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五龙堂]《傲龙炙心》

作者：煓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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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饿……好饿……他好饿。

黑暗像永不停止移动的乌云，一直朝着船舱狭小的角落挤压，挤得躲在角落内的少年快要窒息。

两手紧紧圈住不断发抖的身体，不断窜入破旧外套的冷风比黑暗更骇人，少年的牙根无论咬得多紧，依然无法阻挡那刺进骨子里的寒冷，身体依然不停地颤抖。

“你看，上海就要到了，都已经能够看见礼查饭店！”

不远处传来人们的惊呼声，躲在甲板空隙的少年勉强将颈子转向江面，那矗立在黄浦江边的巍峨建筑彷佛在向他招手。

欢迎来到上海。

雄踞在外滩的宏伟建筑群，恍若开口对他如此说道，少年知道那儿有着数不尽的机会，是冒险家的乐园，但他却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活着下船。

少年因为过度饥饿，双眼逐渐变得模糊。他很想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他费尽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终于可以亲眼目睹的繁华世界。但他太饿了，长时间的挨饿和受冻，使他的嘴唇泛白，身体变僵。眼看着他就可以接触到这个梦中的城市，他不甘心哪！他偷渡上船，就是为了来上海，就是要在这个城市中发一笔大财，让他的家人过好日子。可是他的眼皮却沉重到抬不起来，是因为寒冷的缘故吗？他没想到上海的冬天这么冷，来自黄浦江心的寒风，似乎就要将他的灵魂吹跑了，他再也撑不下去……

“大哥哥，你肚子饿了吗？”

少年的眼皮沉重得像黑暗的帘幕，在他完全坠入黑暗之前，天际却突然间射出一道光，指引他往光的方向走去。

少年勉强撑开眼皮，以为自己死了，正置身于天堂。

“你的肚子一直咕噜咕噜叫，一定是饿了吧！”

光线的来源是一个长相秀气可爱的小女孩，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用一条很漂亮的粉红色丝带绑起来，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大衣，领口系了一条粉红色的兔毛领围，看起来就像天使。

少年抬起手揉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小女孩，只见小女孩对着他微笑，将手中的牛皮纸袋拿给他。

“这个给你。”女孩的笑容就像天使一样。

“吃了这些东西以后你就会有力气，肚子就不会一直咕噜咕噜地叫了。”小女孩伸长了手将纸袋递给少年，少年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头有好几块面包和一瓶牛奶，少年都呆了。

他不知所措的看着小女孩，小女孩点点头，要少年赶快把这些面包吃掉。少年因为实在饿太久了，顾不得尊严拿起面包就是一阵狼吞虎咽，小女孩却始终保持着微笑。

“呃，谢谢妳的面包，妳叫什么名字？”连续吞了几口面包之后，少年才发现到自己的举止太粗鲁，不好意思地问小女孩。

“我叫金安琪，英文名字叫Angel，你可以叫我Angel。”小女孩甜甜一笑，似乎很喜欢自己的名字，但对少年来说，却是一个极为困难的发音。

“An、An……An、An……”少年连试了好几次，始终无法顺畅发音，逗得小女孩格格笑。

“没关系，你叫我安琪就好了。”小女孩很大方，少年叫不出名字也没关系，就连面包也可以全部给他吃。

“这是洋名吗？”安琪，好奇怪的名字，很少人取这种怪名。

“是啊，我妈咪取的。”小女孩可不觉得哪一点奇怪了，她可很喜欢这个名字呢！

“原来如此。”少年不懂得洋名和一般名字要怎么分辨，但她的教养似乎很好，看起来就像有钱人家的千金。

“大哥哥，你为什么要躲在里面，为什么不到外头去？”小女孩不明白少年为什么要躲在甲板和楼梯之间的小空隙，遂好奇的问。

少年没办法回答，无法告诉小女孩他是偷渡上船，为了躲避盘查，已经像这样躲来躲去躲好几天了，眼看着就要到达上海，绝不能在这个关头上被发现。

少年怕万一他说实话，小女孩会跑去告诉大人，进一步引来船员，他就完了。

“我……那个……”他试着说谎，但小女孩那如同水晶一样透亮的双眸，让他怎么都开不了口扯谎，只得支吾。

“是不是因为外头的风太冷了，里面比较温暖？”小女孩又天真的问，躲在阴影里面的少年只得点头。

“对，外头的风太大了，里面比较温暖。”他一点也不敢告诉她，他是因为买不起船票，只好尽可能地找地方藏，和外头的风大不大无关。

“那么你应该多穿一点衣服。”小女孩像妈妈似地训诫少年，让他既想笑又想哭，他连一张船票都买不起，哪来的钱买更厚的外套？

“谢、谢谢妳……我身上……这件外套……够暖了。”少年跟小女孩道谢的时候还频打哆嗦，小女孩好奇地伸手摸他的面颊。

“你的脸好冷。”小女孩明显被他冰块似的体温吓着，但小手依然坚持贴着他的脸颊，给少年她所能给的温暖。

少年的心融化了，不仅是因为她温暖的碰触，更是因为她的微笑，暖得跟阳光似的。

在她温暖的碰触下，少年竟产生了一股想哭的冲动，好想抱着小女孩痛哭，但他不敢，怕弄脏了她的衣服，只得忍着。

“我的脸很脏，妳不该碰。”少年哽咽着声音，要小女孩别碰他的脸，他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脸脏得跟黑炭一样。

“大哥哥，你在哭吗？”小女孩好奇地看着少年发红的眼睛，那双明亮的大眼载满了她不明白的情绪。

少年是在哭。

只不过他的呜咽是无声的，是深沈的，就像他们脚底下的江水，只有在狂风吹拂当头才会掀起巨浪，其余的时间只能以平静的水波，掩饰它的哀凄。

“我没有哭。”少年甚至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微笑，跟小女孩保证他很好。

小女孩偏头打量少年，本想问得更多，这时背后传出一个急切的呼唤声，将她的注意力拉走。

“Angel！Angel！”呼唤她的是一个女人，声音非常好听。

“我在这里，妈咪！”小女孩一听见母亲在唤她，立刻就跑到甲板上，跟母亲开心地挥手。

小女孩的母亲，一瞧见小女孩安然无恙才放心下来，走到小女孩的身边，蹲下身温柔地责备小女孩。

“妳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妈咪一直找妳。”小女孩的母亲显然已经找小女孩好一段时间，脸上冒满了细汗。

“对不起，妈咪。”小女孩很体贴地跟她母亲道歉。“我在找手炼，所以才会乱跑。”

小女孩扬扬空无一物的手腕，不久前上面还挂着一条编织得很美丽的小金炼，如今已经不见。

“那么妳找到了吗？”小女孩的母亲摸摸小女孩的头，问小女孩。

“没有。”小女孩摇摇头。“大概被老鼠咬走了，老鼠真贪吃。”

“老鼠不吃手炼，牠们吃面包。”小女孩的母亲被小女孩的童言童语逗笑，一边笑一边摇头。

小女孩脑中忍不住升起少年猛啃面包的画面，心想他真是一只大老鼠，于是格格笑了起来。

“妳笑什么？”小女孩的母亲搞不清楚女儿为什么发笑，一头雾水。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只大老鼠。”说这话的时候，小女孩的眼睛偷偷瞄了身后的夹层一眼，又笑。

“大老鼠？”小女孩的母亲更迷糊了，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嗯。”小女孩用力地点头，小女孩的母亲叹气。

“对了，我买给妳的面包和牛奶呢？到哪里去了？”小女孩的母亲这时才发现小女孩的手上还少了一些东西，小女孩又摇头。

“也被老鼠吃掉了。”说完了又格格笑，小女孩的母亲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走吧！我们快点回到爹地的身边，迟了他又要生气。”小女孩的母亲直起身，将小女孩带离甲板。

小女孩一边跟随母亲的脚步，一边回头，窥视阴影下的少年。少年同样拉长了脖子，凝望那距离他越来越远的小小身影，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

她就像是天使，而他从未拥有过天使，有没有可能哪一天能够拥有她？

这股渴望，在少年贫瘠的心土上撒下了第一颗种子，随着时间的流逝开始发芽茁壮。

他会牢牢记住她的名字，但他好怕等到有一天他们有机会再相遇，她会忘了他，忘了他这个躲在阴影下的少年……咦，那是？

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小亮光，吸引了少年的注意力，他将手伸向亮光，才发现竟是一条黄金打造的手炼。

这一定就是小女孩遗失的手炼，她为了寻找这条手炼，才会找到这甲板与楼梯的夹缝来，进一步发现即将饿死的他。

捏紧手中的小金炼，少年发誓日后无论多穷、日子有多难过，他都不会卖掉这条手炼。

因为这是上天留给他的信物，总有一天他会找到她，亲口告诉她，他有多感激她，以及，他有多么想拥有她──拥有他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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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华尔滋的乐曲响起，优美的音符像丝带一样飘散开来，充斥了整个舞会。

按理说，这本该是男女簇拥，翩翩起舞的时刻。但奇怪的是，现场居然没有人跳舞，只有打扮入时的公子哥儿端着酒杯在会场里走来走去，舞池里面空无一人。

上海滩头，每天都有成堆成群，参加不完的舞会。

今天白家举办庆生舞会，明天李家举办欢迎舞会，反正只要想开舞会，总是找得到名目，为了什么目的而举办舞会，根本不重要。

不过，今天这场舞会，倒是很有意思了。

现场与会的男士们心照不宣的互看一眼，其中有些是单身，有些纯粹来看热闹，目标全锁定今天的女主角──金安琪。

金安琪是上海知名的淑女，是金家唯一的掌上明珠。金家几代以来皆在朝为官，其族谱可以追溯到清初康熙当政的时代，和郝家并列为上海闻名的官宦世家，两家并素有交情。

有趣的是，两家虽然皆为官宦之后，也都只生了一个独生女儿，教育方式却大不相同。

郝家是全然的西化，郝老爷子也相当宠女儿，过度放任的结果，培养出郝蔓荻骄纵自私又任性的个性，一直到与韦皓天结婚以后才稍有改进。

反观金老爷子，虽然随着时代的演进，不得不跟着西化。但注重传统的他，仍然保有旧时仕绅教导儿女的严谨态度，甚至更严厉。也因此金安琪在他的教育之下，成了一个既拥有一般名媛淑女该有的社交技巧，个性又温婉乖巧的可人儿，这在现今处处强调“现代、独立”的社会并不多见，所以大家才会趋之若鹜。

毕竟每个人都注重面子，没有人想闹笑话。郝蔓荻虽美，但太会惹麻烦，光想管好她，就得花费极大力气，哪还挪得出心思去做其他事？

况且，男人嘛！哪一个不是希望娶妻娶贤？至于爱情，至于欲望，在外面找别的女人就可以了，妻子的功能可不是拿来满足爱情和欲望用的，只要是聪明人，都懂得这个道理。

上流社会的婚姻，基本上就是买卖，差别只在于卖得好，或是卖得差，如此而已。

当然，买卖的过程也很重要，这关系到双方家族日后的合作。不过就金安琪今天这桩买卖来说，买方与卖方往后恐怕很难会产生什么合作关系，因为金老爷子摆明了卖断，换言之，金安琪一旦出嫁，就没有后路。

这是一个非常残忍的决定，金老爷子的冷酷教人不寒而栗。

所有人都需要依靠，尤其是出嫁的女子，更需要一个强而有力的娘家，但金老爷子却无情地斩断金安琪的依靠，并且以公开拍卖的方式，买卖她的婚姻，这教她情何以堪？

“嗳，你们就不晓得那个叫桃丽的舞女有多骚，我的“那个”都快被她弄得受不了，当场──”

“当场就要喷了是不是呀？真有你的，这种话也敢拿到这个地方说！”

“亨利就是这么放荡！”

“彼此彼此，你不也是一样放荡吗？还说我呢！”

“说得也是，哈哈哈！”

更令金安琪难堪的是，没有人理会她的感受，一大票受邀参加舞会的公子哥儿，忙着互相吹嘘彼此的猎艳成果，唯恐被人给比了下去。

“那婊子的功夫真的很好，下次有机会我把她介绍给你们，包准你们满意！”

“好啊好啊！那我下回也把白兰介绍给你好了，她的嘴上功夫也很了得……”

吹嘘还不够，他们并且进一步分享猎艳心得，将一个好好的舞会搞得乌烟瘴气，却没有人出面制止。

“哈哈哈……”

一票公子哥儿卯起来谈些不堪入耳的话题，脸上挂满了污秽的笑容，没人注意到门口悄悄多了一个身影，一进入会场就躲到角落，宛如一个隐形人一般安静。

“这金小姐也真慢，都已经过这么久了，还不下来。”一群如狼似虎的浪荡公子哥儿，饥渴地望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口，彷佛想将金安琪吞下肚。

“女人家总是需要涂涂粉，抹点口红什么的，难免要花点时间。”有几个公子哥儿经验老到，等女朋友等出心得，反过来劝抱怨的朋友。

不能怪他们猴急，毕竟金安琪确实有几分姿色，由不得他们不垂涎。

当知金安琪虽不像郝蔓荻长得那般出色耀眼，但高贵的气质却更胜一筹。如果说郝蔓荻是一朵带刺的玫瑰，那么金安琪就是养在深谷的幽兰，只有少数人能窥得其貌，多数人只能远远观看，猜想她是什么滋味。

“真希望她赶快打扮好下楼。”

这是所有公子哥儿的愿望，他们都迫不及待地盼望拍卖会快点开始，让他们过过喊价的瘾，就算是标不到，都有趣味。

大厅中的浪荡公子哥儿们，莫不引颈期盼，希望金安琪赶快打扮好下楼来。而独自一个人待在二楼房间的金安琪，早已打扮完毕，对着镜子里面的人发呆。镜中的人儿有着一头乌黑的秀发，用最新进口的电烫机烫成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式长鬈发，耳朵旁边夹着两根镶钻的小夹子，看起来既端庄又时髦，隐约带着一股贵气。

镜中的人儿并且有着白皙无瑕的肌肤和秀气的柳叶眉，她的嘴唇或许称不上是樱桃小嘴，脸型也不是瓜子脸，却是一般公认最具大家闺秀气质的鹅蛋脸，和她挺直的鼻梁极为搭配。

妳生来就是要当大小姐的。

脑中响起母亲慈爱的赞叹声，母亲一向就是最支持她的人，总是说好话安慰她，用最温柔的方式增加她的自信。

目光飘向摆在梳妆台上的小座钟，金安琪忍不住伸手将座钟拿起来，抚摸上面的蓝色雕花。

Angel，妳喜欢这个钟吗？

喜欢。

好，妈咪买给妳。

当日母亲和煦的笑容，今日只成了最美丽的记忆。金安琪失神地望着座钟里面的刻度，好希望时光能够倒流，回到被母亲抱在怀里呵护的时刻。

但那却是不可能的事。

轻轻放下制作精巧的小座钟，金安琪被迫接受母亲已死的事实，现在的她再也没有母亲保护，有的只是残忍的命运在前面等着她，她必须一个人独自面对。

金安琪再度看向镜子里面的自己，方形的西洋宫廷领暴露出她凝雪般的肌肤，但最耀眼的却是垂吊在锁骨间的钻石项链，那跟她的耳环、手炼是成套的。

镜中的人影看起来雍容华贵，在高价的珠宝衬托下，呈现出一种高贵不凡的气势，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真实的状况是他们穷到什么都没有，所有她身上穿的戴的，都是借来的，拿来给她应付今天的拍卖会用。

拍卖会。

这个无情的字眼，像是针一样地扎在她脆弱的心上，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楚。

讽刺的是，这个拿着针筒，狠狠刺她的凶手竟是她的父亲，是他决定她今日备受屈辱的命运……

※※※※※※※※※※※※

“坐下，安琪，爸爸有话告诉妳。”

一个月前的某个星期天下午，金安琪正在房间里面看书，就被她父亲叫到客厅。

她不安地坐上父亲指定的位子，猜想父亲究竟想跟她说什么？他们父女两人一向不亲近，中间总有一道隔阂。

金老爷子冷着一张脸，打量坐在他右手边的女儿，就像金安琪说的，他们父女一向不亲近，也极少对谈。

金老爷子从来就是一个冷漠的人，自从金安琪的母亲过世以后，个性更是一年比一年冷酷，金安琪也一年比一年怕他。

父女两人的冷漠和疏远，完全表现在双方僵硬的表情上。随着时间的流逝，金安琪的表情更显得局促不安，好希望她父亲快点开口说话。

“妳应该知道家里目前的状况吧？”金老爷子好不容易开口，一开口就教金安琪愣住。

“是的，爸爸，我知道。”尽管惊讶，金安琪并未假装自己听不懂暗示，因为情况真的很严重。

“我已经努力挽救，但仍止不住颓势，时局太糟了。”金老爷子不像在解释，倒像在训诫，让金安琪知道他有多辛苦。

金安琪只能点点头，附和他的话。时局糟是事实，但也有人能够从这乱七八糟的时局中窜出头，在商场及社会上争得一席之地，这只是借口。

“是的，爸爸，您辛苦了。”然而，她这话并不是敷衍。对于她父亲而言，这样的日子真的过得很辛苦，他一点都不能适应。

金家历代以来，皆以念书求取功名为主。福星高照的金家，彷佛受到了上天的庇佑，官运极为亨通，几乎每一代都有人在朝廷任职高官，着实羡煞了旁人。

这样的幸运持续了两百多年，直到洋人的洋枪大炮打到了家门口，他们才愕然惊醒，原来幸运不是一直都存在的。

接下来的变化可谓是惊天动地，金家的祖先眼看着时代一直在改变，只得也跟着变，却不是很成功。

精于应付科举考试的金家，对于犹如滔天巨浪席卷而来的西方浪潮，很明显不但不会应付，并且有被吞没的危险。

许多和他们一样知名的官宦世家；比如郝家，就比他们来得聪明滑溜，很早就弃政从商，成功开辟另一个战场。

金家后来虽然勉强跟上脚步，却是一路跌跌撞撞，做什么都不顺利。他们学人开过洋行，干过华人买办，却因为不懂其中的诀窍，而赔掉了近一半家产，这是金家第一次的危机。

第二次危机发生在民国创立以后，已经元气大伤的金家，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分家。

这个决定，几乎将金家所剩无几的元气消耗殆尽。所幸金安琪的父亲是家中的长子，分得了大部分的家产，才能勉强在上海滩立足。

“哼！”

只是这个优势，似乎也没能维持多久。

在长时间有如无头苍蝇的胡乱投资后，金老爷子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亏损，将家中仅有的一些资产全数花光，如今的金家只剩一个空壳子，只是外表勉强维持着门面，其实经济状况已经糟到连一个小康家庭都不如。

“我养妳这么大，不是要妳光坐在这里说些好听话，妳应该对这个家庭有所付出。”

对于金家沦落至此，金老爷子认为并非是他的错，全是因为时局。

“是，爸爸。”金安琪比谁都明白，除了时局之外，最大的错是她，她的性别，成了父亲今生最大的痛。

“妳倒回答得轻松。”金老爷子冷哼。“男人在外的辛劳，妳能懂得了什么？妳就跟妳妈一样没用。”并且将矛头指向她已逝的母亲，金安琪的十指忍不住因此而绞紧。

“妈咪已经过世了，能不能请您别再用这种口吻批评妈咪？”再多的指责、再大的羞辱她都可以忍，唯独不许她最敬爱的母亲受到一丝污蔑，这点金安琪非常坚持。

“妳还真孝顺。”金老爷子冷哼。“也罢，她虽然没用，至少还把妳生得花容月貌，也算对得起我。”

这大概是金老爷子对她们母女一连串的不满之中，唯一感到满意的地方，金安琪只能苦笑。

“我决定将妳拍卖。”金老爷子忽地说道，金安琪错愕抬头。

“家中的经济已经糟到由不得我再犹豫，我决定为妳举行一场拍卖舞会，把妳嫁出去。”以换取一笔可观的聘金。

“爸爸……”金安琪不敢置信地望着金老爷子，一时间无法消化她所听到的讯息，这不会是真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金老爷子说得斩钉截铁，说明他不是玩假。“我必须挽救金家的祖业，而妳也知道，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现在就只剩下妳了。”

和两年前的郝家相同，金家也走到因为经济出了问题，而不得不卖女儿的地步，只是金安琪的处境比郝蔓荻更为难堪，她要被公开拍卖。

“爸爸！”她可以了解他害怕失去祖业的恐慌，但公开拍卖这个点子行不通，她也不是畜牲。

“我供妳读了这么多书，还花了许多钱栽培妳，该是妳回馈的时候。”金老爷子不容许她多说两句话，就是为自己辩解也不行，在这个家，他就是权威。

“我可以出外工作，赚钱贴补家用。”虽然惧怕，金安琪还是鼓起勇气说出心里话，只见金老爷冷冷拒绝。

“缓不济急。”他再度冷哼。“就算妳找得到写字楼的职缺，一个月顶多也只能拿个五、六十元，塞不了一丝牙缝。”这还是一般男性职员的给薪，女性还要再低。

“可是──”

“况且要是让人家知道我金泰聪的女儿，居然窝在一间小小的公事房里面上班，我这张脸又该往哪里摆？绝对不行。”上流社会的子女，不是不能出外工作，但必须要有与身分相称的头衔，依他目前的状况，根本不可能再开一家公司给她撑场面，何况这原本就不是他栽培她的目的，他不可能答应。

“您让我以这种方式出嫁，难道就有面子吗？”金安琪搞不懂她父亲的逻辑，但她已经茫然到连眼泪都挤不出来。

“这是妳的问题。”金老爷子冷酷的回道。“只要价钱卖得好，我并不觉得这是一种羞辱。”

换言之，她的感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不能卖得好价钱，就是她存在的意义。

金安琪一向就明白她父亲是个冷酷的人，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无情。

她猜他接下来大概会提起她的学费、她母亲卧病在床用掉的医药费，这些在她父亲的眼里，都是一些不必要的花费，要不是碍于世人的眼光，他根本不会让她上大学，况且她念的还是收费昂贵的教会大学，这简直要他的命。

讽刺的是，这不被她父亲认同的学习经历，在这一刻却发挥极大的作用。上流社会最爱教会大学毕业的女子，贵族式的西方教育，教会她们如何成为一个出色的女主人，严格的校风，亦规范了她们的言行举止，使她们成为男人眼里秀外慧中、完美的女性，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是相当有效的投资。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金安琪非常清楚，现在就是她父亲要收回投资的时候。

“明白就好。”金老爷子满意地点头。“拍卖会在一个月后举行，这段期间，妳只管想办法如何把自己变得更漂亮，剩下的事情全交由我处理，知道了吗？”

“知道了。”

一个月前父女间那场对话，像是幽灵似地在金安琪的耳边飘来荡去，提醒金安琪，她做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人儿彷佛也在笑她傻，为什么要答应这么荒谬的要求？但她不得不，因为她知道她若是拒绝，她母亲的牌位极可能被丢出金家，成为一个无主孤魂。

她父亲就是一个这么冷酷的人，金安琪知道他说到做到，为了不使母亲难堪，也不使自己难堪，她毅然决然地点头，换来今日的处境。

想起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金安琪不由得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她明白她不该哭的，她父亲为了今天，煞费苦心投下大笔金钱，她要是搞砸了，他一定饶不了她，连带着拿母亲的牌位出气。

脑中升起母亲的牌位被当成垃圾处理的可怕景象，金安琪硬是将眼角(奇*书*网.整*理*提*供)的泪水逼回到眼眶之中，不让它流下。

叩叩叩！“小姐，时间到了，老爷子请妳下楼。”姆妈在门外徘徊了好一段时间，直到再也拖不下去了，才沉重地敲门。

金安琪的身体顷刻僵住，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颤声回道：“我马上下去。”

听见她的回答，姆妈重重叹了一口气，不明白像她这么好的女孩，为何非得遭受到这种命运不可？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姆妈不明白，金安琪也不明白，但她还是得强打起精神，完成这次的使命。

她伸手将缀有碎钻的紫色薄纱帔巾拿起来披上，再戴上白色及肘手套，深吸了一口气后打开门，勇敢面对她的命运。

美妙的华尔滋音乐，随着房门被打开，窜入她的耳膜。金安琪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听见过类似的现场演奏，及如此盛装打扮，自从家中经济衰败以后，就不曾举办过舞会，遑论是穿着这一身行头出现在公共场合，想都别想。

她将头抬得高高的，尽可能展现出气势与尊严。这很重要，因为她的血管中流有她母亲的血，那是承传了几十代，源自明朝皇室的血脉，也是她父亲之所以娶她母亲的原因，都是为了血统。

“看，金小姐下楼了！”

现在，这些挤在大厅中大呼小叫的男人，也是为了她的血统而来，非常讽刺，但这就是现实，谁要她的族谱这么高贵呢？

金安琪在一片惊呼声中，像个骄傲的女神，站在Y字形的大理石楼梯平台上，供人品头论足。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知道她外表富贵逼人，气质高雅出众，绝对是娶为妻子的最佳人选。

应邀前来的公子哥儿，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等着开始喊价。而金老爷子也不浪费时间，两手一拍就站在金安琪的面前，宣布拍卖会开始。

只见金老爷子滔滔不绝地介绍金安琪的家世背景，从母亲的皇族血统到父系几代以来的丰功伟业，巨细靡遗，无一错过，听得在场所有公子哥儿拚命点头，十分满意金安琪的血统。

金老爷子并列举了金安琪所会的才艺，包括弹钢琴、画画、跳舞和吟诗。这些上流社会的女性所应该会的技能，金安琪无一不拿手，也无一不具备，底下的公子哥儿这下子更满意了，因为这才是他们来此的目的。

血统和背景是最重要的，上海多得是出身不好的大亨，急于娶到一个出身良好的妻子增添他们的光彩以及提升社会地位。

在这个前提之下，金安琪纯正高贵的血统，无疑是弥补他们出身的最好机会，因此即使大家明知和金家联姻不会有什么实质上的好处，还是相当捧场地来了一大堆人，目的就在金安琪的血统。

再重申一次，血统和背景是最重要的，就算她没有嫁妆，就算她未曾放洋，她仍然是妻子的最佳人选。

公子哥儿们对血统的渴望全写在脸上，透过他们的眼神，金老爷子几乎可以预见待会儿的出价一定会很热烈，嘴角不禁泛起一抹难得的笑容。

想当然耳，在场这些公子哥儿都是挑过的，金老爷子看准了这些公子哥儿空有财富，没有背景的弱点，对他们发出邀请，他们果然便如闻到食物味道的苍蝇，一窝蜂地飞来了。

“现在开始出价，底价是二十万元。”只是金老爷子的胃口不小，一开口就要二十万，吓退了几个财力没那么深厚的小开。

“二十二万元。”

“二十五万元。”

不过，还是有不少有钱没背景的公子哥儿急着出价，瞬间将价码喊到二十五万。

金老爷子当然不会满意，他相信单凭金安琪的姿色就不止二十五万，更何况她的血统如此高贵，没有理由卖不到更好的价钱。

站在金老爷子旁边的金安琪，始终抬高着下巴，拚命告诉自己这没什么，难堪的场面很快就会过去。但随着底下的竞标越来越激烈，她心中的羞辱感也越涨越高，几乎淹过喉咙。

“请你们再加价，安琪绝不止这个价钱，二十五万太低了。”金老爷子或许不是太高明的商人，却非常懂得哄抬自己女儿的身价，有意竞争的公子哥儿果然再加码。

“二十七万元。”

“三十万元。”

“三十二万元。”

“三十六万元。”

“四十万元。”

在金老爷子的催促下，价码三级跳，足足比刚起价时翻了两倍，金老爷子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看着最后出价的小开，认出他是某个杂货批发商的公子，吃喝嫖赌样样都来，是上海有名的败家子，没有几个正经女子愿意嫁他。

“四十万元，还有哪位先生愿意出更高的价钱吗？”尽管如此，金老爷子仍是乐意将金安琪嫁给这位败家子。对他来说，亲情没有任何意义，家族荣耀才是一切，他不能让金家就此没落。

“如果没有的话，那么我就要宣布将安琪嫁给这位──”

“一百万。”

就在此时，角落那端突然传来一个低沈的声音，喊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价钱。

“我愿意出价一百万元，请你将安琪小姐嫁给我。”

喊价的男人，并在众目睽睽之下，自角落走向大厅正中央，与金安琪遥遥相望。

所有人都呆了，目光和金安琪一样离不开这个出价的男人。不同的是，金安琪并不知道他的身分，其他的人却开始窃窃私语，有些人甚至倒抽一口气，显示他们有多惊讶。

“请问你是？”金老爷子也一样惊讶，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很面熟，但又想不起来他是谁，应该是很少出现在公共场合。

“辛海泽。”男子报出自己的姓名，现场立刻传来更多的喘气声，不敢相信他真的来了。

“辛海泽？”金老爷子愣了一下。“我不记得我有邀请你。”他寄出的邀请函中没有这个名字。

“你是没有邀请我，但你也没说我不可以参加。”有没有受邀并非重点，重要的是他来了，并且出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价钱，金老爷子完全同意他的观点。

“你说的没错，你是有参与竞标的权利，安琪就卖给你了。”金老爷子当下决定将金安琪嫁给辛海泽，只是他使用的字眼明显伤害了金安琪的自尊，也使得她的脸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辛海泽见状立刻将目光转向金安琪，那双深邃忧郁的眼睛写满了关心。金安琪的视线不期然和辛海泽交会，这短暂的一秒足以令她心跳加剧，口干舌燥，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金安琪或许家教严谨，接触的男人也不多，但她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特别的。

他留着一头及颈的头发，并全用发油往上梳，这点跟时下的男性并无差别。特别的是在于他的眼神，恍若定格似的专注。特别的是在于他的气质，忧郁而内敛，但又随时会爆发。

她突然觉得头晕目眩，不能呼吸，感觉灵魂都要被他那专注的眼神吸走了，都要在他忧郁深沈的气质中溺毙了。

为了掩饰心中的恐慌，她下意识地回避他的注视，在忽然垂下的眼睑中寻求保护空间，辛海泽的眼神因她明显的逃避而黯淡下来，她是不是不喜欢他？

“各位，正事既然已经解决，大家可以放松下来，尽情的喝酒、跳舞！”顺利将金安琪卖掉，并且卖到了好价钱，金老爷子的心情大好，声音特别有精神。

随着金老爷子宣布拍卖会划下句点，现场响起一片失望之声，但是大家也承认竞争不过辛海泽，只得认栽。

他长得又高又帅，还有一种他们到死都模仿不来的忧郁气质，而且他还是五龙之一，单单这个名号，就够他们瞧的，谁也比不上。况且他的财产难以计算，就有人私下拿辛海泽的财产跟韦皓天相比较，发现他所拥有的产业其实不下于韦皓天，甚至超前。只是他行事低调，做任何事都喜欢退居幕后，不喜欢浮上台面，才给人如此错觉。

正是因为他行事低调，所以他们才觉得不可思议。倘若他是一个喜欢招摇的公子哥儿，那么他理当收到请帖，参与竞标。

问题在于辛海泽大多数的时间都像个隐形人，非到得已才会出现在公共场合，就算到场也多保持沈默，这样的男人竟然会出现在金安琪的婚姻拍卖会上，而且还出高价买下金安琪，简直匪夷所思。

大家都想不透辛海泽心里打什么算盘，但他的出身不高倒也是事实，他大概就和他们一样，想借着她的血统，提高自己的身分地位吧！

每个人都在猜测辛海泽的动机，金安琪只觉得她快要昏倒了。连日来的紧张和怎么也摆脱不了的羞辱感令她头痛欲裂，如今又加上对辛海泽所产生的微妙感觉，在在教她窒息，她再不快点回房间休息，恐怕就要当场昏倒在地。

“金安琪小姐……”

偏偏这个时候，辛海泽又站上阶梯，邀请她一起共舞，金安琪连忙后退。

“对不起，我先失陪了。”为了避免当场出糗，金安琪双手拉住礼服两边的裙襬，便转身跑上楼，消失在某一扇白色的房门之内。

辛海泽刚伸出去的长腿，就这么硬生生卡在空中，两眼凝望着金安琪的房门。

她果然不喜欢他。

他悄悄收回脚步，转身走出金家的大门，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坐上车。一坐稳，辛海泽马上从西装的口袋里头，拿出金安琪当年遗失的小金炼，摊在手中痴痴凝望。

终于，他还是等到她了。

辛海泽宝贝不已地将小金炼又放回到西装口袋，再度收好。

“回家。”他吩咐司机，凯迪拉克452型豪华敞篷车，立刻有如上膛的子弹，转眼射向上海繁华的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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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以韦皓天为首的五龙，在上海出尽了锋头，分占了好几项重要的产业。韦皓天的主业是银行业，另外在铁路和电车上也多有投资。傅尔宣的主力是代理洋行，不过近年来旗下所开设的广告公司，也在竞争激烈的广告业中闯出一片天，反倒后来居上，业绩超越了洋行。而行事低调的辛海泽，却是主攻气势最为磅礴的船舶业，他并且运用了既有的资源朝运输业及旅行业伸出了触角，近几年更是买下了天津附近几处重要矿山开采煤矿，俨然是新一代的煤矿大亨。

所以一直有人估计，辛海泽的财产早已经超过韦皓天，跃登五龙之首。只是他行事素来低调沈稳，凡事不与人争锋，才会让大家产生一种他仍落后韦皓天的错觉。

只不过，辛海泽这次出面标下金安琪的举动，跌破了大家的眼镜，不仅如此，一向回避记者，谢绝采访的辛海泽，更破例邀请了各家报社记者，登上他刚建造好的豪华客轮，观赏他和金安琪在船上举行的婚礼。

这当然是则大新闻，其婚礼的豪华气派更胜于三年前韦皓天和郝蔓荻的那场婚礼，当时郝蔓荻还因为穿着过于暴露，被商维钧一脚拐进私家花园的湖中，成了当天最有趣也最讽刺的花絮，只要是三年前跑过这场婚礼的记者，每个人都忘不了。

然而今天在场采访的记者们，也同样忘不了这场婚礼。只见总吨数达3250吨，马力2500匹的三层豪华客轮，到处挂满了红色巨型彩带，雪白的船身，并漆上了巨大的三个字：“天使轮”。

这样的安排到底是巧合还是刻意未可得知，只是大家都纳闷辛海泽明明是用钱标下金安琪，可一举一动，却像是自由恋爱好不容易开花结果所端出来的派头，怎么想都不对劲。

有不少脑筋动得快的记者，已经开始想挖消息，试图挖出这桩婚姻的内幕，但也有猜疑心比较没有那么重的记者，纯粹是来报导这场世纪婚礼，顺便享用辛海泽精心为大家准备的餐点，和品尝傅尔宣特地为这场婚礼进口的上等洋酒。据说光酒的钱就足够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过上一年好日子，可见辛海泽有多大手笔，完全是不计成本，务必要将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给足金安琪面子。

身穿西式白纱礼服的金安琪，今天看起来分外美丽，虽然从头到尾就没见过她说一句话，但她那高贵的气质，高挑优雅的身段，仍是紧紧吸引每一个人的视线，教人惊艳。

而相对于金安琪的优雅美丽，站在她身边，昂然挺立的辛海泽却也毫不逊色。他今天穿着一套纯白色三件式西装，衬托出他高大结实的身材，乌黑浓密的头发，虽然规规矩矩用发油梳上去，但总有一、两撮发丝不听话地掉下来，为他原本已经够忧郁的气质，增添一丝落寞的气息。

不消说，现场的叹息声必是不绝于耳，许多单身未婚的女性都偷偷躲起来哭泣。五龙从来就是她们的梦想，眼看着梦想一个接一个破灭，她们有多痛心疾首可想而知。先是韦皓天娶了郝蔓荻，接着傅尔宣又在半年前完婚，现在辛海泽又当着她们的面迎娶金安琪，唯一的希望只剩蓝慕唐和商维钧，成功机率足足减损了一半。

一票未婚的名媛淑女，决心争取这不到一半机率的机会，于是婚礼上就见到一堆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孩追着蓝慕唐跑，只有几个比较大胆的女性，敢主动跟商维钧攀谈，他也不吝露出淡淡的笑容，秋水般的凝眸令人怦然心动。

一场婚礼办下来，既给足了金家面子，也让报社记者有了里子，同时还让一票未婚女子充满了希望，可谓是皆大欢喜。

大家都玩得尽兴，任谁也没想到，平时最低调简朴的辛海泽，花起钱来竟是这么大气，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除了提供西式大菜，无限供应上等美酒之外，并且还命令船长，载着所有宾客在黄浦江附近绕一圈，让大家能一边喝酒，一边欣赏黄浦江沿岸优美的景色，直到婚礼结束，大家还津津乐道，甚至有人考虑未来的结婚典礼也要比照办理，间接达到广告效果。

每个人都很快乐，唯独金安琪苦着一张脸，闷闷不乐地坐在一旁。当然大家都很同情她的处境，不过能够嫁给辛海泽这样的男人，实在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除非是嫌弃他的出身。

“谢谢您拨空大驾光临，请慢走。”

一直到最后的送客阶段，她的脸色都没有好转，一样还是很差。

“祝你们夫妻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早生贵子。”宾客们嘴上说些吉祥话，但心里都在怀疑金安琪是因为看不起辛海泽的出身，脸色才这么难看，毕竟她是名门之后，血统纯正程度，比起郝蔓获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她会不甘心。

大伙儿心照不宣，皆因有些话是只能放在心里，不能公开讲的。

在经过一个下午的狂欢，宾客们都心满意足的下船，以金安琪为名的“天使轮”，终于能够启航，往他们真正的目的地──天津驶去。

时正一九三三年，中国境内无论是陆路或是水运都很发达，飞机因为票价昂贵，除非是军政要员，或是绅耆富商，不然一般人是坐不起的。上海因为和天津相隔遥远，大家多是坐火车或是轮船，而轮船因为比较平稳舒适，收费也较合理，广受一般旅客欢迎。

辛海泽的主要业务，就放在船运这区块上。

他不只拥有客轮，还拥有货轮，航线几乎遍布中国各地。以现在他们身处的“天使轮”为例，就是他专门建造来行驶上海、天津两地的客货两用的大型轮船。

“开船喽！”

远处的甲板传来旅客兴奋的喊叫和汽笛的鸣叫声，透过微微开启的玻璃窗户窜入舱房，和房间内的沈默呈强烈对比。

辛海泽因为在船上举办婚礼，因此耽误了原本的开船时间，为了弥补旅客的损失，无论是特等或是一到五等舱，乃至于散席统统半价优待，乐坏了搭船的旅客。

他的大手笔，不只反映在这次婚礼的排场，也反应在商业手段上。辛海泽无庸置疑是个高明的经营者，同时也是一位非常细心的新郎，他所精心规划的这一切，完全是为了留给金安琪深刻的印象，但她好像不领情，脸色依然坏得像鬼。

随着客轮驶离黄浦江口，金安琪的脸色越来越坏，几乎已到达了毫无血色的地步。

派对早已结束，宾客早已离船，偌大的舱房只剩下辛海泽和金安琪两人，但他们却无话可说。

辛海泽打量着金安琪苍白的脸色，她看起来真的不太好，不仅从头到尾未发一语，他并且注意到从登船开始，她就一直显得很紧张，手心一直冒汗。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不小心牵了她的手被她甩开，才发现她的手竟然都是冰的。

想到她居然讨厌他讨厌到公然挥掉他的手，辛海泽的眼神就沈了下来。也许，她真的很瞧不起他，她是名门之后，他却只是一个来自穷乡僻壤的农民，还干过挑夫，被看低也是必然的吧！

窗外的微风，夹杂着下层甲板偶尔飘来的笑语，不时飘进舱房，吹动窗边的白色蕾丝薄窗帘。

今天是他们的大喜之日，两人却默默相对无言，辛海泽怀疑再这样下去，他们要怎么熬到晚上？

“我……”他想跟她说些不要担心他会踰矩之类的话，这时船身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应该是到达江口，船即将出海。

“恶！”受船身猛烈晃动的影响，金安琪再也忍不住胸口那股强烈的呕吐感，冲到垃圾桶前蹲下来大吐特吐。

“安琪？”辛海泽见状愣了一下，之后也冲到她身边，用手拍她的背，帮助她把胃里面的东西全都吐出来。金安琪之前在婚宴上本来就吃得不多，这会儿因为晕船更是一下子清光，脸色更显苍白。

“对不起──恶！”金安琪原本想跟辛海泽道歉，说她失态了，但酸液一直在她的胃里头翻滚，让她止不住呕吐，辛海泽更加用力地拍她的背。

“没关系，我去拿条湿毛巾给妳，妳等我一下。”他赶忙跑到浴室，从毛巾架上取下一条毛巾，打开水龙头将毛巾弄湿，再匆匆忙忙跑回金安琪身边，温柔地擦拭她的额头。

金安琪困窘地闪避他的手，觉得很无力，她好像老是在他的面前出糗，先是被拍卖，现在又晕船，他一定觉得她很麻烦。

“妳要不要到床上躺下？”辛海泽一点都不怕麻烦，让他感到泄气的是她的态度，她似乎很讨厌他。

“好。”她点点头，她的头确实很晕，躺下来会好一点。

在辛海泽的搀扶下，金安琪总算能上床休息，不过脸色依然很差，嘴唇都发白了。

“妳晕船了吗？”辛海泽看过太多会晕船的人，他们的反应和她一模一样。

“嗯。”她虚弱地回应了一声，间接告诉辛海泽，她并不是真的讨厌他，只是身体和情绪不受控制，没办法正常反应罢了。

辛海泽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微笑，金安琪虽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觉得他的微笑很好看，便多看了一眼。

辛海泽误以为她是生气他太没同情心，连忙敛起笑容，严肃地说道。

“妳最好闭上眼睛睡一会儿，我去船医那边，帮妳找几颗止头痛的药来。”就怕会破坏她好不容易才产生的一点好感。

“不必麻烦了……”

“请妳闭上眼睛好好休息，我拿到止痛药以后就回来。”辛海泽既礼貌又婉转地对她施压，金安琪这才发现到，原来他也是个霸道的人。

霸道的忧郁王子……

看着辛海泽高大英挺的背影，金安琪安心地闭上眼睛，在对辛海泽无限的幻想下入睡。

“安琪──”

十分钟后，辛海泽回到舱房，发现金安琪已经睡了，于是将手中紧捏着的止痛药，放进西装口袋，悄悄地走到她身边坐下，守护金安琪。

这是他的天使，他的安琪儿。

辛海泽的守护看似无边无尽，却又那么安静。

只要他的安琪儿不讨厌他，那么，他会一直等下去。

一直……

※※※※※※※※※

“二十二万元。”

“二十五万元。”

“二十七万元。”

“三十万元。”

“三十二万元。”

“三十六万元。”

“四十万元。”

兴奋的喊价声不绝于耳，每个男人都杀红了眼，非要标到她不可。

不要……不要这么对她……她不是畜牲，更不是货物……

“一百万！”

突然间出声的男人，将她从困窘的处境中救出来，那个男人是……

掀开沉重的眼帘，喊出天价、让她免于困窘的男人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他正在看报纸。

很显然地，他不知道她已经醒了，这给予她能够充分欣赏他的时间。

金安琪虽然就读于教会大学，但能看见男生的机会不少，就是没看过像他这种类型的男人。

他的眉毛很浓，却长得十分整齐，没有太多的杂毛，眉型相当漂亮。他的鼻梁并且非常挺直，带点希腊鼻的味道，嘴唇厚薄适中，脸颊略微丰腴，看起来既不会太阳刚，也不会太阴柔，刚刚好。

打从金安琪看见辛海泽的第一眼起，其实就已喜欢上他。只是严谨的家教和害羞的天性，让她习惯把一切感觉埋在心底，不敢让感情外露，甚至连想打量他，都得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让人替他们未来的进展，感到十分忧心。

辛海泽手中的报纸一页翻过一页，两道浓眉彷佛看见了什么不好的新闻而蹙紧。但即使如此，金安琪依然觉得十分好看，事实上，他的一举一动都很迷人……

“妳醒了？”好不容易辛海泽发现金安琪睡醒，却已经是五分钟后的事，金安琪忙点头。

“早就醒了……”说完，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一颗心怦怦地跳。

“感觉好一点了吗？”辛海泽将报纸折好后问金安琪。“我帮妳拿了止痛药回来，瞧见妳已经睡了，便不想吵醒妳，药还在我这里。”

辛海泽将口袋内的白色药丸掏出来给她看，焦急的模样，让金安琪既感动又觉得他很好玩，他好像怕她不相信他。

“谢谢你，我的头痛已经好多了，也不再想吐。”只是金安琪一想起自己竟然在他面前呕吐，就沮丧得想杀死自己，这并不是一个大家闺秀应有的行为。

“那就好。”听见她的话，辛海泽总算能放心下来，他在她床边坐了好几个钟头，就怕她醒来没人照应。

辛海泽对金安琪的关心溢于言表，金安琪同样觉得很感动，同样不知道如何接受。

“妳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辛海泽指着一桌子的饭菜问金安琪，她才发现居然已经到了晚餐时间。

“我不知道妳喜欢吃什么，就请船上的仆欧什么都帮我拿一点，希望合妳的胃口。”

摆在桌子上的，除了有一般上海人喜欢吃的泡饭之外，还有一些西式大菜，另外还有白稀饭。

“不过我建议妳最好吃稀饭，比较清淡，对妳目前的状况比较有帮助。”辛海泽显然相当了解她的需要，也都非常体贴地帮她准备好了。

“好，谢谢。”她小声地跟他道谢，下床走向饭桌，辛海泽连忙起身帮她拉开椅子。

“请坐。”他好像也不知道怎么对她才好，表情跟她一样尴尬。

“谢谢。”除了这句话，她不知道能说什么。

辛海泽同样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默默帮她舀了一碗稀饭，放在她面前。金安琪实在很想告诉他不必这么做，他不是她的仆人，相反地，她才是他买来的人，就算她曾经是大小姐，也是过去式，他实在不必这么客气。

但她到底没说，也没勇气说，只是默默拿起筷子，安静地吃饭。

晚餐的菜色相当丰富，金安琪一口也吃不下，一直想问他话。

“我……”算了，还是不要问好了。

“嗯？”虽然她说得小小声，辛海泽还是听见了，反问金安琪。

“我是说……”她怯怯地开口。“我是想问你，我们是不是要到天津去，没有别的。”

金安琪原本是想问他为什么娶她，但着实没有勇气，只得临时转话题。

“没错，我们是要到天津去。”辛海泽点头。“我在天津那边，还有些公事要处理，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回程的时候可能还会在秦皇岛耽搁一点时间，但是不一定，如果时间不够，就不去了。”

辛海泽之所以选择在船上举行婚礼，有三个原因。一是藉此宣示他的财力，留给金安琪好印象；二是带她去天津蜜月旅行；最后一个也是最主要的原因，是处理开滦矿区的事，那关系到上海熟煤的供给量，间接也影响到他对电厂的投资，因而不得不来。

“原来如此。”对于公事，金安琪向来不多问。她父亲是一个失败的经营者，生意失败，人际关系也糟得一场糊涂，所以她才会成为家族最后一粒救命仙丹。

“委屈妳了。”对于这类方便的安排，辛海泽觉得很抱歉，她一定会认为他是个很无趣的人。

“一点也不。”金安琪摇摇头，不认为这样的安排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他很会利用趋势和时间，难怪他会成功。

两人说完这几句话后，又再度沈默。对金安琪来说，天津似乎是个很好的话题，于是她又继续问。

“天津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好玩吗？”她只是随口问辛海泽，只见他一脸错愕。

“妳没去过天津？”他以为她什么地方都玩遍了，毕竟他们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船上，虽然她也许早已经忘记。

“我──我没去过。”她知道大部分的豪门子弟、千金大小姐，成天呼朋引伴到处游玩，江南江北没有一个地方不见他们的踪迹，但她就是没有那么好命，她也没有办法。

一阵难堪的沈默，弥漫在他们周围。

对金安琪而言，这样的困窘并不下于被公开拍卖，至少那个时候她还能装装样子，如今却等于间接承认，她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土包子、阿木林，真个是很丢脸……

“天津是个很好玩的地方，热闹程度并不下于上海，是北方最热闹的都市。”

就在她羞愧到几乎抬不起头的时候，辛海泽突然温柔地回应，为她介绍天津的美丽。

“那儿也有租界，生活形态跟上海差不多，只是风情不太一样，风景也大不相同，要等妳亲自体验过才知道。”上海不过两个租界，天津却有九个租界，分属于各个不同的国家，想当然耳风情也大大不同。

“听起来好像很有趣的样子。”金安琪感激地看着辛海泽，谢谢他没有再追问她为什么没到过天津。

“是挺有趣的。”辛海泽淡淡一笑，沈默再度降临。两人同时间低头拨弄碗里面的菜肴，猜想下次谁会先开口。

“妳怎么会晕船？”结果是辛海泽先开口。“我记得妳应该不会──”

只是他虽然先开口了，却又不把话说完，金安琪根本听不懂他说什么。

“我应该不会怎么样？”她不晓得他为什么话说一半，就不再说下去。

“没什么，当我没问。”辛海泽咕哝一声(奇*书*网.整*理*提*供)，便又低头继续吃饭，金安琪始终不明白他想讲什么。

晚饭时间结束，金安琪的心跳，随着舱房角落的座钟，开始加快。

今晚是他们的新婚夜，可说穿了，他们根本还是陌生人，要怎么突破那一层关系？

脑中尽是她和辛海泽上床亲热的画面，金安琪的心怦怦怦地跳，感觉心脏就要跳出胸口……

“安琪。”辛海泽突如其来的呼唤，差点没教她吓破胆，她巍巍颤颤地转身。

“什么事？”她尽可能表现出冷静，尽可能假装处之泰然面对即将来临的亲密关系，可天晓得她真的很紧张。

“我不会碰妳的，妳不必害怕。”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也不认为她已经准备好，他并不想霸王硬上弓。

“辛……”她甚至紧张到连他的名字都喊不出来，辛海泽只能苦笑。

当天晚上，他就睡在舱房的沙发上，一觉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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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津到了！”

一声又一声兴奋的惊呼声，从甲板此起彼落地传进最上层的特等舱，金安琪明显松了一口气。

“准备下船吧！”辛海泽早已将他们的行李都整理好，就等水手下锚。

金安琪点点头，好高兴他们终于能重新回到地面上，连续几天的大风浪，把她摇到头晕眼花，几乎下不了床，如今总算能够摆脱这尴尬的局面，让她如释重负。

体积庞大的巨型豪华客轮，在领航员的指引下驶进天津港内。客轮一就定位，船上的水手就忙着下锚，和码头上协助定锚的工作人员一上一下吆喝呼应，忙碌景象煞是有趣。

“下船喽！”迫不及待登陆的旅客，船刚靠稳，便提着行李等在楼梯前，等着上岸。

水手将船身的楼梯放靠岸边，只见整船的旅客，像蚂蚁一样往楼梯挤，逼得岸上的工作人员，不得不出面疏通。

“不要挤，慢慢来，当心落水。”

码头上的工作人员喊得震天价响，唯恐旅客发生意外，旅客们这才乖乖排队下船。

好不容易，一到五等舱的旅客都走得差不多了，他们这些住在客轮最上层的旅客，终于可以开始下船。

“我来提行李。”

金安琪才刚要弯腰提皮箱，辛海泽的大手不期然早她一步把皮箱拿走，完全不让她动手。

“只是一只小皮箱，我可以自己提的……”金安琪仰望将她的皮箱紧紧拿在手上的辛海泽，他的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反正没多少行李，让我来就好。”辛海泽对金安琪的保护密不透风，不愿她花丁点儿力气，金安琪除了无奈之外，就是感激，他真的好为她着想。

就如同他所说的，他们没有几件行李，他只带了一口大皮箱，和一只黑色牛皮制的公事包。而她更可怜，连个大皮箱都没有，只有一口小小的白包皮箱，里面装满了她所有家当，她母亲送她的蓝色雕花小座钟，就在里头。

他们几乎是最后下船的旅客，而且所受到的待遇也明显不同，每个人都对他们客客气气，大概跟他们的身分有关。

“小心慢走。”成群的仆欧，分别站在楼梯两侧恭送他们下船。直到此刻，金安琪才明白辛海泽的财力有多雄厚，势力有多大，大家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金安琪极不习惯地跟在辛海泽的身边，一步一步走下船。他们才刚下码头，轮船的甲板上随即出现一位船员叫住辛海泽。

“辛先生，请留步！”

船员边喊边跑下船。

“船长要我传话，说是要和您商量有关回程航线的事，请您到船长室一趟。”船员跑得喘呼呼，可见确实是一件急事。

辛海泽为难地看着金安琪，想离去又不敢离去。他乡异地，码头又乱，就这么留下她一个人，他实在不放心，因而犹豫不已。

“没关系，我一个人没有问题，你尽管去忙你的事情，不必管我。”金安琪见状连忙摇手，向他保证一切都很好，辛海泽还是犹豫。

“真的无所谓。”她再三保证，并且一把抢过他手上的行李，证明她很坚强。

“我会乖乖地站在这里，直到你回来为止，你放心好了。”她接着又用微笑加强她的可信度，有几秒钟的时间，辛海泽考虑将她一并带去见船长，但想想船员之间其实有一些禁忌，比如不欢迎女性进入船长室，也就算了。

“我很快就回来。”他伸手要将金安琪的行李拿回来，但金安琪不肯给，不想增添他的负担。

“好。”金安琪点点头，目送他上船，心里涌上一股不合理的孤单感。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好傻。不过才相处了几天，她就已经习惯他的陪伴，自己是不是太孤单了？

金安琪是个独生女，既没有兄弟姊妹陪伴，也找不到朋友吐露心事，凡事只能靠自己。高兴的时候没有人分享，悲伤的时候更不会有人分担，虽然身处于上流社会，但家里其实老早只剩一具空壳，金老爷子也不可能允许她对外张扬家里的经济状况。

说起来很可悲，金安琪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富家千金，事实上却比普通人家的小家碧玉还不如，至少她们可以自由地表达情绪，她却被教导凡事内敛谨慎，不能表露自己的感情，谁能说她不悲哀呢？

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的景象，很快俘虏她全部的注意力，将那些悲伤置之脑后。

她好奇地看着那些挑夫们，在码头和船只之间来来回回不停地走动，每个人的肩膀上都驮了很重的货物，但身手却非常灵巧，丝毫不显费力。

她看着看着，如此不知过了多久，手上的箱子开始变得沉重，她干脆将皮箱放在地面上，让已然发酸的手休息一下。

岂料，她方才放下皮箱，一双大手紧接着拎起她的小皮箱，吓得金安琪以为遇见强盗。

她惊惶失措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喊“抢劫”，就看见辛海泽站在她旁边，连忙又把话吞回去。

“妳就这么随便把行李放在地上，很危险的。”

原来伸手拿她皮箱的人，就是辛海泽，害她差点以为遇见抢匪了呢！

“为什么？”他看起来好紧张。“只是稍微放松一下，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很难说。”辛海泽摇摇头。“如果这里也有像上海码头那些不法组织，那么随便将行李放在地上就会变得很危险，难保妳的行李不会被人从地板下偷走。”消失得无声无息。

“地板下？”金安琪无法理解地看着辛海泽，他只好进一步解释。

“码头的地板。”他特意用皮鞋的前端敲了敲他们脚下的地板，让她明白其中的蹊跷。

“码头的地板都是用木板做的，有些小偷会将其中的一、两块木板改为活动地板，再潜伏在地板下，伺机盗取旅客的行李。运气不好的人，很容易因此而弄丢行李，就算报警也没有用，因为这些小偷都有码头恶霸让他们当靠山，巡捕往往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应付了事，不会认真帮忙找行李。”时局纷乱，不要说遗失行李，就算人身安全都要谨慎小心，更何况那些巡捕和黑帮之间都有一定程度的默契，万一出了事，只能自认倒楣。

“原来如此。”她总算了解个中原因。“我还以为只有上海会这么乱，没想到天津也一样。”

“只要有利可图，到哪里都一样。”辛海泽相当内行的分析道。“妳看那些脚行──”

“脚行？”

“就是挑夫。”只是各地用语不同，辛海泽解释。“举凡货栈码头，大多由外商公司经营，这些外商公司为了管理方便，都会雇用一些包工头，但这些包工头大多是流氓出身，和黑帮多有挂勾，串通好压榨这些辛苦的脚夫。”行为非常恶劣。

“他们怎么压榨脚夫？”金安琪无法想象竟有这种事。

“抽佣金。”辛海泽答。“包工头从脚夫身上，抽取百分之六十的佣金，脚夫的货搬得越多，他们拿的佣金越多，脚夫辛苦了大半天，也只能拿到百分之四十的酬劳，包工头却什么事也不必干，就能不劳而获。”

“这么坏？”金安琪闻言倒抽一口气，这不等于无本生意？

“没错。”辛海泽又答。“不仅如此，这些脚夫逢年过节，还得给包工头送礼，若是规模大一点的码头，还会额外雇请小工头，他们也会要求送礼。有时候连他们亲属的婚丧喜庆，都要脚夫分摊送礼的费用，到最后脚夫们能拿到的钱少之又少。”根本是层层剥削。

“他们不能到其他的码头工作吗？”金安琪大感不平的追问。“如果这个码头的包工头这么坏，也许可以选择其他码头……”

“没这么简单。”辛海泽摇头，她的想法太天真了。“把持码头的大多都是帮会，只要彼此说好了不用谁，谁就不可能在其他码头找到工作。”

帮会在某些方面，维持了既竞争又合作的关系，大部分的时候是对立的，但必要的时候也会携手合作，码头的用人就是一例，因为关系到利益。

这些规矩，金安琪当然不可能知道，但她很好奇辛海泽为何了若指掌。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好像身历其境似地精确。

金安琪原本只是随口问问，岂料辛海泽的身体会突然僵住，表情变得木然。

他之所以会这么熟悉，是因为他自己就当过挑夫，被那些冷血无情的包工头压榨过，所以他才会这么清楚内幕。

他干过苦力，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是对小道消息有点研究的人都知道，他发迹前就是一名挑夫，他也从不隐瞒。

只是，他虽然觉得这没什么好丢脸，但在金安琪面前，却也无法畅快地说出自己的经历。毕竟他也有自尊心，在喜欢的人面前也想要保持荣誉，这种种的因素，都让他的身体僵直，神情凝重，无法回答金安琪的问话。

或许是辛海泽表现得太明显了，也或许是金安琪从很早以前便学会凡事不要过问得太多，因此她几乎是在辛海泽拉下脸的同时便闭嘴，让这个话题自然跳过。

但是既然已经问出口了，想要装作一切都没发生，当然不可能。于是他们熟悉的沈默，又悄悄回到他们之间，将他们隔离在心的两头。

“有好多脚夫。”只是沈默难挨，金安琪到底还是说话了，好奇的语气引来辛海泽的注意。

“我以为妳早已习惯这样的场景。”只要是旅行，一定会碰见相同情形，无论是搭火车或乘船，一定都有很多等在站口或是码头，抢着帮旅客提行李的脚夫，赚取微薄的小费。

“从我十岁开始，就不曾远行了，我并不是很清楚脚夫的情形。”儿时她家境还好的时候，的确时常旅行，搭船或是搭火车不一定，但共同点是全靠她母亲打理，她父亲完全不管。

“安琪……”

“很早以前，我家就是空壳子，只是金家在外的名声，让我们不得不咬牙撑下去，所以十岁以前的事情我还记得，十岁以后，码头是什么样的发展，我一无所知，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习惯脚夫的服务。”

这是很深沈的告白，触碰到的不只是内心的痛，还有那段属于过去的记忆。

辛海泽虽然老早就知道她家的经济出问题，但不知道情况这么严重，居然从她十岁起就过着克难的生活。

“对不起，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太自以为是，造成她的痛苦。

“无所谓。”她耸肩。“反正金家没落是事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到底她家只是空有血统，没有实力。反观他，虽然出身不好，但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实力，在上海滩头闯出了一片天，生意并且越做越大，甚至有钱到可以花一百万元标下她，谁能说他不厉害呢？

在金安琪的内心深处，一直觉得配不上辛海泽，他高大英挺，又有成就，是所有女性的梦中情人。她一点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娶她，难道真是为了她的血统？

存在于金安琪心中的疑问，换到辛海泽的心底，却成了另一个痛。她对他的怨恨，是那么清晰可见，若不是为了家庭，她恐怕不会乐意嫁给他吧！毕竟他的出身太低，是完全配不上她的。

两人的想法南辕北辙，唯一的共通点是他们都弄错了，误解了彼此的想法。

天津港口的风大，飕飕掠过的冷风恰似他俩的心情。

究竟要到何时，他们才能拨开迷雾看见曙光？

谁也没有把握。

※※※※※※※※※

利顺德饭店是天津最古老的外资饭店，建造的年代很早，十九世纪就已经存在了。采英国古典建筑的利顺德大饭店总楼层不高，不过五层而已。但里面的设备应有尽有，除了舒适豪华的客房及餐厅之外，还有保龄球馆、游泳池及舞厅，许多名人都住过这家饭店。

辛海泽和金安琪甫到达利顺德饭店，刚要办理住房手续，柜台经理立刻拿出一个信封，交给辛海泽。

“辛先生，有您的电报，半个钟头前才收到的，请您过目。”

“谢谢您，马经理。”辛海泽显然是这家饭店的老客人，不但和门房熟悉，跟柜台经理也颇有交情，他人还没到饭店，事情就先帮他处理了。

“不客气，辛先生。”饭店经理对金安琪微笑，金安琪也大方回给他一个笑容。

辛海泽打开信封，拿出电报仔细观看内容，越看眉头锁得越紧，最后将电报折好，放进西装口袋。

“抱歉，安琪。我恐怕必须先外出一趟，请妳一个人先回房间。”他拿起刚脱下的帽子重新戴上，一脸抱歉的对金安琪说道。

“怎么回事，有不好的消息吗？”她不介意独自一个人留在房间，但他着急的脸色令人好奇。

“其实也还好。”辛海泽耸肩。“只是矿区那边出了一点小状况，怕不能及时供货，问我要怎么处理而已。”

“矿区？”她听得一头雾水。

“我在开滦那边买了一处矿坑开采煤矿，将开采后的煤炭从秦皇岛装船运回上海，再交给煤气厂提炼成熟煤，我现在就要去天津分公司，探问一下详细情形。”

近几年来辛海泽的生意越做越大，除了既有的海上运输事业，如今又涉足煤矿业，难怪大家会传说，他的总资产已超过韦皓天。

“那你赶快过去吧！”金安琪没想到他是这么了不起的人，就连他们每天都在使用的熟煤他也参了一脚，并且拥有自己的矿坑。

“我会尽量早一点赶回来。”辛海泽提起公事包就要离开饭店，金安琪目送他离去，在他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突然转身。

“妳愿意跟我一起吗？”他问金安琪。“反正妳待在饭店里面，也没有事情可做，不如跟我一起到公司。”省得他挂念。

“可以吗？”她有些错愕。“我真的可以跟你去公司？”

“当然可以。”辛海泽微笑。

“我很乐意。”金安琪欣喜若狂，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得压抑自己的情绪。

“我们走吧！”即使她仅仅只是微笑，辛海泽仍然觉得很高兴，至少她没有拒绝他，这就够了。

他们请饭店柜台经理帮他们叫了一部出租车，当他们到达天津分公司的时候，分公司的负责人还很惊讶，直呼他们怎么突然来了。

“您怎么没事先通知我派车去接您？”天津分公司的经理，一见着辛海泽就拚命同他握手。

“出租车很方便，就不必麻烦了。”辛海泽亦很热络地同分公司经理握手，金安琪好奇地在一旁看着，心想男女之间的打招呼方式还真是大不相同，女人就简单多了，顶多点头。

“这位是我的新婚妻子，金安琪小姐。”握完手，辛海泽马上跟分公司经理介绍金安琪，只见她端庄的点头。

“很高兴见到您，先生。”态度和礼貌都一百分，完美无缺。

“原来是辛太太，久仰。”分公司经理用欣赏的眼光打量金安琪，心想她的气质可真好，长相也够漂亮，可惜就是拘谨了点儿。

金安琪微笑，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见“辛太太”这个称呼，感觉心里暖暖的、甜甜的，有种说不上来的好滋味，在她心里头发酵。

两个大男人打完招呼，紧接着进入正题，讨论矿坑的管理以及产量问题，辛安琪完全插不上嘴。

她静静地待在一旁，看着辛海泽严肃地和分公司经理讨论公事，发觉他无论做什么事都很专注，一举一动都教人着迷……

“如果再有问题，马上打电报给我，好吗？”辛海泽很快结束和分公司经理的对谈，并要求他继续保持连络。

“我会持续追踪，您放心好了。”分公司经理好奇地看着辛海泽戴上帽子，从他踏进公司那一刻起便急着离开，应该是还有事情。

“那就麻烦你了。”辛海泽点点头，朝金安琪伸出手。

“啊？”金安琪完全无法会意，怎么她才在偷瞧他，会面便已经结束？

“我带妳到天津各处参观一下，把手给我。”辛海泽温柔的语气，说明他为何急着离开的原因，分公司经理会心一笑。

“好……好。”在分公司经理的注目下，金安琪双颊胀红地将手交给辛海泽，走出天津分公司的大门。

“等一下，老板！”就在他们快要步出门口的时候，分公司经理突然叫住他们。

“这是我的车钥匙，您一出门就瞧见车了。”并将汽车钥匙丢给辛海泽，他眼明手快的接住。

“谢了。”辛海泽也不矫情，况且他确实也需要一辆车子，带金安琪四处参观。

“祝你们玩得愉快！”分公司经理朝他们挥挥手，辛海泽举手致意，感谢分公司经理帮忙。

就如同分公司经理说的，他们一出门口就看见车子停在公司前面的空地上。

辛海泽殷勤地帮金安琪打开右边的车门，让她先坐进去，自己再从另一头上车。

金安琪知道他只是基于礼貌，仍然心跳不已，一颗心像小鹿一般乱撞。她好像越来越习惯他的陪伴，对他的感觉也越来越敏锐，算不算是一件好事？

金安琪真的很迷惑，但随之而来不停变化的街景，很快掳获她全部注意力，让她没有心思再想这个恼人的问题。

天津的风景，乍看和上海很像，一样是车水马龙，遍布着小洋楼。然而倘若深入了解，又会发现许多不一样的地方。这儿的人穿着和上海人并无二致，但毕竟地处北方，光吃的方面，就和位于南方的上海有很大的不同，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招牌看得金安琪眼花撩乱，在心里头大喊真好玩。

“我们要去哪里？”有趣的是，无论她再怎么兴奋，她的外表始终冷静，让人猜不透她真正心意。

“万国桥。”辛海泽面无表情的回道，同样让人难以猜透，他们这一对，还有得磨。

“万国桥……我好像听过这个地方。”她虽然无力远行，但一直非常注意有关旅游方面的消息，也时时拉长耳朵听别人说。

“算是天津的地标之一，只要来天津游玩的人，都会去那个地方。”是一个非常著名的旅游胜地。

“我懂了。”金安琪纳闷他为什么对天津这么了解？不过仔细想想，他既然在天津开了一家分公司，矿坑又在附近，对天津熟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反倒是自己土包子，太大惊小怪了。

原则上她并没有猜错，这些的确都是辛海泽为何对天津熟悉的原因。不过他之所以对天津的一切如数家珍，是因为他同时也在此地开了一家旅行社，承办国内外的旅游业务，理所当然要对天津有所了解。

车子跑着跑着，很快跑到老龙头火车站附近，万国桥就在那个地方。

“快一点下车，不然就要赶不上时间了。”辛海泽才将车子熄火，便很难得地要求金安琪加快速度，这让金安琪一头雾水外加好奇，他一向很沈稳的。

不过她还是赶紧把车门推开，追随辛海泽的脚步，到达岸边。

只见宽广的海河上，横跨着一座造型独特的大桥。桥的上层结构由钢衍架及纵横梁组成，下层开启跨桥面用木板铺成，固定跨则是混凝土桥面，是非常有趣的设计。

“总算赶上了。”辛海泽心满意足地看着一艘吨位颇大的轮船，朝他们迎面而来。金安琪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到这里来，桥是很漂亮，但没有什么特别……

突然间从中往上开启的桥梁，瞬间改变金安琪的想法。

她樱唇微张地看着雄伟的大桥，由两边一吋一吋往上扬，既像开花，又像佛手，让桥底下的轮船通过，看得她睁大眼睛，惊呼连连。

“你看，桥开了！”她兴奋不已地指着正在通行的轮船，大声欢呼。

“桥竟然开了，怎么会这样？”她显然很开心，如蜜般的娇颜绽放出兴奋的光彩，笑容异常灿烂，辛海泽彷佛又看见昔日天使。

“妳应该时常笑的。”虽然她微笑的时候很美，但大笑更适合她，更符合他印象中的金安琪。

“对不起，我失态了。”经他这么一说，金安琪才发现自己居然在无意中表露出真实情绪，连忙收敛。

“一点也不。”辛海泽摇头。“我倒觉得妳刚刚的笑容很美、很开心，我宁愿妳一直都是这么笑。”

“是吗？谢谢。”金安琪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回避他温柔的视线。“如果刚才我做了什么不文雅的举动，还请你原谅我，我平常不是这个样子。”

“安琪！”他一点都不觉得她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她为什么要这样苛责自己呢？

“不过，我真的觉得很开心。”想到他居然为了让她赶上桥开启的时间而拚命，她就觉得很窝心，好感谢辛海泽。

“我已经好久不曾接触这么有趣的事物，这一切都要谢谢你。”他细心为她安排一切，甚至为了带她观光，草草结束跟分公司经理的讨论，真的是难为他了。

“只要妳开心就好。”能再次见到她灿烂的笑容，是人世间最美好的风景，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值得。

“我很开心。”她再次保证。“至少这次我是真的看见风景，而不是只能凭空想象。”

“安琪……”

“就像我曾经跟你说过的，我家很早就是空壳子，只是为了维持表面上的风光，不得不端出派头。”金安琪双眼迷蒙地回忆道。

“我还记得，每次为了掩饰家中的窘况，我们都必须被迫当着亲朋好友的面，提着行李搭车假装要去旅行，结果都只是在上海市绕几圈以后，便从后花园偷偷溜回去，从来就不是真的出门。”

“安琪……”

“所以，我特别爱看有关旅游方面的报导。”金安琪抬起头对他甜甜一笑，美丽的笑容狠狠揪疼了他的心，好为她难过。

“只是很可惜，这方面的报导太少，不太有机会看得到，我这愿望，也就时常落空了。”最后，她又用一个美丽的微笑结束她的告白，辛海泽还是心疼。

问题是，他不懂怎么去安慰她，他既不想提起往事，又不想说些空洞无意义的话，于是只得握起她的手，轻轻说了一声：“走”。

“走到哪里去？”她尽量跟上他的脚步，他走得好急。

“带妳去参观更好玩的地方。”这即便是他的处世原则：少说话，多做事，行动足以代表一切。

金安琪先愣了一下，后开心地追上。接下来的时间里面，就看见辛海泽开着借来的车子，跑遍天津大街小巷，金安琪也放大胆地尝试各种她没吃过的食物，两人都玩得非常开心。

“天黑了。”他们甚至玩到夜幕低垂都不自知，可见他们有多愉快。

“该回饭店休息了，我载妳回去。”辛海泽转动手中的方向盘，将车子调头往饭店的那头驶去，约莫过了一个钟头，他们才又回到利顺德饭店。

饭店的仆欧早已经将他们的行李提到房间放好，收在角落的行李柜里。

辛海泽订的这套房是上等房，除了客厅之外，还有两个房间，另外还有一个共用的浴室。

“我先出去一下，妳如果累了的话可以先洗澡，不必特意等我。”话毕，辛海泽拿起车钥匙又往外走，金安琪一样只能目送他离去。

……

先洗澡吧！免得待会儿他回来了，还得和他抢浴室，那多尴尬。

金安琪决定趁辛海泽外出的时候洗澡，等她洗完了澡，换上了便服，辛海泽依旧还没有回来，于是她只好看着客厅发呆。

……

总共有两个房间。

目光转向两扇一左一右，紧紧相临的深色桃心木门，金安琪的心开始狂跳，猜测辛海泽会如何处理他们的关系。

打从新婚夜起，他就没有碰过她，也不曾勉强她或征询过她的意思。但当时是在船上，她身体又不舒服，现在他们已经到达陆地，他会怎么做呢？

金安琪实在不敢想象，万一辛海泽要求她履行夫妻义务，她要怎么回应？她光想象和他嘴对着嘴，就不敢再想下去了，更何况是抱着她？她一定会晕倒的──

“安琪。”

想象已经够刺激了，辛海泽这时候竟又出声叫她，吓得金安琪的身体都僵硬起来。

“你回来了。”她尽可能平静的面对他，辛海泽看了她僵硬的表情一眼，从背后拿出某样东西。

“这个给妳。”

他拿出来的，是一本杂志。

“不是最新一期的，但时间太晚，我认识的旅行社都关门了，只能弄到这一本。”

让辛海泽费尽千辛万苦，开着车一条街一条街寻找的杂志，竟是金安琪稍早提过的旅游杂志，他居然帮她弄到手了。

“我……”她说不出有多感动，她手上的这本“旅游便览”是中国旅行社出版专门介绍各地风景的月刊，是非卖品，一般人很难得到的。

“我去洗澡了。”但是辛海泽不让她有道谢的机会，便转身走向行李柜，拿出自己的皮箱，单独走进右边的房间。

金安琪尴尬地站在原地，可以感觉到他在生气，但她不知道他在气什么？他的想法，真的很难猜。

然而辛海泽并非生气，而是沮丧，她好像永远都无法适应他的存在。每次当他以为他们的关系稍微前进了一点，她就会立刻退缩，她刚刚突然僵直的身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像不断洒落在地上的热水，顷刻流逝。

辛海泽曾以为他会安于默默等待，会甘心只在一旁守护，然则当他们真正在一起，他却又希望能够擦出火花，即使是一点点都好。

莲蓬头下，辛海泽双手扶住墙壁，不断地摇头苦笑，怨恨自己太贪心。

客厅中，金安琪将杂志紧紧压在胸前，两眼迷惘地盯着辛海泽房间的门板，嘴巴合了又张，张了又合，欲言又止。

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到底在想什么？

此刻，他们都想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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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微风徐徐，他们又回到海上。

由于辛海泽在天津就已经将所有事情办妥，因此他们确定不会再去秦皇岛，而是直接由天津回上海。

“这边是阅览室，那边是餐厅……”

回程的途中，辛海泽带领金安琪参观客轮，来程时她因为严重晕船，根本无法离开舱房。但回程的时候就好多了，风浪比较小，她也慢慢习惯船身的摇晃，最重要的是，辛海泽不知上哪儿弄来可以预防晕船的特效药，只要搭船前的半个钟头吃一颗，就不会晕船，金安琪就靠这些神奇的小丸子度过最难熬的时刻。

“……这里是烫洗部门。”

他们从客轮的最上层开始参观起，一路参观到最底层的烫洗部，只看见里面烟雾弥漫，热气冲天，工作人员不是忙着洗衣服，就是忙着烫衣服，非常忙碌。

“其他的客轮，也有这样的服务及设备吗？”金安琪用手挥开眼前的烟，顺便咳了两下，辛海泽连忙将舱门带上。

“不一定。”他答。“这要看轮船公司的老板怎么想，大部分的老板都不认为南北洋线需要用到这么复杂的设施，他们宁可把这些空间用来隔成更多的舱房，容纳更多的旅客，以赚取更多的运费。”

“可是这样旅客不就很不方便？”金安琪纳闷。“就算是南北洋航线，也得花好几天的时间待在船上，如果没有一处可供休闲的地方，旅客岂不是会很无聊？”

“是啊！”辛海泽十分同意她的话。“所以我才开辟阅览室和弹子房，这些都是远洋客轮才有的，一般的国内线没有。”

毕竟行程短，利润也相对降低。以上海到天津这条航线为例，最贵的特等舱虽然要价七十五洋元，但最低的三等舱却只要七洋元，表面上虽然差距颇大，但能住得起特等舱的旅客并不多，大部分的旅客还是以中价位的二等舱为主，而那也不过十几元而已。

“我知道有些客轮，只把这些设备开放给特等舱及头等舱的旅客使用，二等舱以下的旅客不得进入。”她的朋友几乎只搭特等舱，有些特别爱炫耀的，都会提起这件事，以彰显他们的身分。

“我的轮船不会做这么没人性的规定。”辛海泽严肃地摇头。“每个人都是生而平等的，即使一时失志，甚至一辈子落魄，都不该被看不起，或遭受到不公平的对待。”

也许是因为自己曾经历过类似的痛苦，辛海泽发誓他绝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任何一个人，总愿意给人机会。

“你真是个大好人。”金安琪有感而发地说道。

“只是尽我的能力而已。”辛海泽耸肩。

“可是有些人有能力，却吝于付出，甚至把所有过错归咎到他人身上。”比如她父亲，有钱的时候从不见他捐献或是救济穷人，落魄了，没有钱了，就把脑筋动到她身上，还指责她生错性别。

“安琪……”他不知道她说这些话是抱怨，或只是纯粹有感而发？抑或在她的内心深处，始终不能原谅他用钱买下她的事实，始终在意？

“我昨天看了一本杂志，里面有一篇报导好有趣哦！我还看到了一张两个女人一起骑机械马的照片，上面还注解说骑马对肝脏很有好处，是不是真的？”

但看她的样子，又不像是他想的那样，是他多心了。

“那应该是健身房里面的配备。”辛海泽解释，眼底升起和她相同的兴趣。

“健身房？”感觉起来就是很时髦的玩意儿。

“嗯。”辛海泽微笑。“据我所知，外国有些远洋客轮都设有健身房，里面放了些有趣的设备。”

“比如我所看见的机械马？”金安琪感兴趣的问。

“还有脚踏车。”辛海泽笑着回答。“就是那种只要妳用力踩，前方转盘上的指针就会移动，告诉妳踩了多远的健身脚踏车，也非常有趣。”

“好羡慕那些洋人都有这么有趣的设施可以玩。”虽然讨厌洋人的长枪大炮，但有时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科学真的发展得很好，每天都在创新。

金安琪感叹。

“确实如此。”这点他们倒是很有默契。“所以我计划有朝一日，能够在船上引进健身房，让大家也能享受到同样的乐趣。”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我一定第一个试玩！”金安琪自愿当先锋，积极的态度，让辛海泽觉得很惊讶，也很欣喜，金安琪却觉得很不好意思。

“呃，我是说……”她又做出不合宜的举动了，怎么办……

“我很高兴听见妳这么说。”辛海泽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本来我还担心妳再也不敢踏上船一步。”

“我自己也很意外。”金安琪吶吶的回道。“这都要归功于你为我找的晕船药，谢谢你。”

“那么我们就说定了，等我哪一天在船上建好了健身房，妳得再陪我坐船旅行。”两个人一起上健身房大显身手。

“嗯，说定了。”金安琪点头，感觉前所未有的开心。自从那天晚上，他们莫名其妙的冷战以后，就属此刻的气氛最好，他们两人都很珍惜。

这样的好气氛，一直持续到他们回上海。

虽然他们依旧没有发生关系，但气氛比起先前来不知道要好上几倍，他们彼此都很满意。

“老板，夫人。”他们甫下船，辛海泽的司机便已经在码头等待他们，帮他们提行李。

“谢谢你，小刘，辛苦你了。”辛海泽帮金安琪打开后座车门，让她先坐进去以后，再跟着坐到她身边，将车门关上。

“请问要直接回家吗？”司机问辛海泽，辛海泽点点头，让司机直接把车子开回家，凯迪拉克452强力的引擎再一次发动，将他们载往辛海泽的住处。

经过了长时间的旅行，金安琪其实已经累了，好想早点上床休息，但她还是好奇。不晓得辛海泽的房子长什么样子？会是新式大楼吗，还是新型公寓？她听说现在很多人不时兴住洋房，比较喜欢设备新颖的大楼。她记得她的大学同学中，就有不少人住在新式大楼，成天炫耀住大楼有多方便。

车子在大街上行驶，从繁华的南京路转进幽静的金神父路，进入一栋占地宽广、外型优雅的洋房。

总楼层只有两层的洋房，全覆着红砖。红砖外墙的转角处，另外用白色水泥做加厚处理，二楼有个突出阳台，阳台下面的一楼大厅，则是整片的挑高落地窗，由上而下垂挂着白色缇花窗帘。

当金安琪看见洋房的时候，整个人都呆掉了。

辛海泽的这栋洋房，外型跟她家好像！同样是红墙，同样只有两层楼高，不同的是占地要大上许多，足足大了好几倍，但仍给她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她的眼眶不禁泛红，曾经她以为必须永远离开母亲亲手设计的房子了，没想到会在此地看见另一个缩影。

“辛……”她不知所措地转头问辛海泽，想藉由他的表情证实这不是巧合。只见他点点头，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巧合，他就是这么用心，让金安琪好感动。

“我只是想，如果能在熟悉的环境里面生活，妳会比较容易适应。”他对她的呵护，已经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竟连房子都是仿照她家建造，金安琪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

“谢谢。”这是她唯一能说的话，而且她已经不知道说过几回了，依然无法完全表达心中的感受。

“老爷、太太，你们回来了。”姆妈早已经等在门口，一听见车子熄火，立刻帮他们开门。

“是的，颜妈，我们回来了。”辛海泽将帽子脱下来交给姆妈，自个儿将行李扛进屋子里面。

金安琪跟在辛海泽的后面进入洋房，房子里头全铺上了柚木地板，感觉非常温馨。

“要不要先喝口茶或咖啡再上楼？”辛海泽很体贴地问金安琪，就怕她口渴。

“不用了，谢谢。”金安琪摇摇头，她只想早点上床休息。

“我带妳到房间。”辛海泽知道她累了，也不勉强她，直接带她到二楼房间。

跟着上楼的金安琪心脏扑扑地跳，既害怕又期待看见他们夫妻俩的卧室，但最教她心跳不能自已的，还是不时闪过她脑海中的亲热画面，每每教她坐立难安……

“这是妳的房间。”

只不过，她白操心了。

他们根本不是睡在同一个房间，而是一个人一间，中间只隔着一扇门，完全是洋人作风。

“好的，谢谢。”她很失望，但表面完全看不出来。

“那我就把行李放在这边，妳有空的时候再整理。”他帮她把白色皮箱放在房间的角落，转身就要离开。

“对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又将身体转正。“我会派人去妳的娘家，将妳的东西全部搬过来，妳可以先拟好清单交给我，我再请人一一核对。”

辛海泽非常细心，怕她不好意思请他派人搬行李，干脆主动提及。

不料他的好意，却让金安琪无地自容，头垂到快到地上，支吾了半天才开口。

“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她吶吶地说道。“我所有财产都在那只小皮箱里，娘家已经没有任何东西。”

她曾经拥有的华服、首饰，都被她父亲拿去一一典当，什么也不剩。要不是她坚持，她父亲连母亲送给她的小座钟都想拿去卖，最后还是靠她拿出一柜绝版书交换，才得以保住。现在的她，除了几件旧衣服，和母亲送给她的小座钟，什么都没有，哪还需要开清单呢？

“安琪……”

“你被骗了。”想到自己竟然落魄到这个地步，金安琪既想哭，又想笑，还有更多的无奈。

“其实我穷得比仆人还要穷，只是外表好看，身上一毛钱都没有，根本毫无价值。”他一定以为他买到了一件上等货，其实是瑕疵品，而且倒楣的是还不能退货，现在他一定很后悔，气自己为什么要胡乱开价了。

“别这么说，在我心中，妳──”辛海泽要金安琪别乱想，只是老毛病又犯，一样话说一半。

“我怎么样？”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总不肯把话说清楚，要她一再追问。

价值连城。

在辛海泽的心中，她是不可取代的宝物，是上天派到人间拯救他的天使，然而个性使然，总让他在最后关头止住，不敢往前跨步。

“没什么，我先出去了，妳好好休息。”说完，他又掉头离去，金安琪一样得不到答案。

所以说，他们一直无法进入状况，绝不是金安琪一个人的错，辛海泽恐怕必须负更大的责任。

但金安琪实在太累了，根本无力再去想这件事，不要说她没有勇气，就怕知道了，也不知如何反应，只得先上床休息，至于行李，等她睡醒以后再收拾吧！反正也没几件。

长时间的旅行加上舟车劳累，使她几乎一碰到床就沉沉入睡，陷入无止境的梦境里。

梦中的她看起来是这么安心，因为她终于可以不再烦恼拍卖会的事，大势已经底定。

梦中的她看起来是这么哀伤，因为她虽然已经知道她属于谁了，却产生了新的疑问。

他为何买下她？

是因为同情？怜悯？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是那么难懂，忧郁的眼神几乎不泄漏任何情绪，她无从得知……

睡梦中的金安琪在梦境的海洋里载浮载沈，彷徨无依找不到依靠，更游不到岸，直到一道低沈的声音将她唤醒。

“安琪？”

彼岸那端，辛海泽正带着关心的眼神，伸手将她拉离梦境，她才得以浮出水面。

“你回来了。”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无所谓，重要的是他回来了。

“嗯，出去一会儿。”他确实是出外办点事，并获得了成果，这些“成果”现在就堆在房间里面，如同海洋一样将他们包围。

金安琪刚脱离了梦境的海洋，却又掉入了另一个梦境。

印着永安、先施、新新三家百货公司名字的纸袋及礼盒，层层迭迭地放满整个房间，只留下很小的空位让辛海泽站立。

“我趁妳睡觉的时候，到百货公司逛了一下，买了一点东西回来，妳看看喜不喜欢。”辛海泽指指他手边、以及身后那些包装袋，有几顶帽子的帽檐还因为装不下暴露在空中，粉嫩的颜色令人爱不释手。

“我……”她已经说不出话，这样的恩宠比梦境还美，教她如何相信这是真的？

“我不是很懂女孩子用的东西，只好请教朋友的妻子。”葛依依。“她告诉我，只要是我选的，妳都会喜欢，但是……”他没把握，葛依依天生鬼灵精怪，想法硬是与人不同，万一她要是错了怎么办？他又不能把这些东西退回给百货公司……

“我很喜欢，谢谢你。”她虽然还没能亲手拆开这些礼物，但光看颜色就足以令她充满喜悦，她最爱粉嫩色系。

“真的吗？”辛海泽总算松一口气。“本来我还担心……对了，还有这个。”他接着从身后拿出握了很久的东西出来。“这个也是我特地为妳买的，希望妳会喜欢。”

辛海泽拿出来的，是一条粉红色貂毛领围，毛色均匀，染色染得非常漂亮，是奇QīsuＵ.сom书一条上等品，少说也要好几百元。

“你……”她愣愣地注视着他手中的领围，半天无法说话。“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粉红色领围？”

他为什么知道？当然是因为他始终难忘她系着粉红色领围，对着他说：“大哥哥，你肚子饿了吗？这个给你。”的样子。

她是他的天使，有关天使的一切，他始终记得，始终将它们存放在内心角落。她的影像帮助他度过最难熬的日子，她的微笑带给他希望，即使在多年后的今天，他依然没办法忘记，那个围着粉红色兔毛领围的小女孩。

“因为……”他就是那个小时候曾被她救过的少年，没有她施舍的牛奶、面包，他早饿死在船上，也不会有今日的航运大亨。

“因为……”他的自尊心太强，如果被她知道，他曾经像乞丐一样靠着乞讨过日，她会怎么想？恐怕会更加看不起他吧！

“因为我觉得妳很适合这个颜色，如此而已。”他不能让她知道，他就是当日那个跟她乞食的少年，他还没有勇气说出口，还没有！

“哦！”她不明白他为何变了脸色，刚才明明还很高兴的。

“这些东西就麻烦妳自己整理了，我会请颜妈上来帮妳，我先回房间去了，晚安。”接着他像被蜜蜂叮到一样地仓皇逃走，金安琪根本来不及向他道谢，他便一溜烟不见。

……他真的很难懂哪！

看着被用力关上的门板，金安琪再一次坠入五里雾中，摸不着头绪。

不过，她倒是很高兴，他送给她领围。

把脸埋进蓬松柔暖的貂毛领围，金安琪的心暖暖的、甜甜的，嘴角泛出一抹甜美的微笑，彷佛又回到从前。

※※※※※※※※※※※※

锵！

红色的子球被白色的母球击中落袋，站在桌边的傅尔宣沮丧地哀嚎了一声，慕唐这混帐又清光台面。

“承让了。”蓝慕唐向傅尔宣做了个举手礼，气得他牙痒痒的。这已经是傅尔宣不知道第几次输给蓝慕唐了，若是赌钱，早已欠下一屁股债。

“我说尔宣，你干脆从此高挂球杆算了，干嘛还出来跟人丢人现眼？”练了几年的弹子都没进步，也真为难他了。

“你也好不了多少，皓天。”傅尔宣不服气地转向韦皓天，还以颜色。“你还不是打了好几年的弹子，至今没打赢过维钧一场，还好意思说我？”

“至少我有在进步，你完全没有。”韦皓天不客气地反驳。“再说不只我打不赢维钧，你们也打不赢，不光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商维钧堪称是弹子之王，所到之处，一片焦土，他们不过就几年球龄，怎么可能赢得了他？白费力气罢了。

“看样子只能寄望海泽了。”大家都把视线集中到辛海泽身上，原因无他，只因上回他差点打败商维钧，虽然功败垂成，倒也可喜可贺。

“别指望我，上回是我运气好，维钧又染上了感冒，最后还不是输了？”辛海泽对求胜的欲望不高，反正只是消磨时间，胜败与否，不必在意。

“海泽就是这种个性，对任何事情都不强求。”除了生意之外。“这种个性是好是坏我不知道，但我怀疑有女人受得了你。”

蓝慕唐叹气。

“说到女人……你和你太太处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进展？”韦皓天算是过来人，也最有资格过问辛海泽的婚姻状况，辛海泽也不隐瞒。

“像我这么闷的人，想要有进展，还真不容易。”他说话的语气，带有浓浓的自嘲，大家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伤透脑筋想如何帮他。

“别再说了，继续打球吧！”辛海泽显然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大家只得也拿起球杆，准备上阵。

只要是辛海泽不想透露的心事，他们就算将他严刑拷问到死，也逼不出来。不过他嘴里虽然不求援，傅尔宣还是想到了帮助辛海泽的办法，这就要动用到他老婆。

隔天，风和日丽，阳光普照，天气十分不错。

辛海泽一大早就去上班，金安琪在家看书，她躺在床上看向窗外，只见庭院一片绿草如茵，大树枝叶浓密，空气中充满蝉的叫声。

好宁静。

这安详的景色，让金安琪感到一阵神清气爽，心旷神怡。以前在家时，家里也一样安静，但她总觉得不开心，总被阴沉沉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和现在感觉大不相同。

金安琪低下头来继续看书，本来以为这样的宁静会持续到辛海泽下班后才有所改变，门口不期然传来敲门声。

叩叩叩！

她以为是姆妈，随口喊了声：“进来。”结果开门的是一位长相清秀，有着一双灵活大眼的女孩。

“哈啰！”她一进入房间，就对金安琪打招呼，和善开朗的笑容，让人很难拒绝。

“哈……哈啰。”金安琪总觉得她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她，但很喜欢她的笑容，看起来很亲切的样子。

“妳还记得我吗？”葛依依朝金安琪眨眨眼。“我是傅尔宣的太太葛依依，我们在婚礼上见过面。”

葛依依提醒金安琪她们确实曾打过招呼，金安琪这才想起葛依依。

“对不起，一时没认出妳，真是抱歉。”金安琪还记得当时就很喜欢葛依依，她活泼开朗，大方外放，个性和她完全不同。

“没关系，人太多了嘛！”葛依依笑笑，走到金安琪床边坐下，大方同她聊天。

“那天最起码去了四、五百个人，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海泽这么大手笔，可见他一定很疼妳，妳真幸福。”

她不只开朗，还很直接，露骨的说法说得金安琪的脸都红起来，觉得葛依依好大胆。

“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费心……”远远超乎她的意料之外……

“因为他喜欢妳嘛！”葛依依大胆地说，金安琪的脸更红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我……”她只知道他用钱买下她，至于什么动机，她到现在还在猜，也没有勇气问。

“他不喜欢妳的话，干嘛去和那些放荡的公子哥儿竞标？海泽可不是那种会一时兴起的人，相信我。”若要问她五龙之中，谁最帅？当然是她老公。若要问她五龙之中，谁最好？当然还是她老公。若要问她五龙之中，谁最沈稳？抱歉，她老公就排不上名了，就她个人认为，是辛海泽。

“我知道他不是这种人，就是这样我才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剩下的话她说不出口，无法坦然接受被拍卖的羞辱，那太伤人了。

“这点妳也问倒我了，我和妳老公还没有熟到可以互相吐露心事的地步，所以我也无法给妳答案。”而且她认为天底下没有人能真正了解辛海泽的想法，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凡事都埋在最深的沼泽里，等待有心人挖掘。

“……”金安琪的失望全写在眼底，她原本以为葛依依能给她答案的，就算是一点点线索也好。

“我们别再谈这件事了，妳看，我带了什么东西给妳！”葛依依从皮包里面，拿出一个绿色的长型丝绒袋子，放到金安琪的手里，她打开袋子，发现是一支口琴。

“我听说妳会弹钢琴，应该也会吹这个玩意儿吧！”葛依依用下巴点点金安琪手中的口琴，模样非常可爱，却教金安琪觉得很为难，钢琴和口琴虽然只差了一个字，演奏技巧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八竿子打不着边。

“我、我不会吹。”她一脸抱歉的看着葛依依。“谢谢妳特地带了这支口琴给我，但是我不会吹口琴……”

“别这么说，试试看嘛！”葛依依劝金安琪。“这可是我硬从尔宣的洋行里拿出来的珍品，本来伙计还不肯让我拿呢！我跟他讨价还价了好久，他才肯给我，妳就别辜负我的好意。”

葛依依是个高明的说客，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这会儿换成人情攻势。

“这……好，我试试看。”在人情的压力下，金安琪拿起口琴吹了一下，怎么都吹不出声音，只听见“呼呼！”两声，但那是她的吹气声，口琴里面的弹簧片，根本都没有动。

“我觉得妳应该先吸气，再吐气。”葛依依在一旁技术指导。“我看那些吹奏口琴的人，嘴巴都鼓得像青蛙，像这样──”

接下来就看见葛依依嘴巴吹了又放，放了又吹，真的像极了一只大青蛙。

金安琪见状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觉得她好有趣。

“看吧！就是这么简单，妳按照我的模样，再吹一次。”虽说葛依依不懂乐器，但对自己的模仿功力深具信心，也要金安琪照办。

“嗯，我试试看。”金安琪再次拿起口琴，照着葛依依的方式吹，结果越吹越糟。

“不对不对，妳要先吸气。”葛依依在一旁摇头，金安琪只得再试一次。

“不对不对，还要吐气，吸跟吐都要。”葛依依像个指挥官一样，用嘴说不够还用手比，瞬间只见到两个大女生“呼呼、哈哈、呼呼、哈哈”吹得不成调，她们两个人却乐坏了。

“哈哈哈！”她们笑到弯下腰，乐不可支。

“哈哈哈……”葛依依几乎笑岔气。“妳吹的那是什么调子？要是给尔宣知道，我竟然把他珍藏的法国口琴给当成玩具玩，一定会被他宰掉。”然后直接去见上帝，阿们！

“咦，这不是德国做的？”金安琪查看口琴上的刻字，上面写的果然不是德文，是法文。

“是法国。”葛依依笑着摇头。“我知道国内的口琴大部分都是德国和日本做的，但尔宣说法国有几个厂牌的口琴做得其实比德国和日本好，更值得珍藏。”

“妳懂得好多。”金安琪好羡慕她动不动就提傅尔宣，他们的日子似乎过得很甜蜜。

“学来的。”葛依依做鬼脸，唠叨抱怨。“身为洋行老板的妻子，什么东西都要懂一点，不然万一要是有人对我们经手的东西感兴趣，我要怎么跟对方说明？也是很辛苦的。”

她是真正去接触洋行的业务以后，才发现经营事业很复杂，难怪她老公这么忙，找不出时间陪她。

“是啊，凡事都必须学习。”金安琪好羡慕傅尔宣和葛依依他们夫妇感情这么好，连工作都在一起。

“没错。”葛依依跩个二五八万。“所以妳要赶快练吹口琴，我才好跟尔宣报告说我没有白拿东西，反将那个讨厌的伙计一军！”

说来说去，她还在怨恨洋行伙计阻止她拿口琴就对了，金安琪不禁又笑出来。

“好，我再试试看。”

在葛依依杂乱无章的指挥之下，金安琪吸气又吐气，曲子一样吹得乱七八糟，完全分不出音阶。

“哈哈哈……”

两人都笑岔了气，尤其是金安琪，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和葛依依在一起真的很快乐。

“我觉得妳的笑容很美，应该要经常大笑才对。”葛依依说出她的观察，听得金安琪怪不好意思。

“海泽也说过同样的话，说我大笑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开心，笑容特别美。”那天他还特地带她去看万国桥，她一辈子都会记得那个神奇的时刻。

“对吧？我就说嘛！英雄所见──咳咳！英雌所见略同。”葛依依紧急更正自个儿的话，活泼俏皮的模样，让金安琪好喜欢，也好羡慕。

“但是我父亲不喜欢我大笑。”想起她那冷酷无情的父亲，金安琪眼神都黯淡下来。“他总是一再强调女孩子一定要文静、要端庄，只能抿嘴微笑，不能开心大笑。”

“我了解父亲管教得太严的痛苦。”她就是一例。“不过现在妳已经脱离妳父亲啦！应该忘记他加诸于妳身上的束缚，开开心心地过生活，这才对啊！”

葛依依也算是过来人，她天生好动，想法又前卫，跟她保守的父亲格格不入。不同的是她敢大声争取反驳，金安琪却只会逆来顺受，以至于养成这种凡事保守，不敢往前的性格，葛依依真的好为她可惜。

“我已经……摆脱我父亲的束缚了？”真的是这样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她心中还有那么多阴影，清都清不掉？

“当然。”葛依依点头。“现在妳应该试着走出去，多和外界接触，把妳父亲那迂腐的老头抛在脑后，重新过日子。”她天生跟老头子有仇，最早大战她父亲，后来又大战她公公，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这里不提。

“我──谢谢妳。”谢谢她特地带口琴给她，还说了这么多话激励她。

“客气什么──嘘。”葛依依话说到一半，突然起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要金安琪别再说话。

金安琪一头雾水地看着葛依依用力打开房门──

“有人站在这里偷听。”她得意洋洋地看着被她逮着的辛海泽，不明白他既然已经回来了，干嘛不大大方方地敲门，反而像小偷似地站在门口。

“嗨！”都已经被逮到了，辛海泽除了打招呼之外，似乎也不能多做什么。

“进来啊！”谁说的？他能做的事情可多着呢！他可以取代她的位子，陪他老婆聊天。

“你回来得正好，我正要走，你就代替我陪你老婆吧！”葛依依拿起皮包就要走人，夫妻两个人同时叫住她。

“依依──”

“我走了！”她开心地朝金安琪眨眨眼，教她别担心。“我会再来看妳，今天就到此为止，再见。”

然后又走到辛海泽身边，在他耳边撂话。“多说些好听的话，别把事情又搞砸了。”

最后还很体贴地帮他们关上房门，让他们夫妻独处。

葛依依的脚步声还没飘远，习惯性的沈默眼看着又要卷土重来，还是靠葛依依临走前留下的警告挡着，才没又酿祸。

多说些好听的话。

辛海泽沈默了半晌，说：“我也觉得妳的笑容很美，应该时常开心大笑。”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赞美词，之前他就说过了，但她那时没有多大感觉，甚至责怪自己，现在却感动万分。

“以后我会让自己笑得开心点。”而不只是压抑性的微笑，金安琪跟他保证。

“这才对。”辛海泽好高兴她终于看开，依依的搞破坏功力果然不是盖的。

金安琪用力点头，葛依依当然有很大功劳，但最主要是她自己也想摆脱她父亲的阴影，以及──好好爱他……

“这是口琴吗？”辛海泽指着金安琪手中的口琴，金安琪连忙将口琴交给他。

“嗯。”她解释。“是依依特地带来送我的，说是法国货，但我怎样都吹不出曲子。”真丢脸，亏她还学过钢琴……

辛海泽完全不意外她吹不出曲子，刚刚在门口就已经领教过她那可怕的吹奏技巧，差点没有震破他的耳膜。

金安琪原本以为他会将口琴还给她，没想到辛海泽居然拿起口琴，就往自己的嘴里头送，大大吓了她一跳。

“我、我……”我的口水还留在口琴上面……

但他已经握住口琴，开始吹奏“蓝色多瑙河”，她根本来不及阻止。

他们好像间接接吻了，怎么办……

口琴悠扬独特的琴音，穿透窗户的空隙，停留在庭院大树的树梢上。

这美好的午后头得那么宁静，那么安详，它是属于恋人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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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自从那个美妙的午后，葛依依和辛海泽联手打开金安琪的心房以后，金安琪就变得开朗许多，也比较时常开心大笑了。

这当然要归功于葛依依，她是头号功臣。为了确保战果，她甚至天天上辛海泽家报到，每次去都会带给金安琪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让傅尔宣大感吃不消，宣称都要破产了。

这天，五龙们又在弹子房切磋球技，顺便聚会联络感情。几场球打下来，最大的输家仍然是傅尔宣，他的球技，依然没有多大进步。

“不玩了。”打三场，输三场，还玩个什么劲儿啊！

“喂，别没风度。”蓝慕唐笑嘻嘻地收起球杆，每次都是他赢，真不好意思。

“哼！”傅尔宣气呼呼的回到座位，将球台让给最新一组人马──商维钧和韦皓天，不消说，大家一定是赌商维钧赢。

“安琪最近的心情如何？我听依依说相当不错，每天都笑嘻嘻。”傅尔宣问正在擦球杆的辛海泽，只等韦皓天一输，就轮到他上场。

“还不错。”辛海泽点头。“这都要感谢依依，都是她的功劳。”每天抽空陪安琪，还送她一些有趣的东西，难怪她脸上越来越有笑容。

“你不要太鼓励依依，当心哪一天你老婆被她拐去做一些奇怪的事情，到时候你就哭笑不得。”蓝慕唐警告辛海泽，就怕他给葛依依太多的机会做坏事，届时难以收拾。

大家都怕葛依依，实在是因为她那颗脑袋里面，都装些怪点子，让人疲于奔命。

辛海泽不答话，心想就算金安琪真的去做坏事，都比之前的状况好，况且她们两个女生也不可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尽管放心好了。

聚会结束，大家大多选择回到公司继续工作，辛海泽原本也想回公司，却在司机发动引擎的瞬间改变主意。

“还是回家好了，小刘。”他嘱咐司机，司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马上转动方向盘，掉头朝辛海泽位于法租界的洋房开去。

法租界的洋房很多，辛海泽的洋房或许不是其中最大的、最豪华的，却是最温馨的。他喜欢木头朴实的质感和香味，也因此洋房的内部装潢几乎都采用柚木，只有少数地方用大理石，和韦皓天的品味明显不同。

金安琪也很喜欢这样的设计，洋房的外观虽然跟她娘家很像，但内部却大大不同。她父亲喜欢采用冰冷的大理石，表现出华而不实的气派。辛海泽的洋房，却处处表现出温馨，尤其整栋洋房的内部装潢都采取英国乡间设计，到处都可以看见小碎花壁纸，宛如置身于花海。

就连厨房，也是如此。

但见金安琪站在一片花海之中，对餐桌上的某种机器皱眉，似乎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才好。

……是这样玩的吗？

金安琪将桌上那一小杯一小杯材料，全倒进机器上端的铁箱子里，再盖上盖子。

接下来该怎么办，开始摇了吗？

她找到位于机器右侧方的摇杆，握住手把开始摇动，机器果然开始“喀喀、喀喀”地动起来。

真有趣。

金安琪益发加快摇杆的速度，挑战它的极限。

瞬间只看见机器从小抖动到中抖动，又从中抖动到大抖动，到最后整台机器都在抖，看起来非常危险。

“妳在干什么──”

“喀喀喀，锵！”

机器最顶端的盖子随着辛海泽的问话飞出去，机器里面的东西飞出来，刚好喷到辛海泽的脸上，他闪躲不及，一张俊脸就这么挂彩。

金安琪惊惶失措地转身，不期然看着辛海泽的脸上沾满了冰淇淋，吓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对不起！”她匆匆忙忙找可以帮他擦脸的毛巾，找了半天最后才想起来自己随身都携带手帕，于是赶紧从皮包里拿出手怕，帮辛海泽擦拭。

“妳到底在干什么？”辛海泽看着桌上那台机器，很明显是一台制冰机，右侧边还有摇杆。

“我在做冰淇淋。”金安琪多此一举的解释。

“看得出来。”而且还是草莓口味，现在他的脸一定变成一面粉红色的墙。

“对不起。”他的脸确实都变成粉红色了，都是她的错。

“没关系──一分钟冰淇淋机？”辛海泽用他没被冰淇淋覆盖住的眼睛，瞄了冰淇淋机旁边的盒子一眼，只见金安琪尴尬地点头。

“依依拿来送我的。”结果不太好用。“她说昨天她逛永安百货公司的时候，刚好看见有人在卖这台冰淇淋机，觉得很新奇，就买一台让我试试看，好用再告诉她。”

一般国外进口的冰淇淋机，至少要经过一、两个小时不间断的摇转才能凝结，但这台国产的冰淇淋机，却只要一分钟就可以凝结了，至少说明书上是这么写的。

原来如此，原来这台冰淇淋机是依依送的，难怪会出问题。

“似乎不太好用。”冰淇淋凝结不完全不说，还会到处乱喷。

“我也是这么想。”她莞尔一笑，觉得他们好有默契，一致公认它不太管用。

两人脸上的微笑，在金安琪擦干他脸的时候凝住，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

她的手当场僵在空中，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辛海泽，才发现他也在看她。他们总是在无意中探测彼此的眼神，总是下意识地寻找彼此的身影，如今他们找到也探测到了，只要一点点勇气，再一点点勇气，他们就能打破僵局，更进一步──

“当！当！”自角落传来的巨大钟声，打破这神奇的一刻。终究，他们都没勇气跨出第一步，只能任机会白白浪费。

“我、我真的很抱歉，弄脏了你的脸。”回神后金安琪连忙收回手，表情尴尬不已。“我会跟依依说这台冰淇淋机不好用，请她不要买。”

“算了。”辛海泽回道。“她还是会去买这台冰淇淋机，她的个性就是如此。”不信邪。

“啊？”

“她会告诉你，虽然同样一家工厂出品，但买的人不同，结果也不同，妳手中这台冰淇淋机很可能是瑕疵品，换到她手中，可能就突然恢复正常了，她就是这么特立独行。”只有尔宣才受得了她。

“你好像不喜欢我跟她做朋友。”金安琪听出他语气中的抱怨，以为他不喜欢葛依依。

“妳怎么会这么想？”他惊讶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打哪来的想法，完全弄错他的意思。

“没、没有。”她吶吶的回道。“我只是……”她只是觉得，如果他不喜欢她跟葛依依交朋友，那她就不交了。她非常在乎他的想法，但又不敢明着告诉他，两人只能在原地绕圈。

“我在先施、永安和新新三家百货公司都打了招呼，妳要是缺什么，尽管购买、签帐就是了，不必顾虑钱的问题。”同样地，辛海泽也无法当面告诉她他的感受，只好转个弯表达对她的爱慕。

“不必了，我不缺什么东西……”

“反正妳尽管买就是了，我会拜托依依陪妳去逛街，就这样。”他以为她又在拒绝他，这让他非常生气。为什么他们总是好不容易有些进展，她立刻又把他推回原点，不断拒绝他的好意？

“可是……”

“我回公司上班了。”

不给她辩解的机会，辛海泽转身就离开厨房，不久后便听见汽车离去的声音。

“唉！”金安琪真的觉得很无奈，为什么她老是搞砸？

隔天──

“哈啰，我来了，我们准备出门吧！”

辛海泽的效率很高，次日刚用过午饭，葛依依便登门造访，邀她去逛街。

“可是我不想逛街……”金安琪一脸为难地看着葛依依，不知该如何拒绝。

“胡说，没有女人不爱逛街的，妳赶快去换衣服吧！”既然不知道怎么拒绝，就别拒绝，乖乖听话就是了。

金安琪直到此刻才明白，葛依依虽然长得一张清纯动人的脸，固执程度却不下辛海泽，难怪他会要她们做朋友。

金安琪拿一脸无辜可爱的葛依依没辙，猜想当初傅尔宣八成也是栽在她的灿烂笑容下，随她予取予求。

原则上她没猜错，但葛依依也时常被傅尔宣关禁闭，这点她就没猜对了。

夫妻嘛！如果没有适时的退让，怎么携手到白头，大家说是不是？

葛依依笑嘻嘻地等在楼梯口，不久金安琪便打扮完毕，两个少奶奶便搭着自家车快快乐乐去逛街了。

“今天我一定买到海泽破产为止才罢手。”葛依依早已准备好大开杀戒，目标直指辛海泽的荷包。

“呃，不需要买这么多东西……”她节省习惯了，不喜欢乱花钱……

“别怕，妳嫁了个有钱人，不花白不花。”葛依依对金安琪眨眨眼，要她尽管放宽心砸钱。

“我以前也不爱买东西，但是现在我倒是满能享受购物的快乐的。”这大概也算是嫁给有钱人的后遗症，不过前提也得要对方是个“大方”的有钱人，若是不幸嫁到一个守财奴，那就完了。

“看得出来。”葛依依凶狠的表情，让金安琪忍不住又是“噗”一声，和她在一起真的好快乐。

“嘿嘿！”葛依依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她好像在教坏她哦？

“总而言之，我们用力买就对了。”据她所知，海泽那痴情的家伙已经打过招呼，无论买多少东西他都认帐，不好好削他一笔，可就对不起他了。

“嗯。”金安琪点点头，认定她顶多买条手怕就算交差，结果不是那么一回事。

决心花光辛海泽钱的葛依依，哪可能这么轻易让她过关？就看见葛大小姐，东帮她挑帽子，西帮她买洋装，南帮她选旗袍，北帮她买鞋子，不过几个钟头的时间，就已经扫光百货公司，签下一堆帐了。

“买得很过瘾吧？”葛依依又帮金安琪挑了一件淡紫色针织外套，拿给店员结帐。

“嗯。”金安琪点点头，能够像这样毫无节制的买东西的确是一种幸福，过去她的衣服总是改了又改，或是好几件旧衣服拆开重新缝在一起，从来不曾一次买这么多新衣服，真是太奢侈了。

“女人的衣服永远少一件。”葛依依是过来人，以前她好像也不像现在这么喜欢购物，都怪她老公宠坏了她，嘻嘻嘻。

“哇，都已经这么晚了，该去买尔宣的东西了。”葛依依看看表，上头写着五点四十，都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傅先生有托妳买东西？”金安琪很不好意思，总觉得耽误了人家的时间。

“没有。”葛依依俏皮的吐舌。“是我自己要送给他的，女人偶尔要懂得撒娇，才会得丈夫疼。”

这算是她的结婚心得，大概跟她太顽皮有关，三不五时就捅楼子让她丈夫收拾，当然也得要回馈他一下，他才不会抗议。

葛依依驭夫有术，听得金安琪好羡慕。她和海泽连手碰一下都会觉得尴尬，他们夫妻俩却可以打打闹闹过日子，真的相差好多。

“我打算买一副袖扣给尔宣。”葛依依早已列好清单，想好要买什么给她老公。

“袖扣是满好的选择。”金安琪附和葛依依的话，一边跟上她的脚步到男装部，发现男装的种类其实也满多的，花俏程度不下于女装……

“怎么啦，妳干嘛停下脚步？”她们走到一半，金安琪却突然间停下来，两眼盯着某样东西。

“我只是在看帽子。”吸引她的是一顶白底中间镶着一条黑色宽带的男用帽，质感看起来非常好。

“帽子？”葛依依也跟着停下脚步，帮忙看那顶白色帽子。

“是啊！”金安琪点头。“我觉得那顶帽子很适合海泽，他戴起来一定很好看。”

“是不错。”葛依依完全同意金安琪的观点，认为她的眼光好极了。“妳怎么不干脆买下来送海泽，他一定会很感动。”

“可是我从来没有买过礼物送给男人……”她不敢……

“凡事都有第一次，妳一定要勇敢跨出第一步。”葛依依在一旁怂恿。“况且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是妳的丈夫。我向妳保证，如果妳将这顶帽子送给海泽，他一定欣喜若狂。”高兴到冲上天。

“真的吗？”被她这么一鼓吹，金安琪忍不住激动起来。“海泽他真的会很高兴？”

“绝对！”葛依依拍胸脯保证，金安琪才把帽子买下来，欢欢喜喜地拿在手上。

“妳一定要拿给海泽，知道吗？”葛依依怕金安琪到时又因为畏缩，临时改变主意不送给辛海泽，事先跟她约法三章。

“知道了。”金安琪承诺她一定会将帽子送给辛海泽，葛依依这才满意的点头。

“啊！糟了，尔宣的袖扣！”扯了老半天，最重要的东西没有买到，于是两个女人匆匆忙忙赶到专卖男性袖扣的专柜，帮傅尔宣买了一副金色的袖扣。

“大丰收。”采购结束，葛依依笑嘻嘻地看着所购买的东西一包一包被装上车，有种大快人心的充实感，终于让她等到这一天。

“不知道会不会被骂？”金安琪却很后悔自己干嘛这么冲动，买了一堆东西，感觉好浪费。

“放心，海泽才舍不得骂妳。”葛依依仍旧笑嘻嘻。“他那个人啊！不轻易开口，但只要开口了，妳要怎么买都没有关系。”所以她才狂扫一车，测试他的极限，反正又不是她出钱，呵呵。

“可是……”

“好了，妳该回去了。”这下子换葛依依着急，晚回去又要挨骂。“我也得赶快回家吃晚饭，不然尔宣会不高兴。”她并且学起傅尔宣横眉竖眼，逗得金安琪格格笑，开心得不得了。

“再见，谢谢妳陪我逛街。”金安琪首先坐上出租车，跟葛依依开心地挥手，接着扬长而去。

葛依依随后跳上自家汽车，火速赶回家，傅尔宣果然已经双手插腰，等着拧她的耳朵，她马上祭出手中的免死金牌──那副金色的袖扣，然后什么事也没了。

男人真好骗。

另一方面，辛海泽则是心急如焚，到处打电话找人，直到确定葛依依也还没回家，一颗心才跟着放下来。

“我回来了。”

他才刚放下电话，就听见开门声，他连忙回头。

“咦？你在啊！”金安琪没有想到他今天这么早回来，吓着了之余还兼心虚，不晓得怎么处理门外那一堆东西。

“已经到了晚饭时间。”看样子她是玩疯了，以至于忘了回家的路，真不该将她交给依依的。

“呃……”她羞愧地低下头，第一次放纵就被逮到，看来她还真没有玩乐的命……

“进来吧，别站在门口。”他好奇地看着金安琪奇怪的举动，她的背后似乎藏了什么东西。

“好……好。”她一跛一跛地往前移动，样子既好笑又好玩，辛海泽更好奇了。

金安琪扭扭捏捏了大半天，最后终于在他好奇的眼光下，鼓起勇气，将藏在身后的白色帽子拿给辛海泽。

“这是送你的。”她的脸都红起来。

辛海泽愣住。

“你不喜欢吗？”她不明白他为何只是一直盯着她，而不接过帽子，这样她好尴尬。

“不，我很喜欢。”辛海泽回神接过帽子，金安琪连忙收回手。

“喜欢就好了！”而后，她又拉起洋装裙襬冲上楼，把自己锁在房间，兴奋地尖叫。

独自一个人站在客厅中的辛海泽很快又闪神，两眼直直地盯着手上的白色帽子。

她居然买了一顶帽子送他？真不可思议。

看着手中的帽子，辛海泽果然就如葛依依预期的：感动万分，欣喜若狂。

看来，女人只要用对方法，无论哪一种个性的男人都不是问题，一样乖乖束手就擒。

“哎呀，老爷！外面这堆东西要怎么处理？”姆妈看见了金安琪买的东西哎哎叫，堆得跟座小山似的。

“全拿到客房。”辛海泽一点也不心疼地命令姆妈。

所以女人偶尔要懂得撒娇，就是这个道理。

※※※※※※※※※※※※

辛海泽宝贝似地抚着金安琪送给他的帽子，总觉得它的造型颜色好美。

“老板，您这顶帽子我没见过，是新买的？”司机小刘用眼角余光瞄辛海泽手上的帽子，他似乎很珍惜它。

“是安琪送的。”辛海泽的语气不无得意。“她昨天逛街的时候买给我的，还问我喜不喜欢。”

“您怎么回答？”小刘跟着辛海泽也有好几年了，这段期间，辛海泽不断打探金安琪的消息，对她非常痴情。

“当然是说喜欢。”不可能有第二个答案。

“夫人对您真好，还买帽子送给您。”不像他家那只母老虎，成天跟他要钱，不给就发飙。

小刘叹气。

“是啊！”说实话，他也没想到她会送他礼物，而且眼光这么精确。

“这么好看的帽子，真希望我也有一顶。”小刘羡慕地说道，也认为金安琪的眼光独到。

“你可以请你老婆买给你，或是自己花钱去买。”辛海泽难得跟司机开玩笑，听得小刘哈哈大笑。

“那可就别想了！”他老婆才不可能买给他哩。“不过说真的，老板，您是不是该送束鲜花什么的，给夫人当作回礼？”

小刘是传统的上海小男人，大男人那套不会，煮饭炒菜样样行，讨好老婆也挺上手，这会儿正给辛海泽建议。

“给安琪回礼？”辛海泽愣住，他倒是忘了，收礼是要回的，小刘这建议没错。

“当然。”小刘一派内行。“女人最喜欢收礼物，而且最贪心，你送什么，她就收什么。没收到的，她们会要你想办法弄到。收到的，又嫌你诚意不够，送得不够多、不够好，真受够了她们……”

接着就听见小刘唠唠叨叨念个没完，辛海泽怀疑小刘口中所谓的“她们”，其实只有他老婆，她似乎是个贪心的女人。

但他的安琪不贪心，辛海泽知道。

他送她的衣服，她没穿几件，昨天冲动买下的那一堆行头，也在烦恼该怎么解决，还一直背着他偷偷问姆妈：“能不能退回百货公司？”着急的模样甚是可爱。

那么，他该回什么样的礼物给她呢？

辛海泽伤透脑筋。

衣服不稀奇，鞋子、首饰她也有一大堆，再多送就没有意义了。

伤脑筋，该送她什么样的礼物才好呢……咦，有了！

“小刘，把车开到我时常光顾的笔店去，我要去买笔。”就决定万年笔！她喜欢看书，一定也喜欢偶尔写写东西，送笔最有意义。

“您要送夫人笔？”小刘愣住，不愧是上流社会的赠礼，要他就只会想到买衣料，哪扯得到笔去。

“快把车子开走就是了。”辛海泽平时算是个有耐性的雇主，可今天他真的没有耐心听司机唠叨，只想尽快挑选给金安琪的礼物。

“是，老板。”小刘没敢再啰唆，连忙转动方向盘，把车子开往南京路的“福克斯笔庄”，辛海泽在那里看中了一枝小巧精致，很适合女性用的白色万年笔。

“麻烦请帮我包起来。”白色的笔身很少见，更何况还有立体雕花，造型非常优雅。

“好的，辛先生。”笔庄老板也算半个熟人，特别给他折扣优待。“一百八十元给您打个八折，总共是一百四十四元，另外送您一瓶墨水。”

笔庄老板并且很细心地帮他用了一张很漂亮的包装纸包好，再绑上一条红色丝带，让辛海泽能骄傲地送人。

买完笔后，辛海泽迫不及待地回到家，金安琪正在客厅里面看报纸。

“这是我送妳的回礼。”和金安琪一样，辛海泽在买东西的时候很高兴，送东西给人的时候，就开始犹豫，在金安琪身边徘徊了很久，才将东西拿给金安琪。

“给我的……回礼？”金安琪接过包装精美的礼盒，不怎么确定地看了他一眼。

“打开来看。”辛海泽催促金安琪拆开包装纸，她照着他的话做，心里有点舍不得打开，因为真的包得好漂亮……

“这是？”当她看见盒子里面的万年笔，她愣住了。他居然送给她一枝万年笔，这比什么礼物都令她感动，都教她雀跃。

“我想妳这么喜欢看书，应该也会想要写点东西，于是就挑了这枝笔给妳当作是回礼，谢谢妳送我帽子。”辛海泽从她闪动的眼睛之中，看到了感动，也看到水光，她真的很喜欢这枝万年笔，他买对了。

“你其实不必给我任何回礼的。”金安琪尽力忍住澎湃的情绪，冷静回道。“我就算是送你帽子，也是用你的钱。”她没有任何功劳。

“我不许妳这么说。”她的话让辛海泽非常生气，她又看轻自己了。

“这是事实。”不说，并不等于没有发生。

她原本可以不必这么穷的，她还是有些财产，有些她母亲留给她的珠宝，那也值不少钱。要不是她父亲太冷酷、太贪婪，把她所有财产、珠宝全部搜刮光，她也不会连一顶帽子的钱都拿不出来，结果到头来还是他自己付钱，她却厚颜无耻地拿他的回礼。

“安琪！”

“我是个穷光蛋。”她很高兴他送给她笔，但她着实忍不住心中的挫折感，为什么她必须这么穷呢？

“我不许妳看轻自己──”情急之下，辛海泽双手抓住金安琪的肩膀，想将她摇醒，别再陷入自怜的情绪，两人不期然近距离接触。

他们互相凝视，眼神在空中擦出热情的火花，照眩了他们的眼睛，也炸碎了他们的理智。

他们不自觉地互相靠近，再靠近，直到两人的呼吸几乎融在一块儿，嘴唇几乎彼此贴近……

“太太，茶泡好了，可以准备喝下午茶了！”

很不幸，当他们好不容易才跨出第一步，姆妈不识时务的打扰又让他们退回到原点，白白浪费这次机会。

“饼干我也准备好了，就放在院子里面的小餐桌上──咦？老爷，你回来啦！要不要和太太一起喝下午茶？”说姆妈不解风情，倒还很会帮金安琪创造机会，竟然主动开口邀请辛海泽留下来喝茶。

“不必了，我只是回来──好吧！我和太太一起喝茶。”他原本想拒绝，但在金安琪期盼的眼神下硬是改口，姆妈也替他们高兴。

“太好了，我再去帮您准备一套茶具。”

星期五的下午，天气非常之好。

辛海泽和金安琪两人悠闲地在院子里头喝下午茶，两人不时互相偷瞄，不时不经意的凝视，气氛非常融洽，心也更贴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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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和辛海泽相同，金安琪亦非常珍惜辛海泽送她的万年笔，时常拿出来把玩。

她念大学的时候也有一枝万年笔，还是派克牌的。后来被她不小心弄丢了，母亲原本想再帮她买一枝新的，但怕被她父亲发现，也就作罢，至今她仍时常想起那枝小金笔，它陪伴她度过最快乐的时光，她永远都会怀念它。

不过，现在她更喜欢这枝威迪文牌万年笔，因为这是辛海泽送给她的。

将白色雕花万年笔高高拿起来摊在光线下，金安琪多希望他的心也能像笔身一样亮透，一样清晰可见。

他们总是无法畅快表达出彼此的感情，也不知道彼此的心事，但他们却是夫妻。

安琪，妈咪要妳以后嫁给妳所爱的男人，不要学妈咪，为了家族利益而牺牲，那就像恶梦一样。

耳边响起母亲临终前的遗言，金安琪比谁都更能体会母亲心里面的痛，她为了家族牺牲，结果换来恶梦般的生活，直到她死后，都不能从这恶梦里面解脱，牌位还得遭受她丈夫威胁。

重重吐一口气，金安琪不敢想象，万一她母亲要是知道，她居然又走回她的老路子会怎么想？恐怕做鬼都不会安心吧！

问题是她的对象与母亲不同，所受到的待遇也不一样。她母亲被她父亲视为粪土，她却被辛海泽小心呵护。

只是，呵护归呵护，她却不明白他的心里到底怎么想，他对她有感情吗？他当初为什么买下她？这些都像是谜一样终日在她脑海中盘旋，理不出头绪，她真希望能够早日找到答案。

许是想得太入神了，金安琪的手竟一时没拿稳，威迪文万年笔当场掉落在地上。

“糟了！”金安琪尖叫，赶忙蹲下身把笔捡起来，检查笔有没有受伤。

“发生了什么事，太太妳怎么叫得这么大声？”姆妈听见金安琪尖叫，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赶快赶来客厅一探究竟。

“我的……我的笔尖坏了。”她欲哭无泪地看着18K金笔尖，都开岔了。“海泽送给我的万年笔被我摔坏了，该怎么办？”

他才送她不到两天，就被她弄坏了，她怎么对得起他的心意？

“没关系，可以拿去修，不打紧的。”吓了她一跳，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原来只是摔坏笔。

姆妈拍拍胸口压惊。

“要拿到哪边修理？”对金安琪来说，这是天底下最大的事情，这等于糟蹋了辛海泽的心意。

“拿到四马路修理啊！”姆妈说。“那儿有好多修万年笔的摊子，看是笔头坏掉啦，或是里头的零件掉了，都有得修，都找得到零件的，不怕。”

“真的吗？”金安琪总算能够放下心来，她还以为没救了呢！

“那我现在马上拿笔去修，麻烦您帮我叫车。”金安琪心急如焚，立刻就想修好万年笔，只见姆妈一脸为难。

“但是现在我正在忙，恐怕不能陪妳去哪！”姆妈负责的事情不少，除了家务之外，厨房的事情也得忙，辛海泽特别爱吃她烧的菜。

“我可以自己去，不用您陪。”她不是易碎的洋娃娃，做什么事都要人陪，她可以照顾自己。

“要不然我打电话请葛小姐陪妳去，妳稍等一下──”

“颜妈，我自己去就可以了，请您别忙了。”金安琪坚持不麻烦别人，姆妈只得放下电话。

“不是我喜欢多事，太太。”姆妈也很无奈。“而是四马路那边有些乱，虽然妳去的是东段，但难保不会有西段的小混混跑到东段去，我是为了妳的安全着想哪！”

四马路算是全上海最具特色的老街，东段是文化街，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都在那儿，是文化用品的集中地，极为热闹。

西段是妓女窟，一入夜，就成了红灯区，妓女、寻芳客、流氓、混混全在那个地方出没，也是同样热闹得很。

所以说，姆妈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虽说现在是大白天，但也有闲来无事的小混混，喜欢在大白天出来闲逛，就怕遇见这些无赖。

“不会的，颜妈，我会尽快回来，不会有事的。”金安琪了解姆妈的顾虑，但她个人认为这是多余的，她只是去修笔，不会待到天黑。

“太太──”

“请帮我叫一辆出租车，麻烦妳了。”无论姆妈说什么，金安琪都一定要去，姆妈只得叹气。

十分钟后，出租车就来洋房将金安琪载走，她也如愿找到修笔的笔摊。

“师傅，我这枝万年笔的笔尖歪了，请您帮我看一下。”修笔的摊子还真不少，她从中挑选了一个看起来最有经验的老师傅，他一瞧见她的笔，眼睛都亮起来。

“小姐，您这枝万年笔可真是漂亮，值不少钱吧？”老师傅左看看、右翻翻，并且把笔举高让阳光照透它的笔身，看得金安琪挺担心的，好怕他会把笔摔坏。

“我不知道，是我丈夫送我的，我并不知道真正的价钱。”她答。

“错不了的，少说也值个一百二、三十元，或许还更多哩！”这做工、这厂牌，一定要这么多钱的。

金安琪闻言倒抽一口气，那不就等于一般工人三个月的薪水吗？这下子更坏不得了。

“请问，有办法修吗？”金安琪焦急地问老师傅。

“得再仔细检查才知道，您稍等一下。”老师傅也没有把握能够修好，损坏得太严重，笔尖都分岔了。

“万年笔落地的时候，笔尖是不是直接打在地板上？”师傅是老经验了，一看就知道她干了什么好事。

“是的，师傅。”金安琪点头。“是直接打在地板上。”

“那就麻烦了。”老师傅皱眉。“这笔尖很可能已经不能用了，得再换另一块。”真是可惜。

“换一个笔尖大概要多少钱？”金安琪捏了捏手拿包，就怕带不够钱。

“您这笔尖是上等货，可能得花二十元左右。”老师傅仔细评估。

二十元，她刚好就带这么多，若是全数都花在修理笔上面，就没有钱坐车了。

“就麻烦您更换了，师傅。”金安琪豁出去了，没有钱坐车，顶多走路，务必要将笔修好。

结果老师傅现有的零件之中，找不到尺寸相吻合的笔尖，还得再跟人调货，这耗费了不少时间，金安琪只能耐心地在一旁空等。

岂知，辛海泽送她的这枝笔是特殊尺寸，老师傅调了许久还是没有调到，差点不愿意帮她修理，要她把笔再拿回去了。

“师傅，拜托您再帮我找找，一定有的。”金安琪不死心，一再拜托修笔师傅帮忙，他看她那么急，只好再调调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从金安琪出门修笔，到调到笔尖，已经过了好几个钟头，直到天色转黑，万年笔才修好。

“小姐，笔修好了，总共二十元。”老师傅将笔还给金安琪，她试写了一下，笔尖的触感跟原厂当然无法相提并论，但至少能写了，金安琪好高兴。

“谢谢您，师傅，这是二十元，您点一下。”金安琪将拿包里面的钱都拿出来交给师傅。

“数目没错，以后若是有需要，请再光顾。”老师傅很高兴地跟金安琪道谢，她对师傅点点头，又仔细摸了一下万年笔，才将笔放进拿包里面收好。

身上都已经没钱，金安琪只得想办法走回家。但她家距离此地极为遥远，回程的路上，又不可避免地会经过红灯区，说实在的，她也不怎么愿意，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

瞬间就看见金安琪一个女孩子家，孤伶伶地走在宽广的大马路上，前方灯红酒绿，潜藏了不可知的危险，她却毫无选择，只能一直往前走，再往前走，回家的路显得如此遥远而漫长……

同一时间，辛海泽却是开着车，到处寻找金安琪。

他先从四马路的修笔摊找起。

因为姆妈半个钟头前才着急不已的打电话到他公司，告诉他金安琪拿笔到四马路来修理，已经过了好几个钟头还没有回家。他一听见这消息，立刻丢下手边的工作，飞也似地赶过来。

入夜后的四马路，景致和白天截然不同。

东段白天人来人往，入夜后人潮开始慢慢变少；西段一到晚上，却是相反地开始活跃，霓虹灯一盏一盏接着亮起，表面上看起来很耀眼，却很容易让人迷失，他只希望金安琪没事……

“哟，这边有个漂亮的小姐，一个人走在大马路上呢！”

只是辛海泽这希望恐怕要落空了，四马路妓女窟最不缺的，就是迷途的酒鬼和寻芳客。对他们来说，这里就是天堂，只要是在这里出没的女子，都是他们猎艳的目标，都可以任意染指。

他们此刻的目标，就锁定在落单的金安琪身上，几个男人联手起来调戏金安琪。

金安琪尽可能保持冷静，不理他们，继续走她的路。

“哇哇哇，这个妓女好跩，完全不理我们呢！”这些男人很显然都是寻芳客，华灯初上，就出来打野食，并且喝得醉醺醺，浑身都是酒臭味。

“兄弟们，围住她，看她还敢不敢嚣张，不同我们说话。”几个臭男人仗着人多势众，公然就在大马路上欺侮良家妇女，也不见有人出来阻止。

“让开，我不是这边上班的女人，请你们别挡路。”金安琪将头抬得高高的，展现她官家大小姐的气势，但对这群喝醉了的寻芳客，完全没用。

“别自抬身价了，臭娘儿们，这里的女人都一个样儿，都是给人玩的。”这群纨袴子弟，明显以为她只是借故提高价码，不以为她是说真话。

“我只是路过这里，请你们不要误会。”她试着跟他们讲理，但效果不彰，他们完全听不懂道理。

“你们听见没有？她说只是路过这里，这娘儿们真有意思。”每只野鸡都是“路过”这里拉客，谁会固定站在一个地方？不然就不叫野鸡了。

“妳就别装了。”其中有人失去耐性。“妳一次要多少钱？一兀、两元还是三元？”

“像她这种上等货色，至少值个五元吧！”

“说不定不只哦，哈哈哈！”

“说不定，哈哈哈！”

越说越不象话。

金安琪决定不再跟他们讲理，趁着他们忙着仰头大笑，一时没注意她的时候，从右手旁边的空隙溜走，才踏出第一步，就被这些寻芳客发现了。

“可恶的娘儿们，居然敢偷偷溜走，抓住她！”

寻芳客们被金安琪的动作惹毛了，直接动手抓人，金安琪反射性地放声尖叫。

“啊──”

砰！

砰砰！

她以为她死定了，就要受到这些寻芳客的侮辱了，怎知他们的手还没有碰到她，一个一个就被打倒在地，哀嚎连连。

“你是谁──”砰！

敢开口询问的人被打得更惨，整个人被打飞出去，头并撞上路边的电线杆，当场血流如注。

“大爷，饶命啊！我不敢了──”砰砰砰！

连续三个重击，把说话的寻芳客打得不成人形，脸都肿起来。

“救命啊！”

砰！

挥拳的人显然已经停不下来，整个人沈浸在狂暴的情绪之中，除非有人能够使他冷静下来，不然真的会出人命。

“海泽，不要再打了。”金安琪两手捂住嘴，不敢相信救她的人是辛海泽，更不敢相信，他打起人来这么凶狠。

“我拜托你不要再打了，会出人命的！”她好怕他打死人，到时候她怎么办？

“拜托你，海泽，拜托……”她已经快哭出来，辛海泽直到此刻好像才听见她的声音，认出她这个人。

他松开对手的领子，但见对方像人偶一样“砰”一声跌落在地上，和他的其他兄弟一样惨。

“我们快走！”一群被打惨了的寻芳客，也不敢上前同辛海泽理论，个个像落水狗一样落荒而逃，就怕殿后被打得更惨。

“海泽……”金安琪睁大着一双明眸，看着辛海泽朝她走近。

她以为他至少会骂她两句，怎么知道他竟然只是将她拥进怀里，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担心死了。”他的双手并且把她抱得好紧好紧。

金安琪憋了许久的泪水瞬间决堤。

她从不知道，他是如此看重她。或许，在他的内心深处，对她是有感情的，她奇QīsuＵ.сom书也不敢肯定。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他抱着她，她便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便感到幸福。

※※※※※※※※※

金安琪因为坚持自己一个人去四马路修笔，因此而差点被一群喝醉的寻芳客欺侮，从此以后，她想出门便难如登天，算是被软性禁足。

她个人是无所谓，反正她也喜欢待在家里，并不喜欢出门。倒是葛依依颇为金安琪叫屈，因为辛海泽居然霸道到连有她作陪都不肯点头，这可惹毛了葛大小姐，认为他无理取闹，保护过度。

为此，她找到辛海泽的公司同他理论，差点没有搞疯他。

“你怎么可以把安琪软禁在家里，她太可怜了！”葛依依甫开口便气势如虹，辛海泽只得耐着性子同她讲理。

“我不是软禁她，我只是保护她，不希望她受到伤害。”没有她说得那么严重。

“不给她出门，就是软禁她，你想闷死她吗？”她可不觉得这是保护，根本是惨无人道。

“依依……”

“你没有被软禁过，你根本无法体会被软禁的滋味！”葛依依被软禁怕了，她只要一出乱子，就会被罚好几天不能出门，身上的钱还会被全数没收，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刑罚。

“你知道软禁是什么滋味吗？”想到她就头皮发麻。“你不知道的话我告诉你！软禁就是什么事都不能做，只能坐在房间里面对着天空发呆。软禁会使人的头脑变呆，动作也会慢下来，每天像母猪一样的吃吃吃，因为无事可做，只好把自己吃撑流口水，四处寻找点心零食。不仅如此，软禁还会使人心理变态，整天想着要如何复仇，报复将她软禁的男人。晚上作梦的时候，都会梦到自己正在磨刀，“锵！锵！锵！”痛快地磨着刀子，好痛宰那个将她禁足的男人──”

“停！”辛海泽受够了她的唠叨，她说的那个女人绝对是指她自己，不会是他的安琪。

“妳到底要我做什么，直接开口。”别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折磨他。

“我要你带她出去走走，别老是闷在家里。”嘿嘿嘿，她就知道这一招有用，早就有备而来。

“你既然不放心安琪单独出门，何不带她出席一些公众场合，顺便平息流言。”一箭双鵰，多划算。

“流言？”他行事已经够低调了，居然还会有流言？

“没错。”葛依依无奈地点头。“现在外头到处有人说，你是因为用钱买下安琪，所以才羞于带她出入公共场合，传得很难听呢！”

“我本来就很少出现在公共场合。”该死，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怎么都没有传进他的耳里？

“我知道，但是嘴巴长在别人的身上，他们要说，我们也管不着啊！只能赶快通知你这件事。”到底这是个小道消息充斥的社会，上海人又好面子，爱看笑话。他们夫妻长期不出门，总容易引来揣测，最好是赶快出现在公共场合，用实际行动打破流言。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带安琪出现在公共场合。”他没考虑到她的面子是他不对，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选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好了。”葛依依从皮包里拿出两张票，放在辛海泽面前，甜甜地建议道。

“今天法国公园有举办露天音乐会，你就带安琪去听音乐会吧！她一定会很高兴。”她学过钢琴，又那么喜欢音乐，最适合出席这类盛会。

“妳连票都准备好了？”辛海泽其实很感激葛依依，是他太粗心，没有考虑到安琪的感受，她一定很希望他能陪她。

“当然，大木头。等你想到，可能都已经是冬天的事，到时哪来的露天音乐会？”工部局乐队只在夏季举行露天音乐会，冬天只能换到戏院里面去听、气氛自是大大差了一截。况且那些爱嚼舌根的先生、太太们，也比较喜欢出现在露天音乐会，有点像是社交界大拜拜，先拜先赢。

“妳不去吗？”既然是大拜拜，她这捣蛋鬼不去就太可惜了，少看了好多笑话。

“不去，那地方不适合我。”葛依依朝辛海泽做鬼脸。很奇怪，辛海泽个性虽然沈默，却和葛依依很合得来，也十分能容忍她的恶作剧。

“好了，任务达成，我该走了。”葛依依当完说客就要拍拍屁股走人，临走时又回头交代辛海泽。

“记得别告诉安琪你是要带她去听音乐会，只要请她准备好回去接她，剩下的话别多说。”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懂。

“给她惊喜啊，笨蛋！”葛依依骂他。

是吗？原来惊喜这么重要，他受教了。

“真受不了你。”葛依依翻白眼，随意跟他挥了一下手，而后离开他的公事房，逛大街去。

待她走后，辛海泽拿起桌上的音乐会入场券，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随手拿起电话。

“喂，颜妈吗？请太太听电话。”辛海泽理所当然是打给金安琪，邀请她去听音乐会。

“是老爷啊？您稍等一下，我马上去叫太太。”姆妈放下听筒转身喊人，不久后，便传来金安琪略显急促的声音。

“安琪，是我。”他很少打电话回家，有点不知道怎么问候自己的太太。

“我知道。”她也不习惯和他讲电话，两人都需要从头学习。

“妳今晚有事吗？”他干咳两声问。

“没事。”都被禁足了，哪还会有事。

“那么，妳先打扮好在家等我，我下班后回家接妳，然后一起去一个地方。”他按照葛依依的指示，搞神秘。

“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她一听见“一起”两个字就口干舌燥，心跳不已，胸口溢满了期待。

“暂时不能说。”辛海泽差点说出口。“等我们到达那个地方，妳就知道了。”

“可是……”

“我们待会儿见。”为了怕自己会当场露馅，辛海泽只得匆匆忙忙挂上电话，将入场券的边缘含在嘴里微笑。

……糟了，现在几点了？要来不及了！

无意间瞄到腕间的浪琴表，上面显示出已经下午三点，而音乐会是晚上七点开始，他必须及早准备。

为了能完美地出现在金安琪的面前，辛海泽放弃回家梳洗，而是直接去西装店买了一套全新的白色三件式西装，再买了一双新皮鞋，带到饭店去换洗。

他大费周章地打扮，调整又调整，直到确定一切都很好，才拿起金安琪送他的白色帽子戴上，自信地上车。

当他回到家里，已经六点钟，金安琪也早已打扮完毕，在客厅里面等他。而当他们眼神交会的剎那，空气中彷佛弥漫着一股香味，想必是恋爱的味道。

“我们走吧！”辛海泽朝金安琪伸出手，翩翩风采宛如王子，引来公主全心爱慕。

“好。”金安琪将手交给辛海泽，童话故事就此进入另一章，一个更美的开端。

沿途金安琪不时瞄着他的侧脸，觉得他好英俊。他今天似乎特别打扮过，头发梳得特别整齐，身上那套白色西装她也没见过，和她送他的帽子刚好配成一组，看起来既帅气，又时髦，同时又能吸引人的目光。

金安琪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需要如此盛装打扮。但她猜测多半是要去参加派对，或是更正式的聚会，不然他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只可惜，她都猜错了。

他们既不是要去参加派对，也不是要参加聚会，而是出席露天音乐会。

“这……”

“我想妳有学过琴，应该会喜欢听音乐会。”他借花献佛，将葛依依的话重复一次。

“是的，我喜欢，谢谢你。”她一点也不在意他是否借花献佛，只在乎他的用心，他居然带她来听音乐会！

“那不是辛海泽和金安琪吗？他们也来听音乐会了。”

“不是说他羞于带她出门，结果好像也不是这么一回事嘛！”

“搞了半天，原来是谣言啊！”

“真是无聊……”

飘过半个大上海的流言，也在他们公开现身在露天音乐会后止住。任何人都可以从他们的眼神看出来，他们正在恋爱，谁还会相信这些无聊的流言？

音乐会在两个钟头后结束，金安琪经历了这场音乐的洗礼之后，显得相当开心，不断向辛海泽道谢。

“谢谢你带我来听音乐会，我好喜欢今晚的音乐。”即使已经坐上车，她仍然忘不了刚才的感动，她还站起来跟大家一起喊“安可”，感觉棒极了！

“妳快乐吗？”他看出她真的很喜欢听音乐会，以后应该常带她出入这类的场所才对。

“快乐。”她毫不隐瞒的回答，感动全写在眼底。

“快乐就好。”只要她快乐，做什么牺牲都值得，即使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他还是感到很欣慰。

“嗯。”他错了，其实她多看了他好几眼，只是不敢光明正大的看，只得使些小技巧，其实她可是把他从头到脚都看清楚了呢！

“妳累了吗？”遗憾的是，他观察力不够敏锐，总是错过她爱慕的眼神。

“累了。”但是没关系，她至少学会诚实，不再用虚伪的字眼，掩饰自己的感觉，单单这一点，就值得庆贺。

辛海泽悄悄地揽过她的肩膀，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上休息，大大吓了金安琪一跳。

“如果累了，就睡一下，到家我再叫醒妳。”他的举动，显得如此刻意却又自然，金安琪的脸都红起来。

“好。”她说得小小声，感觉声音都要在他的心跳之间淹没了，再也听不见自己说什么。

最后她才发现，原来他的心跳声，才是天底下最好听的音乐！

好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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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音乐会结束，他们之间的火花也跟着结束，这真是个奇怪的发展。

他们的感情眼看着就要迈入新一页，可很不幸地，每当他们总觉得事情有希望的时候，又会裹足不前，而且两个人都是如此。

辛海泽和金安琪都觉得很伤脑筋，尤其是辛海泽，开始觉得烦躁，气自己为什么无法好好把握机会，或者每一次机会都必须藉由外力帮他创造，自己反倒无能为力。

接二连三的挫折感，反应在他忽而明、忽而暗的脸色上，间接带给金安琪极大的压力。

“这是亚尔西爱胜利公司的新产品，尔宣计划明年引进，我先买一台回来给妳解闷。”

他只会不间断地送东西给金安琪，今天是一支钻石发夹，明天是一整排的书，这会儿搬了台橱柜型的无线电唱机回来。

“可是家里已经有留声机了。”她很感谢他的好意，但她实在厌倦了不停收礼物，心却越离越远的日子，到底要怎么做，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才能拉近？

“那台已经买很久了，该淘汰了。”辛海泽要搬运工人先将原来的留声机撤走，再将新的无线电唱机放到留声机原来的位置。

辛海泽走到无线电唱机前面，转动某个按钮，小提琴优美的琴音瞬间倾泄而出，环绕整座客厅。

“这台无线电唱机不像过去的旧型留声机，还得用手摇，只要将唱片放进去就可以了，而且还能自动换片。”辛海泽将七张十二寸唱片一一放进电唱机里，就看见它好似变魔术一样一张接一张换，恍若川剧里头的变脸，有趣极了。

“最重要的是，它还包含了无线电。”辛海泽又转动一次刚刚的按钮。“以后妳想收听电台播放的洋曲儿，只要直接打开这个按钮，再调整一下就可以了，非常方便。”

他设想得很周到，知道金安琪喜欢听交响乐或是钢琴奏鸣曲那些西洋音乐，特地帮她买了一台最新型的无线电唱机，让她好好听个够，省得一天到晚用手摇，或守着房里那台收讯不良的无线电，对彼此都是一种折磨。

“谢谢你，这台无线电唱机应该值不少钱吧？”又是胡桃木制，又能自动换片，应该很贵。

“还好，八百多元而已，妳应该很习惯这个价钱。”早期的留声机也不便宜，她娘家的客厅就摆了一台比这台还要豪华的留声机，折合当时的物价，恐怕还远超过这台无线电唱机。

“你明明知道我家的情形。”外表亮丽，实则空虚，金安琪整个身体僵住。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他暗暗诅咒一声，他一定是疯了，才说这种话刺激她。

“没关系，这本来就是事实。”她还记得，当她父亲得意洋洋地告诉她们母女，那台留声机值多少钱的时候，她妈咪都快要昏倒了，足足够她付好几年的学费。

这些痛苦的往事，随着辛海泽残酷的言语，一一浮上心头，成了最不堪的回忆。

辛海泽尴尬地站在原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只是心头那股挫折感，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要……攻击她，他真是罪该万死。

“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他既开不了口说抱歉，只得以逃避当做结尾，况且他也真的只是为了安装无线电唱机才回家，还得回公司上班。

“嗯，你去忙吧！”金安琪勉强微笑，不让他的话击垮她，她已非昔日的金安琪，这点挫折算不了什么。

她越是表现出坚强，辛海泽越有罪恶感，逃离的脚步也就越急。

金安琪脸上的微笑，在辛海泽的背影消失后，瞬间垮了下来。

他们这种情形还要维持多久？

她不知道。

他们之间似乎总有一道无形的门隔着，而且钥匙掌握在他手里，他若不肯转动手中的钥匙，谁也拿他没辙，谁也开启不了那道门。

金安琪重重地叹一口气，决定暂时先别想这么扰人的问题，先研究无线电唱机再说。

她其实是个好奇心很重的女孩，只是自小的严格教育，将她的好奇心严密控制住，一旦周遭没人，她潜藏在内心的好奇心，便会一股脑儿地冲上来，催促她去探险。

现在显然就是一个探险的好时机。

金安琪走到无线电唱机前面，好奇地弯下腰东摸摸、西看看。现在市面上卖的一般还是留声机，无线电唱机仍在少数，尤其像这种可以自己自动换片的无线电唱机，更是绝无仅有，看来有个开洋行的朋友还真是好处多多，都可以用到新鲜货。

金安琪按照着辛海泽方才教她的操作方式，先转动无线电的收听钮，调整了一下频道，果然就听见优美的圆舞曲，成串地倾泄而出，而且音质非常好，都不会有杂音。

她接着又转动按钮，好奇它能接收到几家电台，不期然听见无线电里传来：“三魂渺渺，三魂渺渺，七魄幽幽，七魄幽幽，阎王教人三更死，并不留人，并不留人到五更！”

重迭的字句，哀怨的唱腔，都说明那是申曲。金安琪立即停止转台，聚精会神的聆听。

是……是申曲呢！

她左顾右盼四处张望，就怕被人发现她在听申曲。

申曲是上海人普遍喜爱的地方戏曲，又称花鼓戏，好多电台成天播申曲，但她父亲从来不许她听，说是内容太粗俗、太暧昧，不适合她这种名门千金，怕她会学坏，但他哪里知道，她早就已经学坏了。

刚刚那首鬼影幢幢的曲子播完，紧接着播放的是相当受欢迎的曲子：“庵堂相会”。

这个故事就比刚才那首曲子来得浪漫多了，是在讲一个豪门千金爱上寄住在庙里面的穷书生的爱情故事，而且这位豪门千金恰巧叫金秀英，跟她同姓，因此她特别感同身受，总容易为她抱不平。

她听得入迷，根本没听见车子熄火的声音，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才急急忙忙地转台。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她满头大汗地调整手中的旋转钮，越急越调整不好。

“我、我真的很抱歉。”她原本是想调整回原来的音乐电台，结果又调到另一个申曲台去，这会儿播放的曲子内容可比“庵堂相会”的内容刺激千倍，是一首描写男女偷情的露骨曲子，害她满脸通红。

辛海泽走过去将无线电关掉。他因为忘了带文件回头拿，没想到就看见这么有趣的画面，若不是巧合，还真碰不到呢！

“没想到妳也会听这种曲子。”他挑高眉看着一脸尴尬的金安琪，后者的脸红得像关公，头几乎垂到地上。

“我……”惨了，居然被现场抓到她在听申曲，他一定认为她不是淑女……

“我也喜欢听申曲，尤其是“庵堂相会”。”他出人意表的说出这句话，金安琪惊讶的张大嘴巴。

“啊？”他说什么？他也喜欢听“庵堂相会”……

“或许我们之间的差距，没有我想象中来得大。”他想通了！他之所以老是裹足不前，是因为他始终觉得自己是高攀，始终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她喜欢的一切，都是他不熟悉的。

她喜欢交响乐，喜欢看歌剧，喜欢闲来无事写写诗，朗诵一些英文诗句，这些都不是他习惯的生活方式，因此他觉得焦虑。

他怕自己跟不上她的脚步，怕自己会因为一个细节没照顾好让她失面子，也因此他下意识不愿带她出席公众场合，不是因为怕她丢他的脸，而是正好相反，怕自己不小心，丢了她的脸。

可现在！

他终于知道，原来他们是可以没有距离的。只要打开心胸，不被成见遮蔽住眼睛，他还是可以深入她的内心世界，探索更多的可能，这一切都可以从一首最通俗不过的申曲开始！

“海泽──”

“我去上班了。”

这全新的体会，让他绽放出会心的一笑，也让生活有了新改变。

“好……好，bye-bye。”她看着他拿起文件，朝门口走去，英挺的背影没变，但脚步似乎轻快了许多，一如她的心情。

我也喜欢听申曲，尤其是“庵堂相会”。

原来，他也喜欢听“庵堂相会”啊！

金安琪忍不住雀跃。

那么，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听“绣荷包”？

那也不错。

※※※※※※※※※

“白糖莲心粥”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味道不十分浓烈，金安琪却闻到了。

但见她拉起洋装的裙襬，“咻”一声冲到厨房，差点没把姆妈吓死。

“颜妈，妳在煮粥啊？”金安琪极感兴趣地看着姆妈用力搅拌锅里面的粥，虽然只是加白糖和莲心，就够好吃的了。

“妳喜欢喝莲心粥？”姆妈打趣地看着金安琪，她一脸馋相。

“都快流口水了。”她最喜欢吃白糖莲心粥，味道淡淡的，却十分爽口，是非常适合夏天食用的粥品。

“妳还真是贪吃哪！”姆妈相当惊讶金安琪的反应，她很少这么直接的，总是非常婉转客气，不是不好，就是太生疏，给人一种距离感。

“真不好意思……”金安琪低头忏悔，姆妈却摇头。

“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有什么话，本来就该直接说出来。如果一味放在心上，只有妳自己知道，可是会错过很多好事，那多可惜？”

姆妈不晓得是在感叹，还是话中有话，总之金安琪直觉地想到姆妈是在说她和辛海泽，他们都是那种很会隐藏心事的人。

“就像妳喜欢喝莲心粥，喜欢喝，是一件很好的事，大大方方说出来不就得了吗？干嘛考虑这么多？”

姆妈确实是在指他们，只是不好明讲，干脆用白糖莲心粥代替，也算是老人家的智慧。

“香喷喷的粥谁都爱喝，若是考虑太多，粥就冷掉了。”说到这里，姆妈还特地搅拌了一下锅子里头的粥，强调热度的重要。

金安琪考虑自己该不该听从姆妈的话，鼓起勇气向辛海泽表白。但万一他拒绝她又该怎么办？她这张脸要往哪里摆？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自尊，如果连自尊都失去，她要怎么活在世界上？还是不要向他表白好了，但是姆妈又说粥要趁热喝，这可怎么办才好……

“妳们在干什么？”

正当她在要与不要的关口上徘徊的时候，辛海泽突然出现的身影，把她和姆妈都吓了一大跳，两个女人忙着抚胸口压惊。

“我们、我们──颜妈在煮粥，我在旁边看。”她才不好意思告诉辛海泽，她正在想该不该向他表白，太丢脸了，她说不出口。

“老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厨房就在客厅后面，就算中间隔着一间饭厅，也理当听得见，但今天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几分钟前。”他盯着金安琪，她的脸好红。“我一进门就喊妳们了，但没人回答，我还在想妳们是不是到院子里头去喝午茶去了，结果全在这儿。”

想必他刚才回来的时候，姆妈正好在传授她“喝粥趁热”的道理，难怪她们没听见。

“颜妈煮了一锅莲心粥，你要不要尝尝看？”实在被盯得不好意思了，金安琪连忙转移话题。

“好啊！”他也满干脆的。“夏天喝粥，有益脾胃，给我一碗好了。”

姆妈于是赶紧盛了一碗莲心粥给辛海泽，再盛一碗给金安琪，自己最后也喝了一碗。

金安琪吃得津津有味，眼尖的辛海泽立刻明白怎么回事，吃完粥后放下碗和汤匙说：“我知道了。”

是“知道”了，而不是“吃饱”了，姆妈和金安琪对看，都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可能是口误吧！

隔天，雨下得很大。

倾盆的大雨哗啦啦地倒进大上海，就看见街上忘了带伞的人忙着躲雨，有带伞的人一样被淋得一身，每个人都难逃风雨的伺候。

“我回来了。”辛海泽淋了一身湿，一边进门还一边滴水，姆妈见状都叫起来。

“哎呀，老爷！你是不是忘了带伞，怎么淋得浑身湿透？”姆妈说着说着，就要冲进浴室拿干毛巾，却遭辛海泽阻止。

“妳先把这个拿去热一下，我直接上楼洗澡。”辛海泽不担心自己的身体，反倒比较担心手上的布包，要姆妈无论如何都先将它处理好。

“什么东西先热一下？”姆妈一头雾水地打开布包，是一个小锅子，里头装着曾经热腾腾，但是现在已经冷掉的白糖莲心粥。

“是李大婶的白糖莲心粥哪，老爷真有心！”姆妈对一旁好奇观看的金安琪喊道，金安琪惊讶地瞪大眼睛。

“李大婶？”她差点说不出话。

“就是李大婶。”姆妈用力点头。“别看她的摊子小小的，可永远有人排队等着买她特制的白糖莲心粥，老爷一定是在大雨中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这锅粥，真难为他了。”

原来他昨天那句“知道了”，是说给金安琪听的，当时他早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买到李大婶特制的白糖莲心粥，因为她爱喝。

“太太，老爷对妳可真好，妳说是不是？”姆妈暗示她应该有些动作，别辜负了辛海泽的好意，金安琪望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口，脸都红起来。

“我、我要怎么做？”才算不辜负他的好意……

“喝粥就要趁热，这个道理妳还不懂吗？快去！”姆妈实在看不过去了，两手硬是将金安琪推上楼梯，最少也得道谢嘛！

金安琪半推半就地来到辛海泽的房门口，手抚着胸口，感觉心就要跳出来。

“喝粥就要趁热。”她用姆妈这句至理名言，鼓励一下自己，抬起手敲门。

叩叩叩！

辛海泽已经冲完澡，正在擦头发，不期然听见敲门声，以为是姆妈，结果是金安琪。

“我是来说谢谢的。”她的脸红得像苹果。“谢谢你特地为了我去买白糖莲心粥，还被雨打湿……”

她显得很困窘，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但对辛海泽来说，这已经够了，至少她主动找他，仔细想想，这还是她第一次敲他的门呢！

“我接受妳的道谢，还有呢？”他趁着这难得的机会跟她开玩笑，谁知道──

“还有……”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辛海泽面前，踮起脚尖亲他的面颊，辛海泽当场愣住。

“喝粥就要趁热。”她喃喃自语，好高兴姆妈教给她这个道理。

“安琪！”等他回神，金安琪已经一溜烟不见，只留下她轻似鸿毛的亲吻。

※※※※※※※※※

“又输了！”

傅尔宣重重甩了一下球杆，哭丧着宣告他不知道第百几次的输球，蓝慕唐潇洒地拍拍他的肩，遗憾地说他从来没赢过，要他节哀。

一伙人打打闹闹，在弹子房待了一下午，大家都看出辛海泽的心情不错，嘴上时常带着笑意，和过去的忧郁王子形象相差岂止千万里，简直判若两人。

于是，蓝慕唐提出要去他家吃饭的要求，这算是惯例，韦皓天和傅尔宣也曾作东，请大伙儿到家里吃饭。

他们之所以如此安排，一来是增添热闹气氛，二来是加强家庭彼此间的联系。他们可不想象外头的男人，一结婚就忘了朋友贵姓，五龙的称号和情谊，对他们五个人来说比什么都重要，那代表一种不容挑战的团结。

“怎么样，可以吧？我们也想进一步认识嫂子。”蓝慕唐知道辛海泽最注重家庭气氛，虽然嘴巴上不说，但内心其实很渴望和金安琪组成一个温馨的家庭，他们的造访，刚好可以创造出家庭的气氛，对他们夫妻也是有帮助的。

“没问题。”辛海泽代金安琪点头，对两人最近的相处很有信心，也希望能藉由好友们的造访更进一步。

“太好了！”

大家约好星期六晚上到辛海泽家里用餐，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金安琪，要她提早准备时，她整个人都呆了。

“他们要来家里吃饭？”

“嗯，只有他们四个人而已，蔓荻和依依都有事不能来，妳不必准备得太丰盛，几样菜就可以了。”他们最主要的目的是来看她，帮助她融入他们的圈子，餐点只是其次。

“……我知道了，我会及早准备。”金安琪显得很紧张，这是她第一次招待客人来家里吃饭，有好多事需要准备。

“不必准备太多，够吃就好。”他不知道她在紧张什么，他所有的朋友她都见过，她和依依还是好朋友，没有理由这么着急。

她当然着急。

撇开第一次宴客不讲，她虽然见过其他四龙，但也都只是微笑点头，根本不算真正认识，更何况他们都是这么了不起的人物，万一她要是搞砸了，那该怎么办，岂不是丢了他的脸？

无论如何，她还是必须硬着头皮，筹备这次餐会。

虽然辛海泽一再强调这是个小型的聚会，她还是希望凡事能尽善尽美，因此她整整忙了六天，从星期一忙到星期六，从餐巾的搭配忙到餐后的洋酒，没有一件事不是一再推敲，唯恐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时光飞逝，很快就来到星期六。

金安琪极为尽责地招待四龙，表面上看起来很合宜，态度却十分僵硬拘谨，连最会讲笑话的蓝慕唐，都没有办法让她放松。

“我去帮你们准备餐后酒，你们慢聊，我先失陪了。”

最糟的是，她明显躲着他们。

用餐期间她就已经坐立难安，等正式聚餐一结束，她立刻起身借口张罗他们的餐后酒，跑到厨房。此举让辛海泽觉得很尴尬，原本还算愉快的脸色迅速崩坏，蓝慕唐只得快点出面打圆场。

“也许嫂子只是不习惯，过一阵子就好了。”

“依依刚开始的时候不也是一样，吃完了饭就往外跑。”更惨……

“那是因为有维钧在场的关系，一旦少了维钧，她就跟我们嘻嘻哈哈。”沟通完全没有困难。

“依依怕维钧，难道安琪也怕维钧？她只是不习惯。”

“我们也有错，突然间就登门拜访，她一定觉得很困扰。”

“是啊！”

大家卯起来帮金安琪辩解，只见辛海泽的脸色越来越沈，心情越来越不好。

情况已经够艰难了，金安琪竟在送完了餐后酒以后，便闪到另外一间起居室，一个人待在那里。

毁了！

四龙们抱着发疼的头，再也想不出任何掩护金安琪的理由。

“呃，海泽……”

“不必说了，我都了解。”辛海泽冷着一张脸，为金安琪今晚的表现下定论。

四龙们你看我、我看你，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演变成如此，他们完全是一番好意。

谁也想不到，原本和乐的气氛会因为一场简单的餐会破坏殆尽，真是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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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剧情急转直下，气氛由原来的一团和气，转为阴风阵阵，连姆妈都不敢说话。

金安琪更不用说。

她比任何人都更不明白，为何餐会过后，辛海泽的脾气会突然变坏，每天都是一张冷漠的脸？

她已经依照他的指示，办了一场成功的餐会，餐点也很好吃，酒也选得恰到好处，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金安琪百思不解，一点都不明白问题在于她的态度，而非餐会的细节，这是辛海泽对她不满的主因，她明显不想参与他的人生。

这天，辛海泽很早就去公司，留她一个人待在家里。

她无聊地翻着“玲珑杂志”，里面有很多美容方面的讯息，但她一点都没有兴趣。她之所以会看这本杂志，是因为里面有时候会有女性读者投书，教人夫妻相处之道。这对她来说很重要，因为她真的不懂该怎么跟辛海泽相处，需要一点参考。

叮当叮当！门口传来电铃的声响，姆妈刚好去买菜，看来得自己开门了。

“来了──”

“您好。”

一个头发梳得光亮，有抹了过多发油嫌疑的男人，就站在大门口对着她微笑。

“您好。”她并不认识这个人。“请问您是……”

“我是“隆昌实业”的代表，敝姓杨，这是我的名片。”陌生男子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张名片，交给金安琪，她双手接过名片，还是不懂他要干嘛。

“本公司是专做美容生意的，最喜欢照顾像小姐您这样的美女。”陌生男子不只发油抹得够多，一张油嘴也够滑溜，赞美起人来都不会不好意思。

“呃，谢谢您。”金安琪被迫道谢。

“要维持像您这样的美貌一定得费不少心思吧？美颜水、雪花膏一定是免不了的，另外也得扑点粉，抹点口红，这些都是美女梳妆台上的必需品，也是小姐、太太们的好朋友，小姐您一定也有吧！用什么牌子的？”陌生男子左一句美女，右扯一堆美颜水什么的，最后还问她使用的牌子，这人分明就是跑街先生。

“我没有使用任何一种固定的厂牌……”这下糟了，居然遇见专门推销美容产品的跑街先生，这下该怎么脱身？

“小姐，您真是内行！”陌生男子训练有素，无论金安琪讲什么话，他都有办法接口。

“本来像这些东西，就不能使用固定厂牌，不过妳倒是可以试试本公司的产品，包准您用一回满意，用两回生笑，用三回从此爱上，这是我们公司最新出品的雪花膏，您闻闻看。”

陌生男子说着说着，果然立刻从摆在地上的小皮箱，取出一瓶黄色盒身的雪花膏，硬要金安琪闻。金安琪为难地看着他手上的雪花膏，光从瓶身就可看出那是劣质品，刺鼻的味道让金安琪差点吐出来。

“谢谢您，不用了。”她左闪右躲，就是躲不掉陌生男子的纠缠。

“要不试试这条口红，也是最新出品，玫瑰色，颜色非常漂亮。”陌生男子不屈不挠，继廉价雪花膏之后，接着又拿出廉价口红，一样令金安琪想吐。

“真的不用了……”

“您试试看嘛，啊？”陌生男子硬是要帮她涂口红，摆明了吃她豆腐。

“我不要……”她往后倒退几步躲避陌生男子的手，他又趋前。

“我帮您涂抹──”

“你想干什么？”

陌生男子见金安琪颇具姿色，又独自一个人在家，就想欺侮金安琪，没想到辛海泽会突然回来，像座大山似地把他压住。

“我、我、我……我告辞了！”陌生男子承受不了辛海泽的压力，狼狈不堪地从地上拿起皮箱，飞也似地逃命。

“这是怎么回事？”现在压力换在金安琪这边，必须一个人单独承受辛海泽的怒气。

“没什么，只是一个跑街先生……”不要误会……

“跑街先生？”听见这称呼，辛海泽的眉头都皱起来，不明白他是怎么混进来的，前方的铁门那边明明有守卫。

“嗯。”她无力的点头。“我一开门，他就不断地拿出东西推销个没完，我根本不想买他的东西。”况且到最后，他还很不礼貌，她更不可能跟他买东西。

“妳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他从她身边走进客厅，边走边松开领带，金安琪只得跟在他身旁解释。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所受到的教育都是服从，没人教过她怎么说不，她也不会说不。

“就像妳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我的求婚一样？”辛海泽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金安琪，她完完全全愣住。

“啊？”怎么会扯到这方面来……

“不对，我根本没有求婚，我只是用钱买下妳，而妳不懂拒绝，所以才跟我结婚，是不是这样？”就算当初出价的人不是他，是别的男人，她一样会跟他结婚，这点最教辛海泽生气。

“不是这个样子的！”她或许是因为迫于情势才跟他结婚，但她同时也对他一见钟情，只是说不出口。

“那是什么样子？”她口口声声说不是这个样子，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会沈默。

“我……”她果然沈默，果然开不了口，辛海泽见状不文雅的诅咒，感觉情绪就要爆发。

“我先上楼冲澡了。”他要把这愤怒的情绪冲掉，不然他不知道怎么再继续与她相处。

“等一下──”

“别跟上来。”辛海泽警告金安琪。“除非妳想上床，否则别跟上来，后果恕不负责！”他没有把握能够永远保持理智，留在他心头的伤口太痛了，让他痛得想要伤人，这个时候最好不要靠近他。

话毕，辛海泽便上楼回他的房间。他用力扯下领带丢在床上，接着把西装也甩在床上，可见他有多愤怒。

在楼梯口呆立的金安琪也一样愤怒，他怎能如此污蔑她？这根本不是她真正的心意。

有什么话，本来就该直接说出来，如果一味放在心上，只有妳自己知道，可是会错过很多好事。

姆妈的一席话，点出了重点。

她就是凡事都放在心里，才会引起误会，才会让海泽以为，她根本不喜欢他！

咬紧下唇，提起脚步朝二楼走去。她决定这次再也不当听话的好女孩，他想上床就上床吧！但她一定要让他知道，她并非他想象中那种凡事不敢拒绝的弱女子，这次她就要对他的命令说“不”，看他怎么接招。

“我有话对你说！”她知道从外面敲门他不会开门，干脆就从他们房间相连的门进去，这扇门从来不上锁。

“出去。”他正烦，别惹他。“我说过──”

“除非我想上床，不然别跟上来。”她抬高下巴，把他的话重复一次，只见辛海泽的脸暗下来，似乎不太确定她是说真的。

“妳是说，妳已经有心理准备？”他猜测她只是一时冲动，不过这不像是她的个性。

“我一向都有心理准备。”冲动的确不是她的特性，但是如果有必要的话，她会冲撞得比谁都猛烈！

“安琪。”

“我已经受够了像这样暧昧不明，而且今天我一定要把我的感觉说出来，我并不是因为无法拒绝才跟你结婚，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跟你结婚，尽管你并没有求婚！”她要一次吼个痛快，把她今生的委屈都吼出来，再也不要放在心底。

“安琪……”

“或许就像你说的，我没有办法拒绝这门亲事，因为我父亲用母亲的牌位威胁我，让我没有选择。”说来可笑，仅仅只是一个牌位，就可以让她付出后半辈子，她母亲若地下有知，一定很痛心吧！

“我真的觉得很屈辱，被人像畜牲一样拍卖。”剧烈的痛楚，至今她仍忘不了。“但是当我在拍卖会，看见买下我的人，我的内心居然开始窃喜，想想更丢脸。”

这个出价的男人就是辛海泽，她几乎在看见他的那瞬间便爱上他，所以她才会慌，才会不知所措地挥开他的手，全是因为她对他一见钟情，下意识所做出来的反应。

“我以为妳不喜欢我。”对辛海泽来说，这一连串的表白无疑是当头棒喝，他居然还得让她先开口。

“我喜欢你。”她困窘地承认。

“但是妳的表现不像。”这也是他迷惑的原因。“我以为妳觉得和我在一起很羞耻，觉得我配不上妳，所以才会一再逃避。”

“你怎么会这么想？”金安琪看着他，不知道他哪来的想法，差太多了。

“不然为什么妳不肯招待我的朋友？”这件事让他很在意。“难道不是因为妳不想融入我的生活，认为当我的女主人很丢脸，才会自己一个人躲到起居室去，不跟我们接触？”

“我、我才不是因为你说的原因而躲到起居室去。”天大的冤枉，他根本弄错了。

“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我怕丢你的脸，干脆跑到起居室躲起来，免得自曝其短。”她咬紧下唇，似乎还在为那晚的事感到痛苦，她好像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安琪？”她到底在说什么？

“你们说的那些事我都不懂，什么上海的电力供输、煤球的供应量，和南京路的房地产价格波动，这些我都没研究，没办法参与讨论。”她怕万一他们要是问起她的意见，她答不出来，大家就会知道她有多肤浅，间接害辛海泽丢脸，只得选择逃避。

“蔓荻和依依她们也都不懂，妳实在不该如此介意的。”没有人要她参与讨论，即使只是静静聆听，都能给他一种满足感，不需要勉强自己。

“我那时候不晓得嘛！”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承认她做错了。“下次要是再有机会，我会有不同的表现。”

他们总是不断地误解彼此，不停地猜测彼此的心意，但结果总是出人意表，他们其实都爱着对方。

“是我不对，我不该莫名其妙的发脾气，带给妳压力。”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有多委屈她。

她摇摇头，心跳加速地看着他朝她走来，彷佛又回到她初见他的那一瞬间，有种令人窒息的心动，跟随他的脚步跳跃。

“但是我还是有疑问。”她不想这个疑问放在她心里一辈子，她要知道答案。

“什么疑问？”他捧起她的脸，曾经必须花费很大力气才敢做的动作，如今却变得那么轻而易举。

“你到底为什么娶我？”这个问题每每打扰她的睡眠，让她一夜反复到天明。“是因为同情？怜悯？还是──”

她接下来的疑问，全尘封在辛海泽既温柔也热情的吻之中。

她惊讶地张着小嘴，辛海泽又覆上去。这次，他不再单纯只是让她体会qi書網-奇书亲吻的滋味，他也要让她知道什么是男人。

“我说过，除非妳要上床，否则别跟上来。”

接下来，就看见他将衣服一件一件脱掉，其中当然也包括金安琪的。

结婚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也该是时候了。

※※※※※※※※※※※※

虽然说他们已经有了亲密关系，她也已经向辛海泽表白，但金安琪仍不了解辛海泽，他始终没有真正打开心扉。

刚开始的时候，金安琪觉得很挫折，但后来想想，自己也花了一段很长的时间才摆脱过去的阴影，也就不再着急。

凡事总要一步一步来，尤其是心态这种东西，光用道理分析，是行不通的，只能耐心等待机会。

金安琪相当想得开，也愿意等待时机，只乞求这样的机会快点来临。

只是寂寞难耐。

夜晚家庭气氛浓厚温馨，和白天的空荡荡呈强烈对比。直到现在金安琪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家庭主妇喜欢聚在一起打牌，因为总不能天天逛街，打牌似乎成了最好的消遣。

金安琪对打牌没兴趣，书也看腻了，想来想去找不到娱乐，干脆收听无线电，也许会听到什么有趣的节目。

她打开床头柜上的小型无线电──这也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少数财产之一，转到她时常收听的电台，里头正在播放广播剧：善良的妻子得知丈夫外遇，哭得呼天抢地，大骂外头的狐狸精勾引她丈夫。内容有点好笑，却挺煽情，很适合一般听众的胃口。

这台无线电跟她很久了，远在她就读女中的时候，她妈咪就买了这台无线电给她，算一算已经有七、八年。

七、八年前的老东西，当然跟现在的无线电收讯效果不能相比。不过一直很珍惜它的金安琪舍不得丢掉，因为这是她妈咪买给她的，说什么也要留着。

“妳这个下贱的女人，还我丈夫来！”

广播剧的内容，从原本的可怜妻子，一下子转变成泼辣的悍妇。这转变有点突兀，但颇能激励人心，大家都想知道那抢人老公的狐狸精最后有什么下场，会不会跪着喊饶命？

“啪！”

她正听得精彩，无线电突然出现杂音，而且她发誓，她还看见火花。

“别想我会把丈夫还给淅～～”最后它干脆直接报销。

看样子她是别想知道后面的剧情了，不过大概可以猜得到，狐狸精不打算把丈夫还给可怜的妻子，结局大概是待续。

无奈之余，金安琪只好自己动手修理。许久以前，这台无线电也曾闹过脾气，好一阵子不能收听。最后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它竟然就自动好了，说不定这次也能如法泡制。

她将无线电转到后面去，找来工具拆掉后面的面板，便着手修理起来。她东摸西摸，压根儿搞不清楚哪条线是哪条线，只得随便乱扯，扯到最后，真空管着火，她吓得往后跳。

“啊──”

砰！

每次她出事，辛海泽一定适时赶回来帮她，也算是一种变相的默契。

“你、你回来了。”她尴尬地看着身后的辛海泽，刚刚要不是他扶住她，她大概已经跌在地上，和地板打招呼了。

他看看桌上那一团乱，不必她多说明，也知道怎么回事。

“真空管坏了。”他稍微检查了一下无线电，评论道。

“那怎么办？”她真的很不好意思，每次做坏事都被他逮到。

“更换或是丢掉。”辛海泽回答。“就我个人的建议，应该丢掉，妳这台无线电太老旧了，再留着也没意义。”况且客厅有台最新型的无线电唱机，想听无线电，到客厅就可以了，不必非得要这台不可。

“不行！”金安琪想也不想地否决。“我不能将它丢掉！它是我妈咪买给我的，绝对不能丢掉。”她不是不知道它旧、不好用，只是亲情难舍，她母亲的灵魂就寄宿在上头，说什么也要留着它。

“那只好动手修理了。”辛海泽了解她们母女之间的牵绊，毕竟若不是为了守住她母亲的牌位，她也不会嫁给他，算是半个媒人。

“你要帮我拿去修理吗？”她好高兴他没坚持要她丢掉无线电，一般人都嫌它太旧，连她父亲也把它当做废物，一天到晚想把它拿去丢掉。

“不，我自己动手修理。”这种小毛病不需要送修，浪费时间。

“你会修理无线电？！”金安琪的眼珠子都快凸出来，这么困难的事情他也会。

“妳等着瞧。”说完，他消失了一段时间，等他再出现，手里已经多了新的真空管和一小盒零件，感觉上非常专业。

“你真的会修理呢！”她感兴趣地看着他灵活地将烧坏的真空管拆下来，换上新的。

“很久以前我曾经在无线电公司干过修理工人，这身技术就是在那个时候学的。”他不但替无线电换上新的真空管，还顺便把一些太老旧的零件换一换，最后再清理一下无线电内部，都长蜘蛛丝了，难怪收讯这么差。

“你做过修理工人啊！”这是她第一次听他提起往事，感觉格外新鲜。

“我做过很多事。”挑夫、修理工人、工地打杂，什么事都干，只要能挣到钱，只要不犯法，他什么工作都接。

“你都做过什么样的事，告诉我！”她好想知道他的一切，甚至连他还在地上爬的时候的事也有兴趣。

“我肚子饿了，吃饭去吧！”问题是他不想讲，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让她知道他辛苦的过去，那些都是劳力工作，跟他现在的工作是不能相比的，他怕弄脏她的耳朵。

“海泽！”她气愤抗议。

“都是些小事，没什么好谈的，妳只会无聊到睡着。”他笑着搂住她的肩，用话打混过去。

“我才不会。”她不了解，她什么心事都告诉他，他却一件事也不让她知道，尤其是过去。

“颜妈呢？”他问金安琪。“我好像没看见她。”

“颜妈回乡下去了。”金安琪回答。“听说是孙子生病还是什么的，总之她会有三天不在家，我也准假了。”越来越有女主人的气势。

“也就是说，今天没饭吃了。”辛海泽对她的决定没意见，对肚子比较有意见，他正饿得发慌。

“我们可以出去吃饭，或是由我来做饭，你说好吗？”想到可以为心爱的人洗手做羹汤，金安琪的眼睛都亮起来了，辛海泽却不敢领教。

“我们还是出去吃饭好了。”他可没有尔宣那种铁胃，依依做什么他就消化什么，完全是敢死队的作风。

“啊，你不想吃我做的菜？”她知道她菜做得没有依依好，但是依依的老公每次都将依依做的菜吃光光，让她好羡慕，为什么他就不能这样……

“我突然想吃阳春面，我们一起去吃阳春面好吗？”他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让她下厨做菜。

“阳春面？”金安琪愣住。“我没吃过阳春面，你要带我去吃吗？”

“那有什么问题？”辛海泽挑眉。

结果金安琪又没做成菜，换成到破落的面馆吃面。

“我没想到你也会来这种地方吃面。”金安琪小声地告诉坐在她对面的辛海泽，他一派轻松自在。

“我不只会来，还经常来。”就像皓天坚持要上南市找老师傅剃头一样，像他们这种下阶层出身的人，无论日后的成就有多高，都会有抛舍不掉的习惯，只是他比较能够坦然面对。

“我就没来过。”她观察面馆里面的客人，才发现大家都在看他们。

“又是妳父亲的主意？”她还真听话。

“嗯。”她点头。“为了顾及门面，他什么都不许我做，但真正奢华的生活他又供应不起，真的是很讽刺。”

仔细想想，她父亲应该算是悲剧人物，受不了社会的剧变和压力，他一定很希望能够回到清朝生活吧！

“……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过得怎样？”到底有血缘关系，金安琪还是会关心她父亲。

“妳不会想知道的。”他明白她孝顺，但她父亲恐怕没有同样的感情，还是不要连络比较好。

金安琪从他的话中听出她父亲现在过得并不好，也对，他欠下那么多债务，那一百万恐怕早就被瓜分光了，况且他这么爱耍派头……

“我帮妳点了过桥，妳吃吃看好不好吃。”不想再围绕在他的丈人身上大作文章，辛海泽很有技巧地改变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

“过桥？”她好奇地看着伙计端盘上那两碗面，两碗一模一样。

“妳看，面条整齐的浮在汤汁上，像不像一座桥？”所以取名为过桥。

“真的好像呢！”她噗哧一笑，觉得这个名字好妙。

“可不是吗？”夫妻两人不顾旁人的眼光，哈哈笑了起来。金安琪从来没有感到如此快乐过，这和依依在一起的快乐是不一样的，因为他是她的丈夫。

两人很快把面吃完，金安琪吃完了一碗面不够，直呼真好吃，还想要吃第二碗，辛海泽赶紧把她拖走，免得她吃撑了。

两人手牵着手散步，难以想象在不久以前，他们只要一碰到对方就脸红，现在却自然得像对老夫老妻。

“其实，我干过挑夫，也干过工地打杂，还有妳知道的修理工人，这些事我都做过。”

也许是情境使然，也许是他真的看开了，他竟然主动提起他的过去，这点让金安琪非常惊讶。

“这些工作都没什么不好啊！你为什么不肯早点告诉我？”还要扭扭捏捏装神秘。

“这些都是劳力工作，安琪，会把身体弄得很脏。”他提醒她，这些工作可不是游戏，都要付出代价。

“那又怎么样？”她不懂。“就算你是挑粪的我也喜欢你，这跟脏不脏有什么关系？”男人的想法真怪，女人就单纯多了，只想到爱。

“呃……”被她这么一说，他突然说不出话，突然觉得自己好傻。

“你不要一直把我想得很高贵，我没那么高贵。”她多少了解他的心结。

“就拿刚刚来说，我不是才和你一起吃了阳春面了吗？”她只是族谱高贵了一点，其实她跟一般人没有什么不同。

“妳说得对，是我自己想太多了。”至此，辛海泽才完全明白他错得有多离谱，她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千金大小姐，只要给她机会，她也可以变得很平民。

“不过，那家面馆的阳春面真好吃，我们下次再去吃！”下回，她要点大碗的，一次吃个够。

“嗯，下次再去吃。”他点头，天空这时飘起毛毛雨，打在他们身上。

他们手牵手走过人行道，偶尔停留在街道的某个橱窗前，欣赏里头陈列的物品。

他们就像上海成千上万的夫妻一样，再平凡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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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次日，倾盆大雨，天气非常不好。

辛海泽一早就接到电话，说开滦矿坑那边的经理打电报来，里头报告了一些事，要他马上赶快去处理。

最近上海电力正值吃紧期，无论是哪一个产区的煤矿，卖价都有向上攀升的趋势，于是大家几乎都是在第一时间赶采煤，好趁着价格高的时候运往上海，这个时候矿坑若出问题，可就大大不妙，辛海泽一放下电话，便立刻赶往公司处理矿坑的事。

“矿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一到公司，男秘书立刻就把电报呈上来，顺便做报告。

“好像是矿坑里面的积水太多，怕会崩塌。”

这是所有矿坑老板最大的恶梦，矿坑一旦崩塌，就无法采煤，更可怕的是还会有人员损失，以及接踵而来的赔偿问题，这些才真正教人头痛。

“叫他们先停工抽水，再加强矿坑内部的防护措施，绝不能让矿坑崩塌。”辛海泽指示秘书。

“但是这样子的话，矿坑就不能产煤，现在煤的价格又这么好，每个产区都在拚产量──”

“我不管煤的价钱现在好不好，或是要损失多少产值，我只要我的采煤工人安全。”辛海泽严肃打断秘书的话，告诉秘书他个人的行事原则。

“安全第一，就算停工会造成巨大损失，我也认了。”辛海泽指示秘书。“你再发一封电报给矿区经理，告诉他我的决定，请他无论如何都要把水抽干净，才能复工。”

“是，老板，我马上去打电报。”秘书二话不说，照着他的指示去发电报。他前脚才走，后脚船运部经理立刻跟上来，请求辛海泽指示。

“老板，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的船期是不是也该更改，或干脆停驶？”牵一发动全身，矿区停工对之后的船运也会造成巨大的影响，结果就反映在船期上。

“不，还是照常行驶，不过加强对邻近矿区生煤的运送，必要的时候可以降一些折扣，争取载运量。”

这也是一项大工程，接着就轮到航运业务组的组长上前报告，因为他是招揽生煤载运工作的负责人，必须由他说明执行上的困难。

一整天下来，辛海泽就像颗陀螺转个不停，忙得昏天暗地。

所有的事情都必须经由他的手，每个部门几乎都找他开会。矿坑渗水成了最大的灾难，后续需要处理的事有一大堆，等他处理到一个段落，天已经黑了一半，他也快要累垮了。

他揉揉一直发疼的太阳穴，无意中瞄到桌子上的小座钟，指针指向六点钟，该是用餐时间。

然后，他突然想起一个人孤伶伶在家等他的金安琪，今天颜妈不在，她又不太会弄吃的，此刻会不会正饿着肚子？

匆匆起身，他决定回家照顾老婆。

生意固然重要，但他的安琪儿价值凌驾一切，没有她，一切都没有意义。

“各位，我先回去了。”他戴上金安琪送他的帽子就要走人。“后面的事情，就麻烦你们处理了，我家里还有事。”

“没问题，老板。你赶快回去照顾美娇娘，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处理就行了。”属下们够义气，一肩扛下后面零零碎碎的琐事，让辛海泽回家看顾金安琪。

辛海泽朝他们举帽子致意后离开，弯腰钻进加了盖的敞篷车里面，司机都冷得在搓手心。

“晚安，老板，今天晚上可真冷。”闷热的夏季过去是凉爽的秋天，不过最近的天气有些怪，老是下雨，气温也不高，一直维持在十五、六度上下，感觉上相当寒冷。

“是挺冷的。”这么冷的天气，就单独留安琪一个人在家，还真有点不放心。

“要回家了吗，老板？”小刘发动引擎，也想早一点下班回家抱老婆。

“嗯。”辛海泽先是点点头，接着又临时改变主意。“不，先去买白糖莲心粥好了，太太还没吃饭，买点粥给她喝。”

“老板，您可真疼夫人哪，真令人羡慕。”很少看见一个男人对老婆这么体贴，小刘感叹。

“别多话，快把车开到李大婶那里，以免买不到粥。”李大婶的白糖莲心粥闻名全上海，小小的摊子前面经常挤满人，他可能还得排队，没空同司机蘑菇。

“是，老板，我立刻开车。”小刘憋住笑，转动方向盘朝李大婶的摊位开去，老板他可真心急，全是为了夫人。

辛海泽和金安琪两个人的感情，有如倒吃甘蔗，越来越甜蜜。

旁人看了羡慕，当事人过得快乐，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莫怪司机看了都要笑。

李大婶的摊前，果然就像辛海泽预测的那样，排了不少人。他足足等了十五分钟，才买到白糖莲心粥。司机看见他已经买到粥，远远朝他挥手，表示要将车子开过去，辛海泽干脆就站在原地等司机。

就在此时，不知从哪里窜出几个小瘪三，用飞快的速度，抢走他头上的帽子。

“可恶！”辛海泽由于手里拿着热粥，一时无法反应，再加上对方有好几个人，个个身手灵活，训练有素，上头应该是有人罩着他们。

“发生了什么事？”随后赶来的司机没看见小瘪三，只看见辛海泽气急败坏的咒骂。

“一群小瘪三玩“抛顶躬”，把太太送我的帽子给抢走了。”

这可不得了，老板最看重那顶夫人送的帽子，定会想办法追回来。

“怎么办，老板？”司机问辛海泽。“要不要请商先生发动手下，帮您追回那顶帽子，晚几天可能就要进旧货摊了。”

“抛顶躬”其实就是抢人头顶上的帽子，通常都是由好几个小瘪三为一组，锁定目标下手。等其中的一个人抢到帽子以后，在空中丢来丢去，互为掩护，行为相当恶劣。

“看样子也只好如此了。”辛海泽皱眉，极不愿意劳驾商维钧。

“那边有个街头电话亭，我马上载您过去。”司机将车子开到街头电话亭前面停下，辛海泽下车拨了通电话给商维钧，二十分钟后，他已经带了一堆手下将街头电话亭团团围住，气势非常骇人。

“你不必搞这个排场的。”辛海泽看着多达上百人的黑色大军，每一个人都一脸肃杀之气，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们前来找他寻仇。

“我忍不住。”商维钧挑高一双秀眉回道，全部的人都一身黑，就他一个人穿白色，未免太突出了。

“你的帽子在哪里被抢？”闲话少说，赶紧办正事，趁着那顶帽子尚未被瘪三们的老大收进棚之前，就在街头解决，省去日后交涉的麻烦。

“就在前面的小摊子前。”辛海泽用下巴点点李大婶粥摊的方向。

“又来买白糖莲心粥了？”商维钧调侃辛海泽。

“安琪爱喝。”他承认他是爱情的傻瓜，是老婆的奴隶，这总行了吧？赶快帮他找帽子。

商维钧邪邪勾了一下嘴角，要他把抢他帽子的瘪三们穿着打扮和长相大约交代一下，便发动手下去找人。

“大伙儿只要恋爱，都是同一个样子。”痴情。

“这算是我们这一群死党的特色。”辛海泽自嘲。

“或许吧！”商维钧双手插进裤袋，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好，至少人生有目标，才不会空虚。

辛海泽打量商维钧的侧脸，在路灯的照耀下，他真的美得不可思议，只是他的心思也同样深沈得不可思议。他的心事，藏得比他还要深，辛海泽猜大概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他吧！

“维钧，你有没有喜欢的人？”难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辛海泽突然好奇起商维钧的内心世界，那几乎没有人能够涉足。

商维钧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光芒，似乎想起了谁，但立刻又暗了下来，恢复成原来的神色，辛海泽就算眼力再好，也抓不住那瞬间。

“还没出生。”最后他给了辛海泽这个奇怪的答案，辛海泽只能苦笑，拍拍商维钧的肩膀说。

“快点找到吧！”他已经找到他今生最重要的人，他希望他的好朋友们，也能找到重要的另一半，共同分享欢喜悲伤。

商维钧耸耸肩，不置可否。

两个大男人手插在裤袋，一起靠在车门上，仰望天空。

“老大，人已经找到了，您现在要过去吗？”手下动作极快，不过半个钟头的时间，就已经找到那几个小瘪三，将他们团团围住。

“去看看也好。”商维钧坐上手下的车子，接着扬长而去，辛海泽赶紧也跳上车，免得跟丢。

黑暗的巷弄，就看见那几个抢帽子的小瘪三跪在地上发抖。他们不过抢了一顶帽子，都还来不及上缴给老大哩！就惹来这么大阵仗伺候，到底是得罪了谁……

忽然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俊秀人影，给了他们最好的答案。

“玉面罗剎！”

他们居然有眼不识泰山，抢了“玉面罗剎”朋友的帽子，这下完了。

“全是我们的错，请饶了我们！”小瘪三又是磕头又是哀求的，商维钧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走过去弯下腰，将小瘪三前面的帽子捡起来，弹了弹上面的灰尘，然后交给辛海泽。

“你的帽子。”商维钧对辛海泽笑一笑，兄弟之情全写在眼底。

“谢谢。”辛海泽拿起帽子戴上，十分感激他帮忙，只希望他下手别太重。

“快点回去吧！嫂子还在等你。”他会好好修理这几个小瘪三，他不必担心。

“我先走了，保重。”他就是希望他不要下手太重，看样子只是奢望。

“你们的老大是谁？”

“……”

辛海泽回头看商维钧，他正挂着他的招牌笑容拷问那几个小瘪三，看来他又要增加一个新的堂口了。

车子在半个钟头后，终于回到洋房。

只见他人才刚下车，金安琪便冲出来，扑进他的怀里哭喊。

“我以为你出事了，害我好担心。”并且哭得像个泪人儿，泪流不止。

小刘见状，默默将车子开走，留下他们夫妻两人独处，辛海泽没想到她会这么激动，只好晃一晃手中的布包哄她。

“我去买白糖莲心粥──”

“我才不要什么白糖莲心粥，我只要你！”她哭得好伤心。

“妳送我的帽子被抢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回来──”

“丢了就算了，我只要你！”她紧紧抱住辛海泽，好怕他不见。

“我只要你！只要你！只要你！”她哭得柔肠寸断，失去理智的模样，让他不禁也将她紧紧圈住，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放开她。

“你干什么？”金安琪没想到他会突然将她打横抱起，因此而吓了一跳。

“妳不是说只要我？当然是带妳上床。”他微笑，感觉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大胆，金安琪的脸都红起来。

浓浓的爱意，使得他们恩爱起来格外激烈，夹带着男欢女爱特有的叹息，充斥一室。

※※※※※※※※※※※※

激情过后，金安琪像只满足的小猫窝在辛海泽的怀里，胸口装满对他的爱意。

“啧。”他亲吻她的嘴唇，也同样深爱金安琪，她是他的天使。

他轻抚她的粉颊，宛如水蜜桃的颜色，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小女孩，该是告诉她事实的时候。

“安琪，有个东西，我要还给妳。”他打开床头柜，拿出一个粉红色丝绒的小包包，里头似乎装着首饰。

“不要再送我首饰，我已经够多了。”她只要他陪在她身边，再多的首饰她都不在乎，也不稀罕。

“我没有要送妳首饰。”他失笑。“我只是要将这个东西还给妳。”

辛海泽将粉红色丝绒包包交到她手上，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不记得他曾经跟她借过东西。

“打开来看。”她一定会很高兴看到它。

“好。”她打开粉红色丝绒包包，里面是一条黄金手炼。

“还说不是送我首饰──”当她看清楚手上的链子时，她愣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她妈咪送给她的手炼！

“你怎么──”她看看他，再看看手中的小金炼，怎么也想不出其中的关连。

“认出这条链子了吗？”他看她的神色这么茫然，担心她忘了以前的事，但她怎么可能忘记？

“当然认出来了！”她将手炼紧紧捏在手心，浑身颤抖。“这是妈咪送我的金手炼，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就好，我还以为妳忘了呢！”他不希望她忘了小金炼，因为那表示她也有可能不记得他，若真的是这样，他会很心痛的。

“我才不可能忘记。”她几乎哭出来。“我找了这条金手炼好久，本来以为它已经不见了，没想到竟然会再出现，我真的好高兴。”

这是她的记忆，她母亲留给她的东西不多，除了摆在床头的小座钟和那台几乎报废的无线电以外，就属这条金手炼最珍贵，虽然事实上它也值不了多少钱，但对她来说却是无价之宝。

“对了，你怎么会有这条手炼？”她擦掉眼角的泪水，问辛海泽。

“捡来的。”他答。“在一艘很大、很大的客轮捡到的。”

“客轮？”好巧，她就是在客轮上面遗失手炼。

她还记得，她为了要寻找这条手炼，发现了一位躲在楼梯底下的少年，还和少年说了好多话。

那位少年长得很清秀，只是眼神总是透露出哀伤，脸上总写着忧郁。仔细回想，其实那位少年和他还长得挺像的，日后如果长大成人，大概就长得和他一模一样了──一模一样？

“你是那位大哥哥？！”她的眼睛瞪得好大，不敢置信地看着辛海泽，只见他笑着点头。

“幸好妳还记得。”他很高兴她仍记得他，这样他就不需要解释半天了。

“……我不相信，这世界上竟有这么巧的事！”茫茫人海，他们怎么可能会在几千几百万人中相逢，太不可思议了。

“确实没有这么巧的事。”他承认。“妳可以说我早就盯上妳，我会出现在拍卖会上并不是偶然，而是探听了许多年的结果。”

“海泽……”她不知道他竟然对她这么用心，苦苦等候她许多年。

“我一直都想找机会当面向妳道谢，当年若不是妳给我牛奶和面包，我早就饿死在船上，也不会有今日的我。”虽然现在才说谢谢有些晚，但他对她的感激并不会随着岁月转淡，只会越来越浓。

“我没有想到那位少年竟是你，更没想到，你会出现在拍卖会将我标走。”她才是该说谢谢的人，是他将她救离那个死气沉沉的家庭，又对她万般呵护，她能回报他的，却只有牛奶和面包。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别的男人把妳标走，只好出现在拍卖会，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以别的方式与妳重逢。”毕竟这种方式太残忍，他们也因为这个方式，吃了许多苦。

他们曾经猜疑，曾经不相信对方。金安琪以为他是因同情怜悯才会娶她，殊不知这份爱从很早以前就已经萌芽，一直到最近才有机会茁壮长大，甚至成荫。

“我很高兴你出现在拍卖会，更高兴你出价买下我。”虽然一百万真的挺贵的，但他好像不在乎。

“我没有办法不这么做。”他苦笑。“我不能让我爱了半辈子的女人，只因为妳父亲一时的贪婪，白白送进别人的怀抱，当然得出面积极争取。”

积极争取的结果就是他成功了。他终于可以不必只是凝视她的背影，可以像这样直接用手臂圈住她，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还得感谢她父亲的贪婪。

“我父亲……真的是一个很冷酷的人。”想起她父亲，她就不自觉地打哆嗦，彷佛又回到那栋美轮美奂，但死气沉沉的大宅。

“他是因为妈咪的血统才娶妈咪，娶了以后又不珍惜，对他来说，妈咪的存在意义，只在于血统，少了血统，就和畜牲没两样，我也一样。”

“安琪！”他不喜欢她说这件事时的神情，太麻木。

“他从来就不喜欢我。”问题是她无法不麻木，面对她父亲这么冷酷的人，她温热不起来。

“他总是嫌弃我的性别，怨恨我读书花太多钱，那些钱他原本可以拿去做其他事，比如买车子或是做其他投资，你知道，上海人就是爱面子。”更何况他又号称家大业大，没摆点派头怎么行？只好苛责妻女了。

“别说了，安琪……”

“过去那些日子，我都是靠妈咪保护我。”她攒紧手心里的金手炼，好想念母亲。“妈咪是天底下最温柔的女人，她总是不吝啬给我温暖，给我安慰，每次当我失意或是被父亲责骂的时候，她总是会紧紧抱住我，给我最温暖的拥抱，现在，我再也无法拥有那样的体温了，呜……”

他不想她说，就是怕她流泪。他知道她有多敏感、多脆弱，虽然表面佯装坚强，但心里面还是那个凡事依靠妈妈的小女孩，不能怪她还没长大，有那样的父亲，任何人都不愿长大，都想躲进妈妈的怀抱寻求庇护。

“别哭了，安琪。”他搂紧金安琪，就像她妈咪过去时常做的。“妳不会失去相同的体温，从现在起，我就是妳的依靠，我会代替妳母亲给妳温暖。”

“海泽！”

“所以，别哭了。”他会舍不得。“我会照顾妳一辈子，时时刻刻在妳身边，绝不会像妳母亲一样丢下妳不管，好吗？”

虽然她始终没说出口，可能她自己也不清楚，但她确实是恨她母亲的。她恨她太早把她留下，恨她一个人离开，让她独自面对冷酷的父亲。一个不健全的家庭，可以培养出太多种不健全的人格，她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海泽……”金安琪不知道能说什么，他对她太好了，害她的眼泪一直一直掉个不停。

“你一定要照顾我一辈子哦！”她跟他打勾勾，有点孩子气，却是最有效的约定。

“我一定会照顾妳一辈子。”他答应她一定陪她到白头，无论神鬼，都不能将他们分离。

“打勾勾。”他们一起伸出手，立下这永生永世的约定。

说好了，他会照顾她一辈子，因为他们已经打勾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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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那年，我十三岁，因为居住的村子发生旱灾，家里吃饭的人口又多，没有多余的粮食可以养活我，于是我只好自己想办法养活我自己。”

一个秋高气爽，极适合躺在院子的草坪上数白云的日子。

辛海泽头枕在金安琪的大腿上，被缠着说他发迹的故事，他拗不过爱妻的请求，只得说了。

“然后呢？”金安琪仰望天空，天上有好多云，数也数不完。

“然后我就想，别的村子也一样有旱灾，去了也是没用，一样讨不到口粮，不如就来上海，说不定还有机会。”

“这是个满好的想法，然后呢？”

“然后我就带着仅有的干粮和水，趁着人们下船登船正乱的时候偷偷渡上船去，和船员们玩了好几天的捉迷藏游戏，始终没被抓到。”

“真了不起，接下来呢？”

“接下来尽管我再怎么节省，存粮还是吃完了，连续饿了好几天肚子，终于支撑不住，这个时候出现一位美丽的天使，脖子上围着一条好漂亮的粉红色领围，站在我面前微笑对我说──”

“大哥哥，你肚子饿了吗？这个给你。”这段不晓得已经讲过多少次，她都会背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爱上她，心想我长大后一定要娶她，但我又很怕她以后会认不得我，这时天上刚好掉下一条链子给我做信物──”

“是这条吗？”金安琪扬扬手中的小金炼，故意问他。

“对，就是这条。”辛海泽笑开。“妳就不晓得，那个女孩长得有多美……”

“我当然晓得，因为那个女孩就是我。”她得意地捏了一下他的鼻子，叫他不要再废话，快点继续往下讲。

“于是我紧紧地抓住小金炼，发誓以后就算会饿死，也不会卖掉这条链子。”

“那么你饿死了吗？”她其实很感动，但怕万一吻他，他又不说了，只顾着接吻。

“饿死了妳不就没老公了吗？”他瞄了她一眼。“当然没有！我运气不错，一下船就找到工作，在我下船的那个码头当挑夫，帮商船挑货。”

“那一定很辛苦。”她无法想象才十三岁就必须自食其力，这种日子要怎么过？相较之下，她所受的苦根本不算什么，简直就是小儿科。

“还好，反正我长得孔武有力，在家乡的时候也习惯干粗活，真要比起来，包工头的剥削才真教人受不了，我做了一年的挑夫以后，就决定不干了，找别的活干。”

挑夫就和拉黄包车一样，都是一种会让人短命的工作，很多人正值壮年期，就因为操劳过度死了，对他最照顾的大哥也是因为操劳过度去世，他的死，给他很大打击，也让他毅然决然辞去工作，另起炉灶。

“后来你找到什么样的工作？”

“工地打杂，那也是份很吃紧的工作，我做了大概一年。”

“然后又不做了？”

“嗯。”他哼道。“那工作没什么出息，包工头也是经常借故剥削，经常一个月赚下来，钱都进到他口袋，自己反倒没剩几文钱。”

“让我猜猜看，接下来你找到无线电公司的修理工作，转行当技术员。”

“没错，就是这份工作，让我得以重新回到船上，接触船运业。”可说是转捩点。

“怎么说？”

“我被公司派上船，帮忙船公司修理无线电，才发现不管是江心的渡轮，或是南北洋线的客轮，都是人来人往，很有赚头。于是就将身边的钱全数投入买了一条小舢板，开始帮人载货，等赚到钱以后，再换一条大一点的船，载更多货。我的运气很好，不到几年就挣到一笔钱了。接着我又将那笔钱拿去买渡轮，并成立一家渡轮公司，就这样开始正式进入船运业。”之后就越做越大，并且有了其他投资。

“听你说得这么简单，过程一定很辛苦。”她搭过他的船，知道他有多用心经营，绝非轻描淡写可以带过。

“辛苦是必然的，最重要是运气。”辛海泽不否认。“我们五个好朋友的共通点就是运气好，论运气，谁也比不上我们。”所以才能年纪轻轻就在上海滩立足。

“这倒是不能否认。”她记得以前在家时，就听过父执辈聚在一起咒骂他们五个人的好运气，当时不知道他们是谁，现在可知道了，而且比谁都熟悉。

“现在我故事讲完了，可以吻我了吧？”为了这个吻，他得把他的前半生都讲透，有点划不来。

“好，给你奖励。”她低下头和他接吻，感觉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日子过得既安稳又惬意，真希望永远能够这样子就好了……

“老爷，电话！”

只可惜，事与愿违。

金安琪梦想的安稳日子，老是被不时响起的刺耳铃声干扰，没法静下来好好谈情说爱。

“最近的电话真多。”辛海泽同样也觉得很不耐烦，自从矿坑渗水之后，他就一天到晚接电话，没一刻安宁。

“老爷！”姆妈又在喊了。

“我先去接电话，等一下再回来。”他爬起来，走回屋内接电话。

金安琪在院子中远远看他讲电话，不晓得怎么搞的，心里竟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

只看见辛海泽电话越听，眉头拧得越紧，最后不知道跟对方说了些什么后，挂上电话，重新回到院子。

“又是矿坑的事吗？”最近老听见这两个字，都快听怕了。

“恐怕是。”辛海泽严肃地点头。“矿区经理要我马上赶去矿区，阻止一场可能发生的骚动。”

“什么意思？”她听不懂。

“前阵子因为矿坑渗水停工太久，工人都没工作，就算有给他们补贴，他们仍以为我只是借口矿坑渗水，其实是要他们走路，正计划酝酿抗争。”所以才说是可能的骚动。

“矿区经理没办法处理吗？”为什么一定要他去？

“没有办法。”他摇头。“他不是老板，平常的时候还可以，这个时候他说话没有人会听，一定得要我亲自出马才行。”

同样干过工人，他了解这些采煤工人们的恐慌。工人阶级最怕无工可做，管理阶层的保证，时常只是敷衍，没有得到老板的亲口保证，甚至签下切结书，他们是不会相信的，这也是身为老板的无奈。

“我跟你去！”她实在无法忽视胸口那股不安，没有办法坐视不理。

“不行！”辛海泽断然否决。“妳会晕船，况且矿区很乱，会遇见什么状况还不知道。带妳去，只会使我分心，更加办不好事情，妳得乖乖待在家里。”

“但是我会担心……”她无法解释胸口那种不安的感觉，就像被人用手掐住喉咙，快要窒息。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他要她别乱想。“我顶多去一个礼拜，等事情处理完毕，说不定还会顺道到天津拜访尔宣他父亲，妳要我帮妳带什么回来？”糖炒栗子，还是……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平安归来。”或许她是杞人忧天，但她真的有不好的预感，为什么他都不听她的话呢？

“傻瓜，我一定会平安回来。”只是解决劳资纠纷，能有什么危险？

隔天早上，辛海泽便拎着行李箱，从上海直飞北平了。

由于情况紧急，他也想早点把事情解决，辛海泽这回弃船改搭飞机，先飞到北平，再由北平转搭火车到天津，最后才由天津分公司的经理，开车将他送到矿区。

工人鼓噪的情形比想象中还严重，这些以为自己即将失业的采煤工人，起初不相信辛海泽的保证，直到他答应亲自进入矿坑，证明他无意封锁矿坑之后，工人们才慢慢安静下来。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半信半疑，非得要等到辛海泽卷起袖子，他们才肯相信。

辛海泽在矿区经理和少数几个工人的陪同下，进入幽暗的矿坑。

矿坑内虽然都已经架高，并搭建好一条运煤的专用铁轨，但仍必须不时弯下腰，才不会顶到头。

“老板请小心您的脚步，别撞到头了。”矿区经理提醒辛海泽。

“谢谢你，我会踩稳。”辛海泽礼貌地回道。

“真是的，也不知道这些工人在想什么，居然还要您亲自下矿坑。”矿区经理觉得对辛海泽很抱歉，要不是他管理不力，他也不必从上海飞过来。

“别这么说，我老早就想亲自视察一下状况。”辛海泽要矿区经理别自责，如果不是他决策太匆促，也不至于如此。

“水都抽干了吗？”他最关心的还是安全问题。

“大部分都抽干净了。”矿区经理答。“不过有几个地方，我们不敢抽得太猛，怕矿坑会崩塌。”

“情况这么严重？”不妙了，如果真是这样，不关闭矿坑都不行。

“其实也还好。”矿区经理摇手解释。“每一座矿坑，难免都会渗水，只要含水量没有达到一定标准，还是有开采的价值，只要做好防护措施就可以了。”

“我们有做好防护措施吗？”他用手敲敲粗壮的横梁，钉得颇牢靠。

“有的，老板。”矿区经理又答。“我们已经依照你的指示，加强矿坑内的防qi書網-奇书护措施，只要不再渗水，再过几天就可以复工开始采煤，没有问题的。”

“那就好。”辛海泽一行人几乎走到矿坑的底部，找不到什么问题，又往回走。

“我今天可能就会离开天津，直接从北平搭飞机回上海，若是再有什么问题，你再打电报去公司，我会立刻派人处理。”他想念老婆，想立刻回家看她，不想在异地停留。

“不会再有什么问题。”要老板亲自跑一趟已够丢脸了，真的再出问题，他这个矿区经理也不必混了，直接回家吃老米饭去。

“最好如此。”他也不想老往这边跑。“复工以后，每一天的产量，都要透过电话向我口头报告，知道吗？”

一行人越来越按近坑口，没有人注意到地底隐约传来的轰隆声，像条狡龙一样地潜伏。

“是的，老板，我会依照您的指示，每天向您报告。”矿区经理保证一定精确掌控进度。

“还有，船期方面如果需要配合，可以协调航运部的经理调派船只，我会事先交代下去。”

“是，老板。”

“另外，不要太苛责工人，他们只是想要挣一口饭吃。”

“是，老板。”

“还有──”

砰！

辛海泽事情才交代到一半，地底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地方被冲垮。

“怎么回事？！”

接着他们四周开始崩落、塌陷，碎石毁天灭地从他们头顶掉下来。

啪啪啪啪！密集的程度，令人毛骨悚然。

“矿坑要塌了，快逃！”前方的工人疯狂喊道，拚命朝坑口跑。

“老板，快跑、快跑啊！”

矿区经理也在喊，但他们根本来不及逃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坑口被碎石堵住。

※※※※※※※※※

“安琪！”

辛海泽仓皇的呼喊声，穿透金安琪的脑门，将她从睡梦中惊醒，她像弹簧一样地从床上爬起来，起床后满身大汗。

“呼！呼！”

她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作了这么一个不吉利的梦。梦中她的丈夫被困在黑暗中，一直呼唤她的名字。

她转头看向天空，晴空万里无云，天气甚至比他们分开前一天还要好，可她却没来由地觉得恐惧，究竟是为什么？

头好痛。

自从辛海泽去矿区以后，她就没一天睡得安稳，时常在半夜醒来，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叩叩叩。

门口传来敲门声，她下床开门，是姆妈。

“太太。”姆妈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她也没睡好吗？

“有什么事吗，颜妈？”

“葛小姐找妳。”姆妈似乎有什么话想跟她说又不敢说，真的好怪。

“依依？”

姆妈点头。

“我换件衣服以后马上下去，麻烦您先跟依依说一声。”刚好她也想找她聊聊，她们还真有默契。

“好的，太太。”姆妈随口应了一声，便下楼去了。

金安琪越想越觉得奇怪，姆妈很少这么沈默的，莫非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想要胡思乱想，可是连日来的失眠，加上姆妈奇怪的态度，都让她忍不住朝最坏的方向去想。

“依依──”她换好衣服冲下楼，本来想抓住她一股脑儿诉苦，却意外看见其他人。

“你们……怎么都来了？”除了她丈夫之外，四龙全到齐，还有她的好朋友；葛依依。

“安琪，我们有话要告诉妳，妳先冷静下来。”葛依依还没开口，就先打预防针，金安琪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你们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她看着韦皓天，再看看傅尔宣，他们都一脸落寞，其他两个人也是一样。

“呃……”葛依依张大嘴，呃了半天开不了口，最后是由韦皓天接口。

“海泽的矿坑崩塌了，他被埋在矿坑里面。”

只是说了是说了，金安琪却宁愿他没开口，不要告诉她这个残忍的消息。

“你骗我，海泽不会被埋在矿坑里面，他只是去解决劳资纠纷，不会下矿坑。”她没忘记他说过的话，每字每句都牢记在心底。

“劳资纠纷太严重，煤工们不肯相信海泽并没有意思要关闭矿坑，非要他亲自下矿坑，他们才会相信。海泽为了取信于煤工，不得已只好下矿坑了。”

若顺利按照他原先的计划，的确是不会下矿坑，但是现场的突发状况谁也无法预料，所以海泽才会坚持不带她去，就是为了防范这类意外。

“没想到矿坑里面的渗水太严重，矿坑内部的支架承受不了压力，因此而被冲垮，海泽他来不及逃命，于是、于是……”

就被埋在矿坑里面。

尽管每一个人都说辛海泽被埋在矿坑里面，但金安琪始终不愿意相信，她亲爱的丈夫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不会是真的。

“安琪，妳一定要冷静下来。”葛依依劝她。“妳知道海泽他最在乎妳，妳要为了他保重身体，也不能想不开，知道吗？”

大家就怕她知道这件事以后会做傻事，才赶着在她从别的管道得到消息之前，一起亲口告诉金安琪，顺便规劝她。

“等一下我们四个人就要一起赶去矿区，我们只是来这里跟妳说一声，希望妳保重，不要让还在矿坑里面的海泽担心。”

“是啊，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

虽然大家嘴里这么说，但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这种机会微乎其微，海泽能够安然生还的机率几乎等于零。

金安琪也知道，每次矿坑崩塌都会死很多人，只有少数一些人能够活下来，她要她的丈夫是那少数人之一，非要不可！

“我跟你们去。”她才没有空哀伤，也拒绝哀伤，她要去救她丈夫回来！

“安琪。”

“我要去矿坑，我相信海泽一定没死，他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不会这么轻易死掉。”他曾经逃过死神的追缉，这次一定也可以，她对他有信心。

“安琪，矿坑那边很危险，妳还是不要──”

“让她去，依依。”傅尔宣阻止他老婆往下说。“安琪说得对，海泽不会轻易死掉。现在的海泽，一定很需要安琪帮他度过难关，妳就让她去吧！”

大家都担心金安琪，因为她看起来安静又脆弱，彷佛随便一个打击就可以把她击倒，可事实不是这么一回事，必要的时候，她比谁都坚强。

“谢谢你们。”金安琪沈稳的态度，完全表现出女性的坚强。

只要是为了心爱的人，柔弱的花朵可以瞬间化身为勇敢的战士，这就是女人。

※※※※※※※※※

“那边挖开了没有？继续挖！”

矿区一片混乱，到处布满了工人，每个人都人手一支铲子，拚命铲土。

他们在跟时间赛跑，因为只要他们手脚慢一分钟，矿坑里头的人的生存机会就减少一分钟，为此大家拚命抢救，只要能救出一个人，再怎么辛苦都值得。

“这边，集中力量住这边挖！”有人发现有一处岩壁似乎特别薄，要大家从那里下手。

“喂，快过来这边！”其中一个工人挥挥手，几个原本在另一头挖掘的工人赶紧过去支援。

金安琪从头到尾就捂着嘴巴，目睹这一切。韦皓天拍拍她的肩膀鼓励金安琪，他知道这对她来说有多么不容易，毕竟被埋在里面的是她丈夫。

而这一刻对四龙们而言，也同样困难。

他们一起度过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岁月，一起站在华懋饭店的会客厅俯看脚底下的滔滔江水，现在他们的好朋友却被埋在矿坑里面，他们同样不能接受，同样仰望奇迹。

奇迹……

被埋在矿坑里面的辛海泽，多希望奇迹能够发生，但这却是不可能的事。

他背靠着岩壁喘息，感觉矿坑里面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他越来越吸不到氧气。

“呼！呼！”他试着张大嘴，将所剩不多的氧气统统抓到嘴里，才发现他做不到，他已经没有力气。

他慢慢举起手，想看他手指上的结婚戒指，但矿坑里面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到，只得又颓然放下。

辛海泽的眼皮，因为缺氧而慢慢变得沉重。他知道他千万不能合眼，只要他一闭上眼睛，就再也不会醒来，如此他就看不到他的安琪儿了。

“这边有一处空隙，大家快挖！”

他可以听见外面的声音，七嘴八舌要大家怎么样又怎么样的，但他总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幻想，自从矿坑崩塌以后，他的耳边就一直出现同样的叫声，但没一次成真。

他就要死了吗？

他不甘心。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的安琪儿，经历了一段梦一般美好的岁月，上天就要收回他的命，他怎么样都不会甘心。

叩叩叩！

“里面有人吗？”

外面的人又在敲岩壁，这次的位置正好就敲在辛海泽靠着的那一块，他被敲得有些烦了，以为又是幻想，就不太想埋它。

“我来。”

这个时候，外头传来一个轻柔的嗓音，乍听之下很像金安琪，这下子辛海泽更加确定自己是在幻想，他的安琪儿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

“海泽，你在里面吗？”

她大声呼唤辛海泽的名字，辛海泽的身体立刻僵住，这是安琪的声音没有错！

“海泽，如果你听见我的声音就问答我，如果说不出话来也没关系，你只要敲两下，我就知道是你了。”金安琪将耳朵紧紧贴住岩壁，唯恐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声音。

矿坑中的辛海泽，根本已经完全没行力气，但为了他的安琪儿，他还是勉强从地上拿起小石块，朝岩壁敲两下。

这两下微弱的敲击，对金安琪来说无疑是天籁之音。只见她转头对围绕在她身边的四龙说──

“真的是他，他还活着！”

现场立即响起一阵欢呼，加紧脚步挖掘。

“继续跟他讲话，让他保持清醒，千万别让他睡着了。”韦皓天担心矿坑里剩余的空气，无法维持到突破岩壁，要金安琪再加油。

“嗯。”她本来就有一肚子的话想对他说，她要让他知道她有多爱他，多需要他。

“海泽，你千万不能睡着，听见了没有？！”她对岩壁吼，矿坑里面的辛海泽忍不住微笑，看不出来，她还挺凶的。

“你答应过我，等船加盖了健身房，要带我去玩的，你要是敢爽约，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没错，他是答应过她这件事，也正积极筹备之中，她的记性可真好，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

“你还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我们还打过勾勾，你不可以在这个时候赖皮！”

……也对，他们是打过勾勾，立下这个永生永世的承诺，他若做不到，就不配做男人，也不配叫辛海泽了。

“我爱你，海泽。”

唯独这句话，他还没当面听她说过。

“我对你的爱，言语说不出来。”因为她也是一个不擅长表达的人。“但是只要你活着，往后的岁月，我会天天对你说这一句话，让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他们都经历过艰苦的前半生，好不容易在上天的安排下找到彼此，只要他不放弃，他们必然能够携手走下去，直到白头。

“安琪……”他不会放弃的，为了他，害羞的她竟然当众表达她的爱意，说什么他都不会放弃。

“安琪！”为了她，就算用尽所有方法，他都一定要想办法活下来，不让死神将他带走。

无论神鬼，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他们早有约定，也早已决定，今生今世都要在一起！

受到金安琪的鼓励，也真的发生了奇迹，辛海泽竟找回了力气与勇气，徒手挖岩壁，和外面努力挖掘的人来个里应外合，一脚把死神踢开。

就听见“啪”一声，坚强的岩壁终于被敲开一个洞，透进宝贵的空气。

金安琪在韦皓天的搀扶下后退，双手紧紧捂住胸口，看着她最爱的丈夫，从矿坑里面走出来。

“海泽！”她冲进他的怀里，积压多时的泪水直到此刻才敢让它崩堤，毫无保留的流下。

“安琪！”辛海泽紧紧搂着他今生今世的最爱，不敢相信她真的在他眼前，她的爱拯救了他。

“妳不该碰我的，我很脏。”被埋在矿坑两天，跟个泥巴人没两样，脏死了。

“我说过，就算你是个挑粪的，我也一样爱你。”金安琪笑苦摇头，接着拉下他的脸，当众吻他。

这是最美的画面，任何一位国际级的绘画大师都画不出这样的杰作，因为这里头有着满满的爱。

“皓天、尔宣、慕唐、维钧。”大家全都来了。

此外，还有不可分割的友谊。

大家一人给他一拳，共喜他平安生还。

辛海泽对他们笑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就是五龙，没有人会被放弃，也没有人能够代替。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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