻再走。” 花溪先随着侍者进了后堂客舍。 花溪卸了帏帽,放松下来,争了一个上午总算能消停一刻。 不多时,欧阳铮进来了。 花溪静静地坐着品茶,没问欧阳铮关于白龙涎的事情。 欧阳铮见她坐着不说话,低垂着眼眸,轻嗅着氤氲着茶香的雾气,脸上洋溢着恬静的浅笑,像初开的兰花,带着淡淡的幽香,让人感到宁静舒心。 樊芸回来了,手里还捧着巴掌大的粉彩香盒。 欧阳铮接过香盒递到花溪面前,“给” 花溪欣喜地接过来一瞧,正是那白龙涎。 “为何不问?” “无须多问,既然是你应承过的,我信你最后有法子拿给我。再说了,你当时不是说了只一刻么?” 花溪看了又看,确认是白龙涎香无意,扣好盒盖交给木犀,“我不知道你用什么和华楠交换了这龙涎香,但还要说声多谢今日多亏你出手相助。他那样的巨贾不是有好处或是危机性命,才不会这么痛痛快快地将这稀罕物送人。” “你倒是看得通透”欧阳铮唇角微翘,没多解释。 花溪也没再问,这种利益交换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到头来谁得的好处更多,谁又能说得清。 不多时,千莫来了,送来一梨花木盒。花溪和欧阳铮便起身回驿馆。 上车后,欧阳铮将木盒交给了花溪,花溪打开一瞧,里面有一白瓷小盒和一叠百两面额的银票,银票一共十张,另外一白瓷小盒内放着十片梅花脑。 “这是……?” “雏凤楼包场费。” “啊?雏凤楼是你的?”花溪不知道雏凤楼竟是欧阳铮的产业。 欧阳铮说道:“本来你给方家揽了笔大生意该给一千两抽头,我看你中意这梅花脑,自作主张替你买下了十枚。” 花溪心中一暖,柔声道:“最后与华楠争价的是你……这东西我……” “收好了”欧阳铮放下车帘,没给花溪拒绝的机会,朝车夫吩咐了声,车子便启动了。 花溪抱着那瓷盒发愣,木犀在一旁抿嘴偷笑,“欧阳世子那么个冷人会如此细心。我跟了姑娘那么久,看您当时揉手指,知道您犹豫着没喊价,没想到他也瞧出来了。” 花溪嗔了木犀一眼,“就你话多” 花溪眼光掠过车窗外马上的背影,看了眼手中的瓷盒,叹了口气,转手交给了木犀,“和今儿买的东西一起收好了。” 花溪脸上笑容渐渐褪去,瞟了眼窗外,还像来时一样,她坐在车里,他骑马走在车外,可是,明天以后真的能各走各路吗? 花溪眼中露出迷茫之色…… 第一百五十五章燕平 四月二十一,队伍启程离开岐州。 花溪走出大门时,欧阳铮正与人在门口说话。两人目光在空中相交,欧阳铮凝望了她一眼,花溪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却瞥见旁边站着的人有些面熟,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人竟是都锦。 “慕姑娘——”欧阳铮颔首示意。 欧阳铮主动招呼,花溪只得福了福身,唤了声“欧阳大人”。 都锦知晓了面前的女子便是信王所认的义女,思及慕家的事,眉头微蹙,暗自打量了花溪一眼,但见半遮的帽纱下与信王有几分相似的侧脸后,他不禁微微一怔,就听见欧阳铮道:“这位是岐州刺史都锦大人,后面几日将陪同送亲队伍到岐州边境。” “哦?”花溪愣了一下,点点头,“有劳都大人了。” 都锦敛去异样之色,拱手道:“姑娘多礼了。” 花溪未再多说,与欧阳铮都锦示意后便离开了。临上车前,花溪又与信王侍卫交待了两句后方才登车离去。 车队行了三日到了两国边境,都锦率队离开。队伍休整了两日,启程进入了西月境内。行了五日翻过大成山往南三日,进入了莫罕王属地莫罕草原。 碧草蓝天间,悠悠白云似乎触手可及。 花溪手抚着车窗,听着吧嗒吧嗒的马蹄声,闻着青草的芳香,心情在这刻也随风放飞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 自进了西月境内后,欧阳铮没有再乘过马车,一直骑马而行,偶尔会巡视队伍。每次巡视,他都在车队十步开外的地方驻足,目送花溪的车子过去后便打马回到泰王车驾附近。 起初,花溪不甚在意,后来发现欧阳铮几乎每日都会这样巡视个两三次,等她再远远看到那个骑马驻足的身影时,便缩回了车子里。不过,欧阳铮似乎并没有停下来,依旧如此,直到十日侯莫诃伊率着一队骑兵后才没再巡视, 两日后送亲队伍进入莫罕王的王庭所在地燕平城。 燕平城坐落在莫罕草原中南部毗邻伊林河的郁山下,周围水草丰茂,是连通芝南和西月的要塞。 西月民风开化,女子出行并不避讳,城中身着靴衫骑马而行的女子比比皆是。花溪坐在车里,饶有兴致地看着街上那些穿着五颜六色,三五成群出行的西月女子,她们大多穿着宽翻领窄袖色彩艳丽的袍服,露着修长白皙的脖颈,敞翻的领口下隐约可见内里风光。 木犀坐在车中看着直瞪眼,手指着车外支吾道:“唔,这,这衣裳奴婢以后可不敢穿出去……” 翠茗眼睛偷偷地往车外瞄了一眼,急忙捂着嘴怕自己喊出声来,脸色羞红,不敢再看。 花溪抿嘴笑了笑,继续打量车外的街景。 进入王庭,拜见过莫罕王莫罕王妃后,锦成公主花溪等女眷进入了内廷歇息用膳。 花溪再次见到了古丽娜,金发披肩,织锦金海棠宽翻领短襦衫,领口外敞,粉胸半掩,肤如凝脂,大摆轻纱罗裙,纤腰一扭,妖娆多姿。 她笑盈盈地走到花溪面前,“……真没想到,再次见面,姑娘竟成了……信王义女。” 花溪笑道:“花溪也没有想到能再见夫人。” 古丽娜热络地与花溪交谈起来,浑然忘了在斗香会上曾为难过花溪之事。花溪只作不知,虚应几句敷衍了事。饮宴后,花溪被安置在宫中别苑休息,古丽娜一路相送,热情备至。 临别时,古丽娜邀花溪后日去骑马。花溪道不会骑术婉言谢绝。 “西月女子怎能不会骑马?有我在,保你一日便能学会。” 花溪笑着说:“多谢夫人盛情只是为了赶在六月前到天都,送亲队伍连夜赶路,在燕平只休整两日便又要启程……花溪实在力不从心,不过我人已到西月,日后定还有机会,待下次再来莫罕草原定与夫人一道骑马。” 古丽娜歉然:“瞧我,见你来了,想想一尽地主之谊,倒是忘了你这一路赶来疲乏劳累了……赶巧过些日子,我姐姐寿诞。我与二公子要去天都为公主大婚献礼,顺便去见见姐姐,正好与送亲使团同行,这一路上再给姑娘聊聊西月的风物……等到了天都,我再陪姑娘骑马。” “夫人的姐姐是……?” “哦我姐姐莲依是二王子的王妃。” 两人又聊了几句西月王室之事,古丽娜便告辞了。 送走了古丽娜,木犀从信王处回来了。 “上次交待侍卫去打探的事可有了消息?” 木犀点点头,“都老夫人一直装病反对都大人与六姑娘的亲事,听说是都大人在京时给另外说了门亲事……要都大人两个一块娶进门。都大人不同意,都老夫人也咬着不松口,所以才把议婚的事给耽搁了。不过咱们离开后,慕家又去人了。都老夫人松了口,同意人比六姑娘晚一天进门,都大人和慕家并无异议……另外都大人说是刺史新到任,事务庞杂,不敢擅离,所以派了族弟去京中接人,让六月末就让把人迎到岐州完婚。” 因为都老夫人出身寒微,加上头前的儿媳妇便是上峰做媒,也是位官小姐,没少给老夫人闹下了心病。信王只不过派人给都老夫人传了消息,将慕韵琳娇纵之名传到都老夫人耳朵里,都老夫人便将儿子叫回了岐州。 花溪并未没想阻止两家联姻,后来便没将这事再放在心上,只是当日见到都锦后才想起了,便派人打探,没想到最后倒是都老夫人自己为了不要韵琳这个高门侯府出来的千金小姐顺顺利利嫁进都家大门,硬生生造出了一门亲事来。 慕家忍辱答应,韵琳不知又会闹成什么样……花溪扯着唇角笑了笑,韵琳日后自求多福吧 在莫罕王王庭休整了两日,车队出发向西月都城进发了。古丽娜和莫诃伊也随行前往。 一路上,古丽娜与花溪同车,倒是给花溪讲了不少西月之事。花溪虽然态度不似刚见面时冷淡,但因为斗香会之事心中对她还是深有戒备。 送亲队伍往南行了十日离开了莫罕草原,又往西走了五日,终于抵达了西月都城天都。 第二卷西月篇 第一百五十六章新院 五月末的天都,护城河畔柳树摇曳着枝条,迎接着远方来客。 锦成公主华服加身,坐在敞开的送亲凤撵之上,一方红盖头遮面,始终未在西月人前显露真容,鼓乐声相伴被送入了礼宾馆,只待择日完婚。 送亲仪仗入住礼宾馆后,一队西月信王府亲兵护送着两辆马车驶进城中。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飞扬着阳光般笑容的少女如玉的脸庞,娇美的眉眼化作了两泓弯月,透出几分天真可爱,看着四色建筑,街道旁行走的婀娜多姿的如花美眷,少女忍不住感叹道:“罗衫叶叶,红裙翩翩,天都女儿多妩媚!” 眉眼如画的少女自然是花溪。经过了近三个月的旅程,花溪终于来到了西月都城天都。 走过那些记忆里本该熟悉的地方,才发现这片大地真不和记忆中一般,山川河岳早已变换。这一路行来痛并快乐着,装了避震设施的马车总比不上前世的那些飞机汽车舒适,但看过了四色地方,让花溪眼界开阔了不少,连人也比在大华时开朗了许多。 车窗边凑上来了两张脸,木犀和翠茗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都城。 “怎么这里的人看着还有些像大华人?” 花溪将车窗让给了两人,靠坐在车内,解释说:“西月开国之王自莫罕草原以北逊都草原一路向南,过了伊林河,一直打到了大顺的西南重镇天印城,以颂河和青多山天险为界,占据了顺国的半壁江山。后来定都天印城,改名天都。西月连通乌苏和芝南,天都更是汇聚了不少乌苏和芝南人,经历数代,人口繁杂,自然各色人种皆有。而西月人以北逊血脉为尊,皇族又与本族莫罕和芝南联姻,所以形貌多保留着北逊人特点,但西月南部人口最多的却是原着民,曾经的大顺人,所以西月南部的人还是形貌与大华人相类。你们再看这些房舍不也与大华建筑类似。” “原来如此。”木犀恍然道。 翠茗眼睛瞄向了大街上行走的女子,“这几日看惯了,倒觉得西月女子这衣裳虽然露了些,倒比大华的衣裳多了几分飘逸。” 两人叽叽咕咕地开始议论街上女子的衣饰,神色早已不复当初惊异不定。 花溪笑看这两人,随遇而安,人适应性在某些方面还是很强的。 信王府位于皇宫西边的玉祥街,离礼宾馆不过五百步远。 马车经过礼宾馆大门时,尹承礼和欧阳铮正在送宫中迎送的官员们出门。 木犀拉了拉花溪的衣袖指着外面,“姑娘,看哪,欧阳世子!” 花溪目光掠过欧阳铮的刹那,欧阳铮似有所感,抬头望过来,目光深沉如水,一直到马车驶过才收回了目光。 花溪坐在车中,眉宇间多了几分愁绪,长吁了一口气,“西月虽对女子礼数不甚严苛,但以后也不可如此鲁莽。” 木犀嘟着嘴说:“奴婢不是见是欧阳世子,想着您与世子相熟,所以才……” 花溪沉着脸训斥道:“你们随我入了信王府,便是西月人。欧阳世子是大华上宾,在他面前岂容你这般放肆!” “奴婢知错了!”木犀见花溪脸色不虞,忙闭上了嘴,心中愈发疑惑,在岐州时明明好好的,怎么入了天都姑娘的态度反倒变得有些奇怪。 车内静了下来,不消一刻,便行至信王府门前。 木犀和翠茗掀开车帘先下了车,花溪看了眼周围,从车上走了下来,脚第一次踏上了天都的地面。 “姑娘好!”信王入宫谒见西月皇帝,府外胡总管带着一众人等在门前迎接府里新来的小主人。 “免礼!”花溪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胡总管是莫罕人,六十岁上下,跟随信王已经四十余年。他给花溪一一介绍了府里身居要职的管事。 众人抬起头,带着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着花溪,再偷觑到花溪脸的瞬间,皆是暗自惊讶,不知是为了花溪形肖西月人的相貌还是她与薄野信相似的眉眼。 花溪似乎早已习惯了其他人带着揣测猜疑的目光,与众人点头示意后,淡淡地笑了笑,请总管前面带路进府去了。 胡总管佝偻着身子,领着花溪进了大门,沿途碰上的丫鬟婆子侍者低眉顺目敛声静气守在一旁,甚为规矩。 一路往里,庭院渐深,雕梁画栋亭台池山,景致典雅,倒是与信王高大的武将外形颇有些出入,比之慕家豪阔了几多,比大华长公主府更为气派。毕竟两世为人,在大华也曾出入皇宫和王侯公卿府邸,见到信王府,花溪虽然赞叹,却也未曾表露出过分的欣喜和惊叹,唇角始终含着微笑,并无拘谨之色。 胡总管引着花溪到了一处院落,将她交给了一位三十岁上下中年女子,“此处是王爷特地派人回来为姑娘准备的夕园。这位是宫里的颜女官,皇后担心姑娘初到西月不熟悉……昨日特地指派来,负责姑娘的起居。” 胡总管虽在介绍但却未正眼瞧颜金,介绍颜金的语气也不比与花溪说话时谦恭和善。 花溪抬眼打量了面前的女子,瓜子脸,丹凤眼,柳眉飞斜红,眉心贴着梅花花钿,精致的妆容为不甚出众的五官增色不少,身着对襟紫蓝色绫红牡丹花广袖短襦,杏黄竹叶裙,同色束腰围在胸下,显得胸前愈发挺立,束腰上缀着宫绦系着玉环裙压,倒也端丽典雅。 皇后赐下的?名位还未定,宫里便着急派人进府来了。 花溪无所谓地笑了笑,微微颔首示意,“颜女官。” 颜女官福身行礼,“既已出宫,姑娘不必再称奴婢女官,奴婢颜金,按西月的惯例,唤我姑姑即可。”颜金看向花溪的眼中虽闪过一丝惊讶,但语气中带着宫中女官的倨傲。 “好!”花溪微笑着应道,对颜金的态度不甚在意,转头谢过一旁的总管,“胡总管,有劳了!这里有颜姑姑在,您自去忙吧!” 胡总管看了眼颜金,又看了看花溪,点头道,“姑娘若有需用,派人到前院告于小人便是。” 胡总管退了出去。 颜金对花溪道:“姑娘的行李已经送到,奴婢正派人收拾,奴婢先带姑娘去偏房休息。” 进入角色真快! “这……”翠茗欲上前说话,花溪抬手拦住了她,冲着颜金勾勾唇,作势收回手半遮着嘴打了个哈欠,“既如此,那就劳烦姑姑照料了。翠茗木犀,我累了,陪我去偏房。” 颜金引着花溪三人进了园,沿着穿廊进了内院,一路到了偏房。 “姑娘,请!”颜金让花溪进屋。 一进门,花溪就瞧见两位着葱绿碎花半臂短襦配洋红石榴裙的女子恭敬地立在房中。 “姑娘好!” 颜金指着两人对花溪道:“信王府里许久没有女眷了,皇后娘娘担心原先府里的丫鬟们服侍不周,所以特地将玉蕊杏春赏给姑娘做婢女。” 皇后伯母倒真是关怀备至。 翠茗和木犀瞧着玉蕊和杏春脸色变了变,花溪眨了眨眼睛,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抿嘴开心地笑道:“哦,皇后娘娘赐下的自然是好的,花溪在此多谢娘娘盛情!” 难得颜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容,“这两人女红妆梳茶艺样样精通……理香也懂一些,是皇后在宫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哦,果真……难为娘娘替花溪想得如此周到。”花溪打量两人的眼中闪过莫名的神采,像是极为满意一般。 颜金满意地点点头,吩咐两人说:“姑娘刚到,舟车劳顿,玉蕊杏春还不服侍姑娘洗漱更衣。” 玉蕊杏春忙躬身告退去准备热水和换洗的衣裳。 两人一走,花溪忽然开口道:“啊,忽然想起我那行李有几块难得的香料,是在岐州香市高价购回的。我不放心那些小丫鬟们,烦请姑姑过去替我盯着些。” “如此,奴婢先行告退。”颜金瞄了两眼翠茗和木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起身告辞了。 “姑姑慢走”花溪笑着送走了颜金,眯着眼睛看了看翠茗拦着木犀的手,“有话说?” 木犀甩开翠茗的手,不忿道:“这颜姑姑欺人太甚,这是信王府,您是信王之女,什么时候轮到她一个宫里来的姑姑做主换丫鬟,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花溪吁了口气,点头道:“咸吃萝卜淡操心?你这个学得还挺快。可怎的不学学翠茗,这毛毛躁躁的性子几时能改改?初来乍到,礼让三分。我那皇后伯母的盛情,总不能一见面就给人驳了回去,有什么话等我爹从宫里回来再说。” 木犀撇撇嘴,福了福身,“是。奴婢记下了。” 花溪伸了个懒腰,斜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假寐,“行李的事由着她们去就是了。左不过就那些东西,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玉蕊和杏春进来时,翠茗正给花溪揉腿,木犀在帮花溪按头。 玉蕊上前道:“姑娘,隔壁净房那边准备好了洗澡水,奴婢服侍您过去 花溪睁开眼,抬手让翠茗和木犀退开,自己坐起身,“去给两位宫里出来的姐姐见礼。” 翠茗和木犀上前福了福身,唤了两声姐姐,玉蕊和杏春两人忙回礼。 “日后你们相处的日子还长呢,多向两位姐姐学着点。”花溪教训了翠茗和木犀两句,又道,“我今日到,你们提前定做了不少事,累着了吧?” “多谢姑娘关心!这是奴婢们分内的事。” 花溪眯着眼,笑着说:“哎,总是让你们劳碌,倒叫人说我不体恤你们。左右没什么大事,不过洗漱而已,这两日路上平坦,倒是好走,无甚大事,这俩丫头也疏懒了,今日就让她们服侍我就是了。你们自去歇着吧。” 玉蕊和杏春见花溪坚持,不好再说,对视了一眼,才齐齐给花溪见礼告退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花市 “可算走了,不然说话还要陪小心。”木犀瞪着两人的背影咕哝道,“还以为信王府没女主人,比慕家清静,谁知道……” “我来这里,就是想着这里能安静些,希望这两人会是聪明人……”花溪又想起了颜金种种表现,暗自腹诽,哎,模样也俊,心灵手巧,这不知道的还以为给我送后妈来了。 入夜,信王回府。花溪早早睡下了,丫鬟的事也没来得及问。 翌日,颜金早早唤花溪起身,“礼不可废,王爷今日不上朝,姑娘该早些去给王爷请安才是” 花溪瞟了一眼颜金,打着哈欠坐起身,鼻子里哼了一声,“嗯……”杭绸中衣的襟口半敞着,露出小半截锁骨,再配上那张慵懒妩媚的脸,恰似一副美人初醒图 只是看在颜金眼中花溪的举止显得有些轻浮,颜金眼中闪过不满,“西月虽比大华民风开化,但王族公卿都要修习宫礼。奴婢会请示王爷,从明日起开始给姑娘讲授宫礼。” “那有劳姑姑了。”花溪点点头,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颜金,接过玉蕊递上来的布巾揩脸。 木犀被玉蕊抢了活计,便俯身给花溪收拾床铺去了。 花溪洗漱完,翠茗上前要给花溪梳头,颜姑姑却换了杏春。花溪给翠茗使了个眼色,翠茗退到了一旁。 杏春给花溪梳了个倭堕髻,别了带金坠角镶珍珠米的小扁簪,配上身上月白对襟广袖短襦和绣粉蓝山茶花齐胸襦裙,显得飘逸窈窕。 杏春取了朵白山茶欲给花溪戴上,花溪摆摆手,“不必了,这样清爽些” 花溪在镜前照了两下,满意地点头赞了杏春两句,“嗯,杏春手真巧” “姑娘,时辰不早了,王爷已经起身了。” 花溪点头道:“嗯,我这就去。书房那边还没布置妥当,玉蕊和杏春留着帮我整理一下。刚搬进来,院子里杂事多,就有劳姑姑盯对。” 花溪寻了个由头不让玉蕊杏春跟着自己,颜金这边也无可辩驳,送了花溪出了院子方才回去。 花溪让小丫鬟领路,带着翠茗和木犀去了薄野信住的怡园。 没进园门,就听见里面笑声传来,等到花溪进去后,发现薄野信正与人在院中对坐饮茶。 “父王”花溪福了福身。 薄野信笑着招呼花溪,“快,过来看看谁来了?” 那人起身,“上京一别,我与妹妹又见面了。” 那人身上杏色圆领窄袖长衫,颈下胸上衣襟半翻,黑色里襟上绣着银丝云纹,自然垂下,像是外翻的大衣领,风流洒脱。一双桃花眼亮闪闪的,唇角带着如暖阳般干净可爱的笑容,不是姬燮是谁? 花溪笑着瞥了眼姬燮,问道:“我是该叫你姬大哥,还是燮堂哥?”自上次获救后,两人再未相见。本对姬燮印象不坏,后来知道姬燮是自己的堂哥,加上他又帮助自己与薄野信相认,花溪对姬燮还是心存感谢。许久不见,再见之时,花溪心里对姬燮更亲近了几分。 “呵呵,我本名薄野纪行。同辈行五,花溪可叫我五哥。”姬燮,如今的薄野纪行眉梢挑了挑,“若你入了宗牒,论年岁,该行十三。我便叫你小十三好了。” 花溪嘴角一抽,这排行还真是…… “你几时回的西月?” “你与六叔相认后我便离开大华回了西月。” 薄野信笑看着两人,“这次能认回花溪,小五的功劳不小。” “您一人过了那么多年……如今能认回女儿,自是上天的安排,小五可不敢居功” 薄野信拍了拍纪行的肩膀,“赶明儿给花溪讨了封号,我再摆酒谢你” “喝酒,这个我喜欢”薄野纪行朗声笑道,“到时,您可别把自己给喝倒了” “小瞧你六叔不是?到时谁倒还说不定呢?” 薄野信又问花溪:“昨日睡得可好?夕园可住得惯?不行,父王再给你换一处院子。” “一切安好,父王你不必操心了。”花溪顿了顿,“昨日一到,颜姑姑就让小丫鬟们收拾了行李,另外还带了两个宫里赐下的侍女来贴身服侍我……倒叫翠茗和木犀轻省了……” 薄野信笑容一敛,“这事我晚间回府才知道。皇后下了懿旨,我又在外未归,胡总管只得将她们安置在你院子里。” “皇后娘娘还真是体恤臣下……”纪行调笑道,神情中却带了几分了然。 花溪不知皇后是何打算,她可不会傻得以为这是关怀体恤,要真如此,也得等她进宫后再赐下来。况且看薄野信和纪行的神情也知道这里面定有别的缘由。 “我算了算,那院子里里里外外的婢女婆子就有二十多个。您知道我一向喜欢清静,人多了反倒有些不习惯了。不过既然是皇后娘娘赐下的,总不能赶了出去。刚好颜姑姑今日说要教我宫礼,我想着授业结束后能不能就将颜姑姑送回宫里?”丫鬟可以收,处置起来也方便,女官出身的管家婆还是算了。 “要送,当然要三个都送回去。”薄野信冷笑道,“手伸得太长,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花溪一愣,没想到薄野信如此干脆,准备直接将三人送回去。 “这样不会得罪了皇后娘娘?” “无妨我自有分寸。”薄野信朝花溪笑了笑,“刚好你五哥来了,待会儿一起用膳,然后让他带你去天都城里转转。明日再学宫礼。” 花溪眼睛一亮,“好啊昨日在车上走马观花,看不真切。我正想今日出去走走呢” “呵呵,六叔只管放心,今日我一定叫小十三玩得尽兴”说着,薄野纪行还暗地朝花溪挤挤眼。 三人一起用膳,花溪跟着薄野纪行出门了。 薄野纪行目送花溪上了车,翻身上马,走到车窗边说道:“时辰还早,先带你去花市看看。” 花溪点点头,“嗯” 两人一路行至天都西市。花溪下车,两人漫步进了街市。 花市的香气百步外便可闻到,远远望去,紫白红粉金……诸色灼灼,如织锦彩云。走近看,那些花朵根部都有新泥封护,更有花户们有上张帷帐,有围着笆篱,庇护那些名贵品种。 许是姹紫嫣红让人心情舒畅,花溪早忘了入府时遇到颜金等人的不快,唇角一直噙着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各家的花卉。 纪行指了一株“十八学士”,说道:“十三,你若喜欢,买回去便是?” 一路上为了这个“十三”的称谓,与纪行纠正了几次,终是无果。花溪也懒得与他争辩。 花溪看着十八学士,犹豫道:“我不善此道,辣手摧花还不如放在此处供人欣赏。见之即经历,看看足矣……” 纪行扑哧笑出了声,“你当在大华,凡事都要你亲力亲为。这是西月,你是信王之女,西月最尊贵的女子之一,府里有花匠,交给他们伺候就行了。” 花溪轻笑,“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纪行耸耸肩,伸手从鱼袋里抽了两张银票出来扔给了花户,“这十八学士气质清雅,正与你相配。好花配美人,算你五哥送你的见面礼。” 十八学士虽价值不菲,但纪行在姬家多年,这点钱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 花溪没推拒,微微屈了屈膝,“多谢五哥美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逛了这半天,才看中一盆……你就不必这般客气了走,我带你去大慈善寺看傀儡去,然后咱们去天府阁吃饭。” 纪行招呼随从抱上那盆十八学士,两人说笑着走出了花市。 走到西市街口,不想刚刚卖花的花户和另外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慌慌张张地追了出来,“客官,慢行” 薄野纪行一脸不耐地问道:“何事?爷还要去赶大慈善寺傀儡戏的早场呢?” 那花户赔笑说:“不好意思,客官,是这位小哥要寻您买花。” 纪行斜睨了两人一眼,“爷刚买下给妹妹当见面礼,你们倒来寻事?不卖” 花户见薄野纪行华服加身,气度不凡,自然不敢小觑,只是三王子他又得罪不起,所以只得应了人家一道过来说和。 “不是小的为难您,只是我这邻居家的小哥是三王子府的人。三王子要与人斗花,特地派人来市里寻一株十八学士。刚巧被您买走了,所以小的才带着小哥来寻您。” “斗花?还不知为了牡丹阁的哪位头牌呢?给了他,白白糟蹋了这十八学士的风雅。”薄野纪行冲侍从扬扬手,“送上车,咱们走” 那小厮瞅着薄野纪行脸熟,一时想不起哪里见过,听花户和他交涉,没敢插嘴,此时听薄野纪行说自己主人,句句属实,暗地又仔细看了看薄野纪行,终于记起了他是谁。 小厮忙行礼道:“贤王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薄野纪行看都没看那小厮一眼,转头对花溪说,“上车吧” “不瞒贤王爷,我家王子这花要得急,不知王爷能否割爱?改日,王子定会相谢,另送两株名花答谢王爷。” 花溪转过身,瞥见那小厮面上并不见焦急之色,反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暗想这三王子会不会与薄野纪行有嫌隙? “五哥,要不……” “你不必说了,回去告诉你家王爷,这花是我买下的他要花,只管寻我来要就是”薄野纪行拦住花溪,“走吧,别为这些无谓的人伤神” 花溪没再多言,上了车,与薄野纪行一道离开了 花户见两人扬长而去,拽着小厮衣袖问道:“你交不了差,如何是好?” 小厮哼了一声,“放心此事自然实话实说,三王子和贤王本来就不对盘,王子不会怪罪到我头上的贤王不是陪那位姑娘去大慈善寺吗?我赶紧回去报信”说完,小厮便辞了花户,一溜烟地跑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斗殴 大慈善寺西面专为奇伎百戏设了场所,西月俗称戏场子,里面有歌舞坊傀儡戏场,更多的是在广场上表演的散乐杂技。薄野纪行算准了时间,过来正好赶上头场傀儡戏,是《目莲救母》。据纪行说,戏场子里这些本子多是从大慈善寺和尚们“俗讲”里演化来的,都含着些佛家典故,因果报应,导人向善诸如此类。 等他们从场里出来,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寻幢(顶杆爬竿)走索戏马斗鸡……各家都开了工,围观者甚多,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天府阁就坐落在大慈善寺戏场北面,三层高楼在一众平房铺面中显得鹤立鸡群。坐在三楼包厢内,下面广场一览无余,连大慈善寺后院的景致都可窥见一二。 花溪扶着窗边围栏,饶有兴致地看着下面的广场,口中说道:“这些卖艺的被楼上看了个遍,还不如弄个杂耍班子,搭棚收钱入场赚得更多些。” “散户杂技多是些外来的,赚个人气,驳个名声。圈在场子里,哪有这样看着热闹。再说了,这天府阁吃饭的不是富贵人家就是王侯公卿,说不定哪天入了哪个大人物的眼,请到府上演两出,名声出去了,钱也赚到了。” 纪行拣了个糖花生扔到了嘴里,嘎嘣嘎嘣地嚼得挺香,吃完还砸吧砸吧嘴,“天府阁的小食不错,你尝尝!” 花溪也拣了一粒尝了尝,脆香可口,点点头,“养的乐舞班子也有看腻的时候,这些正好换口味。” “来,再试试这个,藕泥饼。” 纪行夹了一块正欲给花溪尝尝,“哐当”一声,门被踢开了,纪行一惊,夹着的那块藕泥饼差点喂了地板。 “这天府阁换主子了?连人都拦不住?”纪行将藕泥饼给花溪放在食碟中,搁下筷子,“我瞧瞧这哪个杀才来捣乱?” 花溪一回头,就看见门口一气挤进来四五个人,被薄野纪行的护卫拦在了门边上。 打头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圆领窄袖玄色金丝牡丹袍服,脚蹬粉底皂靴,棕发束起戴着顶二龙戏珠小金冠,冠中镶嵌着一颗硕大的东珠,十分扎眼。 少年面如敷粉,柳眉斜飞,丹凤眼眯成了一条线,看着纪行,哼了一声:“五哥,我跟毕程斗花,缺一盆文殊兰。你手里那盆十八学士让给我!” 他推开了护卫的手,径直走到桌前坐下。 纪行不语,摇摇头。 “你平日里又不好这口,怎么这当口上偏跟我杠上了?” 少年无意间瞥了花溪一眼,身形微顿,抿着唇噙着一丝邪笑,转头指着花溪,朝纪行问道:“哦,难怪你会买花?! 个......眼生,生得挺好,是哪家阁里出来的?” 纪行脸色一变,冷声道:“说什么混账话?宗启,这是信王的女儿……” 花溪这时已经知道了,眼前这位是自己那位皇帝大伯的三儿子薄野宗启。 “王叔认了个大华人做义女,就是她吗?”宗启睁大眼睛,茶色的眸子盯着花溪看了又看,摇头遗憾道,“怎么偏就是王叔的女儿?”说着,眼珠子还不住在花溪身上打转。 花溪蹙了蹙眉,别过脸避开了宗启的目光。 纪行不信宗启不知花溪的真实身份,偏还这副做派,不由火大。 “你自己走?还是我把你扔出去?” 宗启朝纪行扬扬眉,“你敢?” 纪行撇嘴道:“我怎么不敢?别以为你是王子我就不敢揍你!又不是第一次了……” 薄野宗启是皇后幼子,素来宠纵,加上人又生得俊俏,宛如好女,却是一副浪荡性子,自诩少年风流,花名在外,看上眼的不管三七二十一都要弄上手。因先前看上的御史大夫曾光之女莞儿倾慕薄野纪行,他求亲不成,暗地使计胁曾莞儿欲成好事,结果被纪行撞破,狠狠揍了宗启一顿,事后,曾光还告了御状,害得他被禁足半年,两人自此便结下了梁子。 宗启被纪行戳到痛处,“别以为有那几宗生意,赚了几个臭钱,就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父王还不是顾念姬家旧情的份上,才准你暂时管着铁……还不知你私下吞了多少!今日我也不说别的了,只问你从我这里抢走的那盆十八学士,还是不还?” 纪行瞟了宗启一眼,扬手道:“来人,三王子昨夜在牡丹阁没歇息好,内火过旺,口舌生疮,还不给请出去寻个大夫看看?” 花溪抿嘴憋着笑,看着纪行轻轻摇头,暗道,这人还真是毒舌。 宗启脸一阵青白,站起身,伸手就是一拳向纪行脸上招呼,纪行横手一挡,反手就是一拳打在了宗启的鼻子上,“我还没动手,你倒是先动了!” 宗启捂着半边脸,退到了一边,“你有种!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 权贵斗殴,挑个事端,然后手下侍从出死命冲杀,自己作壁上观。至于那些手下碍着身份,谁也不敢轻易往对方主子身上招呼。 这会儿宗启自己挨了打,皇子侍卫们马上冲上来跟纪行的手下打成了一团。 纪行拉着花溪退到墙角,“你在这里呆着别动!” 转头,他又冲着宗启大喊道:“宗启你小子,一盆花值得你劳师动众,我看你今日就是来寻衅的。听着,给我狠狠地打,打倒一个,赏十金!” 此时,三楼其他包厢里的客人听到响动,都开门走了出来。 店里的掌柜站在纪行他们的包厢门外想劝架,可碍着对打两拨人的头头,只能站着干着急,心里哭爹喊娘,暗叫倒霉,只盼着这俩祖宗能赶紧得打完走人。 纪行眼睛往外瞄了瞄,见引出了不少人,叫唤得越发大声了,“你不说我有钱吗,我今天就拿钱砸你死!来,帮忙打架的都有赏,打一拳赏百两。” 宗启躲在人后闪避免殃及自己,一面捂着脸气得咬牙切齿,“本王子一样有赏!一拳一个,赏二十金!” 翠茗和木犀被花溪留在下面看热闹去了,这会儿她独自躲在角落里,幸而他们的战团没有波及此处,她倒还安全。 花溪看着一群人跟狗打架一样乱成一团,纪行还左躲右闪地慢慢往宗启身边靠近,那漫天雨点的拳头却没招呼在他身上一下,不禁暗自称奇。 走神了一瞬,花溪就看见纪行悄悄挪到了宗启不远处,寻了个空隙,一拳挥了出去,精准地砸到了宗启的鼻梁上。 宗启痛叫一声,捂着鼻子摔倒在了地上,眼泪混着热呼呼的鲜血唰唰地流了下来,“嗷——” 宗启这一摔,两边的战火停了下来。谁也没想到,宗启挨了纪行一记黑拳,给放倒在地了。 侍卫忙扶起宗启,宗启半张脸血乎乎的,颇为精彩,哪里还有往日的丰神俊朗。 纪行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松开来往前一伸,笑道:“二十金!我这一拳放倒一个!” 宗启痛得说不出话来,人也晕乎乎的,侍卫长瞧着不好,急忙背上人往楼下跑,剩下的人也跟着撤了出去。 人都走了,纪行站在门口巴望着往楼下看了看,耸耸肩,“哼,二十金,先赊账好了!” 纪行回到包厢里,走到花溪跟前,问道:“没伤着吧?” “没有!” 看着周围一片狼藉,纪行叹了口气,“可惜了我的藕泥饼!掌柜的,给换个雅间!” 掌柜的见三王子走了,一口气没缓上来,又听见贤王喊着换雅间,一时头大,却又敢怒不敢言,只得赔笑道:“贤王,今日 小店客满,这会儿三楼没空余的房间了。不行,小的给您在二楼寻个靠窗的位置拉个屏风?” 纪行不大满意,花溪觉得刚惹了事,这旁边瞧着的人多了,无谓再为这些小事理论,忙道:“无碍的,拉屏风比在包厢里敞快。” “那好吧!” 纪行和花溪便要跟着掌柜下楼,走到楼梯口,纪行瞥见了一楼大门处走进来两名着男子红锦长袍的女子,呲牙道:“该死的!这瘟神怎么到了?定是宗启手底下的人泄露的……掌柜的,今日不吃了。你们,给我拖住她们俩。花溪,我带你换个地方!” 纪行拉上花溪就往三楼另外一侧走去。纪行拉着花溪拐了两个弯,从另外一侧楼梯下了楼。出楼一看,两人已经绕到天府阁后门。 “小鸡,你还躲?!” 花溪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头,人却已经被纪行拽着往外跑了。 两人冲出了后门,一路往侧巷停车的地方跑去。 谁知刚跑到巷口,就被一身着锦衣的男装女子拦住,“纪行,你躲到哪里去?” 纪行抚额,一阵头疼,“这条道你怎么也知道了?下回不能来天府阁了。” “你——”锦衣女子瞥见了纪行拉着的花溪,面色一沉,“你就是为了她打伤小表哥的?” “不是!我懒得跟你说……你表哥自己找茬。花溪,咱们走!” 纪行话音刚落,锦衣女子一挥手里的马鞭,一鞭子就朝花溪抽了过来。纪行一惊,飞起一脚朝那女子的手腕踢去。那女子见状,手腕外翻,堪堪躲过了纪行的飞脚,显然是懂些拳脚功夫。 “你为了她踢我!”女子作势挥着鞭子与纪行缠斗了起来。 两人这一打,纪行怕鞭子伤到花溪,觑了个空喊道:“你先走,我收拾了这疯婆子,呆会儿过去寻你!” 今日已经够乱得了,先是三王子,这会儿又杀出个王子表妹,花溪不敢再停留,顺着墙角跑出了巷子。 刚跑出去没两步,一声马儿嘶鸣,花溪回头,就看见一人骑马朝自己冲了过来,前蹄已经高高跃起,眼看就要踢了下来…… 第一百五十九章开端 薄野纪行反扣住锦衣女子的腕子,将她按到了墙上,不耐道:“我说荀柔,你哪里柔了?白白糟蹋了个好名,明明是女子,非要学人家舞刀弄棒。看谁以后敢娶你?” 荀柔挣脱未果,恼羞成怒道:“薄野纪行,你个混账,快放开我” “放开?”薄野纪行嗫嚅道,“你这疯婆子岂不是又要来打人了……” 荀柔咬牙示弱:“我,我不打就是你快松开” “小鸡?你在干嘛?快放开柔娘”巷子里走出来另一个红袍男装女子,身后薄野纪行的护卫们正与她的随从们推搡着往纪行这边靠近。 薄野纪行回头看了一眼,无奈地撇撇嘴,“好了,人都追上了,还打什么打?” 女子二十岁上下,鹅蛋脸,眉如弯月,明眸皓齿,目似点漆,唇如朱砂,端的是个美人,一身红装更衬得其英气逼人,美丽洒脱。 她瞪了眼薄野纪行,嘟着嘴不满道:“小鸡,还不放了荀柔” 薄野纪行放手前手上使了暗劲儿,荀柔痛叫一声顺着墙跌坐到了地上。 薄野纪行嫌恶地拍拍手,“怡真姑母,您可是为老不尊,整日里跟着这疯婆子瞎胡闹?她今日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打人,我这般对她只是小惩大诫。” 怡真上前扶起荀柔,不赞同道:“哎,那花是帮荀柔寻的,在楼外听说他被打,荀柔自然跑来找你理论了……怎么说都是同宗兄弟,为了盆花,你却一拳把宗启的鼻子都打断了?” 薄野纪行摇头道:“哼,那是薄野宗启找我的茬儿,我即便给了,他还会寻我晦气难道我就坐等着挨打?再说了,宗启为她找花关我什么事?我和宗启的事更轮不到她一个外姓人来插手还有,你可知道她今日打了谁?” 怡真扬眉道:“是你身边的那个女子?” “正是那人是六叔的女儿。” “六哥的女儿?”怡真面色变了变,眼中神光一敛,不着痕迹地松开了荀柔。 荀柔刚刚是一时怒气攻心,没有细问,看那女子生得俊俏,又与纪行走得近,心头窝火,以为是什么花阁里出来的狐狸精,谁知会是信王的女儿?怡真公主是西月王和信王最小的妹妹,不爱红装爱武装,因与荀柔秉性相投,所以两人关系不错。她知道信王自小便最宠爱怡真,而怡真也最崇拜这个哥哥,刚自己差点打伤了信王的女儿,怡真自不会再护着她,说不定还会因此迁怒与她。 荀柔慌了神,忙解释说:“怡真,我问他时他根本就没说……是他,一定是他故意不说清楚。我,我还以为那是……”荀柔支吾了半天没敢说出口。 怡真转念一想,荀柔的性子,若知道是信王之女,她定不敢动手。况且,薄野纪行又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八成临时起意要惩治一下荀柔,所以不告诉她实情。 怡真眯着眼睛笑了笑,“既然是六哥的女儿,你带着她跑什么?难道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薄野纪行指了指荀柔,“喏,就她那护短又火爆的性子,指定是来替宗启鸣不平的。还有你这个‘长辈’在,我可不想跟她再起冲突,闹得满城风雨。我不与你们说了,我答应六叔带花溪出来,现下要送她回去。告辞了” “等等”怡真出声叫住薄野纪行。 “还有何事?” 怡真冲荀柔使了个眼色,荀柔不情愿地低下了头,“今日是我鲁莽了,改日我定亲自登门向她谢罪至于小表哥的账,回头再找你理论……” 薄野纪行应道:“胡搅蛮缠……薄野宗启要寻我的晦气,我恭候大驾至于你,免了……”说完,大步向巷口走去。 “你——”荀柔气得说不出话来。 “哎,你又吃飞醋……”怡真撇撇嘴,“明明心里惦记着,还非要跟他对着干瞧见他和别人在一处,心里有不甘,这下好了,惹出事来了?你就不能忍着些,你这性子早晚得吃亏” “我也不想,可他……”荀柔幽怨地看了眼薄野纪行离去的背影,他从来就不会正眼瞧自己一下,若不如此,他又何曾记住过自己呢? 荀柔悻悻道:“我要回去了。” 怡真叹了口气,“我与你同路,走吧” 薄野纪行从深巷里走出来,只见路上横躺着一匹马,周围的行人指指点点地不知说些什么。 薄野纪行没多停留,往停车的地方走去,却听见旁边摊位上有人议论道:“那黑衣人是那大华人的侍卫吧?真是厉害,一拳就把一匹马给打死了,若不是那大华人拉住姑娘,那姑娘可就惨了……” “嗯,我看不像,那大华人是路过,身后还跟着侍卫呢。而那黑衣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我瞧着倒好像是那姑娘的侍卫……” 薄野纪行脚步一顿,返身折回来,走到摊位旁问那摊主道:“两位说那位姑娘可[www.qiyebooks.com请看小说网]是着白衣?” 那摊主点头道:“正是” 薄野纪行心头一紧,花溪不会出事了吧? “那白衣姑娘出来什么事?” “那姑娘从巷子里面出来,正巧有人骑马疾驰而来,差点踩到了那姑娘,好在有一队大华人经过拉住了那位姑娘,旁边还冲出位黑衣壮汉上前将那马给打死了。您瞧,就在那里……您不知道,当时……” 摊主絮絮叨叨的话,薄野纪行哪里听得进去,糟了糟了,花溪不会受伤吧? 薄野纪行额上冷汗直冒,焦急地问道:“那姑娘人呢?” 摊主摇摇头,“当时人都围了上来,我也没瞧清楚那姑娘到底去哪里了?” 忽然,身后有人应道:“她被大华人带走了。带走她的人好像是大华的洛东王世子。” 薄野纪行回过头,就瞧见一个金发碧眼的青年男子走了过来,“你看到了?” 金发男子点点头,“嗯” 薄野纪行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金发披肩,仪容不俗,气度不凡,不禁蹙眉问道:“你不是西月人?你是芝南人?” 男子微笑道:“呵呵,在下乐依,芝南国人士。见过贤王爷” …… 且说花溪此时蜷-坐在马车的一角,头埋在腿间,一闭眼,眼前就晃着那对高悬的马蹄的影子。 “好些了吗?”车帘掀开,欧阳铮进来,将一座三彩香炉放在小几上,“我让侍卫去寻你的丫鬟了,一会儿便到了。” “玄衣走了吗?”花溪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欧阳铮轻声道:“没有,他还在外面。” 镂空的炉盖上,袅袅青烟缓缓升起,淡甜的moli香混合松木清香,让人心情舒缓。 “安神香?”花溪伏在膝头问道。 车窗半闭着,遮住了大半的光线,欧阳铮的脸阴翳在那缭绕的香烟后看不真切,只听他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花溪低低地说了句:“谢谢” 回想起来刚才的一幕,花溪还心有余悸,若那马再晚停一会儿,墨一和自己只怕都会受伤。 今日花溪跑出巷口时正好有人纵马而来,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花溪没了气力,薄野信派去的暗卫玄衣及时冲了出来,阻拦那奔马,刚巧从大慈善寺出来的欧阳铮路过,将花溪从马下拉了出来。 花溪心里憋屈,好好的出游闹成现在这样,她也不想今日这一连串的事故,也不是她自己引起来的。若不是为了躲避那疯女人,她也不会着急从巷子里跑来,正巧碰上那骑马的经过…… 花溪小声咕哝道:“那你我以后别再碰面不就相安无事了。” 欧阳铮耳力极佳,听得分明,想想竞买会后路上种种,知道她已起了躲避自己的心思,微微有些不悦,但见她有力气赌气,知道她缓过劲儿来了,倒是心上稍安。 “咚咚”外面有人敲了敲车壁,“世子,姑娘的丫鬟已经寻到了。” 欧阳铮瞥了眼花溪,“我先走了。改日再去府上拜访信王。” 花溪没有应声,看着欧阳铮下了车,无奈地撇撇嘴。 欧阳铮下了车,席轩站在车边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车窗,又看向欧阳铮,低声问道:“那俩小丫鬟还没过来,你不再说两句?” 欧阳铮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留在西月不回大华了?” 席轩缩了缩脖子,“别为了我收了那丁点的好处,您就把我发配到这里。说好了三年后放我回去,如今剩不到半年,您可不能出尔反尔?” 欧阳铮轻哼道:“从旁放暗器相助的那人可查到了?” 席轩收起来吊儿郎当的神情,郑重道:“查到了,是芝南国人……与他在一起的是芝南大王子乐依和四王子菲力。事发后,菲力不知去向,而乐依刚刚去见了薄野纪行。”^ “芝南……”欧阳铮喃喃自语,望着事发街道的方向若有所思……" “安神香?”花溪伏在膝头问道。 车窗半闭着,遮住了大半的光线,欧阳铮的脸阴翳在那缭绕的香烟后看不真切,只听他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花溪低低地说了句:“谢谢” 回想起来刚才的一幕,花溪还心有余悸,若那马再晚停一会儿,墨一和自己只怕都会受伤。 今日花溪跑出巷口时正好有人纵马而来,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花溪没了气力,薄野信派去的暗卫玄衣及时冲了出来,阻拦那奔马,刚巧从大慈善寺出来的欧阳铮路过,将花溪从马下拉了出来。 “这是刚从大慈善寺寻执客僧讨的,是寺里给留宿的贵客备下的。”欧阳铮又问花溪,“昨日入礼宾馆时,我看见信王府侍卫护送你回去……” “嗯”花溪点头应了一声,“那会儿你在门口送客。” 欧阳铮唇角微微上翘,眼睛偷觑了她一眼,叹道,“每次遇见你,你总会出些乱子。” 花溪心里憋屈,好好的出游闹成现在这样,她也不想今日这一连串的事故,也不是她自己引起来的。若不是为了躲避那疯女人,她也不会着急从巷子里跑来,正巧碰上那骑马的经过…… 花溪小声咕哝道:“那你我以后别再碰面不就相安无事了。” 欧阳铮耳力极佳,听得分明,想想竞买会后路上种种,知道她已起了躲避自己的心思,微微有些不悦,但见她有力气赌气,知道她缓过劲儿来了,倒是心上稍安。 “咚咚”外面有人敲了敲车壁,“世子,姑娘的丫鬟已经寻到了。” 欧阳铮瞥了眼花溪,“我先走了。改日再去府上拜访信王。” 花溪没有应声,看着欧阳铮下了车,无奈地撇撇嘴。 欧阳铮下了车,席轩站在车边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车窗,又看向欧阳铮,低声问道:“那俩小丫鬟还没过来,你不再说两句?” 欧阳铮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留在西月不回大华了?” 席轩缩了缩脖子,“别为了我收了那丁点的好处,您就把我发配到这里。说好了三年后放我回去,如今剩不到半年,您可不能出尔反尔?” 欧阳铮轻哼道:“从旁放暗器相助的那人可查到了?” 席轩收起来吊儿郎当的神情,郑重道:“查到了,是芝南国人……与他在一起的是芝南大王子乐依和四王子菲力。事发后,菲力不知去向,而乐依刚刚去见了薄野纪行。” “芝南……”欧阳铮喃喃自语,望着事发街道的方向若有所思…… 第一百六十章赐封 薄野纪行跑回停车处时,看见花溪的马车还在,木犀正在车边张望,不由松了口气,连走带跑地冲到了车前,“我回来了!花溪,你没事吧?刚才听说有人纵马差点伤了你……” 花溪已经平静了下来,撩开车帘朝薄野纪行微笑道,“五哥,已经没事了。我想回府了!” “今日都怪五哥,让你受惊了……我这就送你回去,顺便给六叔谢罪。”薄野纪行不好意思道,出了事自己该尽快赶来,偏偏又耽搁了。 “这事不能怪五哥,也是我自己不小心……你无须自责。” “哎,今日你先回去歇着,改日我再给你压惊赔罪!” 薄野纪行护送花溪回了信王府,一路上又给花溪解释了今日碰见的那两位着男装的女子,花溪才知后面拦路的是薄野宗启的表妹名叫荀柔,而在楼上喊“小鸡”的是王上和信王的幼妹怡真公主。 花溪回了夕园安置,薄野纪行去寻薄野信为今日之事道歉。 回到园中,颜金出来相迎,瞧见花溪换了身衣裳,眼神闪了闪,却没多问,“姑娘回来了!” “嗯。”花溪感到有些疲累,瞥了眼颜金,就径直进屋了。 颜金也跟着进来了。 花溪去了净房洗濑换衣裳,从净房出来后,发现颜金还在屋里,却不见玉蕊和杏春。 “姑姑,还有事?” 颜金福了福身,“今日姑娘不在,王爷寻奴婢去问话。过不了几日,陛下就会给姑娘赐下封号,到时姑娘要进宫谢恩,皇后娘娘也会备宴邀请各家夫人小姐们进宫为姑娘道贺。仪容规矩不得一点马虎。明日一早,奴婢会请人来为姑娘定制宫装和四季衣裳,另外还有首饰花样需要姑娘选一选……” 花溪回说:“姑姑在宫里呆的时间久,这首饰花样需要有什么规矩我可不懂,还是姑姑看着办吧。” 颜金忙道:“奴婢不了解姑娘的喜好,怕选了不合姑娘的心意。那些首饰都是按制订的图样,这个姑娘不必担心。” “那好吧!” “姑娘累了一天了,先歇歇,晚膳一会儿便送来,奴婢就先告退了。” 花溪点点头,忽然又问:“嗯,怎么不见玉蕊和杏春?” 颜金身子一僵,“王爷说姑娘身子骨弱,要在院子里开个小厨房给姑娘做宵夜。外面请的人王爷不放心,要姑娘屋里伺候的人都要会做些吃食,所以派了玉蕊和杏春到大厨房了,过些时候再回来伺候姑娘。” 花溪叹道:“难为她们俩,宫里的时候定无须做这些……到王府里却要去学厨房里的事。翠茗,取两副珍珠耳铛让颜姑姑给玉蕊和杏春送去,她们的心意我记下了,叮嘱她们别累着了。” 颜金接过耳铛,面色微微泛青,“奴婢代两人谢过姑娘了。” 花溪笑着说:“姑姑也早些歇着吧,明日还要劳烦姑姑给花溪讲授宫礼。翠茗,姑姑要教我,园子里的事你就多帮衬着点。” 翠茗应诺,颜金得了信王的警告,自然不敢造次,心里有火也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想着过两日寻机会给宫里递个话儿。 颜金没再多话,只道了声“这是奴婢应该做的”,便匆忙告退了。 看样子,父王是警告了她了,就不知道宫里那边会作何想?刚来了两日便遇到皇后送来的下马威,花溪不禁思忖着那所谓的道贺宴,皇后荀柔……还有那些自己未见过的皇族亲戚们,自己的到来,不知会影响到多少人的利益,只盼着到时候别出什么乱子才是。 三日后,圣旨下,花溪被封为郡主,赐号静娴。这封号是薄野信专门讨的,其中的“娴”字取自慕向晚的表字。 第二日要进宫谢恩,薄野信将花溪唤到书房。 “明日宫中皇后设宴,颜金随行,她是皇后的人我不放心,另外派了一名懂功夫拳脚的女侍跟着你。” 一个穿着天青色绣紫丁香半臂的少女从门外走了进来。十五六岁,身量不高,比花溪矮半头,身材消瘦,颧骨略高,五官十分普通,却是棱角分明。白晳近乎苍白的脸带着几分病态,看起来十分柔弱。 瞧那弱不禁风的模样,花溪很难将她与功夫两字联系在一起。 “白兰,日后你就跟在郡主身边,郡主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 “奴婢遵命!”白兰给花溪叩头,“参见郡主!” 花溪又看了她两眼,伸手示意道:“无须多礼,起来吧!” 薄野信叫白兰退了出去,又对花溪说:“西月女儿善射会功夫的不少,你从小长在大华,如今再学也是晚了。你别看她像是个病秧子,可手下功夫了得,比之玄衣也不差。玄衣毕竟是暗卫,不能跟在明面上,进了宫着实不方便,我也不能带着你,让白兰跟着你,我能放心些。” “我会小心的。大华的皇宫也是去过的,何况西月皇宫……加上有白兰照应,您就放宽心吧。” “哎,你从大华回来,西月的情势我也未曾跟你提起过……皇后荀敏原本是皇兄的侧妃,因国丈荀容当年拥立有功,皇兄登基后便封为护国公,册封其女荀敏为皇后,其子荀玉况现任兵部尚书。那日你与小五碰见的荀柔便是荀玉况之女。陛下怜我多年无嗣,想给我过继一子,皇后有意将的贵嫔所出的十皇子过继给我,而和贵嫔与皇后同出自北逊荀家。我坚决不允,便请旨出使大华避开此事,而后纪行传来了你的消息,我当时真的很高兴……” 说到此处,薄野信又面露愧疚之色,“本想带你回来后,皇后该死心了,却没想到她会对此事耿耿于怀,还派人到府里来……原想着怕你在大华受气,接你回西月,过过安稳日子,没想到……明日宫宴后,颜金三人不会再跟你回来了。你娘已经不在了,父王就剩下你了。无论发生何事,父王也定会保你这一生安乐……” 身在皇家,自有他的无奈。薄野信曾经愧对过慕向晚,所以毫不保留地将全部感情倾注到了花溪身上。 心都是肉长的,薄野信这些日子来的爱护宠纵,花溪一直暗暗记在心上,虽然没开口叫过一声“爹爹”,可花溪早就认可了这个父亲。 “无论发生何事,父王也定会保你这一生安乐……”花溪心里酸酸的,皇家之事风云诡谲,有时候更是身不由己,谁也不能预料今后会发生什么事……薄野信突然这般说,让花溪更加担心。 “若是可以,我倒是宁可您做个闲散宗室,一辈子平平安安。”花溪叹了口气,仰面直视着薄野信,“爹,我如今就剩下你一个亲人了,不论什么原因,你都不能抛下我一个人。” 薄野信头一次听花溪唤他“爹”,欣喜万分,心中的隐忧也随着这一声“爹”淡去了不少。 薄野信暗道,身在朝堂,不是说想离开就能离开,从前自己孤身一人,所考量的无外乎西月皇室的利益,而如今他却不得不为女儿打算。为了花溪,有些顾虑他也该抛开了,形势逼人,不得不放手一搏。 “你终于肯叫我一声‘爹’了,为了你这声‘爹’,我也不会抛下你一个人。”薄野信抚了抚花溪的头,亲切道,“爹那话是给你个保证。你放心,爹不会让你有事,更不会让自己有事。在西月,想动爹的人不少,可真的能动我的人却不多。你就安心做你的郡主吧,呵呵!” 花溪莞尔,点点头,“您这话,我可是记下了!” 父女俩难得如此恳切地在一处说话,趁着兴头,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花溪说起了留下来用膳后才带着白兰回了夕园。 …… 翌日,信王陪同花溪一起入宫谢恩。 刚到宫门口,便有一位白发老侍者迎了上来。 薄野信下马拱手道:“李总管怎么亲自相迎?” “信王折煞老奴了。陛下在勤政殿与大臣商议朝政,特命老奴来迎接信王和郡主去偏殿稍事休息。”这白发侍者正是御前大总管李德顺。 李德顺看了眼花溪,“这位便是静娴郡主?” “李总管!”花溪颔首道,“劳烦总管大人了。” “好说好说,郡主客气!郡主是信王爱女,以后有何吩咐只管传句话就是。”李德顺是老人精,三句话不离信王,自是看在信王的面子上才礼待花溪。 信王与李德顺谦让了两句,两人一起笑着走在最前面,花溪与白兰跟在后面。 李德顺将信王和花溪引到了勤政殿,自去通报。 两人坐了一刻,李德顺回来请二人入殿拜见。 花溪低眉敛目给西月皇帝薄野佲磕头行礼。 “免礼!快起身!花溪啊,快抬起头让联瞧瞧。” 花溪抬起头,看见一张与薄野信有三分相似的脸,却不似薄野信那般凛冽刚毅,倒是有几分文士的儒雅。 薄野佲微笑着打量着花溪,“嗯,六弟啊,花溪长得像你。” 第一百六十一章皇后 “我家闺女生得好”薄野信与有荣焉,望着花溪点点头,“呵呵,我第一眼瞧见就知道是自己的种。” 逢人便夸自家花香,自己的女儿无论如何都是最好的薄野信做父亲的心态花溪能够理解,只是乍听上去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花溪脸一红,低下了头,暗地嗔了薄野信一眼。 薄野信混不在意,依旧笑吟吟地看着花溪。 薄野佲看着薄野信摇头轻笑,又看向花溪,“来,这是皇伯父给你的见面礼,以后多到宫里来走动走动。” 李德顺赶紧地上前接过薄野佲递来的玉佩,有些吃惊,急忙敛了心神,毕恭毕敬地将那玉佩呈给了花溪。 薄野信看清楚了李德顺手里的东西,讶然道:“陛下,这是太皇太后留给您的,您从未离身,如今这是……” 花溪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玉佩,刻着凤翔云的图案,通体润泽,倒真像是多年盘玩过的老物件。初时看李公公和薄野信的态度,花溪猜测这玉佩定有些来历,再听薄野信这般说,她心知这礼物确实过重了。 “陛下,父王所言极是,此物贵重,更是太皇太后老祖宗留给陛下的念想,花溪不敢领受。”花溪跪地,双手呈上玉佩。 “花溪,先起来。”薄野佲转向薄野信道,“六弟,朕瞧着孩子面善,心上喜欢。再说,你为朕出生入死,如今就这一条根苗……说来,也是朕愧对了你这玉佩跟着朕多年,朕赐给花溪是想太皇太后她在天有灵能庇佑她,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薄野信没反对什么,“陛下赐给你了,你还不谢恩?” 花溪叩头谢恩,薄野佲留薄野信说话,遣了李公公送花溪去皇后宫里拜见。 走出勤政殿大门,阳光洒在石阶上,明灿灿的,有些晃眼。 花溪摩挲着玉佩,那佩上的白玉凤凰在阳光下振翅欲飞。 李德顺站在花溪身边,叹道:“老奴从前朝经历逆乱一直陪着陛下走到今日,当年太皇太后赐下的这玉佩陛下从未离身。陛下常说,他逢凶化吉多靠这玉佩保佑……今日陛下却送给了郡主,还望郡主好好珍惜。” 花溪将玉佩收在了贴身的鱼袋中,说道:“多谢李总管提醒。花溪省的,自会好好收藏。” “有这玉佩保佑,姑娘定会福泽深厚。”李德顺微笑着点点头,对花溪的态度愈发谦和。 李德顺一路将花溪和白兰送到了皇后的坤翊宫。 宫门口通报的小太监见李德顺亲自相送,点头哈腰地给李德顺行礼。 “快去给娘娘禀报静娴郡主到了” 小太监偷睃了花溪两眼,一溜烟地跑进去通报了。不多时,小太监回来报说:“娘娘正在梳妆,请郡主稍等片刻。李总管先行,奴才带郡主到偏殿休息。” 花溪自知皇后没有立刻接见,是有意留难,倒也不甚在意。不过是多等一阵罢了,若真避而不见,皇后自己在薄野佲面前也不好交待。 “老奴陪郡主说说话,等娘娘。”李德顺并没打算即刻离去,吩咐小太监前面带路。 花溪看了李德顺一眼,笑曰:“无碍的,总管大人事忙,不必为花溪劳神。” “郡主客气了。老奴领了陛下的旨意,要将郡主带到娘娘身边,自然该陪郡主等一等。” 小太监脸色有些不自在,本来想说话结果被李德顺睨了一眼后,便畏畏缩缩地不敢吭声了,慌忙在前面引路,请了花溪等人进了偏殿。 “郡主和李总管稍坐,奴才唤人给二位上茶。”小太监匆匆跑了出去。 李德顺歉然道:“小奴才不懂规矩,郡主勿怪。” 花溪道:“不妨事。花溪还要多谢总管大人相陪。” 两人坐了没一刻,小太监又回来了,道:“皇后娘娘有请。” 李德顺笑了笑,起身请花溪先行。花溪带着白兰随小太监进了坤翊宫正殿。 正殿中央鎏金牡丹屏风前的紫檀木座上端坐着一宫装妇人,三十多岁,小圆脸,丹凤眼,黛眉边画了斜红,眉间贴着莲花型云母花钿,琼鼻秀口,五官倒也清秀端丽。棕红色的头发梳着惊鹄髻,侧鬓间插着一支赤金嵌宝衔珠串五翅斜凤钗,上身穿着明黄上襦,一袭同色绣莲荷叶藕丝齐腰裙曳地,裙摆下露出金丝云头履鞋尖,缀着拇指盖大小的东珠,一派雍容华贵。 “给皇后娘娘请安”李德顺躬身行了个半礼。 “李公公免礼了。” 李德顺半弓着腰,“陛下要老奴带静娴郡主过来给娘娘见礼。” 花溪上前给皇后娘娘叩首行礼,白兰也跟着跪下了。 皇后停了一下,才抬了抬手,说道:“免礼,来人赐座。” “谢皇后娘娘”花溪在下首坐定。 皇后对李德顺说:“李公公,人已送到我手里了,你尽可放心。烦你回去禀告陛下,待会儿宴会在御花园千禧池,请陛下届时赴宴。” 李德顺笑着应诺离开。 花溪端坐在锦凳上,面对着皇后审视的目光微笑不语。 “玉蕊杏春两丫头可还用得惯?” “承蒙娘娘关心,花溪不甚感激。”花溪谢过了皇后,只口不提玉蕊两人过得如何,想来先一步到皇后宫里来的颜金早就告诉了她。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却不可能明言,免得有人借题发挥。 皇后的手轻轻地摆弄了一下裙摆上垂下的宫绦,“信王是皇上最亲的兄弟,哀家待你自是当亲生女儿般看待,起初想着信王府没个女主人,信王又常年在外,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就一个老总管看着,哀家怕你住不惯,所以才指了三个人跟过去伺候。” 皇后抬眼望向花溪,嘴角噙笑,“如今看来倒是哀家多虑了,以后但凡府里缺什么,只管来问哀家便是。陛下子嗣不丰,除了哀家所出的三个成年的皇子外,其余的都是稚龄。待会儿宫宴时就能见着你那几个兄弟了,另外还有些贵族子女。你年岁不大,又久居大华,如今回了天都,该多跟同龄的人结交结交。” 花溪乖巧地点点头,“多谢娘娘厚爱让您如此费心,花溪真有些过意不去。”虽然下马威因为李公公的介入而失了效果,但皇后除了开始的试探,后来就再无一丝异样,还能表现得如此亲切,这份外在表现的“气度”花溪不得不佩服。 不过,这宫里的女人哪有简单的,何况是育有三位皇子且稳居后宫之首的皇后娘娘。 皇后笑曰:“一家人何须这般客气哀家没有女儿,以后你便是哀家的女儿。等过些日子,府里住得闷了,可以到宫里来陪哀家住些日子。” 到宫里来住?打死她也不愿意,却不敢当即反驳。花溪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得但笑不语。 “怎的?莫不是嫌哀家老了,不愿与哀家同住?” 花溪摇头,“皇后娘娘凤姿仙容,宛如双十年华,岂会和‘老’沾边?” 皇后轻笑,“看着你文静,倒是挺会说话的……你既愿意,那过些日子就来宫里住住。时辰不早了,随哀家去御花园。” 这一说,倒叫花溪无法辩驳,只得想着到了那时再见机行事。 皇后走下来,伸出一只胳膊,花溪会意,忙扶了上去,两人相携往御花园去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怡真 御花园千禧池畔绿树蓊郁,清风拂面,水漾涟漪。临波亭宴会上,女儿们行摇云鬓,眉点花钿,或着半臂披帛,玉臂凝脂披彩霞;或穿着袒领绮罗齐腰裙,长留雪白占胸前;或透明轻纱加身,绮罗纤缕见皮肤……霓裳羽衣,群芳斗艳,香风旖旎,莺歌燕语。 花溪老远就看着池边一起说笑玩耍的女子们,暗叹西月人奔放大胆之时,又欣赏她们那种恣意张扬的美丽。 宴席未开,众人向皇后行礼,皇后将花溪介绍给了在场的宾客,又给她指了嫔妃二王子妃和各家的命妇认识,而大王子妃身怀有孕即将临盆未能出席。介绍完,皇后招呼了二王子妃陪她,说了声“你与姑娘们一处热闹吧。”,并未留花溪在身边,自去嫔妃命妇们闲聊了。 剩下的两拨人里花溪倒有两个识得的,一个是曾经陷害过自己的古丽娜,另外一个则是那日差点抽了她一鞭子的荀柔。不过这两人倒像是分处两个阵营。 皇后走后,众人都在观望,却没人率先上前与花溪说话,似乎都在看荀柔的脸色。即便是有想上前的,也被旁边的人拦住了。 花溪扫了众人一眼,笑了笑,“白兰,你陪我在这附近走走,一会儿开席了再回来。” 白兰低眉敛目地应到:“是,郡主。” 古丽娜从一群玩樗蒲的女子中走了出来,朝花溪招手,花溪颔首示意,但并不打算凑上去。 古丽娜身边的粉裳女子与古丽娜低声耳语了几句,古丽娜便要朝花溪这边走过来,没走出两步却顿住了没再上前。“你不跟她们去玩,准备去哪里?” 花溪身侧突然冒出个人来,倒叫她吓了一跳,来人是二十多岁,浓眉大眼唇瓣微嘟,五官并不柔美,带着三分英气,梳着倭堕髻,圆领袒胸绣白牡丹花藕丝齐腰石榴裙,粉胸半掩,系着宽边花鸟缠枝纹缀珠玉宝石束腰阳光下一闪闪的,艳光四射。花溪开口问道:“你是?” 女子咧着嘴笑了笑“嗯,论辈分,我该是你小姑母。那日,小鸡带着你跑得太快,我赶到时,你已经走了。” 原来是怡真公主。她不是与荀柔交好吗?怎么主动跑来与自己说话? 花溪福了福身,“姑母!” “哎,你不必如此多礼。”怡真笑着唤荀柔道,“荀柔,你不是有话与静娴郡主说吗?” 荀柔为愣犹豫了一下,才走了过来,低声道:“静娴郡主,上次的事是我鲁莽,未经问明便动手打人,让你受惊了。皇后娘娘事后也痛斥了我一顿……还望你大人大量,勿要见怪。” 皇后痛斥了你一顿那是你自家的事与我何干,倒叫我不要见怪?若换做是普通百姓,姑娘那一鞭下去只怕也不会说“道歉”二字。 荀柔这般心不甘情不愿的道歉,花溪自不会接受。 自己的身份荀柔已心知肚明开始却还摆开阵势想要孤立自己,如今又因为怡真一句话过来道歉,一看就知道并非出自她本意。更何况她是皇后娘家的人,自己也她本就不是一路人,更没必要与她虚与委蛇。 若说皇后花溪还有所顾虑,怕落人口实,影响到信王。可荀柔一个尚书之女又是先无礼在先,她又有何不敢得罪。 花溪略点点头“见怪谈不上,那一鞭终归是被五哥挡下了。姑娘要道歉自可寻五哥。那日姑娘英姿卓然,倒是让花溪记忆深刻。不过还望日后姑娘这鲁莽之举能少之又少。不然万一哪天无意中被人捅到御史那里,只怕会影响令尊大人的官声。”荀柔脸色尴尬,碍于怡真在场不好发作,而素来与自己一道的怡真也并未出口相助,只是一旁冷眼瞧着,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探究。 荀柔知怡真是向着花溪的,只得咬牙忍下,“多谢郡主提醒!” “姑母若无旁的事,我先去别处走走。”花溪冲荀柔和怡真点点头,转身走开了。 怡真追了上来,“要开宴……估计也要等到皇兄前来。我刚从勤政殿那边过来,皇兄正与大华使者会面,一时半会还过不来。你第一次进宫,反正此时无事,我带你去附近走走。”说着,怡真拉着花溪的手就往林中走去。 两人一走,众人面面相觑。 古丽娜扬眉看了眼身侧的女子,瞟了眼面色青白的荀柔,轻声道:“真不知哪个不长眼的说怡真公主与静娴郡主有嫌隙?” “是啊,这两人明明好好的!刚刚是公主主动过去与郡主说话来着……” “唉,多好的机会,没结交到郡主,都怪你们拦着我……” 荀柔身边走上来一蓝衣女子低声问道:“三姐,你不是说公主一会儿才到,怎么这时便到了?你们刚才聊什么?是公主发现你私下为难静娴郡主了?”“是为了那日挥鞭的事!”荀柔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轻哼了一声,“……发现了也无妨。姨母本来就对这个郡主心存不满,给这些人透的口风也说是姨母的意思,怪不到我头上。刚刚那样你没瞧见,姨母也乐见其成。至于公主那里,大不了一会儿她回来后,我费番力气解释解释就是了。” 这厢,花溪和怡真穿过柳林,怡真说道:“那些人你不必理会,不过是些见风使舵胆小怕事之人。” 花溪随意道:“与其敷衍了事,疲于应付,还不如这样,省去了不少麻烦事。” “嗯,我也顶不爱玩这些虚的。”怡真折了一枝柳条在手中把玩,“我与荀柔相识因争马而起,那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我就是瞧着她是个率真之人,比起那些虚意逢迎对我的胃口。” 花溪不赞同道:“真性情还是骄纵妄为?各人看法不尽相同。更何况人心难测海水难量……” 怡真颔首同意,又无所谓地耸耸肩,“也许……说到底不过是个志趣相投的外人而已……我听六哥说过,大华女子养在闺中,轻易不能抛头露面,更不会骑射。你可是不会骑马?” 花溪点点头,“不会!” 怡真挑眉说:“我北逊薄野家出自草原,草原上的女子怎能不会骑马?” 花溪不置可否道:“古丽娜也曾说过这样的话。看来我不学骑马是不行了。” “嗯,是该学学,秋季围猎就你一人不会骑马,到时候会被人瞧不起,连带你父王铁血王爷的威名也要受损了。不行,信王府都是些大老粗,没个合适的人,算了,改日还是我来教你。” 怡真热情地邀请花溪改日去她在天都南边酆县的马场,单独教授她马术,花溪入乡随俗,也有心学习,便欣然接受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父女 宴会开始前,皇后派了宫女寻了怡真和花溪回了临波亭。 薄野佲薄野信和朝臣们都已经到了。不多时,大王子薄野宗扈二王子薄野宗扉带着一些年轻公子也跟着过来了。 “花溪过来,见见你大哥和二哥。”薄野佲往俩人身后瞧了瞧,“宗启哪里去了?” 薄野宗扈脸色有些不自然,讷讷地没有说话。 薄野宗扉上前一步,状如无意道:“父王,宗启前几日上街受了风寒,这两天一直在府里修养,所以今日未来赴宴。” “风寒?”薄野佲面色不虞,没再询问宗启的情况,只瞟了眼皇后,“开宴吧!” 众人等皇帝皇后入座,怡真在花溪身边的位置坐下,示意花溪与她同座。 花溪的座位并未设在此处,一时犹豫是否应该坐下。 因薄野佲一辈,在平定大皇子薄野亿叛乱后,死亡流放者不在少数,朝中只余下薄野信和怡真两位皇族,而怡真又与薄野佲同母,所以地位更加非同一般,可以说是西月最尊贵的公主。薄野佲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宠爱有加。去年怡真与志都王幼子定了亲,却因她一句想要多在天都住两年,便推迟了大婚,而且婚期未定。 花溪的身世除了皇帝薄野佲知晓之外,并未公开,荀皇后等人也只是猜测而已。花溪对外仍称她是薄野信的义女,所以在外人眼中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皇族。而怡真此举,无疑是向众人提了个醒,将花溪视为皇族宗室看待,并非一般意义上义女。 薄野佲含笑地点点头,“怡真是你姑母,你初来乍到,难免生疏拘谨,就坐她身边好了。” 花溪看向薄野信,见薄野信轻轻点了点头,便在怡真身边坐下。 怡真与花溪同座,自然引得各家侧目。荀皇后微微色变,但很快就恢复了脸上的笑容,而荀柔的脸色却是不大好看。 在场的众人也都在暗自揣测怡真公主的心思,更确切的说是皇帝的心思,连带看花溪的眼神中也充满了探究和好奇。 薄野佲宣布宴会开始,又将花溪正式以信王之女的身份介绍了众人。 在场的哪个不是有心人,敏感地注意到了薄野佲的态度和措辞,信王义女和信王之女,虽是一字之差,听起来像是口误,但再细瞧过花溪之后,都会恍然发觉“原来如此”。 花溪从坐下到开宴都没在意各方投来的各色眼光,气定神闲地坐着,目不斜视,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场中表演的西月民族乐舞。 “皇兄担心你会紧张,我倒是瞧不出你有一点拘谨。”怡真比花溪大十岁,今年二十五岁,与花溪说起话来更像是平辈论交,丝毫没有长辈的做派。 花溪侧头说道:“再看也还不是一个鼻子一双眼,生不出花儿来。他们既然愿意看,就让他们看就是了。总之一句,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初时因为荀柔的关系,花溪对这位年轻的姑母并没有什么好感,但今日怡真却为她解围,倒让她有些意外,后来在林中闲聊时怡真有意无意地提及父亲,话语间显得十分亲近,不像作伪,倒让花溪觉得她虽与荀柔相交,但本质上并不相同,所以说起话来,放松了不少。 怡真低头轻笑,“就你那模样摆出来,再加上这份淡然处之的气度,假的也能被当成是真的。” 花溪啜了口茶,“那姑母说是假还是真?” 怡真抬眼望向薄野信,神情有些恍惚,“我这辈子最敬重的是皇兄,最……信任的是六哥。外面的人都以为你是他寻来的挡 箭牌,一个大华皇帝送来的挡箭牌,可了解六哥的人都知道即使外人施压他也不会轻易屈服,更不屑于寻个弱女子来做义女敷衍荀家。他不远万里寻你回来,只怕是因为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那个叫贞娴的女人吧?” 怡真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花溪,花溪微笑着看着她,说道:“不错!你说的那个女人就是我娘。陛下赐号中便应了父王的要求取了娘表字中的一个‘娴’字。”听到从薄野信亲近的人口中说出慕向晚的名字,花溪大感欣慰,也为慕向晚感到高兴,诚如爹所说的,他虽辜负了娘的等待,却没有辜负她的感情。 怡真眼中闪过错愕,随即眼神一黯,叹道:“未能一见真是遗憾……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像六哥一样,十多年里只记挂一人,能得到六哥的青睐,真是她的福气。” 很难想象万千宠爱在一身的怡真会发出这样的感慨。花溪微微一愣,转头又看着场中热闹欢快的舞蹈,回味起两人刚刚的谈话,越发觉得怡真说话时眼中带着几分落寞。 宴会顺利结束,在经过西月举足轻重的各路人物目光的洗礼后,花溪随薄野信离开皇宫回到了信王府。 马车哒哒响,花溪斜靠在车壁上,看着一侧坐得笔直闭目养神的薄野信发愣。 “看什么呢?”薄野信嘴上问道,却没有睁眼。 花溪凑了过去,用手撑着头,大眼睛望着薄野信,好奇道:“我只是在想,这么多年你就从来没想过再找个伴儿?” 薄野信睁开了眼睛,用手揉了揉花溪的头,悠悠地说道:“我这副残破之躯……不想再拿去害人。” 花溪又问:“那么,若当年您并未受伤,你还是会不会再找个伴儿?”怡真的话勾起了她对薄野信和慕向晚往事的兴趣,她从未与薄野信深谈过关于他与慕向晚的旧年情事。 一个男人,可能会把回忆永远深埋在心底,而一个女人,更多的时候是愿意倾诉给她想要倾吐的人。 以薄野信性格,花溪不问,他是不会主动说出口的。 薄野信有些犹豫,生怕花溪会因此恼了他,却又不愿对女儿说谎,“也许会再找……不过再找,也找不回你母亲了……” 花溪大抵擦出他心中所想,说道:“娘在最美的时候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回忆,你会一辈子记她在心里,有这些也就足够了。人活着不能永远沉溺在回忆中止步不前……” 薄野信被花溪的话勾起了回忆,“离开你母亲就被送到了青石岭,八年后离开那里,你母亲已经去了。我孑然一身上了战场,想拼了这条命,报了圈禁之仇,战死沙场。……结果,最后上天也没在战场上收了我这条残命。皇兄那时说,既然经历了九死一生还是活下来了,就不要再想着去死。我本打算离开西月去大华,寻找你母亲的墓地,为她守坟。只是那时薄野亿虽然身死,但叛党余孽还频频滋事。外有大华乌孙虎视眈眈,内部朝局未稳,皇兄正是用人之际,却并未出言相留,而是派人送我去大华。皇兄以前待我有恩,我思来想去,只得用这副残破之躯助皇兄一臂之力。不过……” 薄野信话锋一转,“若我未受重伤,从战场上回来助皇兄平定内乱后,我也会去你母亲坟前守三年再离开。到那时,我定也会知道你的存在,想法设法带你回来,那以后还会不会再找个伴儿也很难说……” 花溪心中一暖,嬉笑道:“说实话,我自是不希望会有继母来分去您对母亲的感情。但女儿可能会嫁人,不希望剩下你一人孤苦,所以你若真要找,怎么也要先把我嫁出去了才行。” “我就你一闺女,不行,咱们家入赘一个好了。”薄野信笑了,眼中有难以言喻的宠爱。 花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是个一举两得的好法子。” 薄野信点了点花溪的额头,“爹只是说说,能入赘的又有几个是才俊,我家的闺女要配就要配个最好的。” 花溪摇摇头,“才俊未必就好。怡真姑母今日还羡慕娘,说爹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我也想找个能像爹对娘那样对我的男人……不求闻达天下,只求真心相待……” “只是,这世间能有几人会如爹这般长情专一?”花溪直起身子,望向窗外喃喃自语,愿望美好的,却不知能不能在残酷的现实中得以实现。 耳畔,薄野信低声道:“会的!爹会给找个能一心一意待你的人。” 花溪只当薄野信安慰自己,却未把这话当做是一句承诺。 自宴会后,颜金留在宫里没有回来,而玉蕊两个丫鬟也被薄野信不知送到了什么地方去了。花溪再没在府里瞧见。 信王府上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帖子邀请花溪去游园赏花或是做客,都是上次宫宴上的各家的贵女们。花溪瞧了瞧帖子,不是名字陌生,就是知道名字根本对不上脸。花溪懒得应付,全都打发人婉拒了,脑子里琢磨着另一档子事。 以前在大华寄人篱下,根本没有实力和财力去实现,从德裕大街香铺开张后,花溪才开始盘算此事。世事变幻,自己后来却来了西月,如今渐渐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日子过得悠闲,花溪开始琢磨布置间专门提炼精油的香室。 花溪忙碌了起来,直到锦成婚礼的日子定下来,有客人找上门来。 第一百六十四章礼物 “有日子没见五哥了,怎么今日得空过来了?”' 薄野纪行拱手朝花溪歉然道:“说了要给妹妹赔罪,这几日宗启那个不省事的,背地里搞风搞雨,我府里出了些事故,无暇他顾,所以宫宴也没顾上参加。今儿我是特来给你送样礼物,算是未能到场祝贺给你补上的贺礼了。” “三皇子又为难你了?”花溪后来对两人的恩恩怨怨略有耳闻,加之薄野信说过荀家势大连薄野佲也要顾虑三分,而自己在宫里又受了荀皇后的一番刁难,所以有些担心薄野纪行。 薄野纪行撇嘴道:“我们俩是两看两生厌,只不过平日里懒得搭理他而已,那日打了他一拳,他若不抓住借题发挥闹腾一番就不是薄野宗启了。” 花溪这会儿算是听出点门道,纪行那日是故意挑衅薄野宗启,转念一想,只怕他是另有目的,“我看这想生事的不光是他,还有你……惹上了荀家,对你又没什么好处。” 薄野纪行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你看出来了?” 看着薄野纪行那张阳光的脸上露出略带羞涩的笑意,花溪不由轻笑,“你就装吧……像你这么聪明的人,要阴他何必做得这么明显?”SGre “难得你夸我,呵呵!”薄野纪行笑嘻嘻地说道,“走,到后院去,看看我给你的礼物。” 花溪也没多问,跟着薄野纪行一路走到后院马房。 花溪眼前一亮,“它很漂亮!公的还是母的?” 一匹白马正意态悠闲地在跑马场中溜达,纯白色的毛发没有一丝杂色,沐浴在阳光下,整个身躯如笼着光圈一般,好似天上走失的神驹。 薄野纪行看见花溪兴致勃勃地注视着那匹白马,兴奋地告诉花溪,“母的!这是我让人从北逊草原寻来的马王的后代,刚过两岁,本想自己留着等它长大的,听说你要学骑马就送过来。这母马性子温顺,正适合你。” “多谢五哥!能去摸摸它吗?” 薄野纪行让人给白马套上缰绳,牵到了场边,自己拉着马头,“试试,不用怕,马儿有灵性,以后它是你的了,你要和多亲近亲近。” 花溪小心翼翼地伸手轻放在白马的身上,见它没动,就放大胆子摩挲了起来,白马忽然扭头过来,花溪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它只不过是想跟你亲近亲近。” 白马似乎听懂了薄野纪行的话,鼻子在花溪身上嗅了嗅,随后又在她肩上蹭了蹭,吓得花溪更不敢动了。 薄野纪行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嘲笑花溪:“就你这胆子还想骑马?” “从未和马儿这般亲近过,一时不适应罢了。”花溪嗔了他一眼,轻轻地抚着白马脖颈上的鬃毛,越摸越顺溜,再不复刚才的害怕,那白马倒真不怕生,乖顺地认花溪抚摸,像是知道了这个是它以后的主人一般。 “该给你起个什么名字好呢?”花溪白马的眼睛水汪汪的,很有灵气,心中愈发喜欢,“就叫百灵好了。” 薄野纪行扯扯唇角,“你给一匹马取名百灵?” “它是匹白马,取‘白’字谐音。书云,受天之佑,享鬼神之灵。灵者,福气福分。我能认回父王认识五哥自有神灵庇佑。这白马毛色纯净,如天上神驹,我希望它会带给我好运,故此取个‘灵’字。两个字合在一起便是‘百灵’了。”花溪抚着白马的鬃毛,笑了笑,“你以后便叫‘百灵’,如何?” 白马嘶叫了一声,似乎在回应花溪。 花溪呵呵地笑了两声,“看样子,我家百灵很满意这个名字。” 薄野纪行拍了拍百灵,嗔怪道:“昨日我给你起了好几个名字,你都不理我。今日一个鸟名,你竟叫得这般欢实。敢情,你上辈子是只鸟儿啊?!” 花溪被逗乐了,笑出声来。 薄野纪行看着她笑得见牙不见眼,难得的开怀,会心一笑,朝百灵挑了挑眉,“你能逗十三笑,我也能!” 百灵却好像听懂了他的话一般,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了过去。一人一马小眼对大眼,谁也不示弱,一看竟看了小半刻。 “好了五哥,你还真跟百灵卯上了?” 薄野纪行揉了揉脖子,“它在我家里呆了四五日,不闹不动,整日里安安静静的,也不搭理我……我当时怎么就没发现这小家伙原来这般有脾气。” “百灵是淑女,自然矜持点。”花溪笑着打趣薄野纪行,又看向百灵,“你说是不是啊,百灵?” 百灵打了个鼻响,似是回应花溪,然后睨了薄野纪行一眼,转过身屁股对着薄野纪行,甩了甩尾巴,走了。 薄野纪行指着百灵,不满道:“诶诶诶,这马儿瞧不起我?” 花溪笑了笑,“好了,五哥,别和百灵闹别扭了,咱们回吧。”说完,又冲着百灵离开的方向喊道了句“百灵,我明日再来看你”。 两人一转身,就看见薄野信正站在后面。 花溪走过去,笑着问:“爹,你何时来的?怎么不吭声?” “瞧你们聊得愉快,不想打扰。”薄野信拍了拍花溪的手,抬眼看向薄野纪行,“那马儿不错!花溪你先回去,我与小五还有些话要说。” 花溪知薄野信有话要与纪行单独商谈,福了福身告辞了。 “你随我到书房。”花溪走后,薄野信叫上了薄野纪行,两人一起去了怡园的书斋。 …… 沿着鹅卵石小路往怡园深处走去,有一片樟树林,林中有一排低平的屋舍,格子门窗,从外表上看十分简朴,与怡园外面的亭台楼阁相比,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薄野信身上穿了件湖青绸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偶尔光线交错能发现鬓角上的几缕银丝。他随意地靠坐在临窗的一把椅子上,瞟了眼对面坐着的薄野纪行,说道:“……打宗启是为了开阳和溧水两处铁矿吧?” 薄野纪行没心没肺地笑了笑,“什么事都逃不过六叔的眼睛。我这都是跟六叔学嘛,做臣子的要为主上分忧。” 薄野信哼了一声,“少贫嘴!” 薄野纪行苦恼道:“荀家的生意做得太大,不抛出去块肥肉,怎么能套出这头大狼?” 薄野信挑了挑眉,斜睨了纪行一眼,“你是分忧,还是想甩包袱,你自己心里清楚。” 薄野纪行讪然一笑,“您当初非举荐我……让我抱着那两只下金蛋的母鸡。可那母鸡太重,我抱时间久了会闪手的。” “闹了这么大动静,先是打断了宗启的鼻子,前两日又挑了替宗启抱不平荀家子弟,你不就是想让荀家去闹,你再顺水推舟将铁矿交出去。说到底,不过是怕皇兄对你生疑。” 薄野纪行闭口不语,算是默认了。 薄野信又道:“这些年荀家拿不到军权,只好对给西月军供粮的东平仓和供盐的南海盐场下手,如今要放谈何容易。若真就这么被他们吞了,而荀家南海的盐场和东平粮仓又不脱手。那可是得不偿失?” “想吃也要看能不能吃得下去。他们胆子再大,面上总是要顾及陛下。控制南海盐场和东平仓不过是间接扼住了西月军的喉咙,若真闹翻脸,他们未必能守得住这两处地方。再说他们手里的盐场不止这一处,交出一处损失不大。而造兵器离不开铁矿。乌苏芝南铁矿匮乏,每年平阳和溧水两地出产一半都会进入两国,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薄野纪行嘴角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况且看中这两处铁矿的也不是他们荀氏一家。莫罕王老奸巨猾,这便宜能让荀家一个人独占?即便他们荀家能拿到铁矿,也要能采出东西来才有用,不是吗?” “你交出铁矿无非是让陛下对你放心……只不过你行事前为何不告诉我?而且……”薄野信顿了顿,厉声道,“你不该拉上花溪!” “那不过是凑巧……机会稍纵即逝……”薄野纪行想辩解的话被薄野信的目光逼了回去,“今儿我不是给小十三赔罪来了吗?” “你害得花溪差点被荀家的人所伤,就想拿一匹马来敷衍了事。”薄野信瞪了纪行一眼,“再说了,那马是怎么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北逊马王早在五年前便不在北逊了……新马王至今也没人见过!” 薄野纪行被薄野信抓了个现形,不好再装,讷讷道:“好了,我承认那马是我借花献佛送给花溪的。” 他这一说,薄野信反倒没有再怪责他,又平静地问道:“你说‘要能采出东西才有用’,可是因为这送马人?” 薄野纪行惊讶道:“您如何知道?”` 薄野信说:“那两处铁矿隐藏在青多山脉中,早年那里是顺国的地盘,五国分裂,青多山以东成了后来的陈国,他家祖上原本是陈国戍边的大将,这两处铁矿便是那时他的先祖发现的,只不过没多久他祖上便因得罪了贵戚,而被陈帝斩首,一家人逃难到了楚国……西月内乱之时,他父亲派人在青多山开矿,挖去了不少,还狠狠地在王兄这里大赚了一笔。等皇兄平定内乱后,他父亲又将两矿主动送还。”' 薄野纪行那双桃花眼直放光,啧啧道:“真够厉害的,拿西月地盘上的东西赚西月皇族的钱!” “当初皇兄怕矿里混了他家的钉子换掉了所有的工人,没想到那里最后还是混入了他家的人……真是无孔不入!”薄野信有些咬牙切齿,却又不无佩服道,“如今他又借西月朝局形势想要与陛下交易,不得不说,他们父子俩都是人物!” “那您的意思呢?”薄野纪行看向薄野信没有反对自己与那人做交易,遂问道,“您今日可是去见了泰王?” 薄野信点点头,“他联络过莫罕王。” 薄野纪行蹙眉道:“此人看似那般粗暴鲁莽,内里实则阴狠,让他上位,对西月未必是好事。” “彼此利用而已,我若再不见泰王,只会将他推到那老鬼那边去。摇摆不定,总好过一边倒。” “如此拖延,恐非长久之计。”薄野纪行提醒道,“他能给我透露花溪的消息,自是有心示好。不然,捏着花溪在手里,不是更能要挟您就范。” 薄野信望向窗外,香樟树上那一重重油绿的叶片,说道:“他助我寻到花溪,我欠他一份情。只不过,泰王若是狼,他便是狐狸。而狐狸有时候比狼更可怕……对了,芝南国的人有没有再找过你?” 薄野纪行点头道:“找了两次,拐弯抹角提了提。莫罕老鬼手伸得太长,逼得人家来寻外援。” 薄野信依旧望着窗外,“我想见见芝南的人。” “嗯?”薄野纪行不明所以,“您不是说要再晾他们几日吗?” “人家既然要见我,总不好不见吧!”薄野信收回了目光,“因为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再决定选择狐狸还是狼。” 薄野纪行有些摸不着头绪,却没再问,应道:“那我去安排。” …… 下晌,薄野纪行从信王府出来,没有回府,而是晃晃悠悠地骑着马去了新景街。 到了新景街时已近黄昏,街道两旁每隔百步便能看到一栋栋二层高的小楼,楼门口都已点起了红灯笼,上层临街的走廊扶手上装点着彩绸,空气里弥漫着酒香和脂粉香混合的气味,让人想入非非。 薄野纪行一路走来,各楼上的走廊上时不时会走出几个艳妆女子冲抛媚眼,他仰着头目光扫过两侧,却不做停留,继续打马向前,直到一处三层楼前停下来。 门前的牌匾上写着“牡丹阁”三字。 薄野纪行刚一下马,门里很快便走出一花枝招展的半老徐娘,笑吟吟地说道:“我说今天一起床就听见喜鹊叫呢,原来是贤王爷大驾光临。” 薄野纪行笑着说:“柳妈妈啊,我只见过大早上喜鹊叫的,没见过哪家喜鹊太阳落山了还出巢?” 老鸨知道自己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不由讪笑两声,就听见薄野纪行继续道:“不过,八成你瞧见的那只是公的,见了玉燕姑娘后就不想走了。” 老鸨笑说:“贤王爷真会说笑。来人,还不快引王爷去雅间,奴家这就给你寻玉燕去。” “记得叫玉燕带上琴。我今儿要在这儿等个客人。”薄野纪行说着,大步进了楼里。 第一百六十五章约会 重重帐幔里传出清越的琴声,薄野纪行坐在条桌前,手执酒盏,优哉游哉地自斟自饮。 一曲终了,尾音低回,久久回荡,颇有余音绕梁之感。 薄野纪行放下酒盏,拍了两下手,“好曲好曲!气势磅礴……只可惜杀伐之气重了些。此处红颜美酒,乃是销魂之所,这曲不大应景。” 帷幔中有人道:“贤王虽放浪形骸,但胸中自有丘壑,否则恐难听出在下琴中之意。” “对了,东西我送出去了,她很喜欢,还是给马起了个别扭的名字,叫什么……‘百灵’。” 薄野纪行抿嘴轻笑着岔开了话题,眼睛望着帐幔的方向,想要透过帐幔看清里面人的表情,“不过,六叔知道了那马是你送的。” 帐幔内沉默了一刻,又问:“信王可同意合作?” “你这个人有时候就是太正经了,逗两句就没话了,真扫兴!”薄野纪行收起了嬉笑的表情,正色道,“泰王等不到六叔这边的回话,开始与莫罕王那边接触了。六叔那边还在犹豫,他对你们父子深有戒心……呵呵,你那老爹倒是让我开眼了,竟然能从皇伯手里狠敲了一笔……况且六叔虽不喜泰王行事,但他毕竟泰王是正统皇子,皇位继承人最有力的人选。” “我的诚意早在大华时已经表明……你该知道尹元烨,我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看的清楚,他不是个会轻易相信人的人,而且野心极大,你今日助他,难保他日不会被反咬一口。” “站在朋友的立场我自是信你,愿与你合作;但站在六叔的立场上,你抛出的条件并不比尹元烨高到哪里去,只不过你曾助他寻女,他欠你一份人情,但从薄野家的角度考虑,他还需权衡一二。不过,听他的意思,像是要试试你们……” 薄野纪行顿了顿,“还有一事,我想对你说明。” “请讲!” “那日十三遇险,你出现在那里并非巧合吧?”帷帐内无人应声,薄野纪行继续严肃道,“花溪如今可是六叔的命根子。你既然是来寻合作伙伴,那最好不要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伤害了花溪……保不齐,六叔会倒向泰王那边。” 薄野纪行提起酒壶,酒液从壶嘴中缓缓流下,发出哗哗轻响,“隔着这劳什子真是累事儿,出来陪我喝一杯。喝完这杯,我可要赶场子!” “她于我……”帷幔掀开,一身着青衫的男子从中走出来到了薄野纪行面前,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接过薄野纪行手里的酒杯仰头喝了下去,“我若要利用她何至于等到西月,在大华,她孤身一人之时不是更易于放下心防?” 薄野纪行举着杯子,看着对方连碰杯的意思都没有就将酒一饮而尽,嘴角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我只是提个醒儿,带个话儿,剩下要如何做那是你自己的事。要不你叫声‘哥’试试?” 说着,薄野纪行跳起来往门口跑。下一刻,他屁股上便挨了一脚,整个人被踢出了房门。 看着楼下向上张望的人,薄野纪行无所谓地笑了笑。 “哟,这是怎么了?玉燕啊,开门?”柳妈妈从楼梯下急匆匆地跑了上来。 “女人嘛有时候就是小气,我无心顺口夸了沁花楼的素素两句,这就闹上脾气了。”薄野纪行拍了拍身上的灰,冲着屋里喊道:“玉燕美人,生气伤身,今日弹琴你也累了,改日我再来啊!” “玉燕这丫头就是脾气拧,扫了贤王您的雅兴,对不住了。” 薄野纪行递了两张银票给柳妈妈,“我就喜欢她这股子泼辣劲儿,呵呵!玉燕既然身子不适,妈妈拿这钱帮她补补。我今日还有事,先走了,过两日再来看她。” 柳妈妈点头哈腰地一路送薄野纪行下楼去了,刚刚楼下观望的众人瞧见这一幕,心想,原来牡丹阁的琴魁玉燕外表娇柔,实则是个敢推王爷出门的泼辣人儿。 包厢内,青衫男子轻笑道:“好你个薄野纪行,这笔账咱们回头再算!” 薄野纪行一摇三晃地出了牡丹阁大门,贤王府的小厮早就在门口候着了,一见他出来,忙迎了上去,“爷,您出来了,可是要回府?” 薄野纪行打了个酒嗝,手扶上小厮的胳膊,“好不容易把和宗启的那些破烂事了结了,本想出来换口气松快松快,没想到两句话把玉燕给惹恼了,这酒没喝尽兴。走,上车!爷要换个地方再喝。” “好,小的扶您!”小厮扶着薄野纪行上了一辆外表黑魆魆的马车,一声鞭响,马儿哒哒地跑了起来,不多时,马车消失在一片灯火背后的夜色中…… 六月十六,锦成大婚。六月初十,芝南国二王子四王子驾临天都,恭贺西月皇帝与大华锦成公主大婚之喜。 花溪却在天都城里逛街,专门到了各家胭脂铺子瞧香露,又让人去了酒坊和油坊寻了些掌柜和伙计来问话,回头又将自己关在屋里,写写画画,过了一日,又找了那些人来看图修改,最后弄出几张绘着熏蒸桶和炼油桶的图纸交给了府里造办处寻匠人打造。 另外吩咐造办处的管事说:“……我还想寻几件样子别致些的装香露的小瓷瓶,另外再定制十二只水晶瓶,瓷瓶外面的图样就选些宫里流行的图样,这十二张是水晶瓶的盖子大致图样和说明,你找个画匠照着这草图给我重新制一份,拿来我看过后再做。”l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