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梦馆系列]《春织》 作者:煓梓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 楔子 唐朝,一个最绚丽、旖旎的时代。商业活动充斥著各个角落,无论是船运、盐铁或者是零售贩卖业皆达到最巅峰。丰衣足食的影子到处可见,活泼的笑语沾染了每一条街道,尤其是长安大街,更是行人往来频繁,从衣著鲜丽的胡人,到里著头巾的沙漠客,每个人莫不绽开笑颜,迎接每一个美好的清晨。 现今是大唐盛世,在这繁华的时代里,有一种重要的行业不得不提,那便是织造业。而且只要一提到织造业,大夥儿第一个想到的,必定是位於长安城东的“东方”家,以及他们所建造的“羽梦馆”。 羽梦馆,顾名思义即是“由羽毛织成的梦幻之馆”。为什麽这麽说呢?相传东方老爷初建织坊时,曾经作了一个梦。梦中的仙女送了他四疋布,并要他为这四疋布命名。东方老爷虽觉得奇怪,还是随口说了四个名字,分别为“春织”、“夏染”、“秋绘”、“冬舞”。仙女先是愣了一下,而後微笑地告诉他,这就是他未来女儿们的名字。东方老爷当场惊讶得无以复加,因为他一直以为他会生儿子以继承家业。仙女笑著摇头,丢出一件彩羽织成的袍子要他接住,东方老爷伸出手,以为能接住这件由天而降的礼物,未料羽衣在空中化开来,散落成一片片飘落,缥缈得有如梦幻一般。 “我懂了、我懂了!”东方老爷兴奋地大叫,跪下来磕头感谢老天爷的赏赐。 “咱家的织坊就叫“羽梦馆”,谢谢老天爷!”接著又是两个响头。 仙女见状笑了,他的梦也醒了。醒了以後他兴奋地告诉夫人这个怪异的梦,夫人也很高兴。果然隔年就生下一个漂亮的女婴,夫妇俩立刻将她取名为“春织”;再隔年,又生了个女娃儿,就依梦境取之为“夏染”;第三年、第四年,陆续又生了两个女儿,分别取名为“秋绘”、“冬舞”。 时光荏苒,如今四个女儿都已亭亭玉立,而且各自练就了一身好本事。大女儿“春织”,长得明眸皓齿、甜美动人。除了拥有傲人的美貌之外,最难得的是性子温驯可人,脸上永远挂著微笑,脾气好得不得了。 至於二女儿“夏染”呢?恐怕就差一点了。除了相貌不及春织以外,头脑也是最差的,做什麽事都不用大脑思考,时常将家里搞得天翻地覆,却又不知如何收拾残局。 而长相最美丽的三女儿“秋绘”,则是恰恰相反。她有没有大脑没人知道,因为她一向性情冷漠,而且已经十年不曾开口说话,遑论是为别人费心。即使天塌下来也顶多换边站,是个道地的冰美人。 如此三位脾性不同的美人,却有个相同的特点——疯狂。 她们各自拥有和名字匹配的才能,比如说,春织善织,夏染善染,秋绘则是工笔画的高手,每个人都像受到仙女的祝福似的尽情发挥她们的长才,织造出一疋接一疋绚烂的布疋,将羽梦馆的名声无限度的扩大,乃至於远在边关的胡人守将都知晓,可见东方姊妹的名气有多大了。 绝的是,性子洒脱的东方老爷一见羽梦馆的名气大了,再也不必他这个做爹的穷操心,当下决定拎起包袱,带著夫人游山玩水去,言明时候到了他便会回来,要他的女儿们别担心。 四个女儿的反应不一,二女儿夏染开心地和两老挥手,祝二老玩得愉快。三女儿秋绘则面无表情,彷佛两老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似的,连头也舍不得点。大女儿春织则是站在夏染和秋绘中间,一脸茫然地微笑著,根本还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麽事。只有个头最小、硬是被挤到後方的么女冬舞总算还有点正常人的反应。 “爹、娘,您们别走呀!”娇小的冬舞叫得跟大难临头一样,两手不停拨开前方的人墙,阻止爹娘离去。 此时冲出来的,正是东方家的老四,冬舞。身为么女的她什麽好处都没捞到,既不会织更不会染,写出来的字还会把人活活吓昏。但她没有前二位姊姊的怪癖,而且擅於理家,方圆几百里内还找不出任何一个年轻姑娘,敢站出来跟她比行的。 可难道就因为她会理家,便活该倒楣得和她几位姊姊绑在一起?她可不依,可不依呀! “来不及了,冬舞,爹娘已经走远了。”春织带著和煦的笑容安慰冬舞。“不过你别怕,爹娘临走前交代我要好好的照顾你们,大姊一定会尽力做到,没有什麽问题的。” 没有什麽问题……才怪! 冬舞茫茫然的面对著虚长她几岁的大姊,心中涌起一千个问号。她敢打赌她们的爹娘一出门就是一年半载的,万一要是让两老游兴一来,搞不好一辈子都不回家,到时羽梦馆靠谁来撑?她们这群老女人的婚事又要靠谁来打点? 为什麽她会这麽惨?她才十六岁,结果却老得像六十岁!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靠她打点,三个姊姊又有不为人知的怪癖,她……她该怎麽办? “别担心,一切有我。”见冬舞半天不答话,春织反倒担忧起来,害怕冬舞是不是吓过头了。 “如果大姊拿不定主意,也还有二姊、三姊可以商量啊,你说是不是?”春织美丽的笑脸一如往昔挂在冬舞的面前,可冬舞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看著一脸傻呼呼的夏染,再看看雕像般的秋绘,以及凡事和气、只会说好的春织,瞬间觉得人生变成黑白的,五颜六色早就不见了。 她的姊姊们说穿了,只是一群只懂得分工的白痴;染布的只懂染布,织布的只懂得织布,画图的只会拿笔,合在一起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绝佳组合,拆开则是不懂得人情世故的笨蛋!难怪爹娘赶紧脚底抹油落跑,家里放了几个销不出去的老女人,羽梦馆的名气再大也是徒然,多丢脸罢了。 但她不一样,她才十六岁,还想风风光光的嫁人,不想和她的姊姊们泡在羽梦馆里发霉,待年老时再各自挖著鼻孔大叹一生的不幸,她才不要! “大夥儿都会好好照顾你的,你放心。”春织仍是自顾自的老调重弹,冬舞这会儿再也忍受不住,一股脑儿地爆发。 “谁要你们照顾了,笨蛋!”她气得直跺脚。“你们这三个变态不给我惹麻烦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至於照顾就省了,我敬谢不敏。”也不想想是谁在当家,净扯些废话。 “但是——”春织还想再说些什麽。 “我完了啦!”冬舞突然感伤起来,鬼哭神号地喊。“我铁定嫁不出去了!都是你们!都是这座该死的羽梦馆……”她边哀嚎边转身冲回房内,留下一脸茫然的春织,不知是该笑还是该跟著她回房好,左右为难。 她说了什麽对不住的话了吗? 春织一点也无法了解小妹的心思,只想回房好好睡上一觉。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别院的尽头後,夏染和秋绘也随之离去,留下紧闭的门扉和满地耀眼的阳光,点缀苍绿的树梢。 这是午后的羽梦馆,仙女恩赐的地方,却住了四个嫁不出去的老女人。 第一章 一年又过,冬舞的惨况还是没有改善,她仍是掌家的那个人,在外游荡的爹娘依旧没有回家。若硬要说有什麽变化的话,那便是她又长了一岁,成了一颗十七岁还嫁不出去的烂桃子,搁在家里乏人问津。 她一定是前世没烧好香,这辈子才会出生在羽梦馆,和眼前这群老女人搅和个没完没了! 冬舞死瞪著坐在对面啜茶的春织,和一脸怡然、只懂得玩弄笔墨的秋绘,心中呕到快吐血。她们倒一点都不担心,日子还过得这麽悠闲,难道她们不知道,自从一年前爹娘游山玩水去了以後,羽梦馆的生意就一落千丈了吗?她这掌家的算盘拨到珠子快掉光了,就是拨不出几两馀钱来。她的姊姊们倒好,只负责花钱败家,剩下的一概不管,还一个劲儿地采买不合用的奢侈品,当她是金山银山掘个没完。 “冬舞,你是不是眼睛痛,要不要大姊帮你吹吹?”春织总算发现到她的异状,放下手中的茶杯搁在桌上,好心地问道。 “谁眼睛痛,我是头痛!”冬舞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将手中的算盘朝春织头上砸去,这个老会错意的白痴!“那可不好。”春织蹙起柳叶般的细眉担忧地看著小妹,就是看不穿她那张红通小脸下隐藏的心事。“头痛不是一件好事,要不要大姊差人去找个大夫回来帮你把把脉?” 很贴心的建议,但实际上一点帮助也没有,她需要的不是大夫,而是离开这座令人发疯的织坊! 冬舞很想拿话砸她,想想又旋即作罢。反正拿什麽话回答她都一样,一样是鸡同鸭讲,不提也罢,乾脆把力气省下来拨算盘,想想怎麽维持羽梦馆才打紧。 她才咬著牙坐下来,手中的算盘还来不及归位,但见一个清甜的声音自屋外一路传来,口中还哼著轻快的小调。 冬舞立刻又站了起来,铁著一张脸大步跨向花厅的大门,双手用力打开门扇,果然看见—— “你、你又买什麽回来了?!”冬舞一脸寒冰地对著夏染大吼,不敢置信地看著她手中的大包小包,和她身後那一堆成山的花草。 “好东西呀!”夏染嫣然一笑,款摆著纤纤柳腰掠过冬舞,迅速钻进花厅。 “把那些花料送进染房去,我等会儿来分。”临进门前,夏染不忘吩咐府里头的长工,要他们把她刚买的东西归位。 “把这批鬼东西退回原来的商家,我不打算付钱。”冬舞反而对著底下的长工下令,教他们好生为难。 “你不可以这麽做,冬舞!”夏染连声抗议。“我好不容易才抢到这批染料,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染坊排队跟我抢这批货?” “不知道。”冬舞俐落地回答。“我只知道咱们快饿死了,没多馀的银两让你把这些废物买回家。” “废……废物?”夏染闻言花容失色,这是哪门子说词? “冬舞,你这种说法太过分了,咱们家可是开织坊的耶,不买点染料丝线该怎麽上色,全用白色的吗?又不是办丧事!”夏染再也忍不住了,眼看著心爱的染料就要被退回去,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依织坊目前的进帐来看,不办丧事还真不行哪。”冬舞冷冷地接话,塞得夏染哑口无言。 “你以为我是神仙还是山大王?也不想想馆里目前的窘况!自从爹娘一年前离去之後,咱们卖过几疋布、接过几桩生意?只会一味浪费不知节制,净买一些不中用的东西回家,当我的算盘很好打是吧?不服气的话,你来打打看好了,别光只会瞪著我。”无视於夏染翻红的眸子,冬舞继续开炮,气得夏染想揍她。 “你、你这是什麽态度啊!”夏染不服。“别以为掌家就了不起,就可以目无尊长,我可是你二姊耶!”她今天一定要打死冬舞这个不留口德的混帐。 “比我早出生就了不起吗?”冬舞也不甘示弱,插起腰来开骂。“二姊、二姊!你凭哪点跟人说是二姊?吃的用的你全都不会,连一碗豆浆该付几文钱你都不知道,还敢在这里跟我大声!”上回到街口喝豆浆居然给了小贩一两文银,要不是她够机警随後赶到要回找钱,可真要成了道地的笑话。 “我……我……”夏染挤了半天就是找不出反驳的话,只得硬拗。 “我就是爱装大方不行吗,咚咚舞?关你什麽事?”她故意拿出冬舞最讨厌的外号气她,果然立刻收到效果。“你再叫我这个小名,我马上拿算盘塞进你的嘴,绝不食言!”冬舞拿起算盘跨向前去,大有用算盘砸死她以绝後患之势。 “叫就叫,看你能拿我怎麽办?”夏染也冲过去,像只泼辣小野猫般叫嚣。 “咚咚舞,咚咚舞!”夏染叫得可愉快了,摆明了老虎嘴上拔毛。 “你闭嘴!”眼看著冬舞手中的算盘就要砸过去。 “你才闭嘴呢!”夏染不信邪,跟她杠到底。“东方冬舞,咚咚舞!你该高兴幸亏娘有坚持到底,没让爹临时帮你改名为“冬藏”,否则今天你藏的不只是银两,还得是稻米、小麦、面粉、馒头!” 换句话说,她是个不受欢迎的守财奴就对啦,她在家的地位就跟厨房里的老鼠没两样,专门用来咬钱。 “你闭嘴、闭嘴!”气极之下,冬舞果真拿起手中的算盘朝夏染打去,幸好中途有人阻止。 “都给我闭嘴,好端端的吵什麽架嘛?”春织甜美的声音介入她们之间,柔纤的身影也跟著横亘在相互叫嚣的两人之中,夏染和冬舞同时愣了愣,为她的见义勇为小小的感动了一下下。 春织自个儿也满感动的,难得她们肯静下来听她说话,更何况是劝架? 果然要不了多久,两只母老虎又发起狠来,隔著她互相叫骂。 “我再小器也比你这败家女强,光会买一些无用的东西,一天也染不到几块布!” “我再笨至少也会染布,不像你只会拨算盘!” “你以为我爱拨啊?我要不拨的话你们早饿死了,还轮得到你在这里嚣张?” “谁要你拨?你乾脆嫁出去好了,免得外头传说咱们羽梦馆里住著只母老虎,不敢上门买布!” “嫁就嫁!等爹娘回来了,我一定要爹娘尽快帮我找门亲事,也好过留在羽梦馆里看你这张愚笨的脸!” “谁笨呀?我不过是……” 双方你来我往骂得好不热闹,春织则是转得头晕眼花。她一会儿转向二妹保证她一点都不笨,一会儿赞美么妹说她做得很好,算盘打得很精。 结果是双方都不理她,逼得她只能一直说好。 “好、好。”她朝两边点头,想办法劝架。 “你们都没说错,都做得很好。”眼见两个妹妹都不理她,春织只好转向一直沈默的三妹求救。“秋绘,你没有什麽要说的吗?”她边说边努力隔开互叱的姊妹俩,有些招架不住。 “有,别弄脏了我的画纸。”眉心微蹙,排行老三的秋绘以手语比道,拿起画笔及草稿闪到旁边去,没有任何插手的意思。 这个老三…… 无可奈何下,春织只好也一起加入这一团混战,三方拉扯得好不热闹。 “你这只懂得花钱的白痴!” “你这讨人厌的守财奴!” “好、好,你们都没说错,不要吵了——” 花厅登时闹烘烘的,偏偏织坊里的总管又来参一脚,喊得好不大声。 “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有信到!”总管显然颇有见地,一个也没漏叫到。 四个人同时停下动作,观看总管一路冲进来,手中还挥舞著一只黄色信封。 “有信?”春织最先有反应,接过总管手中的信封,迅速的掏出信件打开,快速浏览一番。 “是谁捎来的信?”这会儿大夥的架也顾不得吵了,全停下来盯著春织手上的信件瞧,等待她说明。 春织著实看了一阵子,将脑中的浆糊清理乾净。她不是看不懂字,事实上爹爹的毛笔字写得挺好的,整齐又漂亮,比起冬舞记帐的烂字来要好看得多了。她看不懂的是信中的涵义,爹爹的意思可是——要把她们四姊妹全都给嫁了,一个也不留? “大姊,你怎麽半天不说话,到底是谁捎来的信?”夏染的性子急,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是爹爹捎来的信。”春织茫茫然地看著她们,开始烦恼羽梦馆的未来该怎麽办。 “是爹爹啊!”一听见信是她们爹爹捎来的,冬舞的脸色也跟著好起来,不再凶巴巴。 “那麽,爹爹的信中说了些什麽,你怎麽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还是冬舞灵巧,一下子就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爹爹说……要把我们嫁掉。”说这话的同时,春织拿起手中的信再确认一遍,确定她没有看错之後,又一脸茫然地看回老地方,和大夥儿面面相觑。 “要把我们嫁……嫁掉?” 简短的一句话,却造成不同的反应:第一个跳起来的毫无疑问是冬舞,她黑暗的人生顿时一片光明。原本她还以为自个儿这一辈子就得埋葬在羽梦馆里了,幸好老天没忘记她,肯给她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 “感谢老天!”冬舞快乐得像只小鸟,抱著春织又叫又跳。春织虽不知她在高兴些什麽,但她只要不发狠就阿弥陀怫了。 “我就要出嫁了,太好了!”冬舞双手合十,默默感谢老天爷帮忙。总算不必再泡在羽梦馆当个十七岁还嫁不出去的烂桃子,岂不快哉? “我就要嫁人了,嫁人了……”她不停地唱著歌,始终搭不上话的三位姊姊只好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不晓得她在乐什麽。 “呃……冬舞……”春织困难地咽下口水,不知道该不该将实情托出。“你先别高兴得太早,爹爹说……要按照顺序来。” 按照顺序? 冬舞猛然停止歌唱,转身看著一脸抱歉的春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这话是什麽意思?”冬舞简直快哭出来了,亏她盼了这麽久好不容易可以嫁出去,结果竟要殿後? “呃……我是说……不是,是爹爹说他已经帮咱们各自安排了一门亲事,从我先开始,然後是夏染、秋绘,最後才轮到你。”阿弥陀佛,可别拿算盘砸她呀。 这太过分了!四个姊妹最想嫁人的就是她,结果她居然落了个最後,什麽跟什麽嘛! 冬舞的眼泪还来不及落下,夏染倒是先说话了。 “别管她!等死算了,活该!”夏染在一旁幸灾乐祸,还顺便做了个鬼脸。 “除了这个,爹爹还说了些什麽?”夏染虽不若冬舞那麽想嫁人,但也不反对就是了,何况她的好奇心最重。“爹爹还说,要咱们不必准备嫁妆,男方自然会挑日子前来迎娶……”这就奇怪了,按理说羽梦馆也算是京城中说得出名号的商家,嫁女儿不大肆宣扬就已经很不寻常了,反倒还偷偷摸摸,她们的爹娘究竟在打什麽主意? 四姊妹互看了一下,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随後又耸耸肩,决定不想了。若说她们怪,她们的爹娘更怪,哪有做爹当娘的像他们二老这麽放心,一去就是快两年不归,甚至难得捎几封信回来。 “总而言之,恭喜你啦,大姊。”冬舞酸溜溜地抱怨,恨死老爹了。“你就快出嫁了,不必再陪咱们泡在羽梦馆里发霉。”她也想快些嫁人呀,老天为何这麽不公平? “没这麽快,没这麽快!”春织只得陪笑脸,安慰她小妹。“再说,羽梦馆也没什麽不好啊!大夥儿的感情不是挺好……” “不得了了,大小姐!不得了啦!” 她的话还没讲完,外头即传来一阵脚步声。四姊妹定神一看,冲进门的长工活像逃难似的,三步跨作两步一下子就来到她们的跟前。 “什麽事不得了了,阿成?”春织伸出手要家中的长工镇定下来,不明白为何人们老爱叫得这麽大声。 “外、外面来了一顶红色的轿子,说是要迎娶大小姐过门!”长工边说边递上东方老爷wωw奇Qisuu書com网亲笔允诺亲事的状子,上头还盖了二老的手印。 春织接过去一看,白纸上头果然是爹爹的字迹。 “大……大姊,你真的……要嫁人了?”冬舞惊讶得眼珠子快掉下来。怎麽前脚爹爹的信才到,後脚轿子就跟过来了,真是诡异至极。 “看来是的。”春织故作镇定地说,心里已经做好认命上路的准备。 “大姊先走了,你们保重。”她二话不说的吩咐下人快快去准备行李,别让轿子久等。 霎时间所有人僵成一团,每个人都不知道该怎麽反应,就连掌家的冬舞也失去平日的泼辣,顿成失声的木偶,半天开不了口。 大姊就要嫁人了?平时脾气最好、关心每一个人又老是劝架的大姊就要离开羽梦馆了,这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冬舞的脑中乱烘烘,她的四周也闹烘烘。就在她发呆的同时,春织早已自力救济打理好一切准备上路,不等她这个掌家的了。 “你骗人、骗人!”冬舞终於在春织临行前回过神来追至门口,拖住春织的衣袖哭得像个泪人儿。 “你……才说你……不会这麽快……这麽快离开我们,不会这麽快……就离开羽梦馆……结果你骗人……”仙女的羽衣少了她一片,再也不会完整了。 春织回过头来看著哭得柔肠寸断的小妹,心里也有万般不舍。冬舞虽然凶悍又小器,但是心地善良,只是嘴巴坏一点罢了。 她微微一笑,抱著冬舞低声安慰说她们一定会再见面,可眼泪却不知不觉的滴了下来。 “呜……大姊!”夏染也过来凑一脚,再加上面无表情的秋绘也忍不住掉下泪来,当场使喜事变成像在办丧事,四姊妹哭得好不凄惨。 仲夏的羽梦馆脱去了它的第一层彩衣,没有人知道这层彩衣是什麽颜色,只有拥有彩衣的仙子才知道如何褪去它单调的外皮,渲染里层的绚烂光泽。 ※※※ 她居然就这麽糊里糊涂上花轿了? 上了花轿的春织一阵茫然,轿子走了好一会儿才想到後悔,但是已来不及了。方才出门时一阵混乱,只记得带几件常穿的衣物,甚至连件稍带喜气的红袍子都忘了披,仔细想想,她这种嫁人法真的很怪,简直比出丧还不如。 闷坐在轿中的春织越想越不对劲,但又不能拦下轿夫说她改变主意不嫁了,只好抬起头来望著轿顶干瞪眼,猜想轿子要把她抬到什麽地方去。 靖轩……春织在心中默念这个陌生的名字,心中泛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就是她未来夫君的名字,但不知怎地,她就是无法把这名字和自己搭上边,大概是他并未亲自前来,只派了他的亲弟弟代为迎娶的缘故吧! 算了,想这做什麽?反正不管是谁来迎娶,她还不是都得嫁人。 春织耸耸肩,不怎麽在意她未来要嫁给谁,其实嫁给谁都一样,不嫁也可以,对她而言,婚姻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能够让她继续她的工作,至於嫁到什麽地方或嫁给哪一号人物她都无所谓。 她才刚这麽想,轿帘突然间被掀开来,露出一张顽皮年轻的笑脸。 “嫂子,无聊吗?让我进轿来陪你聊聊可好?”靖齐笑著探头询问春织的意见,吓了她一跳。 这个人还真像幽灵哪,怎麽走路都不出声? “这不太好吧!”春织有点为难。“俗话说:男女授受不亲,咱们若独处在轿子里,会惹别人说话……”基本上她并不讨厌未来的小叔,因为他总是笑脸迎人,长相也够清秀。 “说得也是。”靖齐不以为意,十分谅解地点头。“既然如此,咱们就用这方式聊天吧,这样就不会引人猜疑了。”他笑嘻嘻地跟著轿子走,就是不肯离开轿门。 “呃……”这下换春织犹豫了,轿门给他这麽一挡著,关也关不了,阖也阖不上,反而更糟。 “算了,你还是上来好了,你这样走路是很危险的。”这人还真是不屈不挠,居然能够横著行走,比螃蟹还厉害。 “谢谢嫂子。”靖齐手脚俐落地跳上轿子在她面前坐下,空间顿时变得狭小。 春织点点头,也不知道该怎麽回答,只好瞪著他。 “我脸上有东西吗,嫂子?”靖齐笑笑,觉得他未来的嫂子十分有趣。 “没有。”她照实回答。“我只是觉得不知道该和你说些什麽,所以只好瞪著你瞧。”更何况轿子给他这麽一挤,她的手脚都不知道该摆到哪里去,不瞪他瞪谁? “原来如此。”靖齐笑得更开心了,很高兴他大哥娶到一个有趣又不造作的老婆。 “那麽,先由我来自我介绍好了。我叫靖齐,是靖家堡的人。”靖齐爽朗地说道,彷佛她一定听过他的出处。靖家堡? 春织没听过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江湖中某大家的名字,和她的生活圈离得好远。 “小女子东方春织,京城人士,还请公子多多指教。”她也学起他点头致意,差点没笑坏靖齐。 “客气了,嫂子,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你忘了刚才是谁接你上轿的?”说著说著靖齐又露出笑容,春织觉得他很爱笑。 “公子说的是,我是给忘了。”老实说,她这颗脑袋没记过比织谱更复杂的东西,时常忘东忘西。 闻言,靖齐又是一阵猛笑,他的新嫂子果真是有趣极了。 “介意我问你一个问题吗,嫂子?”他双手高举枕在脑後,细细观察与他对坐的春织。 “请说。”她倒也自在,一点也不在意他打量的眼光。 “那麽,我就不客气的问了。”他正色道。“你……一向这麽迷糊吗?” “迷糊?”春织不解,她可是家中除了冬舞以外头脑最清楚的人哪,哪儿迷糊了? “我一点都不迷糊啊!”她奇怪地看著靖齐,觉得他的话很难理解。 “是吗?”听见她的回答,靖齐索性扬高眉毛,笑看著她。 “你说你不迷糊,那麽,你可知道你嫁的对象是谁?他是作啥干啥的?你嫁给他会不会危险?”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哪位姑娘家的动作像她这麽迅速的,花轿才抬到家门口,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新娘子就冲出来了,而且还不问他究竟是不是新郎,甚至连轿帘也自己掀,要不是他的动作够快,还真的丧失表现的机会呢。 经他这麽一说,春织才想起来确实是这麽回事儿。她的确不知道她未来的夫婿是作啥的,搞不好是强盗土匪,专干杀人放火的勾当也说不定。 不过,基本上她认为爹爹不至於会将她许配给一个干强盗的人,但问问总是好的,说不定还来得及反悔。 “好吧,我问就是了。”她照他的意思做。“请问公子,我未来的夫君可是名强盗?” 强盗?! 靖齐瞪大了眼珠子,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想到大笑。 “哈哈哈……”他差点笑岔了气。“我向你……向你保证,我大哥……绝不是干土匪的。”天呀,居然会有人这麽问,她没神经吗? “那太好了,谢谢公子。”春织庄重地回答,不明白他在笑什麽。 靖齐用袖子擦掉眼角上的泪,决定他往後的日子一定很好过,有她这般脱线的大嫂,不笑死才怪。 “嫂子,咱们先说好,以後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别公子公子的叫,让人听了很不舒服。”真鲜哪,他从没想过大哥被迫娶的姑娘这麽有趣。 “那……我该怎麽称呼你?”春织不太清楚外头的规矩,羽梦馆里人人平等,没什麽大小之分。 “叫我靖齐就行,大家都一这麽叫。”所以说单名还是有些麻烦,想有个昵称都不行。 “靖齐……”她无意识的复诵这个名字,突然想起自个儿未来的相公好像也是单名,叫靖轩。 “是的大嫂,就叫靖齐。”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天才,要不是他自作主张,代替大哥上京城迎亲,恐怕他大哥到死都不会想到履行婚约。 不过,就算他把人接回去,他大哥也不见得会承认这桩婚事,最可能的情况是提起她的领子吼著要退婚,然後累死盼望他成亲的一家人。 有趣的是,他未来嫂子的性子显然也差不多,瞧她坐在轿中少说也有好一会儿了,就是不见她提出任何有关於未来相公的疑问。 “咳咳!”他不得不出声提醒春织他的存在,想办法引起她对他大哥的兴趣。 “我说大嫂,你一点都不好奇吗?”一般女子早逮著机会问东问西,偏偏她只会瞪著他呆坐。 “好奇什麽?”她全然不解。 “好奇你未来相公的长相啊!”靖齐道。“也许我大哥长得其貌不扬,奇丑无比也说不定哪。” 奇丑无比?不会吧! 春织边纳闷,边盯著靖齐看。既然他长得不错,他的大哥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不过,话很难说,隔壁张大婶的大儿子长得也很俊秀,但二儿子就差远了,可谓是鲜花与野草的差别。 就问问吧,老是坐著与他对瞪也不是办法。 “你大哥跟你长得像不像?”踟蹰了半晌,春织才冒出这麽一句,靖齐照例愣呆。 他这大嫂问话的方式果然异於常人,脑子里想的恐怕也和一般人不同。 “像也不像。”他模棱两可地回答,尽量把自己调整到和她相同的思考模式。 “我大哥的眼睛跟我很像,鼻子比我高,嘴巴的线条比我漂亮,脸型也比我来得好看。”不知这种说法她能否接受? “这样啊,我懂了。”她点点头,脑子里大概浮现出个雏型来。 “再问问,你大哥的体格如何?”她需要身体才能拼凑完整。 “体格高健,魁梧有力,是练武的奇才。”靖齐得意洋洋地把话说完,看著她。 练武?他告诉她这事干啥呀,她不过问问体型而已,干麽扯这麽多? 春织还是点点头,一脸沈闷。这回靖齐再也看不过去了,索性自个儿抖出内幕,不等她问了。 “嫂子,可别怪我多嘴,既然咱们都结为亲家了,理所当然应该互相了解一番,你说对不对?” 这倒是,上轿老半天了,只晓得轿子一直往南走,连目的地都不知道。 “嗯。”这她没话说,是该了解一番。 “那我先说了。”靖齐颔首,总算引起她的共呜。“咱们靖家堡,坐落於襄州城外郊,在武林中呢,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高祖建堡以来,世代皆担任武林仲裁者的角色,传到我大哥的手中,不多不少正好三代。只要是江湖上的兄弟都知道,要是有什麽摆不平的纠纷,找靖家堡就对了。咱们必能找出一个让大夥儿都觉得满意的解决方式,漂漂亮亮的消弭一切纷争。” 语毕,靖齐得意洋洋地看著一脸漠然的春织,觉得自己好像正对著一头牛说话,只差一把琴。 “你说完啦?”春织根本搞不懂他在兴奋什麽,但他的样子好像在等人拍手。 “说完了。”靖齐无奈地眨眨眼,开始觉得代替他大哥迎娶她似乎也称不上是什麽好主意。 “贵府听起来似乎是个有趣的地方。”在他挫败的眼神下,春织只好随口来上这麽一句,差点没逼出靖齐感激的泪水。 “谢谢嫂子的赞美。”天呀,像她这麽木讷的人和他大哥串在一块还得了,难不成得全家总动员敦促他们谈心? “不客气。”春织庄重地回答,接下来又是沈默。 好吧,他投降,看来又得逼她说话了。 “听说嫂子家里全是女性,这事儿是不是真的?”靖齐清清喉咙,想办法引她的注意。 “是呀!”春织点点头。“爹爹的确只生了我们四个女儿,没有其他子嗣。”虽然他一直想要个男的,可就是生不出来。 “原来如此。”靖齐颇感兴趣。“那麽说,方才大厅中的其他三位姑娘,全都是你的姊妹喽?”东方老爷还真是好福气呢,生的女儿个个漂亮,而且脾性完全不同。 “猜对了。”春织这才露出笑容。“她们的确都是我的妹妹,老二叫夏染,老三叫秋绘,最小的叫冬舞。” 春夏秋冬一网打尽,好个羽梦馆。 “嫂子跟她们的感情一定很好。”靖齐笑笑,彷佛在她们身上看见自家的影子,只不过表现方式不同罢了。 春织笑著点头,羽梦馆里总是热热闹闹,充满笑语,是个教人怀念的地方。 “想想大哥还是好福气哪,能娶到大嫂。”靖齐满嘴子蜜。“光看大嫂贤慧的模样,就不难猜想大嫂必是个理家的高手,将来也一定是大哥的好帮手。”他也好轻松些。 “理家?”听见这词儿的春织愣了一下,想了很久以後才茫茫然地看他。“我从不管事的呀,掌家的人是冬舞,不是我,你可能误会了。”她一向只管织布。 “你、你不会理家?”靖齐脸色大变。“可是你是老大呀!” “谁说老大就一定得掌家?”奇怪的观念。 “可是、可是……”这下可好了,靖齐大翻白眼。 原本他以为她是家中的老大,理家这事难不倒她,所以他才会急著帮大哥底定这桩亲事。身为武林仲裁者的靖家堡堡主,需要操烦的事情何其多,武林同侪间的事都管不完了,哪来的空间打理家中的琐事?偏偏靖家堡的杂务众多,成天有人拿鸡毛蒜皮的事烦他大哥,再说堂堂一个堡主至今还未娶亲,在权威上总有点说不过去。因此,当他提出代他大哥上京迎亲的时候,所有人都齐声赞同他的主意,他才会风尘仆仆的前去迎亲,没想到…… “我不会理家这事很困扰你吗?”春织纳闷不已地看著他一会哭一会笑的表情,无法理解地问道。 这当然,他要的就是她的理家能力! 靖齐很想大吼,但又不能,只好带著凄凉的笑容,硬将泪水往肚子里吞。 “一点也不,你不会理家这事儿很好,一点困扰也没有,真的。”现在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白痴了,竟帮大哥娶了一个什麽都不会的女人进门,他大哥不扒了他一层皮才怪。 “那就好。”春织用力点点头,甜美地看著他。看得靖齐一阵苦哈哈,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他一定会死得很难看,他有预感。 第二章 当靖齐发现自个儿竟好死不死地挑了个最混乱的时刻,将春织送进门的时候,他更加确定自己必死无疑了。话说离靖齐启程上京迎亲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江湖上便发生了一件大事。传说失踪已久的“织化掌谱”重出江湖,多方人马为了抢这套掌谱打得你死我活,各门派的掌门纷纷出笼,相约在襄州境内的紫雾山上一分高下,决定谁才是掌谱的主人。 好笑的是,谁也没见过这套掌谱,只知道这是一套很厉害的掌法,练成了以後便能拥有天下无敌的武功。为此,各方人马吵得不可开交,谁都想藉著这一套掌法成为新一代的武林盟主,进而称霸天下。 江湖上每一个人几乎都这麽想,除了靖轩例外。 身为靖家堡堡主的靖轩,最恨的便是惹麻烦上身,偏偏他的职务又和麻烦离不了身,为了不使靖家堡蒙羞,他只好义无反顾地接下调停的工作,将各方人马都请到靖家堡来,藉机开场武林大会好好调停一番,免得大夥儿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殃及无辜。 原本他的出发点是好的,糟就糟在“织化掌谱”实在太吸引人了,每个人都不想放弃拥有它的机会,所以无论他再怎麽费尽口舌,也无法打消各路人马贪婪的念头,搞得他一个头两个大,烦透了。 “靖堡主,我看这事儿就不必再说了。”一指派掌门人武熊拍桌道,豪迈的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馀地。 ““织化掌谱”一定得是咱们一指派的,没什麽好商量!”他又说,浓密的眉毛一高一下,挑得坐在他正对面的大胡子很火大,索性站起来开骂。 “你说是你的就你的,当咱们魂剑山庄死人呀?”大胡子声若宏钟,差点把屋顶给掀了。““织化掌谱”理所当然是魂剑山庄的,你们一指派算哪根葱,也敢跟咱们争掌谱,简直笑话!” “咱们一指派争掌谱是笑话,你们魂剑山庄就不是笑话?”武熊冷笑道。“贵山庄素来以使剑闻名,何时听过掌风行?好端端的不去练剑,竟跑来跟人家争不相干的掌谱,这才是笑话一桩哩。” “要说笑话,那大夥儿可真比不上两位了。”坐在大厅最南边的麒麟派掌门也站出来跟人家凑热闹。“你们一个是使剑,另一个是放暗器,要说使掌还真没一个懂,也敢来开武林大会,真是佩服佩服。” 麒麟派掌门睥睨的眼神摆明了不屑,气得另两位掌门同时冲上前找他评理。 “你说这话什麽意思,麒麟门的老不死?”武熊狂吼。“你竟敢在诸位武林同道面前侮辱咱们一指派,摆明了找死!” “来呀,我还怕你不成?”麒麟门的掌门也不甘示弱。“要不是看在靖堡主的面子上,老子早就用麒麟功修理你了,岂容你活到现在?” “好大的口气。”魂剑山庄的掌门抽出长剑,跟人轧上一角。“我倒想领教贵门的麒麟功有多厉害,看你如何破我的疾风剑法!” 话一落下,长剑即出。麒麟门掌门眼明手快躲过这一剑,顺势使出一道掌风打乱长剑的方向,差点刺中坐在一旁喝茶的云仙派长老。 “姓金的,你居然敢暗算老夫?!”云仙派长老丢掉手中的茶杯,掏出短剑抛向魂剑山庄的掌门,也加入这场战局。 於是乎,使暗器的、挥剑的、提大刀的、耍长枪的,统统打成一片,一时之间好不热闹。靖家堡的仆役们则忙著搬桌椅,对这类意外事件早已见怪不怪,只求少破点财就行。 春织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踏入靖家堡前庭的。 经过了整整半个月的舟车劳顿,她才庆幸自己终於可以好好休息,结果前脚才踏进门槛,就瞥见一支长枪对准她的眉心凌空飞来。 这是什麽? 春织茫茫然看著飘在半空中的小银点,惊讶於它转动的速度。要是纺车的速度也这麽快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多纺些纱,也好多腾出时间看些织谱。 她才刚这麽想,跟在她屁股後面进来的靖齐还来不及尖叫的时候,但见一道人影腾空疾驰,划破众人的上空赶上离她越来越近的长枪,在它离春织仅一寸之遥,及时踢掉它。 她呆若木鸡,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只管像个白痴般站著。 “你不会闪吗,笨蛋!”刚从枪口下抢回人命的靖轩克制不住地怒吼,春织这才回过神来。 这个人……,好高呀!她眨眨眼睛,像具木偶般歪头看向她的救命恩人,和他脸上愠怒的表情。 她不明白他在气些什麽,只觉得他的长相很有趣,让她联想起一种她曾在织谱上看过的特殊织法。细中带粗,粗中带细,很难织,可是一旦织成会很有成就感,是块上等的货色。 “看什麽?”靖轩不悦地眯起眼睛打量呆立的春织,十分生气她研究的表情。这女人到底打哪来的,为何不发一言,只是把他当怪物看? 春织摇摇头,不知道怎麽回答。倘若她说她觉得他长得很有趣,他大概会生气,乾脆不说话好了。 “你是哑巴?”这下靖轩更加生气,现场已经够乱了,没事还多出了个不会说话的下女,大夥儿是想累死他吗? 正当他生气,春织又摇头的时候,靖轩这才想起堡里管人事的靖齐早不知死到哪儿去了,不可能平白无故多出个不用花钱的下女。 也就是说—— “你到底是谁?”靖轩眼神一利,话锋一转,严厉的表情和冰寒的口气,成功地止住了原先闹烘烘的情况,这会儿大家的架也不打了,全停下来看突然蹦出来的春织,等待她回答。 春织愣了愣,下意识看向靖齐的方向,刚好他正想开溜,不幸被大夥儿逮个正著。 “靖齐!”靖轩在他转身的刹那适时逮住靖齐,靖齐只好回过头来陪笑脸。 “是,大哥。”靖齐硬著头皮回答,看也不敢看向他大哥。 “这个女人是谁,为什麽会出现在靖家堡?”靖轩两颊抽搐地瞪著靖齐,大有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喂狗之势。 “呃……这个嘛……”靖齐在心中大喊阿弥陀佛,原本他是想用偷渡的方式先将春织娶进门,再硬塞给他大哥,怎知好死不死的竟会碰上武林仲裁大会? “小老弟,她是谁你倒是说呀!”云仙派长老和靖齐素来颇有交情,白色的眉毛动个不停,就怕他会被生性严谨的靖轩活埋。 “她是……”靖齐一个头两个大,话也说得结结巴巴。 “莫非她又是哪一派人物,特地来此跟咱们抢织化掌谱的?”麒麟门的掌门灵机一动,一下子就想到利字当头去。 这下子众人的眼光更凶猛了,好不容易才放下的武器又再度举起,矛头全指向一脸茫然的春织。 “不是的,各位!”天,这是什麽情况?再不阻止就要出人命啦! 情急之下,靖齐只得吐实。 “前辈们误会了,这位姑娘不是来跟你们抢掌谱的,而是……而是小辈代大哥上京迎娶的大嫂……哪!嫂子,你自个儿说,事情是不是这样?”他边说边将春织推到大夥儿的面前充当替死鬼,好帮他抵挡靖轩杀人似的目光。 “是这样没错。”春织点点头绽开一抹微笑,无畏无惧、落落大方的表现,立即为她博得众人的好感。 “原来是小嫂子,真是失敬了。”云仙派长老笑开,拱起双手向春织致意。 “方才失礼之处,还请嫂子多多见谅。”麒麟门掌门不好意思地跟著说,也接著向她道歉。 春织仍是照例微笑,娇艳的笑容使在场所有人如沐春风,看得每个人都醉了,只有一个|奇+_+书*_*网|人例外,那便是靖轩。事实上,他很想掐死她,更想砍死他那多事的二弟。这桩婚事他早忘了,根本也无意履行这桩莫名的婚约,偏偏整家子的人都希望他娶亲,甚至瞒著他上京去把对方娶回来。现在可好了,他二弟居然帮他娶了个怪物回来,一般姑娘家看到这等阵仗老早吓晕了,唯独她还一个劲儿地傻笑! 只不过……她的笑容很美就是了,他不得不承认。这要是换在其他时候,他可能还会停下来欣赏她的美丽,感受她的笑意,然而此时他只想叫她滚蛋!他从没打算娶亲,不管她是用何种方式硬塞给他的。 靖轩铁著一张脸,极度冷漠的表情在在显示出他的不悦。遗憾的是众人没空理他,仍一个劲儿地冲著春织问问题。 “没想到靖堡主居然如此好福气,娶到这麽标致的姑娘,真是令人羡慕呀!”魂剑山庄的掌门赞许道,顺势想起家中痴肥的老母猪,不由一阵感叹。 “可不是吗?”一指派掌门举双手赞成。“能教养出像嫂子这般端庄美丽、大方可人的家庭一定很不简单。敢问贵府是江湖上哪一大家,可否让咱们听闻?” 此话方落,众人齐声点头。方才刀剑都快落在她头上她都不吭一声,可见她的定力有多强。 事实上,不是她定力够,而是她的反应慢半拍。从小到大春织都是这样,若是有人发脾气,她一定是最後才知道,就算是哪天不幸被蛇咬了,也得等那条蛇褪皮了她才会发现身上的伤口,所以冬舞才会被她气到不想跟她说话,因为说了也等於是白说。 不过,这些春织都不承认就是了。她的脑子一次只能想一件事,此刻考验她的,毫无疑问便是一个最恼人的问题。 羽梦馆能算是“大家”吗?它跟江湖又扯上什麽关系? 春织看看众人期盼的眼神,思考了半天终於决定把问题丢给他们去回答。 “小女子来自羽梦馆,还请各位前辈多多指教。”她十分拘谨地屈身行礼,惹来一阵沈默。 羽梦馆,江湖上有这麽一号派别吗,他们怎麽都没听过? 众人清清喉咙,你看我、我看你的用眼神互问,就是没人听说过这名号。 “敢问嫂子,贵府是使枪还是弄剑……”一指派的掌门斗胆发问,春织则是笑著回答。 “都不是,我们家是开布庄的,专卖布疋。” 布疋?! 听见她的回答,众人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目不转睛地瞪著她。不是他们少见多怪,而是江湖中人多半娶有相同背景的姑娘为妻,更何况靖家堡乃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世家,想当然耳也该娶个家世相当的姑娘进门,怎麽会挑了个卖布的回家? “这麽说嫂子……咳咳!”一指派的掌门也不好说话,只好发出几个虚咳声化解尴尬。 “其实嫂子并非武林中人,这也不是什麽大问题嘛,各位说是不是?”还是云仙派长老的心眼好,赶紧站出来帮春织说话。 “是啊是啊,没什麽大不了。”大夥儿嘴上是这麽说,但是心里可不是这麽想。怕只怕靖堡主自个儿要说话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对这桩婚事很不满意,端看他的表情就知道。 果然,靖轩没打算这麽轻易放过她,他得想个办法取消这桩婚事才行。 嘴角一挑,靖轩正了正神色,顺著云仙派长老的话说下去。 “云仙长老的话虽不错,但晚辈身为武林仲裁者,实在需要一个了解江湖世事的妻子,才足以担此重任。”靖轩语重心长的表情,不消说立即引来不少同情的眼光。这也难怪,凭他的条件,就算是想迎娶江湖第一美人都不成问题,干麽娶个卖布的? 可是,问题在於娶都娶了,她又没做错事,凭什麽休妻? 就在众人纳闷的同时,靖轩又出了一道难题,意欲逼走春织。 “本来我大可休了你,但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这句话他是看著春织说的。“想当我靖轩的妻子,得要有几分能耐才行。如果你能想到法子,帮我以及各位前辈解决“织化掌谱”的问题,我就承认你够格当我的妻子,足以当靖家堡的女主人。如果不能,立刻给我坐上原先的轿子回京城去,我会派人一路护送你回京。” 这个点子可真绝呀!众人暗忖。靖轩真不愧是靖家堡的掌门人,里子面子都顾到了。的确,若贸然休妻,於理於情都说不过去,只会落个负心汉的恶名。但是若硬要将她娶进门,又是个大麻烦,让她自个儿知难而退是最好的方法,省时又省力,何乐不为? 众人虽同情,但社会总是现实的。其实靖轩想娶谁他们都没意见,掌谱的事得赶快解决才是重点。 靖轩得意洋洋地看著一脸痴呆的春织,确信她绝对想不出什麽好方法,他敢打赌,她连他在说什麽都不知道呢!可以叫轿夫准备轿子了。 春织的确搞不懂他们在说什麽,但是她可没漏听“织化掌谱”这四个字。说真格的,织谱她见多了,就是没听过有这麽一本秘笈,难怪他们要争了。 “各位前辈,小女子确实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是我们可以从头来。”她笑容甜美地看著眼前的众人,大夥儿一致点头。 靖轩得意的笑容也凝结在众人的点头致意中,差点没吐血。 这不知死活的小女人打算干什麽? “小女子听了半天,终於弄清楚了一件事:各位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争一本秘笈对不对?”瞧他们一副大老粗的模样,没想到居然对织布这麽有兴趣。 “对、对。”众人还是点头。 “咱们会聚集在这儿,全是因为“织化掌谱”的缘故。”魂剑山庄的掌门如是说,引来一阵附议。 春织也跟著点头,很高兴终於找到一大群同好。 “那麽,这本书在哪儿?可否拿出来让小女子见识见识?”说穿了,她也想一窥秘笈的究竟,看看里面的内容。 “这……” 春织此话一出,众人面有难色。不晓得她是故意整他们,还是真不知道这事儿?所谓的秘笈就是大夥儿都没见过的珍品,要是知道“它”在谁手里,还杵在这儿作啥?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始终冷眼旁观的靖轩冷哼,用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模样看她。“如果他们看过“织化掌谱”就不会到靖家堡来了,拜托你用大脑想想好吗?”没见过比她更笨的人。 “既然如此,你们抢一本没见过的书做什麽?”春织直觉地反问靖轩,问得他一愣一愣。 是呀,他们抢得半死做什麽,又没有人见过那本书。 不只靖轩楞,众人也跟著楞。记忆中他们老是在打架,不是为了争武林盟主,就是为了争某本神秘的秘岌。其实他们也不想这样,只不过长久以来,江湖上盛行以比武的方式决定一切,所以每次一有什麽传说中的至宝出现,整个武林便会打个你死我活,然後等待那不会出现的至宝重现江湖。 众人瞪著春织,靖轩也瞪著春织,不晓得该颁面奖牌给她还是该叫她住嘴。她简简单单的一句问话就打败了他这个武林仲裁者,那江湖上还要他这号人物做什麽? “嫂子,这你就不懂了。”见他大哥快翻脸了,靖齐赶忙站出来说话。 “先决定谁是秘笈的拥有者,再看到秘笈,这是江湖上的规矩。一直以来,都是这麽做的。”老天保佑,大哥千万别当众发脾气呀。 “靖齐小老弟说的没错,一直以来都是这麽做的。”云仙长老点头赞成靖齐的说法,众人也跟著长吁一口气,把过错统统推给先人。 “好吧,我懂了。”春织也不罗唆,直接挑重点讲。“我看,就这麽决定好了,咱们来场织布大赛,谁赢了这场比赛,谁就可以拿到这本秘笈,各位觉得如何?” “织布大赛?!”众人大叫,眼珠子凸爆不已。 “嗯。”春织笑著点头。 “嫂子,咱们没事举行织布大赛作啥?”靖齐也不明白她的脑子里在想些什麽,浮出些馊主意。 “决定谁能得到秘笈呀!”她还是一贯地微笑。“大夥儿想想看,这本秘笈的名字就叫“织化掌谱”,顾名思义,里头一定是跟纺织有密切关系,才会取这个名字,可能还必须会些针线功夫才能参悟书中的道理,不懂一点织法怎麽行,所以我才会提议举行织布大赛。” 哦,原来如此啊! 众人恍然大悟,争先恐後地点头。仔细想想,她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要不然好端端的干麽取这个名字,“催化掌谱”或“沙化掌谱”不也很好吗?干啥非要取“织化掌谱”不可? “嫂子说的是,咱们就来场织布大赛吧!这样大夥儿都不必争了。”一指派的长老决定道,众人跟著附议。“这主意好,就这麽决定吧!”这会儿众人的意见总算一致,唯独靖轩一个人不服气。 “简直一派胡言!”眼见事情就这麽莫名其妙底定,靖轩气得额暴青筋,极想杀了春织。 “决定谁是掌谱的拥有者乃是一件大事,岂可随便用一场织布大赛底定?”这些人是怎麽搞的,都疯了吗? “那你还有更好的主意吗?”春织不解地反问靖轩,就她来看,这个主意不错呀,干麽如此反对。 “是呀,靖堡主,你还有更好的主意吗?”众人齐声同问。 这一问,倒是把靖轩给问哑了。他还有更好的主意吗?当然没有!他要是有的话,就不会头痛到想杀人了。自从江湖上传说有“织化掌谱”这本秘笈之後,他的日子就没清静过。成天不是那个门派杀过来,就是这个门派杀过去,搞得他快烦死了,甚至连请来大夥儿好言相劝都解决不了问题。 就是这样,他更觉得这个提议离谱,偏偏他又想不出更好的解决方式,只能任由眼前的小女人胡来! “随便你们,我不管了!”大手一挥,右脚一踢,靖轩竟像个生气的小男孩,转头负气而去,看得众人一阵莫名其妙。 “这靖堡主是怎麽回事?”怎麽像个小孩子一样? “别管他了,咱们忙咱们的。”云仙派长老挥挥手,表示不必在意。 “小嫂子,你说要举行织布大赛,总得给大夥儿练习的时间吧!”否则大夥儿粗手粗脚的,哪懂得如何织布。“这倒是。”春织点点头。“就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吧!两个月一过,大夥儿再回到这儿,届时我会从中挑选一位织得最好的人来,也好结束这场纷争。” “就这麽说定了!两个月後见。” 众人拱手作揖,随即离去。偌大的大厅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少数几人,其中包括呆愣的靖齐。 没想到她竟然这麽厉害,三两下就摆平了一桩武林大事! 靖齐不可思议地看著春织,而他娇美的嫂子却像没她的事一样,只是甜甜地看著他,柔声轻问。 “我有点累了,可以先下去休息吗?”她询问靖齐的意见,靖齐则是完全没意见,招来仆人後,仍一迳瞪著她。 “先失陪了。” 颔首致意一番之後,春织便踩著轻盈的步伐离去,靖齐还是瞪著她,脑子里想著别的问题。 她不会理家……才怪! 第三章 春织随著仆人走到西厢房,在行进的路上穿越一座花园,便停下脚步观赏庭园之美,倾听淙淙的流水声。 “小姐,房间还没到呢!”仆人大翻白眼,不怎麽欢迎这突来的客人。 “你先下去吧,我自己找路。”春织笑了笑,眼睛还是转向林园的方向,仆人没辙,只好先行告退。 待仆人离去後,春织总算可以好好放松自己,欣赏眼前的美景。 她倚在廊柱上看了一会儿,整个人都被庭园中的假山假水吸引住,甚至忘了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发现身後多了一道人影,是位白发老人。 “打扰了,姑娘。”白发老人的步伐轻盈,转眼间就移至春织面前,面带微笑地看著她。 “您言重了。”春织也回他一个笑容。 “姑娘千里迢迢远从京城而来,想必一定累了吧。”老人还是一派慈祥,仍对她微笑。 “是累了。”春织的笑容也没停过,总觉得这个老人好和气。 “呵呵,春织姑娘还是这麽和气,难怪东方老爷放心将羽梦馆交由姑娘管理,果然有他的道理。”白发老人意外地来上这麽一长句,吓了春织一跳。 “您……知道羽梦馆?”除了惊讶之外,春织亦觉得兴奋。单瞧方才众人的表情,她还以为没有人晓得呢。 “当然知道。”老人理所当然地回答。“羽梦馆是京城里最大的布庄,由东方老爷创立。而东方老爷又育有四女,各个貌美如花且身怀绝技。老大善织,无论是多困难的织法都难不倒她;老二精於染工,传说再难辨识的花色她都能分辨得出来,也都有办法套染;老三精於描绘,尤其长於画绘及设计夹缬的雕花,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画绘好手。至於老四虽没三位姊姊的才能,算盘倒拨得比谁都精,是羽梦馆不可或缺的大将。老夫可曾说错?” 老人绵密的一大串说词,听得春织睁大眼睛,拚命点头。看来这位老人不只知道羽梦馆,还对坊间的传言倒背如流,真难为他了。 “您对羽梦馆的事儿还真清楚……”她才要赞许老人,随即想到一个问题。羽梦馆里有这麽多人,他是如何认出她的? “请问老文人,您怎麽晓得我是春织?”她不会无聊到问他为何知道她的名字,春夏秋冬四姊妹在京城里算是小有名气,他既然知道羽梦馆,理所当然也听过她们的闺名。 “很简单。”老人笑著说。“凡是京城里的人都知道,羽梦馆里就属春织姑娘最笑脸迎人,脾气最好,我一看便知晓。” “原来如此。”春织微微一笑,大方地接受老人的赞美。 “春织姑娘,老朽有一请求,不晓得春织姑娘是否能答应老夫。”不待春织多问,老人话锋一转,转而直接要求春织。 “好。”春织直觉地点点头,也不管人家是否会把她卖了。 “咳咳!”老人反倒被她的干脆吓了一跳,咳了几声。 “呃……春织姑娘,你不问我什麽事就贸然答应我,会不会太爽快了些?”要是他心怀不轨,岂不完哉。 会不会太爽快些?不会啊!她在家里都是这样子的呀,否则夏染和冬舞成天吵个不停,秋绘又十多年未曾开日说话,她不劝架谁劝? “您有什麽请求,尽管吩咐就是,小女子自当尽力做到。”春织甜甜一笑,一点也不觉得有什麽不妥的地方。她说好说习惯了,要她拒绝那才困难呢。 老人奇怪地盯著她,过了好半晌才摇摇头,自灰袍中取出某样用布块包著的东西。 “其实老夫的要求对於春织姑娘来说,应当不是一件难事。”他边说边打开布块,上头躺著一叠粗糙的纸张。 “这是……?”春织移过视线观看老人手上的东西,由其中窥得大片笔墨,似乎涂染著某些复杂的线条。 “这是织谱。”老人一点也不讶异春织眼中陡然升起的光彩,只有行家才会对自己的所长狂热。 “织谱?”春织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想起某事。 “难道这就是……”不会吧,有这麽巧的事。 “呵呵,春织姑娘误会了。”老人连忙阻止她胡思乱想。“这不是“织化掌谱”,只是一本普通的织谱。但碍於其中的织法繁复,一般织坊根本织不出来。恰好今日在此巧遇姑娘,所以才会想到拜托姑娘为老朽完成多年心愿,并非姑娘想像中这般复杂。” 语毕,老人递上手中的东西,春织接过一看,果然是织谱。只不过这织谱的织法相当特别,需以罗织机跟提花机交互使用,才能将它完整织出,而且花本亦需采花楼花本,才能织得漂亮。 这真是她这一生中碰见最大的挑战,她一定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我答应你,老丈人。我一定会尽力完成这织图,不会令您失望。”春织兴奋地握紧织谱,连声保证。 “谢谢你了,春织姑娘。”老人笑吟吟地看著她,目光深沈难测。 “您什麽时候要来拿成品呢,老丈人?咱们现在先说好,我好先赶给您。”而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动工了。 “不急,时候到了我自然会来。”老人打哑谜似的再看春织,彷佛在思考些什麽。 “可是……” “老夫先告辞了,这织谱你先收好,别让人看见。”离去之际老人又不放心的交代一句。“还有,千万别对任何人说起今天的事,就算是靖堡主也不能说。” “好。”春织照例又是一个好字,老人这才放心,如烟般的消失。 “老丈人——” 很快地,春织发现自己叫也是白叫,老人早一溜烟不见人了。 好怪哦,这些江湖中人。 春织耸耸肩,看看手中的织谱,赶紧将它收起来纳入宽袖内,脑中已经开始想像提花机运作的模样。 三梭、五梭,两梭轻、一梭重…… 春织边转身边熟念上织的方法,未料会碰上一堵人墙。 “哎哟!”她撞疼了脸,觉得鼻子都快扁塌了。 “你在这里做什麽?”靖轩不悦的声音自春织的头顶传来,她抬头一看,不期然看见他的脸。 “欣赏风景。”她揉揉撞扁的鼻子,将它拉回原位。 靖轩不明就里地瞪著她,觉得她的动作好像白痴。 “这儿的风景有什麽好欣赏的,笨!”他越看她越觉得生气,怎麽这个女人这麽不害臊,一直盯著他瞧。 “我的脸上长了什麽东西是不是,要不然你怎麽一直盯著我看?”靖轩难以克制地低吼,全身的火气都快被她点燃。 春织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的脸长得很像织谱,很好玩。” 她不怕死的实话实说,果然引来一阵狂吼。 “我的脸长得像织谱?!”这是哪门子说词?靖轩气极。“你说,我的脸哪一点像织谱了?”今天她要是不把话说明白,他非将她用丢的丢回京城不可。 “嗯……这麽说好了。”她偏头想了一下。“你的眼睛大而明亮,严肃中又带孩子气,像极了织谱中的眼纹;而你的鼻梁挺直,恍若织谱中的直斜纹;至於你的唇呢?宽阔而薄厚适中,又如织谱中的格跳纹。如此三种纹路交织成一幅最宜人的织画,所以我说你的脸像织谱,一点也不假。”而且是最高级、最迷人的那种。 经她这麽一说,靖轩也不知道这把火该往何处烧了。他长这麽大,第一次被人说成长得像织谱,一般人都会用相貌堂堂来形容他,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罢了,别跟她计较。 他才刚想宽大为怀,不期然又想起之前落败的事,火气迸然又起。 “你一定很得意吧,三两下就摆平了一件武林大事。”靖轩越想越不甘心,想他堂堂一个堡主,说死说活都没用,最後居然还得沦落到用织布来解决问题,他不呕才有鬼。 “还好吧!”春织不以为意地说。“我只是希望大夥儿别吵架,坐下来好好谈。” 他也希望大夥儿坐下来好好谈,但可从来没想到用比赛织布这一招。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想留在这里才这么做。”毕竟靖家堡怎么说都是武林大家,况且他又身为堡主,不攀他攀谁? “这……恐怕你误会了,我没打算留在这里。”事实上她挺想家的。 “你的意思是……你打算退婚?”靖轩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一句,男性自尊深受打击。 退婚?她能算过门吗?他们根本连天地都还没拜过,哪能算夫妻。 “呃……这我还没想过。”她只是觉得回家的感觉很好。 “不用想了。”靖轩气极。“就决定退婚好了,反正你也不想留在这边。” 反了,一切都反了!原本该是他大声吼著要退婚,怎麽反倒成了被抛弃的人?不过……谅她也只是说说而已,哪名女子不盼望乘龙快婿? “好。”没想到春织果真爽快地答应,差点没有把靖轩的血管气爆。 “很好,现在我就送你上轿子,愿老天保佑你一路平平安安回家!”混帐!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他的男性自尊哪去了? “那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 不对不对,她现在不能走,她答应那个老人要替他完成织谱,而且两个月後还得兼做裁判,走不得。 “我不走了。”春织突然一个转身,又碰上一堵人墙,而且这堵人墙的脸色很难看。 “你说什麽?”靖轩双手握拳、额暴青筋不悦地问,他怀疑他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说我不走了。”她试著解释。“你忘了两个月後,大夥儿会再聚集於此举行织布大赛,届时我是裁判,所以我不能走。” 她不说他倒给忘了,都怪她出的鬼主意! “既然你想死赖在这里,就别怪我没事先警告你,我不会把你当妻子看待。”顶多当她是个隐形人。 “好。”她点头。“你要怎麽看待我都没关系,只要给我一台罗织机和一台提花机,我就心满意足了。” 春织出人意表的回答,又是塞得靖轩哑口无言,照例想拿椅子砸她。 “随便你,失陪!”他大手一挥,脚跟一旋,又负气而去。 春织一头雾水地看著靖轩的背影,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或许“武林仲裁者”这个角色,该换人做做看了。 ※※※ 混帐女人! 在大厅中的靖轩烦躁地踱步,满含怨恨的脚步重重地踏在坚实的地上,似乎在和地面比谁比较坚持。 相形之下,刚进门的靖齐脚步则是轻盈得让人想踹一脚,都怪这个该死的兔崽子,无端扛了个大麻烦回家,还一副不干他事的模样。 “别瞪著我,老哥,你怨恨的样子很难看。”靖齐神清气爽地挑了张椅子坐下,二郎腿跷得半天高。 “我不瞪你瞪谁,难道瞪老爹?”靖轩抱胸多瞪他两眼,顺道斜瞄红檀桌上的神主牌位。他们的爹五个月前刚去世,临死前留给他一个无法躲避的大灾难——允婚。 “你本来就该怪爹,是他亲口允诺这桩婚事的,可不是我。”靖齐摊开双手大喊冤枉,无辜的眼也和靖轩瞥往同样的方向,满怀心事各自叹息。 兄弟俩不由自主的共同回想起半年前,靖轩被宣告死刑的那一天。想当时他们兄弟三人就像现在一样坐在花厅里品茗,庆幸终於可以捞得一天清静的当头,他们的爹竟然喝得醉醺醺回来,嘴上笑呵呵。 他们都不知道爹在笑什麽,但直觉得大事不妙。他们的爹平时不喝酒,一喝酒便出事,最有可能发生的事就是又把什麽给卖了。 “爹,你是不是又卖了谁?”靖轩三步跨作两步连忙扶住他爹摇摇欲坠的身子,没齿难忘他爹上次喝醉酒的可怕经验。 前一任的靖堡主醉眼惺忪地把手上的状纸交给他的大儿子,压根儿忘了上回他才糊里糊涂卖了他老婆的事。靖轩接过状纸一看——差点没昏倒,他爹真的又把人给卖了,只不过这回遭殃的人是他!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麽好事?!”靖轩原本握著他爹的手,改为扭住他爹的领子,像对待仇人般咬牙切齿。“知道呀!”他爹咧嘴一笑。“不就是帮你订了门好亲事嘛。”干啥额冒青筋。 “你、你还敢说!”靖轩的拳头越勒越紧,靖齐和排行最小的靖伟只得赶忙趋前,一人架住一边拉开他,免得他失手勒死他们的亲爹。 不能怪他们的大哥有这种举动,上回他们的爹爹喝醉酒,居然把他们的娘给卖了。这若是发生在一般状况还好解释,大不了赔钱了事。问题就出在他们的娘亲已死,对方又死咬著不放,逼得他们只好把亲娘的神主牌位丢给对方,要对方迎回家阿弥陀佛早晚各念三次,祈求一家大小平安。 事情当然就在喧哗中结束了一场闹剧,但是从此以後兄弟三人便禁止他们的爹爹喝酒,没想到他竟又犯了。 “我要掐死你!” 靖轩狂吼,靖齐和靖伟狂拉,他们的爹爹狂笑,疯狂的记忆至此终止。 “真是一团乱啊!”靖齐摇摇头,对於半年前那一场烂帐记忆犹新。 “没错,事情已经够乱了,你居然还给我弄来个麻烦的女人。”显然靖轩也没忘记多少,脸色就和当时一般惨绿。 “这事不能怪我呀!”靖齐笑开。“本来你就该上京去迎娶人家,老是假装没发生这件事,一直做个缩头乌龟也不成哪!”靖家堡又不是卖乌龟的。 “话说得好听,被卖掉的人又不是你。”都怪他爹不好。“本来这事大夥儿忘了也就算了,你干麽吃饱撑著自作聪明跑去迎亲?”还害他落个被气死的命运。 “其实情形还算好嘛,大哥。”见他大哥的头顶快冒火,靖齐来个好言相劝。“我倒不觉得我是自作聪明,你瞧瞧大嫂,不是三两下就摆平了一桩武林大事?” 所以说误打误撞有时也是好事,眼下便是一例。 怎知他不提还好,越提越糟。 “吠完了没有,要不要我替你再多叫两声?”靖轩冷冷地打掉他二弟的自鸣得意,恨不得杀了他。“那娘们出的馊主意根本是荒诞不经,你居然还为她叫好?”敢情是大夥儿都得了怪病,一味护著她。 “大哥,你这话说得就太不公平了。”靖齐连忙为春织叫屈。“嫂子出的主意哪点荒谬啦?要不是大嫂英明,此刻你还杵在前庭抱著头发烧哩。”就光凭她能问倒众人便值得为她加分,简直太神奇了嘛。 靖轩被他二弟用话这麽一堵,火气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消了。虽不甘心,但他二弟说的倒也是事实,多亏那娘们多事,否则此刻他哪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大厅上和他二弟吵架,恐怕早被江湖上那一班人气坏肠胃了。 不过…… “你不要嫂子嫂子拚命的叫,我们都还没拜堂呢!”即使承认他二弟说得有理,靖轩还是不甘败阵。 “那就想办法拐她拜堂呀,反正这事又赖不掉。”靖齐顺口接说。 这倒是,靖轩不得不承认。 回想半年前他差点掐死他老爹的同时,便曾想尽办法追查和他爹交换婚状的老夫妇,无奈对方的行踪飘忽,让他就算是想退婚也没著落。 “大哥,你不要老是心存芥蒂嘛!我看大嫂人也挺好,不但人长得美,脾性又温顺,怪适合靖家堡的。”尤其她的笑容又那麽甜美,根本已经到了凡人无法挡的地步。 对於他二弟的说词,靖轩一时无言以对。其实他并不是对她的长相有意见,对她甜美的笑容也和众人一样无力抵抗,只不过男性的自尊一时拉不下来…… “老哥啊!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不要等到人家不甩你才来抱头痛哭,到时我可不同情你哦。”像他这麽灵活的人竟然有如此死脑筋的大哥,实在是……唉! “谁需要你同情。”懒得理会他二弟那张扭曲的脸,靖轩索性冷哼坐下,算是勉强同意他的话。 靖齐见良机不可失,连忙推波助澜,更加用力一把。 “大哥,嫂子帮了你这麽一个大忙,你都没有去看看人家,说声谢谢,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吧!”靖齐彷佛确定靖轩一定会听他话似的边说边点头。 “别点了,我去就是了。”靖轩硬声答道,及时解救他二弟快点歪的颈子。 “快去呀!”靖齐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暗暗点起一炷香告慰爹亲他老在天之灵。 靖轩恨恨地丢下一个怨毒的眼神,随即转身而去,往春织临时居住的西厢房走去。而他身後的靖齐则是乐得跟什麽一样,连忙命下人备马,赶著进城去把流连在外的靖伟拎回来,一起庆祝这大好消息。 臭著一张脸的靖轩,可一点都不觉得这事有什麽好值得大肆庆祝的。事实上,他呕死了,发号施令的位置被人抢了不说,还得低声下气跟抢匪说谢谢,教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他正想痛捶敌人的门板泄恨,未料房门竟然自动打开,害他的美梦成空。 “啊,是你呀?”正推开房门的春织不期然地瞥见一具倾斜的身体和迎面而来的铁拳,纤腰一弯三两下就躲过这飞来横祸,抬头笑得跟仙子一样。 哼,平衡感不错,越来越适合在武林中混了。 “是我。”靖轩心不甘情不愿地收起拳头,瞪著她。 这娘们还真爱笑哪,老是笑个不停。 “有事吗?”面对他的瞪视,春织一点也不以为意,仍是一迳地微笑,眯起一双美眸仔细研究靖轩的表情。“呃……我……咳、咳。”扯到来意,靖轩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刚毅的脸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红晕。 春织带笑的眼睛,倏地因他脸部表情的骤然改变而亮了起来。 “咳咳,我来的目的是……” “先失陪一下!” 一阵清脆兴奋的声音,就这麽硬生生地打断靖轩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谦卑,接著她的人影就不见了。搞什麽鬼?靖轩莫名其妙地看著当他的面甩上的房门,不明白他为何连一句话都还没能说即吃了闭门羹。可恶! 愕然清醒的靖轩脸色瞬间胀红,残暴的十指握得喀喀作响,正想一脚踹掉臭娘儿们的房门时,春织又忽然开门,脸上带著春风般的笑容,让他刚起脚的右腿就这麽悬在半空中。 “咦,你在练拳脚吗?”春织不明就里地垂看靖轩悬在半空中的腿,颇感兴趣地问道。 他当然是在练拳脚,他还立志踹死她这个神经兮兮的女人哩。 “没有,刚好脚抽筋。”靖轩脸部抽搐地收腿,发誓早晚有一天会被她气死。 “是吗?”春织一脸好奇地盯著他的右腿看,怎麽也瞧不出端倪。 “喂,你别老是盯著人瞧行不行?”一会儿瞧脸,一会盯腿,一点都不害臊。 “抱歉。”春织嘴里是这麽说,眼珠子还是转不停,逼得靖轩只好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 “你方才匆匆忙忙地跑出房门,有何急事?”他直接跳过自个儿何以来访那桥段,转个弯问她。 经他这麽一提,春织才收回直盯著人瞧的视觉,对著他微笑。“也没什麽,只是想托你找个人陪我进城买机具而已。” “买机具?”靖轩一头雾水。 “是呀,你忘了我曾拜托你给我台罗织机和提花机,可我等了两天一直不见踪影,我实在等不下去了,只好决定亲自上街采买,这样会比较快一些。”白发老人给的织图可不好弄,还有花楼花本的纹样也必须细细描绘,很耗费时间的。 然而靖轩可一点也不了解她在急什么,更不了解她口中说的那些机具是个什么玩意儿,但他知道这是他无法推却的责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我会带你去买这些鬼东西。”他投降,谁较她好死不|奇+_+书*_*网|死正好是他的未婚妻。 “啊,你要陪我去吗?”对于他慷慨的允诺,春织有些惊讶。“其实你大可不必抽空陪我,让靖齐陪我上街就行——” “我说了,我、陪、你、去。”靖轩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并以最可怕的眼神打断她温柔的体恤。“你要自已乱闯我没意见,但别妄想靖齐有空陪你到处乱逛,他是靖家堡的总管,很忙。”其实他最忙的事也不过是把靖家堡搞得一团糟,可靖轩就是不爽,脑中拒绝闪过春织和靖齐走在城里有说有笑的念头。 “那就麻烦你了。”春织点点头,颇能体恤她小叔的处境。掌家的为难哪,否则冬舞也不会成天抱怨个不停。就这样,靖轩再次败阵再她人畜无害的温柔笑意和识大体的表现下,不得已臭这一张脸,陪她一起进城购买他不懂的东西。 第四章 襄州城是襄州境内第一大城,位於山南东道的襄州坐落於长安的西南方,是通往唐土南方各州县的重要隘口。襄州城内虽不若京城来得繁华,可比起其他城池却也豪不逊色,无论是自扬州转运的陶彩或是循北漠丝路而来的香料,这儿全找得到,俨然是一个货物的集散地。 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春织的心情极度亢奋,只见她清灵的大眼骨碌碌地四处张望,将有关异地的一切繁荣尽收眼底,满足她稍稍被挑起的好奇心。不过,即使她的眼中反映著各式各样形形色色的景物,她最感兴趣的还是尽快找到她想要的机具,两天没工作,她的手都在发痒了。 另一方面,像块木头跟在她身边的靖轩,则是吊起眼睛斜看她兴奋的表情,不晓得她在急什麽,而且他更难理解她干麽好好的街不逛,大大的眼珠子净往大街两旁的招牌上溜,光瞧就能瞧出乐趣来吗? 他纳闷,觉得自己好像是多馀的,尽管周遭来来往往的姑娘还是同以前一样对他投以钦慕的眼光,他却渐渐怀疑起自己来,都怪东方春织这个奇怪的婆娘。 他越想越不甘心,正想清清喉咙,命令她正视他存在的当头,奇怪的婆娘忽然扯住他的衣袖,二话不说拉起他就跑。 靖轩只得莫名其妙地跟著跑,跑到一半才想到他的男性自尊问题。 不对不对,他怎麽跟著跑?他应该—— “找到了!”不给他发飙的机会,春织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他甜甜一笑,害他张著的大口只撑开了一半。找到什麽? “总算找到机具店。”见他一脸茫然,她解释。 “很好,恭喜你。”什麽跟什麽,他怎麽会说出这麽蠢的话来? “你知道,方才我还以为你们襄州城里没有一买机具的店家,害我好紧张哦。”春织又露出个可拟春风的笑容,把他的神经吹得都打结了。 “你放心,如果襄州城找不到,就算让我去京城,我用扛的也会把你要的东西扛回来。”瞧他这说的是什麽话,莫非他中邪了? 靖轩不可思议地摇摇头,猜想自己大概半疯了,等他一脚踏进卖织布机的商家,面对一台比一台还庞大的纺织机时,他更加确定自己确实是疯了,这婆娘居然要他把这些巨大的机具扛回家? 不幸的是,她看中的正是眼下这些重量级机具中的其中一台,不是角落边那些较轻较小的东西。 “你确定你要买的是这边这一台,不是那边那一台?”靖轩像在绕口令似地询问春织,目光凶狠地瞪著那些无辜的纺织用具,下颚有明显的抽搐。 “嗯,我确定是这台。”好怪哦,他的下巴老抽筋。“这边这台才是罗织机,你下巴指的那台是腰机织,织不出罗布来。”春织笑眯眯地解释,将靖轩以小换大的希望轻易的打破。 “好吧!”看来他只好忍痛放弃那台小的。“叫店掌柜过来把帐结了,回头我差人过来搬。”要命,那麽一大台机具起码要三个大男人才搬得动。 “你人真好,可是我还想买别的。”面对他的大方,春织仅以无限的笑意收下。 “还买?!”面对她无度的索求,靖轩以狂吼表达愤慨。 “那可不,我还缺花楼提花机,少了它我织不出东西来。”她没提的是老人交给她的神秘图案难织得不得了,一般纺织机根本织不出来。 和煦的口气、美丽的笑容,可惜心肠却像恶鬼似的,他一定是前世没烧好香,今生才会和她扯上关系。 靖轩在心中喃喃地抱怨,额上的青筋一条一条的浮现,嘴角歪斜。 “你现在口中说的鬼玩意儿是哪一台?”他自牙缝里挤出这举白旗的一句话,开始怀疑是否得发动整个靖家堡的仆人来帮忙她搬运这些鬼东西才行。 “你是说花楼提花机吗?”春织猜。 “是什麽机都好。”甚至是食人鸡。“只要告诉我哪一台才是你想买的鬼东西,让咱们快快买完了事。”靖轩口气极端不悦地横扫眼前一堆长相怪异的机具,极想拆了它们算。 “好。”他大概是赶时间,春织又猜。“但是花楼提花机不摆在这地方,我们可能得到仓库去看。”春织一边回答他的话,一边扬手招来店家领路。 “仓库?”听见这字眼後靖轩的脸色更形难看,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春织只是甜甜一笑,颔首回答他咬牙迸出的问题,迳自跟著店家走。而跟在她後头走的靖轩也没闲著,除了咬牙切齿以外,脚步还踩得震天价响,活像只生气的老虎。 一踏进仓库,看见迎面而来的庞然大物,靖轩即刻产生把地踏穿的冲动。 这是什麽玩意儿,居然比他家半个厨房还大? “店掌柜,您这儿还真是有好货色呢!”正当靖轩眼珠子凸爆得快掉出来,春织竟然来上这麽一句,气炸了靖轩。 “哪里哪里,姑娘您真识货。”相对於靖轩青紫的脸色,掌柜两颊上的红润则是健康得让人想踹上一脚。 “我是说真格儿的,您老也不必客气了,我还以为这麽精细的手工只有京城的工匠才做得出来,没想到襄州城里也有如此的高手,住在这儿的人真是幸运。”春织嫣然一笑,对於襄州工匠巧手的激赏之情,全表露在她那纤纤柔荑中。 只见她伸出一双白葱般的手,像爱抚情人似地抚过每一根通丝、每一片衢盘,嘴角上挂著满足的笑容。 “怕就怕城里没有几个人有姑娘的好眼力哪!”店掌柜笑呵呵地看著她的动作,由她的举动中推断出她不但是个行家,还是个热爱此道的高手。 靖轩也看出来了,并且对於她的行为极度不满。这该死的婆娘又再一次把他撇下,当他不在场似的与人谈笑风生。 可恶! “掌柜的,结帐!”大掌一拍,靖轩五指手印清清楚楚地印在提花机的柱子上头,差点打坏它。 “是,大爷。”掌柜的吓了一跳,没敢再和春织扯下去,生怕靖轩会拆了机具。 “总共是三百两银子,大爷。”店掌柜畏畏缩缩地把该给的数目说给靖轩听,很怕自己会死在他突然转沉的目光之下。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靖轩狠狠地提起店掌柜的领子,口气阴得跟七月半的恶鬼似的。 三百两银子,他有没有听错?这数目足够靖家堡三个月的花费。 “确实是三百两银子,大爷。”店掌柜咽咽口水,几乎无法呼吸。“小台的罗织机价值一百三十两,大台的提花机价值二百三十两,两台加起来总共是三百六两。小的也不赚您多,就拿您个整数。”要不是看在这姑娘同是行家的分上,这价钱怎么也卖不得。 靖轩可看不出来掌柜的哪里少算啦,事实上,他已经被这个数目气昏了。 “再说一次相同的数字,我立刻砸了你这家黑店。”靖轩低声威胁。原本他已经打算出动堡里所有没瘸的、没挂的,只要还能走路的人都来搬这台恨天高的机具。没想到光出动人马还不够,还得大量失血,他这是招谁惹谁? “呃,大爷,您这不是……”店掌柜吓得脸色发白,豆大的汗珠凝结在半空中硬是不敢掉下来。 “好了好了,你就别再为难店掌柜了。”一向後知後觉的春织见状突然开窍。 “你要是付不出钱来也不打紧,我差人回京城拿便是。”她笑意甚浓地插入两个大男人的对话之中,软呼呼地劝架,可她话说出口才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冬舞可能不会答应付这笔钱。 春织相当烦恼,因为她最怕的就是不能再继续工作,研究白发老人给的织谱。 “不必你多事,我付得起。”幸好靖轩的男性自尊选在这个时候抬头,适时救了她一命。 一听见工作有望,春织照例又是漾开一抹令人晕眩的笑容,看得靖轩诅咒连连。 可恶,光她的微笑就能害死人! 靖轩著实嘀咕了好一阵子,最後终於松开店掌柜的领子,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一袋沈甸甸的银两,丢给店掌柜。 “这儿有一百两银子,不够的部分上靖家堡找帐房拿。”见鬼,居然准备了一百两银子还不够。 “是,小人明儿个就去拿。”一听靖家堡的名号,店掌柜可当场乐歪了,靖家堡在此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怕收不到钱。 店掌柜笑到嘴都合不拢,腰弯到快驼背,终于把一脸愠意的靖轩给送出门,打算明天快快乐乐的上靖家堡收钱去。 同样地,春织亦笑得美丽非凡,她作梦也没想到京城遍寻不到的好工艺,居然让她在这地方碰见了,教她怎能不笑呢? “谢谢你。”欣慰之余她也没忘了道谢,灿烂的笑容看得靖轩火气顿时消了一半,很难再发火下去。 “没什么。”他偏过头咕哝地接受她的谢意,无力不去看她过于迷人的娇容。 没用的家伙,他的心居然该死地狂跳了一下。 靖轩痛骂自己不长进,越想越不对劲,他该做的事是板起脸孔让她知难而退,而不是在她的笑意下像个傻瓜劳民伤财! 想通了以後,靖轩当真板起一张脸,把一肚子怒气全表现在脸上,他相信凭他臭翻天的表情必能顺利让春织明了——他很火,非常非常的火。 他很有自信,可惜他的自信碰上春织一点都不管用,他万万想不到春织不但一点知觉都没有,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 她的眼光早被大街两旁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裙吸引,根本忘了他的存在。 这婆娘! 靖轩的表情瞬间扭曲,两个拳头握得比面团还紧,从来没有人敢当著他的面一再的忽略他,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耐性,他非把她扔回京城不可! 他才想动手,大街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把他立志报复的人吸引了去。 “怎麽回事儿,前面好热闹哦!” 原本还在靖轩身边的春织一溜烟,三两下便挤到前方的人群里,让靖轩甫伸出去的魔爪又扑了个空。 靖轩傻愣愣地看著空无一物的双手,怀疑她是不是练了哪套独门功夫没告诉他,否则为什麽他老是抓不到她?他摇摇头,自从碰上她以後怪事就特别多,回头得记住多烧两炷香求老天庇佑才是。 沈痛地叹了口气,靖轩别无选择地跟上前方拥挤的人潮,寻找春织纤细的踪影。生气归生气,毕竟她还是他的“未婚妻”,他有义务保护她。 街上的人潮持续拥挤,热烈的讨论声在目睹街角转进的大批人马时达到最高潮,随著渐渐走近的华丽队伍,原本聚集在街上正中央的人群迅速退至大街两旁,掀起一阵又一阵窃窃私语。 春织好奇的小脸也跟著耳边不断传入的耳语,一会儿转东、一会儿转西地忙得不可开交。 “好大的阵仗呀,是哪个达官贵人出巡?”春织身边一名年轻少女忽地询问旁人,拚命钻动的头和春织一般好奇。 “听说是庄大人的千金。”一旁的男人回答。 “你是说新到任的庄文坚庄司马?”另一个妇人面露惊讶的表情。 “是呀,正是他。” “听说他就生这麽一个宝贝女儿,宠爱得很哩。” “可不是嘛!而且我还听说他这女儿生性骄纵,脾气很大呢!” “唉,有钱人家哪一个不是这样……” 四周的叹息声随著渐行渐近的队伍片刻沸腾,并在队伍护卫的吆喝声下逐渐转为惊讶的抽气声。除了同行的护卫面目太狰狞之外,他们惊叹还有其他原因,那便是庄大小姐的穿著。 坐在敞轿中的庄大小姐,此刻正悠悠闲闲地倚在绸缎铺成的软垫上,单手支撑著尖尖的下颚,斜眼挑看两旁衣著朴实的襄州城民。她丰润的上胸在袒胸衫襦的衬托下宛如两颗上等的白玉桃,随著轿舆的起浮一上一下地晃动,看傻了旁人的眼睛。她的细腰在腰头高至胸部的腓色长裙拖曳下,有如一条摆弄舞动的水蛇,显得风情万种。可最让人艳羡的该算是她身上披著的长帔帛,青色的珠纱中泛著点点银光,一看就知道不是中原的货色。 众人莫不惊叹,穷一点的人甚至开始计算起她身上那套行头价值多少钱。他们在心中拨了拨算盘,计算庄大小姐身上的衣服少说也值百来两,这麽大的一笔数字可不是普通人负担得起的。但她不是普通人,她是庄司马的女儿,而且她身上穿的、戴的,全都是她爹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两旁的群众表面上发出赞叹的声音,实际上却相当不屑,虽然庄司马才到任没几天,但他之前在他乡的贪污行径大夥儿都曾听闻,自是特别厌恶。 但众人没敢讲,而且庄大小姐的打扮也实在太过於妖艳大胆了,瞧她袒胸露背的模样,头髻又梳得半天高,没几分胆子还真不敢露脸招摇呢,遑论是大举扫街。 众人脸上挂著羡叹的表情,庄家千金则是洋洋得意。 全是一群土包子、没见过世面的家伙! 坐在轿舆中摇得好不快活的庄千金,睨著一双细长的眼儿,心里如是想。她一点也不意外会引来骚动,事实上这便是她撑这场面的目的,她喜欢炫耀,喜欢展现她曼妙的体态,更喜欢展现她身上这套只有宫中的贵族妇女才能穿的绮罗纤缕,她还喜欢—— “你身上这件衫襦的织法好特别呀,你知道是谁织的吗?” 正当庄大千金洋洋得意地斜躺在软垫中,大作她的白日梦时,她的胸际突然爬上一只纤纤玉手,拉扯她的衣料。 “啊——”庄家千金不期然会遇上一双魔手,於是扯开喉咙大叫。 “把你的手拿开!”她拚命和胸前那双好奇的小手奋战,一面猜想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登徒子竟敢当街扒她的衣服。 “你不要喊得这麽大声嘛。”登徒子终於露脸,瞠大著一双晶亮的美眸,无辜地看著她。 “我只是想请教你这件衣服的料子是出自哪一个布庄,没别的意思。”春织笑开,踩著小碎步跟上一起往前进的敞轿,生怕她会错过这个目睹名家作品的机会。 庄千金的脸色大变,除了受到惊吓之外,她最不能原谅的一点是,摸她的居然不是一个俊俏公子,而是一名长得比她还要清秀美丽的女子,实在过分。 “打哪来的泼妇,给我放手!”庄家千金气得举起蒲扇,朝春织死抓著不放的小手猛打,春织葱白的玉手被打疼了,但还是固执地不肯松手,反倒更加抓紧庄千金袒襦的边缘,拚命拉开,试图找出织工的烙印。 这就是东方姊妹不为人知的怪癖——狂热。只要是让她们碰见了和工作相关的新奇事物,就算是用三匹马也拉不走她们。 “喂,你别拉呀!”庄千金这会儿当真扯开嗓门大吼了,这不知打哪儿来的疯婆娘不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一个劲儿地拉她胸口,几乎露出她胸前的两个小红点。 “忍耐一下,就快找到了。”春织朝著庄千金嫣然一笑,用最温暖的笑容向她保证她这麽随便乱扯一点也不疼。 奇怪,应该会烙有织工的名字呀,藏到哪里去了…… 春织拚命地找,庄家千金却是快气炸了,今儿个是走什麽楣运,好好一个扫街炫耀的机会,居然教这疯婆娘给破坏。 “给我放手、放手——”庄千金尖叫,整个胸口在春织的拉扯下完全暴露,给了众人一个免费观赏的机会。 “找到了!”春织刚好也在此时窥得织工的名字,和庄千金一同快乐地尖叫。她真走运,竟能亲手摸得京示城第一名家方慎的作品。 顿时两个女人都在叫,只不过表情不同,庄千金是气得脸红脖子粗,春织却是露出美丽的笑容。在旁围观的群众则是笑到快弯腰,横眉竖眼的守卫只是呆愣在一边,眼睁睁地看著女主人的丰乳在阳光下晃动,眼珠子凸爆之馀还兼流口水。 “看什麽?还不给我打!”庄千金恼羞成怒地拉回被春织弄松的领子,掩住胸口大吼。 轿子旁的守卫这时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想起该负的责任,拿起棍棒就要朝春织下手。 春织傻呼呼地微笑,根本还弄不懂发生了什麽事,一味陶醉在窥得行家名作的喜悦中半天爬不出来。 “这姑娘……在笑耶。”手持棍棒的护卫犹豫了,他从没看过哪个姑娘家面对这等阵仗还能这麽镇静的。 “难不成她有功夫?”另一个护卫也和其他人一样迟疑,怕遇上深藏不露的高人。 “可她长得这麽甜美纤弱,有可能吗?”最右边的护卫倒没他们的疑心,反而替春织的身体担心。 “这……”右边的护卫话一落下,所有护卫的犹豫就更深了。他们真的要打一个手无寸铁,看起来又弱不禁风的美丽女子吗? “嘀咕什麽,给我打——”眼见护卫们居然开起讨论大会,庄千金索性闭起眼睛惊声尖叫,要她的护卫拚命地打、用力地打,最好把春织这个突然蹦出来害她当场丢脸的冒失鬼打死为止。 丢饭碗外加耳根子破裂的危险,迫使庄府的护卫们不得不遵照主人的命令,拿起棍棒就打。他们不约而同的出手,四根粗大的棍子差一寸就要打在春织羸弱的纤体上。 就在这要命的当头,突然间狂风大作,一道猛厉的掌风自护卫身边的空隙狂然钻入,将护卫们手上的棍棒震飞到三尺之外。 护卫们揉揉被震疼的手臂,互相对看了一会儿,谁也弄不懂是怎麽回事。 莫非,眼前的姑娘果真是世外高人? 他们惊叹,眼中倏然生起崇拜的光芒。高手就是高手,连出掌都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脸上的笑容亦没变过,真是令人钦佩。 可惜,他们统统想错了,神不知鬼不觉出手的人不是春织,而是站在人群外,脸色坏到像是要杀人的靖轩。 他发誓他一定要宰了东方春织这婆娘,不过一晃眼的工夫,她就惹出这麽大的麻烦来! 靖轩暗暗地起誓,怒看一脸傻呼呼的春织。 “靖公子,我在这儿!”向来不会看人脸色的春织,一点都不察生命危险,对著人群外的靖轩开心地挥手,成功转移众人的目光。 靖轩只得臭著一张脸突破人墙走进去,决定宰了她的事可以等一会儿再商量,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她救出来再说。 或许是靖轩的气势太惊人,围观的群众竟自动让出一条路,让他高大的身躯通过。 一见著靖轩,护卫们便知道他才是掌风的真正主人,连忙朝他打躬作揖。靖轩也点点头,算这些护卫还识货,晓得有些人是惹不起的。 原本整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偏偏横行霸道的千金硬是不肯就此放手,扯著一副尖拔的嗓子,誓言讨回公道。“等等,你休想把人带走!”庄千金朝著背对她的靖轩大吼,阻止他带春织离去。 靖轩理都不理,搀起春织的纤臂,便要带走她。 “你居然敢用这种态度对我,你知道我是谁吗?”庄千金被靖轩的态度惹毛了,这男人不但无视於她的怒气,还从头到尾背对著她,摆明了不把她当一回事。 又跨出一步的靖轩还是不理她,只是挑起一边的眉毛,诅咒自己可叹的命运,最近他怎麽老遇见些脑筋不太正常的女人,唉! “你敢再走一步试试看,我会教你吃不完兜著走,後悔一辈子!”庄千金这会儿索性出声威胁,要他认清楚他面对的人是谁。 靖轩下一个脚步果然因她这句尖吼而停下,带著暗沈的眼神倏然转身。 “你的口气很大嘛,敢问是怎麽个後悔法?”他挑起一边嘴角斜笑,阴郁的表情俨然是风雨来临的前兆,看在众人的眼里都知道要逃,可庄家千金偏偏却有不同的看法。 这个男人……长得真是俊俏! 庄千金看呆了,从他插手管这档子闲事起,他便一直背对著她,因此看不到长相,只知道他很高、身材很好,没想到转过身来的长相更是没有话说。 “怎麽,突然变成哑巴了?刚才你不是还很神气,信誓旦旦要我後悔一辈子,怎麽现在又不说话?”一见庄千金呆得跟具木偶似的,靖轩不禁出言讽刺,提醒庄千金突然瘫痪的意志。 他说得对,像他这麽俊俏的男人她要是错过,那她才会一辈子後悔。 於是庄千金连忙绽开最美丽的笑容,挺著丰润的双峰,态度来个大逆转,把方才到口的威胁全给忘了。 “奴家刚刚只是说说气话,公子您千万别放在心上。”手执蒲扇掩嘴轻笑,庄千金尽全力展现最妩媚的姿态,企图扭转她给人的恶劣印象。 “你大可以放心,我没那麽好记性。”靖轩斜看她一眼,发誓全天下找不出像她这麽恶心的女人,花痴就该留在家里种花,无缘无故跑出来摇晃是会吓死人的。 可庄大花痴就爱摇、就爱晃,她就不信现世有哪个男人不爱丰满的女人,这可是一种流行哪。 “公子,您真是爱说笑。”虽然靖轩毫不掩饰他的厌恶,庄千金仍是不屈不挠。 “比起你的衣著来,我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靖轩毫不客气地扫了她暴露的穿著一眼,以眼光嘲笑她恶劣的穿著品味。 “您怎麽这麽说话呢,公子。”为了留给他好印象,庄千金只得尴尬陪笑。“我这穿著没什麽不对呀,京城里的妇女都这麽穿。”她稍稍说了个小谎,看准襄州城里的居民个个都是土包子,没见过什麽世面。 “真的吗?”简直鬼扯,东方春织也是打京城来的,怎麽没有她一半风骚。 “当然是真的……”猛地摇动蒲扇,庄千金可得意了,早说过这些家伙都是土包子。 “我看事实并非如此吧,庄大小姐。”靖轩冷眼一瞥,以最不屑的口气戳破她的谎言。“京城里的姑娘穿得和襄州城里的妇女没两样,倒是你无缘无故就穿起宫中的廷服来了,你只是一个州县司马的千金,这种举动……合宜吗?” 他当众戳破庄千金的罩门,顺便点醒庄千金见过世面的人不只她一个,吓得她花容失色。 “我……这位公子……”庄千金霎时变得结结巴巴,满肚子娇气全消。 就如靖轩所言,她这身华服是皇宫中贵族妇女的专属行头,她也是因为羡慕,才巴著她爹想办法给她弄来招摇的,没想到竟被逮个正著。 “下次撂话的时候,照子记得放亮点,别惹到不该惹的人。”懒得跟她一般见识,靖轩只是冷冷地睨了她一眼,之後拉起一旁的春织,就要离开。 但他不知道他这轻藐的行径,看在庄千金的眼底却有如天神转世,帅得不得了。 “这位公子,请等一下!”就算他不理她,她也要知道他的名字。 然而靖轩根本不理会她的叫嚣,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待做,比如修理东方春织这个不知死活的疯婆娘。 “公于——公子——” 庄千金这会儿只能对著靖轩远去的背影大喊,陶醉在他无与伦比的帅气中,久久无法回神。 “好帅气啊,靖公子。” 正当她喊得热闹,醉到不知方休,她身边的人群又骚动了起来,眼光全瞟往和她同一个方向,跟她一起陶醉。“可不是嘛,靖轩真不愧是靖家堡的掌门人,不但功夫好,人又长得体面,要是能和他攀上亲家,不知该有多好。”其中一位姑娘作梦似的呓语。 “讨厌,你怎麽想得和我一样。”热烈讨论的姑娘们笑得花枝乱颤。 “只要是未出嫁的姑娘家哪一个不是这麽想。” “可他身边那位姑娘是谁啊,以前好像没见过她。” “是啊,你猜会不会是……” 大街四周又是一阵嘈杂,开口说话的全是思春少女,每个人都想嫁给襄州境内最大户人家,也就是靖家堡的少堡主——靖轩。 处在人群中的庄千金也想,先别提她对靖轩一见锺情,就听四周拉拉杂杂的讨论声即可听出端倪,那便是——这个叫靖轩的男人很有钱。 英俊潇洒又多金,一个男人该有的条件他全有了,不追他追谁? 看著渐成两个小黑点的靖轩和春织,庄千金当场下定决心穷追到底。管他和那个疯女人是什麽关系,她都非追到他不可! 这头的庄千金信誓旦旦,那头的靖轩却是压不住地猛打起喷嚏,颈後生起一股阴冷的感觉。 是谁在诅咒他? ※※※ 他想不通到底是谁在诅咒他,但他一定要掐死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好不容易才摆脱人群的靖轩臭著一张脸,将春织拉离一大票怀春少女的叹息声中,带往襄州城内的另一条街上。沿路上他气得不和她说话,以为这样多少她会有所知觉。 可惜,他又想错了,春织什麽知觉也没有,仍是笑盈盈地看著周遭的景色,和路边不断往来的行人打招呼。这婆娘以为她高中状元啊,居然比媒人婆笑得还夸张。 额暴青筋、拳头握得老紧的靖轩即刻了解到,要指望她自己有所顿悟是不可能的事了,直接表现出来还比较乾脆。 於是乎,他的俊脸顷刻间转变,五官扭曲成一团,像头野兽般瞪著春织。 幸好,这回他的努力没白费,一直东张西望的春织总算被他脸部的异常表情吸引,回过神来惊讶地看著他。 “你……你的脸怎麽变成这样?”活像被人揉成一团的纸张。 “我在生气。”很好,这小妞总算有所知觉。 “可是……你为什麽生气?”她不懂,不过他的表情让她联想起一种新的花纹。 “因为我遇见一个白痴,所以我在生气。”靖轩一边回答,一边把脸扭曲成麻花样,两眼闪闪发光。 “咦,刚才大街上有白痴吗,我怎麽没见著?”春织吓了一跳,街上的人明明看起来都很正常,哪来的白痴? 靖轩的脸,立刻因她这句“妙不可言”的回话而彻底扭曲起来,不由自主地发出几近动物式的低吼。 他的表情好特殊哦,让她联想起………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说谁?!”靖轩实在无法再继续戴著文明的面具,索性吼个痛快,“我是造了什麽孽,非得和你这疯婆娘绑在一起不可?!” 他狂吼,发红的双眼反映著挫败的痕迹,呲著的牙洁白却又阴森,和他身上明显竖起的寒毛一起形成一幅惊悚的画面,有如一只被踩著尾巴的狼。 街上的行人莫不被他这德行吓跑,只有春织突然间高兴地大叫—— “兽纹!我想到了,就是兽纹!”害她想了半天。 “你真好,在你身上我总是有新发现。”春织甜甜地一笑,一张兴奋的小脸顷刻间变得好美,双眸亮得像天际高悬的星子,冲著他扭曲的脸瞧个不停。 这……这又是怎麽回事,他在骂她难道她不晓得吗,还跟她吱吱歪歪地扯一堆他人好不好的屁话? “请你维持这个表情不要动,我等会儿就来。” 他的疑虑还没搞懂,但见姑娘她一脸笑意拔腿狂奔,跑进对街的一家笔墨店。 靖轩一肚子疑问,根本搞不懂她在干什麽,只看见她跟人拉拉扯扯,然後抱了一堆纸墨跑出来,後面跟了个满脸无奈的店掌柜。 “姑娘,您还没付钱啊!”店掌柜边追著春织跑边嚷嚷,一路追至靖轩的面前。 春织气喘吁吁地放下笔墨,摊开纸,蹲在地上便开始磨起墨来,根本也不管她那套行头是不是抢来的。 这到底是…… “店掌柜的,这是怎麽回事?”他看看也跑得气喘吁吁的掌柜,再看看蹲在地上啥事也不管的春织,被这诡异的状况弄糊涂了。 “靖公子,您来得正好,这位姑娘到小的店里抱了一堆东西以後,便头也不回的就跑了出来,我跟她拉扯了半天,她也不理人,还直要小的别妨碍她。”店掌柜像遇见救星般抓住靖轩猛告状,一状将春织告到天边去。 “她拿了你多少钱的东西?”靖轩茫茫然的接受掌柜的申诉,自腰带中掏出装有碎银的钱袋,哗啦啦的倒出来。 “不多不多,正好一两文银。”店掌柜乐不可支地接下超过一两的碎银,笑吟吟地离去。 靖轩无意识的把钱袋收好,又无意识的回想起他爹把允婚状子交给他时的昏醉模样,瞬间产生掘墓的冲动。 都怪他那该死的爹,才会让他陷入这天杀的窘况之中! “你到底该死的以为你在做什麽?!”付完钱、诅咒完他老爹後,靖轩这才有空找真正的罪魁祸首算帐,弄清楚她在干麽。 春织但笑不语,低垂著的小脸亦不曾抬起,逼得靖轩只好也一起蹲下,察看她手中的玄机。 怎知他不看还好,一看便气呆了,这婆娘画的是什麽鬼东西?! “你、你抢了人家半家店就是为了画这玩意儿?”靖轩尽量告诉自己不要气,要有风度,可是他发现那实在太难了。他相信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在看见自己的脸被画成一格一格扭曲歪斜的织纹,旁边并附注“靖轩:兽纹”的同时,还能保持良好的风度。 “是呀!”春织抬起脸来微笑,用最无辜的态度在附注底下又加上一句:“发红的眼”。如此一来,便算完成了整幅织谱。 靖轩突然想起稍早吃的闭门羹,脸上的表情迅速扭曲成另一个花样。 “今天早上你突然当著我的面甩上门,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她八成又是想到某种该死的花纹,急急忙忙跑进房去将它画下。 “你真聪明,我不说你都知道。”春织颇为惊讶他的神机妙算,一点都没发现他的双拳已经握得喀喀作响。 “哪里,托你的福。”靖轩已经气到不知该说什麽了,这个没神经的女人,难道她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在生气? “不客气。”她果然不知道他正在气头上,反而将画好的织谱小心翼翼地收起,笑容可掬地看著他。 老天原谅他没风度,他实在快不行了。 “你……知不知道……今天……你都干了些什麽好事?”咬著牙把话讲完,靖轩的语气中净是忍耐过度的痕迹。 “我是干了很多好事啊!”显然春织满有自觉。“我今天不但窥得名家的作品,还画了两幅织谱,谁能说不好呢?”只可惜时间过於匆促,没能将他脸上的神情细细描绘,不过不打紧,等回靖家堡後再补上几笔便是。她回答得理所当然,靖轩却是听得快吐血,这婆娘! “我怀疑你的脑子长到哪里去了,这些能算是好事吗?”差点被人扒皮。“你知不知道今儿个你就像疯子一样,又扯人衣服又抢劫笔墨店,要是没我罩著,你早上西天报到了。”就算不死,起码也得挨一顿板子。 他说的没错,可是比起失去探看名家作品的遗憾,这些都是小事。 春织笑嘻嘻地这样回答,差点没气坏靖轩。 “好,我再也不管了,就让你疯一辈子算了。”靖轩当下决定,再也不要和她瞎搅和。“等咱们一回到靖家堡,我立刻差人备轿送你回京,这桩婚事我是退定了。” 他的表情坚定,口气寒蚕碜大有任谁求饶都不接受之意,不料春织却—— “你要退婚我没意见,但我有个小小的要求,希望你能答应。”春织深明大义地点头,语气中有著些许迟疑。“什麽要求?”尽管她爽快的答应刺伤了他,但她犹豫的口气稍稍安慰了他破碎的自尊心。 “再给我两个月的时间。”春织回道。“你只需要再忍耐我两个月,这两个月之内你不必管我,只消给我织布机和原料,两个月後我一定走。” 换句话说,他对她的观感她一点也不在乎,她在意的只是能不能在两个月後,顺利当上那场织布大赛的裁判!“随你。”再一次地,靖轩又被气晕。“你不必担心我会去骚扰你,我已经决定和你冷战到底。” 他重重地宣誓,她淡淡地微笑,一场单方面的冷战於焉展开。 第五章 “我根本搞不懂那娘们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麽,浆糊吗?!”靖家堡大厅上传来一阵咆哮,伴著重重的脚步声撞击坚硬的地面,充分显示出声线主人沮丧的心情。 “大哥,你的脚步能不能放轻点儿,地板都快给你踩破了。”靖齐神清气爽地捧着一杯热茶轻啜,惹来靖轩最严厉的眼神。 “看不惯就给我滚回房间去,别杵在那里吱吱喳喳。”虽然从头到尾他才是唠叨的那个人,靖轩却净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自己一点责也不负。 唉,这就是江湖中人人敬畏的武林仲裁者,可耻呀! 靖齐啜了口茶暗暗叹了一声,和坐在一旁喝茶的小弟靖伟交换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他们都知道靖轩在烦些什麽,泰半是为了他那无聊的男性自尊。但是坦白讲,要是他们和他一样遇上东方春织,恐怕也会有同样的感慨。 话说自从那日他大哥和春织自襄州城打道回府以来,整个靖家堡即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当天在大街上发生的林林总总,不消几个时日,便传回靖家堡,成为堡里茶馀饭後最爱谈论的趣事。只不过呢?没人敢当著堡主的面将这笑话传开,一来是因为堡主的脸色很难看,二来是因为堡主已经当著未过门媳妇的面宣战,旁人也不好说什麽,只得配合著他阴冷的情绪,支持他到底。 所以说,这些日子以来,靖家堡的东半部是阴天,西厢房那头却是阳光普照,天气好得很。因为向来感觉迟钝的春织一点都察觉不到冷战气息,反而一天到晚歌唱个不停,手动个不停地织她的布、做她爱做的事。 这对任何一个男人都是一项打击,瞧她这会儿不正又发出愉快的歌声,和她心爱的罗织机一起唱和? “大……大嫂的歌声真好,唱起歌来一点也不输舞楼里那些歌女。”靖伟冷汗直流地打破僵局,他大嫂这歌唱得真不是时候,他大哥额上的青筋都快暴出来了。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靖齐白了小弟一眼,这白痴、永远说错话。 被自己人无情指责,靖伟只得含泪吞下委屈,继续低头喝他的茶。 靖轩老大不爽地听著自西厢房传来的阵阵歌声,除了怨气之外,不得不承认她有一副好歌喉,凭她的歌声,就算是在皇上的面前献唱都不为过。 但是,他还是想不通她为什麽如此热爱她的工作,甚至连要被撵走了都不在乎! “你告诉我,为什麽她会这麽喜爱织布,那不是很无聊的事吗?”过了一会儿,靖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面带无奈地询问靖齐。 “这你不该问我,应该问她,你问错人了。”靖齐手忙脚乱地推掉大哥的疑问,一点也不想代替春织发言。 “人是你带回来的,当然要问你。”靖轩可不许他赖,一个劲儿地抓住他不放。 “人是我带回来的没错,不过我带她回来的目的是为了理家,可不是织什麽莫名其妙的布。”谁晓得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不要紧,更扯的是还惹来一大堆麻烦。 提起这件事,靖齐还当真为自己惹来个大麻烦,至少他大哥的眼神就挺恐怖的。 “我没说你,你倒是先理直气壮起来了。”靖轩的眉心紧蹙,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当初你不问我的意见,自作主张跑去迎亲的时候怎麽不先考虑清楚?现在可好,那婆娘家都还没理,反倒先败起家来,你当那些机具、那些织纱都不必花钱?” 他大哥说的是,这又是另一个问题。按理说凭他大哥的性子,他都已经如此震怒了,却还是花大把大把银子把东方春织要的东西带回家,极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喜欢上她,对她一见锺情,可又怕面子上挂不住,嘴里只好一直数落她的不是。 靖齐摇摇头,觉得自已好像命理专家,专门帮人解惑。 “你没事摇头干什麽,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见?”见他二弟不吭声只管摇头,靖轩的眉心皱得更紧了,瞪著他的眼直冒火。 “听见了,我这不是在聆听你的教训?”靖齐笑嘻嘻地灭火,靖轩的眼睛却越瞪越大。 “好、好,我不说笑,说正经的总成了吧!”在他大哥的愠意之下,靖齐只得收起玩笑。“老实说,大哥,你不觉得大嫂这样其实也挺好的?她有事做你应该为她高兴才是,至少她不会像一般女人唠唠叨叨,整日道人长短,光这点就值得谢天谢地了。”要是娶到一个光会骂人的泼妇,那才不幸哩。 “才怪,那是因为你没亲眼瞧见当时的情形才会这麽说。”靖轩哼道,和他二弟持相反意见。 “你知不知道那天她就像疯婆子当场扒人家的衣服,硬要研究衣料的织法,还傻呼呼地站在一群彪形大汉的中间,对著他们猛笑!”回想起当时瞧见棍棒往她身上击去的那一刻,他的心脏都快停止了,结果她非但一点也不愧疚,还敢撑著一张脸皮,辩称那是小事。 “大哥,这你就不懂了,这就是大嫂厉害的地方。”光用微笑就能迷倒人。 “再说,你真正在意的又不是她惹火了庄千金那档事,而是她眼里只有工作这回事,干麽张冠李戴,故意模糊焦点?”靖齐相当了解他大哥,也相当不怕死,直接就戳破他的面具。 靖轩顿时哑口无言,只能瞠大一双眼珠子看著二弟,久久说不出话。 “哼,我就是想不通那些破布有什麽好织的。” 一阵难堪的沈默之後,靖轩终於肯承认二弟说对了,可帮春织喊冤的却是他小弟。 “大哥,你这话说的有失公允,我替大嫂不服。”靖伟举手发言,说得好不哀怨。“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兴趣,像你不就一天到晚打拳练身手,大嫂也没吭过一句,一直在旁边默默支持著你。”他不知道的是春织根本支持任何人,不过他一样很感动就是。 “这不一样。”靖轩被说得有些心虚,但嘴皮还是硬撑。“我做的都是光明正大的事,和她那些雕虫小技不同。” “可咱们身上这些衣服都是靠这些雕虫小技编织出来的,否则咱们还在裹兽皮,和老虎争谁的皮毛比较美丽。”靖齐在一旁凉凉地削他大哥,听不惯他一副唯我独尊的论调。 靖轩的眉毛瞬间吊得老高,死瞪著他这日趋嚣张的二弟,不巧靖齐的胆子练大了,不但不理会他的瞪视还继续往下唠叨。 “大哥啊大哥!不是我爱说你,你若真的在意大嫂,就该放下身段,试著去了解她的想法,你光杵在这儿气得半死,对我们发脾气有什麽用?你吼了大半天,她还不是一样不知道你在气什麽?”她要是有所知觉,这场冷战也不会演变成光他一个人在打,而她笑呵呵了。 靖齐语重心长,想尽办法劝他大哥,突然觉得当红娘好难。 “我才不想理会她的想法。”纵使靖齐说破了嘴,靖轩还是死鸭子嘴硬不肯认输,气煞了靖齐。 “我懒得说了。”靖齐举双手投降,算是对他大哥的固执没辙。 ※※※※※※ 话说得虽硬,靖轩还是决定听从二弟的劝告,试著去“了解”春织的想法。 这天,阳光自云层里露了脸,照耀在靖家堡西厢房的窗棂上。素白色的窗纸因光线的晕渲而染黄,在阳光下反映出厢房内的人影,并透出主人悠扬甜美的歌声。 她又在唱歌了,她真爱唱歌。 靖轩猛地停下脚步,在西厢厅房前伫足流连,脚步显得有些迟疑。自他当著她的面宣战开始,他们就未曾碰过面,即使远远地瞧见对方,他也会假装不认识,不理会她的笑意掉头离去,面对他孩子气的表现,也许她同样在生气也说不定呢。 想到这一点,靖轩免不了叹气。还没遇见东方春织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大方、冷静又有理智的男人,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既小器、暴躁又没肚量,真不知道该怪谁? 他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正想回去培养好情绪再来敲门的同时,一阵怪异的声音吸引了他。 “惨了……” 这怪声是从西厢房里传出来的,除了模糊的人声之外,似乎还有什麽东西被卡住的声音。 发生了什麽事? 焦急的心,聚满了紧张的情绪,靖轩跳过敲门这道手续直接闯入春织的工作房,亲眼目睹她被花楼机欺侮的情形。 “是谁……”双手陷入一团赭色纱线中的春织困难地回头,顶著尴尬的笑容对来人微笑,等她一发现来人竟然是靖轩时,脸色倏然转红。 “原来是你啊!”她点点头,心里有些高兴又觉得丢脸,好几天跟他打招呼他都不理人,偏偏在他过来看她的时候,她却陷入这个状况…… “这是怎麽回事?”靖轩跨大步越过高高的门槛,顺手甩上房门,眉心紧蹙地询问春织。 “没什麽,只是两手卡在衢丝里面动弹不得而已。”春织一边漾开一个保证式的笑容,一边挣扎著把手拉出来,可惜她心爱的花楼织机相当不给她面子,反而将她的手越轧越紧。 靖轩见状摇摇头,一点都不相信她的保证。 “我来。”他寒碜了口气,用严厉的目光迫使她的手定住不动,教她不至於再傻傻地挣扎弄伤了自己。 “我要是没来,你打算怎麽从这一团混乱挣脱出来,喊救命?”靖轩边叹气边将宽大的手掌伸入她所谓的“衢丝”之中,试著帮她将缠在手上的丝线一条一条的解开。他不懂什麽纺织的事,但是他知道凭她这麽胡搅瞎搞,是无法从这团紧缠的丝线中脱身的。 “呃……我没想过耶。”春织有些赧然地看著他的大手覆上她的柔荑,第一次发现男人的手原来这麽大、这麽黝黑。 “你没想过的事太多了。”靖轩苦笑,颇为羡慕她的不用大脑,要像她这般单纯活著,也不简单哪。 “对不起。”春织先是习惯性的道歉,随後发现他的解线技术也比她高明不了多少,原本缠著她的纱线经他这麽拉扯,反而卷得更紧、缠得更牢。 “该死,这线还真难拉。”靖轩一面拉扯,一边诅咒红通通的纱线,殊不知在他蛮横的虐待之下,春织的手已经被纱线割出血来了。 就在这情况危急的时刻,靖轩竟然好死不死的又踢到脚踏板,将他覆著的手一起卷入乱成一团的衢丝之中。这下子可好,他居然帮了倒忙。 靖轩愣愣地看著哗啦啦跑的花楼机,视线随著通丝一上一下的,眼珠子是他浑身上下唯一能动的部位,就连他一向强悍的手,也成了衢丝的俘虏,陷在线里头动弹不得。 春织见状也和他一起呆愣,抬起一双明眸惊讶地看著他。 “我……这……对不起。”看看她的眸子,再看看自个儿的窘况,靖轩英挺的脸容竟覆上一层薄薄的红晕,向春织道歉。 “没关系。”春织绽开一个美丽的微笑安慰他,两手已经开始滴血。 “看样子这些线非剪不可了。”实在想不到办法,靖轩只好用未卷入衢丝的那只手,自腰带里抽出一把短刃来询问她的意见。 “好。”春织毫无异议的点头,惹来靖轩眉头挑得老高。 “除了说“好”以外,你还会说别的吗?”他半是嘲讽半是无奈地问,不是他想找麻烦,只是再笨的人都看得出来,这线经他这麽一剪,所有一切都得重来,而穿线的过程相当复杂,恐怕不是花几个时辰就能弄好的事。 “会呀。”相对於他过多的考虑,春织的回答则是乾脆到让人感到惊奇。 “哦,哪一句?”靖轩边问边下手,俐落地割下丝线。 “当然好。”春织边笑边说,相差无几的说词害靖轩险些失手。 他看看她,以为她在跟他开玩笑,可经过仔细的观察之後,他发现她是认真的,她真的只会说好。 不知道他现在若是告诉她:他要她,她会不会也说好? 再次苦笑摇头,靖轩逼自己打消小人的念头,低头收拾残局。他先将被他割断了的纱线推向一旁,再从中挑出春织被活埋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割开最底层的丝线,最後终於将她的玉手自花楼机里解救出来。怎知,才拨开血红色的残线,春织血迹斑斑的小手也跟著显露,看皱了靖轩的眉头。 “你的手被割伤了。”他低头检查春织被纱线割到的伤口,眼中隐隐潜藏著愠怒。 “不要紧,这是常有的事。”春织倒没他这麽在意,反正是工作嘛,受伤在所难免。 “见鬼!”靖轩低声诅咒,抓起她的柔荑仔细翻看了一下,果然发现一些淡淡的细疤。 “这些伤痕可以待会儿再处理,我先把丝线——” “你再敢乱动,我马上一把火烧掉这些该死的丝线,看你怎麽继续工作。”他口气阴寒地截断春织先把丝线穿好的念头,成功地让她知道——他、在、生、气。 “哦。”在他几乎要飞起来的眉头下,春织只得乖乖听话,任他用宽大的手掌将她的小手细细包围,将她拉近面对他的胸膛。 他的胸膛好宽、看起来好结实,不晓得若是靠在上头,会是什麽感觉? 两手被紧握在靖轩的手里任他细心照顾,春织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跟著是一阵不怎麽平稳的心跳。 她惊讶地张开嘴巴,不明白自己怎麽突然间胡思乱想,她再抬头仰看靖轩那张俊逸的脸,困难地发现她乱想的范围似乎越扩越大,只好赶紧低下头来随便乱瞄,试图躲过这突然而至的异样感觉,却让她瞄到一件教她惊讶的事。 他身上的衣服好旧,颜色都褪了,甚至还有些破洞。 “你……没别的衣服了吗?你身上这件衣服都破了,这样穿出来不太好吧?”春织对著他的胸膛喃喃问道,还无法从那股异样的感觉中恢复过来。 “这件衣服破了吗?我不知道,我没空去理会这些琐事。”显然比起衣服来,他更关心春织手上的伤,瞧也不瞧它一眼继续为春织清理伤口。 “可这些都是总管的事。”她能了解他为何没空管,他太忙了。 “的确是。”他附议。“但不幸地靖家堡的总管正是靖齐,那混蛋家伙除了会把家里弄得一团乱之外,啥事也不会,我不会指望他。”原本已经够混蛋的他最近还多了一项罪名——公然反抗堡主,显然是太久没被修理,皮痒欠揍了。 “靖家堡的总管是靖齐?”听见这消息,春织有些惊讶。“堡内没有其他人可以担任这项工作吗,比如说资深的奶妈……” “没有。”靖轩一边为她清理伤口,一边掏出外创药膏为她上药。“靖家堡从来没有请过奶妈,顶多请过几名下女,剩下的全是些男丁。”由於靖家堡的身分特殊,时常有些喝得醉醺醺的江湖人士出入,为了避免麻烦,历代堡主都尽量减少雇用女仆,省得一天到晚为了她们的清白找人决斗。 原来如此,难怪当日靖齐脸上会挂著为难的表情,颤声告诉他不在乎她不会理家,其实他要的正是她的理家能力。 在靖轩无意的透露下,春织终於稍稍有点自觉,并且一脸抱歉地看著靖轩认真的侧脸,觉得很对不起他。 也许她该建议他改娶冬舞,至少她会理家,要管理好靖家堡应当不成问题。 “呃……”可当她真的开口,主动要把新娘的位置腾出来的时候,她又被卡在胸口那股不知名的情愫给抹去了声音,无法将接下来的建议顺利托出。 她是怎麽啦,她变自私了吗? 春织当场发愣,不晓得该如何面对心中的波澜,正巧靖轩这时上药完毕,丢给她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织布?我想了大半天就是弄不懂,你能告诉我吗?”轻轻放下她的柔荑,靖轩环视着巨大的花楼机,不明白它有什么值得狂热的地方。 被他的问题问倒,春织的视线也跟着他环绕了室内一下,过了老半天才回答他的问题。 “我也不晓得,就是喜欢。”她一边回话,一边玩弄残断的丝线,脸上挂著温暖的笑容。 “你不也喜欢你的工作吗,我看你常在练拳脚。”而且她私底下认为那是他最迷人的时刻。 “那不一样,我练功是因为环境所需。”他一把戳破她的幻想,划清界线。 “我也一样啊!我家是开布庄的,织布是必备的功夫。”她可不觉得有什麽地方不同,反正都是吃饭的家伙。“会有莫名其妙的人带著莫名其妙的事情,跑到你家闹场吗?”靖轩眯眼斜看春织轻松惬意的模样,表情老大不爽。 “你是说那些江湖中人吗?”春织回想起当天刚进门时的情形,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嗯哼。”靖轩不否认,他就是被这些人烦死的。 “可是,我觉得他们都很可爱啊!”春织意外的回答差点没教靖轩当场跌倒。 “他们可爱?!”莫非这娘们有病? “是呀!”她会心一笑。“他们让我想起夏染和冬舞,她们俩也是和他们一样整日吵个不停。”只是没刀来枪去而已。 提起家中那些宝贝妹妹,春织的脸瞬间发光,虽然冬舞老是抱怨她们没用,只会花钱,但她还是很爱她。 “你似乎很想念她们。”虽然他不认识她那些妹妹,不过可以想像她们的感情一定很好。 “嗯。”她兴奋地点头。“她们一天到晚吵架,我只好一天到晚劝架,虽然每一次都说到口乾舌燥,还是没有人要听。” 她微笑,而他了解。她这凡事说好的个性多半是这样来的,除了生性温柔之外,後天的训练也功不可没。 “难道,你从来不怨恨你的环境?”虽然大略了解她个性形成的原因,他还是不能理解为何她能甘之如饴。 “没必要怨恨呀。”春织觉得他的说法好怪。“每个人生来都有他不同的宿命,上天会给你这样的环境是因为你禁得起。就拿我自己来说好了,刚开始我也很讨厌织布的,可是没多久我便发现,与其带著讨厌的心情去做每天必做的事,不如试著去喜欢它、热爱它,如此一来,心情自然会变得不同。” 换句话说,如果能把不得不负的责任转换成对它的热爱,那麽,再烦杂、再讨厌的事,也能在弹指间解决。 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他却花了二十几年才弄懂。 面对春织带笑的面容,靖轩记忆中那些苦难的日子似乎也在她的笑容中快速流转,变成一格格模糊的画面。那个咬著牙,埋头练功、低声诅咒的少年真的是自己吗?那个额冒青筋,手持利剑,一剑插入深厚的墙壁,警告两方不准吭声的狂妄青年,真的就是今日的靖轩吗? 她说的对,上天会给你这样环境是因为你禁得起,他因为禁得起自小到大的磨练,所以才会坐上靖家堡堡主的位置,管一些他不想管的事。 这一刻,他想狂笑,这麽简单的道理他却得靠一个感觉迟钝,几乎是没有感觉的女子来点醒他。如果,他就这麽抱住她,吻上她的唇,她蛰伏的感觉可不可能也会被点醒? 他没有把握,但值得尝试。 “现在,我要对你做一件你没经历过的事,你要诚实的告诉我,你喜不喜欢,好吗?”既下决定,靖轩马上付诸行动,先礼後兵地警告春织。 “好。”虽吓了一跳,春织还是习惯性的点头,瞠大著一双秀眼看著他的身影倏然压近。 她突然觉得不能呼吸,整个人变得好渺小。这是怎麽回事,她感染风寒了吗? 春织不解,她不能理解自己的心跳为何突然增快,不能理解他的头为何突然垂下来,更无法理解他一双强劲的大手,为何扶住她的肩将她慢慢拉近。 她正想问他,可他的唇突然压下来,在她困惑的嗓音未能呼出之前,即俘虏了她所有呼吸。 这是怎麽回事,他在干麽? 整个人都陷入他的拥抱,整张樱唇都被他吞噬,春织心里有千百个疑问,胸口涌上千万种感觉,她不知道如何形容浑身突发的燥热,也不晓得该如何应付狂卷的舌浪,若要确切的形容她的感觉,她又说不上来,只好呆愣著一张脸,随他愈趋加深的吮吻把嘴张大。 受到鼓励的靖轩还以为她的感觉和他相同,遂把吻加深,等他停止亲吻,他的呼吸已经紊乱到无法自已。 他松开拥抱,热烈地看著她,他的眼神是如此兴奋,双眸像聚集了全天下的星光般灿烂耀眼,可春织一点也不明白他在高兴些什麽。 “你还喜欢吗?” 她听见他低沈的声音这麽问她,脸上挂著孩子般渴望的表情。 春织困惑地张著樱唇,听不懂他的问话。 “你不喜欢?”见她毫无反应,靖轩的脸倏地沈下来,灿烂的表情不再。 “喜欢什麽?”她实在不晓得他在问些什麽,只好明说。 “喜欢我的吻呀。”他的表情渐渐阴沈,眼神开始黯淡,口气自然也不甚愉快。 原来,他刚刚的举动就叫吻。好奇怪哦,他为什麽吻她? “你喜欢我的吻吗?”在她迟疑的眼神下,靖轩的口气渐渐变得不耐。 她喜欢他的吻吗?这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如果胸口那股燥热和不正常的心跳也叫喜欢的话,那每当他用不耐的口气跟她说话,她的心就会没来由地抽动了一下,又该如何解释?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的吻?”靖轩的耐心全失,口气阴寒之至qi书+奇书-齐书,大有她再不开口说话就掐死她之意。 “我……我没感觉。”不晓得如何解释胸口那股闷热的感觉,春织索性胡乱瞎扯,殊不知她正击痛了一个男人的自尊心。 她没感觉。 靖轩愣愣地看著她,不晓得该如何消化这突来的打击。他可以接受她说不喜欢,甚至愿意挨上一巴掌骂他是登徒子,可就是不能接受这样的回答。 她没感觉,很好,她没感觉。 过度的打击使得靖轩的脑子空白成一片,只想撕烂某种东西泄恨,他无意识地巡视房内一周,恰巧在地板上看见他最恨的织谱。 他为她花大把银子,像个傻子一样,出动整家子的仆人帮她把这些对他来说毫无用处的织布机搬回家,而她竟然毫无感觉,一点感动也没有?! 震怒中,他拾起织谱,打算将它撕得稀巴烂,却教一个强劲的力道给抢了过去。 “不能撕!”这是老人托付的织谱。“你不能随便撕我的东西。”春织强硬地说道,和平日的温驯完全不同的表现惹得靖轩更加震怒,更不能原谅她。 他深深地、恨恨地瞪了她一眼,似乎在考虑该不该当场剁了她,全身上下的青筋没有一处不站出来报到。“该死的!” 然後他大脚一踢,踹倒放置在旁的整捆纱线,随即转身掉头离去。 春织将织谱紧紧握在胸口,凝睇著他远去的背影,隐隐约约感到——她好像伤害了他? 第六章 她是伤了他。 整个靖家堡的人都知道她伤害了他,只有春织自己不知道。 高坐在靖家堡的大厅,靖齐和靖伟互看了一眼,各自哀伤。他们就不懂,为何明明都已经冷风飕飕、阴风阵阵了,春织还能继续唱她的歌、玩她的织布机,难道她看不出来靖家堡已经快著火了吗? “二哥,你想想办法吧!再不阻止大哥就要出人命了。”靖伟极为担心地探头看向练功夫的广场,为那些可怜的子弟兵哀悼。 “我也晓得呀,但我有什麽办法可想?”靖齐也十分同情那些被送来靖家堡受训的倒楣鬼,烈日之下还得接连著操练,可怜哪。 “可我们再想不出个法子来,往後就没人敢将子弟送来靖家堡受训了。”代人训练子弟也是靖家堡的财源之一,万一要是传出不好的声誉,日後这条生计可就断了。 “别吵嘛,让我想想看……” 老实说,靖齐的头很痛,靖家堡之所以能够在江湖上屹立不摇,靠的就是名声。如今他大哥因自身的情绪不佳,发泄不了挫折转而虐待被送来靖家堡受训的江湖新兵,若是这些子弟兵忍受不了严苛的对待,回去告上一状,那麽靖家堡可就吃不完兜著走了。可是,自从他大哥当日在西厢房受挫之後,他又拒绝跟任何人说话,这可怎麽办才好呢?! “有了!”靖齐的脑中忽然灵光乍现,心生一计。 “二哥,你想到什麽好法子了?”靖伟跟著靖齐的用力一喊跳了起来,抓住靖齐的衣袖问。 “大哥不跟人说话,我们就逼他说话。”他们刻意避不见面,他就想办法让他们见面。 “怎麽逼?”靖伟很好奇二哥那颗脑袋又想到了什麽好主意,他大哥避著春织已经很久了,恐怕不好下手哪。 “附耳过来。”靖齐抓住靖伟的耳朵将他拉近,两个大男人吱吱喳喳了一番,只见靖伟不断地点头。 “好、好,真是个好主意。”靖伟点头如捣蒜,靖齐一脸贼笑,两人就这麽说定…… ※※※ 两天後,一个微风轻暖的清晨,天际刚露出曙光,春织和靖轩的门缝里各塞进一张纸条,约定吃过早饭後花园见。两人都对著纸条发愣,各有不同的反应。春织是眨眨眼睛,看向门板,著实呆愣了好一会儿才想到开门寻找送纸条的人,无奈连个鬼影子也没看到。 靖轩同样也是呆愣,只不过他的反应中多了那麽一点期待,少了一点生气。 这个婆娘终於也知道不对,前来认错了。 轻握住手上的短笺,靖轩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容,心跳无法克制地加快。他轻轻咳了一下,稍稍控制自已过於兴奋的情绪,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晃至後花园。 春织也在同一时间来到後花园,只不过她聪明了点,真的吃过早饭才来,不像靖轩傻傻地空著肚子,还得装出一副吃得很饱的模样。 两人就在花丛间见了面,隔著一段距离停下脚步互相对看。而此时,初夏的阳光渐渐透露出暖意,夏蝉开始呜叫,自树梢撒落的光点照耀在地面上区分出光影,无意间隐藏住躲避在其中的两个红娘。 “二哥,他们两个真的碰面了耶。”躲在浓密的树丛中,靖伟尽量用气音说话。 “废话,你当我这主意出假的呀?”靖齐也用气音回话,两眼贼溜溜地观看前方的动静,伺机而动。 这就是靖齐想出来的鬼主意——约他们见面。 “可是他们两个都不动耶,怎麽办?”靖伟有点担心,瞧他们两个定格的模样,活像舞楼里那些演僵尸的跑龙套,既不精彩又没效果,确实挺教人担心的。 “这……也许等一下就会动了。”靖齐也没把握,难不成他们两个打算就这麽互相凝睇一辈子,让他和靖伟躲在树丛中变成干尸? 所幸,他俩没有靖齐想像中坏心,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咳!”头一个打破沈默的人是靖轩,所谓男子汉大丈夫,他当然得先开口。 “嗯?”春织偏头微笑,鼓励靖轩继续说下去。 好久没看到她的笑容了,想来真是有些怀念。 “我……我接到你写给我纸条了,很高兴你终於想通,来跟我道歉。”想念她的笑容之馀,靖轩可没忘记西厢房里发生的事。 “可是……我没写纸条给你呀!”春织有些莫名其妙。 “你没写纸条?那你干麽来後花园?”靖轩不敢置信地摊开手中的短笺,上头明明有她的署名。 “因为……我也接到一张纸条,叫我吃过早饭来这儿。”春织也把纸条拿出来,交给靖轩比对。 靖轩拿起两张纸条一看——用词居然一模一样,都是写著:我後悔了,请你原谅我。只不过一张有签名,另一张没有签。 靖轩当场黑了睑,原来他被耍了,她不是真心想道歉,而是被某人拙劣的阴谋给拐到这儿来。 “人家叫你来,你就来,你到底有没有大脑啊,万一被人拐了怎麽办?”该死的婆娘罪加一等,居然敢抱著一张没有他签名的纸笺便和人私会。 “我……我没有想这麽多。”春织糊里糊涂的喊冤,弄不懂他干麽这麽生气。 “我拜托你多想想,你是非得把我气死才甘心吗?”靖轩气得七窍生烟,躲在树丛中的靖齐也一样。 “我不是叫你要签名吗,你在搞什麽鬼?”靖齐一面粗里粗气地痛骂靖伟,一面小心留意不被发现。 “我……我忘了嘛。”靖伟嘟起嘴哭诉,他只记得将短笺塞进春织的门缝里,却忘了签上靖轩的大名。 “这下子可好,大哥的醋坛子打翻了,更难收拾了。”只不过他大哥这醋坛子翻得有些莫名其妙,连个影子都打不著。 “这可得怎麽办才好?”靖伟简直快哭出来了,都怪他这颗不中用的脑袋。 “不怕,幸好我早有准备。”靖齐发出得意的阴笑,自身後拿出预藏好的小竹篮,准备进行下一步计划。 “我早料到事情不会这麽顺利,你等著瞧好了。”既然第一著棋失败,那麽他只好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务求成功。 靖伟不晓得他二哥的下一步计划是什麽,不过他相信一定是非常有效的办法 “事到如今,咱们只好丢蛇了!”靖齐边下决心边自竹篮中掏出一条长长的无毒蛇。 “嚇!”靖伟差点被这天外飞蛇吓出树丛,泄漏形迹。 “二……二哥,”恰巧他对蛇过敏。“你确定要这麽做吗?”丢蛇这招是很猛没有错,但不嫌太那个…… “你来丢。”靖齐才不管会不会太怎样,直接把蛇扔给靖伟,自己则担任起发号施令的工作。 “我?!”靖伟冷不防地接手这条冰冷的蛇,吓晕之馀只好反射性的把它往上丢。 砰一声! 来不及喊准备的靖齐根本还弄不清发生了什麽事,但见他头顶上的蜂窝就这麽砸下来,冲出满天蜂。 靖伟这笨蛋,他哪里不好瞄,竟相准他们头上那棵筑著蜂巢的大树丢! 没时间骂人,也不敢喊救命,靖齐和靖伟就这麽抱头鼠窜自动现形,狼狈逃离树丛,躲避紧追不舍的蜂群。 一直僵持在原地的春织和靖轩,没被他们突然冒出来的身影吓到,反而被他俩逃命的举动给搞得啼笑皆非。 “他们……在干麽呀?”春织一睑愕然地看著靖齐和靖伟远去的身影,彷佛看见两只火烧屁股的猴子跳个不停。 “撮合我们。”靖轩抱著发疼的额头猛叹气,不晓得该拿他那两个弟弟怎麽办。 现在他终於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他那两个弟弟搞的鬼,难怪纸条上的字迹那麽丑,他早该发现才是。 “他们为什麽要撮合我们?”春织实在搞不懂靖齐的想法。 “你相信吗?我就知道你会这麽问。”听见她无厘头的问题,他的头更大、更想叹气。 “真的?你好聪明哦!”春织有些惊讶、有些崇拜地看向靖轩,觉得似乎一天比一天更了解他了。 “了解你的思维,不必太聪明就能办到。”靖轩回她一个无奈的眼神,也和她一样一天比一天更了解她的思考模式。 闻言,春织照例给他一个温暖的笑容,好高兴他终於肯跟她说话。 靖轩摇摇头,算是败给她的後知後觉。 “我觉得你应该跳起来才对。”一阵摇头叹气之後,靖轩建议春织。 “为什麽?”春织张大著一张樱唇,不解地问。 “因为你的脚下有一条蛇。”说话的同时他亦做好接人的准备。 “蛇?”春织依言往脚底下一看,她的脚底下果然有一条长长的蛇。 “你不怕吗?”靖轩索性把气叹光。 是呀,她不怕吗?她现在是遇著—— “啊——”好不容易,春织终於意识到危险而高高跳起,落入靖轩稍早已搭好的长臂之中。 靖轩满意地点点头,为那条不幸的蛇喝采。谁说它的牺牲没有价值?至少它打下了一个蜂窝,又弄跑了两个自作聪明的蹩脚红娘,虽然几经波折才达成它原先的任务,但总算有斩获。 可惜他扬起的嘴角没能维持多久,随即想起当日春织在西厢房说过的话。 我没感觉。 她没感觉,这是最伤人的话。一个男人的自尊可以轻易地建立起,也可以一毫不费力地被打破,至少他是这样的人。 然而,春织并未如靖轩想像中这般毫无感觉,靠在他宽广结实的胸膛上,春织的心跳渐渐失去平稳,胸口涌起一股燥热的感觉,整张脸泛红。 这是怎麽回事,她又犯风寒了吗? 迷惘著一张脸,倾听靖轩震动得和她不相上下的心跳频律,春织的脑中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她是犯风寒了吗?不,不是!她不是犯风寒,她曾犯过风寒,症状不是这样。犯风寒会发烧、会脸红,会难过得想提桶水猛往自个儿的身上浇,但从来不会像此刻这般难以呼吸,这般既想离开又想靠近,所以她不是犯风寒。 既然不是犯风寒,那麽她身上这股燥热又是所为何来? 她疑惑不已地看著靖轩扬起的嘴角,模糊间似乎找到了答案。 原来,她之所以会觉得燥热,是因为—— “抱歉,我忘了你说过对我没感觉,不该抱著你。” 才捕捉到一点点头绪,靖轩嘴角上迷人的微笑即刻垂了下来,手臂也跟著放下。春织的双脚不期然的落地,思绪也跟著垂落。 原来,她心跳,是因为他的微笑;她心跳,是因为他靠近……她终於弄懂了,虽模糊,却千真万确。 她微张著小嘴,愣愣地接受这突然的觉醒和靖轩脸上失望的表情。 “我先走了,你慢慢逛。”不想再从她那呆愣的眼眸中,看见小狗般渴望垂怜的自己,靖轩掉头便要离去。“等一下!”猛地抓住他破旧的衣角,春织的眼中净是迷惑。 靖轩转身。 “我……我不是对你没感觉。”只不过朦胧。 朦胧的是她的心,朦胧的是她不易清醒的知觉,那需要更大的耐心去等待。 幸运的是,经过这些日子,靖轩已经慢慢懂得耐心的可贵。 “你是说……你对我有感觉?”听见她支支吾吾的告白,再看看那双卷著他衣袖的小手,靖轩克制不住地扬起嘴角问。 “嗯。”春织大方地点头,乐见他眼中倏然生起光亮。 “什麽样的感觉?”靖轩再接再厉,追问到底。 “很奇怪的感觉,但我说不上来。”春织亦诚实无欺。 奇怪的感觉……不怎麽令人满意,但勉强可以接受。 “如果我再吻你一次,你能分辨出是哪种奇怪的感觉让你开不了口吗?”靖轩对著她微笑,在展开笑意的时候扶住她的柔背,将她缓缓拉近。 “我想……可以吧!”春织不怎麽有信心地保证,承诺她一定尽力。 靖轩笑了笑,一双手不著痕迹地握住她的柳腰,然後温柔地覆上她的唇,再一次吻她。 起初,他只是蜻蜓点水式的碰她的唇瓣,见她没有抗拒,才改以温柔的舌尖探入她口中,撷取她的芳香。 “让你开不了口的正是这种感觉吗?”一吻既罢,他贴近她的耳根子说话,灌进迷惑的气息,让她的思绪更形朦胧。 “正是这种感觉。”虽朦胧,但这回春织身体的感觉却相对地清醒,她终於能明白说出上回困扰她的感觉是什麽。 “好奇怪哦。”她真的很困扰。“每当你接近我,像这样碰我,我浑身就觉得不对劲,好像有什麽东西压在胸口一样难受。”可那种难受又不是真的难受,真的很难解释。 “没关系,这种症状很容易解,多练习几次就好了。”靖轩吁了一口气,以过来人身分说道。 “真的只要多练习就行?” 春织对於他的说法感到十分疑惑,逼得靖轩不得不以实际行动证明。 “你不相信我?”他扶住她的下巴轻笑。 “看来我只好加把劲儿,多多努力了。”绵密的私语方毕,靖轩再度覆上她的唇,证明他所言非假…… 一团红艳醉坡陀自地连梢簇茜萝 红艳的杜鹃花开遍了後花园,带来春的气息,隐隐约约谱出爱的诗篇。 ※※※ 事情终於有所进展。 对於前些日子在後花园发生的事,整个靖家堡都有所耳闻,而且上上下下莫不高举双手齐声欢呼。“咱们终於可以不必再受苦了!” 不用说,喊得最大声的想当然耳是被送来靖家堡受训的江湖新兵,比起十几天前的非人待遇,他们现在的日子不知好过多少。 众人都笑呵呵,靖齐他们当然也笑,不过笑得最愉快的恐怕要算是靖轩,老天保佑,终於给他等到这一天。 独自坐在大厅品茗,靖轩的嘴角免不了露出笑意,止不住的笑容就和外头那群正在操练的新兵一样傻。 不能怪他傻,他这是苦尽甘来。经过了连日来的努力,春织终於慢慢找回寻常人的知觉,开始对他的示好有所反应。所以,现在他可谓春风得意,心情好得可以飞起来。 只不过心情好则好矣,他可没忘他和春织到现在都还没有正式名分,实在应该找个好日子将她娶进门,一切尘埃落定才是。 他点点头,在心底默默作好决定,才想起身找春织商量的时候她就进花厅来了,省去他上西厢房找她的麻烦。 “他们说你在这儿,害我找了你好久。”刚踏入大厅的春织笑得好不美丽,让人直觉得——春天到了。 春天早就到了,只不过他一直都没发现。 “正好我也有事找你……”靖轩自座位上起立,笑吟吟地看著春织。“不过,你找我有什麽事?”基於热恋心理,靖轩率先将发言权让给春织,充分表现出大家风度。 “我找你是因为这个。”春织拿出预备好的包袱交给靖轩。 “这是?”这次换靖轩呆愣愣地望著她,眼中写满问号。 “打开来不就知道了。”春织露出一贯的微笑催促。 靖轩依言打开包袱,一双眼还奇怪地看著她,等他完全打开包袱,他脸上的表情就只能用惊讶来形容。 “你还喜欢吗?”见他愣愣定住不动,春织乾脆自己解释。“我看你的衣服都旧了,所以就自作主张为你缝了几件衣裳,希望你别嫌我多管闲事才好。” 她边说边拿起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摊开,分别作解释,而靖轩早已经不知道该说什麽了。 “你看这一件,它的花纹很美吧?它叫斜眼纹,是斜纹的变织,而且是依据你的眼睛织出来的哦。”她笑笑,将纹路错综复杂的织品递至他眼前,让他看个仔细。 “我的眼睛?”靖轩更显傻愣地拿起衣服看著她,脸上的疑问更明显了。 “嗯,就是你的眼睛。”她拨动纤指指给他看。“每当你生气的时候,你的眼睛就会像这样往上吊,所以我才说这块布是依据你的眼儿织出来的,一点也不假。” 这倒是。 靖轩仔细观看手中的织物,发现它除了织工精细之外,每个斜纹的交接处都以自然的弧度往上延伸,直至下一个织眼,真的很像他生气的样子。 “再看看这一件。”不待他看得更仔细,春织又抽出另外一件。“这件是依照你的长相织的,你记不记得我曾说过,你的鼻子像直斜纹,双唇像跳格纹,交叉编织起来就变成这个样子。”她又将另一件织法更复杂、纹路更精美的衣裳递至靖轩的眼前,唤醒他先前的记忆。 她是说过这样的话,当时他还气得七窍生烟!一把火不晓得该往哪里烧,如今看来是他自个儿小器了。 他才想道谢,一晃眼春织又将最後一件袍子给抽了出来。 “这是我最喜爱的一件。”她索性将衣服全塞给他。“这块布最难织,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把它织完。” 他可以了解她为什麽必须花费比较久的时间,才织得完这块布。因为这布料的织法相当特别,除了她说过的那一大堆纹路之外,还夹杂了跳空的织法,恐怕还采用了一些特殊的印染技术。 这是兽纹,当日他差点因她画的丑陋纹路而当街宰了她,那些丑陋纹路今日却化身为最美丽的野兽,散发著赭色的红光,照眩他的眼睛。 “呃……很抱歉我弄得不好。”疑惑於他对著红色翻领明显的瞪视,春织主动道歉。 “夹缬这方面我比较不在行,秋绘才是高手。”她一脸抱歉地看著那印满了红色眼纹的翻领,纳闷她哪里做错了,否则他怎麽都不说话? “可能……可能我做的不好,我的专长在纺织,不是制衣。如果你觉得不满意,我可以再改进——” 春织那一大串独白还没来得及说完,旋即发现整个人被卷入一双大手之中,倚靠在全世界最温暖的胸膛。 那是靖轩的胸膛。 “你做得已经够好了,谢谢。”他抱著春织纤瘦的身子喃喃说道,闭著的眼净是藏不住的感动。 从小他就没了娘,家中一切都是靠他打理,根本也没有人会管他的衣服是不是旧了、需不需要人补,唯独她会关心这些琐事。也许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出自职业本能,但他还是很感谢她,也很感动。 “不客气。”其实春织也满感动的,难得他肯真正道谢,了解她所喜爱的事物,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一个好的开始。 突然间,她觉得事情有点荒谬。她都上花轿一个多月了,可两人才开始有点感觉,会不会嫌晚了? 然则,才刚开始有感觉的人可只有她一个,靖轩早已迫不及待想成亲了,他得趁这个机会提醒她才行。 於是,他松开手,清清喉咙,假装一脸权威地跟她提起这事。“我想过了,我们应该成亲。” 他们早就成亲了,只是还没拜过堂,他现在说的正是这事儿吗? “虽然咱们相处的时间不够长,但往後多的是时间可以慢慢互相了解,你说是吧?” 是吗?他们真的有时间互相了解吗?每当她关上门专心做她的事,必定会听见自远处传来的喃喃诅咒;每做完事一开门,必定会看见他一脸愠怒地等在西厢房门口,对著她横眉竖眼,抱怨她忘了他。 他们真的会如他所说,慢慢就能适应对方吗?她怀疑。 “春织,你这个表情是在告诉我,你不愿意和我成亲吗?”看多了她脸上的无辜表情,靖轩开始懂得分辨其中所含的意义,并且感到挫折。 她不愿和他成亲吗?倒也不是。她只是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弄懂她真正需要的是什麽。 “如果你不希望跟我成亲,就该死的说出来,别只是装那张脸给我看!”气恼於她毫无变化的神情,靖轩忍不住大吼。 他说得对,她若真的有所顾忌就该说出来,免得他生气……可是,她真的能说出来吗?为什麽她的心一想到不能和他拜堂,便会不期然的抽痛? “春织!”无法了解她心底的挣扎,也不能原谅她一再迟疑的表情,靖轩的眼中蓄满挫折,几乎抓狂。 偏偏在这令人屏息的一刻,不远处又传来阵阵吵嘈,扰乱花厅原本窒人的气氛。 “庄小姐,您不可以擅自闯入,你会害小的挨骂呀!” 吵嘈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守门的家丁。 “让开,别挡路!” 除了家丁喊得震天价响以外,高拔尖锐的女声也很吓人,来人正是庄司马的千金,庄大小姐。 靖轩闻声蹙眉,正想走出去痛骂来人不识相的同时,一个丰满异常、妖娆放浪的身躯随即自动贴了上来,像只八爪章鱼攀住他不放。 霎时靖轩一头雾水,来不及反应。 这是打哪来的疯婆娘,干麽一见面就黏著他,比蜘蛛精还要缠人? “靖公子,您可真是把我给想死了。”庄千金甫一开口便来个千里寻夫,搞得靖轩更是头大。 “你……到底是谁,为什麽抱著我不放?”靖轩死命地扒开紧贴在他身上的丰满身躯,突然觉得好想吐。 “是我呀!靖公子,怎麽您给忘了?”庄千金终於肯抬头回应靖轩的问话,可两只手还是紧巴著不放。 原来是庄千金这个恶心的婆娘,她怎麽会在这儿? 他才想开口问明原因,庄千金倒先说话了。 “您就不知道我有多想您呢!自从那天在大街上见著您开始,我思思念念,心里想的、嘴里念的全是您!我左思右想,经过了好一番挣扎才决定上靖家堡来找您。您倒好,居然把我忘了!”庄千金哭诉,宛如五子哭墓般的演技看不出哪点挣扎,反而像是彩排了很久才决定出场表演的戏子。 靖轩正想告诉庄千金他这想法,没想到她居然还有更精彩的演出。 “虽然您把我忘了,那也没关系。”她边说边朝陪同她来的总管示意,要他命人把准备好的东西搬进来。 靖轩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一箱接一箱、贴满红色纸条的货物塞进花厅,种类之多几乎可以塞满整个大厅。 “你这是干什麽?”靖轩一脸莫名地看著死巴著他不放的庄千金,阴森森地问。“我……唉!”靖轩这麽一问,庄千金只得叹气。“是这样的,我因为按捺不住对公子的思念,便自作主张准备好这些东西,前来提亲。” “你说什么,提亲?”靖轩的口气更阴寒了,敢情这婆娘的头壳坏掉了,居然做出如此荒谬的事。 “是呀!”好帅啊,连生气都这么有味道。“我知道我这举动是有些惊世骇俗,但是我实在无法忘记您。” 岂止惊世骇俗,根本荒腔走板,谁来帮他赶走这个厚脸皮的女人? 靖轩胀红著一张脸,分不清究竟是生气还是想杀人,他这一生还是头一遭遇见如此荒诞不经的事,他才刚向人求婚,却又马上被人求婚,这……老天是有意玩他吗,否则怎么老让他遇见这些荒唐的事? 更气人的是,他都已经被人当众求婚,被人巴成这样了,本该和他成亲的春织却还像个小媳妇一样,被庄千带来的礼物给挤到厅门口,隔着一段远远的距离呆看这一切。 她没有心吗?她对他没有情吗?要不然怎么会连愤怒的表情都没有,想具该死的木偶,维持她一贯的平静面容? “我希望您能接受我的求婚,因为我是真的无法忘记您,对您一见锺情。”尽管靖轩毫无反应,眼神只追逐春织,庄千金还是自顾自地撒她的娇、演她的戏,活像深宫怨妇见著皇上一般娇嗔。 可靖轩耳里听不进她的娇嗔,他在乎的是春织的反应。 她为什麽不说话,难道她真要他迎娶别人?靖轩无声地问春织,希望她能回答。 事实上,春织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她说不出来。从小到大做惯了好人、说惯了好话,要她像泼妇般抓住对方的头发,大骂人家不要脸,她做不到。况且,她也还没有厘清自己对靖轩的感觉。 她用无辜的眼神回应靖轩,可是靖轩拒绝接受,拒绝再沈溺於她看似温柔甜美其实残忍的笑容中,此刻,他只想伤害她。 “请你接受我好吗,靖公子?”庄千金才不管他们之间有多麽暗潮汹涌,她只管自己的需要。“我是真的喜欢您,想成为您的妻子。” 庄千金说的是声泪俱下,靖轩的脑中却是一片模糊。 他想伤害春织,可是她的表情告诉他——她不在乎……多讽刺啊! “好吗,靖公子?”他臂弯内的人仍是不屈不挠,相对之下,他却累了,累倒在春织不知不觉的反应中。“好。”他听见自己这麽说,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麽。 “那麽,咱们尽快成亲。”庄千金连忙说了个日期,将大事底定,以免夜长梦多。 “好。”他已经不在乎自己回答了些什麽,哀莫大於心死,他受够了一切。 得到他的首肯,庄千金乐得跟什麽一样。顿时花厅里闹烘烘,谁也没空注意到消失於门边的小人影,包括茫然无所知的靖轩。 第七章 靖轩就要娶别人了。 茫茫然地走在襄州城的街头,春织的脸上净是迷惘的神色。她不知道心底那股失落感打从何来,可她就是觉得失落,心头彷佛有颗很珍贵、很珍贵的宝石被人硬摘了下来,然而她却无法确切说出她的感觉,请求别人不要摘了她的宝石。 她漫无目的地行走,空茫的眼神就如同她的表情一般抓不住方向,四周的喧闹依旧,人们仍是穿著华丽的衣著往来於城内的大街,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身边少了个靖轩,少了个对她横眉竖眼,却总是保护她的男人。 她突然想起他那张愤怒的脸,顶著冷冷的眼神怒视每一个胆敢攻击她的人;突然想起他握紧著拳头,拚命掐住手心极想当场掐死她,却依然耐心陪她蹲在大街上,任她瞧他的脸编画织谱的样子。 思及此,春织当场愣在大街,原本已经够空茫的眼神在这一刻更显得无所适从。 她就要错过靖轩了吗? 这个想法,霎时在她脑中掠过,教她当场呆愣住。遗憾的是,她这好不容易才觉醒的想法却仅仅只能维持一瞬间,因为她的眼睛在下一秒钟又被某件事物吸引,勾起她的职业本能。 好特殊的一件衣裳呀!这织法恐怕不是中原所有,怕是波斯胡人的特产吧?春织猜测。 原来,吸引她视线的事物不是别的,正是教她废寝忘食的新奇织法,难怪她要忽视脑中一闪而逝的想法,心眼儿只专注在与她擦身而过的特殊衣料上了。 糟了!再不追上那人的脚步,可会错过学习新织法的机会了。猛然睁大一双熠熠的亮眼,春织又想。 不过,这回她的动作倒是挺快的,为了不想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连忙跨大脚步,追上才和她错身而过的高大男子,好乘机上前问个仔细。 可惜,看来不像是中原人的高大男子,不但没给她停脚探问的机会,反而像是有什麽急事似的加快脚步,直往另一条大街走去,逼得春织只得跟著急走,气喘如牛。 她不晓得这男子要走到哪里去,襄州城她一点都不熟,再加上他超猛的脚步,九弯十八拐的走法,差点没把她累出一身汗来。等到她实在真的不行了,想乾脆开口叫住那男子的同时,那男子偏偏又走入一家挂满红灯笼的楼阁里面,不让她有任何询问的机会。 不行,她得跟上去,否则她这段路不就白追了? 脑中只存在著新织法的春织,根本也不管那男子进的是哪种地方,一股脑儿便跟人冲了进去,就怕错失男子的脚步。 她是跟上了,不过同时也走进了一个她从未看过的世界。这个世界充满了浓郁的迷香、昏暗的灯火和艳红色的纱幔。四周皆是成双成对,甚至衣衫不整的男女,彼此交换著淫荡的笑意和窃窃私语。 这个充满了香气,满载著春意的楼阁,不是别的,正是襄州城内最大的妓院! 春织压根儿不晓得自己进了妓院,反而睁大了一双灵秀的眼睛,拚命往周遭瞄。她发现这楼阁内的陈设其实乱有特色的,到处都是红色的布幔,而且壁上都挂著奇怪的绣画,画中的主角多半是人物,每幅画至少都有一男一女,有的甚至更多,他们大多没穿衣服,或躺或站交缠在一起,姿势极奇怪异…… 春织相当好奇,因为她这辈子还没看过这类绣画,她只看过牡丹、花鸟,再不就是气势磅礴的山水绣画,实在值得研究。 她极想研究,但高大的男子一点也不给她研究的机会,大脚一跨便拐了个弯,跨进另一个长廊。春织见状没敢犹豫,急忙跟了上去,绣画虽值得研究,但她可没忘记她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男子身上那件衣服,只得忍痛舍弃研究的机会,但求别跟丢。 幸好,春织没有跟丢。那男子自从拐进屋内的长廊後,即迎面碰上一位衣著华丽、徐娘半老却还留有几分姿色的中年妇人,以著尖锐的嗓音,欢迎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 春织听见那男子和中年妇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交谈,在心中猜测到底他们在谈些什麽。 “$#@$#$……姑娘随後就到。”中年妇女以一个媚笑和一句中原话作为交谈的结尾,男子立刻点头。 “懂、懂。”显然男子并不懂得太多中原话,但至少知道妇女在跟他说些什麽,遂笑容满面。 中年妇女也笑嘻嘻地跟男子点点头,而後摆动著妖娆的腰肢,引领男子前往某一个房间,之後又笑吟吟地退出。 春织理所当然地跟了上去,心想总算让她逮到询问男子的机会。 她先是敲门,见没什麽反应,又敲得更用力了一点,这回门终於被打开,露出男子的脸。 这男人长得好高呀,满脸胡子,而且果然如她想的,不是中原人。 好不容易才见著男子一面的春织,不晓得开场白该怎麽讲,只好习惯性的微笑,而异邦男子也不罗唆,直接咧嘴露齿,送给春织一个大大的笑容外带漫天飞的口臭,差一点儿就熏死春织。 瞬时春织被熏得头晕眼花,口腔鼻里全都是男子身上的特殊味道,她才想退一步呼吸新鲜空气,却不期然地被拉入房内,撞上矮板凳。 原本就已经头晕眼花的春织,这下晕眩得更厉害了,不幸的是,她才刚从矮凳子爬起来,异邦男子的脸随又压近,照例给她一个臭气熏天的微笑,同样把她熏到地下去,熏得她都快吐了。勉强抓住矮凳的边缘,春织要自己千万忍住不能吐,因为她一旦真的吐了,对方极可能会恼羞成怒把她丢出去,如此一来就打听不到织法的下落了。 心意既定之後,春织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尽可能的离异邦男子远远的,以免再一次被熏昏,不过脸上还是保持微笑。 “冒昧打扰公子,还请您别见怪。”她先礼貌地请安,跟著扩大脸上的笑意。 男子也回她一个笑容,臭气依旧。 “我知道这样冒昧的跟著您极为不妥,但小女子跟踪您是有原因的。”春织笑著解释,男子也笑著点头,一副很了解的样子。 春织顿时笑开了脸,还以为男子懂得中原话。 “原来公子您懂得中原话,这真是太好了。”男子的频频点头让春织安心不少,也让她继续往下说。“是这样的,我跟著您是因为小女子对公子身上那件织袍的织法很感兴趣,可否请教您身上穿的缺胯袍为何人所织?”春织相当兴奋地把话说完,等待男子同样热烈的反应,不料却碰上男子莫名其妙的笑脸。 “公子您一直笑……是因为您听不懂小女子所说的话吗?”愣了半天,春织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稍稍了解男子笑的原因。 男子点点头,还是一直笑。 “原来如此。”春织只好也跟著笑,总不能人家一直笑,自己却像块木头吧? “那麽……咱们用比的好了。”春织急中生智。“我、跟、著、您、是、因、为、您、身、上、那、件、衣、服。”她撑大嘴形指指异邦男子身上的衣服,男子这才有所反应。 “$#@$#$……”男子说了一大串异邦话,一边拉拉自个儿身上的衣服,拉得春织拚命点头。 “对、对,正是那件衣服。”她好高兴,总算不枉她所费的苦心。 “$#@$#$……”见她笑得那麽开心,异邦男子也笑得开心,连忙把身上的袍子褪下。 春织见状更兴奋了,没想到他人这麽好,她才随便比两下,他就愿意将一件价值不菲、织工精美的缺胯袍送给她。 她笑笑地伸出手,打算接过袍子,好好研究这件缺胯袍。所谓的缺胯袍正是在袍的腋下,也就是摆缝处开衩,此种袍类便於行动,被士人、庶民或奴役等劳动者视为最方便的衣著,据说近来还流传到远方的难波国去,是一般市井小民不可或缺的衣袍。 春织兴奋地等待著,可她等了半天就是不见异邦人把袍子递过来,反而是握住她纤纤的小手,一把将她拉过去,不由分说地便脱起她的衣服来。 霎时春织糊涂了,根本搞不懂发生了什麽事,他不是要把袍子送给她吗,怎麽反倒和她拉扯起来? 她满脑子疑问,对方却满脸笑容,两只巨大的手掌也拚命朝她的身上探去,逼得春织不得不有所行动。 “公子,你这种举动是不对的。”她对异邦人晓以大义。“你应该先把袍子给我,才能和我交换衣服,这才是买卖的正确途径。”春织边抗议边拉著被异邦人丢在一旁的缺胯袍,死也不愿意放手。 “$#@$#$……”异邦人实在被她搞烦了,索性发出一连串的咕哝声,并把袍子丢给她。 “谢谢你,公子。”两手接过自异邦来的珍贵胯袍,春织喜出望外,根本也不晓得对方在嘀咕些什麽就频频跟人微笑道谢。 打波斯来的异邦人欣然接受她的谢意,他的两只手也是。不多久,春织便发现他又在拉扯她的衣服。 “公……公子。”这异邦人的性子还真急哪。“我一会儿就把衣服给您,您别急嘛!”会错意的春织,以为异邦人要的是她身上的袍子,一点儿也不察他是寻芳客,也跟著一起脱起衣服来。 “哪,给你。”春织将脱下的外袍塞给他,转身便要走。幸好今儿个天凉,她多穿了一件,否则真要走不出这房门了。 她塞得满脸笑容,异邦人却是收得莫名其妙,直用一双漆黑的眼瞪她,目光凶狠。 “$#@$#$……”异邦人不只是目光狠,连嘀咕的口气也跟著转阴,甩下春织外袍的力道更是毫不留情。 “怎麽了,你不喜欢我织的袍子吗?!”春织愣愣地注视著被异邦人丢在地上的翠绿外袍,心疼得不得了。这件袍子的织工少说也费了她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钻研,他这般草率地对待它,实在不对。 “$#@$#$……”显然异邦人对她的自叹自怜没有半点兴趣,反倒逞起凶和她比谁的口气比较哀怨。 春织再一次被眼前的异邦人弄糊涂了,无法理解他要的是什麽。他要袍子,她就给他袍子,有什麽不对吗? 她正想开口问,异邦人却有如饿虎扑羊,二话不说随即扑上来,杀个她措手不及。 “公、公子——”被无端压上床的春织只得高声尖叫,像只小绵羊般挣扎。 纯洁有如细白绢纸,和煦宛若四月春风,只要碰上有关纹qi书+奇书-齐书织的新奇玩意儿,便会忘却一切的春织,正遇上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灾难。 只是,不知道这回有谁会来救她? 正当春织奋力挣扎的同时,靖轩也以惊人的速度,策马疾驰赶至襄州城内。 都怪他,都怪他粗心!要不是他一时气昏了头,和庄家千金纠缠上,春织也不会伤心离去,自甘堕落委身入妓院。她一定是以为他要抛弃她了,伤心之馀又没地方去,才会想到堕落风尘。 靖轩边策马趋前,边责怪自己,他回想起稍早混乱的画面,心中更为焦急。 原本,他以为连日来的努力终於即将开花结果,哪知,先有庄家千金来搅局,後有春织不吭一声任她放肆,他才会负气答应一壮家千金的请求,忽略春织之前赠衣的美意。他原先的用意只不过是气气春织,顺便为自己讨回一点颜面而已,怎知春织会一时想不开,跑到城里的妓院当起风尘女来? 他越想越觉得自个儿该死,越是不能原谅自己。要不是骆屏山送来受训的弟子正好进城瞄见春织的身影,又在她进入妓院的第一时间,即转道赶回靖家堡通知他这个消息,恐怕到现在他还坐在大厅里自哀自怜,哪能得知伊人芳踪?现在只求老天垂怜,让他早一步赶到妓院将她救回,也好弥补自个儿小心眼犯下的罪过。 这厢靖轩不断责怪自己,哪知那厢春织也在死命挣扎。 老天,这个男人不但重而且浑身发臭,他是打算用他那身臭味将她熏到死为止吗? 一面挣扎,一面还得留意著不被臭气熏晕,春织此刻终於了解到男子的意图。原来,他脱她的衣服不是因为想和她交换衣料,而是想染指她。 “救命。”她用虚弱的声音求救,不是她不想放大声音,而是因为被熏得快吐了,叫不出来。这异邦男子的体味著实难闻,比起靖轩来差多了。 “这位公子,拜托你让一让,我真的快不行了……”春织恶心目眩地请求,深怕闷死,可异邦人仍是张牙舞爪矢志扒下她的衣服,不给她呼吸的空间。 和异邦人牵扯不清的春织,这下子不只得捍卫自个儿的贞操,还得想办法挣得新鲜空气,在这万般辛苦的一刻,她的脑中不由得浮现靖轩的脸。 要是靖轩人在这儿就好了,凭他的功夫,定能将她身上的大块头移开。 春织不免开始幻想,挣扎著看向紧闭的门扉,好似靖轩就站在门外,随时等著救她一般,可她万万没想到,她的祈愿竟然成真—— “让开!”挣扎中她似乎听见靖轩的声音自走廊那头传来。 “谁要敢拦我,我就杀谁,识相的快给我走开!”他的声音似乎很急、很喘,彷佛刚下马的样子。 “大爷,您可别捣乱呀!房间给您这麽一间一间搜,咱的生意还要不要做?”春织又听见一个苍老著急的女声,对著来人哀求。 “我就是要砸烂你这个害人不浅的蜘蛛窝,快把春织交出来!”显然来者对於老妇的请求充耳不闻,仍执意一间一间地闯。 瞬间只闻房门被打开又被甩上的声音,外带男女的尖叫声。 “我不知道谁是春织!”老妇愤怒的叱责声不下於惊慌的寻芳客。“但是我警告你,你要是再这麽继续胡闹下去,别怪我不客气!” “有本事尽管找人来,我等著。”遭警告的男子仍傲慢地不理老妇,迳自踩著重重的步伐,在走廊里狂喊。 “春织!”他一面喊一面闯门。“春织!” 是他,真的是他,真的是靖轩! 春织闻声欣喜若狂,原本要死不活的挣扎在靖轩的鼓励下,像是有如吞下成打的大力丸,变得泼辣异常,盼望越走越近的靖轩能及时发现她。 “好,你有本事,我倒要看看你怎麽对付我迎春阁这些护卫!”俨然已被惹毛了的老鸨,再也忍受不了靖轩的放肆,遂招来妓院中所有的打手,准备以武力将靖轩请出门。 “给我上!”随着老鸨一声令下,全院的护卫倾巢而出,持刀的持刀、拿剑的拿剑,全往靖轩的身上砍。 靖轩头也不回地发出暗器,没三两下就解决了迎春阁的护院,而他们却连靖轩的一根手指头也没伤著。 “春织!”懒得再跟身後那一群小丑斗法,靖轩照闯他的,终於在位於长廊的最後一个房间,找到正奋力挣扎的春织。 “靖轩!” 说不出有多欣喜,被压在床褥上的春织,用双手死命地扳住异邦人蓄满大胡子的脸,困难地跟刚闯进门的靖轩打招呼。 靖轩定眼一看,床上躺著的人正是他遍寻不著的春织,再定神一看,压住他未婚妻的,竟是一个不知打从哪里来的异邦人。 顿时他火大兼心脏衰弱,这该死的蛮子竟然敢碰春织! “可恶的蛮子,你竟然敢对我的未婚妻下手!” 大手一提、右脚一踹,可怜的异邦人连个上诉的机会都没有,便被盛怒的靖轩给一脚踹出厢房,和刚赶到的老鸨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好不容易才重获自由,春织才想好好跟靖轩道谢,不期然被他抱个满怀,撞进他无比宽阔的胸膛之中。 “都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一抱住她,靖轩便喃喃自语,痛苦之情溢於言表。 春织不知道他在呢喃些什麽,但知道他的胸膛很温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便是了。 “要不是我一时鬼迷心窍、给气糊涂了,你也不会自暴自弃跑来这地方,随人糟蹋。”靖轩越是自责,手臂圈得越紧,春织也就越得不到空气。 啥?他在说啥?怎麽他的手臂也圈得那麽牢,和方才那个异邦人一样不给她空气呼吸? “其实你不必这样的。”他的心真的很痛。“我只是说气话,庄千金那边的亲事我自会想办法退掉,你大可不必因为我一时失去理智允婚,就自愿堕入风尘跑来青楼当妓女,你这麽做只会让我觉得更加对不起你而已。”说到最後靖轩的声音还有一丝丝难掩的哽咽,足见他有多自责。 满脑子都是问号的春织,这回终於听懂他在说什麽,也明白她闯入了什麽地方。原来这楼阁是妓院,难怪到处挂满了红色的布幔,那挂在墙上一幅幅的绣画,想来该是春宫画了。 春织终於有所领悟,然而抱著她的靖轩可不明白,她得说明才是。 “我……我真的很感谢你赶过来救我。”被压在靖轩怀里的春织闷闷地说道。“可恐怕你是误会了,我并不是自愿来这儿当妓女……” “你不是自愿来当妓女?”没能等春织解释完,靖轩即猛然松开拥抱,眼珠子凸爆地看著春织。 春织连忙点头,好高兴又可以吸到新鲜空气。 “你不是自甘堕落……那你跑到这鬼地方来做什麽?!”靖轩半是放心、半是愠怒地狂瞟春织,可恶,害他那麽担心。 “为了这个啊!!”春织笑嘻嘻地自木床的角落中抽出异邦人的袍子,并庆幸她方才的挣扎并未伤及珍贵的衣料。 “那是……”靖轩脸色发青、额冒青筋地看著春织手中青绿色的缺胯袍,他发誓,要是、要是事情真如他所想的那样,他一定宰了她! “这是缺胯袍。”春织万般珍惜地解释。 “我知道那是缺胯袍!”老天帮帮他吧,他快没耐心了。“我要知道的是,你为什麽跑到迎春阁来?!” “就为了这件袍子啊!”春织仍是不知死活的露出笑容。“原本我走在大街上想事情,想著想著便瞄到这件袍子。你就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因为啊!这袍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中原的货色,你瞧,这青绿色光泽多艳、多美啊!我一时忍不住,便跟了上来,哪知这儿竟是妓院……咦,你的脸色为什麽这麽难看,人不舒服吗?” 一提到她的最爱,春织可以大气不换说一整套,浑然不觉靖轩五味杂陈的心情。 他人舒不舒服?当然不舒服了!他一连串的自责、一连串的心焦,原来都只是自作多情,庸人自扰而已。 “你……知不知道在赶来这儿的路上我在想什麽?”靖轩气得全身发抖,寒毛林立。 “不晓得耶。”春织仍是握住打西域来的珍贵织品不断地把玩,一点也不知道即将大祸临头。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傻子是我。”他越想越心酸。“当我听到你跑来妓院的消息,我头一个反应是自责,责怪自己为什麽这麽小家子气让你受尽委屈,甚至产生作践自己的念头。我不断策马奔驰,就怕来不及阻止你做傻事,结果你却是为了一件该死的缺胯袍踏入这种地方,枉费我一番苦心!” 该死、该死!他的一番深情竟然比不上一件破袍子,她把它当宝,而他呢?她到底把他当作什麽?一个随时帮她善後的傻瓜?! “其实你不必这麽生气嘛,我人不是好好的吗?”眼见靖轩头顶快著火了,春织只得又搬出拿手好戏——劝架。 “什麽叫“人好好的”,你忘了刚才差一点就被人欺负吗?”他这辈子没见过像她这麽没知觉的女人。 “这倒是。”经他这麽一提醒,春织才吊眼稍微想了一下。“可是你不是及时赶到了吗?所以我说没事了嘛!”语毕,她又笑,笑容有如四月春风,这回靖轩却不买帐。 “你的意思是,只要能拿到想要的抱子,就算被欺负染指也没关系?”他既生气也是无奈地问。 天可明鉴,他已经尽量想办法去了解、理解,甚至包容她对纺织的狂热,可为何她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一些让他不能忍受的事,磨光他先前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耐心? “我又没有这麽说。”靖轩今天好凶。“我只是觉得反正又没出什麽事……” “没出什麽事?!”听见她无所谓的反驳,靖轩的火气全然被挑起,猛地抓住春织的手腕,恶狠狠地瞪著她。“你还敢说!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早就被染指了。”她这是什麽态度,好像任何人压在她身上都无所谓的模样。 “没你说的这麽严重,我只是被压著不能动而已。”他越是凶悍,春织越显温柔。 可靖轩不稀罕她的温柔,他要的是她的知觉、她的爱! “你话说得倒轻松,你知道男人要的是什麽吗?”他决心好好教训一下春织,让她知道男人的可怕。 春织摇摇头,羽梦馆里多是女人,对男人实在没什麽概念。 “男人要的就是这个!”紧紧攫住她的手腕儿,靖轩忽地将她压往先前的床褥,压得春织的肩膀痛死了。 “你……弄痛我了。”即使双手被靖轩凶狠地抓著,春织仍试图露出微笑。 “是吗?”靖轩用冰冷的眼神冻结她的微笑。“你不是说只是被压著不能动而已,没什麽大不了?” “我……”顿时春织无话可说,也笑不出来。 “你可知道,男人不止要他的女人不能动,还想对她做更深入的事?”不单是用冰冷的眼神睨她,靖轩更以强力的手劲证明他所言非假。 春织的手被捏疼了,肩膀也痛得不得了,可她还是无法明白靖轩的意图。 “靖轩,我——”她才想告诉靖轩,她相信他不会伤害她,可他灼热的嘴唇随即不由分说地落下,将她来到口的话卷走,舌尖探入她的口中,激狂地吮吻。 霎时春织的脑中一片空白,心中感受的只有靖轩强烈的吻,和先前无数温柔的记忆。 “这是男人想做的第一件事……”一阵热吻之後,靖轩气息紊乱地警告春织,先前的凶暴锐减一半。 春织迷惑地瞅著他,不明白之前他为什麽生气。就她看来,这举动没什麽不妥呀,他在靖家堡的时候不就常这样碰她? “接下来,男人还会对你做这个……”不待她的眼眸呈现更多疑问,靖轩窒人的气息又侵入她的呼吸,只不过这回多了先前没有的抚摸。 她不知道他干麽松开她的外袍,探入她的单衣,但她觉得他的抚触好轻、好柔,握住她丰胸的大手也不粗鲁,反倒蓄满了四月的轻柔。 “然後……他还会再做这个……”接著,靖轩又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酥胸,隔著薄薄的单衣轻啮她高挺的蓓蕾,直到他的额际满布薄汗。 “这就是男人会对女人做的事,懂了吗?”他气喘如牛,用尽全身的力气忍住胯下的冲动,对著一脸茫然的春织谆谆教诲。 “懂……懂了。”看他这麽努力,春织只好点头。可说句实在话,她根本不懂他做的事有什麽不好,至少她就挺舒服的。 “既然懂了,你还认为为了一件破袍子做这麽大的牺牲,是一件值得的事吗?” 奋力平息呼吸的靖轩,很高兴春织终於有知觉,未料春织竟又会错意。 “值得呀!”若不是这件袍子,她也不会再见到靖轩,感受他的碰触。 “而且,你说错了哦!”春织边说边翻袍子。“这件缺胯袍一点都不破烂,它的织工很好,循环纹和对称纹都配合得恰到好处,不相信你看!”她将整件缺胯袍都翻给靖轩瞧,证明她可不是乱要东西,脸上挂满了行家的自信风采。 靖轩先是不敢置信地看著横躺在春织手中的丝袍,後又将视线挪向春织充满光采的脸,无法相信她居然一点悔意都没有。 她,不懂得他的用意,不懂得他的苦心。 她,可以为了一件袍子一路跟来妓院,并且告诉他,比起她手中的丝袍来,贞操不算什麽。 而他,受够了这一切,受够了总是屈居於织品之下的感觉。 如果他的情敌是个活人,他还可以要他站出来接受他的挑战。可如今他的情敌竟是一块没有生命的布,这教他找谁决斗?教他如何承受这样的结果? 他受够了,再也无法忍受。“对!这真是一件了不起的袍子,它不破烂,破烂的是我的心!”他要撕烂它,让她也感受到和他一样的痛苦。 “靖轩!”眼看著好不容易才得手的袍子,居然被靖轩撕成一块一块,春织果然放声尖叫。 “你不可以——”她想抢过他手中的袍子,却教靖轩一把挥开。 “我爱做什麽都行,因为我已经受够了!”他不只是挥开她的手,也推开她的人,整个人如同斗败的公鸡一般无力。 “罢了,我认输。”他举起右手做了个手势,正式宣告投降。 “我无法了解你对织品的狂热,也无法再欺骗自己只要耐心等候,总有一天你的眼中不会只看到那些无生命的东西,总会看见活生生的我,可实际上……”投降後的靖轩有太多的无奈,却已经失去力气把心中的感觉一一诉尽,他累了。 这回春织当真吓了一跳,靖轩却已决定不再给她任何发言的机会。 “我要退婚,这次我是认真的。”他痛下决定,决心脱离这种疲累的日子。“我相信你也不会有什麽意见才对,反正你只会说好,我做什麽决定,对你又有什麽差别呢?”他半是自嘲半是讽刺,阴鸷的脸庞看得春织也和他一同难过。 “靖轩……” 她好想再说什麽,可靖轩却又打断她。 “别再说了,拜托。”他现在什麽都不想听。“别再说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们的缘分果真只能到此为止? 第八章 他们的缘分果真只能到此为止? 这是大夥儿的疑问,尤其以最爱管闲事的靖齐为最。 坐在花厅的桧木椅上,靖齐抱著发疼的头思考,和一脸呆滞的靖伟凑在一块儿,为靖轩这段即将结束的恋情想办法。他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什麽好法子来挽救这段姻缘……唉,为什麽聪明如他,也会被他大哥和春织这一对天兵天将给打败,没道理呀! “二哥,你想了大半天,到底想出个法子没有?”靖伟忍不住探头问他二哥,哥儿俩坐在大厅上少说也有个把时辰了,还不见二哥提出什麽具体的方案来。 “去,你当我神仙啊,说要办法就有办法?”就算是大罗神仙也会被那一对天兵天将打败。 “当我没问。”在他二哥凶狠的瞪视下,靖伟只得噤声。可才不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再提。 “二哥,说真格儿的。”他早就想说了。“这回我可是站在大哥这一边,我觉得他这脾气发得有理。”靖伟为靖轩打抱不平,惹来靖齐不以为然的眼神。 “怎麽说?”靖齐斜眼睨问。就他来看,两个人都有错。 “你想想看,谁有那麽大的耐心应付大嫂那样的女人?”完全没有知觉。“今天若是换成我的话,老早跑了,哪能像大哥一样,一次又一次的容忍她、等待她。” 靖伟这话倒也没错,靖齐暗自同意。就拿这回的事儿来说吧!他大嫂明明已经无路可退,可只要她肯求一下、撒娇一下,他大哥什麽怨气也会消,照常忘记她做过的蠢事,快快乐乐的筹办他们的婚礼。 可是,他大嫂偏偏是个反应慢半拍的人,连被他大哥从妓院拖回来,对著她咆哮,她也无动於衷,只是唯唯诺诺地说她暂时还不能走,因为她还没有当裁判。 唉,她就不能找个比较好的理由吗?当她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他大哥的脸色简直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活脱脱就是罗刹转世,恐怖得不得了。 令人头痛呀,这一对:一个是不知不觉,一个是感觉特别多,多到让人开口申辩的机会也不给。 “瞧,我说的没错吧?”见他二哥沈默不答,靖伟便认定自己的说法无误。 “对个头!”靖伟这个凡事只会看表面的白痴。“大嫂有错,大哥就没错啊?大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遇上事儿,只会关心自己的感受,完全不给人辩白的机会,大嫂不就是好几次想发言都教他硬生生给拦下来?”还是靖齐公道,了解靖轩的性子。 是呦,他二哥说得不无道理,他大哥就是这种刚愎自用的人。 “可咱们一直想办法撮合他们,他们又相处不来,我们会不会反而帮了倒忙?”原则上靖伟同意靖齐的说法,但他也怕做错事。 “哪一对夫妇生来就懂得如何相处?否则哪会说相爱容易相处难?”靖齐挥挥手要靖伟甭提了,多想无益。“况且,爱也是要经过学习的,没有人天生是好手。”盲目的爱只会形成阻碍,只有经过学习的爱情,才能坦然。 “二哥,你好懂爱情哦。”俨然就是恋爱专家。 “哪儿的话。”靖齐再度挥手,挥去他三弟崇拜的眼神,继续抱头苦思。 “二哥,不是我想催你,可大嫂明儿个一大早就要被送走,咱们再不想办法阻止,这桩婚事就没得救了。”靖伟提醒靖齐,他们所剩的时间不多,得赶紧想出办法才行。 “正在想了嘛,催什麽催……”被靖伟这麽一催,靖齐的头更痛了,更是想不到办法。 为了一次了结对春织的思念,他大哥故意不亲自护送她回京,这点他能理解。可最讨厌的一点是,大哥自己不送,也不让他和靖伟送,怕他们又搞出什麽花样来破坏他的大事。 当然他绝对不能让大哥的计谋得逞,一来是因为他不忍心见到大哥後悔一辈子,二来是不想一辈子都看见他那张哀怨的脸,他和靖伟还想快快乐乐的过日子。可现在怎麽办才好呢?有没有什麽法子能让他们再一次单独相处把话说清楚,不必再受到外界的干扰…… 靖齐低头苦思,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灵光一现。 靖齐忽然大叫。“我想到一个办法了!”这个办法好,不怕他们没谈心的机会。 “真的,什麽办法?”靖伟照常眼露崇拜的光芒。 “十全十美的办法。”靖齐得意地邪笑。“这一回再不成功我可就认了,从此闭关不问世事。”他发誓这是他最後一次插手管靖轩和春织的事,务求成功才行。 “快、快告诉我你打的主意,我要听。”靖伟不待人喊便自行附耳过去,和靖齐一道共商大计。 咕噜噜一阵耳语之後,靖齐和靖伟同时抬头,彼此共同交换了一个作贼的眼神,然後掩嘴偷笑各自走开。 阳光普照,照在空无一人的大厅。 此时,正值初夏。 ※※※ 初夏,按理说应当是温暖的,可今年的夏天不一样,才不过五月天,太阳便炽热得紧,如同火焰般跳跃在各个角落,无情灼痛每一个人的脸。 “嘿咻、嘿咻!” 在这热到令人发昏的午后,有一队人马正挥汗如雨,肩挑沈重的轿舆行经往来京城的林间大道,抬轿的轿夫走得好不辛苦。 轿夫走得很辛苦,可坐在轿里头的春织也不好受,此刻她正愣傻傻地坐在大轿内发呆。 她被退婚了,她真的被退婚了! 呆呆凝望著轿内的红色丝壁,春织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说她是喜是忧都不对,她只是觉得茫然。 茫然,对,就是茫然。她此刻的心情就和当天听见靖轩即将迎娶庄家千金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次她不是自行离开,而是毫无选择的硬被塞进轿里,随著靖轩冷冷的一句“出发”,随即被他放逐,从此远离靖家堡、远离他。 一想到必须离开靖轩,春织的眼眶不自觉的红了起来。她不知道自个儿为什麽会有这样的反应,可她就是想哭,好想好想…… 於是,她的眼睛开始变得蒙胧,一向不轻易掉落的泪水,在靖轩越来越模糊的影像中簌簌滑落。 她怎麽啦?为何一直哭?为何只要一想到从此不能和靖轩见面,她的心便忍不住绞痛起来,泪水也流个不停? 春织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情,只知道她无法停止哭泣,虽然午后的阳光是如此耀眼,可是她的心里却一点也温暖不起来,也没有即将回家的喜悦。 她视而不见地望著轿帘,多麽希望靖轩那双既愤怒却又温柔的手能适时出现,将她从轿子中带走。虽然她不懂自个儿的心情,可她就是希望…… “你们是谁,竟敢拦轿?!” 正当春织昂首期盼的同时,轿帘外突然传来达达的马蹄声,和靖家堡护卫的怒吼。 “废话少说,快把轿子里的人交出来。” 来人用粗哑的声音命令护卫,引来护卫更大声的咆哮。 “好大的胆子!”护卫叱责。“你可知道轿中坐的人是谁?竟敢在光天化日下抢人,你们就不怕靖家堡报复?” “咱们要是怕就不会来了。” 来人哈哈大笑,未几便和护卫大打出手,打得坐在轿中的春织一愣一愣的。 外头怎麽这麽热闹,莫非他们遇到抢匪了? 春织这头闷闷地猜测著,外面那头却打得热络,顿时刀光剑影,舞得好不热闹。 一阵喧嚣之後,嘈杂声戛然停止,接著轿帘忽被掀起。 “怎麽回事——” 春织甫开口问话,随即被人点中昏穴,陷入黑暗之中。 “终於把外面那群讨厌的家伙搞定。” 原来,抢匪不是别人,正是当日贼头贼脑的靖家二兄弟,他们当时盘算的主意便是抢人,然後再通知靖轩春织被人抢走的消息,想办法把他们俩凑在一块儿。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我先把大嫂带到预定的小木屋去,你回去通知大哥大嫂被劫的消息。”靖齐得意洋洋地抱著不省人事的春织,嘱咐靖伟,用严厉的眼神警告他这回千万别再出错。 靖伟点点头,他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怠慢,大哥一生的幸福就靠他了。 兄弟俩就这麽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地来回奔波,靖齐忙著将春织送到小木屋去,靖伟则快马加鞭赶回靖家堡,通知靖轩春织被劫的消息。 ※※※ 一踏入靖家堡,靖伟便以震天价响的声量,大声吼著—— “大哥,大事不好了!”他边吼边跑边喘,两三下就跨进大厅。 “又发生了什麽事?”靖轩懒懒地靠坐在椅背上,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 “大嫂被抢了!”靖伟气喘吁吁地回话,演得好不逼真。 “你说什麽?!”靖伟此话既出,靖轩随即从椅子上跳起来,抓起靖伟的领子问道。 “我说大嫂被人抢啦!”靖伟急急忙忙解释。“方才我上街听说树林里有张轿子被抢,一问之下才知道正是大嫂坐的轿子,赶忙转回头告诉你这个消息。” 靖伟慌慌张张地说,靖轩则是听得脸色发白。没想到竟有人敢在靖家堡的势力范围内公然行抢?! “这消息……正确吗?”靖轩茫茫然地松手,脑子一下变得空白。 “正确,当然正确。”因为人正是他们抢的。“大哥,你还傻呼呼的愣在这边做什麽,还不赶快去救大嫂?要是给耽误了时辰,恐怕大嫂就有危险了。” 靖伟难得精明的提醒他大哥,靖轩这才恍然大悟。 “你说的对,咱们快去!”靖轩的话方落,兄弟俩便一人一匹马赶往树林,找寻被劫的春织。 才进入树林,靖轩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寻找春织的踪影,待他看见空无一人的轿子时,他的心都碎了。 “春织……”他凝望著春织坐过的椅垫喃喃自语,心里有说不出的痛楚,怎知此时後头却—— 砰!隆咚一声,靖轩昏倒。 “抱歉啦,大哥。”持棒打昏靖轩的靖伟咧嘴笑道。 “为了你往後的幸福著想,你就忍著点吧!”靖伟一边傻笑,一边觉得对不起他大哥,恰巧靖齐也在这时回来。 “干得好,三弟。”看著不省人事的靖轩,靖齐赞扬靖伟。“吩咐你办这麽多回事儿,就属这次干得最好、最俐落。” “谢谢二哥赞美。”敲昏人他在行。“现在该怎麽著?” “当然是把大哥带回小屋,关他们个三天三夜。”靖齐阴笑阵阵地回答靖伟,他就不信这回大哥还能给他出岔子。 “好主意、好主意。”靖伟拚命点头,兄弟俩二话不说将靖轩扛上马,来到先前准备好的小木屋,开始他们的红娘计划。 ※※※ 该死!究竟是谁由背後敲他这一棍,敲得还真痛。 头昏脑胀地睁开眼,靖轩的脑子像有千万只蚂蚁爬过般难过,整个头都快爆炸了。他摇摇头,试图摇出先前的记忆来,最後一个存在他脑中的影像是顶轿子。 是了,不久前他才听见春织在树林被劫的消息,当他连忙赶到的时候只看见她坐的轿子,然後便被人一棍棒从後脑勺打下去,一直昏迷到现在。 他揉揉被敲疼的後脑勺,上头居然还肿了个包,真是该死! 靖轩忍不住低声诅咒,抱著受伤的头缓缓抬起,却经由眼角的馀光瞄见一双女用的绣花鞋。 奇怪,怎麽会有双女鞋搁在这儿? 好不容易才将散漫的焦点凝聚,靖轩定下神来由鞋子慢慢往上看。他先是看见绣花鞋,再看见绣花鞋上的裙摆,之後又看见裙摆之上细细的杨柳腰,最後才看清杨柳腰上主人的面孔。 这穿著绣花鞋的女子竟是—— “春织!”靖轩欣喜若狂地抱住春织猛摇,激动不已。 “幸好你没事……”他激动地抱著她摇了又摇,充分显现出他的担忧。 “你怎麽会在这儿?绑走你的人是谁?你有没有看见抢匪的脸?!”摇晃完毕之後,靖轩放开被他挤压得不能呼吸的春织,对著她连珠炮似的问道。 春织不晓得该先回答他哪一个问题,愣了半天决定一个一个回答。 “我不晓得我为什麽会在这儿,当我醒来时就在这里了。”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回答? “此外,我不知道绑走我的人是谁,因为我被人点了一下随後便昏过去,不久前才醒。”这会不会就叫点穴?“还有,我没有看见抢匪的脸,但我听见他们的声音。”而且那两人的声音还挺熟的? “可恶!你的情形跟我还真像,我也一样没能瞧见来人的脸,便被人敲昏,关到这个鬼地方。”春织才刚讲完,靖轩即跟著开骂,两眼掩不住怒气地猛瞟关住他俩的小木屋,这地方真是有够简陋的,除了一张床以外什麽都没有。 “可我倒是知道是谁敲昏了你。”春织忽然面露同情地说道,吓了靖轩一大跳。 “是谁?”他亦一脸怀疑地问道,她不是被人点穴昏了过去,怎麽可能知道是谁打昏他。 可她真的知道。 “是靖齐他们。”春织并未说谎。“我亲眼瞧见靖齐和靖伟把你扛进来,并且笑嘻嘻地告诉我你挨了靖伟一棍,可能得费上一段时间才能清醒,还嘱咐我尽量让你睡,不要吵你。”他们兄弟三人的感情还真不是盖的,平日竟以互相攻击当成游戏玩,比夏染和冬舞光吵嘴还要厉害。 “你是说……我头上这个包是靖伟的杰作?”靖轩可不觉得他们兄弟的感情哪儿好了,靖伟这兔崽子,居然敢持棒攻击他亲大哥?分明是不想活了! “是呀。”春织笑著点头。“他们说你身子骨强,多挨几棍也死不了,叫我别担心。” 回想稍早初见他昏厥的模样,她简直快担心死了,最後还是靖伟柔声安慰她,向她保证没事,她才真的放下心。 “那两个混帐还说了什麽?”靖轩气得快抓狂,发誓回头一定掐死他们。 “他们还说……啊,对了!”春织边想边掏东西。“他们交代我说,等你醒了,把这包东西交给你,哪。”她一边笑,一边将一个小包袱交给他,靖轩脸色铁青地接下,心里咕哝地决定回头连她一并处理。 他打开包袱,发现里头除了一封信以外,还有一小袋粉末。 奇怪,好端端的靖齐拿这个给他做什麽? 靖轩极为不耐地推开那包黄色的粉末,直接打开信,一摊开信纸,靖齐龙飞凤舞的字迹即赫然呈现—— 大哥,别怪我和靖伟多事,也别怪大嫂,她和你一样都是无辜的受害者。我和靖伟会这麽做,无非是不忍心见到你和大嫂这段姻缘就这麽断了,所以才会自作主张演了这一段曲儿。你若还聪明的话,赶紧把握这难得的机会,跟大嫂好好沟通了解吧,别辜负了我和靖伟一番苦心。 靖齐留 原来这一切都是靖齐的安排,难怪春织会被抢,他才在怀疑是谁这麽大胆,敢抢靖家堡的轿子,没想到竟是自己的小弟。 靖轩气死了,正想赶回去杀人的当头,却又瞄到信纸底下的附注,更气坏他。 此外,小弟我奉劝你别做君子,先下手为强才是上策……若是大哥你没这勇气,小弟这儿且附上一包迷香,以备不时急需之用。 靖齐再留 这就是靖齐给的最後忠告。 什麽跟什麽!这两个兔崽子的脑子里全装了豆腐渣吗?他堂堂一个靖家堡的堡主怎麽可能做这种事,为了得到一个女人而去点迷香?呸! 一想到自个儿竟笨笨的落入陷阱,靖轩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拆了他那两个宝贝弟弟的骨头喂狗。 “靖齐、靖伟!”冲动之馀,靖轩气得不顾一切冲向门去,猛摇门板。“你们这两个该死的兔崽子,给我死出来开门,听见没有?!” 靖轩像头野兽似的猛捶门板,可捶了半天,就是不见外头有任何动静。 可恶! 盛怒中,他决定以蛮力击开门,遂连忙向後退了几步,凝神发功。 他奋力击出一掌,强劲的掌风呼啸啸地击在门板上,却未能将门板撞开。 这……这是怎麽回事,难道说,他的武功退步了?靖轩不可思议地瞪著文风不动的门板,怀疑他是不是眼花了。他不信,再试,同样强劲的掌风打在相同的门板上,可门就是不开。 “混帐!”俨然失去理智的靖轩,气到用身体去撞门。他敢打赌,那两个兔崽子一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从外面封死出路外加多钉了好几道门板,他才会撞不开。 “等我出去,我一定砍死你们!”靖轩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发誓,心中满是挫折。 就在他已经够沮丧、气喘如牛的同时,又有一股奇异的味道自他身後飘来,没多久便弥漫了整间屋子。 这个味道是……迷香! “春织,你——”猛然转身的靖轩已经惊愕到不会说话,只能瞠大著眼睛,呆看正在拨弄迷香的春织。 “对不起,没经过你的同意就随便乱玩你的东西。”被逮著小辫子的春织不好意思地道歉。 “可是,我实在太无聊了,你又一直猛打门板不理我,所以我才一时忍不住好奇,请你别见怪。”说这话的同时,春织的嘴角并漾开一朵迷人的微笑,双颊酡红。 靖轩见状暗暗苦叫一声,惨了!迷香开始发挥作用,他是练武之人尚能抵挡,然而春织就大大不同了。 “你别乱动,我去开窗子。”没空理会她诚意的道歉,靖轩手忙脚乱地四处找窗子,设法让空气流通。 “为何要开窗子?”春织不懂。“再说……你也没接受我道歉,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她说得好不委屈,拨弄著迷香的手也越弄越急。 靖轩这才发现他根本搞错了顺序,他应该先把迷香弄熄,然後再想办法开窗子。 “我没有生气。”他哪来的空?“而且我拜托你不要再拨弄你手上那些迷香,你的无心之举会把我们两个人都害死。”就算他有多好的定力也抵不过要命的催情剂。 “可是,这香味很好闻啊!”事情哪有他说的那麽严重?“而且,我似乎在哪间过……”春织一边闪躲靖轩蛮横想抢夺迷香的手臂,一边努力回想是在哪里闻过这香味。 “不必想了,是迎春阁。”靖轩翻白眼停止抢夺动作,决定还是继续找他的窗子比较实际。 “原来是那地方啊……”春织嫣然一笑,美丽的笑容比平日多了一分娇艳,也更致命。 事已至此,靖轩更是没敢耽搁,一溜烟就要逃。 “你为何一见我就要逃?你是不是讨厌我?”在他刚起脚的时候,春织突然拉住他的袖子问道。 “我不是逃。”逃的人是她。“我只是很明白你不想和我关在一起,想办法解除这种尴尬状况而已。”对他来说,她是他心里的痛,也是他的心上肉。他不能,也无法漠视她的感受。 “可是我很想和你关在一起啊!”春织出人意表地回答,眼神迷蒙。 “你是因为中了迷香才会这麽说。”靖轩苦涩地说,更急著找窗子。 “我……中了迷香了吗?”春织迷惑不已地自问,卷著他衣袖的手不曾放松。 “嗯。”靖轩淡淡地笑了笑,便要抽回臂膀。 “不要甩开我,求你!”在他诧异的眼神和醉人的迷香下,春织突然有了表白的勇气。 “春织,你是不是快不行了?”都怪靖齐这该死的家伙,好端端的给什麽迷香。“你撑著点,我马上去开窗子。”如果她肯放手的话。 “不,别去!”春织非但不肯放手,整个人还巴住他的手臂不放。“如果这是因为迷香的关系,那麽,我很高兴我点燃了它,因为它给我勇气说出我想说的话。” “春织……”说不出有多惊讶,靖轩就只能这麽呆呆地看著春织,任她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不懂你对我好,真的!我只是反应慢半拍。”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秋眸凝望。“我不知道你为何对我生气,可当我看见你难过的脸,我也想哭。”那种感觉就像被撕裂。 “事实上,我从不认为织品比你重要,我只是不知道如何表达我的感觉,我迟钝惯了。”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缺点。“可是,你知道吗?当日在迎春阁的时候,我好高兴见到你,好高兴你抱著我、安慰我,那时我觉得好安全。” “春织……”靖轩作梦也想不到能听见她这麽多表白,可她还有话要说。 “所以当你问我值不值得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说“值得”,因为我是真的打从心底认为,没有那件袍子,我们不可能再有交集。” 她说的没错,当时他正盛怒,也许真的会、水远不再理她。 “而且,我喜欢你的碰触,这有什麽不对吗?为何你那麽生气?”她以哀怨的眼神作为整个告白的结尾,也让靖轩的心儿砰砰跳。 “你喜欢我的碰触?”在她充满疑问的眼神下,他不禁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喜欢。”她也和他一起坠入当时的状况,脸颊跟著泛红起来。 “你当时说的“值得”,是指我的碰触,而不是那件袍子?”他越问越兴奋,整个人的情绪高亢不已。 “嗯。”春织娇羞地点点头,给他最想听到的答案。 “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靖轩一把将她拥入怀里抱个彻底。到底还是他弄错,她并未如他所想的,一点都不在乎他。 “没关系。”春织还是如以往般宽宏大量,笑著原谅他。 靖轩忙以强力的拥抱感谢她的宽宏大量!脑中不断回荡著她说过的话—— 我喜欢你的碰触…… 那也就是说,如果现在他对她做她爱做的事,她也不会反对喽? 值得一试! “我记得你刚刚说过,喜欢我的碰触?”在迷香的催化之下,靖轩的胆子渐渐变大了起来,圈紧春织腰背的手亦显得轻柔,极有技巧地揉著她的脊背,带给她一阵舒适感。 “是啊!”春织毫不掩饰地点头,也和靖轩一样陷入难以言喻的情愫之中,醉饮迷香带来的悸动。 “你喜欢我怎麽碰你,像这样?”微微低头一笑,靖轩以温热的双唇,轻啄她的唇,又以更深沈的吮吻,抚扫她的颈侧,使原本就已点燃的迷香,更加发挥它的作用。 春织完全臣服於迷香和靖轩的攻势下,面对他亲昵的询问,只能以迷蒙的眼神回应。 她明显的反应立即引来靖轩更惹人心痒的逗弄。 “还是……像这样?”这回靖轩不只是吮吻她的颈子,更大胆的松开她的袍子,让粗糙的手掌探入襦衫之内感受她细嫩的肌肤,而春织这次的反应也没让他失望,除了迷蒙的眼神之外,还多了很喘、很喘的呼吸。 “或者……”他又进一步搓揉她的双峰,轻捻她含苞待放的蓓蕾。“像是这样……” 随著他饱含情欲的呢喃,他的嘴唇亦跟随欲念贴上她的乳尖,唤起她先前经历过的情欲狂潮。 她的身体又和上次一样,浑身发软,却又延烧著一股莫名的喜悦了。 “我想,我全都喜欢。”面对他既轻柔又狂野的碰触,面对自己既酥软又兴奋的感觉,春织仅以诚实回应。 “那麽,我只好全部都给你了。”和她一样,靖轩亦爱极了她毫不矫饰的反应,承诺将尽全力满足她。 瞬时,衣衫落地,迷香漫漫,人影交缠,光线晕染成片片金黄,更添一室旖旎…… 第九章 原来迷香有时也挺好用的,他实在不应该太过於排斥它。 咧著嘴,扩大了笑容,和春织一起相拥仰躺在床上的靖轩,忍不住褒奖起两个弟弟,多亏了他们这一棒适时敲醒他,否则他哪能像现在一样,坐卧美人膝? 他傻兮兮地猛笑,太过兴奋的笑容终於引来春织的注意。 “你在笑。”见他开心,春织也跟著笑,笑意醉人。 “我喜欢笑。”被逮到偷笑,靖轩只好说谎。 “是吗?”春织但笑不语地看著他,彷佛在问他有没有说谎。 “好吧,我不喜欢笑。”他万般无奈地撤回原先的谎言。“我比较喜欢生气,这你可满意了吧!”靖轩没好气地回应春织了然於心的表情,两颊鼓胀。 “可是我一点都不满意呀!”春织还是笑著说。“我宁愿你多笑,也不想见你生气的样子。”虽然他生气的脸总能让她想起好几种不同样式的织图,但她还是希望他开心些。 “你喜欢我笑?”靖轩愣住,没想到她这麽关心他。 “当然了。”春织理所当然地点头。“你笑起来很迷人,可你总爱装得很严肃,我始终搞不懂为什麽。”她人是迟钝了些,可她是真心如此认为。 他喜欢装得很严肃,真的吗? “那是因为……”该死,他竟找不到理由反驳。 “而且你有个习惯我很不能适应,往往教我不知所措、无所适从。”可能是有了肌肤之亲,且日渐了解他,春织变得较能同他说话。 “哪一个习惯?”靖轩更错愕了,怎麽他的坏习惯这麽多他都不知道? “就是你老爱打断人家说话的习惯啊!”春织回说。“每当我想好好同你说话,可总是出口没两句,话就被你打断了。”接著便会看见一张愠怒的睑。 “胡说!”靖轩习惯性的驳斥,却又不得不在她无辜的眼神下,硬著头皮回想自个儿的所作所为。 ……好吧,他是霸道了点、严肃了点,谁教他从小背负著当家的使命,总不能一天到晚笑著一张脸,没个堡主样吧? ……又好吧,他是刚愎自用了点,但他可以改,她犯不著这麽委屈。 他正想吭声,说他会改进的时候,未料春织自己先说话。 “其实,我也有错。”沈默了一阵子以後,春织叹道。“我从小生长在羽梦馆,生活周遭大多是女人,又只管织布就行,自然不太会说话,再加上我的反应不若平常人来得快,你不耐烦也是应该。” 鬼才应该,明明是他错,她怎麽反而道起歉来? “是我不对,我不该如此容易生气,对不起。”在她软绵绵却比什麽都有效的攻坚下,靖轩终於弃械投降,承认他的诸多缺失。 “靖轩?”面对他的投降,春织比他更惊讶,疑惑的小脸惹来靖轩一阵轻笑。 “我想,我们都有错。”他搂住她的裸肩,温柔地说道。“我错在於太敏感,一有什麽风吹草动,便不管一切,先跳脚再说。而你,则是错在感觉太过於迟钝,即使都当著你的面赤裸裸的表白了,你还是不懂,这就是我们的问题。”仔细想想看这问题还真大,但他有信心解决。 “你说得对,但这问题该如何解决?”对於他精辟的见解,春织没有任何意见,只有满肚子疑问。 “很简单,就是多谈。”这也是靖齐将他们关在一起的目的。“我答应你,奇+shu$网收集整理以後,无论你要跟我说什麽,需要费多少时间,我都会耐心等待你完整的把话说出来,这样好吗?”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要一下子修正经年累月形成的习惯并不容易。 “好。”春织点头。“我也答应你以後我会尽量有所反应,不教你为难。”她很认真地承诺,靖轩却是不怎麽看好。 反应这种事是天生的,哪有可能说改就改? 但他不会跟她计较这些,能拥有她、抱著她比较重要。 於是他笑著点头,轻吻她的鼻尖对她说:“心灵的对话说完了,现在咱们该谈点别的。”他碰碰她的乳尖,暗示他想进行何种对话。 春织的脸瞬间红起来,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呃……我……”虽然她才承诺过会尽量有所反应,可这个反应就太…… “你怎麽不说“好”呢,你不是一向最会说这句话?”她脸颊酡红的样子,美到让靖轩忍不住逗她。 “我……”春织这会儿连好字都不会说了,胸前的花蕾在靖轩手指的撩拨下,早已盛开为嫣红的樱花,像极了她醉人的脸色。 “你终於也知道不能一直都说“好”了?” 虽然她已经用困窘的表情承认自己的失误,可靖轩仍不放过她,仍是一个劲儿地挑拨她的乳峰,吮吻她的丰唇,身体还坏坏地覆上她,霎时春织更是无法搭得上话。 “你的回答呢,春织?”光欺压她还不够,靖轩更进一步撑开她的大腿,挤进她的两腿之间,居高临下的逗弄著她。 感受到他在她颈际流连的炽热呼吸,春织浑身的毛孔似乎也跟著一起打开,和他一同呼吸起来。 “你怎麽说?”尽管她的反应已经如此明显,可靖轩还是一直逼问春织,让她觉得她好像一定得回话才行。 “我能说……不好吗?”她半是疑惑、半是撒娇地回应一直在她唇边索吻的靖轩,惹来一阵宠溺的轻笑。 “你当然能。”他咬她的耳朵。“可我比较喜欢听到“好”这个字。”语毕,靖轩又以舌尖探入她的玉耳之中,更深刻地撩弄她。 “可是……你不是最讨厌我说这句话……”她的耳根子好痒、好麻,身体因他美妙的碰触而起了阵阵颤悸。 “这个时候我一点都不反对。”他笑笑,两手顺著春织的身体曲线,一路往下延伸。“我讨厌的是你不该说好的时候说好,该说好的时候却又不说。”每当那时候,他都恨不得掐死她。 真的吗,她真是这样? “那麽……什麽时候才该说好?”春织满脸疑惑地迎上靖轩戏谑的眼神,和他逐渐加深的爱抚。 “像这个时候就该说好。”他给她一个重重的吻当作回答。 春织毫无异议的承受他这个吻,整个胸膛随著她口中放肆的舌浪上下起伏,显得更加诱人。 “说好吧,春织。”单手抚上一方柔软,靖轩空出另一只手,探入他先前闯入过的幽谷,汲取她的甘泉。 春织的身躯立即起了更强烈的战粟,身下的甘泉越涌越多,脑子却是一片混沌,几乎无法思考。 她的身体好热,而且靖轩的也是,这情形就和几刻前如出一辙,当时她也和现在一样浑身软绵绵,双手不知不觉搭上靖轩的肩。 “春织……”靖轩仍在她耳边喃喃低语,要她说好。 而她得趁著意识还没完全瘫痪的时候回话。 “好。”她十分配合地点头,搭上他肩膀的手臂亦不自觉的缩紧。 “好……”她乖乖地任他的唇吻遍她全身,乖乖地让他的硕大占领她紧窒的甬道,开始她不熟悉的律动。 慢慢进入她的身躯,靖轩紧绷的身体因她这连续两个“好”字,完全得到解放,方能牵起她的手,随著躯体的恣意律动,再一次攀登情欲的高峰…… 良久以後,他们终於从天堂降了下来,心满意足地躺在彼此的臂弯里计划未来。 “我说,咱们应该尽快成亲。”方从热烈的气息平静下来的靖轩,一躺回床上便兴致勃勃地建议道,春织却是累得快睡著了。 “嗯哼!”她边打呵欠边点头,头拚命往靖轩的臂膀靠过去。 “上回咱们的好事无端被打断,这回可不能再出错了。”他笑呵呵地接收一直靠过来的娇俏脸庞,把她安置在宽阔的臂膀内。 顿时春织觉得好温暖、好窝心,也就随他去说。 “我看婚期就决定在近日,你说好不好?”他仍是一脸兴奋地提议,春织的眼皮却已沈重到睁不开,她好想睡。 “初七是个好日子,就决定在初七那天完婚好了!”靖轩自顾自地决定,完全没注意到他身旁的人早已入睡。 “可也不对呀!”他又忽然想到。“初七那天恰巧是举行“织布大赛”的日子,不是完婚的好时机……” 靖轩捧著头发烧,春织却老早梦周公去了。 “也罢,再延一下。”他随口决定另一个日期。“那天完婚刚刚好,离初七尚有一段时间,正好拿来做准备,咱们也好趁著“织布大赛”当日,通知武林同道这个好消息。”他越想觉得可行。 “嗯,就这麽决定!春——织……”靖轩连忙转过头来要求春织同他一起叫好,可她大小姐早已经不知睡到第几殿了。 这娘们…… 靖轩又好气、又好笑地瞪著沈睡中的春织,瞪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摇摇头,认命将横盖在她身上的衣服,帮她一件一件穿好。 “好好睡吧,吾爱。”他低头吻了吻她微启的樱唇,祝福她有个好梦,最後才翻身下床著衣。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噼哩啪啦的声音,听来像是有人拿著巨斧砍门。 一阵天摇地动之後,两个靖轩发誓定要扒了他们的顽皮身影,终於自漫天木屑中出现。 “咳咳!”被木屑呛得快得肺病的靖齐首先报到赴死,一进门瞥见春织安详的睡姿,和他大哥无比温柔的眼神,立刻明白——他的计谋大大成功! “怎麽样,大哥?”靖齐对著靖轩眨眨眼。“迷香的功效很神奇吧!”幸亏他的反应快,懂得有备无患这个道理。 靖轩的反应是先瞪他一眼,继而点头微笑。 他二弟说的没错,迷香的功效真的很神奇! ※※※ 辛己年六月初七,宜祭祀、出行、开市、裁衣,不宜嫁娶。 左手插著腰,右手翻开黄历,靖轩暗暗庆幸自个儿没被先前的决定害死,挑了个不宜婚嫁的日子成婚。 今儿个正是六月初七,也是举行“织布大赛”的大日子,更是他当众宣布喜讯的最佳时刻。 一想到再过些时日便能正式迎娶春织进门,靖轩瞬间心花朵朵开,笑得几乎合不拢嘴。 好吧,他是傻子,他承认。虽然他和春织已行周公之礼,可老是处于暧昧状况的滋味着实难受,他极想快一步和春织拜堂,让他俩的关系明正言顺,也好告慰他爹在天之灵。 幸好他爹那天喝了酒,靖轩快乐的想。要不是他爹的英明,他也不会在茫茫人海中遇见春织。 思及此,靖轩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想当初他还差点宰了他老爹呢! 如今,他老爹的苦心终於将开花结果,只等著他将“织化掌谱”这个讨厌的麻烦解决掉就行。 “大哥,一切都准备好了,咱们是否可以敞开大门,邀请各位武林同道入内了?” 正当靖轩恨不得马上解决这件麻烦事的同时,靖齐突然走进花厅,请示靖轩。 “当然。”他巴不得尽快解决。“打开靖家堡的大门,把织布机统统搬到前院去,再领各位江湖豪杰入座。” “是。”靖齐领命而去,靖轩也连忙赶去西厢房,准备接春织前去当裁判。 他走近春织的房间,才刚想举手敲门,即听见一阵兴奋的声音自房里传来。 “终於织好了!” 是春织。 靖轩想也不想便推开房门,问道:“什麽东西织好了?” 他边踏入房间边问,脸上还挂著乐陶陶的笑容,春织这件袍子八成又是为他织的,他真幸福。 “啊,是靖轩。” 可惜靖轩这回想错了,春织这件袍子非但不是为他织的,还更进一步手忙脚乱地隐藏她手上的袍子,气煞靖轩。 “当然是我,难道还有别人?”他的脸色随即因她慌乱的动作而沈了下来,眼神晦暗得不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春织一边解释、一边将老人嘱咐的衣袍暗暗塞入偌大的花瓶内。 “我只是刚好在改一件过大的袍子,你又突然闯进来,我一时被吓著,所以才……”她亮大一双清澈的眸子望著靖轩,一脸无辜样。 “真的吗?”靖轩疑神疑鬼地观察她的表情,觉得她说话的方式很不自然。 “当然是真的,我怎麽可能骗你。”春织尽可能的假装自在,谁要她答应老人不泄密在先,只好对不起他了。 “你突然找我,有事吗?”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春织连忙转移话题。 “是有事。”靖轩不甘心的收回视线。“你忘了今儿个是举行织布大赛的日子?我特地来接你去前院当裁判,大夥儿都在等了。” “我真的给忘了。”春织掩嘴轻呼,这几天都在赶老人交托的织品,老早忘了这件事。“既然如此,咱们快走吧,让诸位前辈久等可不好。” 这下换春织催促靖轩,他也就忘了之前看到的事。 “嗯,走吧!”他挽起春织的手,走出西厢房,把袍子的事抛在脑後。 一踏进靖家堡的前院,春织就被迎面而来的人潮,和漫天飞舞的旗海吓著,差点说不出话来。 老天,这是怎麽回事?他们是把全部家当都搬到靖家堡来了吗,否则怎麽会搞成这等阵仗? 春织愣愣地注视著眼前一堆堆的麻线,其中大多染成五颜六色,光艳的色彩俗不可言。不仅如此,它们还被叠成和人等高的高度,堆积在每一枝旗子的下面,甚至还有人带大鼓、带锣钹,准备来个现场献艺。 这跟她想像的完全不同,春织忍不住向靖轩发出求救的眼神。她实在很难想像用那些俗丽的麻线能织出什麽好东西来。 不幸的是,靖轩的想法也差不多,而且比她更想哭。她看见的只是那些俗气的线,他还得烦恼待会儿震天价响的锣鼓喧声。 他的清静——完了! “靖堡主,咱们可以开始了吧?在下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不待靖轩合上过度惊吓的嘴巴,一指派的掌门武熊首先发难。 “是啊,我们也等很久了。”其他久候多时的英雄豪杰亦齐声附和。 “当然,你先请。”在各方人马的催促下,靖轩只得同春织一道坐下,开始他们非人的裁判生涯。 “那麽,在下就不客气了。”武熊抱掌做了个手势,而後在花楼织机之前坐下。 霎时锣声四起,一指派跟来声援的弟子每个人敲得好不热闹。 “好说、好说。”武熊又做了个手势,彷佛他铁定是嬴家。 靖轩见状只是用手扶住发疼的额头,什麽话也无法说。 “我要开始了。”朝众人既打躬又作揖,武熊这回终於肯正经织布,而他那群子弟兵也忙著在巨大的织机上穿针引线,好让他们的掌门能够好好发挥实力。 “嘎嘎嘎……” 织布机开始转动,随著武熊踩动脚踏板的速度,进而演奏出各种不同的旋律。瞬间只见配色杂乱的麻线满天飞,一条条穿过通丝、衢盘、综眼,这些线越走越急,越走越急,最後终至缠在一块儿,卷成一团。 “这就是你的看家本领吗,武熊?”魂剑山庄的庄主笑得乐不可支,笑声响彻云霄。“你确定你织的是布,不是浆糊?依我看,你织的那一团跟糊掉的面差不多,你乾脆改行去巷口卖面线,或许还能图个三餐温饱。” 魂剑山庄庄主话方落下,底下的人便笑成一团,笑出武熊一团火气。 “可恶!你们笑啥?”武熊恼羞成怒。“你们要再敢笑,看我怎麽修理你们!” 说著说著,眼看武熊便要使出暗器,靖轩连忙厉声阻止。 “一指派掌门,请你自重。”靖轩板著脸说道。“江湖上有江湖上的规矩,你既织不出布,就应当服输,怎可乱来?” 靖轩的说法立即引来多方赞同,可武熊还是不服气,再怎麽样他们也不该当面让他下不了台呀。 “其实,我觉得武掌门已经很了不起了。”正当武熊在气头上,春织忽地出声安慰。“短短两个月,您就能踩织机,又懂得如何穿线,这些事儿我可是学了好久才学会,您真厉害。” 春织甜甜一笑,瞬间便消弭了一场可能的战事,武熊这会儿纵使有再大的火气,也全在她的柔声安慰下消失无踪。 真神奇,想来这便是“以柔克刚”的根本道理。 靖轩挑起嘴角,一点也不惊讶武熊会乖乖地坐回他的座位去,他自己不就常因她的笑容而改变原来的主意?“下一位。”他举起手臂指示下一个参赛者可以准备进场,魂剑山庄的庄主立刻迫不及待地派手下撤掉织机上原先穿著的线,改为他自个儿的。 “在下献丑了。”等一切准备完毕,魂剑山庄的庄主也朝大夥儿打躬作揖,坐进花楼织机前,背後即又传出一阵隆咚的声音。 这回是大鼓。 “请开始吧!”靖轩照例又是抚著发疼的额际暗自头痛,这些人非把靖家堡搞得像庙会不可吗? 魂剑山庄庄主笑呵呵地接下手下们的鼓励,一点也不察城堡主人的痛苦,而是像先前一指派的掌门那样踩著踏板,转动织机,试图织出一块像样的布来。 他很努力的踩,织机也很努力的转,可他忘了一件事,那便是,他得前後推弄穿挂著通丝的横杆儿,经纬两向的麻线才能相互结合形成织纹。 魂剑山庄庄主压根儿忘了这档事,他只觉得生气,怎么他踩了大半天,线还跑来跑去,恍若流水般,上上下下流个不停? “姓金的,你就光会取笑人家。”云仙派长老看不过去,跳出来说话。“你到底是在织布,还是在教大夥儿怎麽踩踏板?如果是後者的话,我看不必了,大家比你还会踩。” 云仙派长老不失公道却又犀利的批评,不消说又是引来一阵狂笑,气黑了魂剑山庄庄主的脸。 “他奶奶的,谁再感笑,我就杀谁!”他二话不说抽出长剑,现场立即弥漫一阵剑拔弩张之气。 “统统不许动手,谁要敢动手,我就将谁自英雄谱上除名。”靖轩冷冷的声音适时飘散在沉重的空气里,打消魂剑山庄庄主的念头。 “哼!”魂剑山庄庄主心不甘情不原地退下,可眼里仍是畜满怨恨,要不是怕会被靖轩除名,他老早翻脸了。 “金庄主,您也不要失望嘛。”春织赶忙柔声安慰。“原本织布就不好学,况且线又那麽多,您当然不知道哪条线该穿哪个孔,哪个综眼又是控制哪根线,您说是不是?” 她拚命为他找藉口开脱,魂剑山庄庄主自然也拚命点头,眼中的怨恨全没了。 春织满意地笑一笑,很高兴大夥儿都是明理人。 “再下一位。”见一切太平没事儿,靖轩再次举起手要下一组进场。现在他什麽都不求,只求快快结束这场闹剧,还他一个清静就行。 下一个进场的人是麒麟派掌门,他的情形也差不多,始终搞不清楚庞大的织机是怎麽运作的,遑论是织出一块布。众人当然不会放过嘲笑他的机会,气得麒麟派掌门直跳脚,凌乱的掌风更是满天飞。 靖轩当场怒吼,差一点就从椅子上跳起来加入战局,幸亏春织适时阻止,才没有酿成大祸。 接连著几个人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不是这个被麻线缠住,就是那个穿错孔、拿错梭子,现场一片乱糟糟。 更惨的是,都已经这麽乱了,底下的人竟还有空敲锣打鼓助兴,外加不时传来的嘈杂对骂,几乎快把靖轩逼疯掉。 他抱著头、铁著脸,早已放弃仲裁这场乱七八糟的织布大赛,唯独春织耐著性子,到处柔声解释、带笑安慰,还得随时走动观察比赛的情形,纤细柔美的影子在场中穿梭得紧。 好不容易,一组组人马都轮番上阵过,也就是说,大家该错的都错了,不该错的也错了,该打的、该骂的也都打过、骂过了,不该打的、不该骂的只等著秋後算帐,这会儿该是宣布谁是秘笈得主的时候了。 春织柔柔地微笑,从堆在她眼前那一堆可怖的成品中挑出一块比破布还破的东西!虽然她手中的成品连破布都称不上,但多少有个织品的样子,不能再挑了。 “就决定这块了。”她扬扬手中的赭色碎布,宣布道。“我已做好决定,今儿个织布大赛的赢家便是这块布的主人,可否请织布的人出列让咱们瞧瞧?” 现场立即走出一道得意洋洋的人影,嬴家竟是白发苍苍的云仙派长老。 “承让、承让。”云仙派长老跩得二五八万似的在众人眼前站定,底下马上传来一阵阵磨牙的声音。 “辛苦您了,您织得很好。”春织笑吟吟地赞许,靖轩则是听到快流泪,就算她心肠好,也不必如此委屈自己的眼睛吧! “都是托嫂子的福。”云仙派长老也笑呵呵!当场用笑容气走了许多参赛者。 “好了,事情总算有所定案,往後大夥儿可以不必争来争去了。”靖轩长吁一口气,很高兴终於把这桩鸟事解决。 “既然“织化掌谱”的事情解决了,那麽小弟便可宣布一件事了。”忙归忙,气亏气,靖轩可没忘记宣布喜讯这回事。 “哪一件事?”众人不禁接口问。 “婚约的事。”靖轩开心地咧嘴。“小弟和春织姑娘已经决定於七天後完婚,届时还请诸位前来参加婚礼,帮咱们热闹热闹。”语毕,他笑得跟中了状元似的夸张,众人也为他高兴。 “一定、一定。”众人大笑,一个个举手作揖。“恭喜靖堡主,得此美娇娘!” 现场一片笑闹,一件差点让整个武林打起来的事端就此落幕,仅用一场织布比赛便打发一切。 大夥儿笑嘻嘻,为靖轩高兴之馀,同时也祝贺云仙派长老,荣获秘笈。 只是大家笑归笑,笑了半天他们才愕然想起一件事,那便是“织化掌谱”的拥有者已经决定,那麽—— 掌谱呢? 第十章 掌谱的踪影尚无著落,但婚礼可还是得照办。 身著红袍,披挂红彩,靖轩才不管“织化掌谱”会不会出现,反正织布大赛都办过了,再也没他的事,现在他只等著媒婆前去将春织迎来花厅拜堂,从此过著幸福快乐的生活即可。 想到他千辛万苦终能抱得美人归的辛酸历程,靖轩不由一度唏嘘。不过,这些都过去了,今儿个是他的大喜之日,各方好友皆来庆贺,即是他最大的安慰。 “靖老弟,恭喜恭喜!今儿个你总算娶房媳妇进门,可喜可贺!”赢得织布大赛的云仙派长老抱拳庆贺,将他从冥想中拉回来。 “谢谢。”靖轩亦颔首致意,笑得好不得意。 “春织姑娘是个好女孩,你可要好好对待人家。”魂剑山庄的庄主对春织的印象极佳,忙著提醒靖轩。 “可不是嘛,金庄主言之有理。”他的提醒自然引来另一批人的赞同,原来,他们都是受过春织鼓励的人。 面对一面倒的劝戒,靖轩除了拿出最大的耐心应付之外,就只能苦笑了。他怀疑日後要是他们夫妻一有个口角,第一个被乱刀砍死的人就是他,不过,他相信凭春织她那慢半拍的反应,想要有什麽激烈的口角也很难。 他边哼哼哈哈地应付吵闹的宾客,边瞄向西厢房,纳闷媒婆为何至今还未将春织迎到花厅来,是被什麽事耽搁了吗? 他明显焦躁的动作立即引来众人一阵大笑,大夥儿都看得出他有多爱春织,也为他们高兴。 “靖老弟,别急嘛,新娘子不会跑掉的!”云仙派长老拍著他的肩说。 “不、不。”靖轩这才困窘地回神。“我只是……” “别解释,咱们都能了解!”接著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可靖轩却一点都不在意,或是说没空在意,因为他已经被映入眼帘的窈窕身影完全吸引住,也就随他们去闹。“你瞧,新娘子这不是来了吗?”又有人拍他的肩消遣他。 是呀,他的新娘子终於来了,即使她蒙著红色盖头,完全看不见那张娇俏的脸,但他仍能想像,红巾底下必是一张充满了喜悦,也同他一般兴奋的小脸吧!他心跳加速地等待媒婆将春织慢慢牵近,终至踏入大厅,走至他的身边。 他接过媒婆交给他的小手,在感受到她温热的掌心後才重获呼吸,他不知道已屏息了多久,直到春织用小小的声音告诉他:“你的手好冰哦。”他才恍然发现自己有多紧张。 他很紧张,因为他怕出错;他很紧张,因为他怕她是幻影。就过去分分合合的经验告诉他:唯有握紧她的手,才能确保将来。因此,他握了,而且发誓这次绝不轻言放手。 靖轩握住春织的手,默默地向她保证,红巾底下的春织有些惊讶,不明白他为什麽突然间将她的手握得这麽紧,但她还是很高兴他这麽做了。 两人终於即将拜堂,众人蓦地安静下来,默默看著靖轩和春织这对璧人携手共进,站立在靖家祖宗的牌位前,等著媒人婆高亢的声音喊起:“一拜天——” 媒人婆的“天”字都还没喊完哩,厅外便传来一阵锣鼓喧哗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迎亲队伍。 “一拜天——”媒人婆决心不管厅外的喧嚣,打算赶紧将靖轩他们送入洞房。可不对呀,厅外那锣鼓声越来越近,甚至盖过她高亢的声音。 这是怎麽回事,莫非还有另一支迎亲队伍? 媒人婆不愧是职业高手,嗅觉特别敏锐,这刚停在靖家花厅外的送嫁队伍不是别人,正是那日硬闯入靖家堡要求联姻的庄千金,这会儿她正带著冲天的怒气,擅自掀开红盖头,怒气冲冲地朝靖轩他们走过来。 “靖轩,你这是什麽意思?”庄千金一出场就大演泼辣戏。“你让我在家里头等了又等,等了半天还不见你前来迎亲,你是故意让我出糗是不是?” “我?迎亲?”靖轩根本搞不懂她在说什麽,一时之间也还弄不懂她来此地的目的。 “你……你还敢装蒜!”庄千金气死了。“那天我来下聘,咱们不是说好了成亲的日子就订在今天?你倒好,啥事都不必做,留我一个人忙里忙外,你实在是……” 她张扬的火气发到一半,随即发现另一个同样穿著红衣、盖著红头巾的新娘,马上就觉得不对头,连忙扯下春织的头巾,动作之快,连靖轩都来不及阻止。 “你……你就是那个贱女人!”庄千金杀猪般尖叫,鬼哭神号。“你居然敢抢我丈夫,我要撕烂你那张脸——” “放肆!”庄千金刚伸出的魔爪在空中遭靖轩拦劫,外带如火般炽狂的瞪视。 “我放肆?她才放肆呢!”庄千金哭得好不委屈。“咱们这桩婚约是你亲口允诺的,你没来迎娶我也就算了,居然还改娶别人!” 她拚命哭,哭到浓妆频落,哭得众人头痛,也哭出靖轩的记忆来。 ……该死,他居然给忘了退掉这门亲事,前阵子先因春织的事他消沈了不少,後又忙著准备织布大赛和张罗同春织的婚事,压根儿把这事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哪还能记得住。 这下他累了,他该怎麽摆平这桩乌龙事? “我不管、我不依!”庄千金忽又叫嚣。“反正你一定要娶我,否则我就请爹爹调兵踏平靖家堡!” 庄千金重重地发誓,春织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早在她的头巾被霸道掀起的时候,她就料想来人定是庄千金,只是没想到她如此泼辣而已。 她看向靖轩,想听听他怎麽解决这件事,沿街谩骂她本来就不在行,况且也轮不到她出头。 可是,人的心理是很微妙的,即使过错全出在自己的身上,靖轩仍希望春织站出来说话,即使是最薄弱的一句:“我不会将靖轩让给你。”亦是他最大的满足。 紧紧抓住这个希望,靖轩也回望春织,祈求她能开口。 “我绝不许你们拜堂,绝不允许!”就在他俩僵持不下的同时,庄千金又尖叫,惹得众人很想揍她。 有人想揍人,却也有人笑呵呵,在这情况陷入胶著、现场又一团乱的时候,花厅突然踏入一位长相俊逸、身材高佻的年轻男子,面带笑容的走进来,无端加入这场战局。 於是乎,所有焦点全转移到这位男子身上,包括沈默的靖轩。 “你是谁?”靖轩老实不客气地劈头就问,摆明了不欢迎这位不速之客。 “一位客人。”只可惜来人不但定力够,魅力更是十足,三两下就打掉靖轩恶意的问话。 “春织姑娘,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你这麽快成亲。”只是这亲结不结得成尚是个未知数。 “你是?”春织一头雾水,她并不认识这个人啊。 “呵呵,我来拿东西。”见她呆滞的反应,来人微笑。 “什麽东西?”这句话是靖轩代春织说的,口气老大不爽。 “我拜托舂织姑娘织的东西。”来人对著春织眨眨眼,口气暖昧之至。 “可……可我不记得曾答应为你织东西呀!”春织仍是一头雾水,根本搞不清他在说什麽。 来人丝毫不觉困扰,反而走上前在春织的耳边低声说道:“老夫的要求对於春织姑娘来说,应当不是一件难事。” 这声音、这说词,难道他就是—— “你……你是那位老丈人!”春织掩嘴惊叫道,大不同於先前的沈默,这气坏了靖轩。 “正是在下。”来人的眼睛眨得更厉害了,也更引燃靖轩的火气。 “你们两个人到底在嘀咕些什麽?”靖轩硬生生的插入春织和来人之间,要求一个解释。 “是这样的,他托我为他织一件袍子。”春织立即解释。 “袍子?”靖轩越听越火大,她竟为别的男人织衣? “嗯,那件袍子——” “春织姑娘,你的话太多了。”眼见她快泄密,男子连忙阻止。“你忘了我曾交代你的话?” 男子又提醒她,春织这才想起她答应过这事不能同任何人提起,即使是靖轩。 不得已,她只好连忙住嘴,这情形落在靖轩眼底,相当不是滋味。 “他交代了你什麽?”靖轩凶巴巴地质问春织,教她十分为难。 “这……我不能说。”她一脸抱歉地看著靖轩,希望他能谅解。 “我是你丈夫,有什麽话不能对我说的?”靖轩可不管她有多为难,执意要答案。 “可是我……”他虽然是她夫婿,但承诺就是承诺,坏不得。 “我知道了,他们一定是有什麽奸情不能公开,所以才不敢说!”庄千金好不容易逮著机会,跟人插一脚。 老实说,她的怀疑不无道理,春织向来直言,甚少有事隐瞒,再加上眼前这个公子实在也俊逸得太不像话,极易招来联想。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至少靖轩就这麽想,脑中不断浮现起春织藏袍子的模样。好啊,难怪她要遮遮掩掩的,那袍子中八成藏有她和奸夫的秘密。 “我……我……”春织被庄千金歹毒的说法吓著,突然变得结巴,一时间无法为自己辩解。 “不用问了,一定是这麽回事,否则她怎麽会不敢回答你的话?”正当春织已经够狼狈,庄千金又来一记重炮,轰得春织更是哑口无言。 事情的真相根本不是如此,为何这个女人能够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冤枉她? “既然你已经另有意中人了,为何还要与我成亲?”甚至把清白的身子送给他,她这举动是在怜悯他吗?靖轩不禁茫然地想。 “我根本……”老天!谁来帮忙她把话说清楚? “靖轩,这你就不懂了,厉害的女人就是这样。”庄千金又擅自插入春织和靖轩的对话,表情可憎。“表面装得温温柔柔的,暗地里却净做些不堪入目的事,实在过分。”她边说边抚著靖轩的胸口,看起来恶心极了。 “春织,你倒是说话呀!”靖轩忍不住怒吼,无法理解为何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不发一言,难道非逼得他相信这女人的话她才甘心? 春织无法说话,是因为她迷惘。她记得在小木屋时他曾说过、曾保证过,日後万一有什麽事发生,他都会耐心等她把话说完,不会逼她,因为他知道她迟钝,知道她反应慢半拍,可现在呢? “你要我说什麽?”她已经懒得说了。“反正你早已把我定罪,我再说什麽都一样。”一个人的眼神是掩饰不了的,更何况他又表现得如此明显。 “你听见了吧,靖轩,她说她和这公子的确有染。”庄千金连忙自行解释,不放弃任何抢夺靖轩的机会。 “春织,这可是你的真心话?”靖轩大受打击地推开庄千金,将她晾在一旁。 春织点点头,他本来就不等她说话,这是事实。 “好,既然如此……这场婚礼也没有再举行的必要,不如趁早取消吧!”靖轩狠下心来赶人,眼中蓄满伤害。“你要取消婚礼?”春织错愕地问道。 她是点头了没错,可她的意思并非如此啊,她只是不满为什麽他不等她说出个结果,就擅自将她定罪而已。 “难道你还有更好的主意?”靖轩自嘲地反问。人家都已经明白承认她另有喜欢的对象,他又何必强留呢? 换句话说,他又在赶她了,不问她缘由,不给她私下辩解的机会,一味沈浸在自个儿的想法里。他还说他会改,根本是…… “春织姑娘若是没地方可去,倒是可以跟我走,也好让在下有机会答谢姑娘为我织衣之恩。”眼看著木已成舟,始作俑者这才凉凉地出声,兴味盎然的表情摆明了他在旁足足看了一场好戏,笑得好不愉快。 “好,我跟你走。”春织也不罗唆,一下子就答应突然冲出来闹场的玉面公子,气煞靖轩。 “等我一下,我去收拾行李。”她相当有志气地丢下她的临别宣言,便回西厢房拎起行李,跟著翩翩公子跑了。 “那我——”庄千金见入主有望,急忙冲向前。 “滚!”靖轩将她一把丢开。“下次再一让我看见你,我一定宰了你。” “靖轩……” “滚!” 於是,两位身披红袍的新嫁娘,分别从靖家堡的大门冲出来。只是,她们去的不是同一个方向。 ※※※ 阳光点缀苍翠枝头,透过树叶的折射,洒落成雨点,掉落在华美的庭园里。午后的阳光炽热灼人,却怎麽也射不进这座建立在大山中的巨宅,可能和它搭建的方位有关。 昂头仰望树梢,靠在大柱旁发愣的春织如是想,她来此巨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每天每天都是这样过日子,几乎没有例外。 “春织姑娘好兴致,咱家这花园还合你的意吗?” 正当她陷入无聊的冥想,她身後突然出现一名男子如此问她。 “公子这花园很美、很有诗意,可是——” “可是你每天看,不免觉得无聊。”男子笑呵呵地代她把话说完,走近她身边看著她。 “这倒是。”春织不禁莞尔,这正是她想说的话。 原来,这位公子便是当日收留春织的人,也是春织承诺一定帮他保密的对象。 “是我害了姑娘。”男子突然轻喟道。“若不是因为我无端出现,春织姑娘早和靖公子拜堂,又何需待在这儿无聊呢。” “公子你千万别这麽说。”春织摇头微笑,提到靖轩不免让她心痛了一下。 “这和公子无关,我和靖轩……”她不知道该怎麽说,直到真正离开靖轩她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他,这种感觉,比针刺还难受。 “对了,怎麽从来不见你把那件袍子穿出来呢,是我织的不好吗?”为了逃避内心的感受,春织连忙转移话题。 “春织姑娘织得很好,只是没有人会把掌谱穿在外头,所以在下也就没有穿了。”男子笑呵呵地解释,听得春织一愣一愣。 “掌谱?”她惊讶地注视男子。 “是呀!”男子笑著点头。“在下托姑娘织的正是掌谱,而且是大夥儿争奇+shu$网收集整理得头破血流的“织化掌谱”。” “可是你说过——” “在下说过的话我都还记得,只是当时情况特殊,不方便托出实情,所以也就欺骗了姑娘,还望姑娘原谅。” 原来如此。难怪她在织袍子的时候,会觉得越织越不对劲,因为她从没看过任何一本织谱会像他给的那样,充满变化又富生趣,简直妙不可言。 “公子言重了,我才想好好跟你道谢呢。”春织摇头笑道。“若不是你信任我,肯将袍子交由我来织,恐怕我这一辈子都无法接触到如此高深的织谱,谢谢你。” “不客气,春织姑娘果然聪慧。”男子点头微笑。 所谓掌谱即织谱,织谱即掌谱,正因为这两者是相通的,所以才需懂得纺织的人将其织出,因为光看谱是无法领会其中道理的,爱情也一样。 “春织姑娘,你日後可有打算?”微笑过後,男子突然如此一问,教春织愣了一下。 “暂时还没有,过些时候可能会回羽梦馆吧!”她有些犹疑地回答,心里想也许她已经打扰人家了。 “不打算回靖家堡了吗?”男子再问,春织又愣。 “我……”她能回去吗?就算她肯,靖轩恐怕也不肯吧。 “在下可否冒昧的请教春织姑娘,你对靖堡主的感觉如何?”看穿她内心的挣扎,男子换个方式问。 她对靖轩的感觉? “很难说清楚。”春织出口己也想不通。“有时候觉得他好霸道,有时候又觉得他好温柔,和织谱一样多变。”他的多变往往让她无所适从,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他又单纯得可爱。 “那麽,春织姑娘是否爱他?”男子接著又问,一步步的探问春织自己也没有想过的问题。 “爱?”春织再次发愣。“我……我恐怕不晓得爱是什麽,什麽样的感觉才叫做爱……”从来没有人跟她提过这些。 “爱一点都不难。”男子摇头。“你不妨回想一下曾经经历的感受,便能了解我的意思。”接著他又以一双海上明灯似的眼眸,引领一脸迷惘的春织,教她打开心眼。 在男子的引导下,春织回想起自己初见靖轩时的兴奋;回想起他三番两次嚷著要退婚,却总是留下她的模样。她也回想起,当他拉下一张脸,痛下决心送她回京时的神情,那时候她的心就和现在一样,充满了看不见他的哀伤…… “这……这就是爱吗?”她终於有所顿悟。“每当我想起靖轩,心中便涌上一股甜蜜感,每当我一想到以後再也见不到他,便心如刀割,这些感受就叫爱?” 如果是的话,这就不难解释为何当她得知靖轩将另娶他人的时候,她会表现得像游魂一样。如果是的话,她就能理解为何每当他碰她、靠近她,她的心就会燥热不,比犯风寒还难受。 “是的,春织姑娘,这些感觉就叫“爱”;你爱上靖轩了。”男子很高兴春织终于想通,嘴角遂忍不住泛起微笑。 “可是,为什么我自己感受不到呢?”在他还没提醒她以前,她根本没有概念。 “我……我知道我是一个迟钝的人,但是为何靖轩他也不说?”如果他也爱她的话,理当告诉她呀。 “因为他也模糊,或者难以启齿。”男子代靖轩回答,稍后又进一步解释。 “春织姑娘,你曾亲手织过掌谱,应当了解我交给你的掌谱,内容是什麽。” “我知道,都是一些肢体动作,似形非形,似意非意,每一道纹路都清晰,组合起来却又模糊,不是内行人根本想不到那竟会是掌谱。”就连她也不曾怀疑过。 “没错,正是这样。”男子点点头。“爱情就像掌谱,每一次出掌,每一道动作,都隐隐约约。” 春织闻言愣了一下,没想到爱情也能用掌谱解释。 “你和靖堡主的爱情就像掌谱,总在有意无意间试探彼此的心意。对於耿直却迟疑的你来说,你的掌风打得又慢又犹豫,而他却是打得又快又急,难怪你们老是打错方向。”男子不但用掌谱解释他们的爱情,还解释得十分透彻,教春织又是愣住。 “公子的意思是说……我们都深爱彼此,只是无法协调?”过了半晌,春织终於会意过来,睁大一双眼儿问。“嗯。”男子再一次点头。“但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够找到妥协的办法,只要你肯再给他一次机会。” 再一次机会! 这句话听起来很美妙,或许这次真的会有所不同。 “回靖家堡吧,春织姑娘。”明白她已经动摇,男子进一步劝她。“一个人的一生可能会有很多遭遇,可是碰见真正爱情的机会可能只有一次,你也不想错过吧!” 他说的有理,在她既单纯又迷糊的一生中,难得能看清几件事。可这次她是真的看清楚了,也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她要靖轩! “好,我立刻去收拾行李。”下定决心後,春织二话不说就要冲回房收拾行李下山,可才冲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止步。 “在我离去之前,可否请教你一件事。”她站在远处遥望男子,觉得他那仙风道骨的模样实在不似凡人。“但说无妨。”男子笑著说。 “你到底是人还是仙,为何能将世事看得如此透彻?”春织也跟著绽开微笑,心中隐隐约约感觉到她再也见不到他。 “我什麽也不是,只是一个打从心底希望你能得到幸福的普通人。”男子摇摇手要她别想太多,春织先是犹豫了一会儿,继而点点头向他告别。 眺望她窈窕远去的背影,男子的眼中有欣慰、有喜悦,彷佛他完成了一件神圣的使命。 此时,天际飘来一片粉红色的羽毛,那是春的信息。 ※※※※ 靖家堡里头一片闹烘烘,使暗器的、挥剑的、提大刀的、耍长枪的,统统来报到,里里外外打得好不热闹。 若要问这是怎么回事,怕是没人有空答,因为管事的堡主早已不管事了,哪还管屋里的人怎么打。 没错,靖家堡又有事了,而且闹事的还是同一批人。 “二哥,我快抵挡不住了,你也去劝劝大哥,让他站出来说话。”靖伟满头大汗,边挥舞双手边在人群中大吼,要靖齐想想办法。 “省点力气吧,三弟。你看大哥那副死样子,只会帮倒忙而已。”靖齐的双手忙碌得不下靖伟,脑子却比他清楚。 那倒是,自从他大嫂跟人跑了以后,他大哥便一副失魂落的模样,连人家打到了家门口都不知道。 “该死,打什麽打?”嘴里忙著劝架,手里忙著打架,靖伟简直快疯了。“上回才搞定“织化掌谱”,这回又来了个“密陀密心经”,当咱们靖家堡好欺侮是不是?”要打也去别家打,每回一有个旷世奇谱出现,一定准时上他家报到,实在气人。 “你不甘心的话去掘祖先的墓吧,谁要咱们靖家世世代代都是“武林仲裁者”呢?”靖齐建议。 “咱们不管行吗?”靖伟含泪接受靖齐的建议,但还是希望不必打架。 “不行。”靖齐跟他一样遗憾,可还是得打。 “那就上吧!” 锵锵锵! 顿时刀光剑影,杀得好不热闹,放弃劝架的靖家兄弟二人只得也加入战局,代他们大哥出征。唯一事不关己的只剩武林仲裁者——靖轩,此刻他正悄悄坐在花厅的角落,视而不见地饮他的忧,怀抱他的愁,完全罔顾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 他的春织…… 由於他的心全系在远去的人儿身上,以至於即使有人被打倒在他跟前,他也只是把他踢开,彻底忽视他应尽的义务。 正如靖齐所言,他已经丧失了行为能力,而且如果春织不回来的话,他可能就此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带给靖家堡比“武林仲裁大会”更大的噩梦。 幸好,老天早已听见靖家二兄弟的殷切祈祷,适时将春织送进门。 一踏入靖家堡,春织恍若倒回到三个多月前刚到达靖家堡的那一天,当时也和现在一样刀光剑影、群魔乱舞,而且妙的是每一个人她都认识,换句话说,今儿个打架闹事的人跟当时是同一批。 她微笑,突然觉得好亲切,彷佛看见家人一般兴奋。或许是她的笑意太具感染性,不多久便有人发现她。 “春织姑娘!”第一个发现她的人是魂剑山庄的庄主,这会儿他正忙著收剑,以免刺著春织。 “好久不见,金庄主,近来可好?”春织笑意甚浓地点头,回应他的问候。 “好、好。”魂剑山庄庄主频点头。“托春织姑娘的福,老夫近来……” “大嫂!” 不待魂剑山庄庄主招呼完,第二个发现春织的声音接著响起,只见靖伟一脸兴奋地跑来。 “你回来了?”靖伟像遇著救星般咧大嘴,差点跪下来感谢老天帮忙。 “是的,我回来了——” “嫂子!” 春织回答靖伟的话还没讲完,第三个发现她的人紧跟著跑来,这回是一指派的武熊。 於是所有人都发现她,乾脆架也不打了,统统围到她身边问候她。 “嫂子,你回来得正好,快帮咱们解决这桩麻烦事,咱们都打了大半天了,就是打不出个结果来。”武熊一开口便要春织帮忙想办法,听得春织一头雾水。 “大夥儿这回又是在争什麽?”不过幸亏大场面见多了,春织总算捉到基本诀窍,问对方向。 “争“密陀密心经”。”靖伟代武熊回答。 “密陀密心经?”这她可听不懂了,她对佛经素来没什麽研究。 “就是一本有关於内功运气的经书。”後来才赶到的靖齐解释。“据说,只要能练成“密陀密心经”上记载的武功,内力便会一下子跃升十倍,所以大夥儿才会争得你死我活。” “原来是这样啊,我懂了……”春织稍微能够会意,并且觉得武林这玩意儿比织布复杂上好几倍。 “既然嫂子听懂了,可否帮咱们想个法子,省得大夥儿吵。”武熊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皆点头,上回她既能解决“织化掌谱”的纷争,这回当然也没有问题。 “好,我知道怎麽解决了。”春织也没让他们失望,马上想出办法来。 “怎麽解决?”靖齐不怎麽确定地问,他想了好久都想不出头绪来,她能有什麽办法? “再举办一场比赛不就得了。”春织的表情再简单不过。 “又要举行比赛?!”众人一听见又要走回头路,不禁哀声连连。 “嗯。”春织笑著点头。“因为比赛是最公平、最快速的解决方法呀,没有什麽办法可以比举行比赛更好、更公平了,你们说是吗?” “那麽……嫂子觉得这次应该举办哪种比赛呢?”她的说法虽然不无道理,可上回和织布机斗法的经验著实骇人,众人都怕怕的。 “念经大赛。”春织毫不犹豫地回答。 “念经?!”这会儿大家一起喊,就怕他们的耳朵出问题,听错了。 “当然是念经。”她不明白大夥儿为何大惊小怪。“就“密陀密心经”字义上解释,这本经书很可能是一本佛书!只是里头又潜藏著内功运气道理,搞不好还是用梵文写的呢!你们不念经,怎麽看得懂?” 春织这话一落下,大夥儿全都傻住了。不是她这话说得不对,而是大家都是武林中人,哪一个人会想到念经? “这……嫂子,咱们非得念经不可吗?”像武熊,他就不会念经。“我相信很多武林同道都不会念经。” “是呀是呀!”众人急忙附和,就怕真要比赛念经。 “你们不想念经也行,我只是提出一个方法,你们可以不采用,我不会介意。”见众人为难,春织也不勉强。“话也不是这麽说……”武熊反倒不好意思了,众人也是。 “你们慢慢去商量吧!我还有事,不多陪了。”春织边笑边转身,心急的动作惹来靖伟的好奇。 “大嫂有何急事,跑这麽猛?”靖伟瞪大眼珠子看春织俐落的动作,她很少这麽积极的。 “去找你大哥。”春织嫣然一笑,想到什麽全写在脸上。 “大哥正坐在花厅的角落,那个半死不活、很像游魂的人就是他。”靖齐看穿春织的心事,对她眨眼要她快去。 春织点头笑一笑回答知道,提起裙摆就跑了,动作之快,连这群武林中人都要甘败下风。 “嫂子,你别跑啊!”眼见春织奇快的动作,武熊只来得及跟在她背後喊。 “咱们的事还没有商量出结果来呀,嫂子!” “别喊了,武掌门,咱们来商量“念经大赛”的细节吧!”靖齐代兄决定“密陀密心经”的解决方式,觉得春织这提议真是妙极了。 另一方面,春织的脚步就和靖齐的决定一样快速,不消片刻,便来到花厅。 “靖轩!”才来到花厅,春织就急著找人,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终於让她找到靖轩。 他变得好憔悴,完全失去风采,都是她害的。 “靖轩!”不管他惊讶的眼神,来不及诉说更深刻的思念,春织整个人冲入靖轩的怀中,带给他更多的惊喜。“春织?”靖轩不敢置信地拥紧怀中的小人儿,以为是作梦。 “是我。”春织点点头,好心疼他憔悴的模样。 “真的是你!”确定感受到他怀中的体温以後,靖轩紧紧地拥住春织,整个人好不激动。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我爱你。”春织亦紧紧地拥抱他,向他诉说她的爱意。 “春织……”靖轩惊讶地松开她,不敢相信自个儿的耳朵。 “很抱歉拖到这麽晚才说,但是我自己也是刚刚才知道。”不理会他诧异的眼神,春织自顾自地说道。 “春织……”靖轩不只是惊讶,他简直乐得快飞上天了。 “不,你别阻止我说话,让我一口气讲完。”好不容易才抓住思绪,她一定得把握机会。 靖轩只得闭上嘴巴,仔细聆听。 “我早就爱上你了,可是我一直没有发现,只是一直奇怪为何我那麽在乎你,完全没有想到这就是爱。”春织边想边责怪自己,靖轩却已是感动得无以复加。 “见著你就觉得喜悦,不见你便觉得失落,心情因你的快乐与否而起伏,原来这就是爱的滋味,我到这一刻才能真的了解。”先前男子同她说的时候她只是懂,可直到再一次见他,她才能深深体会。 她对靖轩的爱,早在他每一次包容、每一次误解中悄悄一萌芽,只是她过於迟钝,无法真切体会那就是爱情。“春织……”这下靖轩不得不开口,他实在太感动了。 “我爱你,靖轩。”她又一次投入他的怀抱,汲取他的味道。“答应我以後无论我做什麽,都不要有先入为主的观念,等我把话说完再商量好不好?”春织再一次要求,这是他们之间的老问题了,希望这次真的能够改进。 “好。”他当然会改进,失去她的惊慌教他学会谦卑,不过…… “你……身上没抹什麽东西吗?”靖轩半猜疑地问,高挺的鼻子还不时往她身上闻。 “我……我抹了什麽束西?”春织被他闻得也开始觉得有味道,遂跟著他找。 “迷香。”靖轩解释。“你只有闻到迷香的时候脑筋才会清楚,所以我怀疑你身上抹了迷香。”要知道迷香不只可以用点的,还可以用抹的,方便得很。 “胡说!”会意过来後春织笑道。“我才不是因为抹了迷香才发现这些事,而是因为——” 接下来她附耳告诉靖轩一些事,其中包括她怎麽遇见老人、怎麽答应帮老人织衣、怎麽由老人身上得知她爱上他的事,她甚至连她怀疑老人是神仙的事都告诉靖轩,靖轩这才恍然大悟。 “你怎麽不早告诉我呢?”害他还因那男子的出现恨得半死。“如果你早告诉我这些事,我也不会赶你走。” “没办法呀!”春织也很无奈。“你们江湖上不是有句话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既已答应人家,就该遵守承诺,更何况我和你一样想不到他竟是一位翩翩公子。” 这倒也是。看来,这一切都是误会了。 “你身上穿著我织的衣服。”在靖轩忙著责怪自己的当头,春织忽然轻声叫道,笑得好不快乐。 “嗯。”靖轩不好意思地承认。“自从你离开後,我每天都穿它,以弥补对你的思念。”他想她想得紧,想到每每发狂,不得已只好用这个方式让自己好过些。这招看起来也许有点傻气,可是真的很管用。 “你真傻。”她果然取笑他。“不过我也是傻子,因为我到现在才明白一个道理。”这个道理也是那男子教会她的。 “什麽道理?”靖轩笑著问。 “这个道理便是,有爱的衣服穿起来才会觉得温暖。”春织亦回他一个笑容。“即使我有再好的手艺、再新奇的织法,可是一旦没有把爱编在里面,它就永远只是一件用来御寒的衣物,无法温暖到心里头。” “可是我觉得很温暖。”靖轩挑眉反驳。 “那是因为我已经将爱织在里头了啊,你当然觉得暖了。”一边回答他,春织不禁一边回想起为他编织这件衣服时的情形。 当时她嘴角带笑,一想到他将把它穿在身上便忍不住加快手中的动作,原先她以为是因为心急的缘故,现在她才知道那不只是心急,她更是急著用她的爱包围他,让他感受到她的情意。 靖轩感受到了,并且热切地拥抱她,用一个深深的吻回报她的爱。 “外头又发生什麽事了,这麽吵?” 热吻过後,靖轩总算找回失踪多日的知觉,察觉他家有异,春织这才告诉他有关於“密陀密心经”的事。 “原来如此。”听完春织的建议,靖轩的眉头挑得老一局。“看来不久後咱们又得准备举办一场比赛……这回的比赛叫什麽,“念经大赛”?”他老婆真是天才,净出些一般人想不到的主意。 “嗯,就叫念经大赛。”春织笑笑地回她夫婿的问话,同时将手交给他。 靖轩挽起他差一点失去的挚爱,将她的柔荑紧圈在他的臂弯之中。 “那麽,我可得小心一点,免得到时又出现一个假冒的和尚,跑出来跟我抢老婆。”靖轩半开玩笑地说,对当日那位似仙非仙的俊逸公子,心里多少有点疙瘩。 闻言,春织照例回他一个微笑,踮高脚尖偷偷告诉他,就算真有这麽一号人物出现,她也不会理他,因为她只爱他。 炎热的夏风吹过靖家堡,说明了此时正是仲夏。仙女的羽衣在情人的绵密私语间,悄悄地覆盖在靖家堡上,可是才停留一下,却又立刻飘往另一个方向,进行它下一个旅程。 究竟,它将会飘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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