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四姝]《传相思》

作者：煓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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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大明皇朝，万历九年。

幽暗的宫影，投射在铺着白石的地面上。稀疏的灯火，掌握在夜巡士兵的手里。

“熄灯了！”

远处传来铜锣的声音，通知各宫各院，合该是熄灯就寝的时候。

蓦地，只见紫禁城内三宫六院皆吹熄了灯火，除了皇上歇息的乾清宫外，无一例外。

“今儿个不晓得是哪位嫔妃伺候皇上？”

狭长的东一街传来小太监们的窃窃私语声。

“听说是祈贵妃。”

“又是她？”

“是呀，看样子皇上老儿是迷上她了。”

“那敢情不？只是乾清宫就在坤宁宫的对面，我看皇后她可要气死了。”坤宁宫是皇后住的地方，和皇帝的住所仅隔一个平台相望。

“嘘，别说得这么大声，当心被人听见。”

提着灯笼巡视的小太监们，嘴里比手里还忙，谈论是非的同时亦不忘四处巡走，以免被比他们位阶更高的太监捉到。

“毕竟皇上今年才十九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随着太监远去的脚步，他们口中的是非也越离越远，还给皇宫应有的清静。

皎洁的月光，穿透云层照耀在紫禁城三大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粼粼波光。太和、中和、保和三座大殿，在月光的指引下，散发出不凡气势。三座大殿建置在同一座高台，台基高达好几十尺，上下分三层，每层都是须弥座形式。四周围以白玉石栏杆，栏杆上有望住头，下有吐水的螭首，每根望柱头上都雕有装饰。

太和殿前的台基上，陈列着铜龟、铜鹤、口晷和嘉量。龟、鹤山铜铸成，腹中空，背上有活盖，每当太和殿上举行大典时，会在龟鹤腹中燃烧松香、沉香的香料，香烟自龟鹤口中吐出，加上陈列在三台上的十多个铜香炉所点燃的烟雾缭绕天空，大大增添了典礼的神圣气氛，也象征着皇朝江山的永固和兴盛。

然则，在这气势雄伟、门禁森严的大殿屋顶上，却有一抹黑影掠过！

只见这抹黑影，从头包裹到脚清一色都是黑色，在夜幕的掩盖下横越过三大殿的屋脊，直往紫禁城的后寝飞奔而去。

紫禁城的后寝，筑有后王宫、东六宫和西六宫，位于后王宫正中央的乾清宫是皇帝居住的地方，而这抹黑影此刻正翻越饰有琉璃瓦画的经影，悄悄潜入皇帝的寝室。

“啊、啊！”

身穿黑衣的侵入者，前脚才跨入皇宫，耳边立刻传来淫声浪语，紧接着撞见一个赤裸屁股左右窜动。

对于这突来的一幕，黑衣人不好现场表示意见，也不便当场拆穿床上女人的呻吟有多假，他家养的母狗叫得都比她带劲多了。

“好棒哦，皇上，啊、啊——”

随便找来一团纸片塞住耳朵，黑衣人懒得再听那女人假装高潮，何况她的腿粗得跟萝卜一样难看。

还是赶快办正事才要紧。

黑衣人无声地吹了一声口哨，宛如两潭泓水的眼眸一瞄，黄花梨镂雕龙纹衣架上果然挂着他想要的东西。

黄花梨木制的衣架上，正挂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明黄缎地上绣饰蒂形过肩龙，即二面龙。一头在前胸，尾通过左肩到右肩，一头在后背，尾通过右肩到左肩。龙纹中间饰着“百花撵龙”的图案，方补以缗线袖斗牛，缀补于袍料上，缉线用硬如铁丝般强韧的包梗线，以细密的针线钉绣成花纹图案，形成如串米珠般闪亮的外观。

这是一件做工精细、价值连城的龙袍，要是弄丢了这么一件宝物，任谁都会心疼，皇帝老爷也不例外。

神不知鬼不觉的取下挂在衣架上的龙袍，临去前黑衣人看了床上正在办事的男女一眼，正想转身之际，一个顽皮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他扬起嘴角，走到桌案，随手拿起笔架上的毛笔写下几个大字，然后连同这张纸和某一样东西，放回黄梨木制衣架上。

隔日，乾清宫里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是彻天响的怒吼。

“马上给我发布命令下去，要各级各府的捕快全员发动找龙袍，谁能先找到这件龙袍，有赏！”

皇帝老爷此话既出，下级官员莫不捧着圣谕到处分发去。

原来万历皇帝最喜欢的一件龙袍偷了，非但如此，偷龙袍的人还过分地窥探他的房事，留下一张足以呕死人的字条。

龙袍我拿走了，有本事来找。另外，床上女人的叫声很假，还有，皇帝老爷您的屁股真难看。

看不下去的窃贼留

气死皇帝他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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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甄家有个甄相思，贾家有个贾怀念。甄相思啊，贾怀念！不知谁真，谁假？”

恶劣的顺口溜，从一群孩童的口中像打弹珠一样打出来，砰一声打中甄相思的家口。

“去死啦，谁敢再照着念一次，我一定揍到你爹娘都认不出你来！”年仅七岁大的甄相思，原本在屋里扫地，冷不防听见这串话，立刻带着扫把从屋子里冲出来，找那群孩子们算帐。

“快逃！”

那群孩子显然早就习惯这类突击，马上一哄而散跑得不见半个人影。

“臭家伙。给我逮到是谁造的谣，我一定扒了他一层皮。”

甄相思指天咒地的发誓。

可不要看她小哟，她可早熟得很，什么骂人的话都会。她娘早死，她爹又是衙门里头的捕快，她三岁起就跟着她爹在衙门里混，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她都见过，有些和她爹交情深一点的犯人，还会给她糖吃呢！

“相思，你一个女孩子家，嘴巴就不能放干净点吗？唉！”

甄相思的老爹正从衙门里回家，才一踏进巷口，就瞧见自己的女儿拿了把扫把耍大刀，吓跑一群天真的孩童，不禁叹声连连。

“去，跟他们那群人渣客气什么？”甄相思随便耍了几下，但见又大又长的扫把立刻像只听话的小狗一样，在她的指尖之间成为绕指柔。

甄老爹看了很感动，她的武功练得很好，但如果她的品德有她武功的一半，那就更好了。

“那些小孩子还小，不能称为人渣。”甄相思的爹拍拍女儿的头依着女儿进屋，甄相思跟进去，嘴里不忘辩解。

“他们一点都不小，已经很会欺侮人了。”她抱怨。“你知道他们还做了一首很差劲的顺口溜嘲笑相思吗？”要不然她也不会打人。

“真的啊！”她爹看起来很意外。“怎么念？”

“甄家有个甄相思，贾家有个贾怀念。甄相恩啊，贾怀念！不知谁真，谁假？”

甄相思很实的把刚刚听见的顺口溜再念一遍，结果惹来爹爹的大笑。

“哈哈哈……”

她爹笑得乐不可支，甄相思却气到脸红。

“爹，这有什么好笑的？”她都笑不出来，只想打人。

“相思啊相思，依我听，这顺口溜也没什么不好的嘛，干嘛这么生气？”眼看着女儿当场就要拿扫把打他，甄相思的爹只好止住笑意，歪着嘴角问道。

“我当然生气了。”爹的嘴角抽筋不成？“你帮我取这个名字，已经让我羞愧到快抬不起头来。偏偏隔壁又住了一个姓贾的家伙，还叫贾怀念，教我以后怎么做人？”两家若相隔遥远也就算了，谁知道好死不死的又住在隔壁，难怪爱嚼舌根的人要说闲话。

“那你去叫他搬家呀！”甄相思的爹很了解他这个女儿。

“你既然不喜欢跟怀念住在隔壁，干脆叫怀念搬到别的地方去，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吗？”光念给他这个可怜的老光棍听，有什么用。

“谁要跟他说话？”甄相思对她父亲的提议显然根不爽。

“我才不要跟那朵小菊花说话呢！”文文弱弱，没个男人样。

“小菊花？”正在吞茶的甄老爹喷得满身茶。“你、你干什么给怀念取这个外号，难听死了！”不光难听，简直是伤害他的男性自尊。

“我觉得我这外号取得很好啊，你见过哪个八岁大的男生头上成天插着一朵小菊花的？”甄相思反驳。“每次我看见他，不是哭哭啼啼，就是卷着衣服扭扭捏捏，恶心死了！”

这倒是。

唉声叹气把茶杯中的茶喝完，甄老爹只想说一句话：要是他们两人的性别能够互换，那就太好了。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事。相思的娘早死，他又没心思续弦，只得放任她到处野，变成一个人人惧怕的小魔头；而怀念的处境正好相反，他爹死得早，他们孤儿寡母，要生存本来已经很不容易，再加上他娘神经脆弱，保护他过度，最近更精神错乱到把他当女孩子装扮，成天在他头上插满各色的雏菊，说是怀念他父亲。

唉，看样子天下痴情种也不只他一个啊！他因为过度想念相思的母亲，才给相思取了个这么传神的名字，怀念她母亲亦然，只是没想到加上彼此的姓氏，反而成了道地的笑话，实在是始料未及，可悲、可叹啊……

“爹，我正在跟你抱怨，你干嘛擦泪水啊？”甄相思发誓她迟早有一天会被她这个脱线的爹爹气死，他的脑中永远想着别的东西。

“抱歉，我只是突然想到你娘，眼泪忍不住掉下来。”甄老爹到底算是有情人，至今还忘不了挚爱的妻子。

甄相思将下巴抵住扫把的顶端不说话，她没见过娘，不识她的好处，只听说过她娘长得很美，跟她很像。

“其实，你也别那么排斥怀念嘛，我看那孩子挺善良的，很得我的缘。”而且人又长得俏，就是太女性化了一点。

“呸，我讨厌他。”甄相思连忙做了个鬼脸。“他明明是男生，可老爱跟女孩子混在一起。”尤其爱找她。“我敢打赌，要不了多久，他一定又来烦我。”

也不知道他是天生少根筋还是脑袋没长对地方，她成天欺侮他，把他骂成猪头，他还是照样喜欢黏她，赶都赶不走。

“这样也不错呀！”甄相思厌恶，她爹倒是乐得很。“反正也没人敢跟你做朋友，难得怀念不怕死，你就认了吧！”

呸呸呸，什么叫做认了啊？又不是配婚，他要认，她还不要咧！瞧她爹这说的是什么话，她再缺朋友，也不要那朵小菊花。

“我不跟爹瞎扯淡了。”还是逃命比较实际。“等会儿要是那朵小菊花真的来找我，就说我去隔壁李大婶她家找大明玩，别说我在家。”快快放下扫帚走人……

“喂喂，能不能找别的借口？”甄老爹连忙叫住转身的女儿。“大伙儿都知道李大婶的儿子一天到晚躲你，跑都来不及，哪会陪你玩。”一个躲一个，真不知道他们这条巷子是犯了什么煞。

“那、那改说我去何姑姑家做客。”甄相恩也不知道李大婶的儿子干嘛那么怕她，她顶多拿石头砸他而已。

“问题是何姑姑的门房只要一看见是你，马上把门关起来，就连她家养的那只狗也退离你三步远，爹说这话，谁信？”

唉，谁要他作孽打小教她武功，连比她大一倍的狼犬都被她打败，不得不屈服在她的淫威之下……

“那、那随便你掰啦！”甄相思被她爹数落得有些不好意思。“反正他要是来，就说我不在——”

“相思！”

甄相思还没能指示完她爹，但闻一抹细微的呼唤声已经跨过门墙，来到她家窗口。

“我来找你了，相思，你快出来。”

来人的声音细也就罢了，还夹带哽咽的抽气声。

惨了！

咬紧下唇，张大眼睛，甄相思手中的扫帚尚未来得及丢，贾怀念可比幽灵的身影已然飘进她家大厅内。更过分的是，她爹还把她推出去，一起把门带上。

“你们两个人好好玩啊，甄叔叔先休息了。”

喀嚓一声。

手中拿着扫帚的甄相思就这么被自己的亲生老爹出卖，逼她不得不面对隔壁的小菊花。

“小、菊、花！”她不客气的喊他的绰号。“你干嘛又来找我，是不是有人又欺侮你了？”

甄相思第一个反应就是他又被人欺侮，每次他受委屈都找她出面。

“嗯，是隔壁巷子的大牛。”果然。“他说我成天在头发上插花难看死了，硬是把我头上的雏菊拔下来。”

经贾怀念这么一哭诉，甄相思这才发现他真的满惨的，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不说，发丝上还留了几片雏菊的花瓣。

“你今天头上插的雏菊是粉红色的？”甄相思搞不懂他娘是怎么想的，一个大男孩家一天到晚往他头上插花，教人想不欺侮也难。

“对！你怎么知道？”经她这么一说，贾怀念的眼中立刻升起崇拜的星光，觉得她好厉害哦。

“我有眼睛。”甄相思冷冷地踹下他眼中的星星。“你一个大男生，一天到晚在头上插花，难怪人家要欺侮你。”她还想教他男儿当自强的道理，不料他下一句话立刻教她封口。

“可是那花是我娘插的。”

他一这么说，她就没辙。

“我娘说，雏菊是我爹生前最爱的花，每当她看见我头上插着雏菊，她就会想起我参，尤其我爹最喜欢粉红色的雏菊，那代表他们坚贞的爱情。”

贾怀念煞有其事的解释他为什么一天到晚头戴雏菊。甄相思是不懂啦！什么坚贞的爱情，在她的想法里这些都该钻到地底下，不该再挖出来。毕竟人都死了这么久了，还成天把相思、怀念的挂在嘴里，甚至祸延子女，给他们取了这么好笑的名字。

她很想这么教训贾怀念，却发现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发际上的雏菊花瓣也挑对时间的落下来，害她不得不把到口的话吞回去。

“走，我们去找大牛！”

手中的扫帚一转，比贾怀念整整高上一个头的相思，二话不说揽住贾怀念的肩头，到隔壁巷口找比她又高了一个头的少年恶霸报仇去。

“可恶的大牛，居然敢欺侮小菊花，看招！”

砰砰砰！

不过三个动作——抵、转、打，但见体型壮硕的小男孩先是被甄相思手中的扫帚抵住肚子，然后一个转手给推倒在地，最后再硬生生扫把头给打得不成人形。

“赢了！”甄相思扬扬手中的扫帚，脸上挂满得意的笑容，即刻带着贾怀念大摇大摆的离去。

不是她臭盖，方圆十里内，没有一个小孩是她的对手，当然每个小孩也都识她为洪水猛兽，能躲则躲。

“相思，你好厉害哦！”在一旁看到目瞪口呆的贾怀念，显然是那少数的例外，不但不怕她，还用一种近乎迷恋的眼光仰望她。

“小意思。”她不在乎的收回扫帚。“打架这种事，只要常常练就可以，打久了功夫自然会出来。”

“真的吗？”贾怀念的小脸上充满羡慕。“你想我要练多久才能练到你这种程度？”一下子就把坏蛋打跑，好厉害哦。

“你跟我是不能比的啦，笨蛋。”甄相思曳个二五八万。

“我以后是要当女捕快的，你要是能练到讨回你的小菊花，就不错了。”不过依她看是很难，否则他不会每次都来找她。

“可是我不希望只练到那个程度，我希望能够赢你。”

贾怀念此话一出，甄相思手中的扫帚当场掉下来，嘴也张得老大。

“你说什么，小菊花，你希望能够赢我？”敢情他的脑袋被大牛揍坏了，这么离谱的话也说得出来。

“是呀，”不离谱、不离谱，一点也不离谱。“我还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娶你呢！”

贾怀念这一番大胆的直言，害甄相思的下巴也跟着扫帚一起掉到地上，摸了半天捡不回来。

“你、你的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好不容易才拢回下巴，她嘴眼一起往前凸的发言。“我不可能嫁给你，虽然我叫甄相思，你叫贾怀念，但那并不表示我们就应该在一起。”她还有大好前程，怎么可以葬送在不男不女的手上。

“可是你爹很赞成啊！”贾怀念不懂，他有什么不好？“他老人家常对我说，他生了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很是怨叹。”

“你才不男不大咧，我不信爹真的这么说。”她脸红脖子粗的反驳，发誓回头一定好好的拷问她爹。“总而言之，我不可能嫁给一个连我都打不赢的家伙。”

甄相思早已决定好她未来的夫婿一定要是个雄赳赳、气昂昂，满身都是结实肌肉的男子汉，否则她不嫁。

“要是有一天我能赢你呢？到时候你就会嫁给我了吗？”

贾怀念不晓得她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讨厌他，但跟她一样固执的预设立场。

“要是有朝一日你能打赢我，我一定嫁给你。”看准了他一定不能做到，甄相思同样夸下海口。“但是除了打赢我之外，你还要长得很高、很壮、很黑哦，我不喜欢嫁给一个看起来很像女生的男人。”

她说的这几点，都是针对他目前的状况，因为他正巧很矮、很瘦、很白，脸上长着一双秋水般的眼睛，看起来完全像个女生。

甄相思得意洋洋，看准了他一定不敢答应，只见贾怀念先是咬着下唇，而后突然抬起头，坚决的说——

“你说的这些，我一定全部做到。”

她的眼珠子当场掉下来。

“到时候你一定得嫁给我，不得反悔哦！”

一定得嫁给我，不得反悔哦！

你不能反悔哦哦哦……

※※※※※※※※※※※※※※※※※※※※※※※※※※※

童年时稚幼的立誓声，回荡在甄相思的耳际，连同那反复上演多次的影像，卷走甄相思的睡意。

猛地，她睁开眼，发现天还没亮。

她又梦见那个男孩。

眼巴巴仰望身体上方的天花板，甄相思知道接下来的时间她别想睡了，干脆起身做早操，也好舒展筋骨，准备等会儿上工去。

近来她特别容易想起那男孩，可能是因为看多了男人的真实嘴脸，所以特别容易怀念他那种不受世间污染的纯真吧！

纯真……算了。

她吐吐舌头。

经过了这几年的捕快生涯，她已经不再相信这个字眼。

而当年老是黏着她的男孩，恐怕也早已长成一个和同侪一样可鄙的男人，还谈什么纯真？

等你真正踏入这一行，你就会了解诚实的可贵了。

她想起老爹经常叹息的话，当时她一心向往进入衙门顶替他位置，元暇顾虑他话中有话。等到她真的当上了捕快，了解她父亲的意思，却又抽不了腿，想来这就是身任公职的悲哀。

人的一生免不了说谎。而她所听过最多、最大的谎言，就是在公堂上。讽刺的是，它往往又是掌管人生死的地方，那是她这个小小捕头所使不上力的。

双手反撑住地面，整个身体往后弯到地面呈弓字形练功，甄相思不否认她着过许多冤狱，每一桩都让人吐血。但就是因为有这些冤狱的存在，她才会坚守岗位，除去她没别的长才之外，为小老百姓伸张正义也是她继续留在衙门的主因。有她这一层障碍，那些官官相护的“青天大老爷”们多少也有所顾忌，不敢明着乱来。尤其她最近接连揭发了两桩顶头上司的弊案，更是让那些想图利的长官闻风丧胆，于是她就更有理由非留下来不可了。

脑海里浮现出现任府尹那张惊惶失措的脸，甄相思不禁有些得意。汪少卿那件案子他虽没直接参与，可也算半个罪人。所以现在他等于是躲着老鼠的猫，就怕她这只老鼠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发飙。

“哈哈哈！”

一跃起身后，甄相思两手插腰大笑。

掐住别人脖子的滋味真好，有了先前的记录，现在府尹可以说是怕她怕得要死。换句话说，她现在是府衙里的大头，没人能管得了她。

不知怎地，她越得意，越不由自主地想起贾怀念。

昔日信誓旦旦一定要娶她的小鬼，还没开始他的强身报国计划，便先挥泪跟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着他娘搬走了。听说是娘家的人突然发现他们母子的存在，把他们从金陵接回去。

她不记得离别当时他都说了什么，只记得他头上插着一朵雏菊，泪眼汪汪的跟她挥别。她愣了好长一段时间，一直等到牛车快消失不见，才追在一堆行李的后面大喊着。“不要走，小菊花，你不要走！”

真丢脸。

不怎么文雅的扯掉睡衣，换上捕快的制服，甄相思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怪胎。

明明就讨厌人家，成天巴不得他搬家，可是等他真的搬了，却又拼了命的跟在车子后，哭死哭活的求人家留下来，莫非她犯贱不成？

“想来这就是青梅弄竹马，两小无猜喽！”

耳边响起桑绮罗的调侃声。

哎哟，这真可怕。

一想起有这种可能性，甄相思就浑身发抖。同她青梅竹马兼仇人的儿时玩伴，十根手指弯起来都不够算，犯不着跟那个娘娘腔两小无猜吧！

再次打了个哆嗦，甄相思掉头看看天色。嗯，鸡啼了，天也亮了，该是上衙门报到的时候。

原本她以为自己会是最早到的那一个，怎知才到衙门口，就看见同侪挤成一堆，盯着衙门口的看板。

“早！”她很有礼貌的打招呼，不料同伴们没人有空理她，注意力全摆在看板上头的告示。

皇上有旨，凡是一级以上的衙役，皆调外勤寻找皇宫失窃的龙袍，能在限日内破案者，有赏。

紧接着皇帝谕令底下贴着的是绘有龙袍模样的纸张，和一片树叶。

“这是什么玩意儿？”

“好像是片叶子，不过这形状我没见过。”

“应该不是属于江南品种的吧，我猜。”

“京师也没有。”

一大群男人忙着喳呼告示上的内容，谁也没有发现甄相思混入其中。

“惨了！”

看清楚告示上的黑字甄相思哀嚎，一群男人才发现原来她已经到了。

“早啊，相思。”招呼打完，大伙儿的注意力又回到告示上头。

“你瞧见了没有？原来是皇帝老爷丢了龙袍，要咱们去找。”他们就说咩，好康的轮不到他们，坏事就有他们的分。

“是‘我’要去找吧，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伤脑筋？”甄相思冷冷的拆穿这些男人关心的假面具，全是一些等着看好戏的混蛋。

“对哦，整个街门只有你是‘一级衙役’，哪有我们操心的分。”一些没格的男人，半是羡慕、半是嫉妒的讽刺甄相思，换来一个白眼。

“你们那么爱的话，尽管把这份‘荣耀’拿走、我还不屑要。”要不是她多事破了两桩弊案，哪会有今天。

“这可不行，我们没那个能力！”

若论起八卦，每个人的舌头都挺长的，若说到麻烦事嘛，则每个人能躲就躲，谁也不想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这道圣谕的下面还有一条没写出来，那便是——

能在限日内破案者，有赏，破不了案者，该斩！

谁都不想人头落地，幸好这告示挑明了只有“一级衙役”

有资格参加这场殊死战，剩下的，则可以安心跷脚，继续醉生梦死下去。

那也就是说，甄相思死定了。

府尹大人早就在等机会整她，这回她不死都不行喽！

每个男人都想看她出糗，毕竟大明朝还是以男性为大，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跳级加薪，早已远远超过他们能够忍受的范围。虽说她是老长官的女儿，但多少也该给他们留点面子，别老是踩在他们的头上。

“你们这些男人……”甄相思可也不是白混的，底下的人在想什么全都知道，正想开驾的当头，传来师爷阴险的呼唤。

“府尹大人有请甄捕头。”

天下乌鸦一般黑，尤以这群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乌鸦为最，包括那只名叫“府尹”的乌鸦头！

“我这就去。”

哼，什么了不起？大不了她演一出樊梨花移山倒海的戏码，把这些臭男人全都淹死！

※※※※※※※※※※※※※※※※※※※※※※※※※※※

“我歹命啊！为什么我会想不开跑来当捕快，你快告诉我。”整个人瘫在桌子上，像粒泄了气的球趴在章家的客厅，甄相思对着她的结拜大姊哀叹。

“因为你嫉恶如仇，喜欢打抱不平，我这么说，你有好过一点吗？”优雅的棒起茶杯就口，已嫁做人妇的桑绮罗毫不意外甄相思会来找她抱怨，每回她要是遇到想不透的事都是如此。

“没有。”甄相思还是趴着。“我没有觉得好过一点，反而觉得你是在安慰我。”

“我是在安慰你呀！”桑绮罗笑开。“你来找我的目的不就是如此吗？给你姊妹间的安慰。”她们结拜姊妹四人，都没什么可谈心的对象，所以特别亲近。

“也是啦！”甄相思不否认。“不过这回要是我没能找到龙袍，你的安慰就得托婵娟扎纸人告诉我。不过要记得拜托女的，我最近懒得跟男人说话。”她已经受够衙门里那票没水准、又没人性的男性同胞，他们全在等看她的笑话。

“事情有这么严重？”甄相思的话虽说得诙谐，桑绮罗却正襟危坐起来。

“那可不？”甄相思还是没力气抬头。”圣谕表面上是说没关系，其实是在告诉我们这些‘一级行役’，如果找不到龙袍就准备领死吧！都是文字游戏。”只是这种游戏不好玩，往往玩出人命来。

“这就麻烦了。”伤脑筋。“你可知道全国有几个‘一级衙役’？”

“嗯……不到二十个吧！”甄相思屈指一算。“怎么着？”

“不怎么着，那表示你的时间不多，因为竞争激烈，随时有被干掉的危险。”就算不被皇帝老爷处斩，也会被府尹找个名目做掉。

“那怎么办？”甄相思烦恼到抓头发。“府尹早就想把我弄走，现在好不容易让他逮着机会，我若达不成任务，他一定誓不甘休。”

“所以你一定要找到龙袍。”桑绮罗点头，随手拿起甄相思带来的告示推敲。

“怎么找？”甄相思抬头问桑绮罗。“天下这么大，夜贼又比打不死的蟑螂还多，没头没脑，只留了片叶子就要我们捉出凶手。”她越想越觉得皇帝折腾人。

“唉，我说这皇上简直是有病。他有几百件龙袍，丢掉一件又不会死，干嘛非弄得我们这些小捕快人仰马翻不可，你说对吗，绮罗姊？”

甄柑思还在连连抱怨，哪知桑绮罗一句话都不吭，只是拿着画有叶片的告示猛瞧。

“这东西……不长在江南。”研究了老半天，桑绮罗忽地说。

甄相思点头，这她早就知道了。

“也不长在京师。”

这她也知道，人人都知道。

“这东西长在潼关，靠近米脂一带。”

这她就不知道了，绮罗姊是怎么知道的？

“你确定吗，绮罗姊？”甄相思不怎么相信桑绮罗的话，这种叶子的来历压根儿没人知道，她却说得那么肯定。

“错不了。”桑绮罗相当有把握。“我曾看过一本医书，上面就提到过这种树叶，这种植物叫博落回，是一种毒草，全株有毒，不可内服，若不小心误食，一两个时辰内即可丧命。”是一种很毒的毒草。

“哇，这么恐怖！”得知此物的来历后，甄相思哇哇叫。“那窃贼也真是的，干嘛随身携带这么可怕的东西？”真是个怪人。

“还是——”她脑袋突然灵机一动。

“还是他有意指示他所在的方向，所以才会故意留下这片叶子。”桑绮罗聪慧的接着说，省下甄相思解释的麻烦。

“我也是这么想。”甄相思拼命点头。不愧是好姊妹，心意相通。

“只是……我想不通为什么这个窃贼要故意留下这片叶子，让我们去找他？”难不成他活得不耐烦，还是皮痒欠揍……

“这你可问倒我了，真正的用意只有窃贼本身知道，我猜不着。”桑绮罗不慌不忙的把画有叶子的告示摺好，交还给甄相思。

“我看，你还是尽快动身到潼关比较要紧。那儿山多，路又难走，没花个十天半个月是到达不了的，别忤在这儿浪费时间。”桑绮罗冷静的分析。“另外，等你到达那儿，记得往山上走。我记得那本医书上提到，博落回长在靠近米脂，一座叫做‘望天山’的半山腰上，应该不难找。”

“望天山？”真狂傲的地名。“行了，我晓得了。谢谢绮罗姊，我马上动身。”

得知目的地，甄相思也不啰唆，扎起下摆就往章家的大门走。走到一半，又突然回过头抱住桑绮罗。

“绮罗姊，你真是我的智囊团。”没有她的帮忙，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快别这么说，你才是我们的救火队呢！”桑绮罗国抱甄相思。她和崔红豆都靠她救命，她才想谢谢她呢！

妹妹俩相视一笑。谁说男人的友谊比女人坚固？她们四个人就要打破这个迷思，让天下男人知道何谓真正的友谊。

“保重，我等你找到龙袍回来。”

桑绮罗对着远去的甄相思挥手，她相信凭相思的胆识，必能顺利拿回龙袍，尽快回到金陵和她们团聚。

想是这么想，但命运这种事谁也说不准，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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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潼关位于陕西省，地理位置相当靠近河南，底下是西安，上方是米脂，潼关就夹在这两个大城市的正中央，本身也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城市。

独自一个人走在潼关的街上，甄相思其实也很想像街上随处可见的过路客一样，到处晃晃看看。可惜她身有要务，没时间学人观光。

“小二哥，请教你一个问题，‘望天山’在哪一个方向？”才找到一处客栈落脚，甄相思便赶着拟定明天的行程，顺便包打听。

“客位，您要上‘望天山’啊？”小二先是忙着斟较，一听见她的目的地，手中动作便自然停下来，惊讶的看着她。

“是呀，怎么着？”莫非那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没什么。”惊愣过后小二继续斟茶的动作。“只是那地方盗贼多，我怕客棺一个不小心会着了那些山贼的道，如果可以的话，最好绕道而行，别走那里。”店小二好心的提出警告，却惹来她哈哈大笑。

“哈哈……咳咳！”在店小二惊讶的眼神下，她只得收敛夸张的笑声。“没关系，我不怕山贼，你尽管把位置告诉我即可。”她还怕山贼见到她会尖叫哩，她可是“金陵第一名捕”哪。

“姑娘，您确定吗？”虽然甄相思一身男性装扮，她那张细致的脸庞却隐藏不住她的性别。

“当然确定。”她真想叫他废话少说。“麻烦小二哥快些告诉我方向。”

在她肯定的眼神之下，店小二只好把望天山的所在位置告诉她，听得她的脸都快绿掉。

“你是说，我还得走两天的路才能到哪里？”不会吧！她已经浪费五天的时间在赶路上，还要再花两天？

“是的，姑娘。”小二答。“望天山靠近米脂，路又难走，就算您兼程赶路，最快也得要一大半。”

一天半！够多了，她的屁股都快被马鞍磨出茧来。

“晓得了，谢谢小二哥。”唉声叹气一番，她无奈地丢了一锭碎银，就当是问路的钱。

“谢谢客倌打赏。”小二暗自掂掂银的分量，不到一两，但起码有七八分，还算可以。

“对了，小二哥，我还有一事问你。”甄相思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连忙拦住小二。

“客倌您尽管问。”小二赶忙回头，还想捞一票。

“最近有没有像我一样的外地人，向你打听过同一件事？”

甄相思可没忘记还有二十来个左右的竞争对手，就怕自己殿后。

“客倌的意思是问小的，有没有人向我打听过‘望天山’的事吗？”小二听得有些迷糊，可很机灵。

甄相思点头。

“没有，客倌。”小二笑着回答。“最近的外地人是有几个，但大多是来做生意，或跑江湖的郎中，倒没见过像您这样的客人向我打听同样的事。”要是有的话，他一定记得。

“这样啊！很好，非常好……”甄相思很满意她所听见的，那表示她捷足先登，第一个报到。

“客倌您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小的要告退了。”同样地，小二也很满意她眼中所露的光芒，那表示又有钱好拿。

“你去忙吧，这赏给你。”甄相思果真又拿出一锭碎银赏给小二，心情好得不得了。

小二又是弯腰、又是点头的收下银两，徒留她嘴角上的微笑。

她是第一名，太好了。

甄相思忍不住猛拍自个儿的大腿狂笑。

虽说这差事她是接得心不甘、情不愿，但她是人，又好强得半死乐于捧着冠军奖杯回家。

天下第一名辅。

一想到这头衔即将落在她身上，甄相思笑得更用力，差点把牙给笑出嘴外头去。

府尹那只乌鸦头一定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快就找出线索，还故意用惋惜的口气，恭送她早日入土为安。可惜她命大，有绮罗这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破案奇才做靠山，教她想死也难。

不过，她要是再继续这么做白日梦下去，恐怕很快得去见阎罗王了。

想起桑绮罗临行前的叮咛，甄相思连忙止住大笑，不敢造次。

桑绮罗出发前告诉强相思，她想得到的，别人一定也不会忽略，因此她只能和大家比速度、比运气，看谁先到达望天山，谁先找到龙袍。

速度嘛……她有。至于运气嘛……就很难说了。谁晓得那里有什么鬼东西在等着她？

那地方盗贼多，一个不小心会着了那些山贼的道……

小二心惊胆跳的表情犹在眼前，不过甄相思一点也不担心。山贼算什么？最重要的是能不能找回龙袍，那才要紧。

※※※※※※※※※※※※※※※※※※※※※※※※※※

甄相思不明白关外那些游牧民族怎能一整天都待在马背上，她只不过待了七天，就已经浑身酸痛，整个人活像被马踏过了一千遍似的不成人形。

“我的屁股好痛，谁来扶我一把……”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弄下马，甄相思发现最值得同情的不是她全身的骨头，而是快裂成两半的屁股。

她揉揉发疼的臀，诅咒那个偷龙袍的夜贼，然后把马牵到溪边让马喝水，自己也喝了一些。

终于到达望天山了。

她捶捶同样酸痛的手臂。这望天山果真是名副其实，除了蓝天之外，什么都没有，难怪会取名为望天山。

转动一双灵灿的眼，甄相思狐疑地看向四周。这山既不高，又光溜溜的一片，别说是博落回，连个山贼影子都没有，绮罗姊会不会是弄错了地方？

低下头，用双手掬起一把水洗脸，甄相思打算等她清洗了脸上的污垢后，拿出画有叶片的告示再看一次。她一面洗，一面这么想，怎么知道洗着洗着，水面居然出现一个壮硕的倒影，对着她微笑。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倒影中的人儿手持一叶宽大的叶片，波浪形的叶片上有七至九道的浅浅裂痕，和告示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她眨眨眼，以为是幻觉，大白天遇见鬼只能算她倒楣。她再念阿弥陀佛的法号，鬼魂没消失，仍旧杵在她身后对她微笑，而且笑容有扩大的趋势。

她的背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男人，而她这个“金陵第一名捕”居然一点知觉也没有！

过度惊讶的甄相思，就这么愣在溪边和水中的倒影对望，水中的倒影依然保持微笑，俊朗的笑容看起来有些熟悉，但她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老大，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女人吗？”

甄相思还没能从被突击的惊愕中回复，一群山贼打扮的男人不晓得又从哪里冒出来，没头没脑的眼水中倒影对话。

“就是她。”水中倒影笑的好不快乐，一副等了她很久的样子，甄相思这才回神。

“你们……”她看向那些男人—一点名，大伙儿也—一的报以微笑。

“你们……是山贼吗？”

甄相思此话一出，原本微笑的男人立刻倒成一团，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老大，我觉得她好像没你说的这么厉害耶！”其中一个山贼，不晓得是听她的传奇故事听惯了还是怎样，马上掉头向他们的首领抗议。

“胡说，她很厉害，她只是故意表现出冷静，对不对？”为首的男人，也就是那个水中倒影，对于手下的抱怨充耳不闻，只是对着她猛笑，样子像白痴。

老实说，甄相思也快被搞成白痴了。首先，她在洗脸，却无端的出现一群疯子。然后，她只是问他们是不是山贼，就引来这一堆莫名其妙的对话，还问她对不对。

她看看为首的男人，对于他的倾力支持由衷感谢。只是自古以来官贼不两立，既然他们承认他们是山贼，她只好尽义务，逮捕他们落网了。

“来吧！”她一脸无奈的拔出长剑，打算速战速决，赶快送他们进衙门，再赶快回山上找龙袍。

“来什么？”她无奈，那群男人也无辜，不晓得她干嘛拔剑。

“我是捕快。”甄相思只回他们这么一句，好像这句话就能解释一切似的。

“我们是山贼。”一群男人异口同声的说，差点没把她搞疯。

“我知道你们是山贼，所以我才要拔剑啊！”她气得大吼，恨不得一剑刺死这些白痴。

“可是……”山贼们也拔刀，目光却是瞥向他们老大。

“谁敢伤了她，我就扒掉他一层皮。”山贼老大冷下脸来低声警告那群山贼，就是不许手下动手，气得甄相思干脆把剑指向他。

“谁要你鸡婆！”她会保护自己。

她才一出招，一群男人又忙着送死，争先恐后要成为她的刀下亡魂。

“让我来！”

“不，我来挡！”

“我来！”

一时间刀光剑影，空中飞的全是甄相思自个儿的剑，至于其他人，只负责在她眼前闪来闪去，害她的手举得酸死了。

这些山贼！

“都给我让开，看我宰了你——”被眼前到处乱窜的人影惹毛了，甄相思将前面的人一个一个推开，正要对为首的男人下手时，后脑勺却突然被重物给敲昏过去。

“相思！”

然后，她的耳边忽然有人大叫她的名字，她总觉得好熟悉、好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

她的头痛死了，是谁这么缺德从她的后脑勺敲下去？

抱着隐隐作痛的脑袋，甄相思有半刻失去记忆，记不得发生了什么事。

……对哦，她碰上了盗匪，后脑勺挨了一记，此刻正痛着呢！

真倒嵋，她想。倒楣的不只是碰上盗匪，而是这群盗匪比女人还聒噪，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对不起，我的手下太粗鲁了，把你打疼了。”

她才在揉太阳穴舒缓疼痛，不期然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紧接着看见令她发毛的笑容。

笑、笑、笑。

她一睑莫名的看着从头笑到尾的男人。这笑容若是挂在一个长相斯文，细白嫩肉的男人身上，可能会更具说服力。可他偏不，长得一脸阳刚不说，个子又高得吓人，身上的肌肉纠结，倒是他的五官长得还算漂亮，只可惜被阳光晒得过于黝黑，都快瞧不出原先的俊俏模样……

肌肉纠结。

这四个字有如春雷般敲醒甄相思混饨的脑袋，使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身上没有穿衣服……这该死的土匪头子身上居然没有穿衣服，就裸着上身在她面前走来走去！

“喂，你——”哑着又渴又痛的嗓子，甄相思方想请他尊重一下她的人权时，小嘴不期然被一张性感的嘴唇堵住，送入她最需要的清水。

甄相思当场呆住了。就算她需要水润喉，也不必用这么刺激的方式吧！更何况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这不等于被调戏？

“喂……嗯……”她伸出双手抵住他的胸膛，试图将他推开，却推不走，反而引来更热烈的反应，吻得她头晕眼花，不知今夕是何夕。

这太过分了。

她脑中一片混沌的想。莫名其妙被一群疯子打劫也就算了，还被他们的头子调戏，而且这个头子的吻技一流，害她激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生理反应，难以控制。

不行，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甄相思的志气突然选择在这个时候抬头，两手一溜，直攻他手肘边的麻筋，用力按下去。

原本她以为他一定会痛到跳开，岂知对方只是缩了一下，一点事儿都没有，继续大玩他的喂水游戏。

这下甄相思的表情只能用呆若木鸡来形容。事情怎么会这样？这招从来没有失效过，莫非这人是钢筋铁骨外带勤练金钟罩铁布衫，否则这么痛的按穴怎可能只当成蚊子呵，不吭一声？

“相思，你这么傻愣愣的表情好蠢哦，也好可爱。”

她像木偶一样的呆住，对方却当她是玩具似地用手捏住她的脸颊，亲吻她高翘的鼻头。

她眨眨眼，发誓她听见他叫她的名字，却仍不晓得他是谁。

“你还是没记起我，对吗？”调戏她的男人发出悦耳的笑声，语调低沉的像要把人蚀掉骨头般暧昧，害她的骨头酥了一半，只剩一半还勉强撑着。

“咳咳，你……你是谁？”双唇和他如此靠近之下，甄相思很难开口说话。“我……我认识你吗？”天啊，近看之下他的唇好性感，性感到可以把人融化。

“你当然认识我。”他更压近她的唇，轻舔她的下唇，让她进一步魂飞魄散。“我是怀念。”

简单的一句话有如上好的止痛药局上止住她的想入非非，换来她瞠大眼睛。

“你是贾怀念？”她的嘴张得跟眼睛一样大。“以前住在我家隔壁的那个贾怀念？！”她不相信地看看他的宽肩、他赤裸迷死人的胸膛，眼神迷惑至极。

“嗯，就是我。”贾怀念笑开，性感的唇一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过了一会儿只听见甄相思尖叫。

“小、菊、花！”她发誓她不是故意叫得这么大声，而是忍不住。“你、你是怎么变的，怎么有办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简直是……

“变成这般孔武有力、又兼迷死人的模样吗？”贾怀念完全了解她在说什么，他现在这个样子的确跟以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前大不相同，难怪她会认不出来。

甄相思只能错愕的点头。

“说来话长，相思，以后有机会再把整个故事告诉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过我可以让你知道，我之所以变成今天的模样，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因为我？”甄相思又是一阵呆愣，再次落入贾怀念的怀抱之中。

“是啊！”说着说着，他又想吻她。“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向你求婚，你说等我能打赢你，并且长得又黑又高又壮的时候，你就会嫁给我这件事？”

她当然记得，事实上，她最近才做过这个梦。

“现在就是你实现诺言的时候。”

晴天一声巨雷，甄相思万万没想到儿时的戏言，竟会变成日后的负债，这可怎么办才好？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她吞吞口水。“小时候的戏言怎么能当一回事，你说是吧？”要命，他的嘴唇怎么又靠过来，眼神又那么认真……

“我当然是认真的，相思。”他摇头。“为了引你出金陵，我特地潜入皇宫偷龙袍，你说我认不认真？”

贾怀念这一反问，可让甄相思当场丢了音线，过了半天才找回声音。

“你……咳！”她太惊讶了。“你就是那个偷龙袍的窃贼？”

不可能吧！皇宫内厂卫满天飞，光东厂就有不少大内高手，更别提锦衣卫，他是怎么办到的？

“相思，你最近喉咙不太好哦！来，喝碗参茶补一补元气。”见她老是咳嗽，贾怀念凌空端来一杯参茶，体贴的喂她喝下。

她非常听话的吞下那杯参茶，快喝完时才想起——

不对不对！她正在问他龙袍的事，怎么可以让他蒙混过去。

“拿开，我不要喝！”事实上她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你说你潜入皇宫偷龙袍，这事儿是真的吗？你有没有骗我？”

她一脸狐疑的看着贾怀念。虽他已经变得又高又壮，但她还是不相信他有这么好的武功，能在门禁森严的皇宫内偷取龙袍。

“还有一口，喝完，不要浪费。”他硬是把最后一日倒进她的嘴里，不理会她的问话。

“我……咕噜噜。”她只好吞下，喝完了才想到把他推开。

“拿开啦！我在问你话，你不要故意顾左右而言他！”一会儿喂她喝水，一会儿要她喝茶，烦死了。

“相思，我也是一片好意，你怎么可以对我这么的呢？”无奈地放下杯子，贾怀念瞅着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无辜地望着相思，模样好不委屈。

“喂，你不要长成那副德行，还用小时候的语气说话，这样子很恶心耶！”也不想想一个大男人，还学小孩子用语，蠢毙了。

“我长成什么模样了，相思？”突然间俯过身子，贾怀念把甄相思压在床板和他的身体之间，裸胸大剌剌的压在她隆起的前胸上。

“啊？”猛然遭受突击，甄相思忘了反应，只感觉到异口之间都是他的气息，他却还不放过她的猛问。

“我长成什么模样了，相思？”贾怀念还是老话一句，只不过方向变了。原本只是侵入甄相思口鼻的气息，现在改呼吹在她的耳际，灌入一阵陌生的酥痒。

“就、就现在这个样子嘛，你自己知道。”要命，她怎么变得浑身燥热，莫非她犯花痴不成？

“我不知道，相思，我需要你告诉我。”儿时的不男不女，此刻显然已经成为调情高手，咬啮她耳垂的力道拿捏得极为精确，执起她手亲吻的样子，又是十足大情圣的模样，最重要的是那对眸子，他根本是在拿它们生吞她。

“你变得……”天，这要怎么说！“你变得……我要知道龙袍的下落！”好险她没有被他迷得失去方向，尚还记得她的任务。

“相思，你打击了我的自尊。”’贾怀念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我在问你我变成什么模样，你却只关心龙袍。”亏他还这么卖力演出，唉。

“你不要给我皮。”她最恨油条的男人。“你说你愉走了龙袍，我的任务就是找回龙袍，现在把龙袍拿来给我，我既往不究。”

甄相思手伸得长长的，以为他会像小时候一样听话，没想只是惹来一阵大笑，接着被贾怀念压入床褥之中。

“你不会天真到以为我真的会把龙袍交给你吧！相思，你真可爱。”他朝她眨眨眼，仿佛她有甜味似地舔她的嘴唇。

“老天，你真甜！”甜得跟蜜一样，教人想一口吞下。

“甜个头！”她躲避他的极光无影嘴。“要怎么样你才肯把龙袍交出来，让我完成任务！”现在她已经不会笨到问他怎么取得龙袍，凭他紧盯不放的功夫，要潜入皇宫绝非难事。

“我可以交出龙袍。”他意外地干脆。“但首先要你点头答应嫁给我才行。”否则他所做的这一切等于白费。

“嫁给你！”他这个条件可把甄相思给开傻眼了。“可、可是……我丝毫没有这个意思……”

他是很迷人没有错啦，但她根本没有想到要嫁人，打算单身一辈子。

“我知道你没有这个打算，所以我才会用计将你骗来。”他不以为忤的微笑，她的一切他都打听得很清楚。

“再说，你可能忘了还有我这号人物，更不可能记得我们的约定，可我记得，而且时时刻刻不忘。”说他是过分执着也罢，反正他从小心中只有她一个人，也只认定她是他今生的新娘。

“可、可是……”面对他的执着，她只有张嘴以报。

“相思，我记得你一向是一言九鼎，说到做到，你该不会是改了吧？”他喜欢她张嘴的模样，但如果她能乖乖闭上嘴点头那更好。

“我——没有。”她果然闭上嘴。

“那最好。”他满意的点头。“你自己开出来的条件，你自个儿心里有数。现在你仔细看看我，现在的我符不符合你当时开出来的条件！”

他符不符合她开出来的条件？

当然符合了！

现在的他不但拥有一身命每个男人羡慕的肌肉．强壮的体魄更是每个女人梦中的情人，更别提那张可以把人迷到发嗔的脸孔，和高明的吻技。

现在的他，根本已经足以荣登‘最佳猛男”之列，只可惜她虽喜欢猛男，却没兴趣嫁给猛男，所以还是算了吧！她敬谢不敏。

“我不否认现在的你，很符合我当初开的条件，但是你别忘了还有一个条件你没做到。”不过话既然都已经说了，她只好败中求胜地另寻解套办法，务求从这一团混乱脱身。

“还有什么条件我没做到！”贾怀念眯起眼，所有她说的条件，他已经想办法逐一完成，她还挑剔什么。

“打赢我。”甄相思傲慢的回道。“当天我们说好的条件是你得先打赢我，剩下的条件才是其次。”这是身为优胜者的优越感，就算是多年后的今天，仍然一样存在。

甄相思自信满满的向贾怀念下战帖，他虽成功地潜入皇宫，但不表示他能打赢她。

“好，就跟你打。”贾怀念显然也等这一刻等很久了，答应得干脆。“为了让你彻底死心，我们开始吧！”他手指握得嘎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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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输了。

惨绿的字眼刷过甄相思的眼前，激起她眼角睽违已久的眼泪。

自七岁开始，她就不曾输过，和她交手的对象，不是哭着回去找更多人帮忙，就是从此躲得不见人影，就连捉拿犯人也是手到擒来从来不知失败的滋味。

“相思……”

她眼角上的眼泪还没干，身后冷不防伸来一双手，将她紧紧缠住。

“去死啦，滚开！”甄相思这一生从来没像此刻这么窝囊过，她不但打输，还糊里糊涂地失了身，全拜身后这个男人之赐。

话说一个时辰之前，他对她撂下狠话，说什么为了让她彻底死心，他要征服她。

哼，笑话！也不想想以前每回被打得鼻青脸肿，都是谁出面替他解围的？她当然说好，不敢接受挑战的人是乌龟，她不想当乌龟。两个儿时的邻居就这么打起来，赌的是她未来的人生。

原本她以为摆平他不过是一件简单的事，毕竟他连和她过招都不敢，还要手下堵在前面帮他送死，活脱脱是个窝囊废。

“看招！”废话不多说，她拳脚齐出地攻他上身，犀利的招式完全得自她父亲的教导，出手干净俐落。

甄相思进攻的招式相当漂亮，只可借对方的身手也不弱。

前一秒钟还看见贾怀念两手抱胸对她微笑，下一秒钟已经不见人影，害她踢了个空。

咦，人呢？

她一面收腿，一面找人，不料腿才收回一半，就被人从膝盖后方攫住，猛一拉失去平衡。

贾怀念！

“你的动作太慢了，相思，等得我都快睡着了。”右手扳开甄相思的膝盖扣在他粗壮的大腿上，左手俐落的扶住甄相思倾斜的身体，贾怀念的语气中满是暗示与嘲弄，气得她满脸通红。

“你——”甄相思低头看自己的窘况，难怪他的语气这么暧昧，她的右大腿此刻就挂在他的大腿上头，胸部又落入他的左拿之中，更过分的是，他还乘机捏她一把。

“不要脸的色鬼，我打死你厂用两手后手肘猛力朝他胸前撞击，甄相思决心让他知道豆腐不可以乱吃，尤其是对儿时的救命恩人，更是不可以。

“相思，你的力气变小喽，打人像蚊子一样。”练就了一身铜墙铁壁的贾怀念，对于她这奋力一击，仅回以一个迷人的微笑，趁着她抬头瞪他的时候，偷袭她的唇，回报她小时候的恩惠。

“可恶！”甄相思偏过头问躲，顺势伸出魔爪点他胳肢窝里头的痛穴，怎知点是点到了，可他竟把痛苦当饭吃，还吃得津津有味。

“点偏了，相思，再进来一点会更好。”眨动一双秋水般的眼睛，贾怀念毫不费力地夹住她主动奉送的双臂，身体只微微往后一退，便把她整个人给拐靠到他身上，两只手攀住他的背脊。

完了，这下糗大了。她的点穴失效不说，肢体动作还跟发情的母狗没两样，整个人紧紧巴在他的身上。

“相思，我发现你越来越大胆了。”

趁着她脸红的时候，贾怀念又来偷袭她的唇。

“以前你顶多拿扫把打我，从来不曾主动抱我。”他用舌尖撬开她微张的小嘴。“不过我喜欢，非常喜欢。”

他这两句话可不是随便说说，才不过一秒钟的时间，甄相思的嘴巴便完全被打开，挤进他滑溜如蛇的舌，发掘她从未被开发的处女地。

从没被攻掠过的处女地遇见滑溜的蛇，结果将是如何！

当然很惨！甄相思生嫩柔软的口腔，除了被贾怀念狡猾的舌尖—一爬行过之外，还附带激起她体内一股陌生的暖流，害她又得忙着应付唇腔内的攻势，又得忙着对抗体内遽然升高的热度，忙得不亦乐乎。

“相思，你的身体突然变得好热。”

她已经够忙碌了，贾怀念还来凑一脚。

“你会不会觉得穿太多了，需不需要我帮忙脱一两件，嗯？”熟知女人身体的他，深知水深火热的滋味不好受，相当热心的给与建议。

“滚开啦，谁要你帮忙！”甄相思没好气的给他一记铁子拐，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脾气真坏，相思。”贾怀念三两下躲过这记铁子拐，矫健的身手令人目不暇给。“我是好心帮忙，你怎么可以恩将仇报！”他愉吻她也就算了，竟然还趁着闪身的时候，从她的小腿后方扫了一下，害她差点跌到地下。

“小菊花！”顾不得自尊地攀住他衣服的下摆，甄相思狂叫。

“什么事，相思？”他很有风度的揽住她的腰，在她跌倒之前救她一命。

“你——”

“不必谢我，这只是举手之劳。”微微一笑外加绝对的压迫，贾怀念这一吻扎实而热烈，轻松写意间抹去她一切叫嚣。

甄相思气极了！她记忆中的小菊花哪里去了？眼前的男人根本是个大魔头，再也不复记忆中那般可爱。

回想起他当初善良纯真的模样，甄相思不由得一阵感慨，卯足了劲儿的推开他，手也忙、脚也忙地一阵乱打，就是要他把她记忆中的小菊花还给她。

“你去死、去死！把小菊花还来……”她拿出看家本领，立志把他打成猪头。瞬间只见群魔乱舞，现场乱成一片。

甄相思出手招招致命，贾怀念招招轻易化解，到头来，她还是白打一场，徒把自己弄得气喘如牛。

“打够了没有，相思！”她忙得半死，贾怀念却态度悠闲。

“可以认输了吧？”再打只是徒增感伤。

“谁要认输！”她气喘吁吁的死瞪着他。“这只是中场休息时间，等我休息够了，再来修理你。”打死她也不相信她会输，他能躲过她的追击，一定是侥悻。

“休息得再久也一样。”见她死不服输，他索性把手枕在后脑勺，幕样惬意。“我已非昔日吴下阿蒙，现在的你，除了乖乖认输之外，没别的办法。”别说是打赢，连平手都不可能。

“听你在鬼扯。”她才不相信。“我从小练功练到大，你才练多久，就想赢我？作梦！”

“没办法，这是天分问题。”贾怀念耸肩，无情的给她致命一击。“没天分的人练一辈子只能到达某个阶段。”就像她。

“有天分的人只需要花几年工夫，成就就是别人的好几倍。”这当然是指他。“我很抱歉必须这么告诉你，但这是事实。”这些事实是他后来实际练功后才发现的，但在他眼里，她还是像当初一样了不起。

“你的意思是我没有天分！”甄相思简直不敢相信她耳朵听见的活，这要给她老爹知道，非从坟里爬出来不可。

贾怀念耸耸肩，算是默认。

甄相思气到发抖。这算什么！她居然被一个只会哭哭啼啼找她替他报仇的不男不女，指说她没有练武的天分，这世界是反过来了吗？

“好，如果等一下你输了，我要你跪在我的面前认错，说你是乌龟王八蛋，不该这么说。”以她金陵第一名捕的声誉当赌注，她跟他拚了。

“没问题。”贾怀念爽快地答应。“但同样地，如果这次你打不赢我，不能再找别的借口敷衍我，立刻和我成亲。”他已经受够了她那些有的没有的借口，甚至连中场休息时间都抬出来。

“好，我答应。”甄相思亦痛快的点头。

于是乎，原本嬉闹的气氛一下子转为严肃，贾怀念眼里的调戏色彩不再，只剩求胜的决心。

两人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站直，在同一个时间摆出阵式。

为了不辱她爹爹的声名，甄相思这回不再玩快打旋风，过起招来特别谨慎。她先使出一记手刀，对准贾怀念的胸膛劈过去，贾怀念也不躲，任由她碰壁。

好痛！

被硬如石墙的力道反弹，甄相思的手肘一阵发麻，痛震得几乎喊出声来。

她看看贾怀念认真的眼神，甩甩差点残废的手臂，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能把身体练得这么刚硬。

“我要是你就不会挑那地方打，只是多折磨自己的手罢了。”算他还有良心，肯告诉她实话，不过好像有点过晚之嫌。

“废话！”她恼羞成怒地听从他的建议，改打别的地方。这次她挑他的大腿横扫一记，一样被坚实的肌肉反弹回来。

哎哟！她痛得掉下眼泪。

“抱歉，相思。”万分不忍的看她揉着发红的小腿胚，贾怀念的语气格外温柔。“我忘了事先提醒你，那地方也不好下手，若要硬干，结果就会和现在一样。”

换句话说，他是少林十八铜人阵，打哪里都一样。有本事找座火炉把他熔掉，否则多踢多痛，多得内伤而已。

甄相思气呼呼的瞪着贾怀念，就算没得内伤也快差不多了。既然明知道碰不得，为什么不早说！他那身钢筋铁骨，根本扳不倒嘛！除非……

狠狠地往他的鼠蹊部踢过去，甄相思不相信他连这地方都有防护，都练得到。

灵巧地闪躲这致命的一击，贾怀念早料到她会来这一招。

两手捉住她赐来的飞回一个反剪，硬是把她扳倒在地。

“相思，如果你想碰我的命根子用说的就行，不必用这么激烈的手段，这样会吓坏人的，知道吗？”像是在教导小朋友不可以随便拿扫把打人，贾怀念攫住她的双手高举在头顶上方，满不在乎的教训她。

“谁想碰你那个地方，我是想踢掉它！”然后再把他踹到地狱去。甄相思懊恼的发誓。

“这样更糟，相思。”他啧啧摇头。“那地方是你日后幸福的依靠，踢坏了很难复原，我劝你最好不要顽皮。”

鬼才顽皮咧！诅咒他那地方最好烂掉、或是被蛇咬掉，都比留在他身上强。

甄相思死命的瞪着他，恨不得将他瞪出一个洞来。她的小菊花变了，变得什么话都敢讲，更可恶的是，她的力气敌不过他，只能任由他胡来。

“你要是敢碰我，我一定要拔掉你的命根子喂狗，再把它丢进水沟。”她阴侧侧的威胁，狠话尽出。

“我好怕哦。”他垂头低笑。“只是以你现在的处境，恐怕连自己最重要的地方都无法保护，还想伤我？”真是可爱极了。

“什么最重要的地方？”她听得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这里，就是最重要的地方。”贾怀念马上以实际行动告诉她正确的地理位置。

他的手居然一溜烟地溜进她的裤头，直接侵犯她最隐密的地方！

甄相思瞪大眼睛，无法相信他居然这么大胆，巨掌复住她芳穴上方的三角业林，长指拨开紧密的花瓣，窜入她的身体深处。

“你、你、你……”她先是说不出活，然后尖叫。“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我们说好你得先打赢我，你怎么可以这样？！”甄相思扭动着身体想挣开他的箝制，没想到反而陷得更深。

“我早就打赢你了，相思。”他乐于接受她的主动。“你一会儿踢、一会儿打、一会儿点穴，还差点掉我的命根子，我现在只是要回我的权利，有什么不对？”

他可没耍赖哦，她的确打输他。她喜欢点穴，他让她点；她喜欢抽麻筋，他也让她抽在不过她B己的力道不够，玩起来不痛不痒，这又能怪谁？

贾怀念笑吟吟的捏捏她小巧的鼻尖，轻松驳回她的狡辩，刚硬如铁的手臂，只用一只就轻易攫住她所有的抗拒，气得她牙痒痒的。

她是输了又怎么样？她哪会知道他练成一身铜人阵，一点都不公平。

“不公平。”她喊出心中的怒气。“你设计陷害我，让我以为你还跟从前一样。”没想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只是你打输的借口而已。”他挑眉反驳。“任何一个熟人见到我，都不会把我错认为仍是当初的贾怀念，你只是太不甘心，不肯承认罢了。”

这倒是。

停止挣扎，仔细打量悬在她上空的男人，甄相思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是对的。现在的他，除了拥有一张男人味十足的脸，身材也很有看头。他的肩膀很宽，宽到好似可以容下全世界。强壮的胸膛在多年的锻炼下，磨练出坚实的六块肌，随着身体曲线往下收缩至腹部，引人无限遐恩。此外，还有他那黝黑到反光的古铜色肌肤，也为他的魅力派分，都在显示出他已非昔日苍白的男孩。

他长大了，长成一个性感、又充满魅力的男人，要命地挑动她的神经。

“无话可说了吧，准备上床。”了解到她已被他的魅力所迷惑，贾怀念微微一笑，紧接着就要把她抱上床。

“等一下！”甄相思如梦初醒的大喊。“我又没答应要和你……那个那个，你怎么可以自作主张！”

“别想赖皮，相思。”他将她甩上床褥压住她，管她怎么叫嚣。“愿赌服输。你小时候开出来的条件，我做到了。你刚才提出来的规矩，我也遵守了，没有理由拒绝我。”他或许迷恋她，但还没有到像小狗一样听话的地步。

“可是……可是……”甄相思急得满身大汗，所有道理都给他占尽了，她拿什么来阻止他冒犯？

“可是我们不是应该先拜堂，才可以进洞房！”还好她想到这一怊，还可以拖延一下。

“拜堂？”贾怀念像听见笑话一样低吟。

“对，就是纳采那一类琐事……”对于婚礼的种种繁文缛节，她也不是很懂……

“你是说六礼。”贾怀念显然比她还清楚。“你想要那些？”

他拧着眉头，不相信她有这么虚荣。

“也、也不是啦！”在他一目了然的注视下，她乱了手脚。

“我只是、只是……”

“只是临时想不到借口赖掉这椿婚事，能拖就拖。”贾怀念代替她把话讲完，引来她膛大的双眼。

哇，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宛若她肚子里的蛔虫。

“相思，你以为我今天才认识你，不懂得你的心思？”笑吟吟地又捏了她的鼻尖一把，贾怀念像安抚小孩一样地安抚她。

“我知道你怕，但我保证一定温柔的对待你，你不必担心。”

所谓的“温柔对待”，就是毫无预警拉开她的衣襟，抚上她的胸口，摘取她胸前的蓓蕾，然后趁她来不及回神前，捧起她的丰乳大玩特玩。

甄相思垂下眼呆看这一切。她从来没看过有谁的动作比他还快，才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她的衣衫已被褪尽，只留下长裤蔽体。

“等一下，我又没说你可以——”笨拙的抗议悄然埋没在急速落下的热吻里。甄相思很快地发现她失去的不只是声音，就连唯一可蔽体的长裤也被脱掉，且在她不熟悉的回应中，摇摇晃晃褪至小脚肚上。

“相思，很多事情是不需要口头上说好的，你懂吗？”以食指封住她的红唇，贾怀念魅惑的一笑，右手深入她和床榻之间，搓揉她的粉臀暗示。

“可是……可是……”甄相思迷惑的看着他的脸，觉得他的表情好邪恶哦，更别提他那只穿透玉臀直捻她幽谷花瓣的怪手，根本是扰人心思。

“相思，我要问你一件事。”扰人心思的不只是他那不断扩张深人挑逗的五指，还有他低沉诱人的声音，害她听得迷迷糊糊，几乎忘了回应。

“什、什么事？”要命，她的下身怎么一直泛出热液来，浑身像浸在滚水中一样发烫。

“你喜欢我轻一点，还是热烈一些！”他咬住她的耳朵轻问，灼人的气息充斥在她的脸颊与颈项之间，激起她一阵呻吟。

“有……有什么差别？”她气喘吁吁的反问，两脚不由自主分开，让他的长指在她体内更加活跃。

“当然有差别。”他实际示范。“这是轻一点……”他将她的左腿举起放至肩头，原先绕后的长指改由前方进击，更加深入她的芳穴撩拨，让她头晕眼花。

“那……那热烈一些的呢？”她满脸通红的问，不敢想像轻一点都已经这么令人销魂，热烈一点会不会变野兽。

“热烈一点的……”他邪邪地一笑，瞬地抬高她的两腿分挂在自个儿的胳臂上，用胸膛把她前挤，迫使她背靠在床板上。

“就像这样。”把她的两腿撑得老开，贾怀念挺着裸胸复上她的酥胸，强壮的左手将她的两腿推(奇*书*网.整*理*提*供)至几乎靠近酥胸的地带，右手深入她的玉穴，拨弄穴口前的叶瓣，满足她的幻想。

这……完全是野兽派的作为，一场欢爱下来，铁定骨折，但绝对动人心魄。

“你喜欢哪一个，相思？”深入浅出的逗弄身下的玉体，贾怀念看得出她属意哪一种玩法，却还故意坏坏的问。

“呼……呼……”她不答，或者说是答不出来。她的身体热到全身泛红，他却还在问这些拉里拉杂的问题，烦毙了。

“相思。”更加亲密地啮咬她的唇，拨开沾黏在额际的头发，贾怀念的手没停止动过，身体亦然。赤裸的胸膛不断摩擦她的丰满，再配合灵活的手指，简直要把人通疯。

再也受不了传遍身体的疼痛，甄相思攀住他的肩，也学起他的动作与他接踵厮磨，这回换他抽气低笑。

“等我，我马上回来。”眷恋的沾吻她的唇，他短暂离开她，惹来她娇声抗议。

她的身体突然变得好空虚哦，大开的门户，好想被什么东西充满……

甄相思不是很能理解自己生理变化地痴痴呆叹，娇弱的手臂无力地悬在腰侧，正百思不解的当头，只觉得有一道阴影笼罩在上空，且带来她渴望的充实感。

“这样好多了吧！”缓缓拨开她穴前的叶瓣，贾怀念用自己的硬挺充满她的芳穴，开始动作。

甄相思瞪大眼，他不知道什么时侯脱掉裤子，挤进她的两股之间，彪悍的体型看起来格外巨大。

“你什么时候……噢！”甄相思根本来不及开口，就被深入她体内的壮硕给舞弄的叫出声来，两只手臂也不知往哪儿摆。

温柔地拉高她的手，摆在自己的肩头上，贾怀念不用她的指示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俨然是心灵相通。

而随着他抽动的节奏加快，甄相思也难以承受他的壮硕，以及体内那般无法形容的急切感和燥热，很没用的哭了出来。

“你好讨厌……”她一面哭、一面摆动粉臀回应。“讨厌死了……”她好讨厌这种无法克制，一直想夹紧他，可又被迫一定要张着腿的失控感，那让她觉得好脆弱。

贾怀念只是不断吻她，任由她又哭又骂，怕她难挨，还抓来床单弄成一团让她靠背，于是她气抽得更凶，因为这样她更舒服，脚抬得更高，更能迎接他的冲刺。

“……”她咬紧下唇，忍着体内那股不断上升的狂喜，猛抓他的背。

“呼……呼……”之后她又转而咬他的肩膀，试图忽略体内不断膨胀的男体，却发现没用，他越冲越猛，根本无法抵抗。

“啊……啊——”最后，随着他拨开她的花瓣，在她体内洒下个人的印记之后，她也像被抛到空中一圈再掉下来，整个人虚脱不已。

事后，他退出她的身体，她气呼呼的转身，这就是这一个时辰内发生的事。

她为什么会这么没用？

咬着棉被，噙着委屈的泪水，甄相思想不透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打输也就算了，毕竟她是凡人，怎么可能打得过铜人。可她竟还臣服于铜人的魅力之下，在他身下又喊又叫，两手还不要脸的攀住他的肩，在他背上留下热情的抓痕。

那两只手应该不是她的吧？

她惴惴不安地推卸责任。

她记得她的手臂没那么白，抓人的时候没那么热情，所以那双手一定不是她的。

那双手就是她的。

把棉被拉过头顶，甄相思羞愧的承认。

她不但没像烈女一样的拒绝他，反而把脚打得老开，鼓励他深入她的身体，俨然是荡妇一个。

“相思……”

正当她已经够羞愧、恨不得钻到地下去的当头，身后冷不防伸来一双粗壮的胳臂，将她紧紧缠住。

“去死啦，滚开！”她气得手肘往后撞掉他的八爪藤蔓手。

也不想想她正在悲哀中，还死不要脸的缠着她，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好凶哦，相思。”她甩得很厉害，但他缠得更紧。“对于刚才带给你欢乐的男人，你这种态度，会刺伤我的心哦！”谁说他没有同情心，只不过是用在自己的身上。

“刺你个头！”恶心巴啦。“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最讨厌你这种男人。”什么带给她欢乐，她又不是志愿上他的床，干嘛把自己说的这么伟大。

“你是说，你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快乐！”从背后复住她的丰乳，贾怀念下巴抵住甄相思的香肩坏坏地问，语气充满预谋。

“当然没有。”她理直气壮的扯谎，总不能输了底子，又输了面子。

“听你的语气，好像在抱怨我不够卖力！”懒懒地抵弄起她胸前的蓓蕾，贾怀念开始他的计谋，她却笨得一头栽进他的陷阱。

“我哪知道你有没有卖力！”她可是第一次。“我只是说……”

糟了，等她开始喘息，她才发现自己掉入陷讲，胸前两粒圆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膨胀，一下子就充满他巨大的手掌。

“我一直很卖力，相思。”懒懒的一声低笑，贾怀念转动大拇指将手中的蓓蕾搓捻得又红又挺说服她。“不过既然你对我的实力有所怀疑，我只好拿出真正的本事让你瞧个够，免得你抱怨嫁错老公。”

她根本没有答应要嫁他，只是和他上床，这两者有很大的不同。她才想转身告诉他，让他瞧瞧脸上不屑的表情，怎么知道他的动作更快，转眼间支身而起，整个人后退靠在床板，并且将她拉至自己的身上，背对着他坐在他的胯间。

于是甄相思更惊讶了。先别说这辈子她从没像这样坐在一个男人的身上，就他的手，从头到尾都没离开她的胸部……

唔，现在有了，现在他扳开她的腿，两手转而侵袭她三角丛林下的幽谷，低头看他的动作，令她气喘的不得了。

不、不行，她得赶快阻止他。她喘呼呼地想。

“你……噢！”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听起来活像在叫春。

“我……我没说要嫁给你……呼……”老天，他居然侧过身来吻她那个地方，教她怎么振作！

“你一定得嫁给我。”他埋在她最隐密的地方咕哝着说服她，觉得不过瘾，索性扣住她的腰，将她举起来，让她蹲在他的肩头吻个够。

甄相思惊叫一声，觉得他疯了，也只有像他这么粗壮的体格有办法毫不在意的举起一个女人。

她非常想振作，只可惜脆弱的女性地带，在他又是吮、又是舔、又是啃的强力进攻下，变得艳红异常，芳液泪泪流出，充满他的嘴。

“你好甜，相思，”深入舔她的隐密，贾怀念低喃。“好甜……”浸染了唇舌还不满足，他又进一步放下玉体，用他的肿胀亲自体验芳醇的飨宴。

甄相思忍不住呻吟。她的体内此刻正被他的硬挺，顺着她香臀的线条，由后往前充满。而她的丰胸更是在他的强力搓碰下，化身为疯狂的蝴蝶，随着体内猛烈的冲刺不断地起伏飞舞，害她不得不伸出长长的手臂扣住他的颈后，以免他滑出来。

情欲的蝴蝶正翩翩的起舞。陷入疯狂状态的甄相思，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此刻摆得跟条随笛声起舞的蛇一样，更未察觉她口中一直呼喊贾怀念的名字。只是不断地扭动身体，随着体内不断升起的高潮，释放她天生的热情。

高潮过后，她整个人无力的趴在床褥上，又一次怀疑刚才那个叫得夸张的女人不是自己。

“相思……”贾怀念如同藤蔓般的手复上她的粉臀，她大翻白眼。

又来了，每回她才想否认那个女人不是自己的时候，他一定不解风情的重复她的名字，真个是讨厌透了。

“干什么啦！”她没好气的回头打掉他的毛手，没看过这么色的男人。

“好凶。”他不以为意的低笑，索性用身体压住她。

“我打算明儿个就举行婚礼，你说好不好？”心不在焉的玩弄她掉落在脸颊边的一绺秀发，他又想碰她了。

“不好。”她白他一眼。“我又没说要嫁给你。”敢情是她发音不够清楚，还是他的听力有问题，她老早拒绝了他的求婚。

“可是我们已经上床了。”他眯起眼来看她，猜不透她的心思。

“上床又怎么样？”她耸肩。“反正我这一辈子打定主意不成亲，你和我上床正好，省得我一天到晚想这档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你是说，你本来就打算借着我摆脱处女之身！”显然他无法认同她的豪放作为，板起来的面孔好吓人。

“话也不能这么说。”这该怎么解释！“只是我从以前就好奇男女之事，而你刚好给我这次机会，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决定好好把握这次机会，是不是！”充满阳刚味的额头倏地冒出青筋，看得出他是真的生气了。

“也不是……”她不晓得该怎么说，她也是突然想到的，干嘛这么凶。

“换句话说，你是不打算履行你对我的承诺了！”他这话说得又轻又柔，甄相思却嗅得出危险。

“我……”她吞吞口水，吞下之后忽然又觉得自己很没用，她可是金陵第一名捕耶，衙门里最强悍的家伙，怎么可以如此畏畏缩缩？

“我记得我们讲好的条件是只要我能够赢你，你就答应嫁给我，难道是我听错？”漫不经心的磨蹭她的玉颈，贾怀念若有似无的吐息，让人很担心他会一不小心就从她的脖子掐下去。

“你没有听错。”振作、振作。“只不过你又没赢我，我怎么点头？”

甄相思这句话让贾怀念当场止住威胁的动作，改为不可思议的注视。

“我没有赢你？”这话怎么说？

“当然没有啦！”她可理直气壮得很。“你只有在武功上赢我，还有骑马、射箭、套绳这几项还没比，等你这几项都赢我，我自然会答应嫁给你。”

她根本是故意刁难、假意拖延。贾怀念心知肚明她无意履行小时候的承诺，忍不住想教训她。

“我可以照着你的意思玩，但相对的，你也得给我一些报酬才行。”他会让她知道，不只她可以赖皮，他也可以。

“什么报酬？”甄相思觉得他突然转邪的笑容好迷人。

“这方面的报酬。”他接她的裸臀暗示。“如果你骑马输了，就让我当马骑。如果你射箭输了，就让我当弓箭射。如果你套绳输了……”

“就怎样？”她满脸通红的反问。

“就让我……”他故意不把话讲满，预留想像空间，刺激甄相思。

“就这么决定！”单凭她的骨气，她跟他拚了。“我倒想看看，你除了那身铜筋铁骨之外，还有什么真功夫。”

她敢打赌，这朵色菊花除了会拿身体欺侮人之外，什么也不会。

甄相思满脑子想的都是胜利，而贾怀念满脑子想的，却是她输了以后的旖旎画面。

挑动不同的嘴角，转动不同的心思，两人互看了一眼，小时候的邻居又要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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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二回合的比试，没有摆擂台、没有鸣战鼓，有的只是默默的竞技。万一比试的结果对她不利，她要付出很私人的代价，不宜有他人旁观。

张好弓、搭上箭，原则上甄相思不认为贾怀念真能够赢她。放眼金陵，论射箭还没有人是她的对手，前些日子武状元不信邪找她单挑，比试的结果，差点没笑掉所有人的大牙。结果当然是她赢了，那家伙连红心的边都没沾上，真不知他的武状元是怎么当的？

回想起武状元那张充血的猪睑，甄相思免不了得意洋洋。

谁要他没两分卖力，硬是要动用关系捐个十分差事来做，落了个贻笑大方。

“可以开始了吗，还是你准备就站在那儿傻笑到天黑？”

她才在想自己有多了不起，冷不防被倒了一盆冷水，浇醒地的春秋大梦。

“咳咳，可以了。”她真想一巴掌打昏贾怀念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老是破坏她的幻想。

这次的比试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立定站好射箭。

箭靶在三十尺以外，看谁能射中红心。第二个阶段，分段射箭。每隔十尺远设立一处箭靶，共一百尺，着谁射得最远。第三个阶段，也是最难的一个阶段，行进间射箭。每人选定一匹马疾驰，长直的路段分设十处镖靶，能一箭不漏的射中十处镖靶为胜者。

这是武状元大赛的标准赛程，甄相思故意拿这赛程做为她和贾怀念之间的比试，目的当然不必多说。

“请吧！”贾怀念仁立在一旁，双手抱胸的请甄相思先开始，模样悠闲至极。

她撇撇嘴，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她非得让他吃瘪不可。

瞄准目标，张满弓，甄相思稳稳的把箭射出去——

正中红心，他死定了！

“换你了。”得意到不能再得意，甄相思把射好的弓交给他，看他怎么发挥。不是她想幸灾乐祸，而是情况对他太不利，她这箭射得又狠又准，稳稳地打在红心的正中间，他想赢她？难喽！

她表面上笑得像个仙子，其实是等着跟他说再见。只见贾怀念明眸一转，不动如山，瞬间把箭射出去。

咻咻！

甄相思的颈子伸得就跟射出去的箭一样远，当她看见自己辛辛苦苦摆上的箭，就这么被随后出发的箭射成两半时，除了眼凸脖子扭之外，只剩目瞪口呆。

她的箭……被射成两半，怎么会？她是不是在作梦？

一连串的问号，使她如同呆子一样的望向贾怀念，贾怀念低头轻笑，捏了捏她的脸颊，提醒她——

“该准备下一场了。”他笑得有如朝阳。

对，还有下一场，下一场她一定要射得更准确，把这次受挫的耻辱连本带利要回来。

带着壮士断腕的决心，甄相思正气凛然的转身走向下一个战场，那儿有十个箭靶在等着她。

她搭好箭，一个箭靶、一个箭靶的射。她或许没有一身铜筋铁骨，但她的准头奇佳，否则这些箭靶也不会一个接一个投降，接纳她射去的飞箭。

“又轮到你了。”甄相思再一次把弓交给贾怀念，这回她已经没有那么自信，再见的话只说一半不敢完全说出口。

“谢谢。”贾怀念相当有礼貌的接下弓，又相当有礼貌的将诉一支一支射出去，最后那些箭又相当有礼貌的把原先钉在靶上的箭劈成两半，那些断箭也相当有礼貌的—一落下谢幕。

谢谢观赏。

整出立定射远的戏就这么落幕，甄相思除了得到更多的耻辱以外，没有别的报酬。

“相思，不要发呆，还有最后一个阶段。”宠爱的摸摸她的头，贾怀念心胸宽广地把她的魂勾回来。

还有……第三个阶段。

她勉强回神，几乎丧失心智。是老天要灭她，还是要她再努力？事到如今，她只有放手一搏，否则永远也别想走出这个山寨。

随意选定一匹马，甄相思二话不说跨了上去，立志非在骑射这一项扳回一城不可。

她做得很漂亮。长直的路段跑来不但一路顺畅，而且每一支箭都顺利送入靶心，不愧她名捕的头衔。

“又……又该你了，呼……”她喘呼呼的跑完全程，勒紧马绳后拍拍马的颈子，对它的表现表示赞赏。

贾怀念什么话也没说，纵身一跃俐落的上马。才握住马缰哩！但见他像支箭似地射出去，行进间从容的张弓、搭箭，流畅的动作一气呵成，转眼间射倒十座箭靶。

甄相思看到完全呆掉。就算是皇宫内的高手也不见得有这样功夫，他是怎么练的？

“比试结束，你每样都输。”跳下马，一把揽住她的腰，贾怀念立刻要债。“我们说好，如果你射箭输了，要给我报酬，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让他当弓箭射。问题是她是人，又不是弓，怎么发射？

这个问题很快获得解决。当她赤裸着身体抵在树干上，整个人呈弓字形向后勾紧他的脖子时，她终于了解，原来这不是问题。

照例，她又在他高明的做爱技巧下得到高潮，事后才来懊恼不已。

可恶，她居然输了，下回的比试，她非赢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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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合的比试，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举行。

也不知道她是心里有鬼还是怎么样，她故意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比赛，免得大伙儿看笑话。

勾动着邪邪的嘴角，贾怀念当然知道她的企图，也期待比赛后的结果。

“从这条线跑到那边的树林，先到先赢。”不消说，这比赛的路径又是甄相思策划的。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她这般热心，让给她就是。

“了解了，比赛可以随时开始。”贾怀念一跃上马背即握好缰绳，等着早已准备好的甄相思喊开跑。

“开始！”甄相思果然喊出口号。沿路上只见到两位骑士策马狂奔，谁也不让谁，一直到进入树林的转弯处，女骑士才勒紧缰绳让马慢下来，放任前方的贾怀念继续向前。

事实上，她做了一些手脚。呃……由于前一回比试，她实在被欺侮得太厉害，只好靠施点小计报仇，反正又不会害死人。

只是……在地上挖洞会不会太过分？在树上吊一块垂石，等他经过碰到预先架好的绳索就落下来揍人，会不会太缺德？还有那满地突出的树枝，但愿他骑的马记得钉马蹄铁，否则就糟了。

半是幸灾、半是乐祸的从后跟进一路巡视。惨了，挖好的洞有被践踏过的痕迹。完了，她所安置的垂石在空中摆荡。

死定了，地上的树枝被踏得乱七八槽而且好像有人落马的样子。

她哈哈大笑，策马悠闲地踱向终点。贾怀念那可怜的家伙，此刻不晓得在哪儿疗伤，她敢打赌，这回她非赢不可。

兵不厌诈，甄相思深谙这个道理，同样地，贾怀念也是。

“你来晚了，相思。”

当她带着笑意来到终点，发现他的笑意也没少过。

“我还在担心你会不会出事，幸好你及时出现。”本该伤重的人，这会儿正气定神闲、好整以暇的抱胸等在她的正前方，模样潇洒极了。

甄相思又一次得住。他、他没被她设的那些陷阱绊倒，那、那一团凌乱是怎么回事？

“想不到我会安然无事的度过那些陷阱吧？”他立刻为她解答。

甄相思白痴似的点头。

“你真可爱，相恩。”他先是垂头低笑，后直起身向她走来。

“你忘了这地方是我的地盘，我每天都要经过，你事先动过什么手脚，我会不知道？”何况她的陷阱做得这么差，连只兔子都逮不着，遑论是他。

“你……你早就发现我动手脚？”他这一番坦白可差点没把她吓得摔倒在地，她还以为自己的计谋完美无缺。

“那可不。”他像谈论天气一般自然。“只是我想你地洞挖得这么辛苦，又要爬到很高的树枝上挂石块，还得想办法收集凸出来的树枝，我不假装掉入陷阱意思意思，未免太对不起你。”

他的笑容很亲切，眼神却很冷冽，她立即感到不对。

“既然你都识破了，那我们再见……”她二话不说，扬起马鞭就想溜，被他一把夺下，连人带鞭一起拖下马背，没人幽暗的夜色中。

“别急着说再见，咱们还没完呢！”他的眼眸倏地射出如夜枭般炯亮的光芒。“为了感谢你的小小诡计，我会加倍遵守我们的协定。”

呃，这个协定说出来很色情，做起来更激情。当日他们说好她若输了让他当马骑，他也真的骑了，只是到最后演变成他躺在地上，她蹲坐在他身上，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前后左右上下不停的摆动，而她身下的马儿亦十分乐于配合，奋力带给她一波接一波的高潮。

扭动着杨柳般的腰肢，仰头喊出无限的喜悦，甄相思筋疲力尽的倒在贾怀念的身上，指葱漫不经心的抚着他的裸胸，后悔自己的小人行径。

唉，坏事做不得。她也不过第一次使出小人招数，想不到就被逮个正着，得到这么重的处罚。

下一回合，她一定不能输，一定不能……

最后一次比试，由贾怀念安排，比套绳。

对于最后一回合的比赛，甄相思自信满满，不是她吹牛，她不知用过多少次绳索将想落跑的嫌犯给套进衙门，自然不可能输。

带着这份自信，她审视这回的游戏规则。比赛分两次进行，第一次比套死的东西，第二次则是套活的，而且他很有良心的把比较不会跑的山羊留给她，自己选择套狂奔的骏马，充分展现他的风度。

对于这项安排，她当然点头说好，和他争的人是傻瓜。比赛论输赢，只要能赢，中间过程怎么吃亏……晤，是对方怎么吃亏都没有关系。

比试由她先开始，开头她就先将一张四方形的大桌子套住，甩到指定的地点，漂亮的动作，赢得在旁观看的贾怀念一阵喝采。

“哪，该你。”她一脸春风的收回绳索，跟对手额首致意。

对方回了她一个微笑，也站在指定的地点。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手，好几尺长的套绳，立刻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把她原先甩向指定地点的桌子又一溜烟的套住甩回原位，然后又在她的眼前，将桌子甩向更偏远的角落，更奇迹的是，桌子竟然还好好的没有裂。

瞠大着一双灵灿的大眼，甄相思深深地感到大事不妙，她虽没有输，但也不算赢。

“平手。”贾怀念露出一个俊朗的笑容，宣告静物套绳比试的结果。

她不情愿的点点头，是生是死就看下一个回合了。

最后一回合的比试，比套活的东西。这回她再不赢，贾怀念的眼神即摆明了她要留下来当押寨夫人。

押寨夫人？听起来就像笑话。想她堂堂金陵第一名捕，岂可弃明投暗，知法犯法？

倏地，一个疑问在她脑中掠过。先前忙着跟他斗，她都忘了问贾怀念，他是怎么当上山贼的？过去十四年来，他的日子又是怎么过的？

抬起迷惑的脸，甄相思不免责骂自己没有尽到一个儿时邻居的责任。反观贾怀念只是对她笑，动作潇洒的释放两匹不同种类的畜生，无声宣告最后一回合的比赛开始。

霍然回过神来，甄相思发现她的山羊居然不等她就先开始跑了。

“等一下，给我回来！”她忙追着山羊，暂时把心中的疑问抛到脑后，嘴里念念有词。

羊祖宗，大爷你可是我自由的重要依据，可不要给跑了呀！

她拼了老命的猛追山羊，无奈那只羊也拼了老命的逃，一圈跑下来，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山羊爷爷可好，还继续左跳右跳，摆明了不给她自由。

可恶，跟你拼了！

挥动手中的套绳在空中甩了几圈，甄相思发誓非逮到这只狡猾的山羊不可。

“咩咩咩！”狡猾的山羊爷爷像是故意跟她唱反调似的停下来，掉头对她狂咩几声，表情可恶极了。

“它、它在跟我做鬼脸。”甄相思不可思议的瞪着那只山羊，自言自语。她这辈子还没有被山羊欺侮过，她跟它没完！

“可恶，不要跑，给我回来！”她追在羊的后面大叫。

瞬间，只看到羊在跑，人在叫。过了一会儿，又看见羊在叫，人在跳。甄相思左套右套，就是套不着那头狡猾的羊。

她气得脸红脖子粗，在旁观看这奇景的贾怀念老早笑到弯腰，连眼泪都弹出来。

他的小相思……哎！

“你笑什么？我很火耶！”被山羊狡猾逃掉，甄相思第一件事就是找主谋者算帐。

“别怪我，我也是一片好意，哪知道你会这么笨。”嗯，回头记得嘉奖手下，帮他找了这么聪明的一头山羊。

“我笨？”这个字眼显然刺激了她。“我笨？！”要不是他故意找来这一头天杀的山羊，她老早赢了。

“你本来就笨啊。”他耸肩。“谁要你不一开始就套住它的脚，只顾着发呆。”到底活的东西跟死的不同，它肯停下来对她做鬼脸，已经算是很给她面子了。

甄相思激得脸都红起来。这死家伙，那时她要不是念着他，她怎么会错失良机？

“好了，相思，你认命吧！”邪邪地一笑，他当场就要索酬。

“乖乖的到我这里来，不要让我抓你。”仿佛认定她一定会自投罗网似地，他把两只手臂张得老开。

她会自投罗网才怪！大不了学那只山羊一样，她倒要看看谁的动作快。

“咩咩咩！”她学山羊怪叫了几声，朝他做了个鬼脸，后脚跟一转就要开溜。

贾怀念也不紧张，随她跑了几尺远才悠悠地拿起套绳往她身上抛，把落跑新娘逮回来。

“相思，你比那只羊还狡猾。”他叹口气，一寸一寸把她拉回怀中，气得甄相思不断地挣扎。

“狡猾的人是你。”她只是赖皮。“故意弄了只难缠的山羊给我，自己挑了匹温驯的马。”还说她使诡计，他比她更狡猾。

“冤枉啊，大小姐，我那匹马也不好惹。”他指指一旁昂首喷气的黑马，马儿大人的眼睛倏地露出凶光。

“刚刚你只顾着追你的羊，没时间看我怎么和它过招，我可也费了一番功夫才套住它。”嗯，回头记得责备手下，没事干嘛找了匹悍马折腾他。

他这话倒也没说错，那匹马看起来确实是挺凶的，看来她是误会他了。

“误会既然冰释，接着就是索赔时间。”看出她有软化的迹象，贾怀念一把搂住她的腰，嘴唇毫不客气的落下。

“等一下！”她张嘴抗议，正好给他侵入的机会。一番唇舌交战下来，她又落个气喘吁吁，胸口起伏的命运。

她陶陶然的抚着他的喉结，猜想他要怎么索赔。他则爱抚她红肿的嘴唇，甜腻的咬了一口，将她拦腰抱起，走至几步远的树下，放在那张被他神奇甩到这里的桌子上。

“还记得我曾说过，如果你套绳输了会怎么样吗？”对着她的耳朵低泼的呢喃，贾怀念充满暗示的语调，几乎将她融化。

她无力的点头，勉强记起当时的赌约，那时他好像说……

“你根本没说要怎样。”只是坏坏的扬起嘴角，要她自己模拟下场。

“我是没说。”他咬她的耳垂承认。“但是我有预留想像的空间。”而他的想像十分狂野，就怕她承受不起。

“很抱歉我天生缺乏想像力，想不出你会如何对我。”她理不直气不壮的顶了回去，惹来一阵蚀骨的吟笑。

“说谎，相思。”她艳红粉透的脸颊即可说明。“我打赌你脑子里想的东西跟我一样，只是不甘心说出来，怕我取笑你。”

“胡说！谁跟你这色鬼想的一样，你不要含血喷人。”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红得一塌糊涂，间接泄漏出她说谎。

“你真是死鸭子嘴硬。”他无奈的摇头。“也罢，就让在下我，激发你的想像力吧！”

他激发她想像力的方法，说穿了很简单也很干脆，就是——脱。他先是去掉她的外袍，再解开她的腰带，不过一抬头的时间，便已经捧起她的酥胸，隔着中衣轻唤她的蓓蕾起来。

甄相思颤抖了一下，自从碰上贾怀念以后，她的身体特别敏感。是她天生犯花痴，还是他的调情技巧太高明，她好像每次都败阵，叫得跟这辈子没吼过一样？

遗憾的是她没时间多想，因为原本隔着一层障碍欺侮她的色嘴，此时已经拨开她的前襟，直接进攻她细白的肌肤，又搓又揉的蹂躏她的丰胸，且用两根顽劣的手指捏捻她的乳尖，害她忍不住摇头呻吟，不由自主的弓起玉背。

“猜猜看，我下一步要怎么做？”在她耳边喃喃沉吟，贾怀念要她试着捕捉他的心思。

她摇摇头，哪猜得到他下一步想干什么，反正不会是什么高尚的念头就是了。

不愧是相处过几年的邻居，她果然没料错。才刚说他下流哩，他果然就抬起她的臀，顺势扯下她的裤子，把她的下半身剥得精光，再让她坐圆桌子上。

她张开腿，她不得不。在扒掉她长裤的同时，贾怀念那只万能的右手，也跟着钻入她的私处，拨开她的粉嫩花蕊，热情磨擦，淬炼出泪泪的芳液。

甄相思的下半身很快地泛红，变得湿润不堪。在他长指的撩拨之下，她忍不住颤抖，忍不住想攀住他寻求支持，却被他无情的推开，跟着身体被拉往他的方向，整个人半躺在桌面上。

“这就是我的想像。”他接住她的臀，站在她的两腿之间，弯身耳语。强壮的体魄隔着衣服磨擦她细嫩的皮肤，格外骚痒，也格外刺激。

她还来不及点头赞许他的想像，才一会儿工夫，原本骚扰她的粗布，已换成赤裸的胸膛。他和她胸对胸、嘴对嘴的纠缠起来。

这太疯狂了，甄相思一边口吻他、一边这么想。她的臀部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腰靠在桌沿，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他们却还这么激烈的拥吻，当真是不怕死。

只不过更刺激的还在后头哩。就在他们已经吻得天旋地转、晕头转向之际，贾怀念居然还有办法脱掉自己的长裤，跟她来个课程相见，更正，是他全身赤裸，她至少还留一件中衣在身上，不过也敞得太开，有穿跟没穿一样。

困难的咽下口水，这是她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看他的身体，前几次不是黄昏就是天黑，看得朦朦胧胧的，这次没有光线遮掩，才发现他真个是很巨大，而且非常坚挺。

“我……”她突然紧张起来。“啊，有人在看！”撑开大腿，胡乱瞎扯，此刻的她看起来很可笑。

“哪来的人？”他捺住性子，两手抵在她身侧俯身问她，表情无奈。

“呃……”她转头找，没人。“有……有东西在看！”

“什么东西？”他索性直起身，看她能掰出什么名堂，也好为下一步做准备。

“呃……有马！”她指向那匹黑马。“有马在看……”

她的确看到了马，只不过此马非彼马，真正的马顶多喷气，可站在她两腿中间、抬起她臀进入的马她可就控制不了，反受凌虐。

甄相思终于了解他的想像。他想像自己进入她的身体，捧着她的粉臀，推她迎向他的坚挺。他想像她的头猛浪的摆动，长腿紧紧围住他的腰，口中喊着他的名字。他也想像她娇喘连连，胸脯不断地起伏，形成前后上下可观的乳浪，然后他再弯下腰，适时的搓捏给予安慰。

他想像中的一切，全都达成。甚至连他没有想到的，比如她会拉下他的肩，在他肩膀咬一口，或是抬高她的腿，让他以更好的角度切入，都—一完成，完全满足他的想像。

“相思……噢……相思。”她的全然配合，不仅满足了她自己本身，更是让卖力演出的男人得到快乐，两人一起攀向云端。

事后，甄相思瘫在桌上。她没掉下桌面是奇迹，但她的腰可没那么走运，好像快断掉了。

“我的腰好酸……”事实证明她的腰禁不起考验。

“真的？我看看。”她的温柔情人一听见她的抱怨，立刻将她自桌子上抱下来，很小心地按摩她的柳腰。

她心满意足的扬起嘴角。有人随侧伺候的滋味真不赖……不过他干嘛把她转过身去，害她不得不用手撑住桌面，免得没地方站。

“趴下去，相思。”她才在纳闷，贾怀念低沉的命令紧接着跟来，她直觉的照做。

“再低一点。”她已经趴得很低了，可他还是不满足，庞大的身躯有如泰山压顶，硬是把她压在桌面上，像树獭一样趴着。

“干什么啦？你干嘛……”她挺直腰，本想开炮，哪知他的胸膛竟一声不吭地靠上她的背，然后她就死了。

他居然硬分开她的臀，从她背后进入，非但如此，双手还十分忙碌的揉捏她的花蒂，让她的臀越抬越高，几乎高到天际去。

“噢……噢……”不自觉的抬高臀往后面顶，迎接他的坚挺，甄相思的脊背挺得僵直不复先前的脆弱。

“呼……呼……”忍不住抽气低狺，她根本没想到他会那么快恢复，感觉上距离他们上一次做爱不过是几秒钟以前的事。

“嗯……嗯……”她可以感觉到他夹带魔力的长指，正在她的私密处翻搅玩弄，沾惹满手芳香。

“尝尝着。”肿胀的灼热不间断地进击，他将湿润的手指和她分享。

她十分听话的将他的长指舍在嘴里细舔，火热的吸吮，引来他脆弱的呻吟声。

于是，他更加卖力。每一次冲刺，都像要刺穿她身体般热烈，一直到她再也承受不住，哭喊着投降，他才释放出他的种子，让一切回归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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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丢脸透了。

回想起几个时辰前自己叫嚣的模样，甄相思恨不得仰天长啸，狂吼一番。

哎，她真是越来越色了。她闷闷的低头认错。

以前她顶多偷偷的翻阅春宫画册满足好奇心，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成了画册里面的女主角，是他真的太强了，还是她太饥渴，否则怎么会他一碰她，她就软化成麦芽糖似的任他摆布？

“叹什么气？”瞧她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的，让她当垫子靠的贾怀念捏她的脸颊问她。

甄相思先是掉过头瞪了他一眼，再用力靠回他的胸膛，砰一声的碰痛后脑勺。

果然是他太强了。

她一面揉被碰痛了的脑袋，一面把全部的过错都推给他。

他要不是练就那一身钢筋铁骨，她怎么可能会打输他，接二连三的遭受耻辱？都是他害的。

甄相思嘴里叽古叽古地救落他的不是，心里好奇他是怎么练成今日的功夫？当知道，她输给他的不只是打斗，还包括骑马、射箭，还有她莫名其妙输掉的套绳。

既想之，则问之，这是她一贯的做人原则。她想也不想的开口道——

“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强，你都跟谁学的？”

甄相思不改其本性，大剌剌的丢出心中的疑问，贾怀念倒也大方，十分干脆的回答她。

“跟一位高人。”

有讲等于没讲。

“跟哪一位高人？”她不放弃的追问。

“隐居在深山的高人。”他挑眉。“别想跟我打听他的居处，他教完我武功以后就突然不知去向，我也不知道。”

“骗人。”小器得要死。“哪有师父教完徒弟就走人的？你一定是怕我找他，故意不告诉我。”亏他长得高头大马，却是小鼻子小眼睛，一点都不大方。

“我没有必要骗你，我是真的找不到师父。”他叹气。“三年前，我练完了所有功夫，他老人家便说再没什么可以教我，隔天我就发现他房间的桌上摆了一封信，叫我不必找他。”当时他也很错愕，寻了他许久。

“真可惜。”她才想跟他拜师，没想到只能拜回忆。“不过你是怎么遇见你师父的，说来听听。”

她这一问，可当真问出了前尘往事，她不曾参与的那部分。

“这得从我小时候说起了，故事很长，你确定要听吗？”他怀疑她有那个耐性听他废话。

“当然。”她就是想打听他的前半生。“怎么说我和你也算青梅竹马，总得关心一下。”要不然人家会说她冷血。

“谢谢你哦。”他礼貌的道谢。“只不过自从我们再次相遇以来，你不是拿剑砍我，就是拖着我比东比西，我一点都感觉不到‘邻居’的关心。”这还不冷血？

“那是……那是……”她临时想不到话反驳。“反正你也没吃亏啊，比赛的结果都对你有利，还抱怨什么？”

这话倒是说的十分中肯，也罢，就别再捉弄她了。

“遇见师父，是十年前的事。”走人回忆的长廊，贾怀念的语气忽地转为幽然。“当时我十二岁，刚丧母，正彷徨不知所措的当头，师父正好出现，从此我就成为他的徒弟。”

“你娘那么早就死了？”甄相思被这讯息吓到。“那时她不是还很年轻？”而且貌美，要不是头脑有问题，风俗又不鼓励再嫁，老早一堆人挤破头等着娶她。

“她死时还不到三十岁。”却早早离开世间。

“她是因病去世的吗？”甄相思没忘记他母亲体弱多病，精神状态也不太好。

“嗯。”他点头。“自从我们离开金陵，搬回故乡之后，我姐的身体一天坏过一天，到(奇*书*网.整*理*提*供)最后终于变得恍恍惚惚，连每天必定在我头上插花的事儿也给忘了。”回忆起那段辛苦的日子，他的嘴角不禁泛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看得人好难过。

“当时你娘的病一定很严重。”否则不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

“没多久，我娘就过世，家业由我一个人撑。”淡淡的移转话题，贾怀念不想一直围着这话题打绕，没想到却开启另一个话题。

“你有家业？”她的眼睛睁得圆滚滚。“可是……我记得你爸没留下什么给你。”实际上他们挺穷的，好几次跑来跟她爹借钱。

“我爹的确没留下任何东西给我。”除了回忆。“但我娘这头可是地方上的望族，家里十分有钱。”

“耶？”她呆愣。“你是说，你娘本来是千金小姐？”难怪气质和一般人不同。

“没错。”他重重叹气。“我娘本生长在富贵之家，自幼家教甚严，没想到在一次游园中与我爹相遇，两人一见钟情，趁着大半在私奔。”

哇，好浪漫哦，他娘真有勇气。

“然后呢、然后呢？”快招。

“然后……”她作梦的样子把他逗笑。“然后他们就逃到金陵落脚，而碍于颜面，外公也不想把他们找回去，之后他们就生下了我，和你成为邻居。”

当然他是长话短说，每个人都知道私奔的日子不好过，非但会成为人们的笑柄，还会有道德瑕疵上的问题。不过幸好他爹娘掩饰得够好，他不说，她还不知道他们是私奔的哩。

“难怪你娘会那么思念你爹，原来是一见钟情啊！”她先是感叹他爹娘之间的伟大爱情，后突然想到，她和贾怀念算不算是一见钟情？

突兀地掉头瞪他，甄相思满脑子都是疑问。如果他们算是一见钟情，那让她“钟情”的是哪一个贾怀念？长得一身肌肉、迷死人的他？还是头带菊花、要她帮他复仇的他？

唉，烦死人了，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她都要琢磨个半天，还是继续听故事好了。

“你外公既然都已经下定决心不管你们母子了，为什么还会把你们接回去？”她提出另一个疑问，没齿难忘她是怎么追着牛车跑、喊他不要走的傻事。

“因为他的儿子部死光了，没有留下继承人，不得已只好把我接回去。”贾怀念提到他外公时语气特别冷，似乎对这老人颇有意见。

“因为瘟疫吗？”除了这可能性之外，她想不到什么原因可以一次夺去那么多条人命。

“不，是因为翻船。”他冷笑。“在一次庆典的游湖活动中，外公全家所搭的画舫不幸翻覆，船上的人没有一个人生还，其中包括众多叔伯及其家眷。我外公因为有事不克参与，因而逃过一劫。”只是后来终究抵挡不了死神的召唤，病重撒手人寰。

“真可怕。”她误会他的脸色不好是因为往事的缘故，赶紧改口。“呃，我是说幸好你外公还活着。”

他耸耸肩，不予置评，仿佛他外公的死活，与他不相干似的冷漠。

“你很讨厌你外公，对不对？”看穿他的心思，她大胆的问。

“或许吧！”他承认。“我不晓得该怎么对一个只懂得利益的人表现出尊敬，到最后他甚至把我娘囚禁起来，任我娘一个人抑郁而死。”

而他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去，九岁大的他既得忍受与亲娘分离之苦，还得在众多夫子的指导下，学习这、学习那的。

稍一不顺，外公就板起脸拿出藤条打到他学会为止，至今他的背上仍留有极淡的疤痕。

“我很遗憾。”甄相思十分难过的表示同情，为他娘、也为他。

“不必觉得遗憾，因为过不了一个月，他也跟着过世了。”

也许老天也看不起他外公的作为，才会顺道把他拖回地府。

甄相思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万万没想到，仅仅一次挥手再见，他们从此不但分隔两地，生活也起了大变化，早知道当初死活都该把他留下来，也不至于有今天。

“你外公过世了以后，你一定把他留下来的产业都给卖了。”她叹道，毕竟他那么讨厌他外公，这么做也是人之常情a“不，正好相反。他死后我反而更加努力学习如何管理家业。”贾怀念好笑地看着一脸怅然的甄相思，开头他就说过自己继承了家业，她又给忘了。

“可是当时你才十几岁……”她惊讶到结巴。

“十二岁。”他笑着接话，以免她尴尬。“我打赌那时候你还在玩，从没想到你可怜的邻居已经一肩挑起所有家业，硬着头皮学习怎么和人做买卖。”

他话说得虽轻松，可言谈之间不经意流露出辛苦。一个十二一岁大的少年如何在商场上立足呢？甄相思纳闷。那时她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发现自己的葵水在某一天早上光顾，并叫得跟发生凶杀案般夸张，毕竟那天以前她从没见过那么多血嘛，而且还是从自己的体内流出。

不过说到血，她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没落红，一般女子在初夜时不都会痛得生不如死，留下一大片血渍？难不成，她的生理构造异于常人，要不就是她生性放纵，连病带血都一并省了，这真可怕……

“怎么啦，相思？你怎么好像一副见到鬼的模样？”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我……我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没有落红。”她一脸呆愣的指着自个儿的脸，看起来十分紧张。

“我知道你没有落红。”相较之下，他双手枕于脑后的态度反倒显得太过悠闲，引来她的注目。

“你、你发现到了？”不会吧，这么敏感。她也是到现在才想起。

“我有眼睛。”他用她小时候说过的话回敬她。“没落红就没落红嘛，干嘛这么大惊小怪。”真是。

“可是、可是……”她哇哇叫。“可是一般女人第一次不都会落红吗，为何唯独我不会？”虽不至于一定要和人抢贞节牌坊，但她也不想成为怪物啊！

“因为一般女人不练武，你练，这就是你为何没落红的原因。”他耐着性子解释她未落红的原因，成功堵住她的叫嚣。

她因为练武，所以不会落红，是这样吗？这是什么理论？

“只要是练过武的女子，都不会落红？”她心存怀疑的质问贾怀念，有点不相信。

“不一定。”他进一步解释。“有的人会，有的人不会，视练武的激烈程度决定。”

“你的意思是……我的程度比较激烈？”这个解释听起来还满合理的。

“当然。”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还记不记得十五岁那年，有一回你从马背上摔下来，胯下留了一大滩血的事？”

她点头。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你初夜未落红的原因。”血都在那时流光了，现在当然不会有血。

经他这么一提，她倒是想起的确有这一回事。想当初她还吓得不敢动，以为她会流血过多致死，没想到最后它自己停了，她才拖着摔疼的身子回家……不过，这是她个人的秘密，连她爹都不晓得，他是怎么知道的？

“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十五岁那年曾落马？”两手不客气的勒住他的领子，甄相思美丽的明眸几乎要生吞他。

“那是……”惨了，说溜了嘴。

“你给我老实说！”再用祖传的秘技锁住他的喉头，这回他不招都不行。

“是是，我招、我招！”面对如此激烈的逼供，他只得投降。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我曾溜回去看你，刚好被我看见，所以“你曾回来金陵看我？”她太惊讶了，以致忘了继续压住他喉头，让他侥幸逃过一劫。

“嗯。”他不好意思的清清喉咙。“事实上每一年我都会固定回金陵，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甄相思原先凶悍的脸，反倒因他腼腆的表白而柔和了下来，甚至手足无措的支支吾吾。

“那、那个……”讨厌，该怎么说？“你、你怎么都不通知我，我也好为你洗尘。”反正人都回来了，好歹也该跟她说一声。

“我不敢通知你。”她一番好意，他却摇头。“没做到你对我的要求之前，我跟自己说好，我不会现身。”他也想见她，没人比他更能体会思念之苦，可是他就是有办法忍住。

相对于他的信守诺言，甄相思相反地显得轻忽许多。事实上，她早忘了和他的赌约。过去那些年她的日子过得太快，也太匆忙，老早忘了她曾如此刁难过一个苍白、瘦弱的男孩，更想不到那个男孩会紧紧守住这个承诺，直到他认为他有这个能力实现这个承诺，才敢出现在她面前。

“老实说，这些年来我不曾想起你。”除了这些日子反复上演的梦境，她几乎忘了他这个人。

“我一点也不意外。”他莞尔。这就是她可爱的地方，够坦白。“如果你还记得我的话，我也不必费心游人皇宫盗取龙袍引你过来。”

“你潜入皇宫只是为了我？”虽然他已经说过他是为了她才这么大胆，但还是很难相信。

“是啊。”他笑得很开心。“这是我传达相思的方法。”

用偷取龙袍传达相思？好奇怪的做法。不过仔细回想，他们两个本来就怪，否则不会一见面就打得你死我活，又即刻在床上滚得火热。

“对了，皇宫好不好玩？”受新鲜的话题吸引，甄相思脑中的思绪一溜烟的转向，把原先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

“不怎么有趣。”他歪头想了一下。“我只记得到处都是门和广场，还有跳也跳不完的屋顶，要不是我的轻功够好，早跳下护城河洗澡了。”

原来皇宫这么无聊。

听完贾怀念叙述后，甄相思有些失望，她还以为皇宫会很好玩呢！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挺有意思的。”

贾怀念这声喃喃自语，火速将她的兴趣勾回来。

“哪一件事？”她的眼里充满期待的光芒。

“皇帝老爷的屁股。”

他将当夜的所见所闻，照本宣科重新复习一次，听得她频频点头，眼珠子胜得快掉出来。

“你是说……”甄相思的嘴巴张成圆形。

“没错。”他照实点头。“皇帝老爷的屁股很难看，而且我也很诚实的留了纸条告诉他这件事，希望他不会介意。”

话毕，他哈哈大笑。而她确信皇帝一定会很生气，毕竟像他这么嚣张的夜贼全天下找不出几个，真败给他了。

她又好笑又好气的看着他，忍不住也加人大笑的行列，顷刻忘了她身为捕快的责任。

一直到笑声完全歇止，她才忆起自己的责任，不过却是另一个方向。

“像你这么好的身手，如果肯出来为国家效力，那该有多好。”她有感而发的叹气，多少有技不如人的感慨。

贾怀念马上机警的竖起耳朵。他不介意地承认失败，就怕她心血来潮来个岳母教子。

果然，他还来不及移转话题，岳母就带着针在他背后刺字。

“我觉得你应该投效朝廷。”岳母这针磨得又利又响，兼带发出刺眼的闪光。

“我不干。”岳飞拒绝。“你不要想在我背后刺上‘尽忠报国’四个大字，我没那么伟大。”他只是个小老百姓，无心插手政治的事。

“不管伟不伟大，你都在浪费人才。”她还想说服他。“你有这么好的身手，为什么就不肯出来为百姓做事，一展壮志？”

偏要躲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当土匪，根本搞不懂。

“我就是不想一展壮志。”搞不懂的人是她。“我这一生最大的志愿，就是达到你的要求，娶你为妻，剩下的事我一律不管，也不想管。”

他这个人生平无大志，最大的志愿是实现小时候的梦想，而且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甄相思气呼呼的凝视贾怀念倔强的表情，他的志愿基本上没什么不妥，不妥的是她的心情，她才不要留在这鸡都不肯拉屎的地方当押寨夫人。

“既然如此，那再见。”话不投机半句多，还是走了吧。“你我的理想不同，我们不如就此分道扬镖，谁也不必管谁。”虽然她曾一时为他的身体……不，是为情迷惑，可她毕竟是受过训练的人，自然能说走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慢走，不留了。”她掉头得潇洒，被抛弃的人干脆程度却也不下于她。

“你想走也罢，只是可惜了这壶酒，原本我还想拿来与你共饮……唉！”看样子只有倒掉……

甄相思潇洒的假象，当场被阵阵扑鼻而来的酒香击成碎片，脚丫子在原地踏步，眼泪直流。

贾怀念这卑鄙的小人，居然不知打哪儿找来一壶好酒，击中她的要害。

她一面转身、一面流泪的瞪着贾怀念脸上的笑容，和他手中的那一壶酒。活该地天生得了个怪病，只要一闻到好酒，双脚便会不由自主地朝飘来的酒香走去，她自己也控制不住。

熟知她这坏毛病的贾怀念，邪邪地勾起嘴角，倒了满满一杯酒给她。

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看样子他又赢了这回合啦！

不好意思啊，呵。

※※※※※※※※※※※※※※※※※※※※※※※※

眼见为凭，甄相思这回总算相信贾怀念所说的话。

走在人群熙攘的米脂城，城里到处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这里由于地势较高，不若度关平坦，交易的种类也不同，但是一样热闹。

陕西是一个颇为奇妙的省分。以秦岭为界，区分出南北两种截然不同的天气，也造就了完全不同的景观。以米脂为例，南边因为是一大片高山林地，所以盛产木材，西北方地势较平，因此出产玉米。东边靠近河流沿岸地区则生产稻米，至于广大的高原地区畜牧业兴盛，适合畜养牛羊等等。这些行业全集中在米脂进行交易，俨然是北方的一处大城。

还没有亲眼目睹米脂的繁荣以前，甄相思对米脂的印象只有它很远，位于陕北高原。一直到快被人声鼎沸的交易声淹没，她才知道，过去的印象错得有多离谱。

贾怀念的手下为什么这么聒噪？

“二二二三三三五五五七七七……”

瞬间只见他的手下，亦就是那群山贼，嘴里操着浓重的口音，用快到不能再快的嘴形和手势，跟四周减价的买家讨价还价。没三两下，就把二桩买卖搞定，很快又换下一批。

“三三三六六六八八八……”

他们根本不是专业的山贼，而是买卖上的快嘴嘛！瞧瞧他们那张嘴，简直快得像无敌旋风嘴，完全看不见嘴形。

在旁观看牛只拍卖的甄相思这回算是大开眼界，对他们能够如此灵活运用嘴形，只能用叹为观止来形容。

然而让她感到惊讶的可不只这些呢？不只牛只拍卖市场如此，玉米交易市场的情形也差不多，一样让她大开眼界。

“你那些手下的嘴都好厉害哦，他们都不会累吗？”吱吱喳喳地喳呼一个早上，要她早就挂了。

“习惯了。”贾怀念笑开。“市场交易就是这样，一定要用的。”只不过他们的交易量比别人大，算是大批发。

“你的生意好像做得很大。”她有点不自在的看看四周，发现别人都在看她，眼神充满好奇，尤其是那些未嫁的姑娘。

“其实也还好。”他没发现她的异状，继续往下说：“除了牛只和玉米交易之外，还有木材交易，这才是我最大的经济来源。”

他侃侃而谈日后想怎么扩大生意的范围，以及其他涉及的买卖种类，一直到快讲完了，才发现她越来越沉默。

“这些东西都是我外公留给我的，不是我自己挣来的。”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他连忙改口，换来她尴尬的一笑。

“也许。”她耸肩。“可是我总觉得你的生活离我好遥远，我高攀不起。”什么牛只交易，什么木材买卖，这些她都不懂。

她只是一名认真负责的捕快，也只想过那样的生活，不想弄得太复杂。

“如果你不想过这样的生活，我们可以不过。”反正他钱已经赚够，不需要再增加。

“那不是太可惜了吗？”光从那些姑娘们狠毒的目光，就可以看出他的身价有多高。“我看你目前的生活过得挺好，干嘛为我改变志愿，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只不过是一名不起眼的小捕快。

“相思！”贾怀念眯起眼睛，极不喜欢她的说词，更不喜欢她那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本来就是嘛。”吼什么吼，她又不是被吓大的。“你若真的那么乐于为我改变，干脆去投效朝廷，这样我还感动些。”

她故意拿这个活题刺激他，反正她又没有那么多手下可以指使，没他那么好的运气遇见天外高人教会他绝世武功。

虽说这一切都不是他故意拥有，可她就是不爽……好啦！她承认她是嫉妒可以了吧？总而言之一句话，她就是觉得他们俩不搭轧，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尤其在知道他其实很有钱以后，更是觉得他俩是陌路人。

“我说过，我不想再提起这件事。”经过了短暂的沉默，贾怀念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色糟得像鬼。

“可我偏要提。”她才不管他长得像不像钟尴，她就是要说。“依我看，你根本是只懂得做生意赚钱，或是闲来无聊扮山贼吓人，不懂得国家大事，才会如此畏缩。”

她本意是消遣他，没想到他的反应激烈。

“谁说我不懂？”他真的生气了。“我懂的东西，比你想像中还多。”只是不想表现出来罢了。

“哦？举个例子来听听。”她不服气的要他拿出实力，胡乱吹牛谁都会。

“可以。”他板着睑列举。“就政治面来说，自从张居正大人于隆庆六年担任内阁首辅以来，对外大开互市，安抚俺答，整饬边防。对内整顿学政，清理驿递，清丈田地。近来，首辅大人更是致力于推行一条鞭法，使银役跟差役等徭役合而为一。截至今年为止．国库存银达八百余万两，太仓积粟可达十年之用，是太祖开国以来，民生最富裕的一年。”

贾怀念洋洋洒洒连举了好几个例子，听得甄相思的下巴快掉下来。

他根本……比她还清楚嘛！如此优良的人才，不为朝廷效力实在太可借了。

“我觉得你真的该投效朝廷。”她再接再厉说服他。“你允文允武，头脑又这么好，要是肯为国家做事，民生一定会变得更富足，也好为百姓谋福。”

“错了，相思。”他岂是这么容易说服的。“正是因为国家已经太富足了，所以更不需要我，也不需要你。”

甄相思莫名其妙的指着自己，他频频点头。

“对，你没听错。”现在是谁说服谁？“正如刚才我所说的，国家在首辅大人的治理下，已日趋稳定，我相信接下来必定长治久安。所以你才该辞掉衙门的差事，安心的留在这儿当我的押寨夫人。”

她本想说服他出来为国效力，结果反倒变成被他说服弃明投暗当番婆，气得她头一撇，生气的嚷嚷——

“你别想叫我辞掉衙役的工作。”想她可是这行的女性之光，说什么也不能放弃。

“那好，你也别想劝我投效朝廷。”他没那么无聊。

两人就在不怎么愉快的气氛之中，暂时中止谈话，一路闷不吭声的往山寨迈进。一直到越走越远，几乎快接近山寨的时候，她才忍不住跳下马，双手插腰开骂。

“喂，贾怀念，我警告你哦！你不要以为跟我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就可以用这种态度对我，本姑娘可是——”

她原本是想吼出她的满腔不满，怎知方要开口吐出一连串骂人的话，就发现自己正对着空气说话。

贾怀念人呢……

她一头露水的掉头找人，这一转身可不得了了。原来她遍寻不着的冤家此刻正和一群黑衣人精彩过招，每一招都让她心惊胆跳。

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甄相思先是愣住，后来才想到该帮忙。等她赶过去想加入战局时，那些黑衣人老早一个个溜得不见人影，害她白忙一场。

“您不要紧吧，老丈人？”既然来不及打退坏人，她只好转而关心被攻击的老者。

“有没有哪里受伤？”她一面搀扶心有余悸的老人，一面察看四周的状况。

真惨，遍地的尸首令人看了为之鼻酸。家仆和护卫无一幸存，全都死在黑衣人的手下，要不是贾怀念够机警，恐怕她身旁的老人也难进一劫。

遭受攻击的老人，显然也和她有同样的感触。只见他拘楼着身子，低头凝视那些死去的遗体，恍惚间似能感受到他的哀伤。

“先离开这里吧，老丈人。我们带您到一处安全的地方……”

甄相思体贴的话语，又一次因为老人突然抬起的脸而止住，转为无止境的惊愣，双双爆发出惊呼之语。

“您不是——”

“你不是——”

“张居正张大人！”

“甄相思甄姑娘！”

一老一少，先是同样呆愣，后又互相指着对方喊出同样的话。

“你们彼此认识？”刚打跑一群坏蛋的贾怀念，惊讶程度也不下于他们两个，没想到他所搭救的人竟是当今的内阁首辅——张居正。

“嗯、嗯，我们认识。”回神后甄相思解释。“我的结拜姊妹前两次出事，都是靠张大人帮的忙，才得以脱身。”他可说是她们姊妹的大恩人。

“原来如此。”贾怀念点头表示了解，对她那几个结拜姊妹亦如数家珍，都是麻烦的人物，难怪会聚在一起。

“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张大人了。”他相当有礼的拱手致谢，张居正连忙回礼。

“不敢不敢，反倒是今日全靠公子搭救，不胜感激。”张居正弄不清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猜想他们不是夫妻就是情人。

“好说，张大人，区区小事不必放在心上。”贾怀念一副代妻谢恩的模样，差点没教甄相恩当场吐血。

这个不要脸的坏胚子……

“敢问分子尊姓大名？”张居正突然问道。

“在下贾怀念——”哎哟，真痛！他平白挨了一脚。

“公子您说贵姓！”张居正要确定有没有听错。

“在下贾怀念——”幸好这回他跳得快，否则铁定又要挨上一记铁拐。

甄贾冤家斗得不亦乐乎，在旁观看的张居正亦看得不亦愣乎。

女的叫甄相思，男的叫贾怀念，这两个人……还真是绝配。

“张大人怎么会来米脂，还被人追杀？”修理完了冒牌丈夫，甄相思这才想起正事。

“这事说来话长，一时间说不清……”

“既然短时间无法说明，不如到寒舍歇息，先喝杯茶再慢慢说。”贾怀念相当谨慎地截断张居正接下来的话，就怕还有黑衣人躲藏在附近，偷听他们谈话。

“也好。”张居正点头。“那么老夫就不客气了……”

“等一下！”本来已经说好的事，却遭甄相思凌空拦截，无故把贾怀念拖到一旁附耳。

他根本不晓得她要干什么。

“你头亮坏了啊！”才就定位，她即小小声的开骂。“你那边是山寨，怎好请张大人住山寨？快想别的办法。”堂堂一个内阁首辅住山寨，这像话吗？

“我哪想得到其他的办法。”难不成要他马上搬家？“你真这么行的话，办法自己想，别在我耳边吱吱喳喳。”吵死人了。

“山寨又不是我的，我怎么想办法？”她气得小脸胀红。

“那我也想不到办法，你自己看着办好了。”他也知道这个提议不妥，但总不能强人所难。

“两位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之处？如果不方便的话没关系，老夫可以……”

“不，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两人同时转身，异口同声的打断张居正客气的推辞。

“那究竟是……”张居正一头露水。

“我们很欢迎张大人光临我们住的地方。”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面带紧张之色。“只是我们住的地方是……是山寨！”

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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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金陵第一名捕配上望天山的山贼，这个组合在有点奇怪，教人百思不解。

端起热腾腾的茶就口，张居正想不通他们俩怎么会凑在一起却，却意外的发现这茶的滋味好极了。

明前龙井。

看来这山寨的主人颇为风雅，相当懂得享受生活。

“谢谢灵公子的热茶，老夫觉得好多了。”从容的放下盖杯，张居正有礼的道谢，心情平静许多。

“不必客气，张大人，只是一杯茶而已。”贾怀念大方的回应，对一个刚进过死亡威胁的人而言，热茶有一定程度的安抚作用。

张居正点点头，猜想山寨的主人就跟他的茶一样，表面上看想来平凡无奇，实则深藏不露，不经意显露出芳香。

不晓得甄姑娘上哪儿找到这么一位有为青年，又为何来到米脂这个地方！

“甄姑娘——”

“张大人——”

张居正方想跟甄相思请教，没想到两个人很有默契的同时开口，惹来满屋子的笑声。

“您先请。”甄相思难得大方的让出发问的权利，只见张居正面带微笑的先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老夫只是好奇甄姑娘为何来到米脂，如此而已。”

“还不是因为寻找龙袍！”说到这个，她就有气，眼睛忍不住瞟向一旁的贾怀念。

“龙袍！”张居正想了一下。“甄姑娘说的可是皇上前些日子掉的那件龙袍！”这事他也略有所闻，当时他曾劝过皇上毋需为一件龙袍劳师动众，丢掉就算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皇上执意一定要找到，并发誓一定要杀了夜贼。

“就是那件。”她越想越恨。“都是贾怀念这个混小子，说什么为了引我出金陵，所以只好……”

接下来她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跟张居正报告。只见她一会儿生气、一会儿憋住笑的斜瞪贾怀念，听到最后，连张居正都想发笑。

“贾公子你，咳咳！”张居正忍不住嘴角抽动。“贾公子你……真的留下字条说皇上的……某个地方很难看！”难怪皇上信誓旦旦非杀他不可，被人说……屁股难看，实在有伤龙颜。

“因为确实难看。”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贾怀念爽快的认罪。

“这么说来，龙袍现在在你手里！”张居正不得不钦佩贾怀念的胆大妄为和高超的武艺，能在皇宫里来去自如，莫怪乎也能击退那些黑衣人。

“是的。”贾怀念点头。

闻言，张居正深深叹了口气。没想到思念的力量可以大到这个地步，偷龙袍传倩。看样子他真的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脚步。

“对了，甄姑娘，刚才你好像有事想问老夫！”顶着老朽的脑袋，张居正忽地掉头说道。

“啊？”她都快忘了这事。“哦，我只是想问张大人知不知道那些黑衣人是谁，又为什么要追杀您。”结果扯到贾怀念身上去了。

“唉，老夫猜想应该是那些不满我施政、或是被老夫裁撤的那些官员的爪牙。”张居正摇头。“近年来老夫大力推行清丈田地，又裁撤掉不少冗官，因此得罪了许多仕绅和既得利益的官员，几乎每一个人都想除掉老夫。”其实他们这么做是多此一举，他已年迈，近来身体颇感不适，又能再为国家效几年犬马！

“这么说来，那些黑衣人都是他们派来的喽！”甄相思闻言愤愤不平，张大人为国尽忠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没有他雷厉风行的推动多项改革，哪来今日的安定生活，那些人真是太可恶了。

“但之前我和那些黑衣人打斗的时候，无意间扯掉一个人的面罩，那人是个女的，而且还是个尼姑。”沉默在旁的贾怀念这时发出了惊人之语，大伙儿的眼光一下子集中在他身上。

“尼姑！”甄相思的眼睛张得老大，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先前的可怕记忆。

“不会吧！”她哀嚎。“又是尼姑庵，怎么那些尼姑这么不守本分，老是跟政治扯上关系？”

大约一年多以前，她的结拜大姊桑绮罗，因举状揭发一件驿站弊案而遭人诬陷，证据就藏在南昌附近的尼姑庵里。为了找寻证据为她大姊洗刷冤屈，她特地削发为尼，混入尼姑庵，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至今她仍记忆犹新。

“经贾公于这么一提醒，老夫倒是记起，老夫的政敌中有一个人跟那些僧尼走得很近，时常借用他们的力量，做一些苟且之事。”张居正不免有所感慨，他费尽心力从事改革，结果只是引来一堆政敌。

“张大人对这政敌平时交往的僧尼可有印象！”甄相思问。

“不怎么有印象。”张居正低头沈吟。“老夫素来只关心政事，无暇理会身边的杂事……啊，老夫想起来了！老夫曾在宫中看见政敌带着一名僧尼，说是进宫为太后祈根，此僧尼的法号叫慧心，是太原‘灵明庵’的住持，左眼上方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那个被我撤掉面罩的女尼，也有张大人说的疤痕。”贾怀念低声说道。

这就对了！那女尼一定是那个政敌派来的杀手，搞不好她手上还握有不利于敌人的证据。

“张大人，我有个提议。”咬紧牙根，甄相思豁出去了。

“甄姑娘但说无妨。”她的表情好像很痛苦！

“我想假扮成尼姑混入张大人说的那座尼姑庵，为张大人收集证据。”她痛苦得几乎把舌根咬断。

“甄姑娘！”张居正很意外，也很感动，没想到她居然肯为他这么做。

大家都很意外，但最意外的当属贾怀念。甄相思的话才说完，但见他拉下睑，硬把她抱走。

“借一步说话。”

甄相思就这么莫名其妙被拉到一边，面对贾怀念坏到不能再坏的脸色。

“干嘛拉着我，很痛耶……”

“你要去当尼姑！”他劈头就来上这么一句，搞得她更莫名其妙。

“不是去当尼姑，而是去假扮尼姑。”她解释，这两者可有很大不同哦。

“都一样。”他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一样都是看不见她。

“我不同意，我绝不答应你去冒险。”除了想留她在身边的私心外，他最担心的还是她的安危。

“谁要你同意！”神经病。“我自己的安危，我自己会负责，不劳你操心。”多事。

“可是你别忘了，你答应和我成亲，夫妻不能分开。”他舍不得离开她，这才是主因。

“那你不会也假扮成尼姑和我一道混进去，这样就不会分开了。”就怕他粗壮的身材会一下子泄底，反而碍事。

“相思！”

“你自己不肯出来为国效力，也不让我效力，算什么英雄好汉！”就光会吼。“还有，你说天下已经够富足，不需要你我，可张大人这件事该怎么说！他竭尽心力，为天下黎民谋福祉，却遭受如此待遇。难道身为百姓的我们就不该帮忙！就只能放任他陷于危险之中？”

若说他们没有能力就算了，一旦有这份力气，就不该推辞。起码，她不会推辞。

甄相思面露坚决之色，倔强的表情让贾怀念知道再怎么说都没有用，只能依她。

“我只是怕你危险。”说谎，他根本是怕自己按捺不住，睡不着觉。自从掳获她之后，已养成一定要黏着她才睡得着的坏习惯，再也改不了。

“我答应你可以来看我，不过一定要小心，不能被人发现。”老实说，她也担心只有她一个斗不过那么多人，有他潜伏在四周，多少安心一些。

“甄姑娘——”

“就这么说定，张大人，您等着听我的好消息吧！”

甄相思用轻快的口气扫除张居正的疑虑，并且说服张居正，她去当“尼姑”的期间，最好暂时先留在山寨避避风头。

张居正点点头从为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一切安排看起来都十分完美，只除了她又要上尼姑庵报到。

“不准把头发剪掉，听见了没有？”

这是贾怀念对她唯一的要求。至于她呢！听是听见了，但可不保证一定做到。

她耸肩。

※※※※※※※※※※※※※※※※※※※※※※※※※※

自明太祖创建明朝以来，整个大明皇朝就信奉佛教。不单上层社会如此，一般百姓普遍也都信奉佛教，因此明朝的佛寺、庵院特别多。单单金陵一带，就有三百多所，这还不包括私下偷偷建立的小寺院、小庵院。若再加上其他地区，整个大明朝寺庵院的数目简直超乎想像，至少甄相思那可怜的脑袋，就计算不出来。

低下头，跪在大殿上做早课，甄相思强忍住频频升起的呵欠，小脑袋有一下、没一下的往下点。

要命。

她差点打呵欠。

整个“尼姑生涯”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一刻，寅时就得起来，起床后什么都不能吃，必须先做完早课才能吃饭，害她肚子饿得叽哩咕噜叫，却还得敲该死的木鱼。

“喀喀喀喀……”

佛堂中的每一位僧尼都敲得很起劲，将她们手中的木鱼敲得又急又响，再配上口中的诵经，整个早课真是完美极了“南无阿弥陀佛……哈啊……南元阿弥陀佛……哈啊……南无阿弥陀佛……”

奇怪，她们念经的速度如此一致，为什么会有人跟不上，而且诵经声中好像还夹杂着打呵欠的声音？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焦点全转移到发出杂音的人身上。

“哈啊——啊、啊、啊、啊……”

甄相思的呵欠正打得起劲呢，不期然瞄见一对对不以为然的眼睛，全部的人都在看她。

“啊、啊、啊——早晨的空气真好啊！喀喀喀。”不得已，她只好硬着头皮棒起木鱼猛敲，拼命微笑示好，众人终于掉头继续再做早课。

“南无阿弥陀佛……”

尼姑们挥动着手中的木槌，决心把早课做完。甄相思也很努力的敲打本鱼，大声的念着经文。

“南无阿弥陀佛！”这次她念得可带劲了。“南无阿弥陀佛！”

不知道是要发生地震了，还是海啸大驾光临，总之庵院没倒，还算坚固。

“算了，悟静，你不要念了，免得吵到大家。”住持唤甄相思的法号，那是她前两天入庵时，住持帮她取的。

“是，住持。”抖抖发酸的脚，甄相思还巴不得不要念了，反正她向来没有念书的天分。

“你也不要敲木鱼了，你手中的那根木槌，我看也快被你敲坏了，放下吧！”住持叹了一口大气，不明白她怎么会想来当尼姑，根本不适合。

“但是住持，我总得要有事做吧！”眼看着住持一副要赶人的样，甄相思只得回头做乖宝宝。

“最简单的早课你都做不好了，还能做什么……”

“我可以帮忙敲钟！”她毛遂自荐。“或是打鼓。”这事儿她拿手，平常她在衙门就时常帮百姓击鼓鸣冤，搞得府尹大人还想干脆把鼓收起来，省得她一天到击鼓吵他。

“但是……”她极有自信，住持却是万分犹豫。

“让我敲钟吧，住持。”所谓暮鼓晨钟，现在理所当然敲钟的时间。“我可以敲得很好的，我保证。”

结果她的保证是撞坏了一口木钟，整口钟当着所有人的面前掉下来。

砰！

众尼姑目瞪口呆的看着地上躺着的百年古钟，不敢相信，她们的镇庵之宝就此完蛋。

“住持……”由于每个人的眼神都太可怕了，她只好可怜兮兮的求饶，生怕会被撵走。

“算了，原谅你吧！”

即使住持的很想把她赶走，但由于她是住持，又窝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表现一下风度，恐怕会引人起疑。只好暂时忍着。

“谢谢住持。”

凝望着住持远去的背影，甄相思纳闷她还能忍她多久，自己的动作一定要快，否则率先露馅的人将会是她。

是夜，月黑风高。脱下尼姑袍，甄相思当场蜕变成一个武林高手，攀附在住持的厢房屋顶上查看动静。她守了大半夜，没发现任何异状，正昏昏沉沉之际，赫然发——

糟了，又到了做早课的时间，她完蛋了！

匆匆忙忙的赶回四个人挤一间的厢房，幸好大伙儿还在睡，还有足够的时间换装。

手忙脚乱的换好尼姑袍，同居的尼姑们刚好也醒了，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换好衣服便一道去做早课了。

头晕眼花的跪在庵院的大殿中，甄相思简直快饿呆了。

得做痛苦的早课不说，吃的也全是素菜，这对一向习惯吃肉的她来说，堪称是非人的折磨。她好想吃肉，也想喝酒……

全然沉浸在幸福的幻想中，甄相思想像自己此刻正在大啃鸡腿，口灌上等美酒。说也奇怪，她才刚开始幻想，鼻子就闻到阵阵酒香，跟贾怀念特地为她酿制的酒好像……好像？！

他该不会是……

相思。

硬着脖子转向窗口那一抹由上往下攀垂的幽灵，幽灵怀里揣着一壶酒，肩上挂着一只包袱，像只蜘蛛一样半吊在大殿的窗口跟她打招呼。

“啊！”她反射性地举起手指向垂吊在窗口的贾怀念，贾怀念连忙又拉动绳索趴回到大殿的屋顶上。

“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

众尼姑们被她突然尖叫的举动吓着，纷纷探向空无一人的窗口。

“呃，有——”都怪她的大嘴巴。“我看到了一只蜘蛛！”

“蜘蛛！”大伙儿听得莫名其妙。

“对，好大一只蜘蛛，垂吊在大殿的窗口。”而且这只蜘蛛很不安分，公然把酒带到佛门净地引诱她这个假尼姑。

“就算你真的看到蜘蛛，也不该叫得这么大声。”住持简直快要忍受不了她的骚扰，其他僧尼们则是忙着找她口里的“大蜘蛛”，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尖叫。

“对不起，住持。”她状似无辜的仟梅。“我只是突然想起佛经上有一则关于蜘蛛的故事，不由得感慨。”

“你也晓得那个故事！”住持有些意外。打从她同意收留她开始．就没看她做好过任何一件事，正想她和我佛无缘时，她倒是突然性灵起来。

“我当然晓得。”甄相思眨巴着一双大眼，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佛祖为了测试人性，就派蜘蛛垂了条丝线到地狱。”这情形就跟她好像，拿酒钓她。“地狱里的亡魂着见这条丝线欣喜若狂，一个一个争先恐后攀上这条丝线，结果因为攀住丝线的人太多，丝线啪一声断了，于是谁也没攀上丝线，继续在地狱里沦亡，枉费佛祖一番苦心。”她发誓若再不想个办法拿到那壶酒，她也会去地狱报到，瞧她的嘴此刻馋的！

“没想到你这么有悟性，是我小看你了。”住持不知道甄相思之所以流泪，是因为她的脚痒得发疼，忍不住想往佛堂外跑，还以为自己错怪她了。

“谢谢住持。”甄相思不断垂泪。她的脚……痒死了。

“请问住持，你可否另派工作给我！目前我的情绪太激动，不宜继续留在佛堂打扰大家清修。”再不想办法开溜，她不听使唤的脚就要穿帮。

“好吧！”住持考虑了一下，叹气道。“地藏殿前面的树叶很久没扫了，我看你就去那儿扫地，别做早课了。”

“是，住持。”

甄相思二话不说，抱着发痒的脚就往外跑，才刚到达地藏殿，就让蜘蛛给半路打劫，吻得天昏地暗。

“我好想你。”气喘吁吁的用丝网缠住她的身体，贾怀念将她抱得紧紧的。

“我也好想。”她没说谎，他酿的酒真的很好喝。

“……你是想念我的人，还是我怀里这壶酒！”他叹口气看一眼她的馋相，感慨了大半天，才把酒给她。

“都一样嘛，干嘛这么计较！”她开心的接过酒壶，迫不及待的拔开瓶塞噜噜地灌下佳酿，并十分粗鲁的打了个酒嗝。

“真好喝。”她将喝空的酒瓶交给他，贾怀念只得将肩上的包袱取下，再拿出一壶。

“拿去。”他额冒青筋地将包袱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活该他犯贱喜欢她，才会让人不当一回事。

“哇，我最喜欢的鸡腿！”她好感动。“还有，我想念了好久的鱼！”

接着，她就当着他的面大吃大喝起来，粗鲁的吃相，说有多丑就有多丑。

“吃慢一点儿，小心噎着。”了解到她眼中只有食物，他也很想哭。

“听见了啦，你就不知道我有多饿。”这卤鸡腿的味道……

她感动得简直想掉泪。

“尼姑庵没有给你饭吃！”不会吧，这么抠！

“有是有。”她狼吞虎咽的点头。“可都是些素菜。”哪有荤食来得好吃。

原来！

“难怪你的吃相这么难看，活像个饿死鬼。”贾怀念终于知道她为什么爱他的包袱胜过他多，没办法，她是荤食主义者，要她改吃素，铁定是这结果。

“别怪我，我是真的很饿。”这鱼料理得真不错，味道好，鱼也鲜，她爱死他家的厨师了。

她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只差没大刀杀人。好不容易她终于把骨头啃得差不多、鱼也吃得只剩下刺的时候，才想起该和他算帐的事。

“对了，你干嘛突然出现？吓死我了！”在窗口晃来晃去，幸亏她机智，临时抬出佛祖的大驾，否则可要遭殃。

“没办法，我想你嘛！”他不要睑的巴着她说道。

“喂，你不要毛手毛脚的，这里是尼姑庵。”当着地藏王菩萨面前乱来，像话吗？

“说的也是。”是有些不像话。“看来我们只好想办法了。”

山不转路转，他多的是取巧的手段。

结果是，地藏王菩萨的眼睛一大片黑色的布条这起来，暂时无法体会人间疾苦。

反之，它底下的热恋男女倒是拥吻得爽快，充分体会人间天堂这个字眼。

“我真讨厌这样偷偷摸摸。”只能望梅止渴，不能有进一步举动，贾怀念抱怨。“你这个该死的任务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我快等不及了。”他吻着她的喉头抱怨连连，也气喘连连。

“再忍一下，我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她有些无力的保证，丰乳在他的搓捏下迅速发胀，下半身发痒。

“还要多久！”他郁郁的问。

“我也不确定。”她无法克制的呻吟。“目前我还看不出什么异状，但我相信时日一久，必会出现破绽。”到底住持也是老狐狸一只，想要擒住她，只有耐心等候。

她一直强调耐心，可贵怀念显然没什么耐心，多日独守空闺的折磨快把他通疯了，现在他只想带她回去，或是当场温存也行。

“你最好他妈的快找到线索，要不然我就要带着底下那帮兄弟，洗劫这座尼姑庵。”他威胁她。原则上他对尼姑没什么兴趣，但如果这是要回她的唯一方法，他会毫不犹豫的照做。

贾怀念用实际行动证明他有多在乎她，甄相思这才发现，刚刚那几声呻吟根本不够看。她才刚要打开脚，欢迎他发掘长袍底下的秘密时，殿外忽然传出沙沙的脚步声，和某位庵尼的呢喃。

“奇怪，这悟静跑到哪里去，地也都没扫。”

庵尼这一声呢喃，立刻有如春雷乍响，当场把两个热情缱绻的女吓得从殿奇Qisuu.сom书里面的地板上爬起来，惊恐的看着外头。

“你快走，快，快！”眼看着庵尼就要找到殿里面来，甄相思登时乱了阵脚，拼命将贾怀念往地藏殿的另一头推。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他故意慢吞吞地就是不走。

“我不知道。”讨厌的家伙，体重这么重，还要人推。

“到底什么时候！”他坚持要得到答案，脚步更形迟缓。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嘛！”总不能每次都找理由开溜。

“今天晚上我一定要见你。”他再也受不了像这样被半路打断，挫他的士气。

“好、好，今天晚上。”她敷衍。他再不走，不用等到晚上，她立刻就得滚啦！

“约好了峨，要记得。”重重地又吻她一下，贾怀念这才带着雀跃的心情离去，留下她一个人面对难缠的庵尼。

“悟静，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老半天。”四处我不着甄相思的庵尼，这会儿终于在地藏殿里找到她，不高兴的抱怨。

“灵真师太找我有什么事！”甄相思僵硬的回头讪笑，祈祷她别看出什么异状。

“你的嘴好像肿肿的……”

她越是祈祷，老天就越不赏脸，越要考验她的应变能力。

“没有啊，哪有肿……”她硬着头皮辩解，都怪贾怀念那个色家伙，没事老爱吻她。

“不，你的嘴唇真的有肿起来。”名唤灵真的庵尼指着她的嘴唇坚持道。

“啊，我想起来了！”千钧一发之际，甄相思想办法紧急应变。

“刚刚我在擦拭地藏王菩萨像的时候，嘴巴沾到了点灰尘，可能是因为灰尘不干净所引起的。”她面带微笑的扯说，心里乞求地藏王菩萨原谅她，她压根儿没想到要帮它排去身上的灰尘。

“原来是这样。”闻言，灵真抬头看地藏王菩萨像。“真是辛苦你了……”她满怀感激的尾音，在看见菩萨像眼睛上绑着的黑布条后乍然下垂，换成不可思议的口气。

“菩萨的眼睛为什么绑着黑布条！”灵真试着走近一点观看，却遭甄相思挺身而出，挡在前面。

“因为我刚刚在排灰尘的时候，害怕弄到菩萨的眼睛，所以先把遮起来。”呜……她死后一定会下地狱，居然扯了这么个漫天大谎。

“可是菩萨又不是人，干嘛……”灵真一直觉得她怪怪的，自从她来到尼姑庵之后，庵里没一刻安宁。

“算了。”敢情她的头脑有问题。“我来找你的目的是……”

灵真才刚要把找她的理由托出，不期然又看见地上躺着某样白白的东西。她弯下腰捡起来一看一一倒抽一口气。

“这是、这是鱼骨头！”佛门净地，怎么会出现这世外杂物！

哎呀，不妙。

看清灵真手上的东西，甄相思暗叫一声。那是她刚刚吃剩的鱼骨头，不小心掉在地上没捡走。

“悟静，你偷吃鱼！”灵真捂着胸口，不敢置信地瞪着甄相思，甄相思赶紧否认。

“那不是我吃的。”神啊！她说谎，请原谅她。“刚才有只猫跑进来，我想这鱼一定是它叼来的。”

“猫！”庵里什么时候有猫！“可是我好像有闻到鱼腥味。

“你当然会闻到鱼腥味，你手上正拿着鱼骨头嘛！”甄相思拼了老命的猛吞口水，想办法把满嘴的鱼腥味去掉。

“可是——”灵真还是觉得怪怪的。

“你不是说有事要告诉我吗！”见苗头不对，甄相思忙捉灵真的手改变话题，一方面把她拉出地藏殿外。

“嗯，住持找你……”灵美一面走，一面回头，总觉哪里不对劲。

“那咱们快走。”事不宜迟，赶快把证人拉离是非之地。

甄相思就在这一波接一波的惊涛骇浪中，度过了刺激的一天，直到夜晚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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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如果她以为白天已经够刺激，那她就错了，真正刺激的部分从夜晚开始，就在她将入睡之际。

由于庵院的庵尼众多，每个人只能分到很小一块地方休息，因此在这狭小的四人房里空间极为有限，通常只能放四张木床，和留一条极小的通道给同寝室的人路过如果还想住得更舒适一点，就得看个人本事了。

拉过被子蒙头大睡，甄相思自认为没那么大的本事。一来她是不得已粉墨登场，假扮尼姑的临时演员，很快就要落跑。二来她在这尼姑庵里是有名的顾人怨，每人都巴不得她赶快滚，今天住持叫她去，就是跟她商量这一件事。

话说今天早上——

“悟静，我觉得你实在不是出家的料。”

才刚踏进住持居住的厢房，住持便语重心长的叹气劝告甄相思，听得她也很想叹气。她的专长是抓坏人，不是做早课敲木鱼，当然做不好。

“住持，我是真的很想依佛，请你不要赶我。”虽然她也很赞同她的看法，但只要一想到任务可能会因此而泡汤，灵灿的眼睛立刻泛出闪闪泪光，可怜兮兮的看着住持。

“不是我想赶你走，而是你的表现实在太差，好多人都来跟我抱怨，说你打扰到她们清修。”住持也没有办法。虽说她是带发修行，但只要做早课一定偷睡觉；别人在念经，一定慢人一步唱和，恍若在演双簧；再不就是破坏木鱼、弄垮香炉，或是突然莫名其妙的大喊，难怪众尼姑们受不了。

“我知道我的表现不好。”这些多嘴的爪耗子，回头看她怎么修理她们。“但我保证我一定改进，不教住持为难。”

甄相思生这张睑没别的好处，就是容易骗人。她天生柳眉，挺鼻子小嘴巴，一双灵活的大眼眨呀眨，说有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可是……”住持当初会收留她，多少也是被她无辜的表情所迷惑，此刻亦是。

“求求你，住持。”她再接再厉。“我是真的很想留下，为我佛尽一分心力。”

也不知道是她演技太好，还是她那张脸太惹人疼，住持竟然就真的点头，允许她继续留在尼姑庵。

“好吧，你就留下来吧，但往后一定要尽力改进哦。”要是再凸槌，她也救不了她。

“谢谢住持！”她兴奋的点头，总算没被撵出去，这就是她何以她没本事的原因。

孤草抵挡不住绿荫，人家既然嫌她，她只好安分点，免得还没查到线索，就得收拾包袱滚蛋。

如此忍辱负重的吞下委屈的口水，甄相思决定今天晚上乖一点，早早睡觉，别再当什么捞什子的夜贼，省得每天做早课时打瞌睡，遭人唾弃。

尽管下定决心做一个乖宝宝，但她还是不忘报复，在各尼姑大姊用餐时，放了蔑只老鼠在桌旁，搞得大家鸡飞狗跳，惊叫连连。她本人则抱着满满一碗饭菜躲一边偷笑去。

活该，这就是惹火她的下场，谁要她们多嘴。

回想起大伙儿跳起来躲老鼠的惨况，甄相思不由得闷笑，笑声透过薄被传出去，惹来室友某某的抱怨。

“悟静，你能不能安静点！明儿一大早还得做早课，你不睡别人还要睡。”同房的人显然都非常讨厌她，搞不清她干嘛来当尼姑。

“对不起，”讨厌的某某，下次换捉一条蛇吓她。“我马上睡。”为了往后的日子好过，甄相思只得假装悔意的道歉。

“真讨庆……”拉紧被子转过身，某某勉强接受甄相思的道歉，但还是希望她滚蛋。

她也想滚蛋呀，谁想待在这间有自闭倾向的尼姑庵！

掀开薄被，对着某某的背影偷做一个鬼脸，甄相思这回真的准备要入睡。但当她痛快的转身面对天花板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天花板上垂挂着一只特大号的蜘蛛。

相思。

大号蜘蛛以夸张的嘴形，无声呼唤她的名字，差点没把她当场吓跌到床底。

你爽约了，我等了你好久。

蜘蛛不爽，用他的蛛网神功一路垂攻而下，她连喊救命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八脚怪侵略。

你干什么？

她眼睁睁的看着贾怀念沙沙一声钻入她的被子里面，对他的大胆直感到不可思议。

这里还有别人。

她急得额头冒汗，深怕被同房的室友发现。

不管。

蜘蛛跟她卯上了。

我说今晚要见你，就一定要见你，其他的事我管不着。

他哪管得着，有危险的人又不是他，他只管毛手毛脚。

不要乱摸啦！

她和他一道挤在被子里困难的警告道。

不要脱我的衣服……啊“你怎么一下子就摸到那边去……嗯嗯。

被子里头一阵悉卒声，床板摇动得很厉害，外带不时夹呼的嗯啊声，一下子就吵醒其他人。

“悟静，你又怎么了！”才刚入睡的某某，火冒三丈的掀开被子，摸黑瞪向甄相思的床位。

“没事。”死家伙，居然掐她的屁股。“只是睡不着。”

“睡不着也不必这么吵，你的床怎么好像动得很厉害！”幸亏灯火都吹灭了，某某只能隐约看见房间那头的状态，没法细究。

“因为……因为有蚊子！”而且是好大一只蚊子。“那只蚊子一直在我身边飞来飞去，一会儿咬我大腿……”可恶，居然趁着她讲话的时候舔她的大腿。“一会儿叮我手心……”更正，是她的女性核心。“反正就是很痒……”也很痛快。“所以床才会摇动得这么厉害。”

“奇怪，蚊子怎么专咬你，不咬别人！”某某真是恨死她了，净懂得扰人清梦。

“大是因为我的血比较甜吧！”甄相思愉快的反击，反捏贾怀念一把。

“既然这样，你干脆去柴房让蚊子咬个够，省得留在房里吵得大伙儿下得安宁。”某某恨恨的下逐客令，发誓明天就去跟住持要求更换房间。

这个提议听起来有些恶毒，却正中甄相思的下怀。

对哦，她怎么没有想到，柴房晚上没有人，而且离房间很远。

“我这就去柴房，免得吵到你们。”

某某才在纳闷她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良心时，甄相思已经咻一声，连人带蚊子冲了出去。

※※※※※※※※※※※※※※※※※※※※※※※

一关上柴房的门，蚊子当场将被害人压在门板上，尽情的吸了起来。

“等一下…”

被害人根本也来不及抗议，只见蚊子卷动着长长的舌头，撬开她的嘴。她嗯啊的嘤咛一声，火热的唇极度配合，没多久便和蚊子一起双双飞舞，分不出你我。

两人吻得你死我活，张大嘴吞噬的狠劲，比起当年攻打俺答有过之而无不及，而贾怀念除去衣服的动作，更是比边防守将还迅速，一晃眼的工夫，甄相思已经被剥个精光，赤裸得像个初生婴儿。

她喘吁吁的低头垂看贾怀念解开神头，释放出早已硬挺的灼热，知道再过一会儿就会做出婴儿不会做的事，并因此而口干舌燥。

尚还来不及舔嘴润喉呢，预料中的肿胀，便以狂热的速度送进她湿热的幽穴中，迫使她不得不积极的张开腿，踮高脚跟，迎接他的攻势。

这一方面，贾怀念倒是有帮到忙。看她这么辛苦，二话不说棒住她的臀引导她圈住他的腰部。

感受体内不断逼进的冲刺，甄相思其实有些承受不住。

他实在太壮了，一般男人要靠门啊，墙壁啊，这类靠背帮忙才有办法像他这样把一个女人举起来，可他完全不必，光是两条粗壮的手臂就很够看了。

“怀、怀念！”她是很想赞许他这么出色的表现啦，可他抽动的速度未免快得过火，害她觉得体内好烫，整个人快要燃烧起来。

也不知道是她的叫声过于妩媚，还是他过于激动，他竟然加快冲刺速度，甄相思立即觉得头昏眼花，几乎晕死过去。

不行了，她快不行了。狠狠地咬住他的肩，甄相思想。早上刚被惊吓，紧接着挨骂，之后晚上又吓一次，接二连三的打击都快把她的体力耗光……不过，最消耗她体力的，当数他们目前正在做的运动，瞧他们俩喘的，她敢打赌连狂奔的马都要甘拜下风。

好不容易才从激情的跑道转了一圈，事后两人果真气喘如牛，心脏跳得比马还要快，甄相思在贾怀念身上足足赖了好几分钟才松开腿，顺着他的身子滑到地面上。

她低头看自己发软的双腿，心想惨了，明日早课还得跪上好几个时辰，她要怎么应付！

她忙着预测明日的惨况，因而无心理会身后传来的沙沙声，等她心一惊转身——不妙！他果然已经把衣服脱光，浑身赤裸的对着她微笑。

“相思。”贾怀念显然一点都无法体会她目前艰难的处境，只是用一双眸和健美的身体诱惑她。

甄相思连忙回身逃跑，决心远离诱惑。怎知她的前脚才跨出，贾怀念后脚接着到，摆明了不让她走。

“你怎么可以这样，相思，我可是忍了好久。”眼明手快的困住她的柳腰，贾怀念三两下便擒住他的猎物。

“忍你的头，我们才刚做过。”净会鬼扯。

“可是我还想再来一次。”只要一扯到这方面的事，他立刻变得无耻，像个要不到糖的小孩般死赖。

“别想！要做你自己做，我的腿酸死了。”她挣扎着逃跑。

于是情况倏然变得很混乱，只见甄相思拼了老命的钻，贾怀念豁出去了的围堵，弄到最后两人双双倒在地下，面对面的纠缠。

“捉到你了。”他笑得好不得意。“被你这么一挑逗，我变得更有生气了。”贾怀念眨眼暗示，她的眼珠子往下一溜，发现“它”的确是生气盎然，坚挺得不得了。

“谁，谁在挑逗你啊！”她猛吞口水。“我是在逃……”

“我知道你是在进，可是你不需要。”他神不知、鬼下觉的将手探入她的私处，用最有效的方式说服她留下来。

她立刻仰头呻吟一声，下半身抽搐了一下。

“喜欢吗，相思！”同床多日，他早已摸遍她的身体，熟知她每一处敏感带，比谁都清楚如何引起她的欲望。

“喜……喜欢。”甄相思果然非常没用的点头，胸前的蓓蕾开始变红，两腿之间自然而然的缩紧。

“既然喜欢的话就不要逃，留下来让我伺候你。”他进一步劝诱。

“可是、可是人家的腿酸。”她一面撒娇，一面喘息。暗潮汹涌的深谷，在他富含韵律的指舞下，泛起阵阵春潮，差一步泛滥成灾。

“这次我会换个方式，保证你的腿不会再那么酸了。”他不单用手，更以唇舌双管齐下的进行游说工作，害她好心动。

“可是、可是我明天早上还要做早课。”对，她还有佛祖要照顾……

“不必担心，我有的是办法。”还是先照顾自己吧！胸部都胀成两粒圆球了，还在撑。

“可是、可是如果我的腿太酸，明天会无法站起来，那大家就会怀疑我今天晚上都在于什么……”

“她们想不到的。”谁料得到他会溜进来。“你只要照着我的方式做，我保证没有人会发现。”

话说得好听，只有傻子会相信，而她不幸正是那个傻子。

当他们再度从云端回到地面的时候，她终于体会他说谎的技巧有多高明，自己又有多傻。

“去死啦，我再也不相信你了！”她重重的踹他一脚。

说什么保证她的腿绝不会酸，说什么为了让她明日早课好过，他一定不会给她摆太高难度的姿势。结果呢？才点头答应，她就发现自己的腰和屁股离地三尺，而且从此再没靠回在地面上过，差点没被他折磨到骨折。

“我知道你很生气。”显然他不清楚何谓羞耻，仍是一个劲儿的靠过来随便她推。“不过你也不能否认，刚刚真的很刺激。”

是很刺激，不过那是对他而言。她万万也想不到，他所谓“不让她腿酸的办法”竟是要她仰卧，两手勾住他的颈子，双腿缠住他的腰背。然后他再死没良心地跪在她的腿间，两手扶在她的颈后，剩下都要她自己来。

直到现在她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到了。在她臀不着地，只靠腰和腿的情况之下，竟也完成了高难度的房事动作。

干脆她捕快也不用混了，改行去写春官小说，搞不好会因此大发利市也说不定。

“这个想法不错，值得尝试。”

甄相思不知道她心中的想法，已转化成嘴上的喃喃自语地底，倒是贾怀念的头点得比她勤。

“多事！”她二话不说拐地一记。胸间压着的那口怨气都还没消呢，又来搅局。

“不过说真格儿的，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捉到住持的把柄！”贾怀念的表情忽而转为正经。“张大人等得十分焦急，一直想回京师。”到底国家全靠他，不能擅离职守太久。

“你以为我喜欢待在这座尼姑庵啊！我也想快点呀！”甄相思无奈的答道。“为了早一日掌握住持的把柄，我每天晚上都到她房间的屋顶报到，可她就是不露馅儿，我又有什么办法！”就只会催她，也不帮她做早课。

“你会不会是查错地方了？”

贾怀念突来的质问使她如梦初醒。

“像这种谋害朝廷命官的大事，一般人是不会光明正大把人请到厢房，或是把证据摆在这么明显的地方。”

“可是、可是上一次南昌巡抚的事件，名册就是放在住持的房间……”她惊愕地辩解。

“所以他才会落网。”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说明了为什么她在庵院里潜伏了这么多天，还探不到半点下落，原来是弄拧了方向。

“那么你觉得我该查哪里？”甄相思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个地方可查。

“藏经阁。”他建议。“一般来说，藏经阁出入的人最少，而且也只有住持有钥匙，所以我想她会将证据藏在那儿。”

贾怀念这一番极具说服力的见解，可当真让甄相思傻了眼。她办案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人的思路像他这么清楚，当真是个好人才。

“你真的应该出来为国效力。”她数不清第几次试图说服他，又数不清第几次被他打回票。

“我也认真告诉你——别想。”贾怀念坚持得很。“我只把我的想法告诉你，剩下的事靠你自己努力。”

哼，小器。

“努力就努力，我一定早日找到线索让你瞧瞧。”否则就太对不起她金陵第一名捕的头衔。

“好啊，我等着。”他捂嘴打呵欠。

可恶的家伙，那是什么态度？

“喂，你也该回去了吧！天都快亮了。”她还要忙着做早课，没空瞎耗……

“还早。”他转头看看夭色，顺便拉她一把。

“你干什么！”她才刚套上衣服耶。

“跟你谈我另一个想法。”动作这么快做什么？费事！

“什么想法……”混蛋家伙，又脱她的衣服。“我不想知道你的想法，快放开啦！”

柴房里先是传出一声惨叫，后转为微弱的呼吸声。远在几百尺外的某某被这声响吵醒，气愤地爬起来，瞪着柴房的方向。

明天早上！明天早上她一定要请求住持帮她调到别的厢房。

某某恨恨的发誓。

※※※※※※※※※※※※※※※※※※※※※※※

天下太平。

话说自从某某向住持哭诉以后，结果反倒是甄相思被调了房，从原本的四人房改住到独立厢房，称了大伙儿的意。

说老实话，她很爽。因为新派给她的厢房不但大、离主厢房很远，而且只有她一个人住。虽然住持语重心长的告诉她这是惩罚，她却差点跪下来磕头，感谢她的大恩大德，至少从此以后她不必再看见某某怨恨的表情，真是阿弥陀佛，功德无量。

她已经够爽了，却还有另一个人比她更爽，那便是贾怀念。当他得知这个消息，当场用最热烈的方式庆祝，害她隔天做早课又迟到，腿酸得几乎没法下跪，深深感觉到对不起佛祖。

咳咳！

强迫自己从旖旎的画面脱身，甄相思将视线定在十尺外的藏经阁上，藏经阁向来安静，最近却时常传出一些不寻常的声响，有时甚至通宵达旦，她怀疑那是住持在掩藏证据时不小心传出的声音。

她纵身飞跃上树梢，单手扶住树干，居高临下观察底下的动静，并惊讶的捂住了嘴。

先前人烟罕至的藏经阁，此刻却接运来了几个贵客，难怪这些日子老是灯火通明，原来是有大事要商议之故。

为了能更清楚打探到他们商议的内容，甄相思不得已只好冒险飞跃屋檐，像只倒挂的蜘蛛趴垂在窗口，戳破窗纸察看里面的动向。

藏经阁内部除去原先的住持外，尚还有几个衣着华丽，看起来颇有分量的男人坐在里头，每一人都眉头深锁，似乎有事烦心。

“张居正那老头还真是命大，几次杀他都杀不死，唉！”

身穿深色锦缎的男子气愤的播打桌子，引来其他人的认同。

“赵兄说的是．那老头就像九命怪猫，无论派多少杀手都无法得逞，真个是烦人。”

“慧心师太，你也没办法除掉他吗？”男子忽而掉头转问住持。

“本来是可以的。”慧心叹气。“贫尼从京城一路跟踪他到米脂山区，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下手，眼看着就要成功杀掉张居正，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坏了我的好事。”

“程咬金？”男子不解的问。

“是的，赵大人。”慧心点头。“我没见过那名男子，极有可能是路过。那男子的武功高强不但将我们全数打败，并且扯下我的面罩，我怕张居正已经认出我来，所以才要各位人人尽快赶来共商大事。”

“这可不妙。”男子闻言蹙起眉头。“张居正若认出你，极有可能联想到仰光成大夫，伤及大伙儿的安危。”

政党之争，古皆有之，尤以大明朝为最。自张居正推行改革以来，这个现象更趋明显。为了贯彻订定的政策，张居正大刀阔斧；裁冗官、禁私学、清驿站、丈田地，每一项政策莫不是在断他人的后路，尤其是他们这些既得利益者，损失更是惨重，为了与之对抗，他们只好集结成党，想办法除去张居正，没想到他福大命大，总是能在鬼门关前走一道后，又安然回来。

“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沉思了大半晌后，赵大人突然抬头断然说道。

“赵大人的意思是？”众人愕然，莫非他有更好的主意？

“各位仔细想想，现在咱们最怕的是什么？”赵大人下答，反问众人。

“自然是张居正那老头。”有人如此答道。

“不对。”赵大人摇头。“咱们怕的不是张居正，而是他的政策。”

“赵大人是指清丈田地，推行一条鞭法这回事？”众人恍然大悟。

“没错。”赵大人点头。“清丈田地对国家有利，可对咱们来说，可就大大不妙，我相信这点大家心里有数，毋需我再赘言。”

赵大人说的一点也没错，张居正这项政策，严重危害了他们的生机。朝廷的主要收入来自田赋，因此正确掌握缴纳田地税赋的土地数量及其变化，为政策的首要。

刚开始的时候，由于记录较为准确，故赋役征派也还切合实际。后来渐渐地，以乡为单位的鱼麟图册遭到窜改，官绅们为了进一步逃避赋税摇役，往往利用权势，或直接缩小所占土地面积，诡称荒山、河滩，变熟为荒。搞到后面土地日益垦辟，而国家掌握的土地总额却在下降。

身为朝廷的重要官员，在座的每一个人当然都知道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否则国家势必走到穷途末路，撩起一场腥风血雨。问题是，既要改革必会有所牺牲，而他们不巧正是“牺牲”的对象，这也是他们为什么会夜聚在这座庵寺的原因。

国家的利益自然是比不上私人的利益。他们的日子本来过得舒舒服服，借着权力与职位的方便没收了不少良田，并把田赋化整为零，洒派于在籍的农户，或是把土地写在绝户、逃户底下，狠一点的官员甚至买了土地不肯过户，硬是交由原主缴纳税赋。到底这社会弱肉强食，低下阶层的人本该任由比他们高阶层的人欺压，是天经地义，也是不变的真理，可张居正这项土地政策却破坏了一切，教他们大伤脑筋。

“依赵大人之见，咱们还有什么办法可想？”众人都了解事情的严重性，遂问。

“唉，原本我是想借由除去张居正，让万历乱了阵脚，可如今看起来，这个办法行不通，只得另想他计。”赵大人的眼中闪着有别以往的光芒。

“赵大人这个计谋是……”

“杀了万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倒抽一口气，悬趴在窗口偷听的相思也一样。

“不妥吧，赵大人。”在座的官员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拿主意。“万历怎么说也是咱们的皇帝，若杀了他，岂不是落了个弑君的罪名……”

“那又如何？别忘了咱们还有另一个储君。”这才是他们原本的计策！

“咱们知道仰大夫一直暗中和徐王保持联系，可这么做实在太冒险……”徐王乃穆宗的兄弟，按辈分，万历还得称他一声叔叔，对大明皇朝的皇位一旦存有野心。

“若继续让张居正把持国政，那才叫冒险！”赵大人断言道。“事实上，徐王也已经快等不住了，本想寄望先除掉张居正，再进行谋反的事。然而依照这个情势来看，我们不先下手反倒危险，所以我提议先想办法除去万历，剩下的徐王自会解决，大伙儿认为如何？”

赵大人态度强硬的给大家指引另一条路，顿时藏经阁陷入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就依赵大人的意思办理，下官没有意见。”一阵沉寂之后，终于有人开口。

“反正再这样继续下去也是死路一条，不如就搏搏看。”与其失去财产，倒不如选择冒险。

“江大人说得好，就这么决定吧！”

“对、对，就这么决定！”

于是现场气氛又开始活络起来，只是话题已由原先的张居正改为如何除去万历，这又是另一道难题。

“我看，就由慧心师太去吧！”江大人提议道。“太后好像满信任你的，你若借机混进去，可能比较有机会。”

“不行，不能让慧心师太进宫，张居正很可能已经认出她，这太危险。”赵大人断然否决。

“那么赵大人心中，是否已有适合的人选？”江大人反问。

霎时只见赵大人微笑，要大伙儿集中附耳过去听仔细。

一时之间断了声响，害趴在窗口偷听的甄相思什么也听不见，只看到他们睑上兴奋的表情。

“……原来如此，咱们懂了。”

听完后大伙儿哈哈大笑。

“万历一定想不到咱们会挑那个时间下手，只要万历一死，我看张居正那老头还能变出什么花招！”江大人恨恨的啐道，瞬间只见一堆人点头，每个人都在咒骂张居正。

听到这里，甄相思已经是胆颤心惊，不知该说什么了。

原来他们不只想杀张大人，还打算杀皇帝。她得马上赶回米脂，向张大人报告这个消息才行！

当天晚上她趴在案前修书。满满一篇血泪，说明了她有多对不起住持和多么想敬奉佛祖，无奈她愚笨成性，实非出家人才，为了不造成其他僧尼困扰，只好含泪挥别佛门还俗去。

当住持大口叹气，将这封淌有泪滴的留书念给大伙儿听的时候。所有僧尼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拿起木鱼大声念经。

感谢佛祖慈悲，她们终于可以不必再看见悟静，阿弥陀佛……

呃，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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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什么，他们想杀皇上？！”

正当那头尼姑庵大肆庆祝甄相思离去的同时，米脂这头却传来贾怀念不可思议的惊呼声，震落了飞鸟。

“嗯。”很扯吧！“他们说张大人福大命大，怎么样都杀不死，干脆先除去皇上，这样他们就没有危险了。”

甄相思不知道他们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但张居正懂，并因此而担忧不已。

推行改革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大明朝沉疴已久，更难消除。以清丈土地为例，长久以来土地为官绅和仕绅把持，小老百姓只能任由欺压，还得负担沉重的徭役，苦不堪言。就是因为他注意到这个不平等现象，一方面忧心国家财政、一方面也想帮老百姓讨回公道，所以才会不遗余力的要地方各级官员清查土地，倘若让他发现用有不尽心或刻意混淆者，一律撤官或降职查办，也因此搞得天怒人怨，各地官员都恨他入骨，想尽办法要将他从内阁首辅的位置拉下来，但他万万想不到，这些人的脑筋竟会动到皇帝身上。

“这些人也算有脑筋，知道若除去皇上，张大人等于失去了支持者，改革便会跟着停止，难怪他们会将矛头转向。“正当甄相思百思不解之际，贾怀念的头脑却转得很快，一下子就抓住重点。

“贾公子分析得很有道理，这的确是他们的目的。”张居正赞赏的看了贾怀念一眼，觉得他委身在这当山贼实在很可惜。

“好。”贾怀念双手击拳。“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他们的目的，那下一步该怎么做？”

“自然是保护皇上，这还用说吗？”甄相思一旁呿道，一副他是白痴的跩样。

“是啊，保护皇上，问题是由谁保护？”贾怀念睨着眼儿看她。“你连对方派谁当杀手都探听不出来，还敢在这里说大话！”简直欠揍。

“喂，我也尽力了好不好？”甄相思哇哇叫，净会怪她。“总不能要我大大方方的走进去，叫他们把阴谋统统说出来，这样我干嘛还假扮尼姑，日子过得这么痛苦？”

“你日子过得痛苦？哈，我才痛苦呢！”贾怀念挖苦她。

“是谁每天要我送酒给她喝？是谁逼着我一定要收拾好残鱼剩菜才可以走人？还有，是谁每天晚上拉着我的手求我——”

“这些都是你自愿做的，别把帐算到我身上！”眼见着“私事”就要被抖出来，她连忙红着脸阻止。“何况你根本没收拾干净，上次还不小心留了一根鱼骨头在地上，害我被骂。”幸好她反应快又满会瞎掰，否则早露馅了。

“我害你？！”听见这么离谱的抗议，贾怀念忍不住喊冤。

“你不知道每天要帮你带那些荤食进庵院有多辛苦，更别提每天晚上还得避开其他人的视线溜进你的被窝，那真的很高难度……”

贾怀念最后那个“度”字，在张居正极端困窘的表情下，敛去了声音。

“咳咳！”

三个人一起做出咳嗽的动作，然后又一起沉默，最后又几乎同一时间开口。

“我知道过去那几天你们两个辛苦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张居正抢得第一时间说话。

“哪里、哪里。”贾怀念和甄相思在第二时间一起点头道歉。“是我们说话不经大脑，让张大人尴尬了。”

瞧见他们两人相同的动作表情，张居正不禁咧嘴一笑。

“你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令人羡慕。”要是每对夫妻都像他们一样那就好了从此天下太平，再也没纷争。

“我们刚刚讨论到哪里，我都忘了。”气愤的瞪了贾怀念一眼，甄相思发誓回头一定找他算帐，居然敢当着别人的面把她的糗事抖出来。

“谈怎么保护皇上。”贾怀念不耐烦的提醒她，要她尽管放马过来。

“是啊．我们刚刚就是说到这里。”张居正赶快居中做和事佬，免得他们真的当场打起来闹出人命。

“依张大人之见，该怎么保护皇上才好？”原则上她只是随口问问，反正这也不干她这个小老百姓的事，还是想想待会儿怎么修理仇人比较实际。

没想到张居正却说：“依我之见，我希望甄姑娘能进宫保护皇上，这样最好。”

“我懂了。”讨厌的贾怀念，真想打他。“张大人要我进宫保护皇上——进宫保护皇上？！”听清楚了张居正话中的内容，甄相思眼珠子差点下来的大叫。

“是的，甄姑娘。”张居正点头。“老夫是想，既然你无法打探到杀手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准备什么时候下手，老夫身边又没有可信任的对象，只有寄望甄姑娘帮忙了。”

保护皇上，听起来是一件很伟大的事，但是要以什么名目？

“我只是金陵府城一名小小的衙役，恐怕进不了皇宫的大门。”一方面担心自己的职位太低，一方面注意到贾怀念的脸色很难看，她不怎么确定的推辞。

“这点你毋需操心。”张居正早设想好了。“我们可以借由归还龙袍的名义，引荐你入宫，进一步待在皇上身侧。”’“可是……”她还是迟疑。

“甄姑娘，老夫真的无人可信任，就只能拜托你了。”张居正不是看不出她的顾虑，而是国事当前，不得不做出自私的请求。

“我——好吧！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进宫去。”

甄相思考虑不到一秒钟即点头，照例惹来贾怀念那句。

“借一步说话。”

他第二次当着张居正的面把她拉开。

“干什么啦？”她是去救人，又不是去杀人，脸色干啥这么难看。

“你不能进宫。”他不只脸色难看，心情更慌。

“为什么不能？”她回白眼。“之前要去尼姑庵，你也说反对。是不是答应嫁给你之后什么事都不能做？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要好好考虑，再回复你要不要。”虽说跟他一起生活乐趣不断，可她毕竟自由惯了，受下了这种束缚。

“别闹了，相思。”贾怀念心焦的反驳，她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前一回你要去尼姑庵，我没强力反对，是因为危险性不高，我随时可以保护你，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你要去皇宫，皇宫内戒备森严，我没办法进去——”

“少来。”甄相思嗤之以鼻的打断他。“上回你还不是潜入皇宫，轻轻松松就把龙袍拿走。”

“上次我之所以能够轻易拿到龙袍，是因为厂卫之间发生纷争，我才得以乘隙潜入皇宫，没你想的容易。”皇宫外表上看起来肃穆安静，内部实则波涛汹涌。

“我才不信。”她朝他做鬼脸。“你不想我进宫，还不是因为你怕皇帝老儿看上我，把我选为嫔妃，所以才竭力阻止。”

原本她只是说着好玩，没想到却意外的射中红心。只见贾怀念先是僵着一张脸，后转为胀红，嚷嚷道——

“对，我就是担心这个，怎么样？”他突然发起疯来。“你明明答应跟我成亲，却老是因为这个、因为那个的胡乱推辞，难道我就不该生气？就不能发脾气？”他已经受够了再三忍让，这回绝不再让步。

“谁胡乱推辞了？”要疯大家一起疯，她的火气也不下于他。“临时发生这么多事又不是我的错，谁要你当初发神经跑去偷龙袍，搞得人仰马翻？”不然她现在还在金陵跷脚。“你要是真的那么担心我会被抢走的话，就想办法混入宫中，待在皇上的身边啊！这样不就监视得到我了？”只会不准这、不准那的惹人烦，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看了就讨厌。

两人倔强的眼神顿时在空中交会，强烈的程度，连一旁的张居正都感受到，忙做和事佬。

“如果贾公子不赞成的话，那就算了，老夫再另想人选“好，就依你所言！”

贾怀念这声突然大喝，不晓得是讲给甄相思听，还是张居正？总之张居正十分惊愕。

“贾公子？”这句话的意思是……

“烦请张大人想办法让我进宫，也好就近‘监视’。”他一定监视她到不得动弹！

耶？

※※※※※※※※※※※※※※※※※※※※※※※※

金壁辉煌的太和殿，殿中央六根沥粉蟠龙金柱直上屋顶。

举目仰望，屋顶天花板布满团龙纹，中央是漆金蟠龙衔吊珠的藻井，殿中央靠北是皇帝的宝座。座下面是七层台阶的木台，座上设有髹金大椅，是为皇帝的御座。御座的木台下铺着光亮的大理石，大理石面上跪着一位年轻的姑娘，这位姑娘的头低得快垂到地面，状似腼腆，优美的身体曲线，却引起宝座上的年轻皇帝极大的好奇。

“就是这位姑娘帮朕找到龙袍？”万历好奇地打量头垂得老低的甄相思，询问在一旁站立着的张居民张居正连忙上前。

“启事皇上，正是这位甄相思姑娘为皇上找到龙袍。”张居正一边回答、一边观察万历的反应，结果没让他失望。

“叫她把头抬起来，让朕看看。”十九岁的万历有些着急的下令。

“是，皇上。”张居正领旨。“甄姑娘，请你把头抬起来，皇上要同你说话。”

张居正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内心紧张的不得了，同样地，甄相思也是。

她慢慢的把头抬起来，显露出她精致美丽的面孔。她紧张的舔舔嘴，利用美色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现在就看效果如何啦！

她和张居正都在等待万历的反应。虽说他才十九岁，但已是阅人无数，搞不好他不喜欢她这一型的也说不定。

甄相思没什么把握，但没想到效果惊人。她才刚抬起脸，万历紧接着就说不出话，差点从宝座上摔下来。

这个女捕快……长得好美，简直是美呆了！

万历不知道他的口水已经滴下木台，泛滥到底下的大理石地板来，直到一旁的张居正正襟危坐的咳了几声，他才发现到自个儿的丑态。

“咳咳。”万历只得也咳了几声掩饰尴尬。“联从未听闻过有女捕快，今日一见，果然英姿焕发，难怪能在短时间内找到龙袍。”

万历表面上赞美甄相思的工作能力，其实他最想赞美的是她细致柔美的面孔，不知她那身衣服底下的肌肤，是否就跟她的脸一样粉透嫩红？

“谢谢皇上。”甄相思假笑，很想一拳打扁万历那张猪哥脸。“小女子只是略尽棉薄之力，只要皇上高兴，小女子就很满足了。”讨厌归讨厌，甄相思可没忘记正事儿，举手投足之间，皆隐约散发出女人的魅力。

最是魅惑女人香。

不用说，万历当然被迷住了。尤其是她那张小嘴，他越看越喜欢。

“皇上，甄姑娘好不容易才帮您找到龙袍，应该给点赏赐。”张居正见此机不可失，连忙一旁进言，万历这才回过神来。

“张大人说得对，是应该。”万历又咳了两声。“甄姑娘，你有什么要求？”

美色当前，什么论功行赏的客套话都省了，他最想要的是她留在宫中。

“回皇上的话，小女子的要求只有一个，还请皇上答应让小女留在宫中一段时日，满足小女子的好奇心。”她也不罗唆，直接给他最想要的回答，乐坏了万历。

周瑜打黄盖，他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给打中了！

“当然、当然。”万历内心的喜悦溢于言表。“不、咳咳。”别忘了皇帝的尊严。“朕是问你，你对皇宫生活感到好奇？”

“是的，皇上。”这个万历也真是有趣。“我这辈子都在想皇宫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次终于有机会进宫，实在舍不得就这么离开，极盼望能亲眼目睹皇苑风光。”

甄相思这话儿可真是说到万历的心坎里了。凡豪门巨富，皆喜夸耀自家门宅，皇门又为其中之最，他自然是乐不可支。

“好，联就答应让你留下来。”他是个大方的皇帝。“不过，朕有个条件。”

“皇上有什么条件？”甄相思忍着把他踹下御座的冲动，尽可能温驯的反问。

“让朕当向导。”万历开出的条件教人错愕。“由朕来为你介绍皇宫里的一切，这个条件你答不答应？”

甄相思实在很难相信，眼前这位急着讨好她的大男孩即是大明的皇帝。他表面上极力维持身为一国之君的威严，实际上忍不住兴奋，搞得她忍不住也跟着期待起来。

“既然如此，小女子只好恭敬不如从命，麻烦皇上了。”甄相思爽快的允诺，精致的脸上绽开美丽的笑容。

但见万历拼命的点头，初步计划完成了一半，另一半则没那么简单，差点毁在贾怀念的手里。

追溯他们当初的计划是，张居正亲领甄相思面圣，从中取得怂恿的机会，让甄相思留下。而贾怀念呢？则是想办法让他在皇宫内谋职，以便同样留在宫中，就近接触思慕的爱人。

计划是很完美没错，他也真的在宫中谋得一份差事，可却是在宦官房里！

“小念子，你的屁股真是结实，摸起来好有弹性。”

贾怀念才在咬牙切齿，一只怪乎冷不防爬上他的臀部，气得他额冒青筋。

“谢谢诸大人的赞美。”为了继续留在宫中，他只得忍下来，其实他最想做的事是砍断诸大人的手。

没想到那姓诸的变态还在色眯眯打量他，看老半天才舍得放开手，叹道：“唉，我要是你这么晚才入宫，说不定也能拥有跟你一样富有弹性的臀部。”长老级的宦官烟雨蒙蒙话当年，一扯就是几十年前。

“你知道吗？没入宫之前我也是俊小子，可那年闹饥荒，家里穷到没剩一粒米，亲爹心一横，拿起刀就把我的命根子给‘喀嚓’，托人送进宫了，到现在我还保留着我那根宝贝呢！”说着说着，诸大人的眼珠子跟着转到贾怀念的身上，拼命打量长袍底下那方宝地。

“小念子。”诸大人的声音尖锐而好奇。

“什么事，诸大人？”贾怀念警觉的回话。

“你的命根子一定很大吧？”

诸大人接下来的问话差点没教他当场跌倒。

“呃……还好。”事实上是不小。

“我就知道。”诸大人用手猛捂胸口。“像你这么晚才‘喀嚓’，宝贝一定不小，哪像其他人……”

仿佛贾怀念宝贝大有多冒犯他似的，但见姓诸的宦官难过得捂住胸口，夺门离去，不多久外面就陆续传来呜咽声。

“新来的小念子听说宝贝很大。”

“可恶，那咱们寄放在宝贝房里的宝贝算什么？”

吱吱喳喳，媲美麻雀到处乱叫的扰人声响，一波接一波传入贾怀念的耳中，搞得他哭笑不得。

原来男人无论在任何时间、任何处境，都没忘记要比那个地方，就算是已经早早拔除，也要比谁拔得早，谁保存的东西比较大、比较有价值。

被门外那些不伦不类的讨论烦到仰天长啸，贾怀念发誓非尽早离开宦官房不可，否则再继续待下去，他就要疯啦！

事不宜迟，隔日他便假借倾倒秽物之名，偷偷溜到宁寿宫后路的小阁院，找暂住此地的甄相思想办法。没想到前脚才踏进小阁院呢，便瞧见万历领着她朝御花园走去。

“接下来，朕要向你介绍御花园。”万历显然和他一样特地起个大早，和他比谁的手脚快，当着他的面拐走他未来的老婆。

“整座紫禁城里，朕最喜欢的就是御花园。”拐走他老婆也就算了，更过分的是还牵着她的手，而她也没甩掉。

“偷偷告诉你，朕私底下认为那是皇宫中最美的地方。”话毕，万历哈哈大笑，甄相思只得陪笑。

谁说她不想甩开他的手？她想死了，但他是皇上，她有什么办法？再说，他的态度也真的很热切，若无缘无故的拒绝人家，在道义上也太说不过去。

甄相思并未发觉躲在暗处的贾怀念，当然也就没看见他咬牙的模样，只觉得好像有道不怀好的视线一直追着她跑。

是她多心了吧！

她挤出一个讪笑，回应沿路上一直叽哩呱啦拼命找话题的万历，这会儿终于来到御花园，她也松了口气。

“看，这就是朕的御花园，很美吧！”万历献宝似的猛推销御花园的美景，就怕甄相思不喜欢。

整座皇家御花园从坤宁门的人口开始，往前是天一门，再往前进是钦安殿。以供奉道教诸神的钦安殿，是御花园里最重要的一座建筑。它不但规模宏大，且位于御花园的正中央。

整座御花园的规划就是以钦安殿为中心．其他建筑在大殿的左右对称的散开，形成一个宏观而几呈四方的格局。

方入坤宁门，甄相思的眼睛便显得眼花撩乱，忙碌异常。

不愧是皇家花苑，放眼望去，四周栽满了牡丹、月季，配以盆栽的石榴、桂花和各式盆栽花点级，使御花园着起来显得生气勃勃。

“嗯，很美。”眨眨累坏了的眼睛，甄相思做了以上评论，笑咧了万历的嘴。

“还有更好看的呢！”他拉着她前进。“再往左走一点就是养性斋，那附近有个湖岩堆积而成的山岩区，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那里。”

就这样，甄相思被万历一路拉着跑，东看西看地看遍御花园，最后终于在御景庭停下来。

“这是整个御花园里最高的地方。”好不容易才登上御景亭，万历即忙着介绍道。“每年的八月中秋和九九重阳，我和皇后都会到这儿赏月，眺望紫禁城外的美景哦！”

万历喜孜孜又略带期望的表情，仿佛在问她届时要不要一起来，看得她一阵莫名。

到时候她就不在这里了，干嘛这么兴奋？呿！

甄相思左想不懂、右想不通，万历于嘛对她这么热心，可能是好奇。

“相思姑娘，你怎么会想到当捕快？”

果然她才这么认为，万历的问题就来了。

“继承父业，没有办法。”她状似潇洒的耸肩。其实是不好意思告诉皇帝，她爱整人，而能够整人又不必担心会被告的方法，就只有当捕快一途。

“原来，你和朕一样啊。”不晓得事实真相的万历，闻言颇有感慨。“回想起朕登基之初，只有十岁大。有一天朕正诵读‘论语’之时，误将‘色勃如也’念成‘色悖如也’，旁边突然传来张太师的训斥声，说朕念错了，吓得朕不知如何是好。”不晓得是觉得难堪还是好笑，万历提及这段往事时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淡淡的笑意，看起来有点悲伤。

“皇上嘴里的张太师，是指张居正大人吗？”甄相思问。

“嗯。”万历笑着点头。“联还记得小时候，朕如果做错事或不听话，太后都会说出这句：“倘若张先生知道了，该如何是好？’来吓唬朕，每当那个时候，朕都会赶快回头看张大人有没有在朕的后头呢！”

万历虽然以比较轻松的口气来陈述往事，但从他叙述的方式，隐约听得出他对张居正的不满。

“张大人看起来是严厉了点儿，但那也是为皇上好嘛，您说是不是？”甄相思试着打圆场，为张居正说话，惹来万历好奇的眼神。

“听相思姑娘的口气，似乎和张大人很熟？”他记得她好像是他引荐的。

“没有，不熟。”她赶紧挥掉万历的疑虑。“只是来京奉送龙袍的途中，巧遇张大人。他和皇上一样对我身为女子，却能当上捕快感到好奇，便热心的说要帮我引荐。”眨巴着一双大眼，甄相思照例又装无辜，万历果然被蒙骗过去。

“想必是因为相思姑娘长得太甜美之故，只要是见到你的人，都会忍不住想帮你张大人也不例外。”万历哪壶不开提哪壶，话锋一转，莫名其妙就扯到这上头去。

她嘿嘿嘿的干笑，祈祷哪一个英雄出现来救她，他日必定跪倒在地叩谢这位英雄的大恩大德。

“相思姑娘——”

英雄还没出现，皇帝的呢喃声倒先出现了，意图很明显，就是钓她。

“皇上……”

她不怎么有兴趣当鱼，心里只巴望着英雄赶快出现，果然耳边就传来一群人小跑步的声音。

“皇上、皇上！左大人晋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英雄不来则已，一来就来了一堆，害她当场感动得眼眶含泪，拼命点头。

“皇上既然有要事，就不必坚持陪小女子了，您忙您的吧！

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她挥挥手，把所有云彩都送给万历，自个儿落得两袖清风，好不快活。

但见万历也十分快活的推开云彩，带劲的说：“没关系，让他去等好了。”可恶的家伙早不来晚不来，妨碍他泡妞。“朕既已跟你说好陪你，就一定会——”

“不，皇上。”她状似痛心疾首，其实快乐得不得了。“您应该以国事为重，至于陪我的事，明天再说吧！反正我还在，不急。”

甄相思用她最甜美的笑容，硬是赶走了万历。万历毫无招架之力，三两下便鸣金收兵，接见要臣去。

待万历离去后，甄相思“噗”一声松了一口气，正想走下空无一人的御景亭时，一双大手冷不防捂住她的嘴，攫去她的声音。

“嗯——嗯——”甄相思不知道绑架她的人是谁，挣扎得像只野猫。

“再吵就打你的屁股，我说到做到。”正当她张牙舞爪之际，耳边忽地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她猛然抬头。

“原来是你！”她气呼呼的瞪着来人。“没事干嘛用这一招，害我以为是对方派来的杀手……”

“就算对方真要动手，目标也不会是你，请不要往自己的脸上贴金。”贾怀念冷冷地打掉她的自我陶醉。“而且我看你日子过得挺舒坦的嘛，还有闲情逸致来逛御花园。”留他一个人受苦。

“谁日子过得舒坦啊？”甄相思马上喊冤。“我每天要听皇上唠叨不说，还要应付三不五时丢来的调清，也是很辛苦的……咦，你身上怎么臭臭的，味道好难闻。”好像被屎尿泼到“哦，你是说这个啊！”他抖抖身上的宦服。“因为我假借着倒尿桶的名义偷溜出来找你，大概是因为例得太急了，不小心沾到一两滴。”所以才这么臭。

她连忙跳开。

“恶——恶心。”果然是屎尿，她闻得都快吐了。

“我恶心？”贾怀念气呆。“我再恶心也比不上宦官房那些宦官恶心，你知不知道刚才诸大人才摸过我屁股，还称赞我的屁股结实？”简直呕死人。

“你的屁股确实很结实。”又充满弹性。“那位诸大人还满识货的，也晓得你的屁股……等等！你说他摸你的屁股？！”她倒吸一口气，仿佛这一刻才听清楚他话中的内容。

“对，他摸我屁股。”他苦涩的点头，不晓得他的屁股有什么好摸的。

“他摸你屁股的哪一个地方？”可恶，这是她的专属权利，不要脸的野男人也敢来跟她抢。

“这个地方。”他干脆抓住她的手，要她亲自体验他受的屈辱。

甄相思当真用力捏他的臀部，发现真的很好捏，结实又有弹性，不像一般的男人松垮垮的，难怪当初他要嘲笑万历的屁股。跟他一比，每个男人的屁股都像软掉的年糕……

“除了屁股之外，他们还一直讨论我命根子的大小，实在很困扰。”对，尽量捏，简直舒爽透了……

“他也摸了你的命根子了？！”这回她已经喘不过来，体贴的小手也在骇然抽气间停止按摩的动作。

“呃……”要命，他正觉得舒服，情欲都被撩起……

“他怎么可以这么下流？”污染她的圣地。“不行！我要帮你消毒，他摸你哪里？”

发誓保卫国土的甄相思，根本没看贝贾怀念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弯下身子，一双八爪手大大方方的就往他最脆弱的地方钻，拼命的为他“消毒”。

“哦……”原本就已经情欲高涨的贾怀念，经她这么一阵乱窜，更是增欲崩裂，难受至极。

“啊……”他咬着牙，忍受她折磨宦袍底下那团突起，感觉上快要冲出来。

“没事啊，它还是和以前一样，很快就神气起来。”低头胡乱瞎搞一阵子之后，甄相思直起身来宣布，他已经快咬断牙根。

“我没说它有事。”是她自己断定他受委屈，胡搞乱搞。

“那你干嘛告诉我它被摸过！”她狐疑的看着他，忽然想起。

“你骗我！”她气得动手打他。“如果诸大人真的摸过你的命根子，早就发现你不是真的太监，你也不会出现在御花园。”

她分析的很有道理，出手也很快，可惜快不过贾怀念的欲望。才刚伸出右臂逮人呢！但见她的左臂一并被攫住，现场演出一场活春宫。

“等一下，这里是御花园，会被人看到！”甄相思拼死抵抗他的攻势，不想过去几天费的心思白白浪费。

“皇上不在这儿，没有人会那么无聊，你放心好了。”他眼明手快地掀起她的长裙，解开裙底下的裤头，二话不说就将手伸进去。

“可是这儿是整座御花园最高的地方，很容易被发现。”虽然他再三保证，但她就是不敢轻易尝试。

“你真烦人。”他都快爆了。“哪，这样就行了吧！这里就不会被看见了。”在女方的顾虑之下，贾怀念只好带着甄相思往亭子的里面挪，外表看起来是好一点了，但还是不保险。

“怀念——”她试着说服他，这种事不用急，等功成身退了以后他们有的是时间玩，可惜她的身体投反对票。才不过一会儿工夫，她就已经被撩拨得情欲难耐。

她气喘吁吁的抓住亭柱，一来是因为没有地方可靠，二来是因为他的攻势过于凌厉，她一定得找个支撑点，以免承受不住倒下来。

只见她的长裤被解下，长裙被撩至腰际，她的两条腿在他硕壮的压迫下自然打开，显露出光溜溜的臀部，之后就是火热的接触。

“噢……”她一直怀疑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怎能背对着她，毫不费力腾空将她举起，轻松地注入他的热情？

“嗯……”啊，不对，她错了。这事一点都不轻松，累的人是她，瞧她这会儿不正被他不断进击的冲刺给逼到死角，没用的死抱住柱子。

“夹紧我的大腿，否则你的腰会很累。”总算他还有良心，在欺侮她的同时顺道传授解套的方法，她只得乖乖照做。

多亏大师的教导，甄相思总算勉强找到立足点，和他一起经历一场刺激的性爱，不过老命也去掉一半。

事后，他仍留在她的体内，舍不得和她分开。

“要是现在有人从底下走过去，一定会觉得奇怪，你干嘛贴着柱子不放。”由于他的体型高大，又有角度问题，因此如果有人从下面经过会完全看不见她，只看见一个抱着柱子的男人。

“无所谓，就说我在发泄情绪。”事实上也是。“反正这宫里的男人都不正常，不少我一个。”

经他这么一提，她倒是想起他之前说的话，不由得升起一阵鸡皮疙瘩。

“那个诸大人真的模你屁股？”她质问贾怀念，怀疑那是他为了博取同情编出来的谎言。

“当然是真的。”他才没兴致说谎。“我会来找你，就是要你想办法把我弄出宦官房，再继续待在那里，我一定会疯掉。”

到时她就没有那么强壮的老公好用。

“我想也是。”换做她早就踹那色狼一脚，亏他忍得下来。

“可是能在宫里活动的男人，只有宦官。你要是不做太监的话，怎么待在宫中？”

这真的很伤脑筋，他们两人暂时都还想不出办法来。

既然没法可想，想当然尔，他们就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继续玩他们的抱柱子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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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游戏要玩，办法也要想，在游戏结束后，甄相思终于想出一个可以把贾怀念弄出宦官房的方法。

这个方法就是“骗”。老规矩，陷阱由她设，只不过主角换人，换成贾怀念。

这一天，她假装很有游兴的邀万历去御花园赏花。表面上她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其实老早着半夜偷溜到御花园挖洞。

至于她为什么挖洞？等会儿就知道，最重要的是检查陷阱有没有被破坏，原先架设的弓箭还在不在。

灵动的大眼朝远处眺望——搞定！洞还在，弓箭也安然无恙高挂在枝头，现在只等猎物自动路人陷阱。

“皇上，我们到那边去玩吧，那边看起来很好玩的样子。”

甄相思倏然堆起的笑容再甜美不过，难得主动勾上的手臂更是让皇帝感动万分。

“好，就依你。”万历不晓得自己是注册有案的猎物，还硬往陷阱里跳。

“嗯，那我们走。”甄相思有些心虚的点头，感觉上自己好像在拐小孩子。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还真的是在拐小孩。万历比她小一岁，又急于讨好她，因此她说什么都好。

什么事都好商量的万历，转眼来到四神祠的后面，那儿有一片浓密的树林，自然是捕捉猎物的好地点。

当他兴冲冲地踏上这片浓密的树林，走到中间处，两脚不期然踩空。

“救命！”他双手胡乱挥舞，身子猛然往下掉，哪知右前方又不如打哪儿射来一支箭，朝着他的方向直直飞过来。

“危险！”

就在万历以为自己一定必死无疑、甄相思又忙着在一旁尖叫时，英雄出现了，那个人便是贾怀念。

他们的计划是这样的，为了让贾怀念顺利离开宦官房，他们不得已只好自编自导，上演一出“御花园护驾”的戏码，以求在皇上面前建功，谋得调差的机会。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只见万历惊魂未定的看着贾怀念腾空飞起，一脚踢开飞箭，跪在他面前，轻喊一声。“皇上受惊了。”接下来就轮到甄相思表演。

“怀念！”

万历尚来不及反应，甄相思反倒先出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假装惊讶的捂住双颊，仿佛两个人失散已久。

“相思，你也进宫来了吗？”贾怀念也挺会演戏的。“我、我刚入宫不久，前阵子才自宫谋得这份差事……”之后，他又把头低下，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他的演技这么好，她当然也不能输。贾怀念才低下头呢，甄相思的眼泪就哇一声的进出来，吓坏了万历。

“怎么了，相思姑娘？”万历看看甄相思，再看看贾怀念。

“你们、你们认识？”

“是的，皇上。”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们从小青梅竹马，又住隔壁，感情好得不得了。”甚至好到在床上打滚。“可是怀念他家很穷，前些日子就说要自宫来皇宫当差，我还一直劝他不要，没想到他、他竟然真的来了……哇！”我好伤心啊！她捂着睑偷瞄。

“对不起，相思。”还瞄？他都快笑出来了。“我实在没有办法，我爹欠人一笔钱一定得还，只好先到宫里来当差再说。”

“可是……”她捂着脸，笑得好不开心。“皇上，您一定要帮他想想办法。他刚救了您一命，您不能让他再待在宦官房里受委屈。”笑够了以后，她转而向万历讨人情。

“呃，好、好，朕知道了。”万历也没察觉到她话中的语病，就这样被蒙过去。“这样好了，朕看他的身手也不错，干脆调来朕的身边保护朕，相思姑娘以为如何？”

“太好了，皇上。”这正是他们当初的计划。“皇上真是英明，不愧是我大明之君。”

甄相思抛出赞美七彩球，一下子就把万历的头给转晕了，于是他们身边从此又多了一个人，成了道地的三人行。

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万历求知若渴，不过不在功课上而是着重在如何讨好甄相思上头。

“难得今日朕有雅兴，咱们就来吟诗做对吧！”

风和日丽，飞鸟结群，万历哪壶不开提哪壶，竟挑了个她最头痛的项目来玩。

“做……做诗？”她结结巴巴的看着万历身后的贾怀念，向他讨救兵。他耸耸肩，表示尽力而为。

“是啊，这么好的天气最适合做诗。”万历风雅的点头。

“可是、可是我不会做诗……”只懂得捉强盗。

“不会做诗？”万历可头痛了。“那……最起码会吟诗吧，吟诗总该会。”在他的观念里，只要识字就会吟诗。她识字，所以一定会吟诗。

“我、我试试看。”甄相思痛苦的微笑，不晓得为什么一定要吟诗，又既然都要吟诗了，为什么不顺便扑蝴蝶，让她制成标本？

“那么，就由朕先开始了。”

她才刚想拿捉蝴蝶的网子，万历即先声夺人，害她只得含泪奇Qisuu.сom书微笑肥网子放回原位。、“朕突然想念李商隐的诗，你知道李商隐吧？”万历突然掉过头来问甄相思，就怕她没听过这个人。

“知道。”没有人不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会不会念又是一回事……怀念，救命啊！

她趁着万历转过身的机会，对贾怀念比手划脚，贾怀念也比回去，之后开始煎熬。

“咳咳，我先。”万历要开始了。“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接下来轮到她。

“呃……”她根本不晓得下两句是什么，只好转而向贾怀念求救。

不过，她也看不懂他到底在比什么就是了。那个样子好像是一只蚕？拼命吐着丝？然后躺在地上装死？

“相思姑娘，该你了。”万历催促，她只好一面看贾怀念的手势、一面乱拼。

“呃……那个蚕吐丝……吐完了……又翘辫子……”她努力回想读过的诗句，终于在最后一刻想起来。

“啊，我知道了！”

贾怀念松了一口气。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蜡……”惨了，她又忘了下一句，赶快搬救兵。

“怎么了，相思姑娘？”怎么只念一句。

别吵，我正在看。

“相思姑娘？”

一根蜡烛？烧光光？然后眼泪？

“相思姑娘……”

然后眼泪怎么样？

干了。

“我想起来了！”她突然猛拍大腿。

“吓！”万历吓了一跳。

“蜡炬成灰泪始干！”呵，她真是天才，这么难的句子也想得出来。

她哼哼啊啊的把这两句诗给拼出来，吓坏了万历，累坏了贾怀念。

“那……再来一首吧！”

正当甄相思以为终于可以脱离苦海的时候，万历突然来上这么一句。

“这回咱们来吟‘锦瑟’，也是李商隐的，意境很美——”

“不，皇上千万不要！”甄相思和贾怀念同声阻止。

万历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们两个，发现他们还真有默契。

“为什么不要？”难得他有闲情。

“因为……”因为接下来的“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就算他比到死，她也看不出来，所以还是省了吧！

“小念子……”他怎么吞吞吐吐的？

“因为相思有更有趣的主意，你说对不对，相思？”瞎掰到此结束，接下来是元凶的责任。

“我？”她莫名其妙的指着自己。“对、对啊，小念子好聪明哦，我的确有更好的主意。”可恶的贾怀念，给本姑娘记住！

“你有什么新鲜的主意，说出来听听。”万历难掩兴奋的问甄相思，自从她入宫后，每天都有新鲜事，日子也不再像原先那么无聊。

“呃……”她只好胡掰。“我想……我想我们可以去打水漂儿！”

“打水漂儿？”万历愣住。“这是什么玩意儿？”

“皇上您不知道什么是水漂儿啊？”甄相思和贾怀念都对万历脸上的表情感到惊讶，也很同情他。

“不知道。”他从没玩过。“我只知道念书批奏摺，偶尔吟诗作对或赐踢踘球，首辅大人管我很严，我休闲的时间并不多。”

万历简单的几句话，道出了身为一国之君的辛苦，也令甄相思和贾怀念无言。待在皇宫的这些日子，他们看得很清楚，其实要当一位称职的皇帝没有想像中轻松。每月除三、六、九日视朝外，剩下的时间都用来上课。内阁首辅大人为了培养万历的君德，特地编排了一系列的讲学，分为“日讲”和“经筵”，其中“日讲”的地点在文华殿，而且是天天进行。

“日讲”又分早讲及午讲两种。早讲，阅读“尚书”、“大学”等经典，由讲官主讲，内阁侍班学士旁辅。之后，可以稍加休息，但还得趁这个时候浏览奏章。接着，又是午讲，学习“资治通鉴”，“贞观政要”等书，了解历代兴亡史实教训，直到午膳后才结束。即使在视朝之日，仍要抽空温习，并写字一幅。

至于“经筵”呢？那就更累了。“经筵”细分为“春讲”以及“秋讲”，每月逢二举行，典礼隆重，勋贵、大臣等皆出席，由国子监祭酒或翰林院春坊等官讲解经史。

这些乱七八糟的课程，光听起来就够令人咋舌，更何况日复一日从不间断的实行。

“既然皇上有兴趣，咱们就去打水漂儿吧！”想到万历的行程安排得有多紧，甄相思就忍不住同情心泛滥，主动邀约万历。

“好，咱们就去打水漂儿！”万历兴奋的应允。

结果他的兴致比谁都高，宽广的人工湖都快被他不断丢出的小石块打得千疮百孔，但他还是觉得不满足。

“为什么你和小念子的水漂儿打得比我还远，不公平。”万历像个老拿最后一名的小孩般抗议，甄相思只得无奈的大翻白眼。

“皇上，这需要练习。”哪能一蹴可及。“我和小念子从小玩到大，您今天才第一次玩，就能把水漂儿打得这么远，算不错了。”她安慰他。

“真的吗？”闻言万历喜出望外。“看来我还真有打水漂儿的天分……来，咱们继续打，看谁打得远。”

君臣三人就这么你丢这里、我丢那里的嘻闹起来。远远地看，会有三个小孩子玩在一起的错觉。这也难怪，毕竟万历才十九岁，甄相思大他一岁，贾怀念又大甄相思一岁，硬要说他们有多成熟，恐怕有些勉强。

“看我的。”瞄准远处的水面，万历眯起右眼，将手中的小石块用力丢出去——

“哇！”甄相思大叫。“这次皇上丢得好远，佩服佩服。”她拍拍手，在一旁的贾怀念也觉得万历这一丢颇具水准，也跟着竖起大拇指。

“承让、承让。”万历喜孜孜的咧开嘴，话才讲到一半，但见一小群太监朝着他跑来。

“皇上，日讲早就开始了。讲官们和内阁侍班学士此刻正在文华殿候着呢，您快回去吧！再晚就会耽误时辰，延迟到午讲的时间。”

太监们在拥右簇．万历都还来不及放下手中剩余的小石块，就被太监们给架到文华殿去，开始日讲的课程。

甄相思和贾怀念两人相对无言，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唉声叹气。

“皇帝真不好当。”完全没有个人自由。

“是啊。”她也这么认为。

“还是当平凡人比较好，比较没有烦恼。”贾怀念感触良多。

“对。”她完全赞成。“还是当平凡人比较好。”

至少，可以打水漂儿。

※※※※※※※※※※※※※※※※※※※※※※※※

甄相思一向就认为她和皇室不搭轧，尤其在娱乐方面。

“相思姑娘，联今儿个特地为你请来京城最有名的戏团表演，你可要睁大眼仔细看哦！”

位于养性殿和乐寿堂东面的畅音阁大戏台，此刻正挤满了人，大多数是演员，另外负责敲锣打鼓兼拉琴的乐班也不少，再加上幕后跑龙套的小角色，一场戏看下来，大概要累死不少人。

不过，最累的人要算是她。万历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想尽办法讨好她，这会儿干脆请来戏子同乐，天晓得她最讨厌的就是看戏。

“戏要开锣了。”万历比她还兴奋。“今天演出的戏码是‘地涌金莲’，很精彩的。”

地涌金莲？强相思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不过戏台的规模倒是值得大书特书，简直是壮观极了。

整座畅音阁大戏台分三层，由上到下分别是“福台”、“禄台”、“寿台”。最下层的“寿台”是演戏的主要舞台，台的中央和四个角设有地井五口，寿台上方还有天井三个，结构错综复杂，就是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锣声响起，宣告好戏开始。

和万历并坐在阅是楼看戏的甄相思，还来不及研究戏台的构造，但见戏台的各个角落喷出一连串烟雾，紧接着锣钹弦琴大响，用最华丽的曲乐，恭迎自地井缓缓升起的圣驾。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现在，她终于知道那五口地井是做什么用的了。

甄相思小嘴微张，眼眶带泪地看着由地底缓缓升起的五朵特大号金莲，巨大的莲座上分别坐了五个演员假扮的菩萨，看得她的胸口不由得一阵抽痛。

我佛慈悲。

最近她怎么和佛祖这么有缘？才刚大闹了它居住的尼姑庵，敲坏了有上百年历史的古钟，好不容易才稍稍抹去一丝罪恶感，谁知道连看个戏都会碰上它。

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

想起她曾是一个多么糟糕的尼姑，她不禁泪盈满眶，深深觉得对不起佛祖，吓了万历一大跳。

“相思姑娘，你怎么哭了？”又不是悲剧，掉什么眼泪。

“没有。”她看着台上的菩萨。“我只是太感动了，一下子来了五个菩萨，害我都不知道该先向哪一个道歉。”原谅她做早课时打旽儿，原谅她老是念错经文，原谅她差点当着它的面，做出不该做的事……

“你干嘛向菩萨道歉？”万历满脑子都是问号。

“因为……”她有理说不清。“因为我太有佛性，想到我不能就此遁入空门，长伴青灯，不由得悲从中来，忍不住掉泪。”

其实是因为她坏事做太多，所以才会心虚的哭泣。

“原来如此。”凝望着她含泪的大眼，万历觉得她真是善良极了。“是朕选错戏码，让你想起伤心事。”都怪他。

“是啊，皇上。”猪头。“您知道我外表虽然看起来强悍了点，其实内心很脆弱——”

“咳咳！”

她话还没说完，站在万历身后的贾怀念首先听不过去，忍不住咳了几声。

“小念子，你喉咙不舒服啊？”万历还挺关心贾怀念的，马上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不，皇上。”他尽量板着脸说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好笑的事。”

“什么事这么好笑，说出来听听。”万历越听越迷糊。

“我忘了，皇上。”贾怀念只好装傻。总不能告诉万历相思大闹尼姑庵的事吧，这样会功亏一篑。

贾怀念憋住笑不敢多说，在一旁的甄相思也好不到哪里去，只不过她憋着的是一口怨气。

等会儿看我怎么修理你！

她用眼神挑衅他，他亦奉还她一记回马枪。

尽管放马过来。

两人不改本性的你削我、我削你，眼睛忙得不得了。不过万历都没有注意到，只忙着叫台上的演员撤戏，兔得他的小相思不高兴。

“我看，朕再另外建一座戏台好了，这戏台看起来有些碍眼，不对联现在的胃口。”万历不知怎地突然提出这个想法，甄相思只好赶紧回神，以免被他捉到她和贾怀念眉来眼去。

“我觉得——”

“万万不可，皇上！”

甄相思正想劝诫万历不要浪费之时，张居正出现了，且以严厉的态度喝斥万历打消这个念头。

万历顿时恼羞成怒，想也不想的开口反驳。“联是皇帝，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管得住我。”

“臣不是在管您，而是宫内花费过矩，又时常大兴土木，建修宫殿及寺庙。每年供给宫内一百二十万两，实在已超过户部的能力，还请宫中用度加以节约，以免造成调度困难。”张居正苦口婆心的规劝万历要以天下人为己任，万历却误会成他在责备他。

“不过是要户部一百二十万两，就这么婆婆妈妈。”尤其在他想追的女人面前。“朕是一国之君，放眼天下全是朕的，朕爱怎么花钱就怎么花钱，首辅大人不必过问。”

“皇上——”

“谁说张大人不必过问！”

在这天子脚下，居然还有人说话比皇帝更大声，这人便是甄相思。

“皇上以为天下是您的，天下之财可以任您花用，其实您错了。您一直处于深宫内院，哪里知道百姓的辛苦？”甄相思发飙。“您吃一顿饭用掉的钱，一般老百姓可以吃上一个月，甚至更久。您随随便便请来一个戏团为您唱戏的花费，百姓可以一整年不愁吃穿。但您有没有想过这些钱从哪里来？从百姓身上！我们辛辛苦苦工作缴税、负担徭役，为的就是朝廷能照顾我们，给我们好日子过，而不是给皇上您建什么该死的戏台，白白浪费我们老百姓的钱！”

她骂完了，骂得很爽也很喘。底下的人也都听到她的话，个个眼球突出，差一点掉下来。

“相、相思姑娘……”万历一点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挨骂，不晓得做什么反应才好。

“我说的都是真话，皇上要是想治我罪的话，大可以把我宰了，但我绝不改口。”甄相思把下巴抬得老高。

“真……真有个性。”万历长这么大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像她这么硬脾气的女孩。

“好吧，我不建就是。”为了讨好她，万历豁出去了。

“这才对。”甄相思赞许的点头。“还有宫中用度，也得好好计算一番，避免不必要的浪费。”

对于她的每一项建议，万历莫不言听计从。看在张居正的眼里，自是特别惊奇，放在贾怀念的心底，相当不是滋味。

但他没说什么。他知道甄相思是对的，为了天下黎民的幸福，万历需要人来提点，他没有立场多言。

关于这一点他是很放得开没错。可当某一天万历偷偷把他拉到角落，问他怎样才能追到甄相思的时候，他就再也无法维持一贯的好脸色了。

“小念子，我记得你和相思姑娘是青梅竹马没错吧？”不管是青梅戏竹马，还是竹马戏青梅，总之都比他来得亲近。

“是的，皇上。”他笑得脸都快抽筋。“我们确实住在隔壁。”

“很好。”问对人了。“既是青梅竹马，那你一定知道相思姑娘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喽！”万历一脸落寞的询问贾怀念，看得出他是真的很想讨好甄相思。

“其实我也不怎么清楚。”就是知道也不告诉你。“我们虽然住隔壁，但她公事繁忙，不太常碰面。”

贾怀念随便找个理由搪塞，本以为万历会就此放弃，没想到他却示意贾怀念帮他倒茶，摆明了要和他闲聊。

“坐，小念子。”

这可算是莫大的皇思，一般大监只能侧立在一旁战战兢兢的服侍皇帝，哪有赐座的分儿。

“呃，皇上。”贾怀念吓了一跳。一小念子只是一名太监，不敢与皇上并坐……”

“叫你坐就坐，别罗哩叭嗦。”万历不耐烦的扬手挥开贾怀念的疑虑，话出口了才惊觉自个儿说了些什么，不由得微笑。

“看吧，联完蛋了。”他还是要贾怀念坐下。“才和相思姑娘相处不到一个月，就感染到她说话的习惯。再这样下去，朕大概会和她一样，只要是看不顺眼的事情，都敢破口大骂。”

“皇上……就这么欣赏相思？”贾怀念没错过万历说这话时嘴边挂着的微笑。

“嗯，很奇怪吧！”万历笑得像个大男孩。“她是第一个敢当着朕的面直言的女孩，又不矫柔做作，朕真个是欣赏极了。”

“皇上说得没错，这些都是她的优点。”英雄所见略同，方历也算是有眼光。“不过，她有时候实话讲过头，让人很生气，恨不得揍她几下。“他自己有好几次就差点气毙。

“这也是。”万历点头。“只是比起那些嫔妃成天说的假话，我倒情愿听她说的那些真话。你可知道，朕身边的女人从来没有一个愿意跟我说真话，只懂得虚伪的赞美。”

想来这也算是身处万人之上的悲哀吧！因为握有权势，所以每个人都想借机捞点油水，能听到的自然只有谎言。

贾怀念不置一词，一来同情万历的处境，二来自己的内心正在挣扎。在未入宫之前，他并没有料到自己会喜欢上万历，然而在经过这些日子相处以后，他渐渐发现在他看似锋芒万丈的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寂寞的大男孩。

“小念子，你的童年过得快不快乐？”

在贾怀念的思绪尚是一团混乱之际，万历突然改变话题，绕到他身上去。

“啊？呃……还算快乐。”他差点忘了事先套好的词，说出他跟他一样，也曾是个寂寞的男孩。

“想当然尔。”万历感叹。“有相思姑娘当邻居，你的童年一定过得很精彩。”

关于这点，贾怀念无法否认。在他不算太幸运的童年岁月，她是他唯一幸福的记忆。所以他才会这么执着，一定要完成当初的承诺。

“我好羡慕你，小念子。”万历有些嫉妒的说，而他找不到话反驳。

他自由自在，且有喜欢的女人相伴。可万历呢？除了一片无法亲眼目睹的江山，就只有高墙和虚伪的人情包围着他，他甚至可怜到听不到真话。

高处不胜寒。

只有亲自来到宫中，方能了解这句话的真义，而他竟然小器到不肯透露一点秘密，共同分享友谊？

“我忽然想起来，相思最喜欢喝酒。”经过了好一阵挣扎，他终于说出万历最需要的答案。

“相思姑娘喜欢喝酒？”万历闻言大喜。不愧是女中豪杰，连喜好都跟一般女子不同。

“难怪我送什么她都说不要，原来是送错东西。”万历咧嘴大笑。“好，我知道了，就决定送她酒！”

“谢谢你，小念子，你帮了个大忙。”他再也不必瞎子摸象，胡送一通遭白眼，岂不快哉？

当天，万历便派人送了满屋子的好酒、摆在相思的面前，她马上高兴得跳起来尖叫。

“皇上您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喝酒？！”而且都是些名贵的好酒。

她摆出进宫以来最灿烂的笑脸，说明了她有多满意他送的礼物，害万历乱感动一把。

“来，咱们来划酒拳。”不待万历感动完毕，甄相思便拖着万历上阵。“今天说好了不醉不归，不许赖皮。”

万历本来是想告诉她，他不懂得民间流传的酒拳，但见她这么高兴，也就硬着头皮上了。

霎时只见一个忙倒酒、一个忙卷袖子，好一幅和乐融融的画面。

在一旁侍立的贾怀念，只能呆呆的看着他们两个开心的样子，心中泛起一股难言的苦涩。

“小念子，还愣在那里做什么？一起来玩啊！”

万历不懂得他的苦，只是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招呼他一起过去。

“来了。”贾怀念连忙回神加入他们欢笑的行列，也成为画中的一员。

悠扬的笑声，透过窗棂传递到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随着季节的转换，三人的关系陷入一种诡异的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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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万历、甄相思、贾怀念。

日复一日，这三个人的关系越趋奇怪，也越趋混乱。

白天，他们是玩在一起的主仆。到了晚上，两个仆人则化身为欲火焚身的爱侣，每每在狂风暴雨中度过。

“我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哦，老是心不在焉。”抚着贾怀念的裸胸，甄相思忍不住抱怨。

“没有的事，是你多心了。”贾怀念偏头躲避她询问的眼神，态度相当不自然。

“才怪。”她把他的头扳回来，面对她。“以前天一暗，你总是迫不急待的溜到我这里来。现在却换成我三催四请，你还不见得赏脸。”反倒是她变成女色魔夜夜招魂，丢睑透了。

面对她的质疑，贾怀念只能苦笑。他也不晓得怎么跟她解释，最近每当他们两人燕好之时，总会没来由的产生一股罪恶感，就好像他们背着万历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这真是荒谬，他骂自己。相思本来就是他的，可偏偏他又无法阻止自己产生这样的念头。

“怀念，你到底怎么了嘛？”甄相思实在无法适应他这般犹豫的表情，拼命抱怨。“你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一点都不像过去的他。

是呀，别说她不适应，他自己都觉得离谱。以前那个信誓旦旦，一定要娶到隔壁邻居的小男孩哪里去了？一直以来他都是心无旁鹜，只想着怎么追求未来的新娘，现在却会为了一个情敌产生罪恶感？

只是这个情敌不是别人，而是当今皇上，并且对他该死的好。

“相思……”他的脑子好乱，他必须弄清楚。“如果皇上要你……”接着，他说不下去，无法想像自己失去她的情况，那必定比死还痛苦。

“皇上？”甄相思聪得一头雾水。“皇上怎么了？”

“没什么。”该死，他说不出口。“我只是突然想起明儿个一早，还得陪他去打猎，必须早一点回去做准备。”他胡乱编了个借口。

两人短暂的对话，就让他这么给打混过去。甄相思虽然狐疑，但也没再多问，因为天快亮了，他又得回万历身边，没时间交谈。

日子像流水一般消逝，从落花、艳阳到秋叶，最后终至飘雪。算算日子，他们竟然在宫中待了八个月之久，久到彼此的火气都很大，可敌人又迟迟不肯行动，教他们走也不是、留也不好的动弹不得。

就在两人的脾气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一道消息传进宫中，让他们非常错愕。

“张大人病倒了？！”

万历九年年末，树梢上的寒露尚未掉落在地上，但闻紫禁城内传来不可思议的呼喊。

“是啊！”万历满不在乎的点头。“听说病得很重，朕已派人前去探望，赏赐药物。”

得知这个消息，甄相思和贾怀念互看了一眼，心中盘算着等会儿一起去看他。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万历上课的时辰，两人不约而同的等在外面，朝张居正的府第出发。

一见到张居正，他们第一个反应是他变得好憔悴，即使眼中依然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但总是炯然的眼睛再也不复昔日光采。

他们很想跟张居正打声招呼，可惜还没出声，就被他身边不断走来走去的各类官吏给挤到角落去，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张居正才发现他们的存在。

“是你们。”意外发现他们前来探视，张居正十分高兴。

“是啊，张大人。”甄相思朝他挥挥手。“听说您病了，我们特地前来问侯。”

她好奇的看着那些官吏忙进忙出，没让张居正一刻悠闲。

“这些人都是……”她左同右盼的看着那些人，被忽进忽出的人潮搞得晕头转向。

“这些都是京城中的官吏。”张居正答道。“他们有些工作上的疑问，不知如何处理，只好前来请示。”

原来如此。甄相思恍然大悟，难怪房间里到处是官服。

“他们难道就不能独立作业吗？”甄相思不甚谅解的抱怨。

“张大人都已经卧病在床了，他们还要棒着公事来烦您，这样您怎么休息？”

张居正只得苦笑。

“皇上他还好吗，有没有照着我的叮咛作功课？”即使已经病重，张居正仍心系万历，怕他没有尽到一个明君该尽的责任。

“有。”甄相思用力的点头。“他很用心在听讲，您放心好了。”她拍拍胸脯保证她会盯着万历，惹来张居正会心一笑。

“那就好。”他看着她身边的贾怀念。“那就好……”

“张大人……”

“甄姑娘可否先出去一下，让老夫跟贾公子说几句话？”

甄相思原本想问张居正为何突然病倒，没想到却被请了出去。

“好。”她奇怪的看了贾怀念一眼，贾怀念耸肩，表示他也很意外。

“那我失陪了哦！”她朝张居正笑了笑，顺便把一干闲杂人等一起扫出去。

房门当着他们俩的面关上，接下来是一段不算短的沉默。

张居正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有口难言，看在贾怀念的眼底自是特别清楚。

“贾公子——”张居正好不容易开口，才说了三个字，又立刻把话吞回去，表情踌躇。

贾怀念默不吭声，对于张居正为什么突然私下找他对谈，心里多少有谱，却又不方便明讲，只得等张居正先采取行动。

“我看，老夫还是直说好了。”相对于贾怀念的沉得住气，张居正显得格外心急。“贾公子，你能不能放弃甄姑娘，甚至说服她留在皇上身边？”

虽然张居正想说什么，早已在贾怀念的预料之中，可当他真的亲耳听见，仍是忍不住呆愣得说不出话。

由于贾怀念的表情是如此为难，张居正仅仅是瞄了他一眼，便了解他的心意。

“算了，是老夫自私，竟提出这般荒谬的请求。”敢情是他老糊涂了，再笨的人都看得出他对甄姑娘的情意。“我只是想，在老夫辞世之后，如果能有个可以说动皇上的人留在皇上的身边，不知有多好，却因此忽略了贾公子的感受，真是万分抱歉。”

“张大人的身体状况有这么糟？”贾怀念没忽略张居正感慨语气中的重点，猛地抬头看他。

“嗯。”张居正无力的点头。“其实老夫从去年便已向皇上提出致仕的要求，皇上不肯，太后更是声称，等皇上三十岁以后再说。”

说到此，张居正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为国家做了多少年的犬马，如今年老体衰想从首辅的位置退下，没想到竟也如此困难。

“张大人身系大明的命脉，皇上不愿意大人就此隐退，并不值得意外。”贾怀念分析。

“贾公子所言甚是。”张居正无奈的回看着他。“问题是，老夫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近年来尤感不适，实在无法再向过去那样不分昼夜处理公事。事实上，自今年入夏以来，老夫已病倒过不下十回，也一再的想乞休。只是皇上不断派人赐物、询问，使我难以启齿罢了。”但该说的终归要说，拖不了多久。

“张大人居然已经生了这么久的病，我和相思都不知道。”

贾怀念相当诧异万历的保密功夫，今天要不是他闲来无事，和他们哈啦时说溜了嘴，恐怕到现在他们仍无缘得知张居正病例的消息。

“这种事总不好大肆宣传，皇上也有他的难处。”张居正苦笑，而贾怀念十分明白万历的难处在哪里。

对万历来说，张居正不巧正是所谓的“功高震主”。自万历元年担任内阁首辅以来，他雷厉风行的推行种种改革，近年来已逐渐收到成效。人民在安居乐业之余，第一个想到感谢的对象，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不畏人言做牛做马的张居正。日子一久，万历心里难免不是滋味，可又少不了张居正这只胳臂，因此就算有再多不满，也不敢贸然砍断它。

“张大人如此用心于国事，怀念只能说佩服。”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不理政事，只专注于当一名小人物，可张居正对天下百姓的用心态度，又教他不由得肃然起敬，甚至思考自己是不是错了。

“贾公子多利了。”张居正益发感慨。“要是仰光成那班人，也像贾公子一般明理，则国家兴矣，万民幸矣。”

张居正不愧是时时刻刻惦记着国家人民的一代名臣，即使已经身染重病，仍不忘国家整体利益。

贾怀念迷惑的望着张居正垂垂老矣的侧影，饱受风霜的脸上布满了操劳的痕迹，说明了他是多么为国家尽心尽力。

“张大人，您这般为国卖命……值得吗？”贾怀念真的很迷惑。“您可知道，这社会上虽然多数人都对您心存感激，但也有不少人对您相当抱怨，甚至怨恨？

“老夫知道。”张居正比谁都清楚。“凡是除弊兴利，必会招致批评与不快。但老夫依然坚信，老夫的所做所为，虽然暂时不便于当今流俗，但他日去位之后，必定会有思念老夫的时候，这是因为老夫丝毫无一为己之故。”

想来这就是一个做大事者器量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即使明知道前方的道路多艰难，仍然毫不犹豫的走下去。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不禁想起诸葛孔明那句名留青史的千古名言，并怀疑自己是否和他有一样的勇气。

“贾公子。”拖着病倦了的语气涨居正无力的督请贾怀念国神。

“什么事，张大人？”贾怀念赶忙回头询问。

“老夫只是想恳求贾公子，既然贾公子放不下甄姑娘，但最起码请贾公子一直待在皇上身边，直到皇上安全为止，我怕单凭甄姑娘一个人应付不来。”虽然他这话等于是白讲，但他还是怕贾怀念一时忍不住烦躁，先行离开紫禁城。

“我会的，张大人不必担心。”贾怀念允诺，同时对张居正宽阔的胸襟更为佩服。

他猜张居正并不是全然不察万历对他的不满，只是亦师亦父的感情，让他放心不下，甚至为此拉下老脸，请求他把相思让给万历。

他真的有办法放手吗？他问自己。如果有一天万历下旨要相思嫁给他，他是会带着相思逃亡，还是选择转身离去，让相思待在万历身边，造万民之福？

这诸多疑问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打转，挥之不去，每每让他心焦。

“你真的变得好奇怪，我觉得你最好去看个大夫。”甄相思看不惯他恍惚的模样，成天在他耳边嚷嚷，拜托他恢复正常。

他也想恢复正常。

每当他注视着相思娇俏的容颜，他便强烈渴望他从未去探望过张居正，然则当夜深人静，万物归于空寂之际，他的眼前又不由得浮现出张居正那张疲惫的睑，告诉他：老夫的所做所为，虽然暂时不便于当今流俗，但他日去位之后，必定会有思念老夫的时候，这是因为老夫丝毫无一为己之故……

不为自己。

越是接近权力的核心，贾怀念就越佩服张居正无私的行为。一个人要经过多少历练才能达到无私的境界，今天若换做他是张居正的话，他做得到吗？

每日在他脑中翻复的疑问，终于在这一天面临考验。

无论花多少力气也等不到甄相思点头的万历，再也沉不住气，当着贾怀念的面做出一项重大的决定。

“朕决定下旨，宣相思姑娘为妃。”

扰乱他多时的疑问，随着万历坚定的眼神成为定局，他无法、也无力改变事实。

“小念子，你觉得朕这个决定如何？”仿佛贾怀念所受的打击还不够似的，万历竟还兴冲冲的询问他的意见，让他顿成哑巴，难以启齿。

万历觉得他的决定如何？当然是不好！有一瞬间的冲动，贾怀念想对着万历大吼：我和相思是情人，把她还给我！

但他做不到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想起张居正的话。

我只是想，在老夫辞世之后，如果能有个可以说动皇上的人，留在皇上的身边，不知有多好……

忧国忧民的张大人，直到卧倒病榻之前，都还在挂念万一他死了以后，就没有人可提点万历。然而他呢？他也是大明的一份子，却为了儿女私情不肯成全国事，更何况万历提供给相思的位置，是他穷其一生也无法达到的境界。他是凡人，怎么跟帝王相比呢？

“小念子，你以为如何？”见贾怀念不答话，万历再问一次。

贾怀念深深吸人一口气，尽可能平静的回答。“小念子认为皇上的提议很好，相思姑娘一定会很高兴。”

说谎，这一切都是谎言。可现下他除了说谎之外，又能够如何？

“太好了。”万历高兴得快飞起来。“朕即刻下旨，择日立相思为妃。”

※※※※※※※※※※※※※※※※※※※※※※

万历即将迎娶相思为妃的消息不多久便传遍紫禁城，急坏了一大票有失宠之虞的嫔妃。

在各宫各院火速聚集商讨因应对策的情况下，皇宫的后院一下子变得很热闹，整天看见宫女捧着茶水进进出出，好像众妃不团结就活不下去似的。

别看后宫很急，御花园这头更着急。即将被赶鸭子上架的甄相思不用人宰，就想先宰了自己。万历居然要娶她？这跟当初的计划差太多了，她得想办法脱逃。

她像只无头苍蝇在御花园里飞来飞去，半天捉不到方向。

现在的她可谓是骑虎难下，不知如何是好。敌人至今还是没有动静，万历反倒动作在先，退自宣布立她为妃，这不是摆明了叫她逃亡吗？

不过，想逃也得要等人马到齐，她之所以还在御花园乱逛，便是在等贾怀念。

“相思，你找我？”

好不容易她等的人来了，却是一脸平静，好像他不知道发生了多大的事。

“我们快进。”甄相思二话不说拉起他的手就要开溜。“皇上不知道拐到哪根筋突然下旨立我为妃，再不溜就来不及了。”

她很努力的拉着贾怀念跑，他却文风不动。

“我知道。”他的语气平静得教人错愕。

“你知道？”她是真的愣住。“那你还柠在那边做什么，快逃啊！”甄相思原本以为他还没听到风声，没想到他却是第一个听见。

“相思。”他深吸一口气。“我认为你不该逃，这样的结局对我们也许最好。”

甄相思不解的看着他，仿佛他说了什么异邦的语言，可他还是得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皇上能够带给你幸福，你也能帮助皇上，所以我才会说，这是最好的结局。”他颤声解释。“你不是常抱怨喝不尽天下美酒？现在好啦！你在宫中有吃有喝，想喝哪一种酒，那一种酒立刻端到你面前，那不是很好吗？如果你跟了我，就只能喝到我私自酿的酒——”

“可是我只想喝你为我酿的酒，不想喝别的。”甄相思突兀的打断他。

“你不明白，相思。”贾怀念痛苦看着她，尽可能地隐藏对她的不舍。“我只是一般市井小民，如何跟皇上相比——”

“谁要你跟他比，你比他好多了。”她再次打断他的发言，就是不许他看轻自己。

“我哪一点比他好？”他苦笑。

“呃……”她愣了一下。“屁股。”她说。“你的屁股比他漂亮。”

“你见过皇上的屁股，否则怎么知道我比他强？”贾怀念接着问，明白她根本是胡掰。

“我……”她的确是胡掰，他只得深深叹气。

“相思，你一直不肯认真思考我的话。那我现在问你，你喜欢我哪一点？别又回答我屁股。”他半是苦涩、半是无奈的问她，告诉自己正好趁这个机会厘清她对自己的感觉。

“我——”她临时想不出来她喜欢他哪一点，除了他的屁股以外，应该还有其他令她留恋的地方……

“看吧！连你自己也答不出来，还需要多说什么。”算了吧。“你还是听我的话留在宫中当你的王妃，帮助皇上——”

“你真是他妈的混蛋！”

贾怀念正想苦口婆心劝她留在宫中，她却突然破口大骂。

“相思——”

“别跟我说那套什么对谁好的大道理，你根本是禁不起打击，自尊心受损罢了。”

“不是这样的。”冤枉得离谱。“我只是——”

“你临时问我喜欢你哪一点，我怎么知道？有人就是天生神经大条，不行吗？”她气得哭出来。“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才要我留在宫中，我看根本是因为你不爱我，对我厌倦了，刚好借着这个机会找台阶下。还说什么偷取龙袍是为了传相思，传你个大头鬼！你比皇上还糟糕，至少他不会说这种甜言蜜语骗人，呜呜……”

贾怀念从没看过甄相思像这样大哭过，记忆中她总是开朗坚强的。他很想安慰她，告诉她说：现在他知道她有多爱他了。可是他不能，为了国家着想，他只能强迫自己将她往外推。

“你说对了，我是不爱你。”一连串的谎言几乎击垮他的意志，可他还是得勉强自己继续演下去。“我一直拘泥于自己小时候的诺言，可现在我看清楚了，我能做的事很多，不一定非娶你不可。”尽量说谎吧，反正他说的谎言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个。

贾怀念几乎是像行尸走肉地编织一个接一个的谎言，说出一串接一串的狠话。当他好不容易闭上嘴，才发现他最爱的人已经泪流满腮，激动的浑身发抖，而他却止不住伤害。

“原来你对我的看法是这个样子，谢谢你到今天才说。”甄相思不懂他真正的心意，只是用怨恨的眼神看他。

“不客气。”是的，不客气。除了伤她之外，他什么也不能做，谁教他的国家意识要突然间觉醒呢？

“为了完成对张大人的承诺，我会等事情完全结束以后再走。”贾怀念用最冷漠的口气、最平静的表情，让甄相思知道他是玩真的，不是在戏弄她。

“随便你。”她的语气也不遑多让。“张大人若是知道你如此注重对他的承诺，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毕竟你连小时候的承诺都可以抛下了不是吗？”

甄相思毫不客气的讽刺贾怀念，而他已经失去感觉。此刻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让事情早一日结束，给他疗伤的空间。

※※※※※※※※※※※※※※※※※※※※※※※※※

隆冬西苑三海结冰，皇城经常开放给百姓人内玩“拖床”的游戏。所谓“拖床”，乃指一种人力推拉的雪橇，行进在结冻的冰面上取乐。明晚期，皇城设禁并不十分严密，多少带点与民同乐、讨好人民的企图。尤其那些拉“拖床”的人，又大多是近京的贫民，趁着三海结冰之际，为皇室或是京内的官宦富商拉拖床糊口，因此每年到了这个时间，皇城就会挤满人，显得格外热闹。

绷着一张臭脸，分别站立在万历的两侧。甄相思和贾怀念脸上的表情就和结冰的三海没什么两样，寒冻异常。

“你们两个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昔日打打闹闹的三人行，如今变成只有万历一个人唱独角戏，害他好不习惯。

面对万历的质疑，两人仅是各自投以一个勉强的微笑，选择不回答。他们已无话可说，该说的，御花园那日都已经说光了。现在他们只想赶快把事情解决，然后从此永不相见。

“唉，亏你们两个还是邻居，一点小事就放在心上。”不晓得事情始末的万历乱抱怨一通。“难得朕今儿个心情好，来此玩拖床游戏，你们就不能露出一点笑容，陪朕好好的玩一番吗？”

西苑三海的冰面上，此刻正挤满了人和雪橇。无论是拉拖床的人，或是被拉的人，无不张嘴大笑，只有他们两个把脸绷得紧紧的，相当杀风景。

“皇上，小念子还是觉得皇上应该回宫比较妥当。这儿龙蛇混杂，怕会有危险。”贾怀念虽然希望事情早一日落幕旭仍是以万历的安全为第一考量。

“你想太多了，小念子。”万历扬扬手，要他不必挂念。“皇城每年这时候都挤满人，朕也时常来此与民同乐，从来没有出过事，你尽管放心。”

万历一边回复贾怀念、一边和远处的群众挥手致意，现场立即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欢呼，真正达到万历与民亲近的目的。

“看，他们有多拥戴朕。”万历显得十分满足。“这就是朕坚持一定要来的原因，只有这个时候，朕才能真正接近人群。

其余时间，朕只是一只困在高墙之内，想像美好河山的金丝雀，哪能像今日这般自由。”说罢，万历又向更多的民众挥手，赢得更热烈的欢呼声，听得他好不快乐。

“但是皇上——”

“让皇上好好玩吧！”

贾怀念还想再说什么，却遭甄相思阻止。

“你在皇宫都已经混这么久了，还不知道皇上有多寂寞吗？别再说了。”

甄相恩也挂念万历的安危，但她同时也明白被束缚的滋味，难得他有机会出来透气，为什么还要顾虑东、顾虑西的什么都不准，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就如同万历，他们两人也被对张居正的承诺束缚着，以至于明明痛苦，却还得每天碰面。

贾怀念苦笑。她说得对，人生几何？有机会的时候就该放纵自奇Qisuu.сom书己，享受美好时光。

正当他们一致点头，认为万历该好好享受这次盛会，玩他个尽兴。万历却又脱序演出，迳自走进人群。

“皇上！”

他们两人同时呼喊，害怕敌人会乘机进行暗杀，可万历却不当一回事儿，甚至考虑和群众一起玩拖床游戏。

“皇上，能否给草民这个机会为您拉拖床？草民感激不尽。”

两人才在烦恼万历这么接近人群，容易发生危险的当头，果然就有人冲出来，围住万历要求为他服务。

“你们是……”被人群团团围住的万历好奇地打量眼前的男子。

“草民是刚到京城的饥民，因为听说皇上在这边，就过来了。”说话的男子衣衫褴褛，恍若走了很久才到达这里，看起来十分可怜。

“求求皇上给草民这个机会，他日草民回乡之时，也好夸耀自己曾为皇上拉过拖床，沐过皇恩。”

由于男子的态度看起来是如此诚恳，说话是如此得体，万历不疑有他，马上就答应。

“好吧。”万历坐上男子的雪橇。“朕就给你这个机会，你可要拉好了。”

“谢谢皇上。”不待万历坐正，但见声称从外地来的两名男子即刻拉起雪橇，狂奔而去。

“皇上万岁！”

万历坐的雪橇咻一声地从民众的眼前掠过，民众误以为他玩得很尽兴，尾随他欢呼。

不对劲。

随后赶到的贾怀念和甄相思，心有灵犀的互看一眼，随手抢了一辆雪橇，由贾怀念权充拉拖床的车夫，紧紧跟在万历的后面。

他们敢打赌，前面那拉拖床的两个人就是徐王派来的杀手。难怪他们要等到这个时候才下手，少了东厂和锦衣卫，就等于断了万历两条胳臂。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万历还有他们这两条隐藏着的胳臂，随时随地等着揭穿他们的阴谋！

两辆雪橇一前一后狂奔在光滑的冰面上，起先保持一段距离倒后面被贾怀念追上。

“杀！”

万历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人质，正想叫前面的人减速的时候，一群埋伏在前方树林里的杀手一个接一个冲出来，举刀高喊“杀”字。

万历被这番情景给吓呆了。刀光在他眼前门来问去，吓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护驾、护驾！”他高喊周围的人护驾，以为他还在宫中。

只可惜身边没有半个厂卫，有的只是不知名的杀手。

“万历，你准备领死吧！”

某个持刀的杀手扬起晶亮的大刀从万历的头顶上砍下，万历惊惧的睁大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正惊慌之际，一件不知哪里来的暗器适时打掉杀手的刀，解救了万历。

“小念子！”

万历像看见救星一样的大喊贾怀念的名字，贾怀念没空回应，忙着和甄相思联手打击敌人，经过了好一番缠斗，才将敌人—一擒伏。

“末将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等贾怀念和甄相思已经将坏人打得差不多了，皇家禁卫军才带着大队人马赶到出事现场，招来万历一顿臭骂。

事情就此落幕。

徐王的阴谋因贾怀念和甄相思而宣告失败，一干人等被秘密肃清。由于涉案人员层次过高，人数过于庞大，相会动摇国本。因此几经考虑之下，万历选择不对外公布，仅仅私下进行肃清工作，维持天下太平的假象。

不过，秘密归秘密，该给的奖赏还是不能少。此番他能保住是位，最大的功臣当属贾怀念，因此他特别召见他，问他想要什么？

贾怀念愣住，他什么也不想要，如果硬要他说的话，他只想要——

“小念子希望皇上能好好对待相思，给她幸福。”这是他最大的愿望。“此外，小念子恳求离宫回乡，还请皇上批准。”

这就是贾怀念提出的要求。

对于他想回乡之事，万历虽然不舍，但也只好由他。君无戏言，他怎好再继续强留？

于是，贾怀念就这么悄悄回到米脂，留下甄相思一人面对万历。

※※※※※※※※※※※※※※※※※※※※※※※※※

一日，万历拿着先前失窃的龙袍，搔着头走进甄相思的院落，一副百思不解的模样。

“相思，你看看朕的这件龙袍，好奇怪。”想到过没几天就要迎她进门，之前那些客套称谓全省了。

“很好啊，哪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甄相思百般无聊的瞥了龙袍一眼，心里想的是怎么遁逃。

“不，真的有。”万历把领子翻给她看。“不知道是哪个多情的妃子，在龙袍的衣领上绣上这三个字。”他万分感慨。“其实朕就算迎你过门，也不会忘了她们，干嘛这么用心……”啊，他真是罪过，竟害她们如此痛苦。

“不过，这个‘你’字，好像绣错了吧？”万历怎么也想不通。

“朕是男人，应该绣人部才对，怎么绣成女字边……”

万历才想抱怨宫内嫔妃的国学程度，不料将成为他嫔妃的甄相思竟然一把抢过龙袍，当着他的面掉泪。

“怎怎怎、怎么了，相思？你怎么在哭？”万历手忙脚乱的安慰她，弄不懂女儿心。

笨蛋……

她愣愣地看着龙袍的领子，哭得像泪人儿。

笨蛋！

到最后，她索性抱着龙袍嚎啕大哭，把连日来的委屈一并发泄出来。

龙袍的领口上正绣着“我爱你”三个字。这是他绣的，他把无法对她明说的感情，借由这个方式传达思念。

死贾怀念，居然还敢扯谎说他不爱她，她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皇上！”她豁出去了。就算会死，她也要死得坦白。

“是，相思。”被她突然发出的气势吓到，万历只能点头。

“那天我也有救您，您应该还记得吧？”甄相思讨功。

“当然记得。”万历没忘记她的功劳。

“很好。”她乘势追击。“那我也要论功行赏。”死贾怀念，你给我记着！

“呃……”万历又愣住。“你、你想要什么东西……”

“在要求领赏前，我要先告诉皇上一件事，皇上得先答应我不能生气，相恩才肯说。”虽说已经决定豁出去，但她还是聪明的先领一张免死牌，免得还没找到贾怀念算帐就先一命呼鸣。

“好、好，朕答应你，不生气。”只要她不哭，什么都好。“你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那我说了喽。”甄相恩做了个深呼吸，开始冗长的故事。

“皇上还记不记得刚开始的时候，您丢了这件龙袍，昭告天下一级衙役帮您寻找龙袍的事？”

“当然记得。”万历点头。

“那时候我只是金陵一名普通的捕快，因为接获这道命令循线出发到米脂。在那儿我遇见一名山贼，那个山贼还是我小时候的邻居……”

※※※※※※※※※※※※※※※※※※※※※※※※※

大明皇朝，万历九年。

来自京师的消息，说是皇上又丢了龙袍，这会儿正发出告示，要全国一级衙役丢下手边的工作，出发到各地去帮他老人家找龙袍去。

消息到了米脂，贾怀念一脸错愕。

皇上又丢了龙袍，怎么会？

他摇摇头，直觉得不可思议，想不透是哪个家伙跟万历过不去，其非那个人也想借着龙袍传达相思？

他叹口气，两眼无神地注视着京师的方向。现在相思应该已经和万历成婚了吧？不知道她过得是否幸福？又，万历会不会实现对他的承诺，好好照顾相思？

贾怀念没把握，亦深深明白，当他伸手将她推开之际，他便已经失去了关心她的资格。现在的他，除了能给她遥远的祝福之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想……

“大哥，木材行的老板说有事找你，请你到他那儿一趟。”

寨里的兄弟闯进大厅打断他的冥想，迫使他回神。

“好，我马上下山。”收回迷离的眼神，贾怀念强迫自己专心工作，他还有一大票兄弟要养，不能老是恍恍惚惚。

命令手下备妥马，上好马鞍，贾怀念就要出门。没想到才跨出门槛，不经意瞧见一个包袱。

奇怪，谁把包袱放在门口？

弯下身，拾起包袱。贾怀念止不住心中的好奇将包袱打开，却发现其中躺着一件龙袍。

他得了足足一分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躺在他手心上的明黄衣料，正是当初他潜人宫偷取，最后临走之前连夜在领口上绣字，借以表达心意的那一件龙袍。

“你被捕了。”

正当他纳闷，万历的龙袍怎么会凭空出现在他家门口时，甄相思出现了。且带着生气的表情，怨恨的看着他。

“相思……”

他原先以为自己看到幻影，等他确定他所看见的甄相思是真人之后，自然而然的伸手想拥抱她，甄相思连忙往后退一步，跟他保持距离。

“不要过来。”她的气还没消呢。“我今天是专程来逮捕你的，你这个小偷。”偷走了她的心。

“你明知道我不是。”他苦笑。

“谁说你不是？”她驳斥。“你手上现在不正拿着龙袍？”

“这是有人栽赃，故意冤枉我，请大人明察。”惊讶过后，他渐渐找回过去两人相处的感觉，和她抬扛。

“是吗？”甄相思的下巴抬得老高。“可是我听说的不是这么一回事。”

“你都听到了什么？”他挑眉。

“我听说你不但偷取龙袍，还破坏龙袍，所以皇上才会派我来帮他讨回公道。”她可说是代理人。

“我没有破坏龙袍。”第一项罪状他承认，但第二项就太离谱了。

“谁说你没有？”还想赖。“把你手上的龙袍摊开，看看领子的部分。”甄相思了然的表情，说明她早已发现个中玄机，他别想否认。

贾怀念先是困窘的僵立在原地，等他明白她是有备而来时，深深的叹口气后依言抖开龙袍，翻到领干的部分。

当他看见领子上的绣字，这次换他愣住。明黄色的缎料上，除了原先工整的绣字外，还多了四个歪歪斜斜的绣字：我也爱你。

“相思……”他惊讶的看着甄相思，只见她脸色胀红，嚷嚷道——

“别想笑我，反正我就是不会刺绣。”只会整人。“你以为这样子很好玩吗？先伤透我的心，让我误以为你不爱我，再留绣字在龙袍上传达心意，而且更过分的是，你的字居然还绣得比我漂亮！”他做什么事都比她强，可恶透顶。

“我没有想到你会发现。”贾怀念还是只能苦笑。“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发现。”

“你若不希望我发现，就不该把那三个字绣得这么大又好看。”她又不是瞎子。

那三字即是“我爱你”，发自他内心的肺腑之言。

“相思……”

“你以为你这么做是为我着想，其实是在伤害我，你知不知道？”想到他居然放她一个人在宫中，她就一肚子火。

贾怀念找不到话反驳，因为这的确是他的想法。

“我和皇上都不是小孩子，不需要这种牺牲式的爱情。我已经跟皇上说好我不会嫁给他，因为我爱的人是你。”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的确也需要一记当头棒喝来厘清她对他的感觉，否则到现在她还迷迷糊糊的。

“你真的跟皇上这么说？”贾怀念相当错愕，这可是要杀头的。

“我豁出去了。”谁像他那么胆小。

“那……皇上怎么说？”他不敢想像当时的状况。

“气坏啦。”她耸肩。“不过幸好我聪明，在告诉他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之前，事先申请了一张免死金牌，因此皇上气归气，还是没把我怎么样。”

想想看当皇帝还真累，寻常老百姓可以说翻脸就翻脸，一国之君只能含泪吞下“君无戏言”四个大字，可怜。

“你实在不该这么做，皇上需要你。”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他有多喜欢相思。

“我想皇上后宫那些嫔妃，不会赞同你这句话。”甄相思挑眉。

“你明知道我在指什么。”她顽皮的眼神逗笑，他不自觉的绽开嘴角。

“当然知道。”白痴家伙。“你以为皇上很听我的话，所以想如果留我在宫中，可以随时提点他，对不对？”

他点头。

“白痴！”甄相思开骂。“皇上有他自己的想法，岂是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左右得了的？”就算可以，她也不想。“再说，他若自己真的不争气，再多的提点也没有用。你瞧张大人给了他多少提点，结果呢？皇上还不是表面上听从，其实内心积满了怨恨。有些事我们认为是为对方好，但其实反而是帮了倒忙。就拿我跟你做例子好了，你以为我真的想留在宫中，成天面对那些高墙吗？”未免太不了解她。

“相思……”

“我不想喝那些美酒，不想听那些谎言，更不想待在皇上的身边。”她干脆把话一次说清楚，省得误会。“我只想要你，只想你无耻的巴着我，像个小偷也好，像只蜘蛛也罢，就是不要你用虚伪的语气告诉我：“‘你是为我好。’我这种要求会太过分吗？”

“不会，一点也不过分。”过分的人是他。

“很好，那么现在你听好了。”她昂头，跩个二五八万。“皇上托我传达口谕，你最好跪接。”

跪接，理所当然，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话。但端看她的表情，恐怕报复的成分居多，宣旨的成分居少。

“草民领旨。”叹口气，摇摇头，贾怀念还是跪下了。男儿膝下有黄金，但再多的黄金都不如相思肯原谅他来得重要。

“皇上说，咳咳。”报复的滋味真爽。“皇上口谕，米脂人氏贾怀念，即日起立即为国效力，并娶金陵第一名捕甄相思为妻。

“等等。”贾怀念阻止她，这算是什么口谕？“第二道口谕我还可以勉强接受，但第一道就太离谱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当岳飞？”一个徐王就已经够了，他可不想日后碰上秦桧。

“抱歉，这是皇上的口谕，不是我的意见。”假传圣旨的岳母可愉快了，笑得娇俏异常。“皇上还说，为了感谢你说他的屁股难看，特别赐给你一个边关大将军的位置坐坐，以免哪一天你想不开，又跑去偷他的龙袍。”

一皇上连这件事也知道？”贾怀念哀号。“你到底都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否则皇上怎么会传这样的口谕。”可恶的相思，竟趁他不在时毁谤他。

“跪好，不要动，我的口谕还没说完呢！”她岂止毁谤他，还兼整他。“皇上口谕，说你既然在他的龙袍上留下那三个字，那件龙袍干脆就送给你，但你必须每天按照三餐，对甄捕头说那三个字，直到你挂了为止……”

“哪有这种事——”

“请你跪着，我还在说。”莫要蠢蠢欲动。“皇上并说，你每天必须对甄捕头歌功颂德，我也不求多，早晚各一次就好。”

“鬼扯！皇上才不可能——”

“圣谕还没说完，请你不要站起来。”心急的家伙。“皇上又说，如果甄捕头看你不爽，可以初一、十五各打你两次，你不得反抗……”

“那我不成了猪头——”

“跪好、跪好，我话还没说完呢。”又想站起来。“皇上最后还说……”

可怕的圣谕，就这么没完没了。直旨的人昂首阔步，跩得半死，听旨的人跪在地上，几乎咬断牙根。

儿时的故事还在继续，此时寒风吹过，翻动贾怀念手中龙袍的领子。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嗯，不失为一个传达相思的好方法。

一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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