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四姝]《共婵娟》

作者：煓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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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这个女人很有趣。

哀伤的气氛充斥在布满白色布幔的丧堂上，仲裕之却忍不住如此想道。

这是他今年所举办的第几个葬礼了，第三个？耸耸肩，露出一个不在乎的表情，他并不真的在意。

这时，一道道不以为然的目光从他身边朝他投射，他想起该收敛一下。

咳咳。

他直起身，咳了两下，表示抱歉。之前他还身若无骨的倚在堂柱上，完全没尽到主事者应尽的义务。

那些瞪他的人；亦即他的远房亲戚，见他稍具悔意，才又转过身直视前方正跪在地上唱哀歌的女子，为她脸上深刻的哀痛，和沙哑宏亮的嗓音感到动容。

哀歌内容的意思大致是这样的：

君匆匆到世上走一遭，未曾遗下子女，只留下丰功伟业。所有亲戚都为他惋惜，都为他伤心。因君是如此杰出的人，却这么早就走了，徒遗留下数不尽的怀念……

动人的歌声，哀怨的唱腔。

在场的每一个人，莫不被女子如诉如泣的歌声、伤痛欲绝的表情感动。从她那哀痛的表情中，可以清楚的看见对死者早逝的不舍。从她布满泪痕的俏颜中，不难感受到她的声嘶力竭。虽然她只是丧家请来的代哭者，却比丧家本身更像家人，更为哀痛……

每个人都快随着她的歌声哭出来，只有仲裕之例外，事实上，他想笑。他想笑的理由很简单，因为——

“这女子的哀歌唱得真好。”

“是啊，尤其是她的表情，悲伤极了。”

“真令人感动。”

“就好像是表叔公自己的女儿一样。”

“眼泪流个不停。”

“是啊、是啊！”

底下的人感动得一塌糊涂，每个人都在想，她要真的是表叔公自己的女儿就好了，至少哭得比较像样，不像那倚着柱子的畜生，平白无故获得一笔财产还不懂得感激……

正当大伙儿为死者抱不平，为代哭者富含感情的杰出表现赞赏时，代哭的女子突然站起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今天的法事结束，我明儿个再来。”

众人一片错愕，呆呆地看着她那张素净的脸。

怎么会这样？脸上连一滴泪也没有。按理说，她不是伤心欲绝？就算法事结束，起码也该留几滴泪在脸上，可她却一副他家死人，与她无关的绝情模样。

“仲公子，可以借一步说话吗？”蔺婵娟才不管众人怎么错愕，她还有事要找主事者商量。

“当然，到后厅如何？”仲裕之竭力忍住当场大笑的冲动，当着大家的脸，邀请蔺婵娟到后面的大厅商谈，再一次吓坏众人。

这就是他为什么想笑的原因。

基于前两次的经验，仲裕之归纳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别对蔺婵娟在工作上的事情太过于感动。他亲眼瞧见，前两次的亲友们如何地被她的歌声吸引，如何地为她趴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的痛苦情景，也跟着嚎啕大哭。有趣的是，一旦法事结束，她立刻会回复到原来冷淡的样子，过程不到几秒钟，眼泪残留不到半滴。

“这边请。”仲裕之潇洒的比了个邀请的手势，蔺婵娟立刻随着他转进内院，不管身后的人怎么议论。

这又是他另一个欣赏她的地方——不管他人流言。尚未出阁的她。根本不管他人怎么在背后猜测她不嫁的原因，怎么讥笑她的职业。她就是我行我素，甚至懒得回避，只管她的工作能不能进行顺利。

宽阔的内厅，不见半个人影，所有的丫环们都到丧堂去打理杂事，只有蔺婵娟和仲裕之共处一室。

“坐。”仲裕之十分有礼的请蔺婵娟坐下，大有先札后兵之势。

“谢谢。”蔺婵娟不客气的生进黄花梨木制的椅子，表情仍是一派从容，管他仲裕之怎么轻佻。

仲裕之扬起嘴角，觉得她的冷静十分有趣，但从另一个方面看，也很惹人嫌。

没错。他就是想把她弄上床。只不过这个计划到现在为止都不太奏效……正确来说，根本一点用也没有，他得加把劲儿才行。

“你今儿个的表现相当出色，我外头那些个亲戚们，都被你精彩的表演给唬过去了，厉害厉害。”懒懒地伸长了腿，仲裕之开口就是讽刺，完全看不见努力的诚意。

蔺婵娟垂着一双秀眼，对他尖锐的批评不感任何兴趣，只想赶快把事情搞定。

“谢谢仲公子的抬爱，我只是尽自己的本分。”她用淡然的语气回道，清秀的丽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唉，如此一位难得的清秀佳人，居然只对工作有兴趣，枉费他这么热心勾引她的注意。

“你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我在听。”仲裕之心想她既然对跟死人说话比较有兴趣，干脆表现出他已升天的懒丝样，或许较有希望也说不定。

蔺婵娟面无表情地自腰带中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白纸，当着他的面摊开，冷静的问道：“这回你打算火葬还是土葬？”

果然，开口闭口都是工作，她真的对死人比较感兴趣。

“咱们先别谈这个。谈点别的。”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仲裕之伸长手把纸推开。“我想问你，你是不是只对工作感兴趣？”

这是个老问题了，几乎每回私下相处，他都会问上一回，答案永远相同。

“我是只对工作感兴趣。”她把纸再一次摊回桌面。“仲公子，这次你要火葬，还是土葬——”

“那么终身大事呢？”他又一次把纸推开。“据我所知你已经不小了吧！可以算是个老姑娘了，为何还不出嫁？”

第二个老问题，答案还是一样——

“不干你的事。”她眉头动都没动过。“这次你要火葬，还是土葬——一”

“可你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无聊吗？”仲裕之干脆把纸抽掉，揉一揉丢在地上。“人生本该多彩多姿，成天和那些纸糊成的假人一起生活有什么乐趣？不如放开心胸，多多结交朋友，你说是不是？”

仲裕之的笑容十分潇洒，俊美的脸庞看起来尤其浪荡不羁，看得出平时他的确很努力“出外结交”。

顶着一脸漠然的表情，蔺婵娟站起来，走了几步，然后弯下身把原先那张纸捡起来，又一次回到座位上，回望仲裕之那张无赖的脸。

他。今年不过二十七，此她虚长两岁，却已臭名满天下。整个金陵城的人都知道他仲大公子生活放纵，特别爱跑青楼，就算是身戴重孝也照跑不误。

“请回答小女子的问话，你要火葬，还是土葬？”蔺婵娟可不会被他有名的笑容迷倒。他仲大公子的底细，她可是一清二楚，不会轻易上当。

本来她应该尊称他“您”的，她对丧家一向是如此，因为他们是雇主，出钱的大爷。但她偏偏就对他例外，说到底原因没别的，单纯因为她看不起他，看不起他如此放荡。

大伙儿都在私底下偷偷叫他“扫把星”、“衰鬼”，这点连仲裕之自己也知道。毕竟短短两个月之内连死三个亲戚，一般人还很难碰到。更绝的是，每死一个亲戚，他的财产就多一倍。要不是人人都知道他死去的亲戚，分别居住在不同的州县，人家还会以为是他故意派人去暗杀他们，好让自己的财产多一些，以供他挥霍。更令她纳闷的是。每回他办丧事，一定找她的丧葬社代为办理，无论是多远的州县，都照找不误。

“我还在等你的决定，仲公子。”虽不解，蔺婵娟还是克尽职责，询问他之后的种种事宜。当知法事做完以后，还有一大堆后事等着安排，一刻也不能耽搁。

仲裕之目不转睛地看着蔺婵娟——不，应该是瞪着蔺婵娟才对。他都暗示得这么清楚了，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把他对她有兴趣这个念头敲进她的脑袋，或许他该直接把她拉上床才是。

“火葬和土葬有什么不同？”懒懒地回应她一成不变的问话，仲裕之的脑子里装的还是如何引起她的注意。

“价钱上的不同。”蔺婵娟把那张揉烂了的纸摊开。“这上头把这两种安葬方式的各项开支都列得清清楚楚，请仲公子过目。”

“不必了，我懒得看。”仲裕之挥手拒绝她的好意。“我对价格没兴趣，你只需要告诉我，哪一个方式比较不麻烦就行。”剩下的一切，金钱自会处理，不劳他操心。

“若单纯以麻烦程度来看，自然是选择火葬。”蔺婵娟就事论事。“土葬比较麻烦。要准备的事较多，花费也较高。”

“可土葬感觉起来比较有诚意，不是吗？''仲裕之是对这个突然挂点的远房亲戚没什么感情，可他好歹也留了一大笔遗产给他。总要尽点心。

“原则上是这样没错。”蔺婵娟面无表情的点头。“可如果土葬了以后，墓一直没人去扫，也没有什么意义。”

换句话说，她不信他会勤快维持墓地的干净，在她的眼里，他比伸手白要钱的叫化子还不如。

扬起一双浓密的眉毛，仲裕之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居然已经坏到这么彻底，不但活人不相信他，连死人也不相信他，还得透过为他料理后事的人，代他抗议。

“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一种方式比较好了。”她越是瞧不起他，他就越想逗她。“这样好了，咱们暂且不谈这种杀风景的事，改谈咱们俩的事好了。”

话锋一转，口气一阵。仲裕之的语气瞬间变得又黏答、又亲密，恍若情人间的爱抚一般。

“咱们俩除了公事之外，我看不出来还有什么值得好讨论的。”蔺婵娟像避苍蝇一样地避开他亲昵的口气，还有他一直往她靠拢的俊脸。

“当然有了。”他再接再厉。“你晓得我一向就对你极感兴趣，尤其很想——”

“少爷、少爷！外头有人求见！”

仲裕之的话还没能来得及讲完，一个仆人就急急忙忙冲进内厅里，气喘吁吁的大声嚷嚷。

“什么人求见？”仲裕之很不高兴的皱眉。好不容易他才逮着机会，想好好勾引蔺婵娟时，不识相的仆人就跑来搅局。

“一位自称是红兰的姑娘。”仆人答。

“红兰？”这突来的名字教他愣住。“她来干什么……快请她回去。”现儿[奇][书][网]他家正在办丧事，不宜接见外客。

“我说了，少爷。”仆人满腹委屈。“可对方怎么也不肯离去，非得见到您不可。”

“你还是请她回去。”伤脑筋，她怎么这么固执。“你就告诉她，此刻我正在灵堂守孝，没空理她。”

“没用，少爷。”仆人又答。“我原先就是这么说的，可那位红兰姑娘却回答说，您不可能乖乖待在灵堂，泰半躲在内厅休息。”

不愧是他的红颜知己，他的什么德行，一清二楚，瞒都瞒不过。

“那就骗她说，我身体不适，躺在房间里休息好了。”仲裕之有些困窘的命仆人扯谎。“就告诉红兰，说我因悲伤过度，所以不得不——”

要死不死，仲裕之的谎言尚未编织完毕，他那位红颜知己就“哇”地一声冲进他的怀里，伤心欲绝的大哭起来。

“怎么了，红兰？”仲裕之抱着突如其来的女子，柔声安慰。“你先不要哭，当心哭坏身子，又倒下……”

女子哭哭啼啼地赖在他的身上，看起来像刚死了哪一房亲戚，实际上是抱着她的人刚死了亲戚，只不过看在外人的眼里，立场完全相反。

“我先告辞了，仲公子。”默默起身，蔺婵娟冷淡的通知对方。“关于安葬的事，咱们改天再讨论。”她不想再留在这里看人唱大戏。

“等一等，蔺姑娘！”仲裕之急忙叫住她。

“咱们还没讨论完，你不可以现在就走。”他试着把怀中的女人推开，无奈她的手好比八爪章鱼，黏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咱们还没讨论完。”蔺婵娟冷眼看他的窘况。“但依你目前的情形看来，好像没办法再讨论下去。”

这倒是，红兰的手简直比藤蔓还紧。

“那……我再去找你！”仲裕之对着蔺婵娟的背影大叫，一方面还得应付怀里的红兰。“过两天我去你的店里找你，商量安葬的事！”

仲裕之拚命朝着她远去的背影吼，就怕她误会他跟红兰之间的关系。蔺婵娟耸耸肩，表示他不必这么急于撇清。

因为，他跟她什么关系，对蔺婵娟来说一点影响也没有。

她只在意自己的工作。

※※※

蔺婵娟她家的店，就位于金陵城内最热闹的街上。由于她家是老字号，因此只要提起“永平号”这家杠房，金陵城里的大大小小都会指点正确方向，鲜少弄错。

杠房就是葬仪社，一般人都爱这么叫，招幌也做得十分简单。蔺婵娟家的尤其不显眼，长长的布幌上，只见绣了冥冠、冥枕、冥靴等冥器图形，而且还不像其他店家用木头站立，反倒是挂得高高的悬挂在天际，不用心的人根本看不见。

这条街永远都是人声鼎沸，热闹滚滚。各式各样的招幌飘扬在街道上，夹杂着各异其趣的木制招牌，或躺或坐，或直或横，将这条商业鼎盛的街道点缀得异常热闹，也相对吵杂。

秋风吹起的晌午，商业街如同往常一样热闹。一大清早就开门的店家，无不大声吆喝，用力推销自家贩卖的商品，只有一处显得特别安静。

“小珍，把昨儿刚进货的冥纸数一数，别教人给诓了。”蔺婵娟淡淡地吩咐手底下的帮手，要她进内院去把小山高的纸堆数个仔细。

“是，老板。”小珍放下手边折纸钱的工作，准备进内院，却忍不住被外头的热闹吸引。

“每一个店家都在吆喝着呢，真热闹。”哪像他们这家店这么安静。

“你要是羡慕的话也可以到门口站着。”蔺婵娟立刻回应小珍的渴望。“不过我想就算你再怎么大声喊，也没有人希望踏进咱们店里，但你可以喊喊看，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喊过。”

蔺婵娟的表情虽冷，但语气十分认真。从事这行这么久以来，她还没有过当街拉客的想法，值得考虑。

“呃……不了，老板。都怪小珍多嘴，我这就立刻进内院数冥钱去。”小珍当机立断，一溜烟便跑不见，就怕真的上街去招揽生意。

开玩笑，谁敢开口到处问他家有没有死人？不被活活打死才怪。

看着小珍飞也似的背影，蔺婵娟微微抬起秀眉，不明白她在紧张些什么，她在跟她开玩笑，难道她听不出来吗？

算了。

轻轻的吐一口气，蔺婵娟决定以后再也不同人说笑话了。反正她的笑话没人听得懂，无论她说什么，都被人当做是意见，转而慎重考虑。

或许这和她的职业有关。

俐落地拿起一捆束好的黄麻绞带，蔺婵娟心想这全怪她的工作。谁叫她的工作专门给人建议，成天问人喜欢何种安葬方式，难怪人家要怕了。

她耸耸肩，转个身，将手里头的黄麻绞带给捧到店门口。待会儿有一处丧家要用到这些绞带，得宜早准备才是。

蔺婵娟一向就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尤其在工作上更是如此：她家是老字号。身为老店的继承人，最重要的事，就是把既有的名声发扬光大。若是不能，最起码也不能丢脸。所以她做起事来格外谨慎，至今还没有任何丧家对她表示过不满，多半是竖起大拇指称赞她了不起。当然，这仅仅止于工作上。至于她的私生活，就没有那么为人称道了，毕竟她特立独行，又和桑绮罗她们是结拜姊妹，蜚异声从不曾间断过。

弯腰放下手中的黄麻绞带，蔺婵娟压根儿不在乎别人怎么讲她，嘴长在人的脸上，她也管不住，只要自己过得愉快就行。

正当她忙着整理门口那些黄麻绞带时，街口的另一头传来一阵吵杂的声音，原来是“丧绰”来了。

绰；其实就是职业乞丐，江湖上的行话一般都这么叫。绰又分好几种，此如响绰、虫绰、臭绰、丧绰等。光看这些个字眼，就知道他们有多吓人，更别提真的碰见了。

而像蔺婵娟他们这些个做买卖的店家，最怕遇见这些江湖行绰，只要他们一上门，多半是赶紧给钱，请这些职业乞丐快快走人，以免妨碍他们做生意。

可今儿个，就很不幸来了个丧绰。所谓丧绰，即是头戴麻冠，身穿重孝，手持衰杖的职业乞丐。他们谎称丧了考妣，恳求掌柜的恩典资助。店铺为避免触霉头，多半会给。若遇有不给的商家，丧绰便会赖在门口大声哭嚎，或唱哀歌，直到商家肯给为止。

今天这个丧绰，很显然也是个中高手。只见他身穿三升半的衰衣，头戴苴麻制成的首绖，麻梢垂左耳处，应是死了至亲之人，而且这个至亲还是个男的。

演技甚佳的丧绰，就这么一家走过一家，一处要过一处，凡是他走过的，没有一户不给钱的，就怕沾了晦气。

终于，丧绰来到了蔺婵娟店门口，也不抬头看看招牌，就对着蔺婵娟哭闹起来。

“咱家昨天刚死了老父呀，还请掌柜行行好，给咱几文钱，好凑合着回家葬父……”

丧绰这哀歌唱得是又亮又响，眼泪掉得是唏哩哗啦，每唱一句，气就抽上一回，可谓是唱作俱佳。

“掌柜的行个好，给咱几文钱，回头给您磕头谢恩……”

丧绰又是跪、又是拜的，卯尽全力跟蔺婵娟要钱，无奈她仍是文风不动。

哭丧哭到她家来，这不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丢人现眼吗？她若的给他，她家这“永平号”的招牌，岂不教人给拆了？更何况他家并不是真的死人，只是想假借着丧家的名义骗钱而已。

任凭脚底下的丧绰怎么卖力演出，蔺婵娟始终站得挺直，冷眼垂看丧绰的一举一动。

四周的人潮很快聚集过来，围着他们看热闹，其中包含跟蔺婵娟说好要过来找她的仲裕之。

“喂，你这个人怎么这般没有同情心？我都哭了半天了，你好歹也该给我几文钱，让我回家办丧事。”丧绰见蔺婵娟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不甘心的大叫。

蔺婵娟面无表情的看着丧绰，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漏掉，眼光之冷，教丧绰又是一阵心有不甘。

“你到底给不给钱？你要是不给钱的话，我就赖在你店门口。哭到你无法做生意。”这丧绰是江湖老手，想趁着这么多人围观的同时，逼迫蔺婵娟就范。

只见她蔺大小姐不慌不忙的点点头，表示随便他，这下换丧绰傻眼。

怎么办，这哭还是不哭？大伙儿都在看了。

不管，豁出去了，非得要到钱为止。

丧绰“哇”一声地哭出来，哭得是天旋地转，风云为之变色。围观的人听得议论纷纷，为他哭诉中的身世大表同情，唯独蔺婵娟没有一丝怜悯。

“你哭完了吗？”就在丧绰几乎哭哑了嗓子之际，蔺婵娟终于出声。

“差不多了，怎么着？”丧绰不明白她为何问他。

“抬头看看上面。”蔺婵娟要丧绰看清她家的招牌，丧绰抬头一望

哎呀，不妙，竟然哭到杠房来！

“看清楚了吧！”蔺婵娟淡淡的说。“永平号，这招牌够大了吧！要不要我把你刚刚哭诉的内容再哭一遍？”什么三岁丧母，四岁死舅舅，五岁死奶奶。人家两个月之内连死三个亲戚的都没他哭得这么离谱，他同人家嚣张什么？

这个杀千刀的恶婆娘，居然不事先知会一声。

“你……你明明是戏弄我，为何一刚开始的时候不讲清楚？”丧绰恼羞成怒的怒斥蔺婵娟，此时围观的人们又在一旁偷笑，更是让他气得双颊胀红，恼到不知如何是好。

“是你自己硬要哭，我也没有办法。”蔺婵娟耸肩。“况且，你的演技也太差，到处是破绽。”

“你这疯婆娘到底在胡说些什么？”闻言丧绰心虚的反驳。“什么老子的演技很差？”

“还不承认！”蔺婵娟冷冷看他一眼。“好，我问你，你说你刚死了父亲？”

“没、没错。”丧绰答。“是刚死了父亲。”

“既然如此，那么为何你系着齐衰用的腰绖！”蔺婵娟捉他的小辫子。“你身穿斩衰的衰衣，头戴斩衰的首绖，可却系错腰绖。敢问，你究竟是死了父亲，还是母亲？”斩衰为父丧，齐衰为母丧，两者的丧服并不相同，就连小细节，也有明显的差别，不过一般人不会注意到这些。

“请问，你府上到底是谁过世？”蔺婵娟更进一步的追着丧绰要答案，丧绰一时心慌。竟胡乱答。

“是母亲……不，是父亲。”丧绰手忙脚乱。“可恶！臭娘们，你给我记着，改天一定找人报仇。”

丧绰眼见苗头不对，立刻给跑了。众人议论了一阵子以后也跟着离去，于是四周又恢复原先的安静。

“你处理危机的方式真是使我大开眼界，小生万分佩服。”

蔺婵娟才刚跳过一个危机，另一个麻烦紧接着来。

“言重了，仲公子。”蔺婵娟看都不看他一眼，迳自转身进屋。“不过是一个骗子，我还应付得过去。”

“但是这个骗子可能是个潜在的危险，我看你还是小心一点的好。”仲裕之跟在蔺婵娟的屁股后头踏进店里，就怕她太大意。

“我相信仲公子一定有更好的建议。”蔺婵娟一点也不意外他会来找她，人家是恨不得一辈子不要踏进棺材店，他却是一天到往这里跑，怪哉。

“的确有。”仲裕之承认。“像这种时候，我就建议你不妨找一个保镳，一来护身，二来排遣寂寞。”

仲裕之语带暧昧的说法，使得蔺婵娟原本忙碌的手顿时停了下来。

“排遣寂寞？”她冷淡的看他。“我唯一会觉得寂寞，是我在专心工作的时候遭人打扰，剩下的时间，我觉得还好。”

意思就是请他快滚，没事别来烦她。

“啧啧，蔺姑娘，我不相信你真的只喜欢跟那些纸人相处，而讨厌活人。”他站在她的面前堵住她的去路，屈身诱惑她。

“看看我，听听我活蹦乱闯的心跳。”他接着绽开一个微笑。“我一直想不通，像你这么迷人的女人，为什么只对那些火葬啊、土埋的琐事感到兴趣，像我一样游戏人生不是很好吗，嗯？”

堕落的笑容，慵懒的语气，在在显示他多么了解自己的魅力和身价。

这个男人，是一个花花公子，而且毫不掩饰对她的企图。

“请教你，仲公子；在你百年之后，你还会觉得这些是琐事吗？”懒得同他解释，蔺婵娟干脆请他自己揣测。

“不晓得，谁知道呢？”仲裕之先是歪头想了一下，立刻又恢复轻佻的样子。“或许百年后我身边葬了一堆妻妾，陪我享受死后人生——”

“也有可能就此孤独终老，死后一个亲人都没有。”蔺婵娟面无表情的戳破他的春秋大梦，他不怒反笑。

“你真懂得怎么伤一个男人的心，蔺姑娘，我敢打赌你就是这样嫁不出去的。”要不摆着一张棺材脸，要不出口伤人，尤其爱伤他。

“谢谢你的赞美。”蔺婵娟颔首。“我能不能嫁出去是我自己的事，不劳仲公子费心。”

“此话差矣。”仲裕之摇摇手指，表示她错了。“我可是一向都很关心你，尤其关心你婚姻状况。”

“是吗？”她慧眸冷睇。“你确定你是关心我的婚姻状况，而不是关心我会不会上你的床？”

精辟的见解，一针就刺进他的肉里，惹得仲裕之大笑。

“真不愧是金陵四姝之一，什么话都敢直接说出来。”他吹了个口哨。“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企图，一句话，答不答应？”

她干脆，他也不罗唆，一句话就想确定彼此的关系。

蔺婵娟淡淡看他一眼，不晓得他是头壳坏了还是有其他原因，反正她也不想猜。

“这次你要火葬，还是土葬？”既然不想猜，她索性把老话题拿出来，逼仲裕之给她一个回答。

仲裕之瞅了她许久后，重重叹气。

“怎么每回见面你都说这一句话，咱们之间就没有别的话好说了吗？”土葬火葬还不一样都得葬，干嘛分得这么清楚。

“没有。”蔺婵娟冷淡回答。“仲公子再不快点下决定，小女子往后的工作很难安排。”

“好吧！”谁叫她蔺大小姐红，城里大大小小丧事都找她。“土葬好了，这回就用土葬。”

“你确定？”闻言，蔺婵娟反问。“前两次你都用火葬。”

“有这回事？”仲裕之偏头回想。“我不记得了。”他耸肩。“反正丧葬的事向来由你打理，我只管掏银子。”

没错，他只管事后付帐，至于费用的来源，一律遗忘。谁叫那些亲戚们膝下无子，便宜了这个不学无术的混帐。

“说起来，我这个亲戚对我其实不错，留下了一大笔银子给我。”两手交握在脑后，仲裕之突然懂得感恩起来。

“所以这回你要用土葬。”真是难得，这混帐也会良心发现。

“是啊！”他斜瞄她一眼，她的惊讶全写在脸上。“我这亲戚小时候曾遭遇过祝融，教火给烫伤了。”他比了眉毛上方的位置。“这里，就是这里。他就是教火给烫伤这个地方，因此他一生都很怕火。如今他虽然死了，但我绝不能再用火把他烧一次，所以这回就决定用土葬，花多少钱都没关系。”

有情有义的论述，她还以为他只懂得吃喝玩乐，没想到还挺懂得还人家恩情的。

“明白了，我会尽可能把场面办得风风光光，不教你的亲戚丧失颜面。”蔺婵娟允诺她会拿出看家本事，这反倒引起仲裕之的高度兴趣。

“谢谢你照顾我亲戚颜面……不过我很好奇，你的颜面在哪里？”说是挑衅也不过分，仲裕之是真的想挑战她。

“我的颜面？”蔺婵娟冷眼回望他。“仲公子的意思是？”

“大伙儿都知道‘永平号’是金陵城内信誉最良好的杠房，我甚至听说贵杠房的扛夫，任何时刻都能将肩上的灵柩抬得四平八稳，请问有没有这回事儿？”仲裕之的嘴角此刻正勾成一个有趣的弧度，摆明了找碴。

“是有这个说法。”蔺婵娟耸肩。“敝杠房底下的扛夫，无论所经之路有多崎岖，要爬过多少阶梯，肩上的灵柩，必两端俱平，绝不倾斜。”

别看蔺婵娟这话说得很轻，可眉宇之间那股骄傲清晰可见，这更加深仲裕之游戏的决心。

“那你敢不敢同我打赌？”仲裕之突然兴致高昂起来。

“赌什么？”面对仲裕之这无聊的纨绔子弟，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感到意外。

“就赌你的扛夫。”他越想越觉得有趣。“既然你把你的扛夫说得这么神，我倒想瞧瞧，在棺材上摆了一碗水之后，他们还有没有你说的本事。”恐怕只是说大话罢了。

“可以。”任何事情她都可以置之不理，但一定要维护她家的声誉。

“咱们这次就在令亲戚的棺柩上置上一碗水，从贵府起棺，在到达墓地的途中，若沿路曾落下一滴水，这回所有丧葬费用统统不算。”

“同样地，若你底下的扛失真能做到你说的那样，不落一滴水。那么此番的费用加倍。我如数照给。”

奇特的约定，就在两人看似平和，其实激烈的口角中拍板定案。

究竟谁能获胜，就看彼此的功夫和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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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送葬的队伍，有如一条夹杂着黄色花纹的白蛇，缓慢扫过金陵的街头。

城中的人见状纷纷走避，就怕沾染到晦气，毕竟丧葬这种事不吉利，尤其是即将嫁娶之人，更该回避。

登时，只见男男女女扶老携幼，一溜烟地闪到队伍的另一旁，怕若是被随风飘扬的白幡碰到，那就不好了。

可，他们又忍不住好奇，个个伸长了脖子，就怕错过灵柩上那一碗水。听说今儿个的送葬队伍不但声势浩大，办得风光体面，苦主且和主事的杠房进行一场奇怪的赌约，打赌棺柩到达墓地前，棺木上的瓷碗不漏一滴水，否则一切费用都由永平号负责。

唉，也只有像仲裕之这般放荡不羁的人，才会想出这种赌约。

伸长了脖子观看热闹的群众莫不这么想，纳闷上天何以创造了仲裕之这种人物。

这小子有个外号叫“煞神”，还有人叫他“扫把星”或“衰鬼”，可见他有多倒楣。但最倒楣的人不是他，而是他身边的亲戚。他命里带煞，举凡他的亲戚，多半会被克死。算命的就警告过他父亲说，他的命太硬，可能会克死全家人，最好及早把他送走比较安心。

他爹当机立断，趁着他才喝了几个月奶，就把他转送给乡下一户佃农家避祸，假装从没生过这个儿子。可好景不常，几年过去，仲老爷一直膝下无子，多少妻妾，依然蹦不出一个子儿来，于是他只好把仲裕之从乡下接回来，当了几年大少爷。

就在他这少爷当得妥妥当当之际，倒楣的事发生了，他爹其中一房年轻的小妾生了个儿子，把他从稳当的大少爷，一下子踢回命中带煞的惨绿少年，之后又转送给别人当儿子。

接着，悲剧发生。那小婴儿活不到几个月就因故夭折，他爹只好又把仲裕之接回来，继续当大少爷。等到他稍大一点，约莫十岁，他爹又获得一个儿子，同样把他丢回乡下，送给哪一户天晓得的贫穷人家做儿子。

反正就是这样反反复复，弄到最后，仲老爷的儿子一个接着一个死光，他不得已又把仲裕之接回来，继承他的家业。外头都传说这是仲老爷的报应，谁让他如此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可等有一天早上仲老爷突然暴毙死亡，他的正室也接连着去世以后，外头这才又赶紧改口，同声谴责仲裕之的不是，干嘛回来克死自个儿的父母？

当时仲裕之脸上只是挂着无谓的表情，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一丝在乎，从那个时候开始，人们就知道他没救了，现在还是一样。

把自己亲戚的葬礼当游戏哪！

众人齐声叹气。

除了仲裕之以外，大概没有人会这么做。不过话说回来，除了蔺婵娟之外，也没有多少女子有这个胆，公然接受这样的挑战，也因此他们这些好事之徒，才会聚集在这街口，等着看热闹。’

来了、来了。

踮高脚尖，伸长了颈子，众人等的就是这一刻。只见送葬队伍，依服丧的不同程度穿上轻重不等的孝服，或是白衣系绖，或是黑衣黄麻，夹杂着几许哀伤，哭哭啼啼进入人们的视线，身后跟着一具装饰华丽的木棺。

暗棕色的木棺上，置着一碗水。这水有八分满，随着抬棺队伍的前进，竟未曾掉落一滴，可谓惊奇。

“这抬棺的功夫可真好啊，您瞧那碗里的水依然好好的。”

“可不是嘛！这扛夫的肩力真不是盖的，都没见倾斜。”

“是啊、是啊！”

“真是好功夫。”

众人七嘴八舌，口里说的全是些赞美的话。撇去蔺婵娟同人打赌这桩荒唐事不说，“永平号”雇请的扛夫，个个都是能手，绝非等闲之辈。

身着黑白丧服的队伍，就在街道另一边的讨论声中，踽踽通过众人的眼前。大伙儿一边看，一边指指点点，棺木上那碗水却依然不漏半滴。眼看着送葬队伍就要走出北安门，朝马鞍山前进，不期然在街道的尽头，遇见另一队人马；非常特殊的一队人马。

“瞧，那是什么？”

瞬间只看见众人瞪大了眼、张大了口地盯着那队突然杀出的人马。身穿彩衣的莺莺燕燕们，竟然守在北安门前一字排开，个个露出媚态！

‘挪、那不是‘明月楼’的姑娘们吗，怎么全来了？”

看热闹的人群，纷纷响起惊叹声，其中热衷犬马声色的人不少，一眼就认出那些装扮妖媚的姑娘们是秦淮河畔的青楼女子。

这些个青楼女子，此刻全摆出一副勾人的妩媚模样，频频对看热闹的男子抛媚眼，抛得大伙儿心都慌了，一个个成了流口水的羊。

“大爷们，您们今儿个好吗，有空要不要到咱们那儿坐坐？”

原先还守住城门的青楼女子，这会儿都变成柔弱无骨的勾魂使者，风情万种的朝这些个小羊走来。

“这、这……”

被问及的男子吓了一跳，你看我、我看你的不知所措，慌乱成一团。

“来嘛！咱们可以算您们便宜一点儿，保证将各位大爷伺候得舒舒服服。”

“是呀是呀，保证伺候得舒舒服服。”

青楼女子话毕，妖娆的躯体便跟着一涌而上，巧妙的挡住路口。

那些可怜又好色的羊儿们，丝毫没有招架之力，只得争先恐后和那些青楼姑娘们闹在一起。于是现场情形更为混乱，最后竟演变成黑白队伍中夹杂着许许红妆，教人分不清究竟是在出殡，还是在宴客？荒唐到了极点。

微微勾起嘴角，仲裕之等待的就是这一刻。早在和蔺婵娟打赌之初，他就已经暗暗布下这一道难关，看她怎么突破重围。

严肃哀伤的送葬行列中，出现了青楼女子闹场的画面——呵，有趣。但最有趣的，莫过于那些扛夫们的反应。由他们脸上的表情看来，突如其来的混乱场面，已经对他们的工作造成影响，眼看就要支持不下去。

仲裕之兴冲冲的等待那一碗水从棺木上掉下来，可偏偏就是天不从人愿，那些扛夫不但挺住，他们的头头也在这个时候走出来。

“借一步说话。”蔺婵娟相当冷静的要求同为首的青楼女子相谈，青楼女子本来不愿意，却在她那句“是很重要的事”中踌躇了一下，最后败阵。

蔺婵娟偕同青楼女子到一旁说话，示人拉长了颈子，想要知道她们究竟都谈了什么，为何青楼女子会一瞬间神情大变，花容失色？

“真是这样？”

只瞧见青楼女子攒起红帕捂住小嘴，向蔺婵娟求证。蔺婵娟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表示她没有说谎，为首的青楼女子一听不得了，随即跑回其他青楼女子身边附耳传话，而后每个人都露出同样表情。

“天啊，咱们还待在这儿做什么？快逃呀！”

前一分钟还风情万种、勾人魂魄的绝艳佳人，下一秒钟已经跑得不见人影，徒留羊儿们的哀嚎声。

“这是怎么回事儿呀，怎么说走就走，跑得一个都不剩？”

羊儿们呼天抢地哭号了一阵子之后，也跟着鸟兽散。这个时候谁还管碗里面的水会不会掉下来，赶快去明月楼找那些姑娘们才要紧。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羊群，惊愣了一会儿马上恢复理智，精力充沛的尾随姑娘们离去，倒是主谋者还愣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蔺婵娟究竟都跟她们说了些什么，为何不过三两句话，就一个个跑得不见人影，飞也似的离开？

这个疑问，一直到灵柩平安到达下葬的地点，都还无法顺利解开。他亲眼目睹，蔺婵娟底下的扛夫是如何翻山越岭，一路颠簸的将棺木放进预定的墓穴，沿途没有落下一滴水，甚至难得摇动。

“我输了。”挑高眉，扬高眼角。仲裕之并不真的在乎输赢，他在乎的是她如何打赢他。

“你的确是输了。”看着差一步置好的棺木，她说道。“虽然你故意安排那些青楼姑娘来闹场，却还是没用。”

“原来你早看穿那是我故意安排的戏码？”他忍不住发笑，惹来其他亲戚严厉的怒视。

不得已，他只好克制点，但嘴角还是挂着笑意。

“咳咳。”天啊，要控制不笑真难。“我是说，既然你早已识破我的把戏，那么你都同她们说了些什么，使得她们如此惊慌离去？”他忘不了当时的情景，大家好像逃难似的。

‘骰什么，不过告诉她们一些常识而已。”蔺婵娟耸耸肩，十分满意扛夫们的表现，他们将棺木安置得很好。

“什么样的常识？”他才不信她这么好心。“你都说了哪些话，让她们又叫又逃？”

“很简单。”她抬头看他。“我只是告诉她们，太接近棺木的话，小心棺木内的尸体会渗透出尸毒，弄花了她们的脸。她们听完之后就尖叫，尖叫完了以后就接着逃跑，我甚至来不及说明。这只是同她们开玩笑罢了。”

冷淡的口气，空白的表情，可话中的内容却教仲裕之忍不住捧腹大笑。

“哈哈哈……”

他笑到流泪，亲戚们也瞪到流泪。不明白他怎能放荡至此，居然[奇][书][网]在这场合大笑。

“糟糕，我变成禽兽了。”一面笑，一面摇头，仲裕之相当明白那些亲戚们心中的想法。

“完全同意。”蔺婵娟冷道。“难得瞧见哪一个人亲戚死了还这么开心，你算是第一个。”

“你很看不起我，对吗？”倏然止住笑意，仲裕之的眼神转为有趣。“你认为像我这种人非但没心少肺，甚至不配活在世上。”

“我没这么说。”蔺婵娟淡淡反驳。

“但你心里就是这么认为。”他颇能理解的点头，脸上没有丝毫羞愧的表情。

无聊、无赖、无法无天。

所有有关于“无”字最糟糕的形容词都给他用上了，真不知道她干嘛浪费时间同他废话。

“我改明儿去收钱。”不想再同仲裕之辩论内心对他的想法，蔺婵娟转而讨论最现实的话题。

仲裕之耸耸肩，随口应了声“好”，无谓的态度更是引不起蔺婵娟任何好感。

无聊、无赖、无法无天再加上一个无所谓。

这人还真讨厌。

※※※

金陵一向就是藏不住流言的地方。小至哪家的猫生了几窝小猫，大到哪个贪官被斩，每一条小道消息都会被掀出来，蔺婵娟和仲裕之打赌的事，当然也不例外。

像此刻，茶肆里正以燎原的速度，渲染他们那一仗打得有多精彩。当然好事之徒也不忘批评，这两个人都是金陵城里的败类，一个是打死不嫁的怪胎，另一个则是克父、克母、克亲戚的风流扫把星。甚至有人开始打赌，这两个人到最后会凑在一起，因为都是违反道德礼教的怪人嘛！

唉，羞耻，真是羞耻。

每一个谈论起这事的男人，都不忘端起手中的茶杯摇摇头，严词批评蔺婵娟和仲裕之两人的不是，完全忘了不久前他们才刚拉起裤档，从那个叫“明月楼”的青楼出来。

就在众人大力挞伐的同时，凤刘公路这头也没闲着，也是批评同一件事。

“听说现在外头谣言满天飞，每个人都在谈论你和仲裕之的事。”桑绮罗捧起热腾腾的热茶就口吹了几下，告诉蔺婵娟今儿个最新的小道消息。

“别理他们，任由他们说去。”蔺婵娟也端起茶，淡淡回应。

“是啊！”另一张椅子上的甄相思赞成道。“反正那些人就是长舌爱喳呼，恨不得天下大乱，管他们怎么嚼舌根。”嚼死算了。

“人心真是可怕。”一旁的崔红豆打了一个冷颤。“没有的事硬要扯有，有了的事，又恨不得将之渲染到无法无天，真不晓得那些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要我说大概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吧！”桑绮罗娴雅的吞下那杯茶。“别忘了咱们当初结拜的时候，他们说了些什么。”

特立独行、不合时宜、真不像话。

她们四个轮流互看了一番，然后噗一声笑出来。她们如果像一般传统妇女一样乖的话，就不会遭到如此猛烈的攻击，自然也就不可能遇见同她们经历过的爱情。

爱情啊！

说到“爱情”这两个字，在场有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心照不宣的看着唯一单身的蔺婵娟。四个结拜姊妹中就剩她还没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不晓得她的缘分什么时候才会来。

“说真格儿的，婵娟。你对那个姓仲的，真的一点意思也没有吗？”甄相思的作风向来干脆，想问什么就问什么，也不怕蔺婵娟尴尬。

“你觉得我的表现，像是对他有意思的样子吗？”蔺婵娟淡淡反问，不明白她的结拜姊妹何以提起这样的问题。

“像。”甄相思快人快语。“别怪我要胡思乱想，可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蔺婵娟微微蹙起眉心。

“同他打赌。”甄相思说。“你这个人一向冷淡，就算有人向你挑衅，也不见你生气过。可这回你却铁了心同他争长短，实在不像你的作风。”反倒比较像她的。

“也许那是因为，过去从来没有人有胆子同我开口要求打赌，你知道我一向不畏怯。”蔺婵娟不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只不过是凑巧罢了。

这倒是。

蔺婵娟的这句解释，果真点到了精髓，让她们一时开不了口。

别看她们最小的结拜姊妹一副瘦弱的样子。在她看似平静、冷淡到几近不近人情的外表下，其实藏着旺盛的求知欲和丰沛的同情心。她多愁善感，富正义心又乐于助人，此外她还很风趣，只是她的风趣往往遭人误解，这和她的个性有关。

“婵娟说得有理，咱们是误解她了。”桑绮罗赶紧出来打圆场。“再说，仲裕之那个人也不值得讨论，何必浪费口舌。”

说这句话时，桑绮罗表面是在低头喝茶，实际上在暗中观察蔺婵娟的表情，看她有什么反应。

蔺婵娟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就不明白，为什么连她这些个姊姊们，也对外头那些流言如此在意，好似她和仲裕之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一样。

她不自觉的拉下脸，桑绮罗却暗暗勾起嘴角，若有似无的提醒她。“婵娟，我记得你刚才似乎曾提到过要上哪家收钱？”

经她结拜大姊这么一提，蔺婵娟这才想起，她跟仲裕之说好今天要去收钱，这会儿正在等着她呢！

“仲裕之他家。”蔺婵娟站起来。“我跟他约好今儿个要上他那儿收钱……”她转头看看天色。“我先走了，晚点儿我还得上别家商谈葬仪的事，不能再耽搁，你们慢聊。”

随意打了声招呼，蔺婵娟随后离去，留下结拜姊妹三人互瞪。

“她永远都这么忙。”甄相思盯着蔺婵娟的背后摇头叹道。“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咱们金陵的死人真不少，每天看她进进出出。”

“可不是吗？”桑绮罗亦跟着叹气。“自从张大人过世之后，时局就越来越乱了。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啊，也只能求自保，唉！”

这是大伙儿心中的痛。大明朝经历了多年风风雨雨，好不容易才在张居正大人的大力改革下，重获一丝生机。谁知好景不常，三年以前，张大人撒手西归，十年来的改革计划一夕生变。不仅他江陵老家被抄，连他临终前大力推行的改革计划，也在同一时间立刻停摆，而皇帝听说也从此不理朝政，整日热衷于声色，整个国家的纲政。乱得一塌糊涂。

谈起这一段往事，当属甄相思的感慨最深。因为四年以前她还进宫服侍过皇上，并差点成了宫妃，谁晓得四年以后她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再也不复当初清纯可爱。

“幸好你当初溜得快，否则你铁定气死在宫中。”崔红豆深知甄相思的耿直个性，断然受不了万历今日之改变。

“是啊。”甄相思苦笑。“到时还得麻烦婵娟到宫里收尸，我可不愿葬在那阴森森的地方。”

她们三人相视而笑，一同庆幸甄相思当初的选择。

“这个婵娟到底有没有在喜欢那个姓仲的家伙啊？”虽然她说没有，但甄相思还是觉得可疑。

“很难说。”桑绮罗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依我看是有一丁点儿，但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你们都知道婵娟从不轻易透露心事的。”

“但是仲裕之那么烂，婵娟跟了他铁定吃亏！”崔红豆为蔺婵娟叫屈道。

那家伙花名在外不说，态度又乱不正经，除了那张脸好看之外，可说是一无是处。

“别忘了，你嫁的那个老公名声也不怎么样，你还不是照嫁。”桑绮罗取笑崔红豆，别净会批评别人，也得想想自己。

“那不一样。”崔红豆争辩。“冠勤他只是怪，不是坏，比那个姓仲的强多了。”

“好不了多少。”桑绮罗好笑的睨了崔红豆一眼。“反正都是一群怪胎，咱们这四个姊妹，也只适合嫁给这群怪胎，你就别多管闲事啦！”

桑绮罗要崔红豆别替蔺婵娟担心，但她怎能不担心，毕竟婵娟是排行最小的，而且至今还小姑独处。

“这么说来，绮罗姊是看好他们会有所结局。”甄相思和桑绮罗打混的时间最久，自然最懂得猜测她的心意。

“不一定。”桑绮罗左右手各勾住一只胳臂，对两人眨眼。“婵娟的心思谁也说不准，我想……咱们只好拭目以待喽！”

在她们共同为蔺婵娟祈祷的同时，她们口中的女主角也没闲着，早已赶至仲裕之的家门口，等待收钱。

“烦请通报仲公子一声，就说我来收钱。”由于仲府一天到晚在办丧事，蔺婵娟已经和总管混到连报姓名都省了，直接表明来意。

“啊？是蔺姑娘啊！”仲府的总管十分客气回应。“少爷早跟小的交代过，若是蔺姑娘来了，不必通报，直接上内院找他就成。”

“内院……是指内院的大厅吗？”蔺婵娟问。

“不，是少爷住的院落。”总管为她指路。“稍早少爷他说有点困，想小睡一下，吩咐小的倘若见着了您，请您立刻过去，少爷他会马上起床见您。”

总管把仲裕之交代的话一字不漏地重复一次，蔺婵娟却听得有些犹豫，总觉得不太妥当。

她是不在意外头怎么讲她，反正她要出嫁的机会渺茫，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她怕的是仲裕之不知道又要出什么怪招来对付她，连带耽误了她的工作。

“我看小女子改日再来好了，告辞。”越想越觉得不妥，蔺婵娟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等，蔺姑娘！”总管连忙叫住她，着急道：“您可别害小的啊！少爷千交代万交代一定要将蔺姑娘带到，您这一走，不是害惨小的了吗？小的求求您了。”

总管显然还满敬重他主子的，深怕把任务搞砸。

“好吧！”她投降。“那我就上他的院落一趟，免得害您挨骂。”

在总管感激的眼神下，蔺婵娟果真朝内院走去，弯进仲裕之居住的院落。

没进到这里以前，蔺婵娟一直以为仲府够大了。等真正踏入这个四间厢房围抱的院子后，她才知道自己的印象错得有多离谱，仲府的规模超乎想像，足以媲美王府。

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居住在这么大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发现到偌大的院落中异常安静，四周岑寂到一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听得见。忍不住心生幻想。

太夸张了。简直比她家还要安静，真不像是仲裕之的个性。

蔺婵娟其实不那么了解仲裕之，但她勖起码看见过不下十回他被女性纠缠的情景，因此断定他不可能放任院落如此寂寞，少说也要夜夜-笙歌才像他的作风。

只不过，摆在她眼前的事实是，院落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看来只好靠她自己探索了。

“仲公子。”硬着头皮出声，蔺婵娟实在不愿意叫他。

“仲公子！”她再喊一次，这次总算有点回音。

一阵的声响，自某一间厢房传来，吸引她的注意力。

“是你吗，仲公子？可否回答我？”蔺婵娟一面喊，一面朝那厢房走去，且透过门缝，看清仲裕之此刻的动向。

他正躺在床榻上，嘴里喃喃自语，额头冒出斗大的汗珠。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既难过，又像个小孩般无助，仿佛什么巨大的痛苦困扰着。

她接着推门进去，走近他的身边试图听清楚他梦呓的内容，拼凑他何以显露出痛苦的原因。

床榻上的他，此刻正像个小孩似的伸出双手，对着空气乞求。

“不要抛下我，求求你们不要抛下我……”

他的双手扑得厉害，恍若想抓住谁的臂膀一般激动，却什么也抓不到。

是谁？他到底想抓住谁，表情为何如此痛苦？

“走了，又走了。”仲裕之绝望的摇头。“你们总是在需要时才会想起我，不要的时候，又把我放下……”

梦中的他似乎回到孩童时代，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他们不是我的父母……”仲裕之忽地哭嚎。“你们才是我的爹娘，才是……”

孩提时的梦魇，继续吞食着成年后的仲裕之，将他困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不得安宁。

蔺婵娟伫立在床侧，垂眼凝视他恍如孩童的神情，脑海里升起有关他的种种流言。

她曾听人说过，他出生没几个月，就因命中带煞，被他父母丢给乡下一户佃农，由他们代养。几年以后，因家中无子，又被带回金陵，过了几年大少爷生活。之后，他爹的一房小妾生了个儿子，接着又把他丢到乡下，换另一户人家寄养。等到婴儿夭折，他又被接回来，重新当他的大少爷，一直到下一个继承人出生，他又再一次被丢回乡下，如此反反复复，他不知认了几对养父母，当了几回弃子，最后终于等到仲老爷再也生不出孩子，才总算确定他的大少爷身分。

看着他眼角上的残泪，蔺婵娟的内心有一股说不出的哀伤。孩子是无辜的，出生亦无从选择，可大人们却往往由于自个儿的自私，擅自决定孩子的命运，导致孩子在成年后，还无法摆脱童年留下来的阴影，因而在许多时刻显得特别荒唐。

毫无疑问地，仲裕之即是父母私心下的受害者。他的人格被扭曲了。被他父母的作为扭曲，可罪过却算在他身上，是残忍，也是不公平，然而却没有人能够体谅。

枕头上断续传来的呻吟声打乱了她的思绪，她收回关心的视线，却来不及远离床边，因而被仲裕之逮个正着。

“他妈的，我的头痛死了……”仲裕之一边起身，一边忙着揉太阳穴，迷蒙中瞧见婵娟。

“咦，是你？”他坐起来。“你来干什么……”他的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我懂了，该不会是太想念我，所以忍不住过来看看？”

仲裕之乱不正经地勾起嘴角，眼神轻佻的调侃婵娟，好像她是全天下最饥渴的女人似的。

蔺婵娟马上更正自个儿方才的想法，这个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我来收钱。”她面无表情的抹去他的自大。“总管说你在等我，拜托我一定不能走，所以我才会在这儿。”

十分合理的解释，却形同当场泼他一盆冷水，使他深深叹气。

“你不是伤男人的心，就是伤他的自尊。”仲裕之一边拿起外袍，一边抱怨。“我还以为看在钱的分上，你至少会编个谎来骗我，没想到你说都不屑说。”他摇摇头，是不满也是无奈，气愤全写在脸上。

蔺婵娟耸肩，默默在脑海里寻找安慰他的理由，后来发现找不到，干脆放弃。

“我想念你的银子，这样你有没有好过一点？”这是蔺婵娟想到最能安慰人的方式。

仲裕之看着她，再看着她，竭力忍住掐死她的冲动。

“没有。”他几乎咬断牙根。“我一点也没觉得比较好过，反而觉得更糟。”

“那我也没有办法了。”她淡淡投降。“总之我是实话实说，至于好不好过，就看你自己了。”

换句话说，他的自尊他自己照顾，她没空理他。

“我去把银票拿来给你。”他揉揉发疼的太阳穴，觉得头更痛了。“四百两是吗？我早准备好了……唔，拿去。”

“谢谢。”蔺婵娟接过仲裕之给的四百两，原本这笔丧葬费只需二百两，但他不幸败北，只得加倍给钱。

“不客气。”仲裕之的头还在痛。“比起你伤我自尊的疔伤费用来，这四百两不过是小意思。”

“我知道这对你是九牛一毛。”她语带双关，暗指他的自尊没这么容易受伤，他压根儿是个无赖。

“别把我当凯子，我也是很脆弱的。”尤其是他的头。

“我先告辞，你好好休息。”蔺婵娟达到目的后就想退场，仲裕之连忙叫住她。

“等等！”狠心的女人，老跑得那么快。

“呃，我刚刚……咳咳！”他清了清喉咙。“我刚刚在睡觉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通常他起床会头痛，便表示他方才作噩梦，而且极有可能呓语。

仲裕之紧张兮兮的看着蔺婵娟，等待她的回答。只见她反盯着他一会儿之后，半晌才回道：“有，你有说，而且还说得挺多的。”

不妙，他真的说了，真的把他的心事说给她听。

“我说了些什么？”不会是他夜夜春梦，梦里的女主角都是她吧！会不会……

“你说，”她微笑。“红兰，你的胸脯真漂亮，看得本公子忍不住都想揉了。”

话毕，她当场拂袖而去，仲裕之亦当场傻眼。

你胸前那两粒圆球真圆、真漂亮，看得本公子忍不住想……

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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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西线无战事，蔺婵娟难得一日清闲。

扭扭颈子，摇摇头。蔺婵娟趁空到院子中活动一下自己的身体，才发现秋风飒爽，年已过了一半。

真快，又是秋天了，再不久，又要入冬。

蔺婵娟不免感慨时间的流逝，虽然这对她并没有太大意义。

耶？对哦，好久没看见仲裕之那痞子，也就是说，他的亲戚们最近平安无事，可喜可贺。

蔺婵娟暗自为仲裕之那些亲戚们庆幸，其实距离上一次葬礼不过是半个月前的事。

她才想回房好好休息一下，却看见小珍领着一位官差朝她急忙走来。

“蔺姑娘，明月楼里发生了一桩命案，甄捕头吩咐小的请您过去一趟。”甄相思底下的捕快匆忙来报，急请蔺婵娟帮忙。

“是凶杀案吗？”蔺婵娟十分娴熟的问捕快。

“不，是马上风。”捕快的声音突然转小，变得神秘兮兮。“而且这个死者来头不小，所以甄捕头才会要小的立刻领您前去处理。”

“我懂了。”看样子又没空休息。“待我备妥东西，我立刻动身。”

“谢谢蔺姑娘，告辞。”捕快打躬作揖，接着告退。

“不送。”蔺婵娟也回一个礼，赶紧转身去准备初步祭祀的物品。

蜡烛、长香、冥钱……

这些最基本的东西一定要带，另外别忘了带招魂铃，免得这位突然暴毙的风流鬼还流连在花丛间不肯离开，这也是相思急召她去的目的。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真不晓得这种死法有什么意义。

备妥了所有需要的物品之后，蔺婵娟火速招来轿子，赶往明月楼去和相思会合。

由于突然间发生命案，又不敢张扬。因此明月楼里举凡所有保镖、跑堂都跑上跑下地忙着掩饰，因而没人有空理她。

蔺婵娟没办法，只好一问一间找。反正哪间厢房里的人最多，准是那间没错，不过可能要费上好一番功夫。

她二话不说，从最上面的房间找起。明月楼共计三个楼层，有房一百零八间，是整个金陵最大的妓院，因此找起来格外辛苦。

幸好，这种事她碰多了，相当知道如何听声音判别。比如说，要是哪间厢房发出嗯嗯啊啊声，就别去打扰，因为不可能有死人。哪间厢房要是本来安静，突然问传出巨大声响，那就表示里头正在激烈奋战，比较需要的，可能是大夫。

总之，她很懂得判断就是了。而且她已经放弃搜索三楼，直接到达二楼寻找。

一来到二楼，四周马上出阵阵声响，显然二楼的厢房要热闹多了。

蔺婵娟从容不迫地从一间厢房的门前经过。房里很吵，聚集了许多人，显示里头的人正在胡闹。她原本想快速通过，不过房门不期然被打开，跑出一堆打扮妖艳的女人。

“来呀，仲公子，在这儿！”妖姬们又笑又叫的霸占住厢房门口，截断蔺婵娟的去路，将她埋没在胭脂群里。

“好啊！你们这些小贱人，居然跑到门外去，看我怎么捉你们。”仲裕之眼睛围了条黑巾，左抓右扑地跟着摸出房门口，随意乱抓。

“啊——”妖姬们笑得天花乱坠，齐声尖叫，躲得好不快乐。

仲裕之更加用力乱抓。

“捉到了。”终于给他捉到其中一个。“你最好有心理准备，等我拆了布条，铁定教你生不如死——”

仲裕之意味深长的恫喝，在拆掉布条后，倏然止住。倒不是他捉错对象，而是瞧见了某位不该瞧见人。

“蔺姑娘！”他惊讶的张大嘴。“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收尸。”蔺婵娟也很惊讶，居然会在这里碰到他。“你怎么也在这里？”

“你说呢？”他笑得灿烂。“当然是来找乐子。”

“看得出来。”她轻藐的看了他一眼。“我若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应该还在守丧期，不应该出来乱晃。”

“没错，你的记忆力真好。”他开心的点头。“只是墨子亦曾说过，儒家的守丧制度是不合乎人情的。我若真的遵守那一套，最起码十年不用出门，到时就得换我办丧事。”活活闷死。

此话倒不假。

现今的制度以儒家为本，若要严格执行，就得穿衰绖、住草棚，以草为床，以石为枕。昼夜哭泣，呜咽垂涕。忍饥而不食，薄衣而受寒。面目凹陷，脸色发黑，耳不聪、目不明，手足无力……等等。换句话说，只要把自己搞得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那就对了。

仲裕之显然相当熟知守丧那一套，毕竟他亲戚死多了，守着守着也守出不少心得，不必她再多言。只是蔺婵娟一时也找不到话反驳，因为若真要按照规矩，依他那种用亲戚法，可能得守丧守到下个辈子，还不见得守得完。

也罢，别同他哕唆，相思还在等她呢！

“借过，仲公子，我有要事待办。”蔺婵娟决定不和他缠斗，只想尽快脱身。

可偏偏就是不如人愿。

“什么要事？”她越急，他越是不肯放过她。

“我刚刚就说过了；收尸。”她不耐烦地瞪着杵在正前方的庞大身影，神色不悦的冷声道。

“抱歉方才我没听清楚，不知道你是来收尸的。”他还是堵在她面前，不肯移动。

“现在你知道了。”她冷静以对。“现在麻烦请让开，让我完成我的工作。”

“又是工作。”仲裕之叹气。“小婵娟啊，你的人生中除了工作以外，难道就没有别的吗？”

他无奈地看看她，又看看其他姑娘，周眼神鼓动那些妖姬们同他一超使坏，妖姬们马上机灵回应。

“对嘛、对嘛！”妖姬们闹成一团。“老是工作多无趣，不如同咱们一起玩，要有趣多了。”

瞬间只看见一堆青楼女子围在一起胡闹，其中有几个还是打赌那天出现过的老面孔，蔺婵娟立刻知道麻烦大了。

“请你们让开，让我过去。”她尽可能保持尊严，厉声要求那些青楼女子节制世，结果她们反而闹得更凶。

“不是咱们不让，是仲公子不肯让。”妖姬们挥动手中的红丝帕笑闹道。“其实仲公子也是一番好意，怕你生活无聊，老是和些个死人作伴，你可不要不识抬举。”

话罢，青楼女子笑成一团，好似她们有多了解她似的胡言乱语，一点也不尊重人。

蔺婵娟一句话也不吭，只觉得她们可怜，为了讨客人欢心，什么蠢事都做得出来。

既然她们不让，她让，反正从另一头走也是一样。

她二话不说，掉头就想走，却又被仲裕之眼尖挡住。

“各位，她要溜了，你们赶紧想想办法，把人留下来。”仲裕之懒懒命令，妖姬们立刻转向，当场扑杀蔺婵娟，让她动弹不得。

“这样好了。”看着蔺婵娟眯起的眼，他心生一计。“干脆咱们请她一起进房喝酒，顺便继续刚刚没玩完的游戏，你们意下如何？”

对于仲裕之这项建议，青楼女子皆呼啸说好，但就蔺婵娟的立场，当然是反对。

千我没空同你们喝酒。”她试着突破人墙。“我有要事待办，让开。”

“什么要事？不就是收尸嘛！”仲裕之可不觉得有那么重要。“我敢打赌，现在仵作一定还在现场勘验，调查死因，一时半刻轮不到你出场。”所以不用急。

“你对这种事还真清楚。”蔺婵娟不以为然的看着他，很想赏他一巴掌，看是否能将他打醒。

“哪儿的话，看多了。”他耸肩。“而且我猜这人八成是因为马上风而死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痛快。”

他一边猜测，一边还吊儿郎当的勾起嘴角，蔺婵娟顷刻放弃打醒他的念头。

这人永远也醒不了。

“姊妹们，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请人进去？”

正当蔺婵娟决定不跟他浪费时问的同时，仲裕之突然登高一呼，于是那些青楼女子又包围过来。

“你们做什么？我不进去——”

蔺婵娟的话还没说完，便发现自己被推进偌大的厢房中，房间的桌子上到处摆满了酒，和一个小铁壶。

“咱们刚刚就是在玩这个。”仲裕之大摇大摆的走近桌子，拿起桌上的小木棒朝空中丢了几下，然后斜看蔺婵娟。

“掷壶，很好玩的游戏，你会不会玩这个？”他晃晃手中的小木棒问蔺婵娟，怀疑她根本听都没听过，因为这是一种饮酒游戏。

所谓的掷壶，说穿了很简单，就是用他手上持的小木棒，隔着一段距离将之投进一个约莫一个碗大小的铁壶里。投中的人不必喝酒，投不中的人就得喝上一杯做为惩罚，既简单又好玩，在寻芳客间大为流行。

“怎么样，你到底会不会玩？”仲裕之故意找她麻烦。谁要她上回打赌赢了，教他不得不再想其他扳倒她的办法。

“请让我走，仲公子，甄捕头还在等我，没空同你瞎耗。”蔺婵娟根本懒得理会他无聊的举动，干脆抬出甄相思的名号，企图吓跑他。

“甄相思也来了？”她这步棋不但没吓跑仲裕之，反而引起他空前的兴趣，口哨吹个不停。

“那也就是说，这回死的应该是个大人物，否则她不会出现。”仲裕之断言。

甄相思屡屡建功，地位崇高，是全金陵最有名的捕头。平时的小案件她不管，能让她出手的一定是大案件，再不就是麻烦事，因此仲裕之判断这次死的人非同小可，极可能是留都中的某位高官。

很不幸地，他猜对了。今天这位死者正是督察院的左都御使，而且是来自顺天府的高官，比应天府。即金陵的位阶更高，也更难处理。

“你打算怎么玩这游戏？”蔺婵娟面无表情的认栽。十分明白他是因为心有不甘，才会想出这个整治她的方法，目的是想报仇。

“很简单，照规矩玩。”他先将铁壶拿到一个适当位置摆好，而后解释道。“你有三次投掷机会，每投中一次，我就喝一杯酒，反之亦然。”

换句话说，她要没投中，就等着被灌酒，而她相信他一定十分乐意亲手执行这气人的是，她无意问泄漏了天大的消息，害她不得不答应他的条件，好封他的嘴。

“把木棒拿来。”她伸长手，跟仲裕之要投掷用的小木棒，蔺婵娟决定赌了。谁叫她这么倒楣，找人找到他房门口来，现在只好想办法解决。

她不哕唆，仲裕之也很干脆的将木棒交给她，看她怎么解决这道难题。

蔺婵娟就定位，纤纤玉手拿起木棒，对准远处的铁壶，就要射出她的第一投……

不要投中，千万不要投中啊！

众妖姬们将红帕攒在胸口，闭起眼睛拚命祈祷，就怕蔺婵娟瞎猫碰到死耗子，真的给她投中，损失一名好客人。

不要投中，最好不要投中。

同样地，仲裕之也在为自己祈祷，也怕万一蔺婵娟真的瞎猫碰到死耗子，让她投中，平白损失一次与她共度春宵的机会。

轻小的木棒，就在仲裕之和姑娘们各怀鬼胎的屏息凝神间，飞过他们眼前，像元宵节的烟火一般，朝铁壶口下坠——

中了！

悲剧产生。

他们越是祈祷，老天就越不同情他们，硬是和他们作对……

“砰砰砰！”

连续三个声响，打碎他们的美梦，将他们推往痴呆的深渊。

“三投三中。我赢了，失陪。”端着一张再平静不过的脸，蔺婵娟淡声宣布这个噩耗。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三投三中？就算是时常饮酒作乐的老手，也没有她的身手啊！

“等、等一等！”眼看着对手即将凯旋踏出房门，仲裕之连忙叫住对手，不可思议的看着蔺婵娟。

“你、你怎会……”他猛吞口水。“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厉害是吗？”

他白痴似的点头。

“很简单，我告诉你。”她面无表情的睥睨他一眼。“打从我认识相思起，每年都要陪她喝酒。每次喝酒，一定玩这个游戏，这就是答案。”

说完，她按照往例，丢下他就跑，不管他怎么傻眼。

打从我认识相思起，每年都要陪她喝酒。每次喝酒，一定玩这个游戏……

他是白痴，他是笨蛋。众所皆知，甄相思是有名的大酒鬼，蔺婵娟是她的结拜姊妹，怎么可能差到哪里去？

“仲公子，你真的不再来了吗？咱们会很伤心的。”

“是啊，仲公子，你千万不要不来，呜……”

不只是他自责，其他姑娘们也鬼哭神号，担心他真的不再光顾。

他一手搂过一个香肩，左右轮流埋在她们的玉颈上，趁着能玩的时候尽量玩个够本。

人生得意须尽欢，他发出无尽的悲鸣。过了今天以后，他就得和这个地方说再见……

怎能不叫人心伤？

※※※

经过了明月楼那番折腾，蔺婵娟觉得自己仿佛老了一岁，立志非得好好休息不可。

因此，她放自己一天假，将所有需要外出办理的事都交由底下人傲，自己则留在店面打理进出货事宜，整理存放在店里面的冥纸。另外还得检查用来制作绖条的麻布是否够用，不够的话要赶紧叫货，免得临时找不到东西可用，坏了店的声誉。

想经营好一家老字号杠房，其实比想像中困难。除了要与供货的店家保持良好关系以外，还得时时刻刻留心突发状况。若是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不但得拔腿就跑，还必须确定配合的店家或是师傅也能应付这种临时状况，否则同样也是破坏声誉。

维持家族既有的传统与荣誉，是蔺婵娟生来的使命，也是她的宿命。为此她耗费了几乎前半生的青春，在这项事业上，只希望能够守住先人的成就，不使祖上蒙羞。

专心整理叠得有半个人高的冥金，蔺婵娟仔细清点这些明儿个要用到的库银，因而忽略了朝她走近的人影。

“咳咳。”来人咳了两声，提醒蔺婵娟他的存在。她抬起头，本想打声招呼，却在看清来人之后，打消了念头。

是仲裕之。

“大部分的掌柜在瞧见客人的时候，都会问声好的。”见蔺婵娟毫无反应，仲裕之干脆自己先出声抱怨。

“抱歉，我这儿不是客栈。”蔺婵娟仍旧一边做她的事，一边说道。“而且一般人都不喜欢我问候他们，或他们的家人。”

“这倒是。”他莞尔，谁叫她经营触霉头的行业呢！

“你来做什么？”蔺婵娟冷淡的问仲裕之。“该不会又是哪个亲戚不幸仙逝了吧？”

闻言仲裕之吹了一个又长又响的口哨，笑着说。

“瞧瞧你的口气，好像我不能来似的，真不友善。”他眨眨眼。“不，这回我不办丧事，我是特地来看你的。”

“看我？”她停下手边的工作，随意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做她的事。“我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明月楼那些姑娘们漂亮。”

“你太看轻自己了，婵娟。”仲裕之不以为然的摇摇手指。“你只是个性怪异了点儿，但是从来没有人敢否认你的美貌，切勿妄自菲薄。”

“谢谢你的批评，但若要论起‘怪异’两个字，你好像没有比我好多少，而且我们似乎没有熟到可以互叫名字的地步。”蔺婵娟冷冷的提醒他，别净往自己的脸上贴金，最好也检讨一下自己的行为。

“这就是我来的目的。”仲裕之露齿一笑，发现他们真有默契。“我也察觉到这一点，所以决心做一番改进，拉近你我的距离。”这句话成功地使蔺婵娟的工作完全停顿下来，改为不可思议的注视。

“你可否再说一次，我没听清楚。”蔺婵娟不确定自个儿的耳朵是否出了问题。

“再说一万次也可以。”他笑得十分开心。“我认为咱们应该可以再熟一点，做个朋友。”

朋友，她听清楚了，却丝毫不感兴趣。

“我不觉得我们有当朋友的必要。”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他，却惹来更黏人的微笑。

“当然有必要。”他无赖的说。“你把我的朋友都赶跑了，理所当然要负责。”

“我什么时候把你的朋友赶跑？”蔺婵娟蹙起眉心，这人根本在无理取闹。

“明月楼当天。”他比她还委屈。“你可别告诉我，你忘了那天那一场赌约。为了实践当时的赌约，我已经戒掉上妓院的习惯，现在只好到这里来。”

所以他牙会死皮赖脸一定要跟她做朋友，因为他没有地方可去。

“你大可以再回明月楼厮混，我并没有要求你一定要照着赌约走。”她当时只想尽快脱身，才跟他玩投壶游戏，没有意思要和他打赌。

“我知道。”他的嘴巴咧得更大。“我知道你并不希望我履行我们之问的赌约，可我却不能不遵行。”

“为什么？”怪人。

“因为我言出必行，只要是说出口的话，一定照做。这是我仅有的优点，你不能抹煞它。”仲裕之表面吊儿郎当，可眼神十分认真，看得出他真的有这方面的优点，只是她敬谢不敏。

“随你。”她掉过头去继续做她的事。“你想自讨没趣，我也没办法，你请自便。”

蔺婵娟压根儿不打算理他，反正只要不同他说话。他自己会走。因此她连赶都懒，专心做自己的事。

她的如意算盘是这么打的，可惜仲裕之这个人没那么好打发，总能想到留下来的办法。

“我在想，既然咱们已经打算当朋友了，不如敞开心胸，好好qi书+奇书-齐书说一番体己话，你认为呢？”仲裕之对着她的柔背说话，大有越挫越勇之势。

蔺婵娟不答话，只是忙着数冥纸，逼得仲裕之只好自言自语。

“好吧，我知道你害羞，就让我先开口吧！”他将双手枕在脑后，模样相当轻松惬意。

没反应，就当做是默许好了，仲裕之调侃自己。

“该从哪儿先说起呢……就从我不幸的童年好了。”他山不转路转的改采同情策略，以求她改变心意。

蔺婵娟的手果然停顿了一下，让他觉得前途有望，于是紧接着说。

“众所皆知，我是衰鬼、扫把星。谁要不幸被我扫到，就得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害怕自己活不到下一个年头。”他命中带煞，是公开的秘密。早在他诞生之初，就有人为他批过命，说他必定克死父母。非但如此，连他周遭的亲戚也免不了遭殃，吓得大伙儿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可最后仍旧躲不过死神的召唤。

“更妙的是，我只要每死一个亲戚，就多了一些资产，吓得我那些亲戚们只要一听见我的名字，就大念阿弥陀佛，期望自己能借着佛祖的保佑逃过一劫，你说妙不妙？”

是很妙。

蔺婵娟不自觉地在心里回应他的问话，同时觉得他的亲戚很可怜。就她记忆所及，他上半年已经死了两个亲戚，再加上最近经手的三桩丧事，合起来总共五件，而今年还没过完呢！照这样发展下去，谁知道会不会凑成七件，破了上一年的六件纪录。

“真糟糕，这好像没有什么好值得骄傲的，瞧我轻浮的。”仲大少爷这会儿总算察觉到自己对死者不敬，连忙把手放下。

“咳咳。”他不好意思的用咳嗽掩饰他的尴尬。“总之，我的命很硬。所以我的父母亲只好把我往乡下丢，你知道我换了好几对养父母吗？”

蔺婵娟仍是没答话，但眼睛有稍微调整一下方向，让他更是觉得有望，遂再接再厉。

“你知道，你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而且你觉得我很可怜。”仲裕之误将她的凝视当同情，乐得跟什么似的。

神经病，她不过是想拿他身后的剪刀剪开捆绑金纸的麻绳，谁同情他了？

她淡淡的调回视线，打消拿剪刀的主意，没想到仲裕之误以为她是想借此隐藏自己的情绪。

啊，到底是女人，多愁善感，他这招果然没有用错。

他对着她的背影微笑，更加卖力演出。

“仔细回想那些老是更换父母的日子，真苦啊！”他进一步博取她的同情。“我还记得第一次被带回金陵的模样，你知道，那时候真是吓坏我了，因为我一直以为自个儿是佃农家的子弟，没想到却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害得我一时不能适应，过了好久才调适过来。”

他说得很轻松，不过蔺婵娟可以想像得到，那该是个什么样的状况。一个穷了一辈子的佃农小孩，一下子被带到繁华的留都，别说吓着，恐怕睡都睡不稳，半夜里吵着要爹娘。

“后来，爹的一房小妾生了一个儿子，爹一看继承人有了，立刻又把我踢回乡下，这回他将我送给了一户靠砍柴维生的人家，那时候我才七岁，不过已经很会砍柴。”他很快的补充一句，对自己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学会另一项谋生的技能，感到洋洋得意。

蔺婵娟什么话都没说，甚至没转头，可心里却默默同情起那个个头还小、就必须承担巨大命运的可怜男孩来。

“不幸的是，我才砍了几个月的柴，又被我父母派人来接走了。当我回到了金陵，才知道小妾生的儿子夭折，不得已只好再把我接回来当继承人。”他耸肩。“三年以后，我满十岁，我爹又生了个儿子，于是我又再度被赶回乡下，这次换捕鱼的，我可足足捕了一年的鱼，每天晒太阳晒得跟黑炭一样。”他无奈的做了个结尾。

“反正我之后的人生，都是这样度过。经常今天才回到乡下，改天又被接到金陵当大少爷。如此反反复复，最后我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人要懂得及时行乐，免得什么时候又要回去过苦日子也不知道，先乐了再说。”

这是他对人生的看法，也是他的经验谈。基于过去的恐怖经验，他学会了把握当下，活在当下，所以他才会这么放纵。

“那么我相信你已经得到很多快乐，你的行为就跟你的名字一样纵欲。”蔺婵娟毫不同情的下断言。

仲裕之；纵欲之。打从她生眼睛以来，还没看过哪个人像他一样把自个儿名字意义发挥得如此彻底的，他算是第一个。

仲裕之立刻反击。

“我若是‘名副其实’的话，你也不遑多让，吝啬与人分享美好事物。”他指出她的缺点。“亏你父母还帮你取了一个这么美的名字，结果也是枉然。”

婵娟二字原指美好的事物，只可惜她空拥有这个名，却没有实践的意思，甚至连最基本的同情心都不给。

“罢了，算我异想天开，居然想用童年博得你的同情。”他自嘲。“像你这种被父母亲看重的小孩，是不可能了解我的痛苦的，我简直是在闹笑话……”

“别光只会自艾自怜，我也曾有过相同经验。”蔺婵娟这会儿总算肯转头看他，目光犀利地打断他的话。

“你……你也有过？”仲裕之不敢置信的望着蔺婵娟，她看起来还是一派冷静。

“嗯。”她点头。“我出生的时候，差点被溺死，只因为我爹想要一个继承人，而他不相信女人能够继承这个行业，就决定早一点把我解决掉，省得日后麻烦。”江南一带素来有溺死女婴的恶习。因为女儿是赔钱货，养大了还是别人家的，所以早丢早好，许多女婴根本都还不及哭，就叫水给断了生命。

“可是你还是活下来了。”仲裕之不是不知道这个习俗，只是没想到会发生在她身上，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是活下来了。”她同意道。“不过那是因为我爹也跟你父亲一样，怕日后生不出继承人。所以只好勉强把我留着，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不用我再多言。”

和仲裕之一样，蔺婵娟在金陵也是赫赫有名。虽然以负面的消息居多，比如她有多冷淡啦、多无趣啦、多特立独行啦等等。但基本上大家仍是对她充满兴趣，也知道她是“永平号”唯一的继承人，家中并无任何兄弟姊妹。

“我听说你母亲生下你不久后就死了，你父亲一直未再续弦，临终前交代你要好好经营‘永平号’，把这块老招牌继续传承下去。”仲裕之把他听来的消息重复一次给蔺婵娟知道，她耸耸肩，表示默认。

“我不懂你为什么还要扛起这个责任。”仲裕之难以理解她的作为。“它耽误了你的青春不说，你甚至不是出于自愿，但你却甘之如饴。”

他烦躁的扒扒头发，来回踱步。

“难道你不恨吗，婵娟？”仲裕之问。“难道你就不曾怨恨过你的父母，不曾想过要报复？”

同为命运乖舛之人，仲裕之无法了解她为何能处之泰然，而他却相对的轻浮。

“需要吗？”蔺婵娟淡淡反问。“我若真的这么做，才是真的输给了命运。”

我若真的这么做，才是真的输给了命运。

这一句话有如五雷轰顶，轰得仲裕之顿时茅塞初开，说不出一句话。一直以来，他就怨恨命运，怨恨父母加诸于他身上的痛，那使得他不知不觉的放纵自己，以达到报复的目的。

他想让他的父母后悔，想让他的父母觉得羞耻，然后他才可以哈哈大笑，嘲笑他的父母当初为什么不干脆掐死他，让他承受到处被人看不起的耻辱？

他做到了；借由放荡不羁的方式。只是在报复的当头，他同时也伤害了自己，可却从来没有人点醒他，直到此刻。

“我真佩服你，你才是真正的勇士。”仲裕之一改过去轻佻的态度，衷心的赞美蔺婵娟，她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

她看看他的表情，从那上面找到诚恳，耸耸肩。

“我只是试着让自己活得比较愉快而已，并没有多做什么。”

极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充满了非凡的智慧，使得仲裕之更加佩服。

“我之前说过想和你做朋友的事是认真的，希望你能答应我，当我的朋友。”原先他只是觉得好玩，想和她抬扛，没想到会变得如此渴望。

蔺婵娟看着仲裕之急切的表情，心里闪过一丝什么，却又很快消失，只留下理智的思考。

“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当朋友会比较好。”

蔺婵娟冷酷的回答使得仲裕之的脸一下子垮下来。

“而且，我还要请你没事不要常来找我，毕竟我的工作很忙，没办法一直待在店里，届时坏了你的兴致，就不好了。”

换句话说，她在拒绝他，有礼却坚定，没有任何置喙的余地。

“我懂，我明白。”他苦笑接受拒绝，谁叫他过去自作孽。

“我不会再来找你。”仲裕之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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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尽管仲裕之承诺过，他不会再去找蔺婵娟。但那是在平常时候。她自己也说“没事”不要去找她，但如果“有事”呢？他相信她一定不会放任不管，特别这事还是跟她的工作有关。

贼溜溜的转动着眼珠子，仲裕之想到了一个可以见她的方法，连忙招来府里的总管，在他耳边交代事情。

总管越听，眼睛睁得越大，越为惶恐的看着他的主人。

“少爷，您确定要这么做吗？”总管吞吞口水。“您想见蔺姑娘的心情我懂，但是咱们可以另想别的办法，不一定要采取这种方式……”

“没有其他办法了。”仲裕之不耐烦的打断总管。“能试的我都试过，可她一概当做没看见，理都不理我。”

自从他答应蔺婵娟不会随便去打扰她以后，他就一直在等待机会，祈祷哪个不幸的亲戚突然间嗝屁，让他有见她的借口。

结果没有，一个也没有。害他不得不另想办法，改到街口去堵她。当她上市场买菜时，他会故意提个菜篮，假装也去采购。当她去凤刘公路找她的结拜姊妹聊天时，他也会随后赶到，随便找个名目拜访章旭曦，然后在两人相见时，故意睁大眼，惊讶的说声：“好巧！”接着就是扯一大堆有的没的，最后她听烦了，吭都不吭一声的落跑，留下他尴尬的对着其他人猛笑，闹足了笑话。

但再怎么好笑，都没有他接下来的举动离谱。横竖都被拒绝的他，竟然异想天开的跑去参加她所主办的每一场葬礼，枉送了一堆白色，最后还被人以“没有这样倒楣的亲友”为由，给撵出了丧堂。

“唉，少爷说得是，您的确满惨的。”总管叹气道。“不过话说回来，蔺姑娘也太不尽人情了，至少也该同您说说话，给点面子才是。”

可不是吗？仲裕之挑眉，百分之百同意总管的话。好歹他也让她主持不下十场丧事了，赚进了大把银子，可说是她最大的客户，但她照样不领情。

“所以说，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你快快去办。”仲裕之随手一撵，就把总管撵出家门口，替他办差去。

总管没辙，只得硬着头皮去找蔺婵娟，照仲裕之吩咐的话做。

“蔺姑娘，我家少爷请您过去一趟。”总管今儿个的运气相当好，蔺婵娟刚好在家，正忙。

“仲公子？”她停下手边的工作，看向总管。“仲公子找我有什么重要的事吗？如果没有的话，我正在忙，不方便——”

“有事、有事。”总管急忙打断。“我家公子……又有一名亲戚不幸辞世，想麻烦您打理身后的事。”

“仲公子又有亲戚过世？”她愣了一下。“真难过听到这样不幸的消息……这次又是哪位亲戚？”

“呃……”猛然被问及的总管只得干着急。“是、是少爷的表叔公。”

“表叔公？”蔺婵娟又愣。“我记得上次死的也是表叔公，怎么这次又来一个？”

“是、是啊，哈哈哈！”总管傻笑。“少爷他有很多表叔公，小的也弄不清楚。”

总管额冒冷汗的扯谎，蔺婵娟倒不疑有他，到底仲氏是金陵本地的大家族，散落在全国各地的旁枝散叶也不少，有很多叔公也不足为奇。

“我立刻过去。”蔺婵娟向来是工作第一，一口就允诺下来。

总管随即点点头，带着心虚的表情离去。蔺婵娟匆匆忙忙的结束了手上的工作后，也跟着上仲府报到，去了才发现——

“你没有亲戚死掉？”蔺婵娟不可思议的看着仲裕之无赖的表情，无法相信他居然谎报家里有人出丧。

“没有。”仲裕之仍是一派无赖的样子。“托老天爷的福，我家的亲戚都健康得很，每个人都活得好好的。”

蔺婵娟仍是难以置信。

“既然没有人死掉，你为什么告诉总管说你的表叔公过世，要我过来看看？”简直胡闹。

“他说是表叔公？”仲裕之反倒觉得新奇，连吹了几声口哨。“这老小子，我就知道他恨我家那些亲戚，虽然他嘴里不说，可我就是知道。”尤其是“表”字辈的人物，特别难缠。

“仲公子！”蔺婵娟扬高声调，火气都快冲上来。

“好吧、好吧！我认错，请你大人大量别生气。”他连忙举高双手消她的火气。“我承认是我说谎，骗你说我家又有丧事，与总管无关。”虽然他是领钱办事的伙计，但也不能害他。

“我没有责怪总管。”她火气仍然很旺，没那么好说话。“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这么做？”若是他敢回答好玩，一定让他吃不完兜着走，绝不食言。

“因为我想见你。”

仲裕之的回答让婵娟答不出话。

“自从你不许我去你家找你之后，我便很难再见到你。为了见你，我只好出此下策。”

说这话时，他一副不觉得有错的模样，让她更是无法承受。

“就为了想见我一面，你就诈丧？”老天，怎么有这么离谱的人。

“不是诈丧，是诈称有丧。”他更正她的用字。“诈丧是家里没人死。却弄个死人来。诈称有丧是家里没人死，却谎报有人死掉，不一样。”

“谢谢你的解释，但在我听来都一样，没什么不同。”她不客气地挥掉他的说文解字。“你知道你这么做，已经犯法了吗？”

“不知道，我触了什么法？”原本蔺婵娟是希望能用律法来约束他，没想到他反而好奇。

“诈称有丧。”蔺婵娟冷冷的回道。“根据‘明律’规定，如父母活着而诈称有丧，或父母亡故，而诈称新丧者，处仗六十、徒一年。”

“真严厉。”他乱不正经的吹了个口哨。“那如果是‘表叔公’呢？谎报表叔公过世，要接受什么惩罚，明律有没有规定？”

“当然有。”蔺婵娟直觉地脱口而出。“明律规定，若是谎报表叔公过世，要处仗……要处仗……”

“要处仗‘零’。”仲裕之语带顽皮地用手比了个圆圈。“谎称有丧这项规定，在明律中仅限于父母。至于其他亲戚则免，比起唐宋律来，要好过得太多！”

说完，他哈哈大笑，似乎对于明律中的漏洞，潜藏着无限的满意。

蔺婵娟当场气红了脸，她很少这么生气的，可这个人真的让人想发火。

一个人没有脸皮也就算了，可他偏偏又没有常识。一个人没有常识也无所谓，然而偏偏他又懂得不少知识，且用这些知识击溃她。

“你就待在这里慢慢笑吧，我不奉陪了。”她受够了嘲弄，决定马上走人。

“等一等，婵娟！”见苗头不对，仲裕之赶紧拉住她的袖子，急忙道歉。

“我不是故意要嘲笑你，该死。”他急得猛搔头。“事实上，我一点嘲笑你的意思也没有，我是的想不出别的方法见你，才用这一招，请你原谅。”

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低头，厚得足以媲美城墙的脸皮上居然出现一丝红晕，蔚为奇观。

“是我眼花了，还是你真的脸红，我好像看见你的双颊红红的？”蔺婵娟十分好奇他此刻的心情，遂问。

闻言，仲裕之猛然抬头，认真的打量她的脸。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他不敢确定，因为她还是一派面无表情，瞧不出端倪。

“随你怎么想。”她耸肩。“我只是好奇你到底会不会脸红，如此而已。”

奇怪的个性，奇怪的反应，但他却觉得与她越来越贴近。

“我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仲裕之乘机表白。“我是真的想见你，虽然你一再希望我不要去打扰你的生活，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和你做朋友，不管我的行为看起来有多幼稚。”

仲裕之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就像个任性的孩子，可他就是无法抑制那种想见她的心情，那使得他有如跳梁小丑，一心一意只想网罗她的踪迹。

而若说仲裕之迷惑，蔺婵娟亦觉得困扰。他任性、不成熟的举动已严重干扰她的思绪，让她无法如平时一般冷静思考。

她该接受他吗？接受他递过来的友谊？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若真的接受他的友谊，生活一定不会平静，还是推了吧！

“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太常来找我，最好是有事才来。”婉转地推却他抛来的友谊，蔺婵娟当场拂袖而去，放任他又一次看着她的背影发呆。

不要太常来找我……最好是有事才来……

那不就意味着——他可以去找她，只要他真的“有事”就行！

好个机灵的总管，非请他喝酒不可。

仲裕之二话不说立即行动，拎着总管上酒楼去。

※※※

秋天的早晨，寒气逼人。尤其时序已逐渐转入冬季，更是显得冰冻异常，逼得人们不得不拿出厚厚的棉袄，以抵挡寒意。

这天，蔺婵娟穿着厚重的袄衣，同往常一样准备开店门。她将门板与门槛之间的木条一片一片的拆下来，放在一侧。然后回头拿出竹扫把，把地上复着的一层薄霜扫掉，等她打扫完毕，已是满头大汗，正想进屋里去喝一杯热茶时，不期然看见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背对着她在店门口徘徊。

“请问有什么事吗？”蔺婵娟好奇的叫住来人。那人的身材高大，身穿僧侣的服装，看起来有些怪异。

被叫住的僧侣先是顿了一下，犹豫了好一会儿后终于转头。

“抱歉打扰你，姑娘。”僧侣说。“我来，是有事请你帮忙，非常不好意思。”

僧侣说明了来意后跟着露出一个羞愧的表情，蔺婵娟觉得很惊讶，因为这位僧侣是一个外国人，操着一口浓浓的异国口音，中原话说的相当好。

蔺婵娟好奇的打量那个僧侣，她从没见过外国人，但曾听人说过他们高鼻子凹眼睛，长相十分特别。还有人说他们会吃人肉，尤其专爱偷刚出生的婴儿煮来吃，非常残忍可怕。

原则上她是不相信这些传言，反正人们最爱夸大事实，不足采信。不过有一件事他们倒是没说错，外国人的鼻子真的很高，几乎顶到天。

他的鼻子真挺，不知道自己的鼻梁有没有人家的一半？

蔺婵娟一面想、一面下意识地摸自个儿的鼻梁和他比较。突兀的动作，立刻引来对方的关心。

“你的鼻子有问题吗，不然你怎么一直摸你的鼻子？”僧侣满脸疑问的看着蔺婵娟，觉得她的举动十分奇怪。

她立刻收回手，庄重的摆在身侧，调整了一下呼吸说道——

“不是，我只是好奇你的鼻子怎么这么高，顺便看看自己的鼻子还在不在。”蔺婵娟绷着一张脸解释，对方笑了笑，觉得她的话十分幽默。

“我保证你的鼻子还在你的脸上，姑娘。”僧侣朝她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在这寒冷的天气中显得特别温暖。

“谢天谢地。”她微微点头。“这天挺冷的，咱们还是进屋去说吧！”

蔺婵娟将僧侣领进店里，奉上一杯热茶，僧侣感动的接下茶杯，眼眶有些微红的说——

“没人对我这么好，已经有一阵子了，谢谢姑娘。”僧侣向蔺婵娟道谢。像中原话，又不像中原话的语法让她既觉得有趣，又得稍费一些心思理解，让她不禁莞尔。

“瞧你这身打扮，你应该是个和尚吧！”蔺婵娟猜测对方的来历。

对方忙放下茶杯，摇摇头。

“不是的，姑娘。”他解释。“我不是和尚，是个传教士，隶属于耶稣会，不是你口中的和尚。”

“可你身穿和尚的服装。”蔺婵娟一头雾水的看着传教士，弄不清他什么来历。

“我知道我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个和尚。”传教士摸摸自己理光的头叹气道。“这是为了传教方便，让中国人民更容易接受我们，所以不得不打扮成这个样子。”像个道地的和尚。

“原来是这个样子。”她一知半解的点头。“可小女子尚有一件事不明白，既然只是传教，干嘛非得穿和尚的衣服不可，也可穿其他服装啊！”

“不、不，之前我们就是这么做，但是没有得到效果，所以才改作这装扮。”传教士急忙撇清。“我们不想让这儿的人觉得跟我们有距离，毕竟天主的慈爱是没有国界的，我们应该设法让这里的人了解，穿和尚服最起码可以让人们知道我们的目的，比较不容易引起误会。”

传教士十分辛苦的把这一番话说完，舌头差点没有打结。

蔺婵娟再一次点头，总算有点概念，原来他们做和尚打扮，只是为了传教方便，没有其他原因。

“所以说，你不是和尚，还是可以成亲。”蔺婵娟自以为弄懂他的意思，没想到又搞错了。

“不、不。”传教士又一次喊不。“我虽然不是和尚，但和和尚差不多，我是神父。”

“神父？”这是什么玩意儿？

“就是专门服侍神，为神宣传旨意的仆人，不可以结婚的。”

哦，她懂了。所谓的神父其实就跟和尚一样，为了信仰奉献一生，只是名称有异，其实道理完全相同。

蔺婵娟注视传教士的脸，发现他很年轻，以她的眼光看起来也称得上英俊，可惜却是个和尚。

“我明白了，你是个神父。”她又学了个新名词。“我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神父，不知道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蔺婵娟没忘记稍早在门口他说过的话，遂问。

传教士立刻显露出一个哀戚的表情，难过的说：“我有同伴死了，想埋葬他，刚好瞧见你在门口扫地，所以才……”

“你的同伴也是传教士吗？”蔺婵娟十分同情他的遭遇，朋友客死他乡的滋味可不好受。

“是的。”传教士点头。“他和我一样，也是一名传教士。只不过他的运气较差，才刚到没两天，就因病过世，没法完成理想。”

传教士哀伤的低下头，沉痛之情毋须言语。蔺婵娟当场决定帮传教士，尽管之后可能会有一堆麻烦。

“我很乐意帮你这个忙。”蔺婵娟坚决的答应道。“不过现在我没有空，今儿个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去做，可否改天再行讨论？”由于办理丧葬事宜有很多细节需要详谈，因此她只好另行约定时间。

“好、好。”闻言传教士喜出望外，原本他不指望能得到帮助。“我们就住在李庄最角落那个地方……”他大致描述了一下位置。“改天你有空再来找我们，讨论该怎么埋葬我们的伙伴。”

传教士就在蔺婵娟的首肯下，心怀感激的走出她的店门口。在跨越门槛的时候他不小心绊了一下，正好撞到某人。

“对不起。”无视于对方愠怒的反应，传教士随口说了一声抱歉，便低下头，匆匆忙忙的走人，对方只好自认倒楣。

“真没礼貌，撞到人也不懂得抬头道声歉，真是！”仲裕之一面回头看对方的背影，一面搓揉被撞疼的手臂，唠唠叨叨的走进蔺婵娟的店。

蔺婵娟理都懒得理他。人家都说对不起了，就是有这么小心眼的人。

“那个男人是谁？好像挺高的。”仲裕之没忽略蔺婵娟抛过去的冷眼，总觉得她之所以心情不好，一定是因为那个男人的缘故。

“一个客户。”基于礼貌，她顺手倒了一杯茶在他面前摆着，其实最想做的是从他头上倒下去。

“原来是客人。”他哪壶不开提哪壶。“要我说，你真该仔细筛选一下客人。像他那么没礼貌的客户，你应该拒绝，省得以后自个儿出了什么问题，还回头来找你麻烦，白操心一场。”

仲裕之显然不知道自己才是该被回绝的人，还哕哩叭唆唠叨了半天，惹来更多白眼。

说人家没礼貌，自个儿的礼貌也没高明到哪里去，撵都撵不走，暗示都听不明白。

“你今儿个又为何事找我？”转过身忙店里的事，蔺婵娟干脆直接问明来意。

“你说呢？”仲裕之站起来。舆致勃勃的在她身边转来转去。

“我怎么知道？”她冷淡以对。“不过我先声明，看戏、听曲儿这些我都没有兴趣，也别想拉我去逛花市，我对那些个花花草草过敏。”这两个月以来就只会用这些杂事烦她，无论她怎么拒绝，他一样奋勇向前，毫不受挫。

“你就只喜欢剑兰和大黄菊，其余的花连看都不看。”他莞尔一笑，这两样花种都是祭祀专用。“但是今天我不是找你看戏，或是听曲儿，更不去花市。我今儿个来找你，完全是为公事。”

“公事？”蔺婵娟愣住。“你能有什么公事？除了吃喝玩乐之外，我想不出你还有什么公事可忙。”

仲氏原本就是金陵的大族，尤其仲裕之又是嫡传，光祖先留下来的财产就足以让他三辈子不愁吃穿，更别提之前过世亲戚所留给他的钱，加起来恐怕可以买下半座金陵都不止。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他相当有自知之明。“不过既然你都晓得我不可能有公事忙了，应该猜得出来我所谓的公事是什么。”仲裕之吊儿郎当的态度，看起来挺面熟的。

“你该不会是……又死了亲戚了吧？”蔺婵娟难以置信的猜测，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么倒楣的人。

“对了，婵娟。”这没良心的小子竟然拍手。“这次死的，是我最讨厌的人，所以我才说是公事。”很快乐的公事。

见状，蔺婵娟为仲裕之哀悼……不，是为他那个倒楣的亲戚哀悼。而且她说错了，他才不倒楣，倒楣的是他周围的人，他顶多只能称之为不祥。

“我相信这次这位亲戚一定又留给你不少财富。”蔺婵娟出言讽刺，不祥之人居然眉开眼笑。

“一大笔。”他点头，伸手张开了五根手指头。“我这位讨厌的亲戚总共留下了五十万两银子给我，虽然比不上表叔公，但也还可以了。”他不贪心。

是啊，确实是“还可以”，区区五十万两，哪有表叔公的一百万两强，这混蛋的运气好到连上天都嫉妒。

“这次你打算用土葬还是火葬？”她敢打赌一定是后者。

“都不用，用天葬，这混蛋不值得我用这么好的方式对待。”他的口气还是吊儿郎当，但她却可以嗅出其中的怨气。

“他做了什么好事，让你非得这么恨他不可？”虽说他的态度老是乱不正经，但能让他用这么怨恨的口吻说话的，倒是第一回。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和一般人做同样的事罢了。”仲裕之耸肩。“是我自己小心眼，想要报复，你就当我是在开玩笑好了。”别再计较

“到底是什么事？”他不计较，她计较。

仲裕之愣了一下，奇怪她干嘛非知道不可。

“只是很小的事……”

“到底是什么事？”蔺婵娟坚持一定要问。

他搔搔头，好奇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固执。他不知道的是，她一向’就这么固执，尤其当她的好奇心完全被挑起来后，更是不可能软化。

“就是、就是被欺侮那种小事嘛！”他有些腼腆的说。“你也晓得我小时候经常被送过来，又送过去。我这位亲戚恰巧是我的堂哥，时常在我家出入，每次看见我又回去，便会讥讽我这次又当了哪一户穷人家的儿子，学会了什么谋生的技能，还要我当众表演。当时我恨不得杀了他，恨他害我出糗。”

仲裕之有些尴尬，又有些难过的提起往事。线条分明的脸，表面上看起来毫不在乎，其实还是有些落寞。

一个经常被遗忘，又时时被想起的孩子，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在面对父母的无情时，除了哭号之外，可还有别的选择？

这一连串问题，都在他这些不经意的话中瞧出了端倪。或许最没有资格开口批评的人是自己，毕竟谁也不曾有过像他一般的生活，凭什么教训他该怎么做？

“那就决定按照你的意思，用天葬好了，大家省得麻烦。”蔺婵娟很快的为他定下主意，差点没吓凸仲裕之的眼睛。

“不不……不会吧，真的要……要用天葬？”他吓得结结巴巴。“我虽然很恨我堂哥，但看在他没有任何继承人的分上，可否饶过他这一次？”

到头来，仲裕之反倒为他堂哥求情，就怕她真的把他堂哥的尸体扔到山里喂秃鹰。

“是你自己说要用天葬的，你真的不后悔？”蔺婵娟面无表情的要他再想一会儿。

“不后悔。”他忙点头。

“很好。”她微笑。“因为，我也是开玩笑的，如果真的要用天葬，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从没办过。

蔺婵娟十分满意的看着仲裕之的瞳孔放大、说不出话，心里多少有点报复的快感。

“你……”他紧张的舔舔嘴唇。“你的玩笑经常都这么吓人吗？”足以把人吓出一身冷汗来。

“大概。”她不置可否。从他的反应推敲，不难猜想出为何没有人把她的玩笑当一回事儿，因为不好笑。

仲裕之的肩膀，却因为她这不好笑的笑话越抖越快、越抖越大，最后终于放声大笑。

“哈哈哈……”

能在棺材店笑得这么放肆的，想来他是古今第一人，可他就是忍俊不禁。

他笑到流眼泪，感觉一生中没有这么快乐过。她脸上虽然面无表情，可骨子里却是比谁都固执，好奇又有趣，和外表完全不同。

“办完了丧事后，我请你喝茶。”仲裕之决定好好厚葬这个老爱嘲笑他的堂哥。毕竟若没有他的无情历练，就没有他今日的厚脸皮，值得追思。

“再说。”她勤打太极拳，又来拖延那套，但至少脸色已经缓和一点。

秋的影子，追着他们的脚步，渐渐走到尽头。接下来的，该是严冬，或是春暖花开的季节，谁也不敢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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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李庄；就位于凤刘公路的右下方，在高墙外，地点有些偏僻，离金陵的中心点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一般人家很少上这里。

手里拿着传教士给的地图，挨家挨户的辨认房子的外观，蔺婵娟纳闷这几个传教士怎么会把房子租在这儿，一点都不方便。

蔺婵娟不是很了解传教士的想法，事实上她连他们打哪里来都不晓得。只知道他们是怀有热忱的教士，不幸客死他乡，需要她帮忙照料。

单凭着这一股正义感，她便单枪匹马一个人前往，等来了以后，才开始觉得后悔，万一对方不是好人，那该怎么办？

蔺婵娟心中的疑虑，在对方真心的笑容中巧然隐去。他们很客气的接待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们的蔺婵娟，给她上了一杯热茶，招待她坐下，然后开始闲聊起来。

由闲聊中，蔺婵娟方才得知他们是打一个叫“拿坡里”（意大利）的地方来，在大海的另外一边。

“这么说，你们一个名叫方格里罗，一个叫亚钦欧，是拿坡里的名字。”搞了大半天，她终于有缘探得他们的名字。

“是的，姑娘。”其中一位传教士答道。“不过我们也有中国名字，我叫建安，他叫允琛，是罗明坚神父帮我们取的。”

前去寻求帮忙的传教士主动解释，蔺婵娟似懂非懂的点头，谁是罗明坚她不知道，但她总算弄懂去找她的人叫方格里罗，中国名字叫建安。

真复杂，看来想传教也非如此简单。

“建安公子，你来我的店里找我帮忙，但我倒想请教你，你是否知道我国的埋葬方式？”弄懂了他们的名字以后，蔺婵娟进一步弄清他们的观念，免得胡办一通产生误会。

“不知道，姑娘。我们刚到中国不久，还分不清楚贵国的风俗。”方格里罗答。

“我想也是。”幸好她有问。“这样吧！倒不如你们来告诉我，贵国都是如何埋葬死者，我心里也好有个底，看看能不能配合。”

从答应帮这个忙开始，蔺婵娟就打这个主意，一方面可以了解不同的习俗，一方面可以拿来做日后埋葬人的参考，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蔺婵娟的算盘打得精，却难为了两位年轻的教士。说真格儿的，他们对安葬死者的细节并没有什么概念，所以才会找上她……

“呃……我们其实也不怎么了解。”方格里罗一脸抱歉的回道。“我们只知道，人死后要用棺材装着，埋在地面六尺以下的地方，然后造墓碑……”

这方面听起来倒都一样，不过一个葬礼还有很多细节，不知其他细节是否相同？

“抱歉打断你的话，但是我想请教一下，贵国都不哭堂的吗？”蔺婵娟比较好奇的是其他方面的习俗。

“哭、哭堂？”方格里罗一头雾水。

“就是家人围着丧堂跪着一起哭，有时也请‘孝女’代哭，然后爬着跪绕棺木三圈。”蔺婵娟解释。

传教士瞪大了眼，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过有这么奇特的风俗，中国文化果然博大精深。

“我们都是亲友到现场默默致哀，再由我们为死者念祝祷词，下葬以后再各自放上鲜花，如此就算完成入殓仪式。”方格里罗原本以为全世界的埋葬方式都差不多，想不到竟有这么大的差别。

“听起来满简单的，咱们应该向你们学习。”听完了传教士的简单解释后，蔺婵娟突然有感而发。

“姑娘为什么会这么想，贵国的方式很复杂吗？”方格里罗也是个好奇之人，蔺婵娟感慨的说法马上引起他的兴趣。

“很复杂，因为还牵涉到法律问题。”她淡淡微笑。“如果凡事依照‘明律’，刚刚我说的这些都是不被允许的。此外，还不许设斋作醮，不许居家作乐，不许请和尚道士作法，不评分财产，不许嫁娶，不许入仕。更早以前还不许生孩子，不过这条规定已经过修改，现在可以生了。”

蔺婵娟一口气把这些洋洋洒洒的规定说完，传教士早已是目瞪口呆。

“真的有人会遵守这些规定吗？”方格里罗无法想像这要怎么过活。

“当然没有。”蔺婵娟理所当然的摇头。“规定归规定，现实归现实，贵国的人民不也是如此吗？”

她没去过其他国家，但她想像别的国家民情也差不多，事实上也是。

“姑娘说的是，是都一样。”方格里罗莞尔。

“所以说，咱们不必考虑法律问题，因为贵国没有这么多规定。”她很快得出结论。“现在的问题只剩怎么建造墓的问题，我相信贵国的墓碑一定跟咱们的不一样，对不对？”

蔺婵娟不愧是金陵丧葬业的第一把交椅，很快就抓出问题的重心。

传教士闻言两手抱胸，低头相互讨论研究。要完全按照家乡的埋葬方法是不可能，也找不出可以刻他们家乡文字的石刻师，该怎么办才好呢？

“姑娘，依照你的看法，如果我们想要这种形式的墓碑，你看可不可行？”方格里罗临时拿出笔纸，实际画了一幅他们家乡用的墓碑让她参考。蔺婵娟一脸好奇的看着方格里罗手上的笔，心想外国人用的东西真有意思，笔尖的后面还长一根长长的羽毛呢！

“我回去找人问问看。”蔺婵娟一手接过鹅毛笔画成的图，一方面允诺。“你们画的这种墓碑我没见过，我怕师傅也不见得会做，不过我还是回去问问。”手里拿着方格里罗绘制好的图仔细端详，她觉得外国人用的墓碑还真是神奇，跳脱了方正的格局不说，还多了立体交叉的玩意儿，看也看不懂。

“那是十字架，是非常神圣的东西。”看出蔺婵娟的好奇，方格里罗进一步解释。“在我国，只要有人过世，墓碑上方一定要立十字架，这是宗教上的习俗。”

原来如此。这就跟佛教一定要诵经、道教一定要做法会是同样道理，都是因为宗教的关系。

“我懂了。”蔺婵娟又学了一课。“既是贵国的习俗，我一定尽力照办，待我找到师傅后，再回头告诉你能不能做。”她还是盯着那个十字架看。

“姑娘如果对我们国家的风俗有兴趣，不妨先了解我们的宗教，我这儿有一本‘天主十诫’，你先拿回去看看，才知道我们来这儿做什么。”见她对十字架这么着迷，方格里罗索性自袖袋中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交给蔺婵娟，她接下册子，好奇的翻了几下。

“那么我就不客气收下了。”她将绘图连同小册子一起放妥。“我先回去找师傅研究是否能做出你们理想中的墓碑，剩下的细节再行讨论……对了，你们是否已经将尸体安放在义庄？”一般人都是将死者安放在家中等待出殡，但他们是外地人，理应放在义庄。

“不！”蔺婵娟本是好心建议，不料方格里罗突然大喊，后遭亚钦欧制止。

“呃，我是说，不行。”方格里罗满头大汗的解释。“我们因为身分的关系，怕义庄不肯收留我的伙伴，所以不想送，以免自找麻烦。”

方格里罗说得支支吾吾，蔺婵娟这才有所了解。

也对，他们是传教士，一般人对于传教士的印象普遍很坏。之前有葡萄牙籍的传教士强占蚝镜（澳门）不说，太急着宣扬他们的教义，也为他们招来不少误解，因而寸步难行。

“好吧！既然你们不方便，我也不勉强，我先回去，改日再来。”蔺婵娟了解的点头，便要离去。

“不好意思麻烦姑娘，这件事还望姑娘代为保密。”传教士将她送至门口，紧张的交代道。

蔺婵娟望了他们紧张的表情一眼，发现他们满头大汗，好似怕被人’发现他们的存在似地躲躲藏藏。

“我会保密。”蔺婵娟再次点头答应。

这件事就在蔺婵娟大方的允诺下敲定，只待她能找到一个既不多嘴、又能做出十字架的师傅，便能顺利进行。

伤脑筋。

※※※

在还没找到那位“既能保密，又能办事”的伟大师傅之前，蔺婵娟能做的，就只是待在店里发呆，顺便翻翻传教士给的“天主十诫”。

天主十诫，好奇怪的书名，不知书中的内容，是否就如那两个传教士的行径一样神秘？

蔺婵娟好奇地将“天主十诫”翻开仔细阅读，正读得入神之际，门口突然多了个人，不消说又是仲裕之那痞子。

“早啊，婵娟，在看些什么书？”仲裕之远远就看见蔺婵娟攒着眉头在看书，表情十分专注。

“‘天主十诫’。”她头也不抬的回答。

天主十诫。这是什么怪书？

“是论语一类的书吗？”仲裕之好奇的盯着她手中的蓝册子看。

“算是吧！”她耸肩，根本懒得理他。

这是什么态度？

见她理都不理，他干脆一把夺过她手中的书瞧个仔细，瞧着瞧着，竟瞧出一声怪叫来。

“天啊，这是哪门子规定？！”他指着书的内容哇哇叫。“一大堆诫律和法条，别说是人。就算是马也会闷出病来！”这个不行，那个不对，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接着，他把书扔在一边。

“别看了，婵娟，你根本不应该碰这本书。”他好心劝道。“书中说的这些话，都是违反人类自然本性的论调。不读也罢。”

“谁说的，我倒觉得它说得挺好，挺符合人类本性，尤其是那条‘不得淫他人子女’，最适合你。”蔺婵娟冷冷的将书本拾回，塞进他的手里，硬要他忏悔。

“还有，你瞧它上头写的：‘世界上惟有三事得以诱人作罪，一者自专，二者贪财，三者贪色。’你不觉得很耳熟吗？好像某个人？”

是是是，是很耳熟，这几条诫律分明都是冲着他而来，教他百口莫辩。

“是谁给你这么可恶的书？”他气得脸红脖子粗。“这本书依我看根本应该列入禁书或烧掉，为什么会落入你手中？”要是让他知道是谁带坏她；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抱歉。这是秘密。”蔺婵娟无意告诉他。

仲裕之马上流露出一脸要在她店里赖到天荒地老的无赖模样，逼得她只好改口。

“好吧，我告诉你。”她不得不妥协。“是那天撞到你的那个人给的。”

“那个大个子？”仲裕之愣住。

“对，就是他。”她点头。“他是个传教士，来咱们金陵传教。”只是教还没能来得及传，就先办丧事。

“你、你和传教士交往？！”仲裕之大声小声的叫，引来蔺婵娟的白眼。

“是又怎么样？”无聊！

“是就糟了！”他难以置信的望着蔺婵娟。“难道你没听说过有关他们的传言？”

“什么样的传言？”蔺婵娟反瞪他一眼，觉得他越来越无聊。

“就是、就是他们嗜吃人肉那件事啊！”在她严厉的瞪视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理由越来越薄弱。

“你真的相信这个说法？”她一副他是白痴模样的看着他，看得他越加心虚。

“呃，就算这是胡说八道好了，我还听说过一些有关他们不好的事。”他硬着头皮死撑。

“哪些不好的事？”她自他手上抽回书，无聊的坐回椅子上翻书。

“就说他们很没礼貌，长相怪异又行为淫乱。满嘴口臭薰死人，谁和他们说话都会昏倒，捱不了一个时辰。”仲裕之把自外头打听到的消息一一吐出，蔺婵娟先是看了他一眼，后继续翻书。

“你看我昏倒了没有？”她的眼光老盯在“不可淫他人子女”那条诫律上头。

“耶？”她在说什么……

“我昨儿个跟他们说了一整天的话，你看我昏倒了设有？”她索性站起来，让他看个明白。

“呃，这……”

“再说，若要论起礼貌问题，恐怕你还差人一截。”她憋着怨气说。“还有，他们的长相的是跟我们不一样，可也不到怪异的地步。要我说，我还觉得他们长得十分英俊，牙齿也很健康。”虽然他样样不比人差，可道德修养方面有如天壤之别。

蔺婵娟火冒三丈的请他先反省自己，再来批评别人。冷峻的俏脸，难得出现了红光，急煞了仲裕之。

“牙齿健康不代表什么，我的牙齿也很健康，你看！”他撑大了一口健康洁白的牙齿，硬要她看个清楚。

“请你把嘴巴闭起来，你这个样子很恶心。”也很好笑。

“可是你一直称赞对方的牙齿。”他果然闭嘴，但还是愤愤不平。

她气得大翻白眼。

“我不是称赞对方的牙齿。”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是说，他们并不像人们想像的那样……”

仲裕之还是一脸痴呆。

“算了。”她投降。“反正他们不像外头说的那样就是了。”再解释下去她会吐血，还是省点力气的好。

蔺婵娟并不晓得仲裕之忧心忡忡的理由，只当他是在胡闹。

就仲裕之来说，胡闹的成分当然是有啦！只是他更在意蔺婵娟的态度，她好像满喜欢那个大个子的？

不行，怎么可以让那洋鬼子捷足先登？他追她这么久，别说上床，连手都没碰过，如此平白无故的拱手让人太可惜了。况且，他对她的感觉逐渐改变中，他可不想还没确定，就落个先行阵亡的命运。

“我还是觉得凡事小心的好。”他再三叮咛，再三嘱咐，可惜蔺婵娟毫不领情，仍是低头看她的书，大声朗诵她的“天主十诫”。

“第一条：不可自专。”她念得震天响。

这小妮子摆明了跟他作对。

“第二条：不可贪财。”她特别多看他好几眼。

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赶走他，还早得很。

“第三条：不可贪色。”她特别在色字加重音。

呃，这好像击中他的弱点……

“第四条：应孝顺父母、尊敬长者。”她又特别强调长者二字，借以赶走仲裕之这只烦人的苍蝇。

苍蝇即刻投降，高举白旗。

“好，算你狠。”拿本外国经来治他。“但我还是那句话，小心为妙……”

“第五条：不可偷窃！”

还是快走妙。

蔺婵娟才念到第五条呢，烦人的苍蝇果然马上飞走，还她一个清静。

总算走了。

砰一声地放下书，蔺婵娟没想到这招这么好用，下次再用这招治他。

不过，没看见他的日子也怪无聊就是了，蔺婵娟不得不承认。

经过这些日子相处……不，是经过仲裕之这些日子的严密追踪，她已渐渐适应他的存在。虽然有时觉得他挺烦的，说话的内容也没什么新意，可却莫名其妙给她一种稳定的感觉，仿佛一转身就该看见他，否则不像在过日子。

她耸肩，明白有关他们的传闻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人们私底下都在猜测他们之间必定有什么暧昧，只是捉不到证据。而他们也由得人们去说，懒得辩解，因此整个金陵绘声绘影，都说他们好事近了。

好事，什么好事？嫁给仲裕之那个痞子？

一个突来的念头，霎时闪过她的脑海，使她踌躇了一下。

不，她疯了。他对她并非真心。只是想把她拐上床，这点他从不曾掩饰，她也从未假装看不懂，所以她这念头根本是多余。

既是多余，就别浪费时间，还是想想该怎么埋葬那个外国人才要紧吧！

淡淡挥去脑中的念头。蔺婵娟决定把心力专注在怎么帮助传教士上面。

※※※

经过了一番折腾，蔺婵娟总算找到一个肯保守秘密、功夫又不错的制碑师傅。当然，那是在她答应付两倍的价钱之后，方才顺利敲定这笔交易。

无论如何，她总算对传教士们有所交代。因此这会儿她正兴冲冲的握着墓碑的绘制图，前去找传教士，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由于她太兴奋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天色已晚，等她到达传教士的住所，已是傍晚时分，好些人家都已经用过膳了。

方格里罗他们一瞧见敲门的人是蔺婵娟，原本开着条细缝的门板立刻拉大，竭诚地欢迎她入内。

她十分大方的走进屋里，在方格里罗的热情招呼中坐下，摊开绘制图朝他们兴奋的说道——

“我找到肯制碑的师傅了。”蔺婵娟的笑容中不无得意。

传教士们闻言你看我、我看你的显露不敢相信之情，呆愣了老半天才兴奋的叫道：“真的？”

“嗯。”她点头。“我连找了几天，正愁苦之际，才想起一位父执辈的老师傅。由于他已经退休，很久不干这行了，我还是说服了他好久，他才肯答应。”既能守密又能制碑的师傅不好找，正因为他已经不在这行打混。所以她才敢放心找他，免得他们的秘密外泄。

对于蔺婵娟如此周到费心的设想，传教士们自然很感动，两人同时显露感激之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蔺婵娟微笑。她不需要他们多说什么，相反地，她十分佩服他们，竟有勇气跨海而来，只为了传播他扪心中认为好的宗教。

为了化解眼下的尴尬气氛，她随意朝屋里看看，却瞧见了一些让她十分感兴趣的东西。

“那些是什么？”蔺婵娟好奇地指着不远处的桌面上，到处散落的林林总总。

传教士的焦点也随着她的视线转移，进一步解释。“那些是地球仪、天球仪、日晷、星盘，还有象限仪和纪限仪。”

“这么复杂啊！”她有听没有懂。“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是很有趣。”方格里罗莞尔。“姑娘若有兴趣的话，可以走近看看，我们不会介意。”

在传教士大方的允诺下，蔺婵娟果真朝着桌面上那些仪器前进。她好奇的东摸摸、西看看，上瞧瞧、下碰碰，对这些个西方玩意儿，充满了无限的好奇，却又不知道它们的用途。

她完全被迷住了。眼下的物件是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她打赌也没多少人见过，尤其是那个绘着一块一块有如泥巴，呈圆球体，还可以一直转的球状物最吸引她，教她无法拔离视线。

“这是地球仪。”看穿她的好奇，方格里罗主动解释。“上面绘有全世界的地图，中国就在……这个位置。”

方格里罗将地球仪转到某一个定点定住，用手指指着那一点，告诉她那是中国；她所在的位置。

她愣愣的看着那一点，既吃惊也困惑，迷惑了许久，才缓缓抬头，用着怀疑的语气看着方格里罗问道——

“中国不是全世界吗，全世界不是只有中国吗？”她的视线又重回到地球仪上。“为何我看见的只有一小块地方偏处于世界的一隅，毫不起眼？”

“抱歉令你失望了，姑娘，但这是事实。”方格里罗摇头。“我知道有许多中国人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但实际上不是。而且姑娘你也太看轻自己的国家，你瞧我的家乡……”他又一次转动地球仪，找到他的源头。“这里，这儿就是拿玻里，一个很小的地方。比起中国来，就像豆点大。更不起眼。”

方格里罗安慰蔺婵娟，中国已经占了世界很大一块版图，虽不若她想像的是中心，却也不容忽视。

蔺婵娟淡淡的接受他的安慰，可同时却也产生了另一个迷惑。他们居住的地方是那么局促，顶多和中国的一个县一般大小，可却发明了许多了不起的东西，包括她眼前的地球仪。

她无意识地转动地球仪，为它着迷的同时亦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哀。人家都已经看出世界的格局了，我们却还在原地停滞不前，自认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既可悲又可笑，又不切实际。

“看来，你们带来了许多好东西。”勉强打住悲伤的情绪，蔺婵娟收回手，转身朝传教士微笑。

“这要看你怎么看，有兴趣的话是珍宝，没兴趣的话就是破铜烂铁，不值得一提。”方格里罗很开心她喜欢他带来的东西，这些都是他的宝物。

“但我觉得很有价值，我虽不知道它们到底是干什么的，但一定很有用。”她凡事讲求实用，一眼就能看出那必都是些有用的东西。

她还真没说错。

“那些都是天文仪器，用来测天象，定历法。”方格里罗咧大嘴，笑得更开心了。“我和允琛都是学天文和物理的，这些东西自然随身携带，希望能对贵国有所帮助。”

方格里罗开心的解释这些仪器的用处，而蔺婵娟肯定它们必能有所用处，可能会大大的改变中国的历法也说不定。

“时间已晚，我该告辞了。”蔺婵娟总算注意到天色。“我是特别来告诉你们我已找到墓碑师傅这件事，没想到聊着聊着，竟拖到这么晚，耽误你们的时问。”

“哪里，是我们麻烦你才对，让你这么操心。”方格里罗连忙摇手，表情十分不好意思。

“好说，我先走了。”蔺婵娟起身就要告辞。

“等一等！”

方格里罗忙叫住她。

“这么晚了，我看还是由我来送你回家，比较安全。”方格里罗是个细心的人，怕她遭到危险。

“不用了。”她委婉拒绝。“这条路我走过几回，还算熟，不会有危险。”

“但是在我的家乡，女士一定要有男士的陪伴，否则不能单独行走。”方格里罗坚持。

“哦？”蔺婵娟饶是有趣的反注视方格里罗。“可是在我们这儿，除非两个人是夫妻关系，要不然有男人陪伴更危险，更容易引起非讥。”所以说民风不同，也是很有趣的。

“但是——”

“既然姑娘说不用，你就别勉强她了吧？”亚钦欧适时出来打圆场。“而且你忘了我们还有工作要做，也没有时间。”

亚钦欧用眼神暗示方格里罗，他们有更重要的事待做，方格里罗这才不再坚持，亲自送蔺婵娟出屋子，再三嘱咐她要小心。

蔺婵娟轻轻的颔首，表示他们可以不必再送，传教士方才关起门，继续他们先前的讨论。

真神秘，这两个传教士。

淡淡地攒起眉头，蔺婵娟并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危险，金陵的治安向来不错。尤其是李庄这边，因地处偏僻，人烟稀少，更是绝少有人来，甚少听闻过犯罪事件，毋须太过担心。

她对金陵的治安极有自信，因此即使传教士叮咛再三，她仍照常走她的夜路，手中仅拿着一盏微亮的灯火，踽踽向前。

起先，倒还算好，尚称平静。

尔后，她忽而听见后面隐约传来脚步声，疑似有人跟踪。

会不会是她太多虑，把自己的脚步声当别人了？

蔺婵娟惴惴不安的猜测，脚步也不自觉地踏快，想借此证明是自己多虑。

怪的是，她每走一步，后头的声响就多一回。她在原地伫足，那声音也会跟着不见，恍若唱双簧般的可怕。

她确定，她是被跟踪了，只是不知道跟踪她的人是谁，会不会是强盗？

蔺婵娟越想越害怕，越想赶快脱离这幽黯的小路，于是用手撩起裙摆，顾不得脚下碎石的猛往前跑，直往大路奔去。

她跑得很快，不料后头的脚步更快，跟看着就要追上。

不行，她得赶快跑到大路上才行！

她拚命跑，死命的冲，终于让她看见大路的影子，可却已经来不及了。

“啊——”她忽地放声大叫。因为对方正从背后抱住她，用手臂将她紧紧箝住抱起来，让她无法再往前跑。

“放开我、放开我！”她像只被逮住的小猫一样两手拚命乱挥，双脚吊在空中乱，无奈就是挣脱不掉。

完了，她完了！她要被劫财劫色！

“婵娟……”

不要，她这一生中没做什么坏事，她甚至还帮过一些无主冤魂收尸，为什么会落得这种下场？

“婵娟……”

虽说她这一生平淡无奇，但她对人生还有留恋，不想就这么遭受侮辱平白牺牲，她的人生应该更有意义。

“婵娟。”

她要反击、她要反击！

“放开我，你这个杀千刀的，放开我？”她像疯了一样，低头咬对方的手臂，试图将他咬出一个洞来。

对方痛得倒抽一口气，很快地把她放下并将她转正，让她看清他是谁。

“婵娟！”

“放开我、放开我！”无奈她仍处于疯狂的状态。

“婵娟！！”对方没办法，只好紧掐住她的双肩猛摇，终于把她摇醒。

“是我，婵娟。”仲裕之忧虑的脸盖住她的视线。

“是我，仲裕之。”他尽可能的低声下气，等待蔺婵娟回神，并预料自己必会讨来一顿好骂。

蔺婵娟已然崩溃的脑袋，这才慢慢地渗入一丝清醒的气息，等她看清他的脸时，已经完全恢复理智。

“仲裕之？”蔺婵娟难以置信的望着他问道。

“你跟踪我？”她并没像他想像中那般破口大骂，但苍白的脸色比大骂更吓人。

“对不起，我无意吓你。”他不知所措的放下手臂，慌乱的解释。“原本在你离开传教士的住处后，我就想出声喊你，可又怕挨你骂，所以只好——”

“只好跟踪我，不管会不会把人吓死。”她不悦的攒紧眉头。

“对不起。”他赶紧低头道歉。

“你干嘛跟踪我，嫌日子过得无聊？”蔺婵娟相信他八成是因为没事做，才净找她的碴。

“才不是！”他连忙抬头解释。“我跟踪你是因为……因为你不听我的劝告，坚持跟传教士来往。我担心你吃亏，只好盯着你，免得你人欺侮。谁知道弄巧成拙。”仲裕之难得表现出他男子气概的那一面，吊儿郎当的表情全不见了。

蔺婵娟有些惊奇，又有些感动的看着他，虽说他这关心人的方式有点太过刺激，但他的心意着实难以忽略。

“你等我多久了？”她无法漠视他被风吹红的脸。

“从你进屋子开始。”他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的承认蠢行。

“这么说，有两个时辰了。”她点点头，难怪他会一副冻僵的模样。

“大概吧！”他耸肩。“我没想到你会和他们聊这么久，我以为你顶多半个时辰就会离开。”谁知道一待就待到天黑。

“没办法。他们有些新鲜玩意儿很吸引我。”尤其是那个地球仪。

“新鲜玩意儿？”仲裕之的眼珠子顿时亮起来。

“对，地球仪你有没有听过？”

仲裕之摇头。

“他们就拿这玩意儿给我看，此外还有一些我没见过的东西。”蔺婵娟解释她晚归的原因。

“听你这么说，倒勾出我的兴趣来。”他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新想法。“我也对新奇玩意儿感兴趣，这样吧？以后你如果去传教士那边，我也跟着去。一方面既可学习新玩意儿，一方面也可以保护你，一举两得。”他兴奋地咧大嘴。

“对！就这么决定。”他怎么这么聪明？

仲裕之笑得像疯子一样，认为自己这个主意好极了。他正愁没机会接近她，老守在她的店里也太不成体统。如今拜传教士之赐，他正好可以借保护之名，行监督之实，何乐而不为？

对于他这项提议，蔺婵娟从头到尾就没表示过任何意见。反正死活他都会缠着她，老是这样半路吓她也不是办法，干脆化暗为明，任由他跟好了。

“天好冷，我特地帮你带来一件暖裘，你赶快披上。”再次不问她意见，仲裕之不知上哪儿变来一件轻暖裘衣，不分青红皂白就往她身上盖。

她默默接受他的好意，有种不祥的预感，怕自己往后的人生，就这么让他给盖住。

烈女怕缠郎，这句话不晓得是谁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想到这句千古名言，她耸肩，同仲裕之一起没入阴冷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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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他对传教士没好感，非常没好感。

两手横抱在胸前，冷眼垂看不远处平和的讨论，仲裕之忍不住酸溜溜的想。

他不喜欢传教士，尤其讨厌那个叫“方格里罗”的洋鬼子，洋鬼子就该是洋鬼子，没事还取了个“建安”的中国名字，听起来四不像，反倒像唱大戏的。

还有，他长相也像唱大戏的。

带着敌意远远观望敌人一番，仲裕之下此结论。

先别说其他部分，就说他的鼻子好了。又高又挺的鼻梁，活像爬不上顶的泰山，随时有坠下来的危险。

再说那对眼睛，生得不知什么颜色。一会儿蓝，一会儿绿，像湖水一样变幻莫测，眼窝又凹得吓人，活脱是传说中的僵尸。

原本以为自己的鼻梁已经够挺的仲裕之，不爽的事有很多。但其中最让他不爽的，还是方格里罗的鼻子竟然比他挺，相形之下自己就像小山丘一样，上不了台面。

还有还有，他们不知道在谈什么聊得那么愉快。从他认识蔺婵娟以来，还没见她笑过几回，可今天她却一直开心的微笑，好像她天生就是这么会笑似的，刺眼！

仲裕之的天外飞醋还没吃完，那头的谈话倒已接近尾声。只见原本还相谈甚欢的qi书+奇书-齐书两个人先后站起来，相互道别。

“实在非常感谢姑娘的相助，没有姑娘，我们到现在还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方格里罗一脸激动地望着蔺婵娟，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哪儿的话，不过是一点小忙罢了，何足挂齿。”蔺婵娟亦回以一个真诚的笑容，要方格里罗不要在意。

你客气，我客气，大家都客气，好一幅温馨的画面。

杵在一旁醋吃不完的仲裕之，差点没被蔺婵娟他们这一番你来我往给气到吐血，直想朝他们泼盆水，求他们不要闹了。

“让姑娘这么费心实在不好意思。”方格里罗不好意思的搔搔头，腼腆的模样令人心疼。

不好意思不会去找别人啊，假仙！

仲裕之直想掐住方格里罗的脖子。

“千万别这么说，亲友遭丧是最不幸的事，我能了解你此刻的心情。”无视于仲裕之翻白的眼，蔺婵娟朝方格里罗露出一个同情的微笑，惹来仲裕之的高声抗议。

这算什么？他一年死五、六个亲戚，每次都是她经手。从来也没听她说句安慰的话，钱也没少拿过，这会儿却说他可怜？

仲裕之在心中大喊冤枉。

“谢谢姑娘的谅解，我真的很感激。”方格里罗十分庆幸自己找对人，相对的，仲裕之却是大叹命运的不公。

同样都是死了亲友，可待遇却有如天壤之别，这教他心里怎么平衡？

仲裕之忿忿不平的在心里连声抗议，外表早已是额冒青筋，牙根咬，得快要断掉，并且诅咒方格里罗走路跌倒，最好跌个狗吃屎。

就在他的眼睛几乎因嫉妒而冒火的当头。蔺婵娟终于决定打道回府，结束他这倒楣的一天。

“天也快暗了，口自们该告辞了。”微微地朝仲裕之点了一下头，蔺婵娟像叫小狗一样的暗示他可以走人，更是差点没把他气出病来。

他咬紧牙，挺直身，没什么尊严的乖乖跟在她后头。所谓好男不跟女斗，他是好男，自当保持风度，不跟她计较，只求快点离开这令人讨厌的地方。

原本他以为终于可以脱离苦海，没想到讨厌的家伙竞在门口叫住他们。

“姑娘请留步！”

仲裕之不耐烦的转身怒瞪方格里罗，他正自僧袍中掏出一样东西，塞进蔺婵娟的手里。

“好几天以前，我就想把这块表交给你。”方格里罗羞愧的搔搔头。“我一直没跟你说实话，我们身上没什么钱，支付不起丧葬费用。只能用这块表聊表心意，还望姑娘收下。”

方格里罗塞入她手中的东西，是一块造型特殊，做工精美的怀表，上面并饰有玫瑰图样。

蔺婵娟笑笑的收下那块表，将它放入袖袋中。她早想过他们可能没钱，付不起丧葬费，反正她也常做赔本的生意，帮些个客死他乡的无主孤魂收尸，不差这一椿。

“我接受这份心意。”她很开心的掂掂袖子里的怀表说道。“搞不好这块表价值连城，你们枉做了一椿赔本生意。”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毕竟表这东西谁也没见过，也许真的很有价值也说不一定。

蔺婵娟反过来安慰方格里罗，方格里罗拼命点头，谢谢她的帮忙。两人默契十足。看酸了仲裕之的眼睛。

不过是一块破表，有什么了不起？

他酸溜溜的盯着她袖子中的怀表做如是想，内心相当不是滋味。

仲裕之对方格里罗一直充满敌意，连带地不爽他送的东西，尤其当他看见蔺婵娟将它放在手心把玩的时候，就更不爽了。

“你干嘛一直看着那块破表？”才走进蔺婵娟的店里，就瞧见她像抚摸情人一般地抚摸着怀表，气坏了仲裕之。

“因为它有趣。”她头也不抬的回道。“这东西真的很神奇，可以告诉我时间。”一般来说都是靠日影判断，有了这玩意儿以后，就不必伤脑筋了。

“别告诉我你看不懂时间。”辨认时间有什么难的？“要我说，西洋人就是懒，还得靠个小玩意儿提醒时辰。”还是中国人的智慧比较可靠。

“小玩意儿？”她睨他一眼。“你口口声声讥称人家发明的东西小，敢问你了解其中的构造吗？”

蔺婵娟这一问，当真问出他的口吃来。

“我我我、这这这……”他以前见都没见过，怎么可能知道……

“所以说，什么都不懂，只会说大话的人最让人讨厌。”她凉凉削他。“等你真的懂了，再来批评，还比较有说服力。不然的话，就请你闭上尊嘴，省得惹人烦。”

蔺婵娟不幸正是那种见不得别人批评朋友的人，他这么说她新交的朋友，她当然会不爽，脸色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仲裕之很想高声抗议，说他也是她的朋友，为什么得忍受这种差别待遇？后来一想，是自己理亏，什么都不懂就乱批评，挨骂也是活该。

“哼，等我研究仔细以后，看你还会不会这么说？”豪气干云的扔下这番宣誓后，仲裕之夺门而出，立志闯出一番事业让她另眼相看。

无聊。

小心的收拾好怀表，蔺婵娟对着仲裕之怒气冲冲的背影皱眉头，不相信他真的会去研究怀表。

他八成又是哪条筋不对劲儿，等他筋拉直了以后。又会恢复成原来吊儿郎当的模样，不必过分担心。

这头蔺婵娟压根儿不相信他肯上进，另一头仲裕之却是十万火急的赶去跟方格里罗要表。

“一千两买你这块表，卖不卖？”仲裕之一开口就是一副要用钱把人砸死的踹样，方格里罗当然不卖。

“仲、仲公子。”方格里罗被他恶霸态度吓到口吃。“这块表是我从拿玻里带来的，不能卖……”

“两千两，卖不卖？”他别的没有，就是有钱。

“不能卖，仲公子，这表……”

“三千两，成交！”不由分说的丢了张三千两的银票，仲裕之拿起表就走，方格里罗拦都拦不住。

得手了。

几乎是用枪的，才把表拿到手的仲裕之并没有沉浸在得手的喜悦，反倒是一头栽进钟表的世界，并且差点死在那里。

老天爷，这是什么玩意儿，怎么这么复杂？

接连着和怀表缠斗了好几天，这会见仲裕之早已是蓬头垢面，完全失去平日的风采。他看着桌面上那些小到不能再小的铁杵，这些铁杵还是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工具把它们弄下来的。先前他为了打开背后的表盖，差点弄断家里所有派得上用场的针。最后找来一块铁片磨薄，才勉强撬开密合的表盖，也才有今日狼狈的模样。

说不上什么原因，他竞像着魔一样地执着非研究出个结果不可。只是天不从人愿，他越是焦急，越是查不出钟表运转的原理。弄到最后，细杵儿散落了整个桌面，他甚至组不回去。

“混帐，我怎么这么笨？”整个人沮丧地往后仰，仲裕之真想一头撞死算了，省得留在人间丢脸。

他已经够疲累，偏偏他的房门还毫无预警的打开，映入蔺婵娟平静的面容。

他急得手忙脚乱，瞎子摸象似地想收拾一桌子零乱，却被她眼尖瞧见。

“你在做什么？”她好奇的走近桌子，看他在干嘛。

“我——没有。”他来不及隐藏。“你进门之前，怎么不先敲门？”害他笨手笨脚，丑态百出。

“是你自己说过，我不必敲门就可以进来。”她提醒他先前说过的话。

“是吗？我忘了。”他还在藏。“今儿个来有什么贵干？”这些个零零碎碎，可真难藏……

“收钱。”他越躲，她越好奇。“上回你那个堂兄的钱还没给我。”到底在藏什么，神秘兮兮……

“我马上给你。”他慌慌张张的翻袖子找银票。“三百两在这儿，你拿了钱以后就赶快走——”

仲裕之的“走”字还没来得及说完，满桌子的小杵条、小铁片儿就跟着袖子到处乱飞，差点飞出桌面。

“我的杵条儿！”仲裕之眼明手快地用身体压住差点掉下去的小细棒，深怕它们有个闪失，却因此暴露出秘密。

“哦，原来你在研究表啊！”蔺婵娟一眼就看出那些个小铁条儿是怀表的零件，要笑不笑的看着他。

他的脸立刻着火红起来，掩不住狼狈的支吾其词。“只是随便玩玩，称不上什么研究。”

“可我看你玩得很高兴啊，整块表都让你给拆了。”她也弯腰帮忙去捡掉落在地上的小杵条，可见他方才虽然努力扑救，仍有漏网之鱼。

“呃，我……”该死，越是不想她撞见，偏让她撞见他的糗样。

“这表是你跟建安公子买的吧，值三千两。”蔺婵娟状似无意的把小杵条放在他的眼前，力道不无稍稍用力之嫌。

“你、你怎么知道……”他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在她面前，他永远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老是出状况。

“因为那张银票是我出面帮他们跟钱庄领的，你有没有想过两个外国人拿着银票到处晃会有什么后果？”她的表情很不高兴。

“我没想到……”他愣住。

“没想到？那我可以告诉你会有什么后果。”她口气冰寒地说道。“不是被控强盗，就是栽赃偷窃，而且他们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仲裕之万万没想到，他的无心之过，竟会替传教士惹来这么大的麻烦，这并非他当初的本意。

“我、我不是故意要害他们……”他懊恼的捧住头，感觉自己就像笨蛋。

“我明了。”她竟体贴的点头。“你只是不甘心自己什么都不懂，想证明你并非只会说大话而已。”蔺婵娟准确无误的抓出他的心思，让他着实呆愣了好几下。

他看着她，再看着她。原本他以为会在她脸上找到轻蔑的表情，没想到却布满了体谅与了解，仿佛她生来就这么懂他。

他从来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一向都是。早年的乖舛命运教会他及时行乐，并以此为借口放荡不羁，丝毫未曾考虑过，会不会在无意中伤害到别人。

可是，她懂他，懂得他不是故意伤害传教士。虽然她对他的作为很不高兴，但还是以宽容的角度对待他，而不像他人一样，一口咬定他是个没救的人。

“谢谢你，婵娟。”他的眼眸充满了感动。“我的确就像你说的那样，只是想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或许是能让他产生这股冲动的机会太少了，他才会如此迫切的想证明自己。

“我了解你的想法。”她委婉接受他的道谢。“只是我仍希望，你在凭冲动做事的同时，也能考虑一下别人的立场，避免无谓的麻烦。”

“下次我一定不会再犯。”他保证。

“不过话说回来，方格里罗他们也得感谢你的银子，否则日子还真过不下去。”多亏他那三千两，不但解决了他们同伴的丧葬问题，也有钱买比较像样的食物，不再只靠啃白馒头度日。

“没想到我这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误打误中。”他自嘲。“只要对他们有所帮助就好，我不在意那三千两……”

“那当然，钱是你自己要给的，怨不得别人。”她不客气的打断他。“再说你也真是个傻子，方格里罗说那块表在他家乡只值个上百两银子，你却一口气给了三十倍。”

换句话说，他笨得可以，足以在傻人榜上夺魁。

“搞了半天，你究竟研究出个结果没有？”蔺婵娟指指桌面上那一团混乱问。

仲裕之不好意思的搔搔头，支吾了半天腼腆答道——

“没有。”他叹气。“我甚至组不回去。”

“也就是说，你这三千两是白花的，只买到了一堆废铁。”她也跟着叹气。“你有没有想过去跟建安公子请教该怎么组合这玩意儿？他或许会告诉你。”蔺婵娟建议。

“去问那个传教士？”仲裕之想都没想过。

“是啊。”她理所当然的答道。“这是他家乡的东西，他又是学天文和物理的，铁定会弄这玩意儿，你去找他就对了。”准没错。

“可是……他真的会吗？”仲裕之一脸狐疑。“这东西很复杂，我怕他也不懂。”

“再不懂，也比我们懂。除非你害怕，否则没有理由不去找他。”见他哕哕唆唆，蔺婵娟索性采取激将法，果然立刻见效。

“谁说我怕？”他死鸭子嘴硬。“不就是问嘛，有什么不敢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觉得不安，主要是怕丢脸。

天文和物理……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他非弄清楚不可。

※※※

所谓天文就是指观测天象，记录下来并精确分析；物理即是探究万物起源以及发展的道理。经过方格里罗这一番简单的解释，仲裕之终于有所了解。

“这道理听起来不复杂，但实则博大精深。”注视着满屋子的仪器和外国书籍，仲裕之知道其中绝非他说的那般容易。

“的确是这样，仲公子。学海无涯，知识有如在大海航行，永远没有靠岸的一天。”方格里罗十分同意仲裕之的话，钦佩他也是有智慧的人。

但在另一方面，仲裕之认为方格里罗才是真正有智慧，真正值得敬佩。

为什么他的改变会这么大呢？这要从三个时辰以前说起。三个时辰以前，当他接受蔺婵娟的建议，抱着怀表的尸体上门求诊，方格里罗非但不计前嫌热情招待，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耐心地回答他各种问题，亲切的态度，令他彻底改变了对他的观感。

原本他以为方格里罗会把他撵出去，最低限度也该给他摆脸色看。没想到他反而露出意外的表情，大方的邀请他入内，与他天南地北闲聊了一番。

他告诉他：他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很小，甚至称不上是个国家，顶多只是好几个地区联合起来执政，而且时常发生争战，不若中国的祥和。

他又告诉他：他们所有的人民都信奉同一个宗教，为了宣扬他们的宗教，他们苦学中文，目的就是想将他们的信仰介绍给全中国的人民知道，而中国字很难学，着实吃了，一番苦头，才勉强到达现在的程度。

说这些话的同时，方格里罗年轻的脸庞。不知不觉绽放出一股动人的光芒，仲裕之觉得他很耀眼，难怪婵娟会对他另眼相看。

一想到蔺婵娟可能就这么让他给吸引去，仲裕之的喉头不禁缩紧，显得十分紧张，才刚开始拆卸怀表的手，也跟着变乱起来。

“呃，像建安兄这么英俊的男人，在家乡一定很受欢迎吧？”仲裕之旁敲侧击的另辟话题，试图推敲他的心意。

方格里罗奇怪地看他一眼，转动眼珠子努力回想。

“还好。”他回想他小时候。“以前的确有满多女孩子追着我跑，不过我都看不上她们。”他心中只有天主。

“建安兄的眼光这么高？”仲裕之吞吞口水。“那时候究竟有多少女人喜欢过你？”

“多少女孩子喜欢过我啊？”方格里罗仔细想了一下。

“嗯……几十个有吧！”毕竟他是整个地区长得最帅的小男孩。“多的时候门口都挤不下，还得一个一个站在大街上排队。”谁叫他家就在大街上，没庭院请客人进去玩。

方格里罗不以为意的把他小时候的光荣战绩与仲裕之分享。仲裕之早已是面露仓皇之色，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爱慕他的人有几十个？

还得站在大街上排队？

他简直快跪下来膜拜。他最荒唐的时候顶多同时招来五、六个女子一起过夜；可是他却不必花一毛钱，就有几十个女人围着他流口水。

“建安兄果真是人中之龙，小弟佩服万分。”遇到这么厉害的高手，他也只有打躬作揖，俯首称臣的分。

“哪里哪里，只是小意思。”方格里罗莫名其妙的回礼，心想难道中国人的小孩都不玩在一起？

“在这么多爱慕者中，一定有建安兄特别喜欢的女人吧！”仲裕之再探，务求探出他的心意。

“唔……经过仲公子这么一提，倒是有几个长得特别漂亮，颇合我的意。”长长的鬈发，像天使一样。

“建安兄喜欢哪一种类型的女孩？”仲裕之渐渐切入重点。

“哪一种类型？这……”方格里罗好久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年代久远，难以追溯。

“像蔺姑娘的那一型，你喜不喜欢？”仲裕之状似无意的问方格里罗，其实心儿紧张的怦怦跳。

“嗯，不错……”方格里罗很自然的接话。

“莫非建安兄真的喜欢蔺姑娘？”仲裕之已经冲动到快站起来。

“喜欢啊！”像她这么和善的人谁都不可能讨厌。

“难道建安兄想要同她成婚？！”仲裕之砰一声站起来大叫，没想到方格里罗也——

“成婚？！”他也砰一声起立，叫得比仲裕之还大声。

“天啊，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不可能结婚，我要把一生奉献给天主。”方格里罗忙在胸前划十字，低头恳求天主原谅仲裕之的无心之过。

“但是你说过喜欢婵娟。”仲裕之一头雾水，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我是说过。”方格里罗还在请天主原谅。“但我的意思是蔺姑娘的人很好。不可能会有人讨厌她，你误会我的意思。”

“可是——”

“你该不会是误会我很风流吧？”方格里罗惶恐地想起之前他们的对话，紧张的猛口水。

“难道不是吗？”几十个女人在门口排队还不风流。“你不是说有几十个女人追你？”

“不，你弄错了。”方格里罗拼命摇头。“我刚才说的，是我五岁以前的事。在我国，五岁以前男女生玩在一起，五岁以后各自分开接受不同的教育，和你想的不同。”

“你是说，那几十个女人都是五岁大的小鬼？”仲裕之的脸色也很苍白。

“对。”方格里罗改为点头。“她们都只有五岁大，而且五岁以后我就再没有见过她们。”

“可是她们为了见你一面，在大街上排队。”仲裕之的脸部渐渐抽动，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那是因为我家刚好位于大街边。又没有庭院，无法请她们进来玩，她们才站到街上去。”方格里罗也克制不住微笑。

“这么说，你一点都不风流？”仲裕之的身体一直颤抖。

“一点都不风流。”方格里罗强烈保证。

“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在同一个时间大笑，为他们离谱的对话感到好笑。

“对不起，我误解你了。”仲裕之率先道歉。“我还以为你原本是个风流的人，只是后来收敛，洗心革面。”

“不，我本来就对爱情没兴趣，一心一意想侍奉主，要不然也不会志愿去当神父。”

“这样我就放心了。”仲裕之如蒙大赦的砰一声跌坐在椅子上，一颗吊着的心，这才搁下来。

方格里罗莞尔。

“原来仲公子喜欢蔺姑娘。”好眼光。

方格里罗这句话，立刻又引来一阵手忙脚乱。

“我才没有喜欢她……”怎么这么容易被看穿……

“仲公子不必觉得不好意思，蔺姑娘是一个好人，和你很相配。”方格里罗向他保证。

仲裕之的脸立刻亮了起来。

“你真的觉得我们很配吗？”虽高兴，但他不免有些心虚。“婵娟的好处我都知道，但大家普遍对我的印象都不好。”怕替她惹来麻烦。

“你的态度的确容易引起误会。”方格里罗回想起他霸道、吊儿郎当的模样。“但只要和你接触以后，就会发现其实你是一个很认真、又肯承认错误的人，我深深以有你这样的朋友为荣。”

若是真正差劲的人，不会硬着头皮来道歉。若是真正肤浅的人。不会急切渴望新知，认真探究每一件事，所以说他并不若自己说的那般无知，只是过去或许苦无机会，或许缺乏原动力，因而激发不出他内在的潜力。

他把自个儿的想法同仲裕之重说一遍，仲裕之感激之余不忘回应他精彩的剖析，他就真的如他所言；缺乏原动力。

但如今不同啦！

过去他可以懒洋洋过活，反正他也没有认真喜欢过谁，那些女人也只认得他的钱，自然学不会负责。

可婵娟不一样。

仲裕之这般告诉方格里罗。

婵娟讨厌他吊儿郎当的态度，也不稀罕他的臭钱，所以他要开始学正经，认真做事。

“仲公子真是一个多情的人。你放心，我一定尽全力支持，帮你在她面前说好话。”听完了他的自述后，方格里罗爽快地允诺尽力促成他们的好事，仲裕之只有无限感激。

“谢谢你，建安兄。”有了他的鼎力支持，他的爱情一定能够成功。“我若和婵娟能有结局，一定请你喝喜酒。”

“就这么说定。”喝他个不醉不归。“对了，你不是来找我学怎么装表的吗？就让我们把它学完吧！”方格里罗提醒仲裕之，别光顾着聊天，先把正事做完比较要紧。

仲裕之这才想起还散落在桌面上的零零碎碎，赶忙和方格里罗两个人埋首研究。

“这儿，要先装。那里有个洞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

“把那个长得很像牙齿的东西拿过来……”

“哪，拿去。这个叫什么……”

“齿轮……”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伏在案前，消磨一个早上，等仲裕之到达蔺婵娟那里，已过了晌午。

“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已经学会怎么拆装表，你准备称赞我吧！”仲裕之人未到，声先到的从门外一路喊到屋内，兴奋之情全写在脸上。

“等你真的学会了再说。”蔺婵娟远远就瞧见他的笑容，傻子。

“你不相信我的会？”仲裕之不服。

蔺婵娟耸肩。

“好，我这就表演给你看。”他当场掏出怀表，和从方格里罗那边借来的工具，就要证明自己的实力。

虽然仲裕之只学了一个上午，但事实证明他是个好学生，不一会儿的时间使拆装完毕，蔺婵娟只得对他另眼相看。

“你还当真学会了。”她淡淡微笑，有点惊讶他的学习能力。

“全是建安兄的功劳。”他谦虚的将功劳全算到方格里罗的头上，激起她更深的笑意。

“建安兄？”她好笑的睨他一眼。“你不是很讨厌他，这会儿怎么突然和他称兄道弟起来？”虽然他嘴上不说，但厌恶的表情一刻也没掉过。

“这全是误会。”他把过错推得一干二净。“先前是因为不了解，现在才知道他是个好人，是好兄弟。”

“你的改变还真大。”谁说只有女人是善变的？“不过我很惊讶你竟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会，我还以为需要更多的时间。”

“我聪明啊！”他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做到了你交代的事，有什么奖赏？”

仲裕之的礼貌虽然有所进步，但脸皮还是一样那么厚，明明是自己窝囊，她不过是建议他可以找方格里罗解决，就踹个二五八万起来了。

也罢。看在他这么努力的分上，就请他一回吧！

“请你吃豆腐脑。”她很干脆的答应道。

仲裕之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就当是我看轻你的赔礼，走吧！”蔺婵娟说完话就走，一点也不管身后的人已经僵成木头。

她说要请他吃豆腐脑，要请他吃……

天啊！他今天是交了什么好运，她居然说要请他！

他咧大嘴，赶忙跟在她后面，就怕她突然改变心意，决定不请了。

当他们两个人一起公开在庙口出现时，着实吓了大伙儿一大跳。这就跟丈夫一直想抓奸，却苦于找不到证据的原理一样，人人等着看好戏。

于是众人议论纷纷，每一个人心里都在想：好啊，终于给我抓到证据了。你们这～对淫男荡女，看我怎么办你们，少说也要把你们搓出层皮来。

每个人都想当钦差，却谁也当不起钦差，只能用恶毒的眼光，传播他们之间的暧昧。

蔺婵娟和仲裕之两人，就在这惊涛骇浪的状况下，一路轻松惬意的把豆腐脑吃完。

在品尝美味的同时，谁也没注意到远处躲着一个人，正怨恨地注视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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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长久以来红兰一直有个梦想，她的梦想说穿了很简单，却遥不可及，她想嫁给仲裕之。

红兰就跟每一个栖身在青楼的女子一样，有着悲惨的身世。她出生在一个赤贫的家庭，家中兄弟姊妹众多，父母养不起，于是打小就把她卖到青楼换几两银子，养活家中的弟妹。

在青楼众多和她一样可怜的姊妹中，红兰算是幸运的了，因为她长得美，身段姣好，十三岁就给人开了苞，赚了几年钱。着实教其他青楼女子眼红。然而好景不常，十八岁的红兰，在一次和客人的对饮中突然昏了过去，吓坏了老鸨。老鸨请大夫给她诊断，却说她患了一种罕见的疾病，得花大钱医治。

凡事以利字为先的老鸨，自然不可能出这个钱，红兰花了几年功夫所攒下的银两，也在所费不赀的医药费中如数耗尽，眼看着就要断掉生计。

就在这个时候，仲裕之出现了。年轻俊挺的他及时伸出援手，非但帮她付清了之前积欠的医药费，还另寻名医帮她诊病。医好了她的病。

对于仲裕之这大方的行径，红兰除了心生感激之外，更产生了爱慕。她幻想有一天他会帮她赎身，将她娶进门，因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虚弱的假象，以期掳获得他所有注意力，进一步培养感情。

她这精明的算盘，原本也照实的打，怎么知道打着打着，半途突然杀出个蔺婵娟，打乱了她的脚步。

她很快镇定下来，暗中观察后续发展。就她对仲裕之的了解，她预估他对蔺婵娟的兴趣。顶多维持个把月便会觉得无聊，然后继续风流快活。

可后来的进展，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他竟一头栽进蔺婵娟的陷阱，把她们这些老相好一脚踢开，只专注于她一个人。

红兰越想越不甘心，决定要出手维护自个儿的权益。仲裕之是她先看上的，说什么也不能让别人抢去，因此她忿忿不平的上门找蔺婵娟，要她说个明白。

她气呼呼地踏进永平号，却发现她不在店里，仔细一问，帮手小珍说她正好在后院里糊纸屋，没空打理店面。

“我进院里找她！”

顾不得小珍的阻止，红兰两手一挥，就把小珍给挥到一旁摔个四脚朝天，迳自闯入内院。

蔺婵娟忙上忙下的手，在瞧见红兰时顿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先前的忙碌，不发一语。

什么态度嘛，简直是要气死人。

“蔺婵娟，你这狐狸精倒会装，抢了人家的老公还装作一副无谓的模样。”红兰开头就是一阵好骂，蔺婵娟的手还是没停下来，继续糊她的纸屋子。

“我不知道你已经嫁人。”蔺婵娟的语气平静到像是天天遇到疯子，见怪不怪。

红兰的脸马上气得胀红。

“我是还没成亲，不过就快了。”只等收拾掉她。

“既然如此，恭喜你。”蔺婵娟冷淡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庆贺。

“恭喜什么？”红兰气岔了气。“你少在那里猫哭耗子假好心，全金陵的人都知道你和仲公子的事，你真不要脸。”

红兰一边骂，脸颊一边抽搐，看起来十分危险。

“你的脸歪了。”蔺婵娟好心提醒她要注意，果然引发红兰一阵尖叫。

“哪里？哪里歪了？”她捧着脸颊哀嚎。“你快告诉我，我的脸哪里歪了？”她们干这一行的，最重视的就是脸，千万不能毁。

“那边有面镜子，你自己看。”别妨碍她工作。

红兰果真在墙角找到一面铜镜，看完后咻一声放下镜子，气呼呼地瞪着蔺婵娟。

这个贱人，分明是在讽刺她嫉妒的嘴脸，她非好好收拾她不可。

“别以为这样就可逃避我的问题，你老实回答我，你和仲公子有什么奸情？”红兰自以为是仲夫人的样子十分可笑，蔺婵娟根本懒得理她。

“我和仲裕之的事与你无关，也轮不到你来管。”蔺婵娟不想理会红兰，但也不想让她误以为她可以自由干涉她的生活。

“谁说我不能管？”红兰尖锐的反驳。“你已经坏了我的梦，我当然有权利抗议。”要她闭嘴是不可能，她理当维护自己的权益。

“我坏了你什么梦？”蔺婵娟明知故问。

“当然是当仲夫人的梦。”红兰气呼呼。“你可知道我等他开口向我求亲，已经等了多久？本来我以为他很快就会帮我赎身，谁知道你出现后，他提都不提！”当她是死人。

“仲公子曾说过要为你赎身？”蔺婵娟顺手拿起一叠小竹条，准备待会儿箍纸房子用。

冷不防被问及这个问题，红兰困窘的支支吾吾。

“没、没有！”这个歹毒的女人。“但我相信他一定会这么做。”

“你对他还真有信心。”蔺婵娟淡淡嘲讽，摆明了不相信。

红兰的脸立刻火红起来，嘟高了一张嘴尖锐地喊道——

“不干你的事，小贱人，仲公子一定会为我赎身。”等着瞧！“我只要你答应我不缠着仲公子，其余的事你可以闭嘴。”不需要她多管闲事。

“你凭什么说是我缠着他？”蔺婵娟冷冷看她一眼，动手解开手上的竹条，开始分类。

“难道不是吗？”红兰拒绝相信是仲裕之自己一头栽进去。

“当然不是。”蔺婵娟给她正确答案。“是他自己缠着我，你若有意见，就该自己跟他说，别净在我耳根喳呼。”打扰她工作。

换句话说，她这河东狮吼还吼错边，人家只把她当笑话，红兰气得简直快断气。

“反正……反正我要你发誓，绝不会爱上仲公子就是了。”红兰道理上说不过蔺婵娟，干脆转为强要她承诺。

蔺婵娟手握一根尖细的竹条，奇怪的看着红兰，觉得她真是一个怪人。

先是不经通报闯进她的屋子，后骂她不要脸，现在又要她发誓不爱上仲裕之，她的头壳是不是坏掉了？

“我不保证任何事。”蔺婵娟想也不想的拒绝。

“你为什么不敢发誓，是不是爱上仲公子了？”红兰直觉地认为是这个理由，并因此而跳脚不已。

蔺婵娟只好又看着她。

她爱上仲裕之了吗？或许吧！说句老实话，她并不确切知道“爱情”两个字的涵义，只晓得她并不讨厌他，如果他继续出现在她眼前，成天缠着她说些言不及义的话，她也不介意。甚至还会乐意接受。

如果这也能算是爱情的话，或许吧！反正她就是这么一个凡事看淡的人，若要将那些情啊、爱的强加在她身上，那她就是陷入爱情。

只不过，她爱不爱仲裕之与他人无关，更不需要对外人解释。

“我爱不爱他是我的事，红兰姑娘不必知道。”只需要快滚。

闻言，红兰差点没有气岔气，双手叉腰，立即反击。“我就知道你这贱人八成爱上仲公子，还不敢承认。”

“你若硬要我承认也可以，但我怕你会失心病发作。”蔺婵娟还是一副冷静的模样，相对之下，红兰就像是得了病的人，又跳又叫。

“你说什么？你敢说我是疯子？！”她绝不许有人如此侮辱她。

“你失礼了，红兰姑娘。我请人送你出去。”懒得再和如此不理智的人周旋，蔺婵娟一个转身，就想找帮手把她撵出去。

“你别想跑，我就要你答应我不会爱仲公子，不会挡我的路！”红兰从后扯上蔺婵娟，和她拉扯不清。

蔺婵娟的脾气立刻被挑起。只见她配合着转身，手里紧紧握着尖细的竹条，口气冰寒的威胁红兰。

“你相不相信竹子也能杀人？”蔺婵娟的表情平静，看起来就像一名冷酷的杀手，吓得红兰直发抖。

“你……你没这个胆！”红兰不愧是辣字派的人物，即使是害怕，口头上还是不肯放松。

蔺婵娟立刻以实际行动证明。

“试试看，就知道我敢不敢。”她用竹尖抵住红兰的喉头，红兰马上放声尖叫，叫声响彻云霄。

“救命啊——”

“不必叫得这么大声，红兰姑娘。我这儿只有纸人，它们不会帮你。”蔺婵娟残忍的打断她。“而且你也不必太过于担心身后事，等你归天了以后，我会烧很多很多纸钱给你，供你在地下花个够本……”

她接着微笑。

“所以，你安心的去吧！”她更加用力地用竹枝抵住她的喉头。“后事我自会料理，你只需要快快乐乐上阎罗王那儿报到就行。”

残忍的语调，平静的表情。

她不是遇上杀手，就是碰见疯子，她怎么这么倒霉。

“我不同你说了，救命啊——”

为了保住小命，红兰当场拔腿就跑，害蔺婵娟皱眉。

真胆小，她还没来得及同她说这只是个玩笑，她就跑了，看来她果真没有开玩笑的天赋。

淡淡地丢下手中的竹枝，她叹气。

有些人就是要人翻脸，才知道事情的轻重，真烦。

带着这个念头转身，蔺婵娟继续糊她的纸房子，而那时。红兰还在大街上狂喊救命。

“救命、救命！”她一边跑一边喊。“有人要杀我，你们谁快来救我！”

谁也不想理会疯子。

※※※

俗语说，天下没有藏得住的秘密，这句话用在传教士的身上再适合不过。才距离蔺婵娟为他们的同伴料理后事不过几天的时间，他们住的地方就遭人纵火，所幸方格里罗与亚钦欧两个人及时逃出，才没有葬身火窟。

这个消息才传开，蔺婵娟和仲裕之二人便火速赶去李庄探望他们，看看是怎么回事。

只见方格里罗和亚钦欧带着惶恐的表情，疲惫的看着蔺婵娟和仲裕之，苦笑道——

“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方格里罗的表情显得很无奈。“昨天晚上我睡觉睡到一半，就闻到焦味。起床后一瞥见火，便立即摇醒亚钦欧逃到屋外，无奈火势过大，我们还来不及救火，房子就被烧个精光，里头的东西一样也没带出来。”

由方格里罗的描述中，不难想像当时的情况有多紧急。

“不过幸蒙天主保佑，我们总算平安无事。”方格里罗之后又乐观的加了一句，反过来安慰蔺婵娟他们。

是啊！蒙天主保佑，虽然房子被烧，但他们都没有受伤，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蔺婵娟和仲裕之两人铁着一张脸，沉默接受他们的安慰。纵火烧房子这类暴行，看在仲裕之跟里只是气愤，换到蔺婵娟心里，却是深深的自责。

这明显是桩阴谋。

有人看传教士不顺眼，故意要赶走他们，才用这么卑劣的手段。然而真正教蔺婵娟挂心的，不是有人想赶走传教士这件事，而是他们的行踪遭人泄漏，这恐怕和她有关。

泰半是她雇请的制碑师傅走漏风声，有心之士再自行推敲，一路打听到传教士住的地方，而引发的杀身之祸。这就跟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是同一个道理，真个是很对不起他们。

“这些事都是因我而起，我向你们道歉。”蔺婵娟无法原谅自个儿的疏失，因而显得难过不已。

现场男人立刻陷入一片混乱。

“没这回事，蔺姑娘言重了。”

“对啊！婵娟你到底在胡说什么，这事根本和你没有关系。”

“是我们自己不小心，蔺姑娘毋须自责。”

现场男人你一句、我一言地拼命安慰蔺婵娟，她摇摇头，一脸坚决地拒绝他们的好意。

“你们别再安慰我，我们都知道这是我的错。如果我能再谨慎一点，找对人，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一切都是我的过错。”蔺婵娟是一个勇于负责的人，不过，这回她过头了，在场的男人都不表示赞同。

“蔺姑娘，千万别这么说。你已经尽力，人的口是封不住的，你能帮忙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好了。至于我们的房子被烧，也不是你的错，只能说是运气不好，我们不会埋怨谁。”方格里罗要蔺婵娟别净将责任往自己的身上揽，他们对她只有感激，没有责怪，可她就是放心不下。

“是啊，婵娟。”仲裕之接口道。“更何况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帮建安兄他们找新住处。等他们安置好了，回头再讨论这个问题也不迟。”不必急于一时。

仲裕之就事论事地提出这个建议，说完了之后，发现大家都用惊讶的眼光看着他，害他怪不好意思的。

“干嘛这样看着我？我偶尔也会用脑啊！”他困窘的抗议。“而且我又没说错，他们现在真的需要一个住的地方嘛，不然怎么度过今夜？”

关于他的各项提议，原则上都没错，他们都赞成。只不过话由他口中说出，自是特别令人惊奇，他们还以为他只会玩乐呢！其实还是满有见地的。

“仲公子说的没有错，你们是需要一个住的地方。”蔺婵娟附和仲裕之的提议。

“暂时先住到我家来吧！”她建议。“我那儿还有几间空房，环境也算隐密，应该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才对。”

蔺婵娟相信，搬到她家以后就没问题。毕竟她家开杠房，一般人本来就很不愿意踏进这种地方，正好可以免去无谓的骚扰，也比较安全。

“我也觉得婵娟的提议不错，她家是挺安全的，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大伙儿就在仲裕之的强力附议下，决定先寄住到婵娟她家，其余的事，再行讨论。

就在这厢他们忙着在火场寻找残余物的同时，酒肆那厢有个男子正扯开嗓门大声嚷嚷，语带醉意的喊着。

“我这可是为民除害啊！”男人一边说，一边打酒嗝。“那些个洋鬼子，自以为了不起，来咱们这儿官扬个什么狗屁教义，我呸！”

男人吐了一口痰。

“他们长得那副德行，怎么知道咱们要什么呀？”男子摇摇晃晃的样子看起来很危险。“咱们没那些洋鬼子的教，不也是过得挺好的，谁要他们鸡婆。”

说着说着，男子又打了一个酒嗝。

“要我说，他们根本是想借传教之名，行侵略之实。咱们蚝镜那块地，就是这么给占去的。这回啊，绝对不能再姑息那些洋鬼子，让他们称心如意！”

男子左一声洋鬼子欺侮人、右一句洋鬼子滚出去，的确引来不少赞同的声音。虽然没有多少人真的看过传教士，但他们都听说过传教士的事，并且对这些不实的传言感到害怕。

“不过各位乡亲不必怕，我已经帮你们出了一口怨气。”男子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虽然那两个教士有蔺婵娟那娘儿们护着，但我还是一把火烧了他们的房子，看他们能对我怎么办。”

男子说完哈哈大笑，嚣张的行径，惹来其他客人的侧目，尤其是最靠右边角落的那一桌客人，最为忧心。

“绮罗姊，刚刚那个人说的话，你有没有听见？”甄相思正巧约桑绮罗到这间酒楼喝酒，就这么凑巧给她们听见这件事。

“听见了。”桑绮罗皱眉。“看来婵娟最近有很多秘密，是咱们不知道的。”她们姊妹四人曾立誓不互相欺瞒。但是显然已有人先破例。

“这事留待以后再说。”甄相思倒还比较担心其他事。“婵娟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结交的这两个传教士是非法居留？”

“恐怕不晓得。”桑绮罗面色凝重的摇头。“一般人都不清楚朝廷颁布的法令，传教士不能到内陆活动这条规定，更是没有几个人懂，我怕婵娟也不明白。”

“这么说来……”甄相思紧张的站起来。

“我们最好赶快通知婵娟，要她别蹬这趟浑水！”

桑绮罗和甄相思，说的话还没完全落下，紧接着马上离开酒肆，赶去蔺婵娟她家。离开的时候那人还在高声谈论该怎么处置传教士，现场热闹滚滚。

另一方面，当桑绮罗和甄相思两人十万火急冲进蔺婵娟的店，试图阻止她们的结拜姊妹收留传教士时，却发现大家都在，并且在喝茶。

“你们、你们还有兴致喝茶，我们都快急死了，你们倒悠闲！”甄相思劈头就是一阵乱骂，骂得在场的人个个莫名其妙。

“什么事这么急？”蔺婵娟平静地问道，一点都不紧张。

“杀头的事，这够严重了吧？”甄相思她大小姐挑了张空椅一屁股坐下，这才发现坐在角落的仲裕之。

“你怎么也在这儿？”甄相思铁着一张脸问仲裕之。

“怎么，我不能来吗？”仲裕之的脸色也不好看，挑高了眉回道。

“不是不能来，只是惊讶你什么时候变得和婵娟这么要好。”说这话时她偷偷瞄蔺蝉娟几眼，蔺婵娟仍是一脸平静。

“我和她要好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整个金陵的人都在传，不是吗？”显然仲裕之也满清楚外头那些风声，并引以为傲。

这气坏了相思。

“你自己不要脸那是你的事，请你不要破坏婵娟的声誉，她还要做人。”不能就此给他糟蹋。

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才该检讨你自己的心态，明明是嫉妒，还装出一副完全为她好的模样，这才是笑话。”也不想想自己都有老公了，还硬要介入别人的爱情。

“我这是保护婵娟。不被你欺侮。”她火大的反击。

“谢谢你的鸡婆，她好得很，不需要你保护。”仲裕之的口气也很冲，战火一触即发。

“谁遇见你都要人保护。”不受色魔侵害。

“我再说一次，我和婵娟的事与你无关。”最好调离金陵，免得碍眼。

“你配不上婵娟！”

“谁说我配不上？”

“我说你配不上！”

“配得上！”

“配不上！”

“配得上！”

“两个人都闭嘴，配得上配不上都轮不到你们开口说话，统统给我坐下！”

一个清脆但坚定的声音，介入正吵得凶的双方人马中。只见甄相思和仲裕之两人摸摸鼻子，乖乖的坐下，谁也不敢再出声。

不愧是金陵第一女讼师，威严无人可比。

“好了，看样子该来的人都来了。这样也好，一次说明，省得奔波。”平定了两个互吼的蛮子之后，桑绮罗接着马上解决传教士的问题。

“究竟是什么事，让绮罗姊这般紧张？”蔺婵娟不明白她们为何匆匆忙忙的赶来，脸色还很不对劲。

“我当然要紧张了。”桑绮罗的目光转向方格里罗和亚钦欧。“我先问你，你这两个朋友的房子昨晚是不是让人给烧了？”

“没错，绮罗姊怎么知道？”蔺婵娟显得十分惊讶。

“因为放火烧房子的人这会儿正在酒馆里大声嚷嚷，说他这是为民除害，还要大家掌声鼓励。”甄相思一旁插嘴。

“真的？”闻言，蔺婵娟愣了一下。“那你怎么还不赶快把那个人抓起来？”任由他胡作非为。

由于蔺婵娟的语气中不无责怪之意，气得甄相思大叫。

“怎么抓？”甄相思喊冤。“那个人只是随便嚷嚷，我又没证据，不能平白抓人。”

她越想越不甘心。

“再说，是你违法在先，我没将你抓回去问罪已经很好了，你还责怪我没有抓人？”真个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什么时候违法？”蔺婵娟的火气几乎因甄相思凶悍的态度而升起。

“这就是我们急着找你的原因。”桑绮罗连忙介入，免得两个好姊妹真的翻脸。

“严格来说，不是你违法。而是你收留的人违法。你知道按照规定，他们是不能到内地来的吗？”桑绮罗将矛头指向始终不发一言的传教士，只见两人不约而同的低下头，不敢多说一句。

“绮罗姊的意思是……他们不应该到金陵来？”蔺婵娟这会儿总算弄懂为何甄相思会如此激动。

“对。”桑绮罗点头。“他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肇庆一带，最近听说扩大到绍兴，但活动范围还是有限，我怕他们就是趁着这次机会偷跑的。”

赴内地传教，是所有传教士的梦想，但碍于法令，至今还没有人可以这么做。桑绮罗判断这两个传教士泰半是因为急于建功，所以才会大胆违反规定，私自跑到内地来，却没想到因此而带来麻烦。

“绮罗姊说的都是真的吗，你们真个是偷跑的？”了解事情的严重性后，蔺婵娟转而询问传教士。

方格里罗羞愧的点点头，承认道：“这位姑娘说的都是真的，我们的确是趁跟随罗明坚神父到绍兴的机会，偷偷溜到金陵来……”

“所以你们的举止才会这么神秘，不敢与人交往。”蔺婵娟总算知道他们何以要求她守密，却为时已晚。

罢了，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她已经与他们交往，并且闹得人尽皆知，也没什么好顾虑。

“就算你们真的违法好了，我还是当你们是朋友，不会因此而看轻你们。”蔺婵娟是那种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也决心帮助传教士。

“我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婵娟。”桑绮罗皱眉。“我不反对你跟他们交朋友，但你千万不可以收留他们，否则你就是下一个遭报复的对象。”当知某些狂热分子是不能惹的，最好不要冲动。

“我不怕。”蔺婵娟已决定豁出去。“不管我是不是下一个遭报复的对象，我就是不能任由我的朋友没有地方住，出外遭受危险。”

“婵娟！”桑绮罗和甄相思两个人同时提高音调，不晓得该拿她们这个顽固的小妹怎么办。

这个时候，一旁的仲裕之反倒笑了起来，吊儿郎当的摸着鼻子哼道

“你们都不要吵了，这有什么难的？就住到我那儿好了。”还不简单。

于是乎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他。

“你那儿？”甄相思怀疑的看着仲裕之。

“对，我那儿。”他还是一派不在乎。“反正我房子多，烧掉几问也无所谓，你们也用不着头痛。”

很大方的提议，但众人还是怀疑。

“看什么看？他们也是我的朋友！”

在大伙儿怀疑的眼神下，他终于脸红嚷嚷。

“婵娟可以为他们牺牲。我当然也可以！”这年头好人还真难做，连房子要免费送人住，都得遭受异样眼光。

仲裕之在心里犯嘀咕，不晓得他们何以这样看着他。

其实他们心里正想着——别看这小子外表吊儿郎当，其实骨子里还挺有义气的。

甄相思和桑绮罗两人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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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打从那日在永平号遭受蔺婵娟捉弄，红兰就想报复，只是苦无机会，因而抱头苦思。

这天，她像往常一样，在老鸨的安排下与客人同寝。完事之后赖在客人身边撒娇，客人心情一舒坦，话也就跟着多起来。

“我越想越不甘心，老子好不容易才将两个洋鬼子赶出李庄，蔺婵娟那娘儿们后脚就插进来管事，真是气死我也！”

原来红兰的这名客人正是当日放火烧屋子的男子，这会儿正拥着红兰，气呼呼的抱怨。

“咱们这儿有洋鬼子？”红兰贴在男子身上，很是惊讶。

“你没听说过这件事？”男子反问红兰。

“没听过，还请大爷指教。”红兰温顺的问男子。

男子立即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大声畅言。

“事情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听一个已经退休的制碑师父说，蔺婵娟找他帮忙制作一个造型奇特的墓碑，上头有两个交叉的东西，还把图拿给我看。你知道，我到过肇庆，我一看图，就知道这是洋鬼子的东西。便趁黑跟踪蔺婵娟看那些洋鬼子住在哪里，最后终于让我查到是住在李庄。”男子一口气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完。

“后来呢？”红兰听得十分入迷。

“后来……”男子阴森的笑了。“后来他们的房子，就让我放把火给烧了。可惜那两个洋鬼子逃得快，没教火给烧死，这会儿还稳稳当当住在仲裕之的房子里，我动都动不了他们。”

自从他放火烧房子以来，金陵到处一片风声鹤唳，官府出动所有人员警备，就怕有人再遭殃。甄相思那贱人，更是把矛头对准他，不但派人全天候盯哨，还三不五时传唤他到官府问话，让他不胜其扰。更气人的是，他明明已经为金陵老百姓做了这么一桩大事，百姓也不站出来说话，默许蔺婵娟胡作非为。

“原来大爷做了这么一件了不起的事，但小女子有一个疑问，这跟仲公子有何关系？”红兰总算弄懂这些日子人们窃窃私语的原因，但她关心的不只是如何陷害蔺婵娟那贱人，更关心她的老相好。

“他也帮着蔺婵娟和那两个洋鬼子结交，你说有没有关系？”男子气急败坏的大骂仲裕之。

“我说这姓仲的小子，不晓得哪条筋不对劲。平日看他还挺顺眼的，最近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不但空出屋子给洋鬼子住，并且派了一堆护院散布在屋子的周围，害我无法下手。”

“我知道他着了什么魔，仲公子会变成这个样子，全是蔺婵娟的缘故。”红兰恨恨的说道，满肚子都是怨气。

男子见状眯起眼，回望红兰。

“我记得他是你以前的老相好，好些人还传说他会为你赎身，没错吧？”

男子提及她的痛处，红兰更是气不过。

“都是因为蔺婵娟那贱人，我真恨不得杀了她。”破坏她的美梦。

“我也想杀她。”男子附议。“但想杀她可没那么简单，她有甄相思护着，现在仲裕之又视她为宝贝，想碰她可谓是难上加难。”原则上仲裕之是没什么好怕，但他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不想硬碰硬。

“我们不碰她，害她总成。”红兰不知不觉地也把自己算上一份，加入陷害蔺婵娟的阵容。

“哦，你有主意？”男子极感兴趣的扬起嘴角。

“没错。”红兰点头。“你刚才似乎提到过，百姓都不帮你？”

男子点头。

“那咱们就设法叫他们帮。”红兰建议道。“这些百姓之所以沉默，是因为蔺婵娟平日做了不少善事，帮不少无主冤魂收尸，算是颇有功德。因此她虽然在这件事上站不住脚，但只要不让他们捉到把柄，他们也无话可说，自然也就不可能伸出援手。”

红兰这一番说词颇有见地。在社稷的认知上，帮忙无主冤魂收尸超渡，可是大功一件。更何况她一年到头在做这件事，要斗垮蔺婵娟，非得另想法子才行。

“你有什么高见？”男子反问红兰。

“破坏他们的名誉。”红兰阴笑。“别忘了这个社会上最注重的是什么？”是名节、是声誉，是孔孟学说加诸于世人身上的东西。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只要蔺婵娟的名节被毁，众人必会义愤填膺，她自然再也变不出把戏来。”

“聪明。”这正是她的想法。

“但是她的名字时常和仲裕之连在一起，名节早已被毁。”男子想到另一个问题。

“不，差多了。”红兰反驳。“虽说她的名字经常和仲公子连在一块儿，但只要没有真凭实据，就永远都是捕风捉影，成不了气候。”

“而我们只要想办法弄假成真，人们自然不会再宽恕他们的行为，到时候便会……”

“水到渠成。”红兰接口。“到了那个时候，整个金陵的人都会站出来讨伐他们的不是，你可以对付你的洋鬼子，我也可以乘机教训蔺婵娟那个贱人，大家都有好处。”

“够狠。”不愧是生性狡猾之辈。“就听你的意思，玩死他们。”他相信红兰不会只打这个主意，多半是想趁着一团混乱之际，夺回仲裕之。

“他们一定死。”到时仲裕之定会回到她身边。“附耳过来。”

红兰要男子附耳，男子马上把耳朵靠过去，瞬间只见男子频频微笑点头。

“好主意，真有你的……”

隔天，蔺婵娟就接到仲裕之派人送来的一封信，说是传教士遭不明人士攻击，仲裕之约她到城里一间小屋，秘密商量此事。

虽说传教士在金陵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在他们还没想办法把传教士送走以前，凡事仍然应小心为妙。因此蔺婵娟一看完信，便立刻赴约，往信中指定的地点前去。

而仲裕之这头呢？则是比蔺婵娟更为紧张。因为他接到的密报中写道：蔺婵娟遭受攻击，正被带到那间屋子，要他赶快去救她。

仲裕之二话不说，跳上马背，拉紧缰绳就跑。等到达目的地，恰巧瞥见蔺婵娟站在屋子的门口，焦急的望着他。

“建安公子他们怎么了？”她甫开口就问传教士。

“你不是——”他却是一脸茫然。

连续砰、砰两声。

他们的话还没能说完，后脑即遭受袭击，被人持棍棒把他们打昏过去。

这就是红兰的狠计！

※※※

黑暗起初包围着他们，不肯让他们离去。待苏醒的白光，形成温暖的光圈朝他们招手。他们才找到出口，一跃跳出黑暗。

蔺婵娟和仲裕之，几乎在同一个时间醒来，也在同一个时间摸不清头绪。

“怎么一片乌漆抹黑？”

显然他们都忘了前一刻发生的事，光顾着揉被打疼的头。

“妈的，打得这么用力。我又没有欠钱，干嘛打我……”仲裕之一面揉脑袋，一面起身，动作做到一半，才想起他为什么在这里。

几个时辰以前，他接到一封信，说蔺婵娟有危险，便火速赶往这间屋子，没想到是个陷阱。

“我们中计了。”蔺婵娟受撞击的程度显然比他小，恢复也比他快。

“看得出来。”他嘀咕。“该死，他们关咱们做什么？关不打紧，起码也该给根蜡烛！”

仲裕之像头受困的狮子，暴躁的胡乱摸素，连蔺蝉娟在哪个方向都搞不清楚。

“我在这儿。”她无预警的握住仲裕之的手，吓了他一大跳。

“你怕黑，对不对？”蔺婵娟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知道那必是害怕。

“别傻了，我怎么会怕黑？”他急躁的想抽回手。“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会怕这小小的黑暗，简直是笑话……”

“你不敢承认害怕才是笑话，亏你还想过用你小时候的故事打动我，却笨得不会利用这个机会。”蔺婵娟不让他把手抽回去，坚持用掌心代替烛光照亮他幽暗的心。

“我不是不懂得利用机会，我只是……”仲裕之有些困窘，又有些不知所措地面对黑暗中的蔺婵娟，并从她坚定的语气中，找到一丝光亮。

真神奇，四周围好像真的开始亮起来。他非但不再害怕，甚至能渐渐看见她的脸，她的嘴角正挂着微笑，笑得好美好美。

“这是你第一次看着我笑，我必须承认，我的心此刻有如小鹿乱撞，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极认真地回应她的微笑，却换来淡淡一句。

“贫嘴。”她放开他的手。“到这个时候你还不正经，可见你真的没救了。”

“冤枉啊，我说的这些话都是真心的，不是开玩笑。”仲裕之急忙澄清，不想一辈子被人当成笑话。

蔺婵娟只是斜瞄了他一眼，转身摸黑探路。

“看样子是有人故意不让我们出去，你看门窗都封死了，摆明了强留我们过夜。”找到门后她用力推，门板却纹风不动，因而得出此结论。

“留我们过夜有什么好处，设宴款待？”仲裕之决定反正他再怎么努力，她也不会当一回事，干脆开始不正经。

“差不多。”蔺婵娟面无表情的点头。“我打睹到了明天早上，一定会有许多人围着屋子等着看笑话，到时候盛况也和设宴相去不远。”

“等等！”他总算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你是说，有人故意把我们关在一起，好让我们身败名裂。”

“对。”她还是面无表情。

“混帐，谁想出这么恶毒的方法？”仲裕之气得频频诅咒。

“多半是放火烧房子的人。”蔺婵娟猜。“他大概气不过没人支持他，因而出此下策。毕竟我平时无主冤魂收多了，收着收着也收出一番信誉来，没人敢公然和那些亡魂作对。”

蔺婵娟的语气很淡，可仲裕之一听就知道是笑话，不由得笑出声来。

“是谁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开玩笑，就光会说我！”他笑出眼泪指责她。

“没办法，谁教我们没事儿干，只好苦中作乐。”她耸肩。

好个苦中作乐，她分明是在讽刺陷害他们的人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用这种小人步数，却把玩笑开在亡灵上头。

他摇摇头，感觉和她在一起，一分一秒都很开心，一分一秒都不想离开。

“长夜漫漫，你说咱们该做些什么才好？”他朝蔺婵娟眨眼。要玩大家都来玩，总不能光她一个人享乐。

“什么都不做。”她可没陪他玩的兴致。

“那不成。”仲裕之强烈反对。“离天亮还有好些时候，难奇+shu$网收集整理不成咱们就这么瞪着墙壁，一路到天明？”

不错的提议，但她相信他一定说不。

“你有什么建议？”她相信他一定又来死人不如活人迷人那套，然后又想对她毛手毛脚……

“咱们来聊天。”仲裕之出其不意的提议。

蔺婵娟摸黑看他的脸，虽看不清楚，但可以感受到他那股热劲儿。

“那我们还是瞠墙壁瞪到天亮好了。”她最讨厌废话。

“婵娟！”仲裕之又好气、又好笑的高声抗议，打赌全天下找不出另一个比她更不爱说话的女人。

她闭上眼睛，客串一下她家的纸人，僵住不动。

仲裕之没办法，只好又像上次一样自己找话题。这回，他挑中她的禁忌——她的结拜姊妹。

“我总觉得咱们这个画面挺熟的，好几年前桑绮罗好像也曾被打昏，跟一个男人关在一起。”他的原意是闲聊，没想到却因此触动纸人内心的痛。

“再说一句话，就等着挨巴掌，我绝不容许任何人侮辱我的姊妹。”蔺婵娟难得发怒。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在侮辱你的姊妹？我提这件事，不过是想向桑绮罗致敬而已，没有任何侮辱的意思。”他觉得她这种忠心耿耿的个性很有趣，也羡慕能够让她效忠的人。

被他这么一说，蔺婵娟反而显得自己很小器，一时答不上话。

“我还以为你是要讲她差点被弃市那件事，所以才会这么紧张。”沉默最后。她终于承认道。

“我是要提这件事，不过却不是你想的那样。”仲裕之很快接着解释，以免蔺婵娟误会。“我想说的是，她很勇敢。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在刑场上，把头仰得那么高，真个是令我印象深刻。”

多年前，发生了一件震惊全国的集体舞弊案。充满正义感的桑绮罗无意中得知了这件事，便以其兄的名义拟妥了一份状纸，上呈给应天府尹，揭发这桩弊案。

怎料，府尹竟是这桩弊案其中的一员，刻意隐瞒这件事不说，还设了一个陷阱，引诱桑绮罗跳下去。当时的府尹深知这个社会上最重视的就是名节，在找不到桑绮罗弱点之际，竟诬陷她与人通奸。他先叫一个妇人借求助为名，引诱桑绮罗到一间小屋，并派人打昏她。等她醒来，再安排一个男人躺在她身边，让妇人跳出来指称她和她的丈夫有染，硬是给她栽赃了个通奸的罪名。

结果一点也不教人意外，她被判了唾弃。所谓弃市，即是将犯人带到市场上，当众砍头，以表示对犯人的不屑与唾弃。一般通奸的妇女，大多判弃市或浸猪笼。到行刑的当天，更会有许多人围观，对着犯罪者丢烂掉的蔬果侮辱唾骂。通常遭受此刑的妇女都会把头垂低，屈身躲避不断飞来的秽物。

可桑绮罗却不。

她不躲、也不低头。相反地，她把头昂得老高，高到及天，高到所有人都觉得惭愧，因为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绮罗姊原本就是一个既勇敢、又聪明的人，她认为对的事，一定坚持到底。”蔺婵娟这一生最钦佩的人即是桑绮罗，然而她身边的人却有不同见解。

“据我看，坚持的不只她一人，否则我们就不会重复这老戏码，掉进这下三滥的陷阱之中。”仲裕之反倒认为，她们姊妹四人个个都固执，都充满常人不能及的正义感。

她们是金陵四姝。

金陵因为有她们四个，而显得与众不同。然而遗憾的是，却没有多少人有这智慧了解。

“这事离现在已有一段时间了吧？”举起双手枕在脑后，仲裕之遥想当年。

“嗯，有六年了。”蔺婵娟记得清清楚楚。

“六年……好快啊！原来我们认识已经有六年了。”岁月果然不饶人。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吗？”她总觉得还不到。“我记得头一回帮你承办丧事是在四年前，从你表舅公开始。”

“那是第一次，我还记得。”他莞尔。“但我说的‘久’，不是指那一次，而是更早以前。”

“更早以前？”她越听越迷糊。

“瞧你愣的。”他取笑她。“你还记不记得桑绮罗被判弃市的当天，你和崔红豆出现在行刑的现场，你和崔红豆硬要上刑台，和维持秩序的差役拉扯，最后还是被拦了下来。”

“我记得。”这是老掉牙的笑话。“那时候你在那里？”

“对。”他点头。“我必须羞愧的承认，我也去看热闹。”只是看着看着，让他看出一番不同的见解来。

“你一定觉得很好笑。”蔺婵娟耸肩。

“为你和崔红豆的勇敢感到好笑？”他奇怪的望着黑暗中的她。“不，我很佩服。当时佩服，现在佩服，未来一样佩服，我对你的感觉从来没改变过。”

这是他最接近表白的一次，以前他提起这个话题时，总是乱不正经，一副欠扁的样子，如今在黑暗中，反倒认真了。

蔺婵娟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眼前认真的他，幸好他也未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

“经过了那次以后，我便四处打听你的事，后来得知你是永平号的小老板，就开始找上门了。”多年以后，仲裕之才让蔺婵娟了解事情的始末，听得她满脸惊讶。

“你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注意我了？”她万万想不到。

“不然你以为我干嘛一天到晚往你那里跑？”真迟钝。

“因为你家经常死人。”她面无表情的答道。

仲裕之又好气又好笑的放下手，改为抱胸的打趣说道——

“我知道我是扫把星、是衰鬼，谢谢你的提醒。”他自嘲。“但我如果只是纯粹想办丧事，大可以找别人，不一定要找你。”更不需要谎报有丧闹笑话。

经过他这么一提，蔺婵娟才想起他确实无论多远，都坚持找她。起初她还纳闷外地没杠房了，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那么回事儿。

“但是你一直到四年前才来找我。”她怎么算时间都不对。

“想找你，也得我家有人死了才行。”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虽然对你有兴趣，但还没有缺德到诅咒我家的人死，不管他们有多讨厌我。”

简短的一句自嘲，却道尽了他的心事，也说明了人们对他的误解。由于算命先生一句话，他变成了人人害怕、闪避的对象。受命运捉弄的他无力反击，只得以不在乎武装自己，却因此而被指责为丧尽天良、没有任何道德可言……

蔺婵娟耸耸肩。每次她很感动却不想让人知道的时候，都是如此。原本她以为在黑暗中看不到，却被对方眼尖发现。

“我好像看见你的肩在动。”他说。

“我又不是死人，肩膀当然会动。”奇怪，房子里这么暗，他怎么还看得出来？

“可我发现每次你感动时，都是这个动作。”仲裕之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大概吧！”既然被发现就没什么好藏的。“谁叫你要说你刻意找我。”她当然会感动。

“我是刻意找你，不过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大方，他反倒不好意思的摸头忏悔。“起先，我只是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后来和你接触了以后，又觉得你成天绷着一张脸很有趣，想把你弄上床……”

“这我知道，你从来不掩饰。”她打岔。

“你还不是一样不掩饰你的厌恶。”他高声抗议。

“是啊！”她又没否认，干嘛叫得这么大声。

他气得斜睨她一眼。

“然后……”

落入陷阱的两人，就这么一路谈心到天明。当然这其中都是仲裕之自言自语居多，蔺婵娟偶尔应两句，嗯嗯哼哼的带过去，一直到门被打开，他们方才闭上嘴。

就如蔺娟所料，门外早已围满好事之徒，对着她和仲裕之大呼小叫。

“这两个奸夫淫妇，我就知道他们有问题！”

“亏她长得一副清纯的模样，却这么不要脸！”

“像她这种伤风坏俗的女人，帮多少无主冤魂超渡都没用，难怪她会跟洋鬼子勾搭上！”

“这种女人，应该滚出金陵！”

“对，应该滚出去！”

事走至此，蔺婵娟的名节完全被毁。众人期待她会像一般犯错的人一样躲躲藏藏、遮遮掩掩，未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的头抬得高高的，表情如往常一样冷漠，且看都不看众人一眼的自人群中间穿过，众人的批评，对她完全没有影响。

众人不敢相信的看着她的背影许久，紧接着爆出——

“真、真不要脸！”

“怎么有这么厚脸皮的女人？”

“贱人、荡妇！”

在礼教的疯狂教化下，众人连成一气，全力开炮，目标全锁定蔺婵娟。

蔺婵娟仅剩的声誉，也在这一波炮火之下，化为片片灰烬，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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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金陵到处一片挞伐之声。

众人的目标一致对准蔺婵娟，同为丑闻案主角之一的仲裕之虽然也有人批评，但比起一波接一波讨伐蔺婵娟的声浪来，显然要缓和上许多。

因此，如果这时你走到金陵的街头，定能听见人们就站在街角讨论此事，嘴巴热烈的喳呼。

“听说那天以后，就没人去找蔺婵娟办丧事了。”

“这是当然，谁敢让那淫荡的女人主事？祖先都要感到丢脸。”

“你看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没瞧那天他们一起走出来？”

“真是这样的话，那咱们还不把这对淫男荡女捉到官府里治罪？”

“他们又不是通奸，治什么罪啊？别忘了他们两个都还没成亲呢！”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表面上虽拿仲裕之和蔺婵娟没辙，其实心里早已经为他们私下定罪，预判死刑。

仲裕之烦躁地在家里走来走去，他当然知道这个情形，心中也想好因应对策，但就是提不起勇气。

不管了，先去了再说！

他硬着头皮，不管众人诧异的眼光，硬是在一片蜚异声中踏进蔺婵娟的店，进去了以后，才发现店里竟然只剩她一个人。

“怎么只剩下你一个人，助手呢？”他环顾四周，偌大的店面空旷得可怕。

“都走光了。”她面无表情的回答。“小珍的父母昨儿来店里把她带回去，说是不能让她在我这种女人手下做事，其他人也这么想，我就让他们统统回去。”

接着，她顿了一下。

“也好，反正现在也没事做，多留一个人，就得多喂一张嘴。统统走光，我反而比较轻松。”

她表面话虽说得轻，但仲裕之知道内容没那么简单。永平号是她父亲留下来的遗产，如今变成这样，她内心一定很难过，或许还会责怪自己。

“都怪那设陷阱的混帐，若是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我绝不饶他！”见她如此困窘，仲裕之不禁诅咒起来。

“算了。”她反倒不在意。“他会设下这个陷阱陷害我，无非就是为了赶走传教士。现在传教士走了，他应该不会再有动作，又何必去想他。”

对方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驱逐传教士。对方以为有她和仲裕之保护，就不可能成功赶走他们。所以才会把目标对准她，破坏她的名誉引起众人的挞伐，以便驱逐计划能顺利进行。

对方走对了第一步棋，但却忽略了他们早已布下的暗棋。早在他们落入陷阱之前，就已经秘密着手将传教士遣返的事宜。这会儿他们正安全返回到绍兴罗明坚身边，唯一受损的是她的名誉，所以她才会说不再计较。

仲裕之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还是忍不住气愤。

“你倒看得开，你现在的名声已经坏得比我还坏，还说不用计较？”说到这个，仲裕之就想打死外头那些乱嚼舌根的混帐。明明是他和她一起被陷害，攻击的目标却唯独对准她，真不知道这个社会出了什么毛病！

“你干嘛这么气愤？”奇怪的人，竟比她还生气。

“你都不气吗？”他嚷嚷。“那些人是在造谣，说一些我们根本没做过的事！”什么淫男荡女？他根本什么都没淫到，什么都没荡到，却被人说得好像有这回事，简直是莫名其妙。

“我看你比较气的好像是你没占到便宜，却无端沾惹满身腥。”至于

“谁、谁说的？”他被说得有些脸红。“我当然关心你的名誉，不希望你受到伤害。”这种情绪当然不能硬说是没有啦，但他最在意的还是她的名誉。

“谁也伤不了我。”她面无表情的要他放心。

“听你在胡扯！”就会逞强。“你老早受伤，而且伤得不轻。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伤心欲绝。

“我的表情和平日没什么两样。”蔺婵娟不好意思说他的头壳坏掉，但他的说法真的很奇怪。

“呃……”可恶，还当真是一模一样。“反正我就是懂得你的心思，你嘴上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你其实挺在意外头那些流言，对永平号造成的伤害。”

此话倒是不假，若单单只针对她，或许她倒不会那么在意。偏偏这些流言已严重危及到永平号的声誉，让她百口莫辩。

要是祖先们地下有知，他们辛辛苦苦一手创立出来的事业，就这么让她给毁了，恐怕也会在地下跳脚吧！

一想到她已令祖先蒙羞，蔺婵娟就再也说不出任何倔强的话，只能缄默。

“说到底，这错都归我。当初在接到信时，要能再多想几下，就不会有今天的事发生。”仲裕之不能原谅自个儿的粗心大意，因而自责不已。

蔺婵娟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他这份心意，默默放在心底。

仲裕之的表情突然变得很紧张，拼命清喉咙。

“所以婵娟我想——咳咳！”他一副快被勒死的模样。“所以我想——咳咳！”

他欲言又止。“我想——咳咳！”

“我去倒一杯水。”见他快被自己的口水噎死，蔺婵娟转身就要倒茶。

“不、不用了！”仲裕之疾声阻止她。“我不想喝水，我只是想……只是想……向你求婚！”

说了，他终于说了。

他咳了半天，支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将憋了许久的话说出口，现在就等她的反应。

蔺婵娟看了他非常多眼，多到他以为自个儿长了两个头。或是生了四只眼睛，她从来没有这么仔细看过他。

“传教士的事已经解决，你不需要这么做。”蔺婵娟淡淡回绝他提出来的要求，急得他连声诅咒。

“这和他们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想跟你求亲。”他急得额头猛冒汗。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的名誉已严重受损。因为、因为我的名声也不好听。因为、因为这样，我们干脆配成一对，你的意下如何？”

完了！

当他哕哕唆唆的把这些话说完，又看见她空白的表情，马上就发现说错话，他不该这么说。

他懊恼的搔搔头，好想杀死自己。正经的话不会说，光会扯些有的没有的，他这是什么个性？

正当仲裕之心想完蛋的当头，蔺婵娟的身体却突然动了一下，淡淡的道——

“我答应。”

仲裕之扬起的手当场僵住，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你说什么？”他听错了吧！

“我说答应。”她的表情还是一样平静。

“你答应？”他没听错。“你答应？！”老天，今天一定是他最幸运的日子，但他还是不安心。

“你是不是又跟我开玩笑？”先确定一下比较好，免得空欢喜一场。

“不是。”她依然面无表情。“我是真的答应你的求婚。”

她答应他的求婚，但为什么她的表情还是——

“可是你的表情一点没变。”一般女子遇着这个时刻，不必欣喜若狂，少说也该含羞低头，可她却是一脸空白。

“我天生就这个样子。”她可没有勉强他一定得接受。

“好吧，这个样子就这个样子。”谁叫他犯贱，只喜欢她。“咱们就这么说定，不许耍赖。”

她居然答应嫁给他！

两个人之间的婚约，就在仲裕之一头热的情况下敲定。

至于蔺婵娟这边呢？

当然还是没有表情。

※※※

剧情急转直下，蔺婵娟和仲裕之两个人竟然要成亲了。这吓坏了许多人的心脏，摔破了好几只茶壶，每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于是，街头议论纷纷。

原先等着看好戏的人，这会儿改为肃然起敬，两大怪人的结合引人侧目，自然制造出不少话题。

人们谈啊谈的，说啊说的，话题全集中在仲裕之多有钱身上。他们并且讨论这些钱的来源，还无聊的打赌，等他们成亲以后，蔺婵娟会不会也跟着被克死掉，毕竟他是不祥之人，专门克亲戚。

有关他们俩的传言，五花八门，各式各样都有。一会儿说他们是因为遮丑才需要成亲，一会儿又有人发誓，他们是因为相爱才会走上婚姻这条道路，反正从头到尾流言没断过，依旧热闹得很。

就在众说纷纭的情况下，锣鼓队敲敲打打，一路打进永平号，将蔺婵娟迎进仲府，成为金陵最新的神话。

酒过三巡以后，合该是新婚夜。新郎赶忙送客，暗示众亲友该滚的都滚、该跑的跑，别想要闹洞房一没门儿！

事实上不是他小器不让别人闹洞房，而是怕他们被新娘子严肃的表情吓到，天晓得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新嫁娘，只得一直在房内踱步。

以前他上青楼的时候，都是怎么和那些个莺莺燕燕同乐？他忘记了。他太久没上妓院，而且把那些玩乐的招式拿来对待自己的妻子，好像也不太对，那会吓着她。

他左想也不是，右想也不妥。玩乐了一辈子的风流大少这会儿竟像个未经人事的小伙子，怎么也不敢接近自己的妻子，拼命踩穿地板。

他拼命踩、用力踩，踩来踩去就是踩不到喜床，就是不敢前去掀开蔺婵娟的红头盖巾……

不行，男子汉大丈夫，怎可畏畏缩缩？

仲裕之下定决心要闯过这一关，于是毅然转身，怎知转着转着，赫然给他撞见一具僵直的躯体——

“哇啊！！”这下子仲裕之吓得魂都快没了，他的新娘子哪里不好窝，竟然站在他后面。

“婵、婵娟！”他吓得魂飞魄散。“你干嘛、干嘛像个幽灵一样飘到我后面来？”轻盈的脚步完全不发出一点声音，吓死人也。

“因为你一直在那边走来走去，我好奇。”她不明白地板有什么好踩的，他已经足足踩了一个时辰。

“好奇也不必用这种方式吓人啊！”他抗议。“你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吗？”

“抱歉。”她耸肩。“但我以为你在我店里混久了，应该相当习惯这种气氛才对。”

他是满习惯看那些纸人和棺材，但从来没被活的纸人吓过。

“你先去床上坐好，我马上就来。”他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决心，被她这么一闹，这下又得重来。

“可是我闷。”蔺婵娟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厚重的头盖巾覆得我喘不过气来。”

从进门到现在，已过了七、八个时辰，她当然会受不了。

“我知道你不舒服。”他也想赶快行动，但他还没准备好。“不过你还是先到床榻上坐下，等我……”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蔺婵娟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唬弄过去的人。

“毛、毛病？”冷不防被捉到小辫子，仲裕之手忙脚乱。

“哈！”他笑得很尴尬。“我哪有什么毛病？我可是征战过无数女人的多情种子，不可能有毛病的……”仲裕之手足无措的搔头，同时庆幸她被红头巾盖着看不见，要不然就糗、大了。

“是吗？”红头盖巾底下的人顿了一下。

“当然是了……”他的笑声听起来有些勉强。

红头盖巾忽然无预警地掀开，露出蔺婵娟清丽的容颜。

“我想你最好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仲裕之万万没想到蔺婵娟竟会自己抽掉头盖巾，惊讶到一时口吃。

“你、你怎么自己掀掉红盖巾？”这是他的权利……

“因为我闷。”她还是那句老话。“你不想掀，我只好自己掀了。”免得活活闷死。

“我不是不想。”是不敢。“我只是想先冷静一下……”

“你干嘛需要冷静？”她接着问。“你不是说你是多情种子，什么状况都能应付。”

“我没有这么说过。”他被她逼得有些急。“我只是说……只是……”

“只是说什么？”蔺婵娟不容他逃避。

“我只是说……好吧！我紧张，我紧张到几乎快跳楼，这总行了吧！”在她平静的眼眸下，他老实招认。

“你为什么紧张？”她不觉得他的诚实有什么值得赞扬的地方，反而觉得奇怪。

“我也不知道。”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大概是因为过去我交往的对象都是烟花女子，不晓得怎么跟一般人相处的缘故吧！”

“我不是一般人。”蔺婵娟作梦也想不到他竟是为此而不安。

“我晓得你不是一般人。”他莞尔。“如果你是一般人，我也不会娶你。”正是因为她特殊，所以更加珍惜。

“但是这个时候你应该把我当成普通人，否则我们会就这么僵持一辈子。”永远不会有机会了解彼此。

“我同意你说的话。”他猛搔头。“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感觉上他这一生没这么笨拙过。

“就从洞房花烛夜开始。”

她大胆的宣言，差点没吓掉他的眼珠子。

“婵、婵娟！”

“你怎么对待你那些老相好，就怎么对待我。”省得哕哕唆唆。

这回，仲裕之是吓掉舌头，呆愣了半天，才急急忙忙的捡回。

“这怎么可以？”爱说笑。“你是我的妻子，怎么可以拿来和那些青楼女子相比——”

仲裕之到口的话，倏然消失在一道火辣的热吻里。他眨眨眼，总觉得这不是真的，他的新婚妻子竟然主动吻他！

“婵、婵娟！”他像只九官鸟吱吱喳喳个不停，主人见他哕唆，又把他的头拉下来重吻一次。

这一吻，吻得是鬼哭神号，风云为之变色。要不是亲身体验，仲裕之根本不敢相信，外表看起来冰冰冷冷的蔺婵娟，吻起人来竟然这么热情。

“你、你什么时候……”他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只会耍痴呆。

“你不是一直抱怨我像纸人一样，今天终于让你开了眼界。”她耸肩。

对，他是开了眼界，但方式太过于刺激，他的心脏有些负荷不了。

“你、你这招是跟谁学的？”他不是有意讲话结结巴巴，实在是因为克制不住。

“跟你。”

她的回答又是让他一阵目瞳口呆，几近木头人的状态。

“跟、跟我？”天可明鉴，他可从来没碰过她。

“嗯。”她点头。“你记不记得以前，咱们经常在青楼的门口相遇？”

他当然记得，他们老在不该碰见的地方碰上。有一次他在戏棚子’的阴暗处和一名青楼女子打得火热，正巧她从那个地方经过，两个人还着实互相嘲讽了一番。

“你该不会是……”他的脸已经开始发黑。

“没错，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学起来的。”她点头。“每一次你都肆无忌惮的玩，一会儿在楼梯，一会儿在门口，一副玩得很开心的样子。从那个时候开始，每回我上青楼，要是恰巧经过你的房前，我都会多看几眼，看你又有什么新鲜把戏。”好学起来。

事隔多日，蔺婵娟终于让仲裕之明白她有多注意他，他却快要不支倒地。

造孽啊！

他痛心疾首。

以前他当着她的面游戏，心里想的只是刺激她，没想到竟刺激过头，把她的兴致集中到另一件事上去。

难怪她的吻这么火辣，他都这么吻人。每个和他接吻的女子，哪一个不是飘飘欲仙，紧紧攀住他嗲声说还要，紧接着就是……

“你……”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紧张地猛吞口水。“你该不会连接吻以后的把戏都学起来了吧……”

仲裕之在心中大喊阿弥陀佛，祈祷她别连接吻之后的抚肩、揉胸、脱衣、除裙等等诸多动作，都一并留神。

蔺婵娟只是看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走过去，双手搭上他的肩，按照程序，一样一样忠实重现。

老天，她真的都学起来了。

被按例在地的仲裕之一边呻吟，一边落泪。

他真是造孽……

※※※

严酷的冬夜，竟升起了一轮皎洁明月。

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个银盘笼罩在金陵的上空，倒映在秦淮河如铜镜般的河面上，既神秘，也美丽，又相互辉映。

月是如此的迷人，待有心人昂头探访。可惜有这等心思的人不多，多数人仍选择关上门、吹熄烛火睡觉，一如安静的仲氏大宅。

偌大的仲府，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只有相拥的人们，互相依偎在彼此的怀里，乘着睡意入梦。

忽地，房间的不远处传来一阵奇特的声响。那声音窸窸窣窣的，似有人潜入，打扰了蔺婵娟的睡眠。

好吵！

她不悦地皱起眉头，翻身想要换另一个方向逃避声响，不期然撞到她丈夫的肩膀，接着被拥进怀中。

“怎么了？”仲裕之睡意甚浓，眼睛开了条缝地问。“睡得好好的，干什么半夜醒来？”

“我怀疑有坏人潜入。”她说出她的担忧。

“坏人？”这下他睡意全没，连忙坐直身环看房间的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没有啊，哪来的坏人？这房间只有你跟我而已。”恐怕是神经过敏。

“不，我真的有听见声音。”她指着房间的某一个角落，十分坚持。“就在那儿，窸窸窣窣的，我绝对没有听错。”

起先她还以为是在作梦，可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仲裕之随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顿时笑出了声音，那儿的确有声音，不过不是她说的坏人。

“那是蟹。”他解释。

“我们在吃的螃蟹？”她怀疑地看着他。

“难不成还有别的？”他挑眉。

“可是现在不是产蟹的季节。”秋天才是。

“所以你才应该觉得感动。”仲裕之可得意了。“因为这些蟹是我托人从南方的一座小岛带回来的，听说那儿很温暖，一年四季都有蟹卖。”

“你特地请人带螃蟹给我吃？”蔺婵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这得花不少钱。

“现捞的。”他点头。“我请人先捞了以后，用水养在船上，再走水路运回。所以你才会听见窸窣的声音，因为它们全是活的，这会儿正在桶子里吐泡——啵啵！”

除了解释之外，仲裕之还外带表演，生动的表情惹得她都忍不住想下去看那些蟹。

“我看看。”她直接越过他翻身下床。“我去看看那些蟹，是否真如你说的那样，在吐泡。”

结果那些蟹真的都在吐泡，活生生的一只也没死掉。

“都说了它们是活的你还不信！”仲裕之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为她披上一件外衣，笑着摇头。

她倚着他的胸，心中有说不出来的感动，特别是这一大桶蟹。江南人都爱吃蟹，她也不例外。只是蟹期短，一般来说多集中秋天，所谓菊红蟹黄，指的正是秋季吃蟹的情景。

只不过现在是冬天，他居然能弄到这么一桶活生生的蟹，着实难能可贵。

“谢谢你。”她细若蚊蚋的声音几乎被他宽阔的胸膛淹灭。

“不客气。”虽然她说得很小声，但他还是听见了。

她默默靠着他的胸，和他一起凝视窗外。意外地发现月很圆，而且很亮。

“原来今儿个是十五夜，难怪月特别圆。”透过窗棂，遭逢月影，蔺婵娟方才想起今日的时序。

“是啊！”仲裕之亦有所感。“这么大的月亮，倒让我想起一首我很喜欢的词，也是和月亮有关。”

“哦。哪一首？”她没想到他竟也如此风雅。

“苏东坡的水调歌头。”他淡淡微笑。“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唯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蔺婵娟在他才刚说完前半段之后，便接着说后半段，说完了以后才笑着说——

“我也喜欢这首词，很有意境。”在月光的照耀下，她露出灿烂笑容，看得她的丈夫都呆了。

“再笑一次，这是你第一次对着我笑哦。”他兴奋地对着她眨眼睛，快乐的模样，宛如一个得到至宝的孩子。

“胡说，我以前就对你笑过。”她好笑地睨着他。

“但那是在黑暗中，而且是唯一的一次。”他反驳。

没办法，她只得对着他再笑一次，笑容一样明艳动人。

“你好美，婵娟！”冲动之余，他把她拥入怀里，抱得紧紧的。

“真的好美……”感谢老天爷把她赐给他，让他获得别人无法获得的喜悦。

“你确定我的笑容真的很美吗？”她仰起头要他再确认一次。“你以前老说我的表情像纸人。”

不动也没反应，那倒是。不过那是以前的她，自从成婚之后，她已改善许多……呃，至少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是好一点了。

“就算是纸人，也是最漂亮的纸人。”幸好他以前泡马子的那套没全忘。还可以拿出来应付一下。“别忘了你家号称全金陵最厉害的杠房，扎纸人的功夫一流。”

他这马屁，显然拍得有些过头，不过她原谅他，谁教他说她是最漂亮的纸人，还设法弄了一桶蟹给她吃。

蔺婵娟她大人有大量，决定不和他计较，只管倚着仲裕之，和他一起赏月。正赏得有趣之际，忽地感觉仲裕之的胸膛起伏，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她直起身，好奇地看着她老公，发现他又是咳声连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模样煞是尴尬。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他一会儿扶住她的肩，一会儿把手摆在自个儿的背后，表情僵硬得可笑。

“问啊！”尽管她很想发笑，但她还是装出一脸平静的样子。

这让他更加坐立不安。

“呃，咳咳。”该死，他的喉咙怎么突然这么痛？“我是说……咳咳。”他停顿了一下。“我是想问……咳咳。”他又清了一下喉咙。“我是想问’——当初你怎么会答应我的求婚？！”

说了，不，应该说是吼了。要是每次他一有个不好意思说出来的事，都用这一套，那她敢保证要不了几年，就得完全失去声音。

“那个时候你不是就已经知道答案？”她不给他正面回答，反逗他。

“是啊，是为了挽救你的名声和事业，我怎么会这么笨？”他像颗泄了气的鞠球，顷刻颓废下来。

“但我以为你至少对我有一点感情。”他的表情如同一个被丢弃的孩子。“虽然是因为方便结合，但起码应该有点好感，否则怎么继续走下去……”

仲裕之唠唠叨叨，字里行间满是伤害，还有他的表情也是。

“大多数的夫妻，先前也都没有感情，还不是一样携手走过人生。”蔺婵娟淡淡反驳。

“话是这么说没错。”他被堵得有些难堪。“但我还是希望我们的婚姻能有感情做基础……”

“我若对你没好感，是不会嫁给你的。”

“咦？”

“我若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不可能答应你的求婚。”瞧他那副痴呆的蠢样，唉。

“你是说……”他的表情依然呆滞。“你的意思是，你早就对我有感觉，才会答应我的求婚？”他不是作梦吧！

蔺婵娟点头。

“天啊！”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感觉的？”原本他以为这是权宜之计，没想到其实不是这么回事，她早喜欢上他。

“不知道。”

正当他兴奋之际，她当着他的面，泼下一盆不小的冷水。

“婵、婵娟！”他扬声抗议。

“这很重要吗？”她用反问抚平他脸上的难堪。“喜欢奇+shu$网收集整理就是喜欢，什么时候开始？从哪里开始？都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要彼此能够确定不会轻易结束，这才是婚姻的真谛。”

蔺婵娟这一番见解，霎时有如棍棒一棒打在仲裕之的头上，使他茅塞顿开。她说的对，喜欢上就喜欢上了，谁还管他何时开始，最重要的是能确定不会结束。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在意——

“我怎么知道你哪一天会不会突然改变心意，说不喜欢我了？”他委屈地嘟起嘴。“像你这种没感觉的人，答应得快，拒绝得也快，我实在很没安全感。”

说的也是，她的确没什么感觉，相对地，也不容易给人感觉。

“我可以给你安全感。”她决心多付出一些。

“怎么给？”他怀疑的看着她。

“这么给。”她二话不说，拉下他的颈子，用实际行动保证；他们绝对能够携手走完人生。

窗外明月高挂，窗内恋人私语切切。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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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自从他们两个人成亲以后，金陵的流言一下子减少了不少，甚至到达无聊的地步。人们在酒肆里啃瓜子，大口大口的灌酒，突然间发现，现在的金陵真是一点乐趣也没有。

无聊，真是无聊。

酒肆里的瓜子丢满地，谁也没兴致理。

以前桑绮罗那四个娘儿们还没成亲的时候，他们还有人可批评。现在她们一个个全都嫁人了，顿时失去攻击的目标，闲聊再也不复当初的乐趣。

想当初他们骂得多愉快啊，可现在呢？唉！

人们猛啃瓜子。

倒不是她们的行径有收敛多少，而是她们现在都有老公罩着。她们嫁的老公，不是最厉害的讼师，就是商贾大户，尤其最后出嫁的蔺婵娟，更嫁给整个金陵最有钱的人，叫他们想说缺德话前，都得先掂掂自个儿的斤两。省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么说来，他们就不敢讲了吗？

错！他们照讲不误，而且说得更厉害。这会儿他们找不到话题，干脆合起来打赌，仲裕之和蔺婵娟这场婚姻的寿命能有多长。

一年？两年？

有人把说话的人挥开，铁口直断是三个月。

三个月？这太离谱了吧……

不离谱、不离谱。依照仲裕之过去的纪录，三个月还算便宜他了呢！应该是一个月。

一个月？！

就同你打赌一个月，敢不敢赌？

赌了。

好多人把银两拿出来。

酒肆里人人争相下注，就怕他们的婚姻维持超过一个月，害他们赔本。

就在酒肆里争先恐后丢银子的同时，商业街这头也没闲着，一样热闹得很。几个月前才出现过的丧绰，又一次出现在同一条大街上，而且这回声势浩大，不仅仅只有他一人，而是一大票。

且看那一堆响绰、虫绰、臭绰等等，声势多么吓人啊！他们各自拿出不同的道具，使出看家本领，哭死哭活的要钱。凡不给者，就泼尿、甩毒蛇的到处吓人，嚣张的行径，连盗贼都要畏上三分。

为首的丧绰，笑得好不得意。前一次他在此地栽了个跟斗，这次要连本带利要回来。

哭丧哭到杠房去？

那有什么关系！

掌柜的精于此道不给，但对“脏”她就没办法了吧！这回，他非要他这些好兄弟们帮他讨回公道，吐吐这口怨气不可，否则就枉生为人！

暗自立下了重誓，丧绰带妥了他的一票乞丐兄弟，浩浩荡荡地往蔺婵娟的店前进。

当丧绰一瞧见永平号的招幌，便大声叫道——

“就是这问杠房！”丧绰可恨着呢。“就是这里面的臭娘儿们摆我一道。今儿个兄弟们，可要为小弟报仇啊！”

丧绰登高一呼，底下不管响绰虫绰还是臭绰，莫不一拥而上，将永平号紧紧包围。

另一方面，才刚挣回一丝名誉的蔺婵娟，一时还找不到人帮忙。因而一个人待在店里，独自应付满满的工作。

她忙着整理刚进货的绖条，正数得起劲，怎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好心的大爷啊！咱们几天没洗澡了，赏几个铜板，让咱们找家客栈洗个澡，舒坦一下吧！”

“好心的掌柜啊！咱们饿得没吃饭，您就可怜可怜咱们，给咱们几个钱填饱肚子。要不咱们这条蛇也会给饿出病，跑出笼子咬伤您。”

“是啊！掌柜的，给几个钱吧！”

原本热闹，但有秩序的商业大街，登时热呼呼闹成一团。蔺婵娟闻声冉高秀眉，放下手边的绖条，出去看是怎么回事。

“哎哟，咱们厉害的女掌柜来了，你们还不快跪下，跟她问声好，要几两银子。”

原来，在她店门口哭闹的不是别人，正是几个月前向她要不到钱的丧绰。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动也不动的看着丧绰。

“简单，要钱。”丧绰不怀好意的邪笑道。“咱们这些做乞丐的，最好打发。只要你各给咱们几两银子，咱们立刻就走，不打扰你做生意。”

换句话说，他在威胁她，还有他带来的那些骗子。

“我从不给骗子钱。”她冷眼拒绝。

“你敢说咱们是骗子？！”冷不防被揭穿真相，丧绰恼羞成怒。

“我说骗子还抬举了你们，你们根本是一群流氓。”无视于丐绰们愠怒的脸色，蔺婵娟仍自顾自的说下去。

她不留情面的说法，马上引来丐绰们的同仇敌忾，尤其以接连遭受她两次侮辱的丧绰为最。

他连忙站出来呼吁。

“各位，这个娘儿们竟然敢指着咱们的鼻子骂咱们是流氓，你们说该怎么着？”

“打她、打她！”底下立刻有人响应。

“不好，各位。”丧绰摇头。“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妇道人家，咱们若打她，人家会真的把咱们当成流氓，到时就算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那你说该怎么办？”底下的丐绰们已经快失去耐心。

“我看……”丧绰露出一个恶意的表情。“我看咱们就使出看家本领，好好伺候这位女掌柜吧！”

这些丐绰所谓的看家本领，不消说，当然就是他们行骗江湖所使用的道具。

瞬间只见放蛇的放蛇，泼粪的泼粪，把蔺婵娟的店门口弄得又脏又乱，眼看着就要危及她本人。

“看老子怎么修理你！”

说好不打人的丧绰，其实最想打人，尤其痛恨始终没有给他好脸色的蔺婵娟，抡起拳头就想趁乱把她打到趴在地上。

“你敢！”

丧绰握紧的拳头，才刚使力呢！便遭到一只有力的手臂半路拦截，硬是把他扭到身后，扭得他唉唉叫。

“谁？！”

丧绰叫嚣。

“谁敢阻止老子……”丧绰凶狠的嘴脸，在手腕遭受更用l力的箝制后，倏地扭曲变形，接着一阵惨叫。

“我的手臂！”丧绰捧着几乎被折断的手，在地上翻滚哀号，但他再痛，也抵不过仲裕之内心的痛。

“你们这些混帐，居然敢对我的老婆下手，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仲裕之心痛如绞地看着蔺婵娟发白的脸色，和污脏的环境，地上甚至还有毒蛇攀爬。

他立刻走过去弯身提起那条蛇，管他有没有毒，硬是将它甩到旁边的地上，跟着提起虫绰的领子。

“你敢放蛇吓我的老婆？”他的口气阴惨惨的，听得虫绰浑身发毛。

“饶命啊，大爷。”虫绰猛吞口水。“我也只是听从老大的话——”

砰地一声。

虫绰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打飞出去，和他的蛇绞在一起。

那蛇立刻张开一口尖牙，朝着它的主人狠狠咬下——

“好痛啊！”虫绰痛得直搂住自己血流不止的手臂哀叫。其他的丐绰们见苗头不对，扶起他们受伤的同伴便赶紧开溜。

于是一眨眼的工夫，所有闹事的丐绰们都溜得不见人影，徒留满目疮痍。

“你不要紧吧？”解决完了这些江湖骗子，仲裕之随即跑上前去将蔺婵娟紧紧搂住。

她先是呆愣了一会儿，摇摇头。

“没事。”只是心有余悸。

很好，他很高兴听到她没事，因为接下来换他有事。

他推开她，在她眼睛还来不及闪烁问号的当头，两手各按住她的双肩，劈头就是一阵好骂。

“你该死地以为自己是九命怪猫还是打不倒的铁人，居然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乞丐？”才骂了两句他就喘吁，比她这个当事人还没用。

“我能应付。”她承认她是有些害怕，但没像他说的这么严重。

“你能应付个头！”他气到快吐血。“你知不知道刚才的情况有多危急，我的心跳都快停下来。”

“少来，你没这么脆弱。”蔺婵娟觉得他的说法很可笑，他却一脸严肃的摇头。

“我就是这么脆弱。”此刻他的表情赤裸得有如初生婴儿。“对于我自己，可能不会。但任何有关于你的事，都会让我轻易产生脆弱的感觉。”

接着，他又紧紧的抱着她，呢喃道：“答应我，以后别再独自一个人面对这么危险的事了，我的心脏承受不起。”

当他看见丧绰的拳头朝她落下的刹那，他以为他会死。会死于来不及救她的恐惧之中，因而颤抖不已。

“但是我以为我若死了，你就可以换老婆。”她回抱全身发抖的仲裕之，和他开玩笑。

“鬼才想要换老婆！”他现在没开玩笑的心情。“我的老婆只有你一个人，现在不想换，将来也不会换。”

这是恳求，也是承诺，他正用最真诚的心保证未来。

“我以后不会再独自面对危险。”既然他都把未来交给她了，她只好小小让步。

“嗯。”他点头。”最好是一见苗头不对，就派人通知我或直接去找甄相思，这样比较不会危险。”他没法要求她必须放弃自己的事业，但实在担心她的安危。

“那岂不成了懦夫？”她皱眉。

“婵娟！！”他会被她气死。

“好吧！”她抬起头，对着他微笑。“以后我要是遇见有人找碴，一定马上开溜，这下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毕竟她是已成亲的人，不能凡事只想自己，也得为对方着想。

“这还差不多。”他嘀嘀咕咕的叨念。虽然相信她有诚意改善，就怕真正发生事情的时候，她心中那股无谓的正义感，又冒出头作祟。

蹙着眉，打量四周的一团乱，仲裕之心里想的是该派人来好好清理，免得他老婆又亲自动手。

唉，好丈夫难为……

※※※

红兰一直觉得很不甘心，同时她亦不明白，为何会有人像蔺婵娟一样好运。

在她亲手策划了小屋事件以后，她原本预测，蔺婵娟的声誉会一下子跌到谷底，成为人人唾骂的对象。

原本也做到了。

昔日人人尊敬的杠房老板，一下子沦为人们交相指责的荡妇，真个是大快人心。

只可惜好景不常。

正当她高兴终于可以夺回仲裕之的时候，却传来他们俩成亲的消息。

她又气又恨，打死不愿相信是真的，一直到仲府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经过她的面前，她才痛苦的接受这个事实。

仲裕之居然娶了蔺婵娟，这怎么可能？

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失落感，她痛苦得快要死掉。责怪自己为什么要想出那么歹毒的主意，人没搞垮，反倒弄巧成拙。

她失意的上酒馆喝酒，想藉由酒精麻醉自己。却意外瞧见人们在打赌。

赌什么呢？

就赌仲裕之和蔺婵娟这婚姻，能不能挨过一个月好了。

这个赌约顿时有如当头棒喝，一棒打醒烂醉如泥的红兰。

她真笨，她怎么没有想到这点？

仲裕之他根本不可能爱任何人。最爱尝鲜。极可能他现在只是兴致当头，正新鲜。待她去提醒他这一点，就好啦！他一定会马上清醍，重回她的怀抱。

红兰当下就决定去找仲裕之，但一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只得捺下性子，过两天再说。

两天后，她打扮得明艳动人，偷偷摸摸的接近仲府，等仲裕之出门。自从他成亲了以后，听说就变得开始热衷生意，总是早早出门巡视他的各项产业，害她不得不也跟着起了个大早，这会儿还觉得困呢！

来了、来了。

她赶忙拉拉裙子，整理好发鬓，以便待会儿以最华丽的姿态出场。而她也的确很会制造声势，仲裕之才刚跨出家门，她便整个人扑上去，对着他嗲声撒娇。

“仲公子，人家好想你。”红兰的八爪手像往常一样厉害，一攀上人，就死赖着不放。

“红兰。怎么是你？”仲裕之被黏得一头雾水。“快把你的手放开，我现在是成了亲的人，不能乱来。”

仲裕之拼命想扒开缠紧他的手，无奈就是扒不掉。

“成了亲又怎样？”红兰死也不放。“上咱们那儿的人，哪一个不是已经成亲的？还不是照上不误。”

这话倒没错，但相对来说，像他这么早发情的人还真没有几个。

“红兰，我再重复一次，我已经成亲了，不可能再和你有什么瓜葛。”他好言劝说。“你快放开我，我还要去钱号一趟，我跟人约好了有事。”

仲裕之对待女人向来温柔，即使不愿意，还是捺着性子同红兰说明，但见红兰拼命摇头。

“我不放，说什么我也不放。”她豁出去了。“成亲有什么了不起，你可以再娶一个，反正又不犯法。”

话是没错，现今哪一户有钱人家不是三妻四妾，他才娶一个老婆，的确不算什么。

“但我无意再娶。”他拼命扒开她的手。

“少来。”她黏得更紧。“你该不会是想我相信，你是真的爱着蔺婵娟吧？”这是不可能的事。

仲裕之奋战的手立刻停了下来，沉下脸看着红兰不悦地问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像话中有话。

“你不知道？”红兰有些惊讶。“现在外头好多人都在传说你和蔺婵娟的婚姻不会长久，甚至打赌不会超过一个月。”

“胡扯，这些话是谁说的？”他非杀了那些人不可。

“现在外头都在传。”哪抓得完。

仲裕之气得七窍生烟。他早知道金陵的人很无聊，只是没想到竟无聊到连人家的婚事都要管。

“我不同你说了。”他决定放弃和她纠缠。“我还有事，失陪……”

“仲公子！！”

仲裕之的话才说了一半，红兰却忽地抓他抓得更紧，怎么也不肯放。

“红兰？”

“帮我赎身吧！”她紧贴住仲裕之的胸膛要求道。“我知道你一直有这个想法，只是一直没有行动，今儿你虽然已经娶亲，但我不在乎！”

她的呼吸突然变得很急促，霍然仰头看他。

“纳我为妾。”她捉住他两边的袖子。

“纳我为妾！”红兰的眼底有一丝疯狂。

“我不在乎当小的，正室让蔺婵娟去当。反正我只要你帮我赎身，什么名分都不要紧。等我进了仲家以后，我们就可以——”

“红兰，你醒醒！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是不可能帮你赎身的！”

突来的一声恫喝，打断了红兰的自言自语，也打醒了她这一辈子最大的美梦。

“仲公子……”她一脸迷惘的看着仲裕之，像是还陷入梦境。

“我不会帮你赎身。”他平静地告之事实。“虽然我不知道你这念头是打哪儿找出来的，但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我不会帮你赎身，你可以去了这个念头。”

“可是、可是你找人治好我的病，还帮我付清了医药费。”红兰不懂，他若是对她全无情义，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那是因为我同情你。”仲裕之叹气。“我可怜你生病了还没人照顾，才会找人帮你医病，并不表示我就想帮你赎身。”或是有更进一步的企图。

“你的意思是……你从不爱我，对我没有感觉？”红兰大受打击，怎么也想不到事实竟是如此。

“对，我从没爱过你，只把你当成一个朋友。”他无奈的摇头。

朋友！

这两个字有如炮弹一样，把她打得连连后退，理智全失。

她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竟然只盼来朋友两个字，这叫她情何以堪？

“我不相信……”真相一定不是这样的。“我不相信！”他一定是爱她的。

“我在你心中，一定有着特殊地位。不然你不会找人帮我治病，还帮我付医药费！”

“信不信由你。”他一句话就戳破了她的春秋大梦。“在我心中，只有婵娟才有资格称得上特殊，她是我这一辈子最爱的人。”

“你是在告诉我，你爱蔺婵娟？”红兰的表情渐渐变得疯狂起来。

“对，我爱她，非常非常爱她。”他大方的承认。

闻言，红兰先是睁大眼睛，露出不相信的表情，而后恨恨地啐道。

“你竟然真的爱着那个贱人。”枉费她对他一往情深。“早知如此，当初我应该直接把她害死，而不是设那个劳什子陷阱。”一点用也没有。

红兰最后一句话，引来仲裕之强力的关切。

“你说什么？”他捉住她的手腕，握得十分大力。“当初那个陷阱是你设的？”可恶！

“对，不敢相信吧？”红兰面目狰狞的笑着回答。“当初你们之所以会关在一起，完全是我出的主意。是我跟那个烧房子的人说，只要破坏你们的名誉，你们就再也帮不了洋鬼子。谁知道你们竟然成亲，还把洋鬼子安全送走！”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她这一着棋，走错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她布的局，这个女人的心肠当真是……

“恶毒！”他狠狠地打她一巴掌，把她的头打偏到另一边去。“婵娟什么事都没做，你居然如此对待她——”

“她破坏了我的梦想！！”她跪坐在地上大吼道。“我作了大半辈子的梦就让她这么给打散，我不该恨吗？”

“你这个女人简直是……不可理喻！”狠狠地甩开她的手将她甩到地上，仲裕之根本不想理这种人。

红兰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目光怨毒的看着仲裕之。

“我不可理喻吗？我不可理喻吗？！”她先是冷笑，而后突然转为大笑。

“好，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不可理喻，咱们走着瞧！”

狂笑之后，紧接着狂奔。

但见红兰疯狂的身影扫过仲府的围墙消失在街头，遗留满地阴森。

※※※

初春的早晨，寒意甚浓，辗转散落在每一户人家门口。

蔺婵娟打开店门，同往常一样把门板一一搁置在一旁，就要开始一天的工作。

春天来了。

不经意闻到枝头捎来的清香，蔺婵娟伫足停顿了下。

许是气候产生变化，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将冒出头的嫩芽留给大自然创造奇迹，蔺婵娟转踏入店，才走了几步，后脑便受到一个重击，将她打得头昏脑胀。

谁、是谁……从她的背后偷袭她……

蔺婵娟睁着模糊的双眼，努力想看清偷袭她的人。入侵者正带着歹毒的笑容，对她微笑。

“是我，红兰，你还记得吗？”她笑法诡异的问。

“红、红兰……”竟然是她……

“不错，是我，仲裕之的老相好。”她一边微笑，一边点头。“来，把这个喝下去，免得待会儿太痛苦。”

红兰手里端着一碗不知名的药水，捉住蔺婵娟的下巴，就要灌进她的嘴里。

“这是什么？”她挣扎，却由于头晕的关系，争不过红兰。

“毒药。”红兰阴笑。“不过虽说是毒药，但是你放心，它的毒性不强，只会让你小小昏睡一下，然后安稳的上路。”

上路。她的意思是……

“你想杀我？”蔺婵娟拼命躲避搁在她嘴唇边的碗，但仍抵不过红兰疯狂的力气。

“我早该这么做。”她捉住蔺婵娟的下巴硬灌。“谁叫你要和我抢仲裕之，这是你的报应。”

“你……你疯了！裕之要爱谁是他的自由，你就算把我杀死也得不到他。”蔺婵娟虽然又踢又打，仍无法避免地被红兰灌入半碗毒药。

“但相对他也得不到你。”现在红兰才不在乎他的爱，她要的是公道。

“我……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蔺婵娟困难的支起身体，试图反击，却浑身乏力。

“看样子药效已经开始发挥作用。”见状红兰满意的点头，抬头环看店里面。

“你帮人收了一辈子的尸，一定想不到自己竟也有躺进棺材的一天吧？”确定蔺婵娟再也挤不出任何力气，红兰开始寻找适合她的棺材。

蔺婵娟无力地顺着红兰的眼光看过去，悚然发现，她竟想把她活生生的装进棺材。

“你真的有病……”蔺婵娟气若游丝的批评。

红兰闻言大笑。

“你们夫妻俩说的话都差不多，一个说我不可理喻，一个说我有病，你们真是有趣极了。”

接着她的眼光转狠，面目转为狰狞。

“但不管我有没有病。辜负我的人就必须付出代价。”她捉住蔺婵娟的下巴狠言道。“你的老公辜负我，因为他让我以为他会为我赎身。同样的，你也辜负我，因为你抢了我仲夫人的位置。”

而后红兰狠狠甩掉她的下巴，站起来。

“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她笑。“我将展开报复，让仲裕之心痛，也让你知道什么才叫狠。你安心上路吧，我会烧很多纸钱给你。”

红兰不知道打哪儿生来的力气，两手捉住蔺婵娟的头发，像拖青菜似地，硬是将蔺婵娟一路拖过店面，往最里面的那口黑色棺材拖去。

喝下了毒药，又进受袭击的蔺婵娟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随头顶传来的疯狂力气，一步一步迈向死亡，祈祷她的丈夫能及时回来救她……

另一方面，仲裕之却是非常浮躁。

他有一种预感，感觉蔺婵娟会出事，因而焦虑不堪。

“备马，我要去夫人的店里一趟。”

自从那日红兰立下毒誓以后，他就每天心神不宁，尤其是今天，简直已到达坐立不安的地步。

“除了备马外，再派人通知甄捕头，请她速到夫人的店一趟。”为了以防万一，仲裕之索性连甄相思都一并通知，打算万一没事，顶多挨一顿骂，道歉了事就算。

在确定仆人出发前去请甄相思以后，仲裕之随即跳上马，火速赶往永平号，却在马蹄尚未完全着地之前，看见一幕令他心惊肉跳的景象。

他的妻子，此时正像拖地的拖把一样，被人从上面拉住头发，拖往店内的一具黑色棺材，而且差一点被装进去。

“婵娟！”顾不得还没踩稳的马匹，他拉紧缰绳跳下马，大步踩进店里面。

“你这个疯女人，快放开婵娟！”他自后面捉住红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丢。瞬间只听见砰一声，不知撞上什么，但他没空管，只担心他的老婆能不能活过来。

“婵娟！该死，说话啊，婵娟！”仲裕之扶起已然昏厥的婵娟猛摇，害怕她真的就此香消玉殒。

这个时候，甄相思恰巧也赶到现场，同声加入呼唤的行列。

“你怎么了，婵娟？婵娟？！”甄相思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摇她的结拜姊妹。

“没有用，她喝了毒药，所以不会醒。”一旁的红兰笑道。

“你给她喝了哪一种毒药？”甄相思一听。毒药”两个字，脸都绿了。

“很会睡的那一种。”红兰得意的奸笑。“卖药的老板跟我保证，只要让她喝了这种毒药，便会一觉到天亮，一夜好梦。”

喝了会一觉到天亮，而且一夜好梦，这是什么怪药？

“你该不会是……给她喝了安眠药了吧！”甄相思猜。

“不错，正是这种毒药。”红兰点头。“我说要让一个人能乖乖睡着的药，药店的掌柜便拿了这种毒药给我，说是绝对有效。”没效退钱。

“你给她喝了多少这种药？”甄相思悬着的一颗心逐渐放下来。

“半碗。”红兰答。“剩下的都给她浪费掉了。”又是踢又是打的，能不浪费吗？

“那好。”浪费得好。“你就准备跟我回衙门去吧！我以杀人罪嫌的名义逮捕你，你准备蹲一辈子牢房吧！”

甄相思扣住红兰的双手。就要把她拖回衙门。红兰虽然又叫又闹，但甄相思可不是蔺婵娟，哪那么容易让她挣脱得了。

霎时只见红兰披头散发，像个发疯的女人拼命嚷嚷。“我不要坐牢！我不要去坐牢！”

可惜，甄相思充耳不闻，神情自若得很，急坏了苦无头绪的仲裕之。

“你怎么说走就走，婵娟呢？婵娟该怎么办？”他很高兴坏人得到正法，但也要想办法救救他的妻子啊！

“简单。让她睡觉。”临跨出门槛前，甄相思回头道。“她只是喝了安眠药，不是真的喝了什么毒药。只要让她睡一会儿，她自然会醒来。”

这位恶毒的红兰小姐，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摆了个大乌龙，回头等她进了衙门，看她怎么好好嘲笑兼修理她。

“不妨碍你们情话绵绵了，我先走啦！”眨眨眼，点点头，甄相思拎着红兰返回衙门，通知手下摆好阵仗，以便让她知道什么叫做“狠”！

就当这厢牢房内部游戏玩得正精彩，那厢蔺婵娟亦慢慢醒来。醒来之后，第一件做的事便是惊讶。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没想到自己竟然没死，而且还能看见她的老公。

“我早就在这里，而且已经等了好几个时辰了。”

他把一切发生的事都告诉她，蔺婵娟听完后，恍然大悟。

“所以我还能活着，全仰赖红兰小姐摆乌龙喽！”她还以为自己非死不可。

“一半一半。”仲裕之笑道。“我倒宁愿说是我们心有灵犀一点通，越来越有默契。”

“这倒是。”蔺婵娟微笑。“当我遭受危险时，我第一件事就是向你求救，虽然我当时无法说话。”

仲裕之可以想见当时的状况有多紧急，也多可怕，因而紧紧拥住她。

“你若真的有什么不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当他以为她再也不会醒来，世界整个崩溃，幸好最后证实只是误会一场。

“我若真的死了，除了纸人和棺材，我可没有什么财产可以留给你。”蔺婵娟打趣道。

“不，你错了。”他慎重的摇头。“你若真的死了。留给我的将是无尽的悔恨，我会一辈子回想今天的事。”

所以说，她对他并非全然没有贡献，至少在他的良心道德方面，还有一些提点作用。

“那么，我们都不能死，要一辈子携手到老。”蔺婵娟归纳出结论。

“对，不能死，要一辈子携手到老。”仲裕之点头，感觉春天已经来临。

春天确实已经来临，你看那枝头上的燕子，这会儿不正昂头歌唱，歌颂生命的美丽？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好一个金陵四姝！

一全书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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