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书-情越大宋》 作者:由罗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初会篇 情生之卷 第一章 未曾相识 “那个,你若喜欢就拿去吧。……我正要出门去,一时怕是不能回,妹妹既来了,还是只在这屋子呆着罢。” 眼前的女子气质冷艳,如梅似兰,可面对妹妹态度却温婉可亲,判若两人。 她略一思量,仍不放心:“花园子也别去了。屋子若是收拾完了,就照例练两张字,之后看看书,做些什么都好,只是别离开这里……若是外头有人来叫,你只当不在这屋里,不用理会便是。” 屋内被她称作妹妹的姑娘含糊应了。只见她黑脸黑手的,虽然年纪看着也就二十,模样和她姐姐相比却是一个天一个地。姐姐走的时候样子透着古怪,仿佛要遮掩袖中的什么似的,手腕始终不曾抬起。她眼尖,还是被她瞧见,姐姐腕上新戴了一串红豆串珠。 咦,那手串不正是昨日某位远地来的公子,特意差遣仆从送来的礼物吗?记得那人还托了莫妈传话,说许是旧识,只因生意上事未忙完不及拜访,但隔天非得见见姐姐不可。姐姐原是不上心,可瞧见送来的东西却是一怔,向来难见表情的脸上竟然是显见的讶异和欣喜。她虽是有些迟疑,到底把礼收下了。之后,姐姐思量许久,才郑重回了莫妈,明儿不见。过后,姐姐也不说话,一整晚只把玩着红豆手串,临睡了才把它搁在梳妆台上。早晨进屋服侍姐姐梳妆时,又看见静静搁那儿的手串,她分明听见姐姐口中的低喃,是首诗,她小时背过,因为实在是太耳熟了,没法忘记: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念到末句,“相思”二字硬生生含在姐姐口里化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以前相处时,只觉姐姐是个好静之人,难得见她说话,仿佛有着什么伤心事。她也曾隐隐猜测,却不愿多问。姐姐不想说,她更是不能问。 如今看来,姐姐原来真有个心上人啊。 那手串,姐姐什么时候把它戴在腕上了?……看来,这个送礼的人,还是个相当重要的人——也许就是那个姐姐念念不忘却藏匿于心中的人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往姐姐指点的方向看去,原来书案上面搁着一个卷轴,像是随意丢在那里似的。 这个卷轴,很眼熟…… 记得昨天送来的礼物有二,一是手串,一是卷轴。记得姐姐可是欣赏字画之人,没理由收下手串,卷轴却不稀罕吧?——难道,是画功太差?——不对,这于理不合……难道,不是同一人所送? 就算如此,为什么还会转送给她?姐姐明明知道,她对字画之类说不上有什么鉴赏力。之前她只在姐姐身边看过几幅字画,听说都是别人送给姐姐要讨她喜欢的,还是什么名家字画——姐姐得了闲暇时偶尔会走到画前,像很随意似的,叫上她一同看,还非要她说个好坏。她哪分辨得出来!只好按自己喜好,看得顺眼的就胡乱说是好了,记得姐姐当时也只是笑着看她,并没多说什么。 这样就能把她看穿了吗? 为什么姐姐竟会觉得她一定喜欢?直到刚刚离开前,也没见姐姐完全打开来看过;她记得,姐姐只在收下时解开过绳结,随意瞧了瞧卷首,便卷起不再看,随手搁在书案上了;眼下看来,竟是没有再碰过的样子……难道,其实姐姐知道画者是谁,熟知他的画风,故而不用多看? 她疑惑不解,于是上前展开卷轴。 “原来,真是我会喜欢的那一类啊。姐姐还真有眼力呢。” 眼前这幅荷花,并未以工笔技法细绘出花鸟的轮廓纹理,而是以浓墨和新绿泼成荷叶之形,再以数条粗细墨线错落其间,有如苇草蔓生,却纷而不乱。画中那两三朵红莲高低相望,花瓣虽然寥寥,倒也任性自在,引人注目。花瓣边缘红艳,内里晶莹透明,总觉是不按常理绘成。再看簇簇黄蕊娇嫩可喜,新绿莲蓬生机无限,更显污泥未染、清新动人。 虽然自认对字画没有什么见解,也感觉这幅画很对她的趣味。她不由想象,画者该是个怎样的人?——总该是才气傲人吧。 真是一幅好画呢……她暗自赞叹,不觉又看了许久,这才回过神来寻找落款,却只找到简单的一行小字,写明画于近日某时。另有一处白底红字的印,细看很像是两个字:清远。 清远……真是合乎画风呢。 她慢慢卷起画轴,绑上绳结,小心收在书架上的一个格子里——那是姐姐特意腾了出来,让给她这个新认的妹妹放东西的。 自己的学识究竟还是太浅,——或者该说,她原先所知道的那些只是不合时宜? 眼看时间已过泰半,她忙收拾屋子,接着不再多想,顺手抽了一本柳公权墨帖,回到书桌前。研了墨,从笔架上选了支看来顺手的毛笔,叹口气,提笔练字。 姐姐回来肯定是要看的……不过,这用毛笔写字,还真是不方便哪。 等练完了,还是拿本《诗三百》看看好了。虽然这里的字笔划繁复,实在不易辨认,但读读《关雎》什么的,自己应该还是可以应付的吧?毕竟过去的自己,也曾听闻过这些古诗啊。 “巧云姑娘今日原就有事要出门,这才不曾迎得远客,心下未免不安,托付我传些话给公子——姑娘说,自己孤身孑立,经年风尘,世上久无亲朋,何来故人?想是公子弄错。承公子盛情送来礼物,本应归还,偏是一见便难得喜欢的,故而厚颜收下……公子如此念旧,人品自是不凡,来此风月之所恐不相宜……既只为寻人,只怕也不宜久留。不能当面言谢,还望公子海涵,切勿见怪。” 莫妈说毕,淡淡瞧他一眼,见他有些恼意,有心又添了一句:“不是我多嘴,公子初来此地,怕是不知,巧云可不是寻常姑娘,若无安排,可不是谁想见都能见的。” 然后便立于一旁,暗中察言观色。 这位何公子,果然与那些人不同啊,难怪巧云她…… 想见她却被挡了回来,这样的结果令何近深颇为懊恼,却难以生她的气。眼下还不到起身离开的时候,他坐在原处,任凭心思回转。 这些年辗转数地,时时变换身份,不得已与表哥、还有她各自离散。好在七年前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外祖父的冤案也查明昭雪,这才终于能够活在明处,从此大方寻人。早前虽也曾在暗中打听过表哥和她的下落,但总是似是而非,再说岂是那么容易寻得的?好在,年前终于寻得表哥,他如今在军中从医,医术颇精渐有名声;而她,却仿佛凭空消失。他也曾分别到她夫家与娘家打探,两边皆是不愿提及,只含糊说些“只当死了倒也罢了”,眼中皆是鄙夷之色。在他几乎要绝望之时,却十分偶然地、遇见一位已经离开曹家多年的老仆。从他口中得知,她就在这个偏远小县。那时他心中的那份激动难抑,不也如同今日这般? 如今,所寻之人就在眼前,他却仍是见不到她——只因为,她不愿相见! 他家原先世代从医。在他幼时,外祖父因颇负盛名而被朝廷宣召,不得已做了御医。与出身官宦的她,两家原是近邻,更是世交,那时也算门当户对,故而长辈早就为她和他表哥许定婚约。他因母亲嫁得远,逢了年节才能随同母亲回去小住。而在外祖父家的那些时日,他与舅父的次子林景殊很是亲近,得以与她相识。 如果不是外祖父蒙冤获罪,他家不会因此落败,她和他所敬重的表哥就能够琴瑟和谐,白头到老。只可惜,天不从人愿!家中为了保存一息血脉,逼着他们远离京城是非之地,途中又不得不各自分散,这才一度生死不明。见他家中坏了事,秦家便与林家断绝往来,她也为父母所逼嫁与他人。听闻她的夫君名声极坏,而她嫁过去仅一年她的夫君又因病身故。夫家似因她尚无子嗣,待她也未见亲厚。 她应是未曾忘记他的表哥,想她从小就认定非他不嫁,而昨天送去的红豆手串,看着虽像是街面的寻常货色,换作是寻常人,定然也是看不上的,然而那是她小时与表哥交换的信物,她若认出自会收下;而她也该发现到那个讯息了吧,那手串透露出表哥还活着且仍思念她的心意——至于他所作的画,他想,她恐怕仍然只会搁在一边。 一块长大,也可算是青梅竹马,她的性情如何他怎会不了解?她如今迟迟不愿与他相见的原因,恐怕是一方面她顾虑如今身份有别,而另一方面她更是决意要远离过往那些是非吧。那位老仆还说起一事:她在丈夫死后不愿守节,愿自为官妓……虽然他觉得依她性情,不见得会如此作为,但若她真这样做了,定是她主意已定,自己还是能够明白她——也不知数日前寄出的信表哥是否已收到?他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也能体谅她吧…… 若他……若他不愿接受……我的心意,也绝不会变! ……不论如何,这次来的目的,必要达成:我定会替她脱籍;然后,说服她去见表哥。 思及此,他立时起身,不顾莫妈阻拦,一路强行闯到后园。 来此之前,他已确实查到她在宣翠坊;依她容貌本该艳冠天下,偏此馆经营惨淡,她也鲜有人知,此中蹊跷一时难解,暂且抛下。此馆之内,只有庆园一处颇为怪异,既严禁外人靠近,又有身手不错的壮汉把守,依他判断,那便是她的居所所在。他情急之间未作多想,若不是莫妈尾随而来,暗里还向那两人递眼色,他们哪里会只在面上装强作狠,却轻易让他进去? 不过,何近深还是留意到了,她所住的庆园之内,极为幽静,并无他人。这样的居所虽然合乎她的性情,却是个怎样都与宣翠坊格格不入的所在。 他眉头紧皱,疑惑逐渐加深,不觉已来到房门前,正犹豫是否强入时,发觉莫妈虽跟了来,却不拦他,这其中必有古怪。他略思索,将门一把推开,便入内站定。 目光淡淡扫过,瞥见一个女子正歪着头倒在书案上,似在瞌睡。他不由蹙眉。 那人显然被突来的声响惊醒,忽地抬眼看他。只见她一身丫头打扮,肤色粗黑,偏那一张脸上妆彩浓郁,更显粗俗——只那双眼睛生得好些,倒也能看。 确实不是她。 他的眼神霎时黯淡,威严气势也立时消减。他随即垂下手来,却不曾挪步。目光难懂,似仍盯着她又似在想什么。 而她,连希玖,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突来的陌生男子,站在门口的光影之中。 他看起来,真是好耀眼啊。为什么她居然有些眩晕?是刚刚起身时站得太快了吧?一句才念过的诗忽然浮现在她的脑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原来这诗……写的竟是他啊。 回过神,她赶忙站起身,向他福了福,便谨记姐姐教诲:低下头,别多看。这才见原先握在手里的书本不知何时已掉落地上,打开的那一页不正是《桃夭》!赶忙俯身拾起置于案上。心内禁不住砰砰跳着。 她默念:那么紧张干嘛,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倒像是怕他瞧见那诗,会猜到你现下的心事……不对,我哪有什么心事啊…… 她越是这么想,越是不由得脸上烧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20080105我真是自己折磨自己。数十天的修文成果是:不满意。比较之后,觉得原来的虽有很多不妥当的地方,但我投入了感情,所以更讨自己喜欢。所以,修改版还是被我腰斩了。 第二章 故人相见 沉吟片刻,何近深自到圆桌前坐下,看她犹疑了好一阵子,还是端了茶,递了过来。那茶有股子茉莉的清香。他不由问道:“这是什么茶?” 连希玖微微歪了头看他,心想:当初姐姐看她在茶里加茉莉也是一副惊奇的样子……不由得唇角微翘:“只是些普通的烘青茶叶,加了几朵茉莉。” 难道说,花茶此时仍未出现?——而她竟能喝到茶农焙制的,这确实有些奇怪,但此时不容她多想。 她说话的声音清亮、明快,透着股爽朗,听起来相当舒服。而她微微笑起来的样子也令她一时之间显得有些不同。 见他看她的目光变了,似有探究,连希玖直觉有些不妙,又把头低下,有些气恼自己粗心,一时居然忘了掩饰声音和态度。就算他过去是姐姐的什么人,他现在也是在这种地方。 “公子,请用。”她刻意冷淡。 ——只是,他未觉异样吗? 见他只是端了茶碗,没有喝。她想,许是他觉得这茶古怪,或嫌茶具粗略,就像姐姐一样挑剔,于是低声作了解释:“姐姐的茶具从不让人碰,我只好拿自己刚泡的茶待你。”接着不由自主地,小声补上一句:“在我家乡,倒是常喝这样的茶。” 说完这话,她像想起了什么,轻叹了口气。再看他时他已将碗中的茶饮尽。许是听见了她补上的话,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随即敛去,恢复成一副平淡无波的表情。 “姑娘……” “叫我小连就好。” “呃,小莲?……姑娘,巧云姑娘呢?”他有些不自然,初次见面就要直呼其名,是她没有顾忌吗? “姐姐外出未归。” 眼下只有他和她两人,他要等的人还没有回来,看来只好先找些话题聊聊。 “姑娘喝的茶颇有些不同。敢问姑娘,家乡何处?” “应该……是在南方吧。”她的话里透着不确定。他当她自小离家,卖身在此做事,忘了家乡所在,所以迟疑,这样看来,并不方便再多问。 一时之间,竟无话可说。她只得又给他添上一碗茶。这回他喝得倒是爽快。 正在两人都沉思默想的时候,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线被一个人影挡住,他和她都在等的那个人回来了。目光一对上,连希玖立时看出,姐姐与这个人不但认识,而且相熟。 “姐姐,我还是回避吧。我回花园子去了。”她朝他福了福,便要退出去。想想他们应该有什么话要说,怎么说也是故人啊。她一个陌生人,夹在中间,怪没趣的。 “妹妹,还是在这儿坐坐。这位公子是我旧识,不妨的。”姐姐拉住她,示意她一并坐下。 我就是看你们是旧识才要回避的啊?她心里嘟哝,又不敢违逆姐姐的意思,转念一想:难不成姐姐有心,要替我牵线搭桥啊? 讨厌,这是在胡想什么?不觉脸又红了。 赶紧靠着姐姐身边坐下,不自在地把头偏向一边,就是怕姐姐再说上两句,就能轻易发现她的异样。可是,这个角度若是直视过去,刚好能把他的脸看得清清楚楚。一边是姐姐,一边是他,怎样都是躲不过别人的视线。 她不由暗自叹息,懊恼自己似乎惹上了麻烦。 不过,看来她的麻烦倒是减轻了一半。那位曾令她目眩的公子自姐姐进来后没有再看过她。在他头一眼看见姐姐时,脸上柔情立现,令她立即看出他的喜悦心情,也发现了一些他在爱慕眼前人的蛛丝马迹。这竟然令她有些莫名失落。只是后来他很快又将那些表情硬生生压了下去。这又令她觉得,他可能只是在单相思。 有些好笑自己想他那么多做什么。这个地方啊,可不是她能够萌生感情的地方。 他听了姐姐的话之后,显得有些吃惊。看来姐姐坦承与他是旧识这一点,令他受了打击:明明知道是故人来寻,还有意避而不见这么久,他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 “淑人……”他犹疑片刻,还是呼出这个久未提及的名字。 姐姐的真名是秦淑人!从未听她提过。 “现在,我只是宣翠坊的巧云。过去的名字,还提它做甚。” 为什么姐姐的脸上看起来有些黯然? “淑人,你这是……”何苦,他叹。他坚定说道:“既然找到了你,我来就是要带你走的。况且表哥他也……想你想的紧。” 他的话语里带着苦涩。她听出来了。 她瞧着姐姐转过身去取来自用的茶碗,也倒一杯她泡的茉莉花茶,小口呡着。再看向他时,姐姐只轻轻说了句:“好。” 他一怔,好像没有意料到这么轻易就听到这个答案,不禁露出欢喜至极的笑容,令他整个人神采飞扬,风华无限。她毫无防备中,愣是又被这光芒晃晕了眼。 “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姐姐顿了顿,他神情霎时冷峻。 “我妹子,也须与我同去。” 他毫不迟疑便应下:“同去也好。” 她轻轻摇头。见他有些不解,便解释道,“连妹妹是我路上遇见带回来的,虽以姐妹相称,却是我极难得的友人。我不能舍她在此处。可若想带她离开,却有不方便处。我只告诉你一句,她没有户帖。” 她没有户帖,这是她无法离开这里的真正缘由。 谁都有户帖的,独她没有。为什么没有只有她自己知道,而且也无法向他人解释。那日,多亏姐姐费心救了她,还请医问药,使她活了下来,身体也无大碍。姐姐只当她是遭人拐了,因病又被抛在荒野,身份文牒自然会不见,因此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现在她有机会脱籍,仍在为她着想,替她寻出路。这样的姐姐,就是在她家乡,如果真有个亲人,也没有比她待她更好的。 她想着想着,泪落了下来。忙拿手背去擦。不远处忽然响起一个温和的男声。 “妹妹在想什么?”她吓了一跳,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深哥哥。”很不情愿地唤了一声,便低下头去。 讨厌,姐姐干嘛非让我这么叫他。若不是怕姐姐生气,我才不这么叫呢。怪……亲昵的。 眼前的男人身材修长,相貌清逸。皮肤因为长年经商的缘故,显得偏黑。要按照这儿的审美标准,他可能算不上是帅哥吧。只因他虽有些儒雅,毕竟还是个商人,按现下重士农轻工商的风气,仅凭他是个商人这一点,就足以把其他优点都抹掉了。 不过,对连希玖来说,他很顺眼。她反而对那些文弱书生型的男子,直觉有一种反感。那一天他就那样闯进来,她居然会主动招呼他喝茶,可能就为这个缘故。而且,他经商,想来就该是思维活跃,见闻广博的吧。 虽然她很喜欢他的声音,也不想他在此刻出现,她只想一个人窝着,不出声的哭一场。 这声音的主人见她应了一声后,又不理他,只是低头去继续摆弄她的花草,就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脸都脏了呢。” 赫,他什么时候蹲到我边上来了? 连希玖吓了一跳,直觉回避。不得已抬眼看他,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使本该粗黑的肤色与别处不同。 他的心里有些怀疑,却只当没有看见,面上仍不动声色。只温和说道:“妹妹到底在想些什么,竟是连哥哥走近都未发觉?若有生人欺近你,你也这般可不成。” 这位如今偶尔来找她说话的男子,叫做何近深,据说也可以叫他的字:清远。他就是那一天害她被姐姐硬逼着叫了一声“深哥哥”的男人。 自何近深回去之后,姐姐只告诉她:以前,她就是这么叫他的。她心里从来只有一个人在,他也是早就知道的,却仍是一径为她做些傻事。 “我有意隐藏了踪迹,想不到如今他又为了寻我,千里万里而来。这其中,不知又费了多少心思?从前仍可只做不知他的用心,如今却不能再这么叫他,因为,”姐姐那一天难得多话,竟说得有些累了,见她认真听着,才又说下去,“妹妹既然那么喜欢他,从此以后你就代我,叫他一声深哥哥吧。” 她的心事真有这么明显吗?明显到可以让姐姐轻易地看出来?那么,他呢?…… 可是,这里明明是,明明是不属于她的地方…… 不可能会有属于她的……感情…… 他还是……不要注意到的好。 “哥哥今日来得好早,商号里无事么?” 拔去最后几株在花下乱长的杂草,连希玖站起身来。“哥哥稍待,先到那边的石凳上坐会吧。我一会再来和哥哥说话。” 正要拐到石凳边上的小屋里头去梳洗一下,发现他并未挪步,只好停步暂且看他是否有事。原来他仍蹲在原地,仿佛出神瞧着她除去杂草后露出的那丛亮眼的鲜绿色。 “我看妹妹整理的园子,倒是与别处不同。若是除草,为何只拔去了那些明显相异的?妹妹这是要赏草么?” 他,居然是懂得她的,她禁不住露出笑意,答起话来不免有些兴奋。 “是呀,今天早上那场雨歇了,我在这园子里四处走动才看见的。你看,这些新出的草尖,还有旁边的那些湿土上面是不是有一些亮晶晶的水珠?我瞧着它们,被太阳光照得透亮透亮的,心里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快乐……怎么看都美,就不舍得拔了,留着它们其实也不错;再说,好好的泥土上面,真要是什么都不长不是很奇怪吗?” 正说着,目光无意扫过那些从附近墙头垂下来的蔷薇花枝,意外发现枝上已经有一两个小小的花蕾在成形,她高兴地奔过去,把花蕾指点给他看:“你看,有青草陪着它们,它们开花的时候也会很高兴吧。” 话一出口,连希玖忍不住笑出声来。不小心就把花说得跟人似的,眼前这个男人听了,是不是会感到莫名其妙啊? 出乎她的料想,他的反应并未有异,而是也跟着微笑起来,好像完全听明白了,而且赞同她的看法似的。她不禁有些迷惑。 他的笑容看起来并无虚假成分,那他笑,到底是因为能理解她的想法,还是,仅仅出于应有的礼节? 她自然不会知道,她那毫不掩饰的笑容,在他的心底留下的又是怎样的一种震撼……那是在其他女子,既使是在他所喜欢的淑人身上都不曾见到过的、从心底满溢出来的笑容。 只要看到过这个笑容的人,恐怕目光都无法轻易移开吧!即使她容颜再普通,也能因这笑容而增色三分;更何况,是她那掩盖在浓妆下的,真正面容。 如果少了生动的韵味,即使拥有美丽的容颜又如何?无非令人一时惊艳罢了。 “再过些时日,那些蔷薇花也该盛开了吧……”何近深淡淡开口。 “即便是那些平日无人相看、毫不起眼的野草,一样可以开出娇艳美丽的花朵啊……”他垂眸轻喟,似有感而发。目光不着痕迹地巡过她的脸庞,果然见她呆了一呆,便显出一副有些困窘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原先贴的是第一章。发表于2007-3-24。现在我打算按顺序贴章节。所以先撤掉楔子和番外,等坑有朝一日填平了,再贴到篇尾。。。。但愿我能填平这个坑 == 修完第二章,竟发现字数更多了。OTZ08年1月4日,还原旧章节。我真是太善变了。。。OTZ1月5日,额滴神哪,我在干什么? 第三章 茶中滋味 他到底还是看出来了吗?他分明是拿这话来试探…… 如今这副样貌,虽然经她精心掩饰,毕竟还是不太自然。只要有心稍加观察,发现破绽是迟早的事。他没有点破,是等她自己承认吗? ……不过,他应该是无所谓的吧,他眼里明明只有姐姐…… 她只是个妹妹啊。就算妹妹长成丑八怪,作哥哥的也该全盘接受——虽说男人到底还是重样貌的,可他若是只重样貌之人——那就没有什么可让她稀罕了。 “我去梳洗一下。”连希玖低下头,不想再面对他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进了小屋。 一会,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见他已坐在石桌旁,正准备起身去拿茶碗。听见她出来的脚步声,他便回身看她。果然,她脸上那些淡去的痕迹不见了,又恢复成均匀的粗黑肤色。 “哥哥是要喝茶么?”见他颔首,她便又转进屋去,从水缸里取了水,又捡了些干柴草准备生火。 “深哥哥,见过姐姐了么?”屋里传来她的声音。 他应了一声算是回答。起身移向门口,望向她忙碌的身影。她在灶间烧水添柴的样子并不熟练,显得笨手笨脚。他禁不住又微笑起来。想不到,她做别的事情挺利索的,做这个倒是生手。 和淑人相见,已经过了一个月吧。这些时日,为了让她脱籍,他想法子上下打点疏通关系。虽说事成已指日可待,但也难免懊恼,只因自己从未深想过,她成为官妓之事背后居然另有文章。 因为事情一时难以办成,他便时常来此探淑人,顺道再来瞧瞧这个新认的妹子,也免得淑人伤神。虽说当日认下这个妹子并非情愿,不过稍加相处之后,他发觉确实无法讨厌这个妹子,便有心要把她当作真正的亲人看。 此时未免清闲,不由得想起了那一日,淑人对他说的那番话,关于这个妹妹,关于他。 “我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自小沉闷,也有些怪癖。只与你……还有山白哥哥,相处才能得些自在,偶尔还可得些话说。虽说知心姐妹没有半个,却也是我不在乎那些。……自从那日小雪天里遇见了妹妹,心里便有说不出的暖,倒像是比亲人还亲的人,总想着,若能多处些时日,也是好的。——所以,你也不必担心。” 她和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样,冷冰冰的,但何近深确实听出,那里面多了一丝暖意。而这暖意,是他就算穷尽一生也没法得到的吧?能让她这样上心的,除了她极为惦念的表哥,再有,就是眼前这个妹妹了。 “你若与她相处日久,便会知道,她是个极与众不同的人。我总觉得,除了她,这世上也许再没有别人,能够接受你的另一重身份。” 除了她,不会再有别人了吗? 我知道你是在提醒我,眼前正有一段缘分;你的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是要我即时忘了你……纵然如此,这十几年深埋的情意,怎有法子说忘就忘? 还是,先把眼下的要紧事解决罢。 见到淑人的第二天,何近深就派遣行事一向可靠的忠仆秦方去了淑人所嫁之地、曹家所在的阳武县打点。昨日秦方已回到佳县,将所办之事细细向他回禀。脱籍之事本无难处,阳武县丞原已几乎答应,只是在知道淑人身份后大惊失色,忽然改口推辞。后来经不住重金相诱终于道出原委:只是碍于曹家势大——曹家对淑人不愿为夫守节大为光火,曾勒令他绝不可为淑人脱籍。县丞还透露了一件事:当初淑人自为官妓,实为曹家所逼,内情他也不是十分清楚。 “不过,他告诉小的,此事有个中间人,是个有名的茶商,爷也知道他的,就是李道非。 李道非与曹府交情不浅,若能说动他前去,爷所托付之事,县丞即可马上办理。” 李道非! 想不到此事中间,居然有他一份! 传闻他性情难测,喜怒无常,行事手段狠厉,偏又交游甚广,不管是官府还是绿林都颇有人脉;他还是个极为重诺之人,可想求他一诺却比登天还难。 若你行事入得他眼,得以与他合伙做上几椿生意,往往能够获利丰厚;纵然如此,到底还是个不宜深交的人物,私下里敢与他交往者并不多。 他在生意上与他有过些来往,曾经打过几次照面,彼此还算客气。以他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是个不喜插手管人闲事之人。 以二人平淡如水的关系,他能有办法说动他吗?何况他也难以惴测,李道非当初干预淑人之事到底有何用意?若不是他的手段,又有谁能将淑人藏身在这偏远之地的宣翠坊内?且身负官妓之名,却不用接客,平日里只需深居简出即可掩人耳目。 若因此事前去拜会,他会作何反应? 连希玖偷眼望向屋外,何近深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看不见他的神情。也不知他坐在那儿,是在想些什么。这令她奇异的有了一种萧索感,让她想到了离别。 她知道,他每回来都是因为姐姐,只因不想让姐姐劳神才会主动来探她。他不得已认下她这个妹妹,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呢? 而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总有离开她的一天。 每思及此,心内未免涌起些离愁别绪,不过,她目前还不至于会被这种情绪影响到食不下咽。所以她觉得,自己应该只是对他有一点动心,加上一点点的喜欢。 幸而感情还没有到达沉迷的程度。这样就算离别,也不会感到太痛苦吧。 她叹了口气,眼见水开了,便沏了茶,端出屋来,摆在石桌上。她绕到他对面的石凳坐下。 他端起茶碗呡了一口,发现如今喝的,是杭州白云峰的山茶。回味片刻,便想起这正是淑人最爱喝的好茶之一。 他正可借此机会,问一问那些花茶的来历。这件事搁在心头已久,虽已猜到七八分,也须求证于人。 “妹妹今日怎么不喝花茶?” “那个啊,原是姐姐爱护我的一片心意……哥哥难道也喜欢喝么……可惜,茶没有了。” “哦?这倒是不巧了。”何近深随口应道,目光仍看向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见他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连希玖只好多加解释:“去年夏天,因为喝不惯这里的茶,我自己摘了些茉莉花,加入茶内饮用。姐姐瞧见了问起缘故,我只好道出原委。不想姐姐在这件事上就留了心。她想到茉莉是夏令的花,过了季节便无花可用,怕我到时无茶可饮,便与相熟的茶商提起,可否趁花时未过,焙制些花茶?我本想自己原也不常喝茶,想要作罢,可是姐姐十分坚持,我也拗不过她。……也是那位茶商说这事不难,所以姐姐便托付了他。上回姐姐进茶时果真送来了一些。我想着这茶不容易得,又是姐姐心意,本想偶尔喝喝就算,姐姐就生了气,所以……茶还是被我喝完了。” 她脸上的神情跟着那些想起的旧事起了变化,因为淑人疼她而感动的神情,还有拗不过淑人时为难的神情,都一一落进他的眼里。她还真是不会掩饰一下情绪啊,他有些好笑,可是心头禁不住动容,还有一点拂不去的异样感。 “姐姐虽想再拜托他进些花茶来,那位茶商现今却不在此地。哥哥若想喝,可能要再等上几天……” 李道非不在佳县?难怪他在此地多日也未曾碰面。 “妹妹怎知道那茶商会来??”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是莫姨说的。这阵子她心情老大不快活,我正担心着,不过前日,她心情极好来找我说话,我觉得奇怪,便问了她。她便说,只因那位金主儿好些日子不在,故此有些烦闷,好在他过个两三日便要再来佳县,到时她赚了银子,可要请我吃三天王老爹的馒头呢……” 一说起馒头,连希玖的脸上禁不住笑嘻嘻的,心思都跑远了。 “莫妈为人虽然仗义,毕竟还是生意人啊。”何近深淡淡笑道,平静道出自己对这位宣翠坊老板的看法。有些不明为何请客请馒头,但一看妹妹的神情,他就明白了。 她……好像很喜欢吃馒头啊。 见他不曾误会,对他的好感不由又增了几分。原想他每回来此,虽只是逗留片刻,莫妈也明知他并非来此作乐,可收起他的银子来也是只多不少,分毫不让……她只怕莫妈如此会惹得他不快,看来是自己想多了。他的眼力见识自是不差。 要知莫妈并非单纯拜金之人,否则,她怎会如此爽快地收留来历不明的她呢?毕竟多个人就要多份开支。 自己也算是幸运的吧,当初落到这个陌生之地,曾让她不知所措,可是在这里遇见了姐姐,还有莫妈关心她。现在……还遇见了他。 “妹妹怎么叫她莫姨?” “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养病的时候,姐姐领她来的。我不知她是谁,也不知该怎么称呼,便叫了她一声阿姨,谁想她听了十分高兴,从此便非要我这样叫她不可。” “阿姨……偏你想了个这样古怪的称谓……” 看她待人处世,心思作派与别的女子有很大不同。这种不同究竟是从何而来?可眼下,他也顾不得这许多,因为,他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而答案已近在眼前,只等他开口。 “对了,那茶商的名字,妹妹可知道?” “那个人的名字……”连希玖右手托腮,想了一阵。“好像是李道非。姐姐曾说过,那人是个很有名的人物。深哥哥应该也知道他吧?” 果然是他啊。 的确,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且不论之前有无生意来往,只凭他主营贩茶买卖这一点就足以令世人惊羡!毕竟只有身家巨万的豪商巨贾才有这个资格。也因此,商人之中无人不知李道非。 李道非,他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插手干预淑人守节,将她秘密安置在佳县,如今又为她特制花茶…… 虽说淑人气质清冷易惹人注目,可他能与淑人相熟,总不免让人匪夷所思……他与李道非交情虽浅,也足以了解到他的那些为人行事。但凡认识李道非的,都知道他对女人向来没有什么兴趣,甚至还有些嫌恶,早年父母在世时,曾替他娶过一门亲,原配多病,十几年前便已故去,不曾留下儿女。之后他更是只顾经营买卖,一直没有再娶。商户若要与他相谈生意,多会避他忌讳,只请他去那些雅致清净不作风月营生的酒楼。 他认识淑人,大抵是在淑人嫁入曹家之后。而李道非往来佳县多年,还亏得他隐藏周密,竟无一人听过风声,淑人名声因此得以保全,未有损毁。 可他接触园户,只为制作区区几斤花茶一事,不管如何想去,都是让人难以置信啊。 要知盐茶之税,向来是国库收入的支柱,因而朝廷对售卖盐茶自是严加管制。茶叶只由官府从园户手中统一收购,园户不得私藏,更不得与商人接触,否则严惩不贷;另外,官府还发行交引作为贩茶凭证。商人若想贩茶,必得经过官府,先行购买交引,之后再凭交引兑领出茶叶来。只因交引价高,故而官茶售于市面之时,价钱自然也水涨船高。 官府为多课税,往往滥发交引,茶叶的产量却是有限;为能足额兑现交引,便要求园户掺假凑足数量,故此官茶变得粗劣难食,难以下咽,偏又卖价极高,试想百姓又怎肯买账? 茶商想要获利,单靠卖官茶自然行不通,便会想尽办法走私好茶,如此一来,便要触犯刑律,不经官府,私下与园户进行交易。 单是买茶便有如此巨大风险,更何况是要特制极少量的花茶?那又怎会是件容易办到之事! 除非,他是察觉商机,要将此新品高价售出以获利?然而目前市面,确实从未有见到花茶贩售,仍为此处独有。 难道李道非如此行事,真只是为了讨好淑人…… 亦或,另有难以觉察的用心? 第四章 全新身份 作者有话要说:很感谢你:简月心。你是第一个给我留言的朋友。 20080106小改动,生日原为六月初六,现改为五月初九,提前一个月。为了变局篇的故事留个发展的余地。 小秘密:无意中在某本书上看到,出生的农历,可以看出自己是什么人。比如初一是贵人,初六是爱吃好喝,初八是聪明,初九是伶俐,所以我选了个好日子赋予偶的小希。 一时难以理出头绪,他垂眸收敛心神,专心品茗。希玖见他不语,无事可做,不觉便盯着他的脸出神,直到他察觉而好笑回视时,她才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 好想将他的模样仔细记在心上。如果有一天,她有机会回家乡去,她希望自己还能记得他。 来到这里,已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而对家乡的回忆,也因时间的推移而日渐淡去。她不由摸向腰间的小袋,轻叹一声。 如今能够证明她来处的,只剩下它了。 她甩甩头,想把自怜的情绪抛开。 “哥哥打听那茶商的名字,又思量许久,可有什么缘故?哥哥果然认识他么?” “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罢了。前阵子我曾在边地遇见他,听他说起正要往福建去贩些腊茶,邀我得空到汴京访他,却未曾提及会来这里。我原打算这几日就动身,好在妹妹今日提起了他。如今看来,我只需在此地静候他便可,倒也省了许多麻烦。” “那人往边地去,是作什么?照理说,做生意该往繁华之地才对。” “那自然是有利可图,”他微微一笑,“官府设有专司专管茶事,商人若要贩茶,最需要从官府先买到一样东西,凭此物换到茶叶,才有茶叶卖给百姓。” “是什么东西?” “是交引。军需一向不足,朝廷为了解决此事定下规矩,凡运粮至边境供给军需的茶商,可在军中以原价的几成获取交引。这样的好事,谁愿意错过?” 茶竟然是专营的,是她孤陋寡闻了。 而佳县本也是边地之一吧?只因并无军队驻此,商旅无利而不至,故而愈见荒僻。难得近年边境稍安,百姓才过上了几天安生日子。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她不由想起曾经听过的诗句。这种和平日子在家乡是再寻常不过,可在这里,却是边地百姓们日思夜盼的奢望。 她到底还是不会掩饰情绪啊。不忍见她为了这些事情心伤,他扯开话题。 “却不知妹妹是何时与淑人相识?” “哥哥是想从我这里知道些姐姐的事吧,可惜,我恐怕帮不上多少忙。”她终于回神,轻声回应。 “我遇到姐姐,是去年初春。初时我在养病,姐姐身边一直都是安莲在打点。” “安莲啊……”他低头沉吟。 “哥哥认得她?”见他点头,“可惜了,她已不在此地。安莲姐年前已被姐姐放出园子嫁与了程哥,我这才暂且替了她。听姐姐说,程哥儿原就与安莲姐订了亲事。” “是程元,多半已回乡见过父亲,难怪老程会知道淑人在此……” 她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瞧见她此刻的神情:“深哥哥,你和姐姐认识很久了吗?” “嗯。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她了,她……是我的表哥林景殊自小许定的未婚妻。” 他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是不是又感觉到一阵疼痛?就好像此刻,她虽不在看他,她的心里也忽然泛起的一阵心酸。生怕此刻的眼神会流露出什么来,她闭上眼睛,抑住那里面逐渐泛起的热气。 “眼看天也晚了,妹妹待会还要去淑人那里吧,我就不多耽搁了。”他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她连忙收拾情绪,目光跟随他。 他笑容如常,可她的心里就是觉得异样,是自己多想了吗? “深哥哥……”她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已经开口叫住了他。他停下脚步,回眸看她,眼中温煦如故,只是多了一抹疑惑之色。 “妹妹有事?” “也没什么事。我只是想,多叫上几遍深哥哥,总有一天也会习惯的。”糟糕,怎么莫名其妙地喊了他,就算是越来越想知道更多有关他的事,也不能这样随便开口啊。 他闻言失笑。在步出园子前,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叮咛。 “妹妹也别只顾着花花草草,竟忘了园子里蚊虫最多。” “多谢哥哥关心。” 她目送深哥哥走远了,便往庆园走去。守园门的沈五和赵六见了她,客客气气地向她问了安。她对他们并无反感,只是宁愿他们仍像早前初识那样,把正在进出庆园的她当是空气,那感觉还更好些。到底是自何时开始,他们待她的态度起了变化呢? 不想这个了。花茶那件事才是大问题。 原以为茶商直接从茶农手中购买茶叶,所以拜托茶农特制一些花茶应该不难,只是不方便而已。如今看来,茶商进茶的正常渠道是官府,并不会和茶农去打交道。官府应是存心不让茶商和茶农有接触的机会。这样的环境下要特制花茶,风险显而易见,搞不好还会触犯刑律。 那么,那个叫李道非的,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姐姐吗?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可是,她从未见过他,又怎能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得到姐姐的许可后,她进了屋。 “妹妹来得可真晚。再迟些天都黑了。” “一时未曾留意——姐姐在做什么?”她含糊应着,不好意思提起是和深哥哥在一起竟忘了时间。 眼前递来一张折叠齐整的纸笺。她打开一看:“林长宁,太平兴国甲申年五月初九……” 咦,这是…… “这是你的名字和生辰啊。你现在可是山白哥哥的小妹呢。”姐姐含笑望她。 “我的……”她了悟:这么说,是我的新身份了?难道…… “只怪妹妹模样儿稚气,姐姐才不曾细想你的年岁,总觉得你还小。如今一算竟也二十一了。” 五月九日本来是她的公历生日,姐姐问她时她随口应的,没有多想。好在这边算来,属猴只有二十一岁,倒也与原先的岁数一样…… 只是,山白哥哥是谁?是红豆串珠的真正主人吗? 仿佛看出她的疑惑,淑人轻声作答:“有些事也应叫你知道。毕竟他今后的身份就是你的二哥了。他……名林景殊,字山白,清远之母和他父亲是姐弟。他原与我有婚约,后来因为一件冤事蒙难,而我也……嫁了人,从此失了他的音信,如今终于得了他的消息……他原有个小妹,叫长宁,和他相差五岁,与你是同一天生日。上面本还有个哥哥,过继给了一位远亲。母亲生长宁时难产而逝,他父亲就带着他们兄妹,跟在四处行医的袓父身边学习医理。雍熙三年时,他父亲死于岐沟关一战,三岁的妹妹也不幸失了踪迹……” “后来……找着了么?” 姐姐摇了摇头:“依当时时局,恐怕已无生机。只是山白心里未免仍存一丝希望,所以一直把她当作失踪来处置……如今既认了你作妹子,想必,他已看开了。” 明明该为有了正式身份而欢喜雀跃的,可是那些往事,令她感觉好沉重,她的心不由微微抽疼起来。姐姐和哥哥们的事,到底还有多少悲伤和心碎在其中埋藏着?而不曾经历过这一切的她,又怎么能够如此轻易地取代他人,而介入到他们的人生之中? 只因为要容下她,曾经也活在这世上、真正拥有“林长宁”这个身份的另一名女子,却要从此真正消失,从此只存于亲人们的往事中,随着记忆日渐淡去。 谢谢你,长宁…… 姐姐又取出一封信来,递给她,“这是他写给你的信,要看么?” 信?来到这里以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写信给她。 她的心情说不出的紧张,不知道信里究竟会写些什么。既有些害怕面对写信人的情感,又难以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她瞪着信封许久,终于一鼓作气拆开,小心抽出信纸来。然后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把信展开。只觉眼前一亮,好利落的书法!原来二哥是个书法很好的人啊。 信中只有短短数语:“长宁,分别日久,杳无音信,甚为惦念。近来可安好?盼早日重聚。二哥。” 她的眼前立时浮现出一个长年寻找妹妹执念不忘,最后却不得不抱憾终身的男人身影。他明明是,明明是这样的想念着她…… 一种极细微的感觉有如波浪一般,慢慢沿着她的周身奔涌上来。心里好像有什么执意保留的东西碎裂了。 啪,啪……一滴,两滴,她的眼泪落了下来,打在了手中的信纸上。 糟了,哥哥写的信……可是,泪水就像是蓄谋已久伺机便要自由宣泄一般,再也无法控制。 一双手臂自她面前环过她的身后,将她拢入怀内。姐姐轻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这不断的呢喃,就像是这个季节里常常拂面迎来的风一样,wωw奇Qisuu書com网将宁静和安心带给了她。 “姐姐,我从未像如今这般,感觉好幸福……”幸福到,很想要开始忘了过去的世界:幸福到,很想要……从此就安心地,在此地生根。 当她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姐姐时,她就请求姐姐替她保守秘密,不要把她的名字告诉给第二个人。她告诉姐姐,如果有一天,她能够在这里遇见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而她也愿意全心待他、愿意为了他不再瞻前顾后,到那时,她自然会把她的真名告诉他知道。 ……她不曾告诉姐姐的,是从此除了那个名字,其他属于家乡的过往绝不再留恋。名字是由父母取的,她不愿意连这个也丢掉。而从此之后,只有心上人的呼唤,能为她保留住她曾在家乡存在过、生活过的,最后的证据。 “姐姐,二哥有信给你吗?”在回自己的房间之前,她抬脸面向姐姐问道。 “有的,妹妹不必担心。”淑人柔声回应,对妹妹被泪痕弄花的脸蛋视而不见。“妹妹,你明天还是出去吧。从今而后,就可不必掩藏你的样貌了。” “出去?” “到景福客栈找你深哥哥。以后就跟在他身边吧。” “可是,姐姐你呢?” “放心,姐姐自有办法出去的。” 是的,只要等李道非来了,这些年的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然后,她就要去澶州见山白,完成她最后的心愿。 他给她的信末尾,写着一句话。对她来说,有这一句已经足够了。足够她明白,他的心意仍未改变。恍惚中,他的声音似乎又在耳畔响起,眼前渐渐浮现出他挺拔的身影,他转过身来面向她伸出手,脸上的浓情笑意,只属于她。 ——云卿,我在澶州等着你。 第五章 道非常道 澶州城静静地掩在夜色中。 晚间没有什么生意好做,各家铺子都早早关了门谢客。街市上只能看见几个行色匆匆返家的路人。 永康堂医馆内,烛火轻摇,一名白衣俊朗的男子正在书案前读信。忽有一人推门而入,却不和主人打声招呼,在屋内自顾自闲逛,一瞧见未锁的盒子便打开翻看。 来人如此放肆,白衣男子却不为所动,只稍稍动了动眼皮,便再无动静。对于那人不走正道偏爱翻墙潜入的“恶习”,他也早已习惯。 见他未作反应,那人索兴大方走到书案前,摊开右手,将白衣男子正在展读之物遮于掌下,也不言语,只投以默然注视。 “有事?”白衣男子只得抬眼望向来人,淡淡开口。 那人随口应了,正要说话,不期然却对上屋主人平静了然的目光。顿觉一股隐隐不快自胸口泛起,眉头微拢。莫非…… “淑人承你照顾了。”白衣男子仍是面色无波,语声温和未带丝毫脾气。此言一出,来人显然一怔,没有料到。 “你……”是怎么知道的?顺着男子目光,视线缓缓下移,这才注意到掌下压着的东西原是一封信。不动声色将手收回,改口问道:“你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虽说你刻意瞒了我和淑人许久,到底是为了我设想。” “倒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一般,你这个人,还真是无趣得很。”他意兴阑珊,打开折扇,“也罢,你也不能白受我的恩,不如还我个人情,如何?” 白衣男子瞥了一眼扇面。“你不是一向只喜欢素白扇面,怎么,如今改脾气了?” 见他笑得愉快,白衣男子略一思量,还是拿过笔墨,提笔挥毫。 “道非常道”,很醒目的四个大字,字体是行草,奔放而不拘。 这四个大字就写在一把素白的折扇上,而折扇正握在一个男人的手中。他所乘坐的那辆外表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马车,此刻正混杂在人群中,缓缓地通过佳县的城门。 那男人有着一副可以称得上是俊美不凡的好相貌,他眼形极佳,略带桃花,肤如蜜色,身形修长而匀称,穿着一件质料上等的荷叶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镶有绿玉的黑色皮质腰带,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他似刚从小睡中转醒,懒洋洋地斜倚在车内铺着舒适软垫的卧榻之上,无视眼前尚未热起来的天气,有一搭没一搭地摇动着扇子。当视线扫过折扇另一面新绘上去的白色蔷薇花时,左手不禁轻轻抚过画中嫩黄的花蕊,像想起了什么人似的,薄薄的嘴唇透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正在驾马车的仆人李贵忽然噫地一声,他听见了,便合上扇子,用扇骨撩开前边帘幔,冷哼道:“怎么了?” “爷,你醒啦,小的只是瞧见了一个人……”李贵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颤声应道。他家老爷看起来有些生气,偏李顺还不在,爷真要有气还不都得往他身上出么? “有话快说!”他的爷显见是不耐烦了,“明知我一会安顿下了,还要赶着去见人。” 他此行没有带上李顺,多少是有些不得已。往常李顺在跟前,凡事都伺候得妥当,鲜少令他操心。只因眼下有件紧要的事非要他代办,没有两三日也是不会回来。如今他不在,多少还是寂寞了。 这个李贵,驾马车的技艺倒是相当可靠,口风也紧,也跟了他多年,只是性子太过温吞,偏又畏惧他这个主子,说不上两句话就胆战心惊的,弄得他此趟行程好生乏味。 眼下既是如此,饶是他再有耐性,也经不住李贵这般磨人。 “可是那个人……眼下恐怕不在那里吧……”李贵咕哝着。 他一时气恼,再不喝两句,还不得没完没了了!两道目光立时冰冷,声音拉长:“李贵,你是怎么知道的?” “刚才转过街角的时候,我看见的那个人……又像是小连姑娘,又不像是小连姑娘。”他的恐吓见了效,李贵虽然哆嗦了起来,到底还是赶紧把该说的话给说出来了。 听到那个名字,他不由探出身去四下张望,可惜马车驭离那儿已经有段路程,没法知道是否是她。他面色虽然不快,紧绷的声调倒是和缓下来,“这话怎么说?” “虽然戴着白纱斗笠遮着脸,可肤色看着像是白净了许多,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过,她是小连姑娘不会有错。” 他面上立时浮出兴味:“李贵……” 这个声音听着亲切多了,一直紧张地直冒冷汗的李贵立时如蒙大赦,赶忙竖起耳朵静等爷吩咐。 “你先到永升客栈,安排妥当了就休息去吧。我在此处转转便回。” 可是,小连姑娘正和一个眼熟的公子在一块…… 这件事他没敢说出口,谁让他胆子小呢。见爷已下了车踱开步子,他缩了缩脖子,忙一抖缰绳,驾上马车离开了。 李道非停下脚步,回身瞧了一眼,李贵脸上的表情还真是微妙啊……只不过作作样子,就把他给吓着了……这人,还真是老实人一个。 也罢,这个地方有她在。 方才,也只是无意听见她消息,心情便莫名浮躁,还有些异样的情绪在……对他来说,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一时之间他竟不知如何应对。若教那些怕他的人知道,还不知会是怎样的反应。 思及此,唇畔不由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现在的他,举止沉稳,气势内敛,看不出情绪,已然是李贵平日惯见的模样。 要走完这段路花不上多长时间,若真是她,既不可能知道他将出现,就不会刻意找地方躲藏。何况这里地处偏远,对他来说还真是个好地方啊——就算外出,也不怕会有人认出他来。既如此,又何必急于一时? 他心中有此笃定,便有如闲庭信步一般,缓步走在这并不繁华的街面之上。 佳县的街市虽比不上别县热闹,但也人来人往。一拐到街角,说话声吆喝声就随着逐渐变强的阵风扑到他的耳内。 他一面走,一面四下打量。在对街一处卖馒头的铺子前,他发现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阵风时不时将遮住她面庞的白纱掀开一角,让他得以窥见她的白皙肤色。 真是她! 虽然自认从未在意过她的外表,但白皙的肤色……果然更适合她。 想不到自己眼中,如今居然也出现了美人。说到底,他李道非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啊。 可是,据他所知,她……不是从不出门吗?那她又怎会现身在此? 见她在跟身侧之人说话,这才勉强移开目光,注意她的身侧。这一看,不由双眼微眯,捏着扇骨的右手不觉使了几分力。 这不是何近深么?他怎么也来到此地? ……难怪我千里前去告知消息,山白竟会反应冷淡,让我好生无趣…… 原想也是时候替淑人脱籍,也好早作安排让他们相见,是要他惊喜之余,能多加感念我的恩情,昔日那笔账或可趁便抵消,否则时日一久易生变故,反为不美。哪知偏在此时横生枝节,我人还未到,他竟已得知消息,倒叫我失了算计措手不及…… 原来,那个坏我好事之人,就在眼前。何况,他居然还如此亲近于她,更是罪不可恕! “走了这许久,妹妹也该饿了吧?”何近深停下脚步,侧身问她。 今日以后,这个妹妹就要以表妹林长宁的身份跟着他了。虽说如此安排是与表哥几回书信来往,再与淑人商议后最终定下的,也最为妥当;但若明知她对他有意,仍要从此与她朝夕相对,还要对她的情意故作视而不见,这种处境真是叫他为难。好在她只是跟他一时,而非一世,他的苦闷心情才稍有安慰。如今只等淑人脱籍,将她们护送到澶州去后,这个难题便会迎刃而解,到时所有烦恼自然也烟消云散。 “我请你吃馒头吧。”料想妹妹才出园子,定想逛街瞧些新鲜,故而昨日特意打听王老爹的馒头铺位置,以方便今日带她来此。 话才起头,早见她留神四处嗅探,喜不自胜,“咦咦,就是这个味道,好香好香!”她急急奔到馒头铺前,自袖口摸出两文钱来,递给老板,神色中犹有几分强自压抑下的激动。此时方想起身旁还有个人,不好意思地回过头听到他的言语。“哥哥当真要请?本想谢过哥哥,不过姐姐有给我零花钱呢,这回就让我来买吧。我自己吃一个,哥哥也吃一个好了。对了,还没问过哥哥你要不要吃?很好吃的哦。” 看她的样子,仿佛不只见了馒头,就连亲自花钱买个东西都会兴奋不已。何近深倍感好笑之余,还是点头谢过她的好意。 “怎么不算我一份?”啪地一声,折扇打开的声音响起,一阵均匀的凉风从背后吹过来。连希玖忽觉寒毛竖起,直觉回头,一双男人的凤眼,正在摇动的折扇后面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某些不是很愉快的回忆立时涌上心头。她咬紧牙,忍啊忍,总算克制住波动的情绪,接过老板递来的热乎乎的馒头,拿了一个给深哥哥,然后瞪着手里剩下的那个,狠狠地咬了下去。暗骂这个讨人厌的家伙出现,破坏了她因尝到美食而升华了的幸福感。 她三两下将馒头嚼下肚,扯扯何近深的衣袖,一边加快脚步离开。 想不到一向笑脸迎人的妹妹也会如此待人,而且这个遭受冷遇的人还偏偏就是李道非;而李道非居然也对此毫不介意,反而有些乐在其中。相识之人若见他如此举动,必定也无法相信。 近日的种种疑团总算是有了解释:他的目标并不在淑人。 本以为自己会因此稍松口气,可心里竟莫名吃味起来。 郎未娶,妾未嫁。何况李道非条件极佳,又正当壮年,年纪虽大上妹妹十几岁,却也不算太老。虽说经商手段狠辣,却是于她无碍。何况种种迹象表明,他确是用情于她。 这件事,作哥哥的本该乐见其成。可是,他总觉得,妹妹该嫁的绝不是这个人。 未多思量,他含笑上前抱拳道:“常道兄。多日不见了。”脚下轻移,刚好将她挡在他的视线之外。 见他如此行止,李道非更感不快,淡淡回礼:“原来是清远。难怪汴梁城内不见你,原来是上这儿来了。如何?此地风景绝佳吧?” “我哪有常道兄这般雅致,不过是来此寻访故友罢了。”他脸上仍含笑,转身,压低声音,似不经意问她,“妹妹可识得此人?若是不识未免可惜,(奇*书*网.整*理*提*供)他可是大名鼎鼎的茶商李道非哦。” 妹妹曾言不识李道非,如今看来,却是相识而不知其详,多半是李道非假托姓名相瞒于她。 果然,一听此人姓名,妹妹身子一顿,停下脚步。只见她双拳紧握,沉默半晌,转身走到李道非跟前,抬手撩开面纱,现出面无表情的脸庞,脱口:“骗子。小偷。混蛋。” 忽见她清新样貌,那两人都是始料未及,不由各自扭过头去,轻咳了一声。 “只不过拿了你两个琉璃珠子,吃了几个味道怪怪的小黑球而已,值得你生气到现在?再说,我名道非,字常道,又何曾骗过你?” 第六章 琉璃如梦 “你……”连希玖一时气结,眼眶泛红。“懒得理你。”转身便走。 你又知道什么,那些都是从我家乡带来的东西,不见了的话……就再也不会有了。 手指轻抚上腰间,小袋还在,里面那些圆圆小小的东西,还安安分分的挤在袋子里,这种鼓鼓的触感令她稍感安心。 以前,她怕自己丢东西,就跟姐姐要了一个旧漆木盒子,平日就把小袋放在里头,也没有刻意上锁,就摆在姐姐的书架上,原想这样处置再放心不过。哪知有一天,她弄完花草,照例去姐姐那儿整理洒扫,发现姐姐正在庭院的秋想亭内专注看书,而原该无人的屋子里却多了一个男人,正在书架前随手翻动她的盒子。见她进来,他似毫不在意,把盒子放下后,便转身似要离开。她赶紧上前拿了盒子,摆在书案上,四顾无人,才打开盒中小袋查看,还好,里面的东西都在。 “原来只是些琉璃珠子啊……虽说质地不佳,却无色透明,寻常难得一见,勉强可算是宝物。” 那人居然没走!还突然在她身畔出现,她吓了一跳,险些坐到地上。“这珠子中间,竟还包着一片叶子……”他低头想了一想,便从袖内摸出一条琥珀坠子,丢进她的盒子。趁她没有缓过神来,直接在她袋内掏了一把就收进左袖中。 “等等……”她连忙喊住他,“还给我,我不换的。” “我给你的坠子可也不多见。还有,从今以后,要叫我常道。”他神情自若。 “你……”可恶! 她咬牙,手探入袋中,仔细摸索,少了两个玻璃珠,还有……“我的巧克力!还来!” “巧,克,力,什么东西?”见她怒目相对,他的俊面上笑意荡漾,渐渐凝成一朵极恶质的笑花。他将右手滑入左袖,目光却仍是停在她的脸上,似以观察她的神情为乐。不急不缓地在袖内掏了一阵,才慢悠悠地向她递出握紧的右拳,在她眼前摇了一摇。见她几乎要咬牙切齿了,他轻笑一声,这才翻过手腕,绽开五指,果然有几个金光灿灿的小圆球停在他的掌心里。 “是这个吗?”他笑眯眯地:“拿去。” 她急忙去夺,指尖就要碰到时,他忽将拳头握起,曲指如勾,将她闪避不及的手指紧紧勾住,左手又覆了上去。 “小丫头,叫声常道哥哥,我就还你。” 语声柔滑,如魅似幻,竟让她有些招架不住。这人……是谁?他在做什么?这是在调戏她么?不,不可能的,她明明化黑扮丑,不该会引人暇思……那他为什么要故意招惹她? 她可不是古典小说里的怀春少女,随便一个书生作揖还礼就能迷失神智,芳心暗许。她……在家乡也算见过世面的,怎么可能被那么浅薄的感情所骗? 她如何使力也抽不出手,不得已抬眼瞪他,却意外看到他瞳眸深处的奇异火焰,让毫无防备的她有如突临火场,直觉危险而更想逃避。 一句话忽然浮上脑海: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她心内一惊,眼前这人,他眼中所见并非她的表象,那他想得到的是……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不认识他,明明不认识他啊? 她只盼即时来人打破如今窘境。时间却像凝固胶着了一般,让她万分焦灼,倍感人生无奈。 好吧,要是叫个名字就能暂且摆脱他的束缚,她也没有什么损失。叫就叫,你不是叫常道么?果然心如肠道弯弯,“肠……”话未出口,他忽然撤了力道,她的右手终于解脱。 他将目光移开:“哼,你的救星来了呢。”倾刻间一副散漫而不经心的模样,让她一时适应不良。“这个就还给你吧。”有东西被塞进她的手心。 她看向手心,是几张仍然金光灿灿的巧克力包装纸。不会吧?他,他……抬眼看去,那人心情极好的样子,手里正捏着失去保护的黑色小球,在那里沉吟着。 “你,你可别吃……”她紧张阻止。 “原来是吃的啊,”他恍然而笑,将黑黑的小球丢进嘴里,皱眉:“这是什么味儿啊。”眼角余光瞥见淑人站在门口望着妹妹,神色担忧。 在淑人进屋同时,他跨出房门,与淑人擦身而过。像是察觉到她的含怨注视,他回身随意摆了摆手,像是在和谁道别,脸上又浮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那笑容,真是好讨厌啊。她真的再也不想看见他。直到遇见深哥哥之前,果然他也没有再出现。 想不到,他不再出现的原因竟是因为,他就是茶商李道非! 花园里的小屋,是她自养病起一直住着的地方。直到年前安莲离去,她才开始照料姐姐的生活起居,这才与姐姐同住一屋。若不是那日在姐姐处撞见,李道非应该没有别的机会见到她。可是,他那日的眼神教她难以释怀,总觉得十分异样,像是他很熟悉她……到底他在暗中注意了她多久? 为什么,偏偏是被这样一个男人惦记着?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想了又想,胸口一时有些发闷。 见她面色变得苍白,一直紧盯着她的李道非眉头轻皱。 “你不舒服吗?”何近深关切的声音适时响起,拉回了她的神智。她勉强笑了下,低声道:“没事。只是,我想回去了。” “坐了几天的马车,我也乏了,就此别过。清远,我就住在永升客栈,得空……”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就来找我。” 经过她的身畔时,她的袖尾像是被谁轻轻地扯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扯回来,却听见何近深含笑的声音:“快走吧,妹妹,你还要杵在那里多久?” 抬眼一看,何近深正在几步远处等着她。 深哥哥,还好有你在。 “等等我。”她绽开笑容,跟了上去。 数天后。 客栈门口时不时传来一阵喧哗。声音传入连希玖的耳里,她似充耳不闻。怪她素来就不喜凑热闹。手执那支姐姐送给她的笛子,她在那儿琢磨五音打发时间。 她原就喜欢古曲,笛箫之音更是喜爱。本想好好学学吹笛子,也在姐姐细心教导下学了基础。可眼下,哎,她低低的叹息一声。这样清闲的日子,真是难过。 已好几日没有见着他了,想是他仍在为姐姐的事奔走,生意上的事也不能耽误。她一个人虽百无聊赖,却也不愿离开客栈。一方面自是她人生地不熟,无处可去;另一方面,就算再好奇外面的世界,也不愿不小心又碰上那个李道非——总要是,他走了才好。 那天回来,何近深早早安排她歇下,难得的,他竟有丝犹豫,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陪她坐了一会。在客房桌边,两个人就静静对坐着,他沏茶,她饮。 她心绪不定,几回思量李道非的出现,究竟意欲为何?何近深也不打断她的思绪,似自有烦恼。良久,她回神,望向何近深,轻问:“李道非,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沉默,只定定看住她,好一阵才答:“他待你,倒是一片真心。” 相识至今,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专心瞧着她。让她一时之间忘记了李道非,忘记了她的疑问。纵然她心头曾因那人有过千般滋味,又怎抵得过眼前人这脉脉一眼? 禁不住他的视线,她脸上一热,低头不语。一时觉口干舌燥,她起身便要自己添茶。他却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右腕上。他的指尖轻触她的腕间肌肤,传来的热度不高,却令她有如火炙。 她一惊,深哥哥可从不曾碰触过她,令她一度以为古代的好男人就是这样,对女性注意分寸不敢稍有逾矩。难道竟是因为今日她以真容示人?不像啊。 今天这是怎么了?她不敢抬头,不觉呼吸清浅,满心只注意着他的相触,心跳竟慢了一拍。迟疑之间,却见他指搭脉门,神情专注半晌,才道:“妹妹前番伤重,虽说今已痊愈,还须多加调养才好。” 害她白白紧张了半日,原来,又是她误会了……只要放下便好了。可是,她心里,好像真的有一点点放不下了。 他称有事,叮咛了几句后离开。这几日,伙计日日送来汤药,她虽不喜欢,也还是喝下了,总觉不能拂逆人家一片心意。可是,她越发心烦意乱了。 胡乱吹了几个调子,她将笛子搁下。淡淡瞄了一眼临街的后窗,虽然关得严严实实,却阻隔不了街市的喧嚣声。这种隔音效果,她叹。索兴推开窗子,靠在一侧,不让路人瞧见。目光斜斜望去,窗外正对着一面池塘,塘畔绿柳随风起舞,塘上白鹅自在游曳。这样好的时光,她又有什么好叹气的。 第七章 不如怜取 再瞥了一眼窗外,人来人往的景象刺激着她,让她越发想到街面上再走走。可谁知那个人又会打哪儿突然出现?还是算了吧。探出手去,她正要把窗关上,打算再次来个“两耳不闻窗外事”,忽觉一道炽热的视线投射在她的身上。她一凛,下意识从窗缝往外探去,只看见一辆马车晃晃悠悠打窗下过去了。 她不由舒了口气,想来是她多心了。 未久,客房门外传来客人上楼的脚步声,间杂着几个人的说话声。居然是客栈老板亲自领了人上楼呢,看来这回客人的来头可不小。 这景福客栈呈口字格局,楼梯在口字形左上角,她正好住在右上角,而听声音来人并未经过她的门口,而是往楼梯相邻的那一侧去了。 “有劳了。”这声音中规中矩,十分沉稳,在向客栈老板致谢。她觉这声音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便将门悄悄打开一条缝,向外窥视。廊柱后,一个穿藏青色长衫的欣长男子侧影若隐若现,映入视线。 这人身材不错,穿衣也很对她的品味。呵,美之物人人欣赏,今日她也是大闲人一个,也凑作其中一份子好了。咦咦,他身边还站着一个戴着纱笠的女子,怎么越瞧越眼熟呢…… 那男人忽然转身,像是朝她房间方向看了一眼,嘴角似还勾起一丝笑意,又低头与身畔女子说话,声音低微,听不真切,隐隐竟恍有一两声轻笑。她慌忙离开门侧,身子软软地靠在墙上。 奇异的感觉袭来,刚才那一瞬间,竟觉得是李道非在看她。怎会?李道非不是说过,他住在永升客栈……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忽有轻微脚步声传来,越走越近了。她不敢相信,只是瞪着门,不知该作何反应,直到门上映出一个淡淡的人影,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居然已微微汗湿。 “妹妹……”这个温柔的声音是…… 她未作思考,立时开门扑了出去,霎时就将淑人抱了个满怀,脸上笑意浓浓。 “姐姐,我真想你。”她直白。淑人稳了稳险些摔倒的身子,脸上透出一抹红晕。 “进去再说话吧。” 她想起自己如此举动的不合时宜来,乖乖听姐姐的话,进了屋,掩上门。未觉对面廊柱后,一个藏青色的身影正静静立在那里。 “难怪我觉得眼熟,果然是姐姐呢。”她笑意盎然,扶着姐姐坐下。“姐姐,你此番出来,是特意来看我的么?” 淑人轻点下头。“也算是吧。只是,我不用再回去了。” “不用再回去……”呆呆重复她的话语,忽然领悟,禁不住一脸喜色。“姐姐已是自由身了么?这可太好了!不过,深哥哥早间出门时,还不曾与我提起此事,他为何要瞒我呢?……” 想到另一种可能性,她神情转忧。“莫非,姐姐是由别人赎身了?是刚刚一同上楼的那个人么?这……可怎么好?” “妹妹多想了。依我性子,脱籍一事,自是他们安排,怎会容别人插手?” “是这样啊。”见妹妹宽了心,淑人也泛出笑容。 “妹妹身子可好些?”她自进屋,便察觉屋子里有极淡的药味。 “我好得很,什么事也没有……”见姐姐仍未放心,她只好承认,“是深哥哥自作主张弄的汤药,我……” “他对你,倒比我想的要好些了。”淑人温言笑道,便见妹妹有些举止无措。 “……当哥哥的不就该对妹妹好吗?”含糊带过。 “说得也是。”淑人微微点头算是同意。此事也就不再提了。 其实,连希玖很想知道:那个人……他也插手了吗?他是否也投到了这个客栈?可她不想再问下去。知道得越多,只会令自己更加不安罢了。姐姐是自有主张的,只要那个人对姐姐无害,她还是“不闻不问”比较妥当,何况问了也许还会令姐姐难堪。想了一想,她另起话题:“这样一来,过几日便可动身了呢,我也想早些见见二哥……” 淑人身子几不可见的震了一震。 “这一年来,连累妹妹受苦了。”她忽道。 “没有的事,姐姐。遇见你们我开心的很,怎会受苦?真的。只是如今剩莫姨一人,到底她还是要寂寞了……”想起一直疼她的莫妈,连希玖有些不安,不免问了些她的景况,知她这几日万事皆好,才安下了心。 “妹妹此番出来,想来清远不能多带你出门,可把妹妹憋坏了吧。”连希玖闻言,心有戚戚焉,连连点头。淑人禁不住轻笑,“趁这几日还未动身,姐姐想去积福寺还愿,妹妹可愿随姐姐同去?” “积福寺?……是我与姐姐初会之地吗……”连希玖低语,已久未去想初来此地的狼狈情形,这一提起,才发觉一年的时光过得飞快。过去的事啊,真的也就这样过去了。初时还日日想回家乡,如今眼见希望日渐渺茫,这心不免也淡了,只是有时难免还在梦里奢想。 “是呀。妹妹不想去看看么?如今山上桃花正盛,只是路远了些。” 桃花?如今可是四月啊,花期早该过了……不对,有句诗是怎么说的?“人间四月芳菲尽,山里桃花始盛开”!这样说来,她还真是蛮幸运的…… 看来,老天爷虽然莫名其妙地把她扔在这里,还是挺厚待她的:不但安排了一个如此疼惜她、了解她的姐姐,还知道她叹息春日去尽,自己却身不由己错过花期,特意作此补偿。她啊,是该满足了。 “妹妹不去么?”淑人又问。 “谁说的,我自然是要去的。有得看不看,可就白白辜负了难得的春光呢。”她歪着头,笑嘻嘻搂住淑人的肩。 天色尚早,何近深已起身,先行下楼查看马车状况,秦方早已在马车旁候着。看见主子来,秦方低头禀报:“爷,马车已准备妥当。此行需采买的货品也已置办齐全,只等爷吩咐便可动身赶赴澶州。” “这些日子可辛苦你了。”秦方年长他几岁,在打理商行方面可是他最得力的助手,这回为了替淑人脱籍,连累秦方四处奔波,消瘦不少,他心内颇感过意不去。 “给爷办事,小的不觉辛苦。”秦方抬眼瞧着主子,脸上笑容真挚。“爷,时辰也差不多了,我这就去请两位姑娘下楼吧。” “……也好。”他颔首,目送秦方离开。 “你的下属挺会办事,对你也很忠心。”李道非若无其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回身施礼:“常道兄。”对此人的忽然出现未感意外。 李道非随意点了点头,也不作答,只围着他的马车转了一圈,将马车上上下下瞧了一遍后仍嫌不够,也不问他意愿,自用折扇掀起车帘察看车内,这才满意说道:“不错。” 他也不动声色,问道:“此行可要同去?” 多承此人配合,淑人脱籍一事才顺利解决。不过,一想到李道非如此尽心,主要是为讨妹妹欢心,顺道也做了个人情,他的心头便有隐隐不快。 似乎瞧出他的心思,李道非垂眸打开折扇,遮住脸上表情:“那日她应是刚出园子,以纱遮面来此处投奔你。你还未及安顿下她,她便央你领她到街上逛逛。你一时心软,便应了她。对不?” 他吃了一惊,暗道此人是如何得知那日会面细节,竟如眼前亲见一般?明明他入城的时辰是在那之后……莫非这城内有他暗里安插的人手? 竟似读到他心中想法,李道非笑:“那日,她蒙你‘好心’提点,才得知我真正身份,一气之下便掀了面纱来责备于我。那时我见你反应,便知你同我一般,都是第一次看见她的素面真容。我本因她口口声声叫你哥哥而倍感不快,没想到你也不外如是……这样看来,对我也算是公平了。” 言下之意十分明显,他若再听不出来就是傻子了。 他只是没有料到,李道非居然会毫不遮掩他对妹妹的一番情愫。虽然原先他已看出了这点,但经本人亲口证实之后,此事带给他的震撼仍是远远超出了他的估计。 见何近深强自镇定,面色却难免动摇,李道非顿觉心情大好。 “小连姑娘,不,如今可得叫她林长宁了——你放心,有关此事背后秘密,我毫无兴趣。不过,‘长宁’这个名字挺适合她,我叫着也觉十分顺口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看向客栈方向,神色愉快至极。“昨晚,我特意给淑人送去一套粉色春衫……” 眼光一瞥,果见何近深面带薄怒。他不以为意,继续说道,神情透出无限向往:“真想看看你的长宁妹妹精心打扮后会是怎生的好模样呢……那套春衫,她今日出门正可穿上身。我若是不去,便是往后也难见到如此盛景了。依你说,我这是去也不去?” 哈哈笑了数声,他忽然正色道:“清远,当断则断。你态度总这般暧昩不明,迟早是要伤人伤己。到时,你可是要任我坐收渔利么?” 将折扇收起,李道非瞄他一眼,不再多言,径自往客栈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诸位看官,偶尔也浮出来冒个泡吧。俺是诚心地在求评哩。 昨天查了一下节气,农历四月已经过了立夏,所以本文中写“这样好的春日”不就成了BUG么?改之。 第八章 海棠春睡 景福客栈二楼。 房门外,秦方正要开口相请,门却忽然开了,一身粉色春衫的连希玖就站在门内,正侧着身跟在内厅梳妆的姐姐说话。一回头忽看见门口居然有人在,她不免吓了一跳,好在很快便镇定下来。她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下,低声说道:“是你啊。烦你等一下,姐姐马上就好啦。”又回头对姐姐说道:“是秦方。我先出去好了,就在外边等你。” 她顺手掩上房门,走到秦方身侧的护栏边,往天井上方看了一下,随口咕哝:“天色还很早呢。” 秦方低着头,往后退了几步,才说:“路远,更宜早行。” 他看起来怎么有点怪怪的,是因为她有什么不对吗? 她在庆园曾见过秦方几次,是来找他家主子的。有时姐姐需要采买东西,她还拜托他帮过忙。当时他还曾正眼瞧过她,也没有觉得什么不妥。 ……莫非是因为她现在的身份不同了?就因她如今已并非奴婢,又是他主子的表妹? 若真是这样,那还真是麻烦呢。总不能跟他宣扬人人平等吧——人的观念要改起来可是很难的,何况还是这个时代的观念啊。 她默念:入乡随俗,入乡随俗,我可不是革命者,还是安安分分地当好古代人吧。 “走吧。”不一会儿,淑人戴着白色纱笠,从屋内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纱笠。她不赞同地朝着妹妹摇了摇头。“你呀,又没了规矩。” “我知道错了,正在反省呢……”她认真道。回身看了看秦方,见他已默默走向楼梯。 “姐姐,这回出门,我可不可以不戴这个,这种天气又没有大日头。”她拉住姐姐,取过她手中的纱笠,小声商量。“这东西老遮住我的视线,感觉很不舒服。再说我的长相普通,不戴也没有关系吧。” “妹妹你是真不知道么?”淑人望着在楼梯中停下等待的秦方,语气中夹杂一丝无奈。 “知道什么?……”她不解,见淑人无意回答,便又说道:“倒是姐姐,你不戴不成的。——姐姐的容貌,还是留给自己人看就好啦。” 淑人低低丢下一句:“胡说什么。时候不早了,快走吧。”抛下她自走了开去。 许是她敏感,竟觉姐姐有些不高兴。她望望手中的纱笠,想姐姐终是没有强要她戴,忙将纱笠放回了屋里,便乖乖地跟在了姐姐身后,随秦方一路下了楼。 才出了楼,她便毫无准备地对上一双男人的凤眼。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个人是存心来找她麻烦么?明明她今天可是要快快活活的过上一天的。 “这里是客栈,怎么,我不能来?”他四下打量,“看起来,还不错。” 你上回都来过了好不好?她垂下眼,决心不去搭理他。暗道他说话果然不用打草稿,上回那个送姐姐来的人,她后来怎么想,都觉得就是他,不会有错。 “你还在生气?”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忽然意兴阑珊,语气冷淡:“是我错看你了。” 她错愕抬眼,竟瞧见他眼中明摆着的讥诮。 ——为何他会如此看我?是我哪里做错了么? 她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么?可他的指责她不明就里,她如何回应?她脑中一片空白,只那句“我错看你了”仍在她耳畔嗡嗡作响,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她茫然地看着他从她眼前擦身而过,走到了她姐姐身前。 一看到姐姐,她的神智才有些回复,可烦闷仍萦绕心头挥之不去。她咬唇硬是将视线从那人身上抽离,转移到姐姐身上,注视起姐姐平静安详的脸,这才终于清醒过来。 “几日未见,看起来你好得很。” 他在和姐姐说话,仍是从前跟她说话时、那种散漫而随意的腔调。姐姐没有答腔,只是浅浅笑了下,云淡风轻。看起来,她的举止神情与往常无异。 姐姐……连希玖垂下眼帘,感觉到近日才涌上的那股不安再度出现。姐姐明明有些变化的,为什么,她明明感觉得出、从姐姐的外表上却看不出来? 她不由注意到,李道非在和姐姐说话时,虽然气氛毫不暧昧,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姐姐;可他的表情却渐渐凝重,眉头也越拧越紧,像是心情越来越不快活。 他随口又问起姐姐要去哪里,便拱手告辞。才走了几步,就见他身形一顿,忽然回身面对姐姐,目光犀利:“你……不爱惜自己可是要后悔的。” 姐姐闻言却撇开脸去,不再理会他。见她如此,他也无意再费口舌,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连希玖却是一脸震撼地立在那里。 她身不由主地跟着姐姐,继续往马车那里走去。在上车之前,终是忍不住掉转视线,望向李道非离去的方向。 “妹妹?”何近深在叫她。 她回神,循声看向他,心不在焉地上前。没有看清脚凳的位置,她险些一脚踩空,好在何近深及时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觉有些困窘,还是感激地和他道了谢,躬身钻进马车。 马车稳稳当当地出发了。既没有想像中的颠簸,车内也很宽敞舒适。姐姐安静地坐着,看样子暂且没有和她说话的意思;她知姐姐素来如此,也无意去挑起话题。这会儿,她也自有心事要琢磨。 今天要去的地方,会经过那里……那里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呢?可有回去的方法?……正因想到此事,昨夜她才翻来覆去地总睡不着,直到凌晨才累极合眼。 听姐姐说,从县城到积福寺山脚坐马车约摸要走上一个时辰。两个小时呢,真够远的。这么长的时间,绝不可能干坐着。她本想沿途看看风景,不过此时才过城门不远,路上还有些行人,估计还没有什么可看的,再则姐姐没有掀帘的动作,她也不敢妄动。 她本不愿想起李道非,现下闲睱,他反常的言语、讥诮的眼神便没来由地浮现眼前。 有谁会无缘无故地去责备一个人呢?他会那样说她,一定是有原因的。 临去前,李道非对姐姐说的那句话,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他分明和她一样,察觉到淑人的不对劲。可他与姐姐相处的时间极为有限,若不是极为关心朋友,怎会在短短的碰面中发现异常? 这样看来,他的为人应该还算不错,为何竟会惹得她反感而处处回避? 怎么看,问题都出在她自身。 这个结论就像一根尖刺扎在她的心上,令她难以忍受。 回想初见时,她还没认识他,他就不经她同意取走了她的物品,这让她很是气恼。她虽不想为此事与他计较,但多少还是影响到了她对他的判断吧。她如今也明白到,他会如此随心所欲行事,多半是因他自身条件优越所致,一时也难有改变。 她在意的不只是这些,还有初见时他对她的态度。她在他眼中瞧见的火焰,总令她耿耿于怀。出于一股莫名的恐惧,她从此便一再回避他。 现在想来,那很可能只是他一时兴起的作弄,无关其他;她在他眼中看见的,可能也不是感情,而是他戏弄她时兴致盎然的表现吧。因为之后的几次相见,他并没有什么特别举动。而刚刚他和姐姐说话的腔调,也和早前同她说话时一样。这不正说明了,并非她一人在独享这种“待遇”。 记得他只有在和客栈老板说话时,态度才中规中矩,显得沉稳妥当。 他的这种个性在她家乡其实并不鲜见,她甚至也认识了几个这样的朋友。那为何在此处,她却无法接受呢? 说到底,竟是她在钻牛角尖了。 思及此,她暗暗叹起气来。 “妹妹觉得无趣了么?这段路确也长了些。好在现下窗外的景色也有些别致,妹妹倒不妨过来看看。”姐姐大概是见她情绪不佳,掀开窗幔叫她过去赏景。 “没有啊,我只是在想事情。”怕姐姐误会,她忙作出对提议很感兴趣的样子,往姐姐那边的车窗靠过去,心中暗暗决定:既是我的错,总想这些事也无用,下回若是见到他,就和他道个歉吧。 才往窗外一瞥,她立时便被高低起伏的秀丽山峦给吸引住了。真的好美呢,那些树木因长年的自然生长,枝叶交错在一块难分彼此,就仿佛连绵不断的波浪一直延伸到远方,而那些波浪还是由她最喜欢看的、青翠亮绿的新叶簇拥形成。且因为植被完全天然,没有遭受过任何破坏,随便往哪里看去都自成一景。 她贪婪地四处张望,只觉怎么看都嫌不够,哪还有心思去回味先前的那些烦恼? “姐姐,我们下去走走吧。”她想起以前的春游啊踏青啊,哪有到过这么好的地方,就觉得不下去走走实在可惜。 “妹妹耐不住性子了。这才坐了不到半个时辰。” “不成么?” “成不成,等会就知道啦。现在还是好好歇着吧。何况,你想去的地方,并不在此处。”淑人柔声答她,一手放下窗幔。 她昨晚未眠竟被姐姐看出来啦,还猜到原因?难怪晨起时硬是要给她上妆,原来是要掩饰她的倦容。这番心意,她怎能不领?她只得按捺住自己,老老实实地坐回了原位。 姐姐没再说话,仅示意她靠在软垫上歇会。她乖乖照着做了。 马车晃啊晃的,所经之处除了鸟叫声便极为安静。偶尔才听到前座两人的几句低语。窗幔放下后车内有些阴暗,而她先前的心事又已放下,只一会功夫,她便迷迷糊糊地发起困来。也不知又过了多少时候,马车终于停下了。 “妹妹,该起了。”姐姐在叫她,她勉强出声应了,半睁开眼睛又合上,仍是没有清醒。 淑人整了整衣裳,戴上斗笠,见状便强扶她起身为她稍作整理,可她睡意犹在,身上绵软无力,便趁势靠在姐姐身上。淑人只得先叫了秦方掀帘子。 光线从外面透进来,马车内霎时敞亮多了。连希玖觉有些刺眼,这才不太情愿地揉起眼睛。何近深立于车旁,见车内好久没有动静,正有些担忧,听见淑人传唤,未多想便探身查看,哪曾想到竟会瞧见妹妹慵懒难醒的娇憨模样!他顿时面红耳赤,忙掉转视线退步抽身。 淑人正觉需他帮手,忙叫住了他:“妹妹昨日未曾睡好,如今有些发困,又是头一回坐马车,下车怕不妥当,你且助我扶她一把。” 姐姐干嘛推开她啊?唔,一定是她太重了……对不起啦,姐姐,我好困…… 咦,又在扶她了,这回姐姐可有力气多了……不对,鼻间没有闻到熟悉的脂粉味……这个人不是姐姐,是谁? 她强张朦胧睡眼,正想看清对方,她的脚却忽然腾空,还不及害怕出声,她已被人轻轻稳稳地放下地。 经此惊吓,她总算清醒,发觉自己已身在马车之外。而她的左手肘仍被小心托扶着,显是那人好心怕她摔着。而那个人是…… 她盯着仍托住她的手,面上渐渐泛起红潮。眼角余光不住瞥向身侧后方的一抹淡蓝色身影。他干嘛还不放手啊?不敢回身瞧他,她呐呐道:“不用扶了,我……我已醒啦。” 作者有话要说:如上节所述,农历四月已过立夏,照理说已经不属于春日了。只好改文了。有关春的文字只留下“难得的春光”几字,因为说话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强辞夺理),以后我尽量注意这些细节问题吧。汗。 第九章 桃花流水 见她恢复精神,何近深撒开手,默不作声地在原地站了一会,便转身离开了。 是有什么事要找秦方吧?还好,不用马上面对他。这许是对她的体贴,免得她心生尴尬。 那次街市之行后,他仿佛刻意要与她保持距离,几乎再没与她见过面。若不是又与姐姐重逢,她与他,就算是咫尺天涯了。这回要不是她贪睡下不了车,他哪会勉强自己去碰触她? 是呀,他总为了姐姐去勉强自己;也许她与他之间,再近也就是这样的距离了。将她托下马车的那一瞬,由他的掌心传来的温暖,不就如春日里的梦一般短暂么? 至少,他还给了她造这样一个梦的机会。 “妹妹,醒了么?” 姐姐还在马车里?她居然把姐姐给忘了! 连希玖忙从车上取出脚凳放好,伸出手去,扶着姐姐走下马车。 虽说淑人没有出言责备,连希玖还是诚恳地和淑人道了歉。之后,她才仔细打量起周遭环境,原来他们已到了山脚的小村庄。 “就在此地歇歇脚吧。”淑人说道。一行人寻了户农家,略用了些饭食,把马车寄放好之后,便开始徒步上山。 难怪姐姐要她好好休息,原来是要她保存体力啊。 抬眼看去,积福寺掩映在半山之间,四周风景卓绝,引人入胜。葱绿的山体夹杂着大片粉色,想必那里就是桃林了。 山路铺着石阶,并不难行,只是千折百转。连希玖初时兴致极高,走在队列之前,后来体力却渐渐不支越走越慢,落到了最后。倒是淑人虽然看来弱不禁风,却比她要有能耐多了。于是她禁不住想道,姐姐一定常常到积福寺祈愿。 一路上走走停停,只稀稀落落地碰上几个香客,好不容易终于走到一处开阔地带,半掩在几株桃树后的积福寺山门才跃入眼帘。 “真的在开花!”连希玖兴奋地指给姐姐看。看她这般高兴,淑人的脸上难得也漾起一丝放松的笑波。 姐姐自出了庆园之后,虽仍如往常般待她,但终日毫无生气,所以她才不免暗自担心。难得姐姐今日亦能开怀,看来今日之行还是颇为值得的。 她不知不觉便牵起了姐姐的手,无声凝望着姐姐,回以温柔的笑颜。 香客不多,寺院显得有些冷清。淑人嘱咐了她几句便自进了主殿,何近深和秦方随后也跟了进去,只她一人止步不前,留在了殿门外。她先是注意门上窗格好一阵,才默念起门柱上那两副充满禅意的对联来。这样的清静很讨她喜欢,仿佛真能除去尘世的所有烦恼。也只有殿内偶尔传来阴阳合子落地时清脆的声响,才能短暂地击碎那已恍若凝固的时光。 行廊处有人咳了一声。连希玖兀自神游似未听见,那人便再咳一声。她醒神一瞧,却是秦方,而他身侧……她目光随意飘过,着意要忽略他身侧那抹淡蓝。那身衣裳的主人眼神却不闪不避,似存心要引她察觉般,眸光流暖,竟比这山中迟迟不愿离去的春日更加耐人寻味。 他们出来了啊……姐姐呢? 连希玖缓缓收回视线,转而欣赏起庭院中的某棵大树,在下意识中欲阻断与那眸光的联系,眼角余光却瞥见他步下庭院,还未及揣测他的用意,他已走到那棵树旁。 他静静地站着,手指轻抚过树身,目光循着树干攀上树枝,便又自然地调回她的脸上。庭风吹过时,他的长衫衣袂翻飞掀起,他自巍然不动。他沉默地凝望着她,乌瞳里辉映着透过浓密树荫射下的细碎日光。 她只觉眼前正生出一幅极致的图画来,教她一时难以将目光移开。 “妹妹怎不进去?”他开口,态度从容得就像从未与她有过隔阂一般。 这个深哥哥啊,好些天不理她,她配合了,现在又……她垂眸转身,望向殿中供奉的佛像。良久,她才低声回答:“烧香拜佛的那些规矩,我不是很懂。何况,我也……不想求。世人都有难为处,若是事事都求神仙眷顾,神仙也会很累吧。” “妹妹说的是。”他目光不离她。 她闻言暗笑,平白无故的,深哥哥是在恭维她么?这种态度有古怪。 “心诚就好。”淑人恬淡的声音响起。 她回头:“姐姐。” “香的味道是重了些……妹妹可有不适?”淑人关切地问。 她摇摇头,故意深吸了一口气,吐出,笑道:“没有。我好得很。” “走吧。”淑人看她确实无事,便放了心。“去你想去的地方。” “姐姐,你……”她忍不住,竟想问问姐姐这几日到底在顾虑些什么。可当她面对若无其事的姐姐时,她又说不出口了。 姐姐,你心事那样重,是不是只有面对着神佛时,才能放下些许? “怎么?”淑人问。 “你没事就好。”她道。千言万语,却只有这句话可说。 淑人望向她认真的眼,她满心的担忧她怎会不知?她也并非不受感动。只是,她主意早在多年以前就已定下。如今纵然想改变,恐怕也已迟了…… 可是,对这个妹妹,她真的是有些不舍…… 她想开口劝慰妹妹只是多虑了,可她知道自己无法虚应她。终究还是不忍,她挽起妹妹的手,将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上面。 “快走吧,要再磨磨蹭蹭的,赏花的时辰可就不够了。” 只要妹妹见了花,总该不会再执着于她了吧。若她再执意下去,只怕清远一上心,要再瞒过他,可就不易了。 “唔……”见姐姐并未正面回应,只是主动伸出手来安抚她。连希玖虽不情愿,也只好暂且作罢。姐姐难得主动挽她,她只得任由着姐姐作主,一路牵她直往桃林行去。 置身开满桃花的林中,连希玖沉醉了,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身处其间。 桃林一眼望不到边。叶芽初萌,难见一片新叶,除了满树的粉色,便只有林间纷纷落下的花瓣。这么大的一片桃林,居然还见不到什么人,万千的花朵仿佛只为她一人而开放。 “……好美好美好美呀……”她难以克制自己的激动,终于忍不住兴奋得大叫,抛下悠闲漫步欣赏的淑人和何近深,自顾自地在林间穿行,时而奔跑,转圈,开怀大笑。 “妹妹还真是率性之人。”何近深目不转睛地瞧着她的一举一动,含笑说道。 “性情似她这般的,确也不多见。”淑人停在他身后的花枝前,正要伸手去摘下一朵,忽听他说起妹妹,便住了手势。 却听他又低低说道:“妹妹……她不喜香么?” 淑人将视线从花间移开,转而看他。他没回头。 连希玖兴高采烈地奔回来,面上泛着异样的红艳。“姐姐,我好高兴,谢谢你今日带我来。” 何近深觑了她几眼,忽然叫上秦方,自到一旁赏花。两人退开数十步远,实则暗中观望相护。 她见何近深、秦方均已避到一处,不妨碍她跟姐姐说体己话,便拉过姐姐的手。 “自与姐姐相见,我到今日才觉得最快活,心里头第一次什么也不去想,只想好好把握现在。” “把握现在……”淑人似有所感,喃喃重复道。 “是呀,”她认真道,“不再去想合不合宜,妥不妥当了。有机会便去把握,即便是重头再来的机会也好——就像这满山的花,虽然错过了春日,却不想再错过今朝。” 淑人抬眼,看见妹妹认真的表情。妹妹对她……居然用心至此! “所以,姐姐,我真想唱歌给你听。你想听么?” “……好。”淑人几欲落泪,很温柔地答应了。 “那,我……我只唱给你听。我们到那边去,离他们再远些……” 淑人随她行到一处树下,她瞅了瞅横斜的花枝。 “姐姐,我来帮你簪花。先把斗笠摘了吧。”淑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依了她。她高高兴兴地从花枝上摘下了两朵桃花,别在姐姐的鬓间,细细端详一阵,由衷道:“真美!” 淑人早知她会如此说,却也不由红了脸。 连希玖扭回身去,不再言语,手指轻抚上枝间绽放的花朵。一阵风吹过,她看见花落,又俯下身去,轻轻拈起泥土间散落的花瓣。周遭无声。时间好像停住了。 淑人静静地瞧着,也不催促,只觉心头从未如此宁静。她想了想,从袖内摸出笛来,吹起妹妹央她教笛时曾经哼过的一小段曲调。 连希玖惊喜回头,忙依在姐姐身旁。她闭上眼,面上漾起满足的笑。听完姐姐吹出的这段前奏,她轻轻地唱将起来。 一曲唱罢,姐妹相视而笑。 “唱法虽不同,却很好听。”淑人衷心赞道。 连希玖笑嘻嘻地,想起从前曾有朋友夸她嗓子不错:“真的?那姐姐以后把这首曲子的吹法都教给我吧。” “妹妹好意,我愿意领。”淑人忽道。话题突变,连希玖一时没有会过意来,半晌才醒悟。 “……姐姐,你想通啦?”她难以置信,忍不住要再确认一次。 “嗯。不过……”淑人点头。又道。 “不过什么?”她急忙问。 “教曲子的人不该是我。而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20080112继续“亁坤大挪移”中,另外,也把本章的歌词给删了。本来很想去掉唱歌的情节,因为很多人都雷这种穿越文的桥段。但我考虑再三之后,还是保留下来继续雷大家。:—) 第十章 桃林迷踪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位置本来放的是李道非的小番外。。。因为章节大搬家就先撤掉了。。。她觉意外,直觉将视线投向何近深。 “他啊……” “妹妹不信?” “他也知道我在学笛吧,可我从来没见他卖弄过。”她慢吞吞道。 “无缘无故的,他为何要卖弄?”淑人扑哧一笑,“我擅长的是琴,笛箫之技,只是粗通,远不如他。你该找我学琴才是。” “学琴?呵呵,姐姐说笑了……”连希玖急道。叫她听琴,她倒很乐意,《高山流水》还是蛮好听的;可真要她学——想想都会出一身汗来,还是饶了她吧。 “我还是学笛好了……二哥总也会点什么吧?” 看出她的心思,淑人道:“你二哥偏是不通乐理。这些也是妹妹该知道的事,姐姐说给你听。林家祖上也是书香门第,曾出过琴棋书画皆通的名家;后虽专研医道,看淡功名,但学问功夫未敢放下,后辈子孙也多有专精者。你二哥以医术闻名,他尤好书法,还通武艺;至于清远,他虽懂医术却不及山白,故而做些药材生意以补山白不足。除了笛箫,他在绘画上也颇有些造诣。” 他们都这么有才情啊!相比之下,她可是什么都不会……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若想要以长宁的身份真正融入他们,不多加努力是不成的。 可,非要找深哥哥么?勉强姐姐教总比叫他教强吧。就算他肯,她也……不愿意啊。日久可是要生情的,她对他已经够胡思乱想了,若为学笛相处,难保她不会泥足深陷。要她去跟一份深藏十几年的感情拔河?那可是很辛苦的。到头来,她也未必能胜出。 淑人柔声再道,“他平日虽笛不离身,却也难得听他吹奏。这一点,倒与你有几分相像。” 此言一出,立即招来希玖侧目。她不以为意,继续言道:“我许久未闻,也是想听得紧。今日游山,央他奏上一曲兴许可成。妹妹不妨听听看。” “……好吧。”她抿着唇,勉强挤出这两个字。 她不明白,姐姐对她的事一向顺其自然鲜少干预,先前学笛一事就未曾劳烦过深哥哥,如今为何又会改主意呢?是他提了些什么吗? 若果真如此,难道她就能放下心思去爱么?她仍觉没有把握。 正思量间,淑人已从她身旁穿过。她拿不定主意是否要阻止姐姐,心下紧张,不禁瞄向何近深,却与他投来的视线撞在了一处。只见他神色一凛,便将视线移开。 他侧耳细听淑人言语。也不知听见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情,甚至还现出一丝微赧来,但很快便消退下去,倒像是她眼花看错了。 她瞪大双眼,怔怔瞧着他缓步向她走来,心跳霎时如群鼓齐鸣。 “妹妹想听?” “啊?是。” 他犹豫半晌,将眉目垂下,道:“今日匆忙,笛箫皆未曾带出……要扫妹妹雅兴了……” “哦……”她要如何回应?是该说声“很遗憾”呢,还是该告诉他其实她一点也不介意? 却听何近深以只有她才听得见的声音低喃,“我学笛,原是为她。” 她一愣,望向他的脸,他的面色平静,回视她的目光里沉淀着她不能读懂的思绪。 “妹妹若是不介意,以后……总有的是机会。” 她垂下头,良久,才应了声:“嗯。” 两个人影隐在桃林深处。 “……你看那两人如何?”李道非拢着眉头说道。虽然隔得远,可那两人的相处气氛,怎么看都是十足的碍眼。 “很好。”他的手下语气冷淡,没什么表情。 “你是存心要气我么?”李道非猛然回身,不满地瞪着手下。 “……”他的手下索兴不再吱声。 “走吧。”李道非别开眼,转身快步离去。 “深哥哥,姐姐找你说什么了?”她忍不住问了出来。 “只是央我吹奏一曲而已。”他仿佛有些别扭,轻咳一声。 “哥哥真要技痒,妹妹这里倒有一支笛子,不妨借你。”连希玖没有多想便脱口而出,毕竟是姐姐想听,而深哥哥应该也想满足一下心上人的希望吧? 何近深诧异皱眉看她:“妹妹竟未觉不妥么?” 只是借个笛子而已……他生什么气?她正感莫名,忽然后知后觉地想到,她的笛子,若借给他,就好像他和她共用一个杯子一样,有那么点暧昧的意味在。难怪,他会有所顾忌了…… 她觉难为情,忽然背过身去,道:“让哥哥为难了,对不起!……我再去玩会,哥哥请自便。”飞快跑进林子里,直到远远遁到一棵树后,她才气喘吁吁停下步来。 一手扶着树,另一手摸上自己发烫的脸颊,她努力调匀气息,心还在砰砰跳着。并不只是因为奔跑的缘故,还因为他先前说的那句话,和她为此想象到的场景……她还是再等一会让情绪稳定下来,再若无其事的回到他们中间好了。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她觉不对便回头。 何近深闷闷踱回淑人和秦方身旁,一直安静随侍在旁的秦方忽失声叫道:“林姑娘……” 淑人与何近深皆吃了一惊,齐向连希玖望去,只见她已被数人团团围住难以脱身,人群中两名华服男子十分扎眼。 眼见他们围住她,将她越逼越远,很快便脱出视线之外。何近深心头一跳,急欲奔去救人,却想到尚有淑人同在,绝不可撇下她一人,便硬生生止住步子。好在秦方转眼已奔出数十步开外,定可想法子先行解围。 “这可怎么好?”淑人急步跟上,一面担忧道,“此地民风极好,离城又远,邻近富家子弟、文人公子有闲情者,偶也会来。因平日也难得碰上一回,我才放心带她来此。怎知今日偏会遇上?” “掳人者并非本地人。”一冷漠男声忽然出现,转眼之间,那人已挡在了他们面前。“我家主人有请。” “你是……” 见有陌生男子出现,连希玖赶忙四下张望,寻找何近深和姐姐的踪迹。偏这伙人将她围住,阻她视线,一时之间竟看不分明。糟了,难道迷了方向? 面对步步逼近的两位华服公子,她心内焦急,扭身欲走,四围却有数名随从虎视眈眈。她只得步步后退,眼见着离姐姐他们越来越远了。 “小姑娘居然有此雅兴,一个人到此玩乐。这位公子姓曹,在下姓李,不知我等可有荣幸与姑娘……结伴同游呢?”其中一位,手中像模像样的摇着一把折扇的男子出言笑道,声音虽不难听,却让她感觉极不舒服。 “常道兄此举未免多余。这里又无旁人在场,依我说,直接抓回去便是。”另一名男子不耐烦脱口,眼神放肆地在她身上巡曳。 常道!那人居然也叫常道!是她错听了么? “子宣兄可切莫作粗人啊,你我都是商贾名流,做起事来可要讲究分寸。” 装模作样在蒙谁呢?她强捺下性子,想拖延些时间等待救援,便忍气吞声道:“李公子既是名流,不屑强人所难,可否让开?” “哎哟哟,你听听,她说话了,这声音可真是甜啊。可惜……” “可惜什么?”李道非清冷的声音扬起。那两人显见颤了一颤,手下仆从们也不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 连希玖惊喜非常,居然能在这里遇见他,真是万幸!可这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太过碰巧,该不会是李道非故意而为吧…… 不,不可能!这个人绝不屑于做这种事!她当下便否决掉这种可能性。 她差点要叫出他的名字,想到这还有个李鬼在,便闭口静静瞧着他背着手,稳步走向被人挡在中间的她。 “小丫头,没事疯跑什么!你不知道无人之处,最是危险么?”李道非上下打量她一阵,见她不乐意地回瞪他,他唇角勾起。 “还好,你还是这么有精神。”确认她未因此事遭受惊吓,他才对上两名滋事者。 “子宣,你不在阳武县呆着,到这来干什么?” “是家父……家父他前阵提起你,言语之间甚是想念。我听人说起常道兄……打算在佳县逗留数日,故而,特来相请。”那个曹子宣面对李道非居然恭敬得很,全不是方才蛮横模样,真让她大开眼界。 “听人说?什么人这么有能耐,居然知道我李道非的打算?你这一提,我倒想起确有一个人暗里一路跟来,原来是多承你惦记了。如此盛情,我怎么能不领呢?” 曹子宣心虚地噤口不言,旁边的李鬼赶忙跳出来打圆场:“子宣兄也是孝心一片,这位兄台也该多多包涵才是。” “这位兄台?”这个人不识他?李道非颇感有趣,“不知你又是哪位?我在阳武县怎未见过你?” “啊,他是……他是……”曹子宣抢白道,却说不出后面的话来,李道非的冷厉眼神将他逼了回去,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 “这位兄台可是本地人?在下姓李,字常道,汴梁人氏。”见李道非面色一黯,那李鬼得意洋洋挥动扇子道,“这名声在外,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啊……此次我与子宣结伴同来佳县赏花,既与你相见也算有缘,我就卖个面子,指点你两招生意经如何?不过,人地生疏的,要劳烦兄台招待了。” “如此‘贵客’,确应好好‘招待’。”李道非沉声颔首应道,眼角余光向曹子宣瞥去,面上似笑非笑。 曹子宣脸色难看极了,忙劈头喝道:“住口!光天化日之下岂容你胡言乱语!来人,速将此人拖走!” “子宣兄这是何故?”那李鬼被几名壮仆强行架开,犹自不明就里地挣扎叫道。 “想不到你旧疾未愈,竟又犯了眼疾……”李道非似百无聊赖般,掩口打了个呵欠。 “是啊是啊,小弟这眼疾怕是非得寻名医来瞧瞧不可了。”曹子宣忙随口附和。李道非居然不予追究,还给了他台阶下,看来曹家在京城里当官的那名亲戚面子够大。 “过一阵子我定去阳武县拜会。在那之前,这个人如何处理,你看着办吧。我有要事在身,恕不相陪。你目力不佳,还是趁早离开这里,免又‘遭人蒙骗’。” “是是,常道兄说的是。等……等一下,常道兄。”见方才看中的女子跟在李道非身后便要离开,曹子宣不死心喊道。那李鬼正听他言语,这才知道面前男人就是正牌李道非,霎时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怎么,还有事?” “小弟素闻常道兄无心花丛,这次何不成全小弟?小弟力虽不逮,助常道兄入中也是绰绰有余。”曹子宣不住瞄向连希玖,她忙躲进李道非身后避开扰人视线。 “我入中何时要人帮忙了?子宣这是在小看我么?” 曹子宣闻言脸色一白。 “这位姑娘,即便不是我李道非什么人,你也动她不得啊。她可是我结义兄弟的妹妹呢。” “结义兄弟?难道……那个名医他真是你的……” “你的耳力倒未见损害啊。”他睨他一眼,见曹子宣目光仍落在他身后不肯收回,不由眯起眼睛。“他若知道妹子受了欺侮,不再出手医治你的毛病也未可知;诺大家产要是全落在子常手里,你可就万事皆空了。你还是好自为之吧。——言尽于此,还不快滚!” 见他生了怒,曹子宣不敢再多废话,忙带着一干仆从离开了。 “李道非!”连希玖缩在他身后,轻声叫他。“人都走了么?” 她叫他名字!李道非心情顿时大好。他缓缓回过身,笑脸相对:“小丫头,你叫我什么?” 第十一章 春风缭乱 “啊,难道你不是李道非?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她转转眼珠,笑笑应道。 果然,不再钻牛角尖后,和他相处有如朋友一般,感觉自在多了,而他曾造成的压力感也随之消失。 她一直惦记着,下次见面,就和他道个歉吧。只是想不到再次见面是如此之快,她的心理准备显然还不充分,而他的态度却像是已忘了早晨的事。既然忘了,她这混水摸鱼的道歉,他听不出来也好。 他兴味盎然地瞧着她,心情好像更愉快了。这小丫头还真是狡猾呢,她以为他听不出来? “知道错了?……这就好。要是我的小丫头不明事理,不知悔改,可就一点也不可爱了。”语毕,他神情颇有些自得。眼珠一转,像想起了什么似,笑眯眯地俯身向她: “即如此,还是叫声常道哥哥吧。” 那句“我的小丫头”还真是刺耳呀,忽略忽略!她垂下眼皮,慢吞吞道:“不要。” “为何?”他还真是一付疑惑不解的神色。 她想到拒绝他的理由,忍笑:“我觉得,只能叫你一声叔叔。” 他闻言面色一沉,于是听她又道:“……那,还是算了吧。就叫李道非好了。” 见他未出言反对,她就当他默认了。 此时秦方从林子里走出来,低头唤了一声:“李爷,林姑娘。” 秦方来得不慢,看他样子,在林间呆了有一阵子。多半是看到李道非出面,才在一旁静候事态结束。而深哥哥,自然……是陪在姐姐身侧不能□了。这是想也想得到的事,换作是她,在当时的情况下也会如此处置。 连希玖望着他,开口道:“秦方,谢谢你来。” 秦方没答话,低垂着头。 三个人慢慢地往回走着。 “李道非,你没事总拿着的扇子呢?”她就稍微扯些闲话吧,不说话怪冷清的。 他自腰间取出扇子,“啪”的一声展开。“怎么?” “没什么。”她凝视扇面的蔷薇花一会儿,暗道:果然还是他手持扇子的模样合适啊。这就是气质啊气质。 “那个,你不追究那个假冒你的人么?” “这名声在外,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啊……”李道非随口应道,惹得连希玖掩口偷笑。 他居然套用那人的原话!可这话由他嘴里出来,非但没有大言不惭的感觉,还意外地合乎他的脾性。 这个人,许是她在古代遇见的最有现代气息的人了。 “李道非,你是偷偷跟来的吧?” “不是。”他答得干脆。“小丫头,见了你姐姐,不要提到曹子宣。” 她根本就不想提,所以很爽快地答应了,抬眼却见他神情冷峻,和原先的态度截然不同。 这个曹子宣,难道……在姐姐那段未为人知的过去里,有他? 她藏起心头疑惑,看见迎面匆匆而来的身影。忙拎起裙摆快步奔去,扑到淑人怀中。 “姐姐,别担心,我没有事。”她抱住淑人肩膀,安抚着受了惊吓的姐姐。 淑人面色略显苍白,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半晌不能言语。连希玖愧疚万分,忙道:“姐姐,都是我不好。要不我从今往后,想法子好好做个淑女罢。” “你哪里做得来?你这性子极顽皮的,要能做得早就是了。”淑人闻听此话,终于心神稍安,开口轻斥。 连希玖笑嘻嘻回道:“姐姐说的是。” 她顿了顿,忽而认真道,“姐姐不必过分自责,这件事主因在我,是我行止不慎所致,我会好好反省,不让姐姐再担心了。” “你啊……”淑人轻叹一声,展颜道,“还是怕我下回不带你出来了吧?” “真让姐姐猜中了呢,了不起!呵呵。”暗暗瞟向不远处的何近深,他有好半天不声不响了,让人几乎要将他遗忘。只见他神情严肃,似乎并无意靠近她半步。 淑人行到李道非面前,郑重地福了福:“多谢。” 李道非细细瞧她,道:“见你如今样子,我总算可放心。李顺……” 李顺从众人身后走出来:“爷。” 李道非点了点头,未及吩咐,忽听连希玖喊了一句:“李顺哥哥,好久不见。” 李顺身子一僵,转身面对她。待她近前他才开口:“正有东西给你。”他从袖内摸出一封信来,信封内好像还放了别的什么东西。 “给我的?”连希玖接过信,见信封上没有写字,又打开信封来瞧了一下,原来内里除了信,还装着一个琥珀坠子。 她将坠子取出,拿在手里端详:“这东西……好眼熟啊。”她有些怀疑,看了李道非一眼,可他没有什么反应。 “莫妈给的。”李顺答得十分顺口。 连希玖沉默一阵,才低语:“偏她记挂着,我给的东西又不值什么……”将东西收起。 “收下了?” “嗯。我不收她必定生气。看来回城后要捎个信谢谢她。” “她说,不必。” “……知道了。”哎,莫妈是为她着想,不想让她再与宣翠坊有瓜葛吧。 “小连,”李顺痛快退下前,忽然叫了声她的名字,“万事当心。”她一愣,嗫嚅回道:“多谢哥哥提醒。” “你的哥哥还真是多呢。”李道非的声音突兀地自她身后上方发出,带了点不甘。 她忙退开点距离,懒得多费口舌解释:“李道非,你们马上要走么?” “怎么?”李道非随口应着,边向众人拱手告辞。 “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若无紧要事,下回见面再说吧。”他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面上停留了一刻,便匆匆告辞而去。 走得那么急,看起来,他真的不是到这儿来玩的。她原只是想问问他,他说的那句“结义兄弟的妹妹”到底是什么意思。 淑人走到她身畔,见她还对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他今日原有要事,会上这儿来,许是因要替莫妈带信给你。” “是啊。”连希玖心不在焉,随口答道。 “妹妹对他,态度也不同了。”淑人并无他意,只是陈述一件事实。 连希玖飞快转过头,对上淑人:“我只是想通了。他是姐姐的朋友。正所谓近朱者赤。” 未久,众人离开了桃林。连希玖注意到所走路线与来时不同,想是淑人正要带她往那里去,便低声询问淑人。淑人就告诉她,她想去的地方已近在咫尺,用不了多久便能抵达。 眼前出现一条较为平缓的山路,她因起了这番心事,脚下步子慢了许多,也顾不得看山路两旁是何等风景,不知不觉中便与队列拉开了距离。 示意秦方上前照应淑人,何近深回过身来,静立一旁等她。 “妹妹。” 连希玖抬眼,见他正站在前路等她,惯如平常般温和的口吻,如今听来却仿佛注入了一丝叹息。 “深哥哥……你在等我?” 他深深凝视她,没有应答,只是待她跟上,便转过身配合她的步子,随她一同向前走。半晌,他忽道:“妹妹忽然跑开,倒是教我为难了。” “对不起!让哥哥担心了。” 她为舒缓心情单独跑到林子里去、因而涉险这件事,好在有李道非中途出现,保她全身而退,此事对她的影响才降至最低。可是,她周围的人……显然都为此受了很大牵连啊。 她的内疚显而易见,淑人因此才没有过多责备她。而对这位深哥哥……她除了说声对不起,她还能做什么? “幸有李道非在。”他声音极低,若不细听根本听不分明。“妹妹如今对他倒也……刮目相看了。” “……”她沉默。他又说道:“前日听他说起,今日原要赶去入中。如今中途折返,怕是要误了时辰了。” “他和姐姐是朋友,自然担心姐姐。” 他听见这话,忽停下步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待淑人他们行得更远,他才低声试探:“你遇见的,是曹家的人?” 她点头。他再看她一眼:“此事,莫让你姐姐知道。” 她再点头,两人便又沉默地走了一阵。 那几人的对话,不知怎的她记得很清楚。拜她出身现代社会所赐,她由各种媒体上看到过不少有关骗术的报道,从而能在脑海中自行勾勒出整件事的大概,因为没有求证过,所以也只是放在心中自我娱乐罢了。 事件很可能是这样的:那两人先派人跟踪,然后循着李道非在各县的行走路线,在李道非走后招摇撞骗,聚敛钱财。因为李道非与曹家素有交情,此事广为世人所知,而他本人又没有那种主动让人知道他正是茶商李道非的习惯,所以在有曹家子弟作证的情形下,李鬼就变成了正版,那两人就可以大肆行骗了。曹子宣多半还仗着两家交情,李道非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才更加肆无忌惮。 曹子宣和那李鬼前来佳县,应该没有料到李道非会中途折返吧。其实就算他们有心遮掩,他们行径如此招摇,就算通讯再不发达,以李道非的能耐,这样的事情要想不传到他耳朵里也是很难的吧。他本来很可能会暂且忍耐,只是因为姐姐尚在佳县,过往又与曹家有点干系,出于对姐姐的关心,李道非才半道折返阻断彼此见面的机会,顺便抓抓李鬼。 看来他这个人,对朋友还是相当重视的。幸而她没有对他继续误会下去,否则平白失去了这样一位值得相交的朋友,对她而言何尝不会是一种损失。 “……莫妈给你的信,你看了么?”好不容易听他再度开口,却是这个话题。 她暗暗发笑,这明摆着是不可能的事嘛!忍不住皮皮开口:“深哥哥,你是不是也想说,‘你的哥哥还真是多’啊?” 第十二章 沉香暗影 何近深面上浮着的浅笑僵住,没有吱声,显是被她说中了。 她傻住,暗道玩笑开大了,原本只是说着玩的,没想到他面皮太薄,竟有如此反应!难道,还当真要她解释给他听啊? 她干笑两声,犹豫再三,才开口道:“这里面是有个缘故,只是深哥哥未必想听。” 等了半天,不见他回应,她松了口气,以为他会谨守着那一套规矩,只当是她失言,而他什么也没听见,就此打住不问,便在心中暗暗吐舌扮个鬼脸,|奇+_+书*_*网|抬脚继续向前。 “妹妹若是想说,但说不妨。”他的声音偏此时低低响起。 他居然真的想知道!这下换她僵在当场。 细想起来,深哥哥今天的举动,好像也与往日大不相同了。难道,他此行也解开了什么心结不成? 不愿再往更深方面去想。她掉转心思,准备应对眼前的这个问题。 他的眸光停在了她的颊面,也不催促,似是很有耐心地等着。她只得硬着头皮,勉力上阵。 “我啊,在家乡没有姐姐,倒是真有一个哥哥……因为李顺有点像他,所以……” “哦,你们并非亲兄妹么?” 她又没明说,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她惊异看他,还是老实地承认道:“嗯。”看来深哥哥还真有点厉害,他有这种能力,做起生意来一定事半功倍。 他不过依据判断大胆推测,却不料得到这种结果:妹妹竟是孤儿被人收养!单看她的性情他根本察觉不出。……也许,她真是林家之后也说不定!若她原本就是长宁,那她,可就是他真正的表妹了! 若真是如此……他胸口不受控制地发紧,他怎会如此介意? 眼下,他是否该继续探明她身份? 他略一思量,犹豫开口:“妹妹如此念他,可见,他必定待你极好。” 她闻言怔忡。半晌才答:“他待我,自是极好的。”语声虽是轻快,神情却低黯了下去。他见状暗恼自己思虑不周,竟触到妹妹伤心处。连希玖却强打起精神来,笑对他道:“深哥哥,既提起了他,不如听妹妹说点往事吧。” 不等他回答,她便自顾自说下去:“我啊,曾经很讨厌我的名字,因为大家总爱拿我的名字来笑话我。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对继父说,给我改名字吧,要不不姓连,改姓李也行。” “妹妹……原来姓连?”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深哥哥多半以为我名字叫小莲吧?呵呵,这也不能怪你弄错。这种称呼只是习惯问题……” 小连,小连……他默念着。不论妹妹真名为何,她还是她。只要她,不是真的姓林便好。 “我的名字是我母亲取的,仔细想想,她应该算是带着我改嫁到李家的吧,继父却从来没有动过给我改名的念头。他还对我说,一个人的名字多少带有长辈的期许,所以最好不要有什么嫌弃的想法,还要我好好珍惜。所以……到了后来,就算这个名字已经被大家取笑了很多次,我也终于能够忍耐了。” 何近深默默听着,没有出言打断她。妹妹的过去是怎样的,他确也有心想知道。 她淡淡笑着,眼底流露出对往事的珍惜和眷恋:“我哥哥比我大了十五岁,他跟爹娘一样十分疼爱我,我也就一直过着很快活的日子。……爹娘离世后,哥哥更是一心照顾我,直到三年前我成年了,他才终于打算成家。” 说到这里,她才停口,微微侧过脸瞟他。他面色沉静地回望她,没有说话,似在等她继续。 他很认真在听,没有不耐烦呢……她心里立时暖和起来,方才提起家人时、眼内聚集的湿意不知不觉便散了。她接着说道:“第一眼瞧见李顺的时候,我不知怎地竟错眼将他认作了哥哥。如今细想来也未觉有多像。也多亏他不计较我唐突,我便一直这么叫他了。” “你哥哥……必也十分惦念你。”他柔声道。 “嗯,我就是这么想的。”她嘴角浅浅勾起,沉默半晌,似已沉溺在往事里。之后,忽听她低低念道:“哥哥,你可想我了么?我可是听你的话,每一天都没有忘记要笑着生活呢。” 何近深错愕看她,却见她神情恍惚,似有无限怀念,才知她并非问他。他无言以对,心头涌上柔软难辨的情绪。 未久,她神色重归平静,显是已回到现实里。 “深哥哥,你肯听我说这些陈年旧事,我真的很高兴。我原本以为,这一辈子都不大可能有机会和别人提起这些。” “妹妹说笑了,一辈子是很长的,怎会没有机会?” “深哥哥说的也是呢。……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无论怎么看,我啊,其实一直都很幸福啊。”她笑着说道,终于正眼看他。——所以深哥哥,请你不要再用刚才那种眼神看着我了。我会陷下去的,在你还不及伸出手给我之前。 他一时无话,她便扭了头朝淑人看去:“咦,怎么落后这么远了?姐姐一会可要找我的。那,我先过去了哦。”一阵小跑离开了。 何近深瞧着她的背影,心头又浮上难言滋味。 不知不觉间,一行人行到路口。与其交汇的那条更为宽敞的岔道上,两顶轿子刚刚到达。 几位轿夫像是临时拼凑而成,看起来不是农夫就是猎户。其中有个更显老成的中年汉子,见到何近深出现赶忙迎了上来,一面露出老实憨厚的笑容:“紧赶慢赶的总算是赶上了,没有让爷多等吧?大伙儿刚从山里地里干完活回来,一听说有位爷要雇轿子,都是欢喜得很。” 这些人,只是单纯地为了一家老小,为多挣点钱贴补些家用而四处奔波着。 连希玖推了推姐姐,正想问问是否要让他们歇歇再走,就见何近深转过身来,低声询问:“淑人,妹妹,可否暂且等待片刻?” “也好。”淑人瞧了瞧她,回道。 他再看她,她笑:“这有什么好问的,累了就该歇歇。”他闻言,笑容扬起。目光抽离她,他回身朝着轿夫们拱了拱手,温声说道:“有劳诸位了。大伙且暂歇一刻,再走不迟。” 深哥哥……你真的很会体贴人呢。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背影,情绪陷入迷离。 “妹妹,去到那里,你想做什么?”淑人问道。 “也没什么,就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地方。”然后,她也许就能想起那一天来。 那一天,她究竟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呢?她对此全无印象。曾有的记忆就像许多书页,她总可一一翻起。可当她试图要翻阅起“那一天”时,却气馁地发现,那一页已被损毁。这怎能不叫她疑惑? 她总觉得,不弄明白这件事的话,她就没有办法安心。即使她想过多遍,家乡虽好,却早已举目无亲,这里再怎样也有她所倾慕之人,她若现实点就更该在这里好好活下去;然而只要一想到万一还存在某种回去的可能性,她的心便又犹豫起来,那里毕竟还是生养自己的地方啊,她至亲的人们虽已远去,毕竟也曾在那里和自己共同呼吸过啊。 也因此,就算她再喜欢深哥哥,也一再克制着自己,始终无法放下更多感情。 而过几日,她随姐姐离开佳县,想再回此地的机会就微乎其微了。 就趁现在,决定自己是离开还是留下吧。她想要的,只是出于自己意愿作出的选择。 半个时辰后…… “就是这里了。”淑人说道。 脚下堆积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连希玖站在自己曾俯卧着的地方,打量起四周林立的松柏。 这个地方,看起来很寻常。那些松柏也和千年后的松柏没有区别,只不过更显精神了些。 她视线缓缓上移,想看一下松柏的高度。当视线移至树顶,那些松柏便与天空的蓝色相会在一处,形成剪影般的轮廓。天空没有任何云彩,有如宝石一般蓝得发亮。 这颜色,很漂亮。 她赞叹不已,索兴高高扬起头,想将整个天空收入眼内。 当她视线接触上头顶的天空,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像是被什么遮挡了一样,突然化为整片的墨色。一声巨响在脑中爆裂,眼前的墨色忽地裂开,无数彩色的光点冲着她落了下来。 她惊恐地向后仰倒,闭上眼睛,任自己摔落地面。 她知道,那些失去的记忆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080112小小改动了几字。今天就先搬到这里了。 第十三章 记忆之初 那些埋在记忆深处的日子,总有哥哥的身影。 在连希玖还是婴儿的时候,母亲带着她嫁给了哥哥的父亲。据母亲说,从第一次见到她,她这个名义上的哥哥就开始宠她了。 她还记得,从她上学开始,就有人喜欢拿她的名字取乐,总会被人刻意省略掉最后一个字,只“连希、连希(怜惜)”的叫她,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后来这件事终于被哥哥知道,他却看着她笑了,也开始这样叫她,为此她还曾一度讨厌过哥哥。后来她才发现,最喜欢莲花的哥哥原来是在叫她“莲心”。 她于是忍不住问他为什么。哥哥是这么说的:“莲心,就是我心目中的莲。” 这让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名字产生了好感。从此以后,哥哥就很干脆地一直这样叫她了。 在她的记忆里,哥哥总是对她笑着,没有让她见过他笑容以外的表情。更让她奇怪的是,他从来不叫她妹妹,也从来不自称哥哥。她还因此问了他,他却回答说:“只要我疼你就好。” 他甚至毫不在意自己是个大她十五岁、已在生意场上呼风唤雨数年的男人。就算笑她:“你都这么大了,还这么喜欢玩弹珠?”,他仍会陪着已经十五岁的她下上几盘弹珠跳棋。 他偶尔也拿一种黑色带点苦味的“糖果”给她当作奖励。看年幼的她不满地抗议了,要他换点别的,他就会哄她:“糖果嘛,还不都是这个味道么。” 直到后来,她总算知道,哥哥总拿给她吃的那种东西叫做巧克力,其价格可比任何普通的糖果都要贵。 她去问他,他只说:“你喜欢吃就好。”仍然没有换成别的东西。她才无可奈何的,渐渐喜欢上那种怪怪的味道。 岁月流转,疼爱她的父母相继离世,是哥哥让她相信了:悲伤总有过去的一天。而笑着过,才是最好的人生。 她的初中时代就这样一晃而过,之后她考上了异地的中专。再然后,她的十八岁在不知不觉中来临了。 暑假结束前,哥哥和从前一样送她去车站,候车聊天时,他随口问起:“莲心,将来你总会喜欢上什么人吧……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人呢?” “应该是皮肤黑黑的,眼睛很漂亮的那种吧。”她想起中学时代曾经单纯暗恋着的男生,很认真的回答了。 哥哥的笑容再度扬起:“呵,那不就是像我这样的么?” 她直觉反驳一句:“应该不一样吧,哥哥就是哥哥啊。” “是么?原来,你只当我是哥哥啊……看来,我只好辛苦点去娶别人了。”听了她的回答,哥哥脸上笑容不变,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别再拿我开玩笑啦,哥哥。”她不满地瞪着哥哥,他的笑容却更加耀眼。 “那么,在你明天回学校之前,敢问妹妹有什么可以送给哥哥的?要不,我就要你最近亲手做的那种小袋子吧——你不乐意?不是做了两个吗?”他的语气也没有不同。——直到很久以后,她才迟钝地发现,那回是他第一次自称哥哥,也是他第一次叫她妹妹。 她想起哥哥的嗜好,不免有些担心地看看天色:“哥哥,最近这段时间,你就不要去登山了!这天气老是下雨,山体很可能会滑坡的。” 从整好的行李中拿出了亲手缝制的素色小布袋,往里面放了两颗原先她放在口袋里的弹珠,又加了几颗他刚给她的原味巧克力。她笑嘻嘻地将东西递到他手里。 “要是想妹妹的话,你就玩玩弹珠吧。” 没想到哥哥居然握住她的手不放,好像在发愣,半天才突然松了手。 “登山的事,我会看着办,可不用你这个小丫头担心。……到了那边,不管遇上什么事,都不要忘记,爸爸妈妈还有我,最喜欢看到的是你的笑容。” 然后,他才又笑了,挥手同她道别。她怎会想到,这竟然就是哥哥与她的诀别。 送她离开的第二天,哥哥仍然执意去了郊县的深山里。三天后,郊县发生了罕见的泥石流。从此,哥哥就彻底失踪了。 生活就像是平常的日子的一再重复,只有哥哥,再也不在。两年后,他的户口被注销了。她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位亲人,就这样消失了。 没有哥哥的空白岁月里,她终于认识到,哥哥竟是以恋人的心情在喜欢她。她不知道他的恋情是从何时开始,但她清楚地知道,在她眼里,他只是哥哥,就算没有任何血缘,这种认知无法改变。即使是将来,也不会改变。 哥哥一定是明白到这一点,他才会一去不回头吧。 第三年相似的天气,让她有了不好的预感。当郊县再度发生泥石流时,她收到当地村民的消息,说是从山上带下的泥土里,发现了一具疑似她哥哥的尸体,所带着的随身物品里,有个已经破破烂烂的小布袋,和她曾经对他们展示过的、随身带着的那个小布袋很像。 那一天,她就是前去确认的。回城的时候,前方的山路忽然塌方,车子为了躲避而冲出了山道,不知为什么竟然发生了爆炸。 她被爆炸的气流抛向天空,却毫发无伤。看着自己身下越来越远的地面,她的心情竟然是奇异的平静。在飘浮着穿过无数云层之后,她像是陨石一般急剧地落下,而身畔有无数的星星陪她陨落。 她终于受了伤昏迷,再度睁眼时,便已是一千年前的时光。 她为何会忘了呢?是因为,哥哥终被证实死亡而难以接受吧?她多想当那天只是一场梦,当作她从不曾接到那个消息,而哥哥,仍然只是避不见面地活在了很远的地方。 “莲心,我宁愿你就叫我青璧,而不是叫我哥哥……”那个很久没再听见的声音,似从耳畔呼啸的风中轻轻钻入她耳内。就像一滴雨水落入湖面一样,一阵涟漪过后,世上再也没有它曾来过的痕迹。 连希玖慢慢睁开眼睛,瞧见姐姐着急的脸,她喃道:“我……还在啊。”那晕迷的短暂时光竟似不曾有过。她只觉迷迷糊糊地似乎想起了什么,心底仍还残留着难以抑制的酸楚。 她是梦见了家乡吧?可那么多的悲伤,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 如今,她算是清楚地知道,自醒后再度看见姐姐起,那个家乡,她是再不想回去了。只因在她的心里,其实是比任何人都要更加眷恋家人的温暖吧。 “妹妹!可是摔疼了么?”淑人心疼不已,一边扶起她,一边审视她身上可有伤势。 姐姐!她鼻子一酸,偎进姐姐怀里。 “我……我没事。”好不容易说完这句话,她的泪水已不受控制地落下。“姐姐,我很痛,真的好痛啊!!呜呜……” 她不想知道,她明明不是那么痛,为何还会哭得这样声泪俱下,她只知道,这一哭,往昔岁月里积存的所有悲伤都将随风而逝。 而明日,一定会有崭新的幸福在等待着她。 两匹骏马载着主仆在山道上疾驰许久,早已人疲马乏。 天色将晚,虽还赶得及到前面的村庄投宿,但要进绥州城显是来不及了。眼见来到一条小溪,主仆二人便下了马歇脚。 李道非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坐下。他摇摇装水的皮袋,发现水所剩无几,便随手将皮袋搁置一旁。 安置好马匹,李顺走上前来拾起皮袋,准备到溪中取水。 李道非半倚着身体,左手托腮,将他举动看在眼内。半晌忽道:“李顺……” 李顺回头转身,静待主人吩咐。 “此次回京后,你去账房支些银两,回乡接了琪玉来府吧。” “爷……”难得李顺也会恍神,连耳根都红透了。 “不乐意?那就随你便吧。” “谢爷成全。”李顺身子绷直,沉默一会,待镇定如初,他才开口:“爷。” “怎么?你有话说?”李道非阖上眼,显是疲累至极。 “可要放过那人?”总觉今日爷过于温和了,不合他的本性。 “你既作了她哥哥,又何必问我。”他的语声十分平淡。“你看着办吧。” “……是。”李顺心下明白,应声退下。 李道非忽又睁开眼来,盯住他的背,目光如炬,灼得他背部火热。他只得停下步子,退回原地站定。 李道非将手探入左袖内,随意掏了几下,便对他展开空空的掌心。“我记得,莫姐儿只有给你信吧。” “是。” “你……还真是多事。” “……”李顺垂首不语,表情未变。 李道非盯住他耳颈,又道:“依你看,她穿那身衣裳如何?” “很好。”以不变应万变,方为应对爷之道。 他的爷闻言微笑:“你偶尔也会说句中听的话。” “……”果然。 见他主人声音渐微,不复多言。他才走了开去。 休息过后,主仆二人便要起身上路,忽见一只灰色的鸽子扑扇着翅膀飞来。李顺取下鸽脚上的纸条,与主人对视一眼,缓步来到水流湍急处。 他粗粗过目后递给李道非,低语:“北边有动静了。” 李道非看罢垂下双目:“提前了?动作倒是很快么。” 手指轻抚过扇骨,他在脑中快速地计算着种种可能,只些许功夫,他便有了盘算:“这几个月,军中粮草必得增加数倍,方有法子应对。李顺,即刻传书吩咐下去,加派人手分散至各县暗中收购……叫他们小心些,积少成多方为上策!” 李顺回身,很快取来纸笔,书写毕吹干,立时绑妥于鸽脚上,鸽子随即飞去。 李道非回首看向佳县方位:“佳县已非可久居之地。待绥州之事办完,你便随我再去一趟庆园吧。” 第十四章 无语离别 积福寺之行,让连希玖真正放下了过往。数日后,离开佳县的日子也正式定下。 对于佳县这个地方,她多少还是有些不舍的。在感觉上,这里就像她的第二个故乡。而最让她惦念的,就是疼女儿一般疼她的莫妈了。在她离去后,她想必也会愈发寂寞。 趁还未动身,连希玖便央了何近深,带她到了庆园后门附近的巷子等着,又让秦方前去捎个话,就说要走了,很想再见见面,也可当是正式地告个别。 未久,只听门吱呀一开,秦方负手走了出来,身后并无人跟出。连希玖难掩失望神色,不死心地望回园内,却见园门迟迟未掩上,想必是莫妈记挂她仍悄悄尾随秦方来了,只是藏在门内不愿现身,为了她的清白而避不相见。 “姑娘……”秦方唤了她一声,负在身后的手移到前面,向她递过一枝花来。“这花,莫妈要我转交给姑娘。” 但见此花生得洁白,那五片尽情舒展开的花瓣之间,是仍饱含着水气的嫩黄花蕊,而花粉为晨间的雨水所浸,沾染在洁白的花瓣上,更显花朵无瑕。 “是蔷薇花!——终于开了呀!”一见到花,她笑容荡开,低落的情绪稍减。避开枝间细刺,她小心将花接过,送到鼻间闻了闻:“唔,好香!真好看!” 莫妈也知道,园子里的花虽多,她却最喜欢白蔷薇。只因寻常的花若遭遇雨水,都是花落满地、惨不忍睹,只有白蔷薇反而在雨水浸润后,看起来更加惹人怜爱,而且还十分的精神,她才会对其犹为偏爱。 那莫妈送她花是为了——让她开心,也顺便道声珍重? 在她出园子的时候,莫妈就曾经说过,绝不会再让她踏进园子半步,若有违背,她二人的情份就算是完了。所以,她才会无可奈何地在此地徘徊不前。而今,莫妈又不肯出来相见,这不是存心要让她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么? 她向着园门走了几步,软声央求道:“莫姨,再过几日,我便要走啦。你……真的不想出来见我一面么?” 里面仍是静静的没有声音。 连希玖又等了好一阵,仍是不见动静。明明,她离莫妈仅有几步之遥了,可仅是一堵薄墙,便能轻易将二人分置在两个世界。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缓缓俯下身去,往园门方向郑重地行了个礼,语声哽咽:“莫姨,我走了。你多保重……” 这一回过身,从此就是天涯了…… 她半晌未动,又怔怔瞧了园门一阵,才转了身,向何近深道:“深哥哥,走吧。” 见连希玖神色黯然,何近深欲出言相慰,又不知如何说起,只得缓步跟上。 待脚步声远了,园门后才踱出一个人影来,正是莫妈。只见她伸出手去掩上门,竟刻意不向门外张望。在门扇即将合上之前,终究仍是克制不住,从缝中向牵挂之人瞥去最后一眼。 回到屋内,她取出帕子,慢慢拭去眼角湿热,才走回屏榻旁。见榻几上茶杯已空了,便添了茶,方坐回原先位置,自始至终,也不曾直视过那个正倚在榻上半眯着眼盯住她的男人。 “走了么?”那声音柔滑如水,似天生就带点慵懒。 “是。”莫妈低垂着头,伸手取过刚才放在榻边的雕花木盒,小心打开。才这出门的些许功夫,内里便少了一件东西。她也不生气,只淡声道:“你玩够了,便还我罢。” “既想见她,又何必避而不见?到头来,又何止伤了一人的心?” 见她已开口索要,男人似无所谓的,随手便抛出一物,在空中飞过一阵后,那小小的一抹蓝色便稳稳当当地落回盒子里。 莫妈脸上含笑,细细检视过那件东西,才把盒子锁上。男人冷眼看她行止,待她收起盒子后,才再度开口:“真要当个宝似的,你就不该如此对她。” “我这是为她好。” “你倒还真是好心肠。”他冷语道,“那丫头本也不该在乎这些——你又作狠发下什么誓愿了?!”——就如当年对他一般。 莫妈闻言,终于抬眼正对他。男人的面容俊气而偏冷,她记忆中那青涩少年的模样早已不见。都已过了二十年,他竟还是耿耿于怀么? “过去的事,再翻出来又有何益?何况你心里,现今又有了人……” “那又如何?”男人的语调满是不屑,竟又仿佛回到少年时初见的他。 她略微恍神,很快收起情绪,平声再道:“当年的事,就算让我回头选过,我也不悔。——我知道,你怨我总不知珍惜自己。就连如今时局难料,我也不愿随你离开这里。可我真是已在此地住惯了。” 她顿了顿,又道:“你……要真是有心,就该好好把握如今的缘分。难道,你真就放任她这样走了?” “这件事,由不得我。”他浓眉一挑,答得似极随意,听不出他情绪。“我不过成全一对有情人罢了。” 语毕,男人目光往榻几上巡过,不期然瞧见那茶杯的边上,还搁着一枝留下的蔷薇。 他不觉浮笑,随手取过茶一饮而尽,这才拿起榻几上的蔷薇,将花枝捏在指间回转。 “清远啊清远,她既对你有意,我便给你个机会。你若是不加珍惜,就休怪我无情了。” 四月中旬,连希玖随同淑人奔赴澶州的旅程终于展开。一路上,他们行经延安、河中、河南各府,眼下终于来到郑州。算算日子,不知不觉竟也过了将近半个月。深哥哥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的,真正耽搁在赶路上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多,她看得出来,深哥哥安排的路线刻意经过了那些繁华地县,然后,总要在当地小住一两日才继续上路。为此事她还私下问过秦方,秦方虽然吞吞吐吐的,还是告诉了她,确有一条更为快捷的路可走。而马车所载的货物本就是要带往澶州城的,并未有过在地县转手出让的打算。 “爷的安排必有他的道理。”秦方最后是这么说的。 连希玖几经思量,才想到或有这种可能:除了添些补给,许是深哥哥有意要让姐姐再散散心吧。虽然在积福寺,姐姐已答应了她,但姐姐的心结由来已久,要想完全解开,必定还得多花上一些功夫才行。 弄不好,姐姐还会“近乡情怯”的——就要见到多年未见的心上人,心中因而感到忐忑不安,不是很自然的事么? 基于这种种缘故,就算今次深哥哥什么也没说,她也可以想到,他们不免又将在郑州多逗留上几日了。 所以这回她又睡了一个饱觉。 清晨醒来时,她忽想起竟也习惯了这种鸡鸣而起的日子,便忍不住要呵呵一笑。她本以为这里“没水没电”的,日子该有多么难过啊。没有想到,她比原先想象的还要更快融入了这个社会。 人的适应力果然是很强的。 说起来这里的人啊,真是把“早睡早起”的一套原则贯彻得十分彻底了。就算再繁华的地方,只要一入了夜,都没见有什么人继续做生意,和那个如今深藏在记忆里的地方,还真是完全不同啊。 起身,穿衣,自是一番梳洗。 坐在小桌前对着镜子,连希玖先捻起两侧的发梳成小辫,再将小辫盘起,两个小圆髻就出来了…… 今天该往髻上装饰什么呢?她打开小木盒,对着寥寥几样饰品看了两眼,便随手拣出平日常戴的那两串小珠。还是用它吧。 接着照例去替姐姐梳妆。 她喜欢替姐姐梳发,那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捧在手里的感觉真好。姐姐今日像是有些聊天的兴致,在她梳发时,忽然开口问她:“今日可又要在此地停留么?” 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不过,想要打开新的话题,还得先从重复的话题开始。她笑眯眯地想。 “看样子是啊。”于是随口应着,边从姐姐身后绕到她身前,检查梳理的成果,这回,她可是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总算是会梳这个新发式了。”她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引来淑人忍俊不禁的低笑。 “自上回看花回来,妹妹的心事可也少了许多。” “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心事啊……” “只除了……”淑人笑道,似有心要打趣她。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好现象:姐姐也想和她开开玩笑了,这不就是心情放松的表示么?连希玖心里高兴极了。不过,高兴归高兴,还得伸出手去,作势要捂住姐姐的嘴。 “不许说不许说。这件事,姐姐还是放在心里就好。” 第十五章 行道迟迟 连希玖一想起那天,就觉得有些丢脸。难得她放开顾忌大哭了一场,却忘了自己的脸上还有早晨姐姐替她上好的妆。这泪水一过,妆都糊了,估计那会儿她的模样和鬼怪没啥差别。幸好在场的三人分明都看到她哭得没法见人的脸了,却都仿佛视若无睹一般,没有拔腿就跑,一副好有定力的样子,还真是给足了她面子。 她忍不住要怀疑起那些文人,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老喜欢看到美人垂泪,还偏要写诗赞美一番,说什么“梨花带雨”,真有那么美吗?恐怕都是拿来糊弄人的。 而深哥哥,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在回城的路上,居然改变心意吹起笛子来,也不知他用的是不是他自称并未带出的笛子。说起来,他的水准还真是高得超乎了她的想象。 没错,听到婉转动听的旋律,她的心情确实也平静了不少;可这样一来,总觉得两人之间终于有了某种程度的暧昧。莫非他是真心想要安慰她么?就连坐在身侧的姐姐忽而听闻笛音,都不免在脸上现出意外的神情来,还拿眼不住地看她,那眼神总令她感觉大有深意。她的那个脸红呀,哎。 自那之后,深哥哥和她见面的次数,也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增多了。 她对街市的好奇心早就消减了。第一次的街市之行,已经给了她相当大的满足。此后,她便无所谓去不去了。以她的感想看来,大多数街市总是相似的,差别只在于繁华程度,以及所处地方不同吧。 可每到一处,深哥哥总能只用同一个理由,就轻易地引她上钩,使她心甘情愿地抛开对街市的上述认定,仍与他前去街市逛逛,尽管她总是不忘带上姐姐,他也没有抛开仆人秦方的打算;可是,她有时仍是会觉得,深哥哥不像是只为了姐姐,很有可能也是为了她,才在这一路上总也不急不缓的…… 如今看来,有些事,是有些不一样了,而姐姐想必也都看在眼里了吧。所以,对于她与何近深的任何进展,姐姐的态度也不再是不闻不问了,而是偶尔会像刚才那样,和她说上两句有关于他的话来逗逗她。只要一看到她笑逐颜开的样子,姐姐就仿佛很欣慰了。 “我只是好奇,不知今日,他会何时提起那句话?”淑人掩面轻笑着言道。连希玖闻言也是一笑,正要脱口说出她的想法,却见淑人忽而眉头皱起,手抚上额头。 “姐姐,你又头疼了?”她担心地问道,想起最近姐姐头疼发作的次数是越见频繁了。“要不要让深哥哥瞧瞧?” “不碍事的,这……都是老毛病了。”淑人拉住她的手阻止她。连希玖只得压下开门出去找人的冲动,暂且乖乖站在一旁,继续观察姐姐状况。不多时,淑人脸上那痛楚的神情渐渐消弥无形。 “真的没事了么?!”她又问了一遍。见淑人神态如常,还朝她笑了笑,表示已经好多了,这才放下心来。 说起来,在庆园,自她接替安莲照料姐姐后,便与姐姐同住一屋。虽然如此,二人却是各睡各的床,不曾有机会同榻,这种情况下她确实也难以注意到姐姐有任何睡眠上的异常。 而离开佳县后,因为投宿客栈时总难免遇上房间不足的状况,与姐姐同榻而眠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她这才有机会了解到,姐姐平日似乎极难得安眠上一回,即使睡着了也是浅眠,稍有一点动静她便会很快清醒过来。 “难道……姐姐是犯了神经衰弱?”她细想近日种种情形,越发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神经衰弱?妹妹说的话好怪。”淑人不解。 “这个,这个嘛……就是说一个人思虑过度,就会失眠、头疼、多梦什么的……”她转转眼珠,想起那种浅显易懂的说法。 “听你这么一说,确有几分相象。”淑人低声回道。 “那个,可能性虽然很大,姐姐也不该讳病忌医,有不舒服就该及早诊治,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对了,‘防患于未然’,就是这话。”她仍觉不放心,又补上几句。 “妹妹放心。我以后……少想些事便是了。何况,再过几日便能到得澶州,只要见着你二哥,我便是再不愿瞧,他也定是不会如我心愿。” “也是。”她想想也对,终于放下心来笑着回嘴。见姐姐静心凝神,预备上妆了,她便道:“那,我就不打扰姐姐画眉啦。”还是让姐姐一个人化妆会比较快。有她在,说说笑笑的,总是有所妨碍了。 她低头检视过穿着后,才走向门口。拉开门闩,只听淑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一会便来。”她没回头,随口应道:“知道啦。”便抬脚跨出门槛。 淑人嘴角噙笑,目送连希玖离开,这才回头拉开妆匣,将胭脂花粉逐样取出。正要随手将妆匣合上,眼角余光却不意瞥见一件东西。她怔了怔,将那件东西拿起放在手心|Qī|shu|ωang|,恍惚了好一阵,才咬了咬唇,慢慢将它放了回去。 她觉有些口渴,起身去取自用的茶碗,脚却忽然麻了一麻,身子立时无法动弹。她大骇,手臂撑向桌面,却发觉手也麻木得不听使唤。她强自镇定下来,也不呼喊。苦撑片刻后,方觉行动有所恢复。 仍去斟来一杯清茶,小口呡着。未久,她神思便又飘忽开去。未觉视线所及,恰又落在了那妆匣之上。 客房门外,连希玖正等着姐姐出来。暗忖今日姐姐的动作竟有些慢了。正想着,何近深与秦方也步出了相邻的房间。见她竟在那儿发呆,便走上前来,刻意咳了两声,这才引起了她的注意。 “深哥哥,秦方,早啊。”她向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妹妹今日起得真早。”他的声音温温的,柔和得就像暖洋洋的冬日。连他的目光也像,投射在她身上,总也移不开。能听到这样的声音,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她此时此刻也觉满足了。 只不过,深哥哥偶尔也该移开视线,看看别的地方嘛。暖日的照射也要有个限度吧,总这么照,她就算不会被晒伤,也会怪不自在的。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话说出口,她就看见那两人面皮动了一动。一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表情,还真是辛苦啊。 “我听姐姐说,过几日便可到澶州了。”她记挂刚才想到的事,便直说了。 “不错。”何近深应道。 “那么,今天还是不走么?”她回头看了一下房门,降低声量,不想让在屋内的姐姐听见。 “妹妹有事?”他虽觉疑惑,也自觉收声低语。 “深哥哥,我想早些看到二哥。”——言下之意,请你快些带着我们赶路吧。 连希玖有这念头已经不止一两天了。只是念及深哥哥毕竟做事周详,对二哥的感情也深,又与姐姐相识甚久,会拖延行程必是因他有更多考量;而且,说实话,她对素未谋面的二哥多少总有些敬畏之心,深怕自己会不讨他喜爱,毕竟她也是会怯场的嘛。 她总想着,即然深哥哥刻意安排了,她不如顺水推舟,也可趁便和深哥哥多些时间相处。所以,她才一再不说,把那赶路的念想给抛在一处。 可是,刚才她又看到姐姐发病头疼,那些因为姐姐答应她放下心事而一度消失的、说不上原因的不安感又在心头浮现。而让她最疑心的,就是姐姐为何总不愿让深哥哥给她瞧病呢?她的固执从何而来? 姐姐对深哥哥的态度一贯是冷淡的,难道只是因为深哥哥曾经恋慕于她,姐姐才有心要回避么?一定还有些别的更为重要的原因。她在直觉里是这么认为的。 既然姐姐都说了,只要有二哥在,她就再无可避,那么,早些到澶州见二哥才是最上之策。 “若说淑人想见表哥,我信,可妹妹你……不是还没拿好主意么?” 咦?她瞪大双眼,看向深哥哥认真的脸。 这么说,他一路慢腾腾的,真是因她?而且很有可能曾和姐姐商量过。——哎,她早该想到的,姐姐对她的疼爱,早就可以用过度来形容了。 闹了半天,问题竟然出在她不早点就此事开口表态。看来,她若因行程太慢而感觉无聊烦闷,那也是她自己造成,要想出气的话也只好找自己啦。 她暗暗叹气,道:“我只是怕他不喜欢我而已。说到底早晚要见面的,那还不如早些见到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写文么,总是会发生诸多意外的。比如,上上上上一章,我不小心写了句“李顺哥哥”,为了这多出的“哥哥”二字,我又掰出了上上上一章,为了圆上上上一章我家小希对哥哥的诸多回忆,我又掰出了上上一章……于是乎,觉得离题千万里了。他们的澶州之行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啊? 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最早,我只是想写一段有关于何与连在北宋初年的纯纯的恋情。谁知道半路会杀出个李道非来。他~~明明只是个配角啊。我本来想把他写成个反派的,谁知道,呜呜,越写就越舍不得了。甚至还在我心里拔河起来,到底要把我家小希许配给谁啊,是花花肠子的李道非,还是恋情多难的何近深~~ 反正花花肠子的那个家伙韧性强,不怕我欺负他,我就一如既往地,继续照顾照顾何表哥吧。 (其实偶是有私心滴,李道非那家伙,我才不舍得那么快就让给别人,偶……很想独占他啦……再说他过去的情感经历也是蛮曲折的说~~) 再说说上上一章忽然出现又离奇死亡的另一个人物:青璧。我真是闹不明白啊,怎么就会忽然写到他了呢?只因为脑子里忽然突发奇想,想到了一个十分执着的男人,于是就晕乎乎的下笔了。也不知这么突然的一章,会不会让大家无法接受呢……好在,我把他打发掉了。以免他继续为害我的神经。反正,他除了莲心,是不会介意任何人的,哈哈。关于他的事,也许以后会写点什么。但是,在《忘情书》里,我不想他再有任何出现的机会。(080122补白:真的没机会了么?那个,那个嘛……嘿嘿……) 原本打算12万字结局的故事目前已经有超出字数的极大可能。离我原先的构思已经越来越远了。汗。看来小学作文还是没有学好啊。我尽量拉回主题。那么下章,就开始他们的旅行。 最后,我要再次感谢YY,以及正版路过,妖啊诸位网友。多谢诸位开口说话,我才不会在寂寞中郁闷。~~好了,暂时88啦。 第十六章 紫英迷离 “妹妹当真如此想?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是啊。”连希玖随便瞅了何近深一眼,见他脸上仍是笑微微的,忽想起最近已经许久不曾看到他眉头郁结的模样了。 他对姐姐的痴恋真的开始淡了么?虽然这对她而言可是好事一椿,不过,真这样的话,那幸福未免也来得太容易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果然一点不假。总觉得,来到这里后,老天爷给她的好处还真是绵绵不绝,竟将他的好心发挥到了极致;至于人们常说的“好事多磨”,仿佛早已被老天爷置之脑后…… 哎,不想了,再想下去,她就要开始杞人忧天了。她啊,只要能把握住眼前的幸福时光就好。 “即如此,今日暂且再歇一日吧。”何近深接着说道,“我听说,这里的市集上,可有妹妹极爱吃的馒头。” 啊啊,这句话果然在这里等着了! 她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也能忍下偷笑,可是双目还是不受控制地放光了。“真的?那一会用完早饭,咱们就去市集吧。” 要知道,她又是好几天没有吃到热乎乎的馒头了,还真是想念得紧。果然,身处古代还是颇有好处的,至少她爱吃的那些东西味道就很不错呀。 数日后。他们终于到了澶州北城。 和别处相比,澶州城可称得上是与众不同。它为黄河所隔,分为南北二城。若不是听深哥哥偶然说起,这里素来是大宋朝防御契丹的重心,连希玖也不会知道,原来她所处的果真就是她所猜想的那个朝代啊。既然还有契丹当邻居,那应该就是北宋了。 说来惭愧,都来这一年了,她居然从未认真去了解这个朝代。不过,这也不能怪她。想想看,她平日呆在庆园内,能接触到的人本就有限;总不能让她平白无故地问人,这是哪朝哪代、当今圣上姓甚名谁吧。想也知道,那种举动相当危险,一不小心就可能给她招来灾祸。 所以,从她睁眼看见姐姐开始,就算她再好奇,也只能从身边人所穿着的服饰上,来暗暗判断自己所处的朝代,很有可能是唐末宋初。 然后,当她发现此时的女人还都无须缠足时,她可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此时是宋初的可能性也几成定局。 仔细想想,她能落到北宋,而不是别的什么朝代,还真不是一般的好运呢!至少,她不用痛苦地去缠足,也不用看着别人被裹住的小脚难受。要不,光是让她每天看着那些三寸金莲都够折磨她了。 “妹妹又出神了。” 姐姐说话了,可是声音怎么不在她左近?连希玖回神四顾,原来马车早已在某处停下。淑人下车后不见她出来,这才出声叫她。 她忙手脚并用跳下马车,奔向淑人。直到靠在姐姐身旁,她才打量起四周。在她面前是一处显得有些老旧的安静宅院。 马车一侧,何近深缓缓收起原本欲扶她的手,垂下眼,默不作声地立在她身后。 “这是哪里?”她问淑人。 “永康堂。”淑人定定看着紧闭的院门,答得有些漫不经心。这里似乎勾起了她的一些回忆,令她的目光稍显迷离。 秦方到前堂去通报了。未久,便见他从内里打开了门扇,对主人回禀道:“二公子正在前堂看诊。一时恐不能得空。” 见主人颔首表示知道,秦方便自去牵拉马车,入到后院马厩去了。 三人移步向前堂走去。 “姐姐,你紧张不?”就要见到名义上的二哥了,连希玖愈加心神不宁,禁不住开口问道。她望向姐姐,想从她神色中看出点蛛丝马迹来,可她神色平静得一如往日。 淑人拉起她的手,轻轻捏了两下好让她安心,方出声答道:“我?怎么会呢!倒是妹妹过分紧张了,你二哥他性情极好,并不难相处。” “我又不晓得二哥的性情,才问姐姐的,可你总也不说。”她小声埋怨。 “他的性情,你见了自会知道。你还要我怎样说?”淑人摇头轻笑。 才过了中庭,就见一个人远远的就朝这里飞奔过来。“小姐!何公子!” “安莲!你怎么会在这里?”淑人有些意外。 安莲激动万分,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小姐,今日我原是路过澶州,只因想起林公子的医馆就在此处,便顺路来探望。谁想才刚到了前堂,林公子便一眼认出是我,还对我说,小姐正在后院。我一时高兴,就自个儿跑来了。……想不到,还真是小姐呢……”说着说着,安莲竟哭了起来。淑人只好向连希玖投去抱歉的眼神,轻声抚慰起安莲来。 “何公子,也是许久未见了……”安莲哽咽着说道,“还有小连,你也在啊。” “安莲姐。”连希玖此时才有机会跟她打声招呼。 安莲抹完眼泪,心情稍有平抚,便拉过小姐的手,仔细问起小姐别后的生活,随后又问起何公子这些年去了哪里,都在做些什么。其间,不免还谈点自己的事,婚后跟着程元都到了哪些地方,都有些什么见闻。 连希玖插不上什么话,只得在一旁默默看着。她知道安莲就是这么风风火火的急性子,而且见了姐姐心里高兴,那一开口说话更是滔滔不绝,不把想说想问的话都一次说完,她是绝不肯罢休的。 哎,她还是自己走开好了。 眼下,她又不能自己跑到前堂去,贸然去见二哥。 也许,她该去后院走走。说不准那里还有什么景致可看。 她想起从后院过来时,虽说心里紧张得只顾埋头走着,要么便和姐姐说话转移注意力,也顾不上看看四周,不过,她还是留意到了,雨后略嫌潮湿的地上散落着几朵紫色的花。 有花看,那便成了。何况,刚才所经的路也还没有忘。她立时便做了决定。 她以眼神向姐姐示意,得到淑人默许后,她便悄然走开。独自步过中庭回廊,又穿过一个简朴的园门,不一会,她便已置身后院。 后院像是从未刻意打理过,自有一番天然意趣。墙角里藤蔓丛生,那些贴着墙角未被踩踏过的野草也长得老高。在经常往来的路上,还是铺设了一些鹅卵石,应该是为走动方便,一路蜿蜒着伸到院门以及后院偏右侧的那方不规则的池塘边上。池塘靠墙一侧砌有假山,塘中植有稀疏错落的莲,那些青碧的叶子正在张开,有些还交叠在了一处。池塘中尚不见有花。偶有几尾红鲤从莲叶下现出身影来,四处游曳,好不自在。 然而她的目光并未在这些景致上逗留太久。因为,她此刻想看的,是池塘边上矗立着的那棵树。 地上,满是被清晨的雨水打下的紫色落花。而树上,也整棵开满了紫色的花朵。 她站在园门处一动不动,放任那袭紫色占满她的眼内,这如梦似幻的景象教她舍不得眨眼。 良久,她才慢慢移动步子,轻轻地、一点点地靠近她的梦境。 她想起她最喜欢的那位女诗人写的一首诗来。那首诗真是切合眼前美景,仿佛就在她耳畔轻拂着的微风里低低吟诵: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我已在佛前 求了五百年求它让我们结一段尘缘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席慕蓉:《一棵开花的树》) 她贪眼望着,一步一步,在落英里入梦。也不知自己是否念出了这首诗呢。她恍惚想着,傻傻咧开嘴笑着,觉得幸福已把她抱了个满怀。 树后轻微地有了动静,她没在意,仍在缓步朝着树走去。 未久,树后响起折扇收起的声音。她听见了,才一怔神,就见一个修长的身影从树后缓缓步出。 那人一身上等质料的青衫,颜色顺眼得仿佛他身后池塘中亭亭的荷叶,而黑色皮质的腰带精细地裹出了他的腰身曲线,腰带中间仍是翠绿色的好玉。他双手把住收起的折扇交握在身后,而那手仍是不安分地动着,任折扇在身后轻轻地摇来晃去。他蜜色的脸庞上一双黑瞳闪烁,饶有兴味的眼神直盯着她,就和从前与她的数度相逢毫无二致。 “李道非……”他看起来怎么有些清瘦了——咦?她管这个做什么? “嗯?”他的声音仍是懒洋洋的。近了她几步。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到她的梦里来了呢?还意外地——合景。 “大概,是来问诊的。”他已走到她身前。 问诊?这两个字落进她耳里,她立时想起自己身处何地,这才从梦一般的情境中清醒过来。 在她的意识回到了现实、并领悟到李道非本人就在她眼前的那一瞬间,她的脸竟在不觉间躁热起来。 连希玖赶忙低下头去掩饰,这才开口问他道:“既然生病了,那你还躲在树后做什么?” 第十七章 世事难料 “赏花。”他的回答言简意赅。 他会赏花?她乍听之下真有些怀疑。不过,若不是为赏花,又有谁会在雨后湿滑而泥泞的土地上作着毫无意义地散步?姑且相信他一回好了。 “那,你一定也觉得这花很美咯?”连希玖试探着问道。 她方才的举动,很有可能已被他看到或听到。可他既然没说什么,她就用不着多问了。免得自寻烦恼。 “不觉得。”这……她这是在对牛弹琴吗? 还想着难得有个人和她一同赏花来着,心里正觉有些高兴,谁知他当头就浇下一盆冷水来。 算了算了,是她自己糊涂,一时昏了头,才会想到和他聊这个。 连希玖不免有些沮丧,低声咕哝:“我还以为你会知道这是什么花呢。” “泡桐。” “泡桐?!呃?”他他!他居然知道!连希玖一脸错愕。再看李道非,他已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改望向别处。 她真想问问他,如何会知道这花的名字。可是,一看他的样子,她便觉得,他似乎不会乐意回答这个问题。 那……她还是不问好了。 “李道非,你……你现在很闲么?”这种时候,还是请他帮忙做点别的事情吧。 “有事?”他回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看回原处。 她现在才发觉,李道非好像心情不大好似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叫她一声“小丫头”,还有,他那副总爱惹人嫌的神情都到哪里去了? “你可不可以带我去见见这里的主人啊?”她悄悄观察他,果然,很不对劲呢。 “哦?你姐姐和你的那位好哥哥,还没有带你去见他么?”他终于说了句听起来比较正常的话。——是她有问题吧,他这样说话她才觉得正常? 先不想这个了。她想起自己即将面临的问题,答道:“我们走到中庭,可巧碰上了安莲……” “哼,是她?难怪他们会任你一个人四处闲晃。”李道非的语气似乎有点不满。没有多想,他便抬脚走人。他人高腿长的,才几步就轻易地越过她,直穿过园门去了。 “李道非,你要去哪里?”见李道非仿佛要丢下她,连希玖内心突地卟咚一下,急忙出声叫住他。 “小丫头,你傻了么?当然是带你去找人。”他懒得回头。那个声音怎么听,感觉就是很不爽似的。她到底哪里惹到他了? 抱怨归抱怨,她还是三步并作两步,紧紧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前堂门外,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头写着“永康堂”,那字体正和之前二哥写给她的信一样。她贴在门扉处不敢进去,便向着屋内探头探脑。 屋里很宽敞,也很亮堂。正对门的那面墙,是一个有着许多小抽屉的大药橱,药橱前面有个大柜台,柜台间还站着一个人,一副伙计打扮,正在那里拿着一杆小秤给病人抓药。唔,那人……应该不是她二哥。 连希玖四下张望,只看见有几个人正坐在左右分列的椅子上,像是等着瞧病的。 讨厌,二哥究竟在哪里啊?她只想偷偷先瞧上一眼而已。 李道非没理会她,自己走了进去。她的视线便跟着他走,见他走到柜台右首,一转弯,人就消失在了右侧的梁柱后面。看来二哥就在那里了。 连希玖犹豫了半天,还是抬不起脚走进门去。此时那名伙计迎了上来:“这位姑娘,可是来找人的?” 她嘿嘿笑了下,知道自己这时候看起来很傻,要不那名伙计的表情也不会忽然变得那么怪异了。还没回答,就听里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小丫头,还不快进来?” 连希玖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下,慢腾腾的挪动步子,往柜台右首走去。到了梁柱附近,她停住,歪着头先朝里头瞧了下,看见李道非背对着她坐在一张长桌前,长桌后是一个穿着白衫、相貌好看的男子,两个人似乎正在低声说话,声音隐约听不真切。 那个男人就是二哥吗?连希玖不出声,悄悄打量他。他面色沉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过,光是这样看着他,感觉就很舒服,是那种气质平和、不会给人造成压力的男人。 若说何近深的气质带了点温暖,那他的气质就仿佛天空,你看着他的时候觉得他离你很远,但远的十分自然,而且还有一种难言的包容力。 姓林,名景殊,字山白,排行第二,大她五岁,精医术,好书法。——她对二哥的了解原本仅限于此。可现在,她完全能明了姐姐说的那句“你见了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二哥的性情是无须迎合的,她只要做回自己就好。 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回望她,脸上的表情未见任何变化。二人目光相接的瞬间,连希玖忽然觉得有些害羞。 “长宁。”在她缩回柱后之前,他开口唤了她。这个名字,必定已在他心内经年累月、不知疲倦地呼唤了多遍,才会在眼下她出现的时候喊得那么自然,就仿佛她从来不曾远离、只是稍稍出门玩了一会似的。 连希玖眼内一热,她真的可以代替长宁,来拥有这样的兄长么? “二哥。”她怯怯的回应他,在他的凝视中走到他近前,顺着他的心意,坐在了他身侧的那张圆凳上。 他对她笑了笑。她怔了下,也回以自在的笑容,不知不觉一句话便脱口而出:“二哥,你笑起来真好看。” “你喜欢么?”他对她说出这样的话似乎不觉意外。也许,真正的长宁也曾这么和他说过吧。 “嗯。”她大方承认。 “手伸出来。”她依言将右手伸出,就见二哥将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腕上。二哥也有职业病么?她正想暗中偷笑一下,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只见他的目光移向民她的右手掌心,在看到某样东西时停了下来。 此时,一旁的李道非像是终于按捺不住似的,倏地站起身来,似要走开。连希玖这才想起,自己光是注意着二哥,一不小心就把那个心情阴晴不定的家伙给忘记了。 “长宁,你掌心里的那个小疤,还痛么……”二哥慢悠悠的开口。她立时注意到,李道非只走了几步便停住了。他想干嘛?偷听她的糗事么? 提到那个小疤,她立时忆起自己七八岁时,玩剪子不小心在手心里扎了个洞,血流不止的画面,害她后来只要一看到流血的伤口或锋利的剪子,或多或少地都会心生畏惧。二哥干嘛非要提起它? 正当她烦恼时,她忽瞥见掌心里那个独特的斗纹,心下当即就有了主意。 “不会啊……不过,这里长着一个斗纹,二哥你看,就在这个小疤的边上,看起来是不是很怪?我瞧别人的掌心里可都没有……” “一点也不怪。”二哥的声音越发温和了。 他将手从她腕间收回,对陷入沉思的李道非说道:“承你好心指引,让我早些见到了妹子。” 李道非闻言抬眸相对,却忽然没头没脑地抛出一句话来:“我记得,你们林家有些相传数百年的古怪规矩……” “规矩是有,却未必有你想要的那条。”他垂眸,平声回应。 李道非眉头一挑,眸中闪动着异样光华:“我要的那条,必在其中。” “是么?看来常道兄已无大碍。” “我本来就好得很。” “既好得很,可否请贤兄暂避片刻,愚弟还有病人尚未诊治。” 这气氛真有些诡异。连希玖正觉一头雾水,忽听二哥对她说道:“这许久功夫,你姐姐他们也该说完话了。” “是呀。挺久了。”她想了想,这里也没她什么事了,便道:“那我先去看看。” 她起身走开数步,忽想起姐姐的事,便回头:“二哥,我有件事……嗯,等你忙完,我再和你说。” “也好。”林景殊朗声回道。 伙计正要领下一位病人过来,屋外却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众人都不由循声望去,就见当首冲进一名气势汹汹的女子。 “安莲姐,怎么了?我正要去找你们。”连希玖才走到门口,便被迎面而来的安莲一把扯住。见安莲面色难看,一言不发,她心内一凛,一股强烈的不安迅速升起:“姐姐呢?她在哪?” 她无心多想为何安莲会恨恨瞪她,只一心往她身后去寻姐姐身影,不期然撞见的却是深哥哥同样愤恨的眼神,他脸上的表情亦是可怕至极,而他怀里抱着的,可不就是姐姐?只见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唇角溢血,已然陷入昏迷。 她不觉尖声道:“姐姐怎么了?” 第十八章 心潮暗涌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YY及正版路过的大力催文。。。现在,成果出来了。嘻嘻。。。。本来昨晚就要更新,居然上不了JJ,只好留着今天更新。 说到李道非会不会把我家小希拐到手的问题,(请原谅,我只能用这么个词来形容他。)其实我在以前的行文中就有很多暗示了。看来,暗示失败了~~T_T难道,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在那里自得其乐?难道,以李道非的性情来说,他投入的感情就那么靠不住? 你们是从哪一点看出我要把我家小希许配给何啦?没有吧,我可什么都没开始做呀。。。就算开始做了,或者已有类似的打算,你们也该相信。以李道非那种性格,他是绝对有能力出来干预我对他的种种算计,想扭转乾坤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他是不可能让某罗小小的恶行得逞滴! ——让开! 深哥哥的眼神好冰冷,似在对她如此说。连希玖不由自主退开两步,眼睁睁看着他抱着姐姐从她面前无视走过。然后二哥迎了出来,略作检视后,便立时将姐姐接进内里。 她好想跟过去——可安莲为何还拉着她不肯放手呢? “放手,安莲姐!我要过去瞧姐姐!” “不许去!” 安莲的态度好奇怪,就和深哥哥一样。她到底做错什么了?她只不过是,在他们谈话时,她嫌闷,没有说一声就跑到后园去了而已啊…… “为什么我不能去?也许我还可以帮忙的。”连希玖心急如焚,几乎都要哭出来了。可是安莲气力本来就大,在生气之时力量更甚;纵然她使劲挣扎,却始终白费力气,怎么也无法摆脱安莲的束缚,只得频频向内里张望,希望能有什么人会从那里出来,亲口告诉她一声姐姐的情况。 “你自己心里清楚!帮忙,哼,你哪里会有这样的好心?”安莲见她强忍眼泪、表情无辜的模样,更觉反感,恨声道:“你还装什么可怜!我可不会再受你的蒙骗了!若不是你,还有谁会让小姐变成这样!想不到你心肠竟如此歹毒!小姐好心救你,你却恩将仇报,为了得到何公子而去加害小姐!小姐若是不幸殒命,你也休想活到明天!” 安莲的指控一字字落进她耳里,令她惊骇得目瞪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姐姐,姐姐要死了?还是她害的?不会的!不可能!……姐姐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她马上就能和二哥见面了,他们的幸福生活才刚刚要开始啊…… 前堂坐着的那些人开始议论纷纷了,那嘈杂的声音就像夏日的蝉声此起彼伏,可她即使听见了,也不想听清。她茫然地看着安莲举起左手,朝着她挥动过来,那画面在眼前飞快掠过,可在她脑海里竟像静止了一般。 只听“啪”地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前堂响起,周围霎时安静下来。 在失去重心跌向地面之前,连希玖看见李道非正从内堂走出。她失神的眼睛猛然一睁:李道非!太好了,他一定知道姐姐现在的情形!快来告诉她,姐姐现在到底如何了? 仿佛听到她的祈祷一般,李道非立刻注意到这里的情形,只见他面上的表情忽变,也不知是如何办到,只一转眼便已到她近前;即便如此,他还是赶不及阻止她的跌落。 连希玖重重跌坐到地上,周身骨骼因为突然碰撞地面而剧烈疼痛起来,一时竟令她爬不起身。她只觉头晕眼花,耳边嗡嗡地响个不停,右颊上耳光落处更是有如火烧。 她勉强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又张了张口:“姐姐……”可她听不到自己在说些什么,也看不清周遭有什么动静,只模糊瞧见眼前骤然出现的青衫一角。 在她失去意识倒下去之前,她最后听见的那个暴怒的声音是李道非的吗?他今天的脾气可真是不小,可他为何要那样生气呢?明明摔倒的人是她,明明痛的那个人又不是他…… 她闭上眼睛,任自己滑落地面。而她的身子竟已不再摇晃,一双手臂未敢施力,轻轻地、稳稳地将她给托住了。她的身体似乎飘浮起来,靠在了一个十分温暖的地方,“卟咚”,“卟咚”,这个单调却有力的声音在她耳边重复又重复,直到她的意识完全陷入虚无,再也无法听见。 连希玖醒来时,天色已暗。房间里很静,一支蜡烛在灯罩里幽幽地燃着,偶尔才响起劈啪的火花声。 她身子轻轻地动了下。还好,骨头只是有些痛,应该是没有什么大碍;而右颊上感觉冰冰凉凉的,像是涂了什么消肿的好药,使得掌掴引起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她定定地注视着床顶,那些白天发生的事不可避免地涌上心头,她有意忽视掉其中令她倍感伤心的部分,只一心惦记着——姐姐怎么样了?怎么都没有人来告诉她? 一声纸书翻页的声音突兀响起,她闻声惊跳了下:这屋里除了她,还有别人么? 她不敢转动头颅,只敢将目光偷偷移位,尽力向发出声响的桌前瞟去,这才瞧见,原来坐在那里看书的人,是二哥。她惊魂未定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她说你怕黑,所以一定要早点掌灯。”二哥的声音温温的,没有回头。 呃?好厉害,二哥怎么知道她醒了,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说起来,在这个地方,她会怕黑可是很自然的事。这里一入夜就黑漆漆的,就算屋外点了灯笼,屋内点上蜡烛,总不如家乡的电灯方便又亮堂,那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更是形成幢幢暗影,风一吹便惹得烛火飘摇,那些暗影也随之移动,简直就像随时会有聊斋里的鬼突然跳出来一样。 虽然她接受的教育都说世上并没有鬼,她也相信“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是,一旦面对黑夜,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仍是会为此而莫名害怕。 ——等等,二哥会说这话,应该还有别的意思吧? 连希玖定定神,细想了下,忽然醒悟过来,忙支撑起身体,惊喜问道:“姐姐没事了么?” “你大可放心。现下她已无大碍。” 她闻言吁了一口气,不想二哥又道:“只是她体内尚有积毒,若要完全康复,尚须更多时日。” 她猛地抬头:“积毒?怎么会?” 原来,这就是深哥哥和安莲恨她的原因!他们都认为,是她做的! 这种事情,她应该觉得很可笑才是,可是她却笑不出来。 “二哥,你不告诉我这个,是不是会更好些?”她幽幽开口。——为何二哥要多此一言,让她难以闪避,直直被迎面而来的事实击痛心扉? “你总是要知道的。”二哥的背影一动不动,声音却多出几分轻柔的韵味。 “那……你是信我的,对不?”她小声地,期盼从他口中听到想要的答案。 “我信。”二哥的语气还十分肯定。 他信她,这就好。至少,二哥愿意相信她。 心情渐渐平复后,她不免又仔细斟酌起来。 姐姐平日深居简出,接触的人极为有限,他们都没有理由对姐姐下手。这么说,是那个曹子宣所为?可李道非已把姐姐保护得足够好,连深哥哥都是通过程元的父亲才辗转得知姐姐消息,那个曹子宣不大可能会知道姐姐的下落。 ——这样一来,就只有一个人能做得到了。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二哥轻叹了一声,转过身来面对她:“长宁。” “嗯?”她的脑子里乱乱的,难以接受这个结论。 “还痛么?” “唔……二哥问的,是脸还是骨头?”她强打起精神,笑笑说道。 二哥的脸背着光、隐在阴影里,她根本看不出他的表情。可是,他的情绪还是从这些简短的话语中,透出了些许。他分明是不想再提这件事了,才把话题给岔开的。 果然,这件事受伤害最深的人反而是他啊。不被自己看得极重要的人信任,他的心里还不知会是怎样的痛苦!至于她所承受的那些又算得了什么?又怎抵得上二哥的万分之一? “二者兼有吧。”他似乎在淡淡笑着。 “虽然还是有点痛,不过,应该很快就不痛了。” 真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二哥,尽尽她作为二哥至亲的本分,她的肚皮却在此时不争气地响了起来。真是的,就算她饿了两顿,怎么可以响得这么大声啊?害她现在脸都热得不行,都压制不住颊面上的疼痛了。 二哥忽然低下头,笑声从他口出轻逸出来,笼罩在他周身的阴霾就在此刻突地消失了。 “饿了?我这就叫人把饭端进来吧。” “嗯。”她乖巧应道,看他站进身来,走到门首,和门外守着的仆人说了几句。便又回身,朝她安抚地一笑。 “长宁,你可介意二哥陪着你吃?” 她的心情是被他看出来了吧,才令他主动开口说要留下。也好,二哥想陪她多久就陪她多久吧,她现在还真不想见到其他人,免得又想起那些难过的事。她嘿嘿笑着,回道:“有二哥陪着一块吃,当然是最好的。刚刚门外的那个人,是秦方么?” “我这里人手不足。只好有劳他了。” “哦。”想想也是,这医馆原是林家祖业,这些年因故荒废了,直到年前二哥回来,才稍作了些打理,现在又多出了他们这几个人,单靠原有的人手,显然是不行的。 未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到门口停下了。秦方的声音响起:“二公子。” “进来。” 秦方推门而入,将饭菜逐一摆在桌上。都摆好后,他面向二哥:“小的这便退下了。若有什么事,尽可再吩咐。” 二哥同他道了谢,他忙称不敢,似是有意无意向她瞥来一眼,方才躬身退出,将门合上。 “长宁,可要二哥相扶?”林景殊走到床畔,伸出手来。 “不要紧的,我起的来。”连希玖不算费力便起了身,本要自己走到桌旁坐下,可看见二哥没有收回手的意思,她想了想,还是搭上他的。就让他称心一回扶她过去好了,反正在他眼里,她跟真的长宁也没有两样。 桌上的菜色十分简单,一盘青菜,一盘豆腐。可那香气竟是十分诱人。她尝了一口青菜,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咦?真好吃!这个豆腐也是!哇,这厨子的手艺真是不一般的好!” “是么?”林景殊原不打算动筷,只是在一旁作陪,见她吃得高兴,便也尝了一口,当下了然。“许是他今日做得出色了些。” “这么说来,更是我的福气啦。”她笑着应道,筷子不停。 他看着她把饭菜吃完,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才淡淡说道:“长宁,二哥有件事,想问清楚。你若不想答,便不说罢。” “什么事?” “你的心里,可是放着清远么?” 第十九章 朔日微痕 你的心里,可是放着清远么…… 这句话从二哥口中轻轻地跳将出来,一举直落入她心灵深处,激荡起无数声响后,仍不断在她脑海中盘旋着,久久不去。 刹那间,她与何近深相见以来的种种情景纷至沓来:初见他时,她不自觉的脸红心动;见他为多年暗恋神伤时,她不忍的怜惜;他初次为她把脉时,短暂的肌肤相触竟令她心跳慢了一拍;而积福寺之行后,他待她的态度,几乎要令她以为,他的心里开始有她了。然而一切过后,定格在她脑海中的,却是他今日无视她走过时,那未含温度的冰冷眼眸! 就算她心里有他,又能如何?她跨越了千年才见到的这个人,她下定决心抛下以往来喜欢着的这个人,明明就在她的身边不是么?可她与他的距离,仍然是那么遥远!到头来,他,仍是不信她! 暗朦的天空,忽有白光不住地骤然亮起复又沉下,那白光在天空中似乎极不稳定,竟像是克制不住情绪的心脏在那里微微颤抖一般。 连希玖沉默地低垂着头,眼内湿气浮上,却落不下一滴眼泪。 林景殊立在她身旁,也不言语。他默默地注视她半晌,才走到她的身前,将右手轻放在她头顶,抚了两下,才温声道:“这件事,早晚是要问的,却不该在眼下。也罢,你不必说了。”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窗外,夜色愈发深了。当白光再度亮起时,她抬起眼来,看向紧闭的窗子,忽而起身走了过去,将手按在窗棂上,犹豫了一下,才缓缓推开。一声响雷就在此刻忽然爆开,阵风挟带着急雨打到她脸上。她被雷声惊跳了下,却未显出害怕的样子,只是怔怔注视起被偶发的闪电照亮、闪耀着奇异光芒的晶透雨滴,看起来,真是美不胜收呢。 “下雨了。”她轻轻道,“还是老天爷最舒服啊,他想哭,便哭了。” “长宁……”看她立在窗畔怔忡,他摇了摇头,走上前去,将她拉过一旁,掩上一侧的窗子。“想看雨,也须站得远些,小心着凉才是。” “哦。”她依言退开几步,避开雨水。视线仍放在电闪雷鸣的天空。 未久,雷歇雨收,外面又陷入一片黑暗。林景殊瞧着她调开视线走回桌边,想是她又怕起外边的黑夜来,便上前关了窗子。 “你早些歇着吧。二哥不能多陪了。” “二哥……”她出声,叫住了他。 他回身,见她露出他先前初见她时的笑靥。 “要走也打个灯笼吧。外头怪黑的。”她用手指了指搁在案几边上的灯笼。 今日恰是朔日,夜色朦朦,即使不下雨,也不见月光。庭院中,几株矮树正沉在暗影里。 屋内亮着的烛火将一个傲岸身影投映在窗格上,只听“咯嗒”一声,门从内侧开启,一身白衫的林景殊手提一个灯笼,稳步从屋内出来,随即回身将门带上。 未久,窗纸上映出屋内女子的身影,静夜里忽响起门闩上的声音,听来格外清晰。林景殊往前又走了数步,行到转角处方才停下。 “秦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廊柱后隐在阴影中的那人听见。 “是。”廊柱后,秦方现身。他的衣衫上带着湿气,显是已在此站了许久。 “这么晚了,你怎的还守在此地?” 秦方闷声不响,脚下动也不动。不自觉中,他目光往那亮光处略偏了一偏。 林景殊看在眼中,面色未见变化,只是声音缓下些许:“你下去吧。”秦方朝着他躬了躬身,便默然退下。 见他行得远了,林景殊才又回身往来处瞧了一眼。不远处,屋内的烛火仍是亮着,而四下已然寂静无声。 他缓步穿过回廊,走回自己的居所。此时本该无人的屋内,却有烛光闪动。他的眉头不由微微动了下,在门外稍作停留,方才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这个时辰,你不回你的客栈,躲在我这屋子里做什么?” “怎么,我竟不能来么?”那桌旁正坐着一名青衫男子,他半托着腮似在思量,也不去管此间主人,随口回了句后,自又啜起杯中的酒来。“想不到这世间,竟也有事可以撩拨到你的心情!” 林景殊静默坐下,眼前立时放下一只小杯,杯中酒色如水。他抬眼看向好友:“你等我半日,只是想喝酒么?” 李道非凤眸眯起,盯了他一阵:“你心知肚明。” 一时两人都无言语,默默对饮了几杯后,林景殊开口:“细想起来,我已许久未曾见你动怒了。” “那又如何?” “若非你看在淑人面子,安莲又岂会无事?”无事到,仅仅是打人的右手臂脱臼而已。 李道非轻哼一声,未置可否。他的手指在桌沿一点,便抬眼直视面前之人,“那丫头……如何了?” “无碍,只是这两日肿痛未消,不好见人。” “是么?精神如何?多半……你安慰不成,反倒受她安慰了。” 林景殊目光淡然,面色逐渐柔和,他也不否认,只道:“这一年来,你行事诸多异动,必是因她而起。只可惜……”言语间难掩些许遗憾。 “那丫头心中,却没有我。”李道非冷冷笑了一声,“这又何妨?想我强违心愿,将她拱手让出,竟令她受此苦楚!你以为,我还能再置身事外、弃她于不顾么?” “这么说,你是绝不肯再退让了?”见李道非已有决意,林景殊沉吟片刻,方才言道:“即如此,若是清远来求,我暂不应他便是。” “如此说来,你……竟是不反对么?” “清远性情虽好,却是古板了些。我只怕他不知变通,将来,少不得会累得长宁受苦。” “如此说来,长宁果真是你妹子?那倒是巧得很了。” 林景殊点了点头:“虽说长宁的终身如今由我作主,到底还要看她的意思。至于祖上规矩,即便有违,毕竟还由人定。若清远稍可变通,即便我极力反对,又能如何?” 李道非闻言,笑容浮起,竟令他的俊面染上七分邪气。 “还能如何,自然是……”他顿了顿,紧盯好友的双眼,缓缓开口,“要用几分手段了。” 不知何时,雨又下了起来。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么?一个男子的声音在说。这个声音,她很熟悉。 可以啊,只是,未必能达成你想要的结果。一个女子的声音在答。这个声音,她虽陌生,却觉得有几分亲近。 她这是置身何处?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不远处似有两个人影在。 唔,这该是梦境吧。她的意识在回答了。 然后,她看见眼前的雾气散开,不远处的人影显现出来。这里像是某个湖边,湖面上仅有一朵莹白的莲,而莲上,一个紫衣女子半浮在空中,面对着的是一个侧身站着,看起来很像她哥哥的男子。 那女子忽然转过脸来,看她。 她正为那女子的绝世容颜惊叹,却听那女子对着眼前的男人在说:“青璧,为何她竟能到得此处来?是你的气息引她来的么?” 她闻言震动,直盯着那个男人缓缓转身,看向她。 哥哥! “妹妹,怎么了?是痛了,还是做了什么噩梦么?姐姐没事了,好好的就在这儿呢。”这有些焦急的温柔的声音,是…… 她的细密睫毛翕动了下,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滑落,在濡湿她鬓角的乌发后,丝丝冰凉又回传到了她的肌肤上。 她睁开眼睛,瞧见淑人坐在她床侧,身体略倾向她,手里拿着丝绢正要替她拭泪,又怕触到她的脸颊肿处,一副不免为难的模样。 “姐姐。”她赶忙坐起身来。 “是我不好,让妹妹受苦了。如今这脸上,还疼么?”淑人眼里满是歉意,看着竟像也要哭了。 “有二哥的好药,我怎么会疼呢?只是姐姐,你平常总说安莲的气力如何,我原来是不信的,这回有事实证明,我可是真的信了。”她笑道。 淑人听她说着玩笑,竟是未笑,只是握住她的手:“你不怪我?” 见她如此,连希玖只得正色道:“姐姐,我有什么可怪你的?最伤心的那个,并不是我啊。” 淑人面色一黯,幽幽道:“如今他心里,自然是气我不过了。” “姐姐,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自己所做的是为了二哥着想,就算自己死去,二哥也一定能够谅解?” 她伸出双手,叹息着将黯然神伤的姐姐揽到怀中,将她未受伤的半边脸,轻轻地贴靠在姐姐的颊面。 “姐姐,二哥所看重的那些,你难道还不清楚么?不管往日如何,痛苦也罢,伤心也好,我们所要面对的将来,仍然还是一张白纸啊!你想要在上面画出什么,还不都得听从自己的心意,才能决定的么!” 第二十章 往事如烟 半掩的门外,林景殊身着一袭白衫,驻足在门首,没有进去。他手里端着的药碗,仍有丝丝热气飘浮其上。显见他才到此地没有多久。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屋内两人,没有出声打扰那二人的谈心。直到连希玖侧过脸来,无意望向门首发觉到他,并向他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时,他才回以笑意,移步入内。 将药碗搁在桌上,他走到床前,目光在他妹妹的脸上稍作逗留便不着痕迹地移开。暗忖他妹子毕竟还是女儿家,纵然秉性爽朗,可爱美之心还是有的。 然后,他的目光便为床前那名面色苍白、却不掩清冷绝艳的女子所阻。 云卿……他定定地瞧着如今正安然坐在他眼前的她,在心头轻唤起这独属于他的名字。她周身的那些事物,他再也看不分明,只有她一人的身影,还清晰地停留在他的眼瞳中。 连希玖偷偷朝这二人瞥去:呀,这个气氛……竟让她有种不慎插足其间,倍显多余之感。 林景殊的眼神里饱含专注,任是哪一位姑娘,若被自己的情郎这样一心一意地看着,都会脸红心跳吧。而淑人被他如此视线缠住,身子竟也是动弹不得。 她不由想起昨日醒转时,一眼便见他守在身侧,他就是这般瞧着她不放,也不知对视了多久,才听他悠悠叹息,道:“你想去哪里?可是我不能到达的所在么?” 她抿唇,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任他拥她入怀。他必是知道了,可她却始终无法开口,去证实那个答案。 那日,她在积福寺应下妹妹,要给自己重新来过的机会。只是,先前她日日在茶里下毒自服,已有数年之久,积毒已是深重。纵然有心停手,毒性仍在体内。几番发作之下,她又怎会不心生恐惧?直至昨日,她毒发濒死之际,她才明白,若她就此死去,她又岂能了无遗憾? 她,终是伤了山白的心。而素来疼爱的妹妹,偏也受了牵连。她,累人如此,又怎能宽待自己? 今日妹妹的一番劝解,终是令她醒悟了。 是啊,她为何竟会一再罔顾山白的心意? 她明明知道,他要的只是,她活着,她在。纵然往日她经历种种不堪,他又怎会将那些放在心上? 她,是该放下前尘过往,从此便与他结发白首,再不相弃! 思及此,她那苍白的脸上,终是泛起动人红晕,将她的诸般心事尽数泄露出去。 连希玖低着头,默默地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到一,这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小声道:“那个……二哥,你拿来的那碗药,应该是要给姐姐喝的吧。” 果然,白给人家当妹妹,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那个作哥哥的终于回了神,朝她这个好妹妹看了一眼,面上神情竟是笑意融融,好看得紧,竟看不出有丝毫责怪她的意味。 他随即转身,取来药碗递给淑人,看着她一口口将药服下。那神色柔暖得,叫人想不动容都难。 连希玖不免神色顽皮,直盯着淑人猛瞧,要看她会有怎样反应?见她如此,淑人只得转过身来,不情愿地瞪了她一眼,那含嗔目光尽显女儿娇态。她竟也看得呆了。 这,真是姐姐么?与先前的感觉大不相同,想来,是她真的想透了,放下了。 呀,被爱滋润着的姐姐,果然更有种别致的美! 看着姐姐服药,她不觉也恍神起来。早间用过饭后,她也是在二哥的注视下,勉强将一碗热腾腾的苦药给喝了,只因二哥答应她,喝了药就让姐姐来看她。 二哥才没离开多久,自己不知怎么就犯起困来,可能是药力所致吧,她不知不觉就半躺在床上睡着了。就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她好像还做了一个梦,醒来时却已不复记忆。到底,她是梦见了什么呢? 浓郁的药味伺机钻入鼻间,令她很快便回了神。哎,她可不想老闻这味道,如果可以出去走动走动就好了,可就不知道脸上的那块巴掌印子还在不? “二哥,你快帮我瞧瞧,我现在的样子还能看么?可不可以出门见人啊?”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待淑人把药饮尽,林景殊才调过头来,将视线停在她脸上。见她着急模样,心下不由莞尔,却是停了一会,才如她所愿回道:“嗯,能看了。” “真的么?我可以出门了啊!太好了!”她笑容绽开,眸光闪亮,一时间犹如星光璀璨。 “二哥你的医术,果然很高明呢。” “这马屁,拍得可真不高明。”一个声音冷不丁插了进来。她循声望向门首,就见李道非双臂交握胸前,将肩背倚在门侧,那双乌溜的凤眸竟是直盯在她受伤的那半边脸上。 他什么时候来了?她下意识伸出手去,要去遮掩那半边颊面,可一想,二哥才刚说过能看了,便又收了手,禁不住小声嘀咕了句:“你哪只耳朵听见我拍马屁了?左耳还是右耳?”说完偷笑了下,暗想:以前啊,她和别人开玩笑时总会这么回嘴。现在就当是自娱吧。 孰料李道非随意指了指右耳,还真回答了:“这只。”令她险些仆地。有没有搞错,那么小声也给他听见,这种耳力,呵,她是不是该说声佩服…… 无视她此刻的表情,李道非向好友瞥去,突然出言问道:“山白,你医术了得么?” “不过尔尔。”林景殊如此回答。 李道非满意回头,看回她脸上,那神情似是在说:你瞧,你那不是马屁又是什么? 她一时语塞,这个家伙!二哥会那么说分明是自谦、自谦啊。 这样看来,他今日确是心情极佳了,就不知昨天刚见面那时,他的心情为何会那么差了。 她往门外看去,今天天气真是不错。蓝天白云,又无明显日头,正适合她出去走走。而昨夜那场雨,不知又打落下多少花朵呢?再想到后院那棵泡桐树,树下又会是一地紫色等她去赏,她心头就不免雀跃起来。 不过,眼前正有个大障碍,就是李道非。他怎么还杵在门口不动?他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是特意过来探她的吗? 这样说来,她认识的人当中,就只有一个人还不曾来探她了——那个,她最想见的人。 一想到他,她的心里就不免微微发酸。他为什么还不来呢?他该是知道误解她了吧,那为何还不来探她?他难道就不明白,她并未记恨于他? 不想了,他想不来便不来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从来不愿强求什么,更不想强求于他。还是先扫除眼前的障碍,想法子出去散散心,就好。 她翻身下床,一边慢慢踱到门口,一边想:要不要迂回地请李道非离开呢?这对她来说,是有点难度。讲话拐弯抹角向来不是她的所长,可是直言的话,又可能太伤人。不过,李道非应该无所谓吧。对了,有件事正要问他,不如…… “李道非,你今日是来看我的么?如果是,可不可以赶紧走人?”她走到他身边,用商量的语气低声说道。 “怎么?”他语声冷冷,像是忽然有些生气。 这么容易就生气啦?她暗暗叹气,只得抬手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斜眼睨他:“我想去走走,你老挡在这里,我怎么走得成?要不然,你就跟我一块去后院好了。我有件事正想请教你。这里药味太重,熏得人怪难受的。” 他也不说话,只是意味不明地瞧她半晌,忽而低低笑了。移开身子,让她走了出去。 她走到廊上,深吸口气,自语:“好舒服呀。”才回头向着屋内两人说道:“二哥,姐姐,我想去后院看花。老呆在屋里真是怪闷的。”得到二哥首肯后,她便拎起裙摆,脚下轻快地直奔后院而去。 过了园门,她见院内地面仍是湿气逼人,便在回廊里驻足观望。那一地的迷眼紫花,仍是令她心醉。她俯身去摸廊凳,发现廊凳是干的,便先靠着廊柱坐下,再移转身体面向院子而坐,将未伤的右颊贴在柱面,双手揽定柱身,也不管坐姿是否雅观,任由裙摆下悬着的双脚在空中前后摆动,看起来好不自在。 李道非走得也快,她才坐定,他便从园门后出现,在离她最近的那根廊柱旁停下,将身体倾靠在柱上,好整以暇地瞧了她背影半日,才开口:“你想请教什么?” 她没回头:“也不算什么请教,就是有点担心而已。” 此时,长宁(连希玖)所住的屋内。 “山白,你与他……竟是相熟么?” 淑人走到门首,眼见李道非身影已远,才回过身来,开口问他。这也不能怪她猜疑,只因方才这两人相见之时,虽只一问一答,可也能让人瞧得出,这两人定然交情匪浅。而此前,她对此竟是完全不知。 “不错。”林景殊也不瞒她。 他稳步走向她,至仅余半步处方停下,俯首看她。 淑人也不禁仰起脸来,温柔回望。 “云卿,你可是在想,若我早些与他打听,你我或可少些波折?” “嗯。”她语声轻忽。 “我原以为,今生再无机缘与长宁重聚,这才应下清远。怎会想到,她便是长宁。看来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造化。而今,我已再无可憾了。” “她竟是长宁!你如何知道?”淑人难掩诧异之色。“她与长宁确是同一天生辰,可这不足为凭。” “长宁的右掌心里,确有一个斗纹。这样,还不足为凭么?她,必是长宁无疑了。” 第二十一章 庭院深深 庭院深处,紫英缤纷。 远远看去,那回廊中坐着出神看花的女子,与她身后靠着廊柱站定的男子,何尝不是这夏日的一道绝美风景!只不知因何缘故,那女子险些跌下廊凳,好在她身后的男子有心相助扶了她一把,否则,眼前这般别致的风景便要生生给她这一摔破坏殆尽了。 “你想请教什么?”李道非的散漫声音,若是细听起来,也算挺入耳的。 连希玖坐在廊凳上,双脚随兴前后摆动。此刻,她怎么舍得将目光从那铺满紫英的地面上移开呢?她还真愿意就这么一直看下去,这样,她就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做,有什么烦恼都可以忘记得干干净净了。 “也不算什么请教,就是有点担心。”就算她背对着李道非,以他那么好的耳力,她说出来的话怎样都会听得到吧,她便懒得回头了,随口答道。 “担心?”他重复,喉中轻哼一声,“一个不入流的小人,也值得你费神么?”那语调听着闲散至极,细品之下又似有一丝嘲弄。 她闻言一惊,猛地回头看他,抱着廊柱的手一滑,险些从廊凳上往后栽倒下去。还好李道非及时出手托住了她的后背,她才很幸运地不用丢脸丢到一千年前。不过,这也足够让她脸红一阵子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心这个?”话一出口,她就觉得是自己在犯傻。李道非的心思自是比她缜密,毕竟他该有三十几岁了吧?算算可是大了她十几岁,何况他又是个顶厉害的贩茶商人,那眼力见识自是不必说的,会先她一步想到这些事情也是很自然的事啊。 如果方才不是听他问起二哥:你医术了得么?她也不会突然想起,上回桃林之行撞见的那个富家子弟——曹子宣,他应该还会再到二哥这里来求医吧?难得姐姐放开胸怀不再为往事所缚,二哥终于也可达成心愿,要是再给这种人搅和一下,难保不会又节外生枝。 “那人再上不得台面,”李道非慢悠悠地说道,“他也不是个傻子!又怎会自寻死路?”显然,他不屑回答她那个犯傻的提问。 “李道非!你在说谁啊!”连希玖一听,觉他话中有话,不免心头气恼。他的嘴巴还真是不饶人!居然夹带着损起最疼她的姐姐来。姐姐顶多就是一时迷失方向,想不通而已。他怎么可以这样出言相讽呢? 他见她气呼呼的瞪起他来,竟不吭声,来回打量她许久。那幽微难测的眼神在她看来,简直就是存心要再来个火上浇油,真是有说不出的可恶。可他看了一会,却忽而调转视线,对着廊壁低低自语了一句。那语声还十分细微,令她根本就听不清楚。 她正要脱口质疑他刚刚说了些什么,他却懒懒开口:“我在说曹子宣。你以为,我还会说谁?”那意兴阑珊的感觉,就和当初景福客栈外的情形毫无二致。 她闻言一震。理智迅即回笼,那心头的无名之火也渐渐熄灭。 哎,她这是……怎么了?就算,连安莲都懂得拜托二哥代为致歉,甚至还能想到留下纸条,说明过几日会再来当面谢罪;而她最想见的那个人,却是至今仍未见踪影;她也不该如此介怀。毕竟,他和她之间,还什么都不是啊。她却因此情绪不稳、过分敏感起来,甚至竟猜忌起李道非。她,真的很不该啊。 他言下并无他意,她却胡乱臆测,他又怎能不生气?她明明早就知道,他那样看重朋友,就算他替姐姐不值,觉她做事未免偏激,他也不可能在人前妄加非议啊。 想到这里,她更觉歉疚,她这样冤枉他,又和安莲有什么区别。 她悄悄转回头去,不敢看他。面对院中那一地落英,她的心情安定了些,这才轻声开口:“李道非,你……生气了么?” 恐怕她自己也并未察觉到,往日她那明快活泼的语调,早已在她的沉思默想中逐渐失去了光彩;如今在她言语间散发着的,多是那丝丝未了的惆怅。而她纵有三千烦恼纠结于心,也总不愿教人担忧,只是一径默默承受。 如此心绪未宁之时,她竟有闲情去担心淑人之事,竟还问他生不生气?这丫头……还当真是傻得可以。 连希玖静等了一会,没有听见身后有任何回答,不免有些着急。原以为到后院来看花,即便只有她一人在,她也可以消愁;可她现在清楚知道,如果放她一人独处,而四周寂然无声,她一定,会陷入自怜的情绪当中难以脱身。 他应该有听见吧?那他不说话,是在等她道歉么? 她再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大了些:“李道非,我迁怒于你,是我不好。可你别不说话,那样我会很闷的。我们还是说说话好么?”——和她说说话吧,不要让她总是想到那个人。 他往日见的,总是她活泼的性子,她那灵动的双眼,总闪着几分淘气,和他说话,也总是直言快语、不躲不藏,几曾见她语气这般轻柔、近乎哀求!而这般变化,却是因那何近深而起! 李道非垂眸掩去眸底阴沉,压下心中戾气,应道:“要想惹我生气,也没那么容易。即便真要动怒,”也不会是对她!他乍然停口,话峰一转,“你我说说话也好。就不知,你想说些什么?” 听起来,他还真没生气。连希玖不知怎地,忽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她抿嘴想了想,还是先问个比较安全的问题吧,便道:“你和二哥,认识很久了吗?” 此言一出,周遭的空气顿时凝滞起来。难道,她竟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正当她烦恼时,李道非却答了:“总有十几年了吧。”语气似有某种不甘。“你二哥那时,正在四处寻你。”岐沟关一役,他如何能忘?那年正是他伤心失意之时,他心中激愤难平,竟投军去到战场,伤重之际,却被时年八岁的山白所救,从此以后便欠下他的恩情。这债背的并非情愿,叫他如何能够甘心? 二哥那时正四处寻她?难道,竟是姐姐提过的、长宁三岁失踪的战时?他们竟然是在战场上认识的?连希玖很想再问得详尽些,可李道非的声音听起来好别扭,就好像是有什么隐情一样;她还真想再回头看看他的表情——不过,还是算了,他此时的表情也肯定不愿被她瞧见。 “那,你和姐姐认识很久了吗?”她低头又想了下,才问起这个问题。是人都有好奇心的,说她不想知道姐姐的过去,那肯定是骗人的,但姐姐的过去仿佛都为伤心所苦,她又怎么能贸然开口戳人痛处?她还是问些不用隐瞒的事情,稍稍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就好了。 她说完抬头,却见李道非已步出回廊,下到院中,偏是挡住她的视线,将她眼前那一片紫氤遮去大半。见她不悦蹙眉,李道非倒似心情愉快不少。这个男人,果然还是有些恶质啊! “这个倒不算久。”这回他答得很爽快,“我和曹家大公子子介颇有些交情。十年前,子介完婚,我到他府上祝贺,他便将夫人引见于我。后来我才知晓,她竟是你二哥的心上人。” 曹家在阳武县算是一大势力,家中三子皆是恶名在外。长子子介性情暴烈,往往一言不合便拳脚伤人,以他如此作为,身负恶名也是情理之中。不过,世人嫌恶子介,他李道非却偏偏与他交好。 那年他到子介府上祝贺,已是子介新婚三月之后。当时相见,他便觉得子介收敛不少,对待妻子更是一心一意,颇有男儿柔情。 “我若能与淑人终老,那是最好不过,只可惜命运无常,我必得有所打算。万一……我不在了,独留下淑人一人,我那两个弟弟实难叫我放心。故而此事,我只能求助常道兄。” “你是要我到时将她带离此地么?” “也是,也不是。淑人她嫁我之前,原有个未婚夫。常道兄能否看在我的面上,助我成全他们?那个人,听闻你也认识,就是宫中出事的林太医的孙子,林景殊。” 想不到,此事虽已过去九年,他居然还记得十分清楚。子介一年后意外身故,而子介所料见的也终成事实。他在外贩茶鞭长莫及,听到消息时,也只赶得及在淑人没入官籍之后,说服曹家老头,将她秘密带走,并安排到佳县庆园。三年前他终于也打听到山白消息,只不过,他出于私心,并没有立时将淑人之事透露给山白。 好在如此,否则,他如何能遇见这个傻丫头?山白又如何能与他妹子重逢? 只是,淑人长年自服毒药着实出乎他的意料。虽然曹老头儿护短,不肯言明为何强逼淑人为妓,只说是淑人红颜祸水,他也推敲得出,当年必是那曹子宣想强娶其嫂,不能得逞,便背着父亲将其没入官籍,好名正言顺地对其下手。至于毒药,想必也是他使的伎俩,既不能得到她,便要令淑人甘愿服毒,以泄心头之恨。 他本不喜管人闲事,若非上回积福寺再遇曹子宣,想必此人仍能在这世上逍遥自在过活。也不知李顺却将此人如何料理?总之此事,不必他再操心。 连希玖犹豫了一下,一时间,她还真想问问李道非,姐姐所嫁既是名门,那个曹子介,既然是李道非的朋友,就该和他弟弟不是同类人,那为何姐姐还会沦为官妓?还有,姐姐所得的毒药又是谁给的,是曹子宣么?姐姐又是受了什么打击才会做出那种事来? 太多的疑问,缠在心间。但她只冲动了片刻,便忍住了。就让那些事继续成为姐姐的秘密吧。 李道非就爱瞧她面上千变万化的表情。见她适时不再探问下去,对她的喜爱之情自然又多了几分。 两人沉默未久,她又开口:“李道非,我应该早些跟你道谢的。” “道谢?”他挑眉,并不明白她的意思。 “就是,昨日你帮我拦下安莲……”她越说越小声,脸色不由泛红。讨厌,刚才背对着李道非的时候,她怎么没有抓住机会说? 二哥跟她提过,昨日她被安莲的蛮力打得晕倒在地,是李道非阻拦下安莲,将她送回房间,又把他叫来为她诊治的。 这样说起来,他已出面护了她两次。幸运的是,他并没有在当完英雄后要求她什么,比如说,她以前常听说的那个:以身相许。——也许她更该为此感谢他。 不管怎么说,她都该感激他的一片好心。可是,昨天发生的事也包括他抱了她,这不免使得她道起谢来感觉束手束脚,那别扭就更不用说了。 “小事。”他含糊应了句,目光沉下,和她一样,也回想到昨日上头。这一思量令他不由懊恼,昨日情急之下,因为过于担心她的伤势,竟然未曾细细体会一把拥她在怀的滋味。真是可惜了! “不过,你的力气也很大呀,我听二哥说,安莲的手臂还脱臼了。”她接着又道。 他含糊应了声,恼怒暗生。这林山白还当真是不肯给他面子。 “你的脸,现下无事了么?”如今细看起来,只是微微有点红肿。不论如何,她能碰上这样的哥哥,也算她的运气了。 “不是很痛,应该不要紧了吧。”她笑,“还好没事……”后面的话她隐去了,因为她真的很想感叹一下,还好她没变成贝多芬! 除开被打的脸,她身体的其他部分都还无恙。她的听力还很正常,也没有留下别的什么后遗症。就冲这一点,她也该心满意足了,不是吗?可是,在李道非这个古人面前,她还是不要提起这些比较妥当。 她在积福寺看见成片桃花,一时兴起居然唱起家乡的歌给姐姐听,而在这个庭院,她瞧见紫花梦境又念起了现代诗来。好在听闻者都算身边亲近之人,应该不会造成什么不良影响吧?毕竟,而那些记载历史的史官们可都在朝堂之上,无暇他顾,而她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个普通百姓而已。 一想到积福寺,不免又牵扯到不见踪影的那个人。他如今,到底是去了哪里呢? 第二十二章 天霁云淡 作者有话要说:20080124:本章修改了一些地方。除了小希的生日变为五月初九外,还添加了给莫妈写报平安信等琐碎事件。本想一口气把已发表章节修改完的,但今天太晚了,得睡了。。。。接下来的几日,她的心情也未有好转。阴雨连绵总不停歇,让她的情绪更加低落。 后院里的泡桐花禁不住连日雨打,落得更多了。要是没有它们相伴,她每日的生活只能是更加乏味。可她也无法面对那袭紫色太久,只因花意浪漫,反而更易撩拨起她极力想抚平的相思。 大多时候,她宁愿和姐姐呆在一起,她觉得这样做,总好过一个人呆着。可是,姐姐天性贪静又不多话,除了看书,近来更是专心于女红。即使偶尔能和她说上两句话,也多半是在问她:字练得如何了。 等到二哥走进屋,来亲自监督姐姐服药时,她就会自动自发地从他俩眼前消失,好让他俩能有更多时间相处,去继续谈那场数年前未完的恋爱。 再后来,她索兴就躲在自己的屋内练字或是发呆,连姐姐的屋内都懒得去了。 她不想开口去问,那个人到底是去了哪里。她只知道,自己已无法再强撑精神去笑脸迎人,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惹得二哥和姐姐分神操心。 是她过分执着了吧?她满心的期许也只不过是,想要他亲口来对她说明。因此,她下意识地逃避着,不愿从他人口中听见。 到了初九,那教人着恼的雨终于又停了。 连希玖认真地伏在案头上练字。随着最后一笔笔势落下,她今日的功课便算完成了。 练完字,她并未放下手中毛笔,走到窗前瞄瞄天色。真是难得,那些笼在天空好几日的厚重乌云已不知在何时散尽,此时她面对的竟是一泓碧蓝。看来,今日会是一个难得的晴天。 端午那日她本可出门瞧瞧热闹,沾些节庆喜气,可她兴致不高未曾出门。眼下她也该出门走走,换换心情了。她也不想总这样心情郁结下去。 长吁一口气,她回到案前,将毛笔搁在书架上,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桌面来。 案角上放着一本《搜神记》,是她从二哥的书房里拿来的,写的都是些灵异神怪之事,比如《干将莫邪》和《董永》。可内文毕竟不是白话文,又是繁体竖排,她读起来很是费劲,几天下来,勉强才读了一半。一会,她还是先还回去吧。 她有意要给莫妈写封信报平安,就怕写得会有什么不合适,要不,待会见了二哥,就顺便把信拿给二哥瞧瞧,再问问驿馆所在,然后亲手寄出去好了。 几日前她听姐姐说起莫妈也很喜欢泡桐花,便在书页内夹了几朵泡桐花,现在已经平整了。她正可再寻些素白纸笺来,将那些花粘在边角作装饰,弄成花笺一并寄给莫妈。 她即刻动手,将花笺做好,折叠齐整后放进准备要投寄的信封里。 准备妥当后,她便拿起书和信。才朝房门走了几步,书页内又落下一张折了两折的素白纸笺,却是她前日为方便看书、自己随手裁制的,当时她还裁得十分仔细。如今书要还了,这纸笺也就没有用了。 她弯腰拾起,又瞧了瞧那张纸笺,觉得这样弃之不用未免有些可惜。 将纸笺放回案头,她眼角余光扫见那未曾干透的毛笔。心念一动,脑中忽然浮出几句话来。——不如,她就把这几句话写在上头? 未再多想,她立时取过毛笔,展平纸笺,趁还记得便刷刷刷写上,吹干墨迹,按原样折起。之后,新的问题出现:她该把它放在哪里?这种东西,跟日记一样,自己看看就好,没有必要给旁人瞧见。再说真要给二哥或姐姐瞧见了,兴许还会取笑她胡乱作诗。 她只愣了片刻,便取下腰间垂挂着的、如今已有些空瘪的小袋,将纸笺放入后,她束好袋口,重又将小袋挂回腰间。 然后,她拿着《搜神记》和那封信,往二哥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两人正在凝神对弈。 “你的棋艺又精进不少。”林景殊静观棋局,沉吟良久,缓缓道出他的评价。 坐在对首的李道非闻言,面上不掩得意之色:“那是自然。”随手又下出一子。 他与山白相识本非甘愿,但相处日久,眼见山白医道之外,书法、武学均有造诣,他心头便有些不愿承认的小疙瘩在。而三年前,他总算寻访到山白,无意间,却被他发现山白居然还下得一手好棋,他当时的恼怒可想而知。 想他自小练武防身,尚能与山白一较高下;至于书法,他虽写得不差,却无心钻研,能识字看账便觉足够;只有下棋,他这三十年来还从未有过接触。这一比之下,自己明显处于下风,他李道非又怎能忍气吞声? 因而他打点生意之余,也开始找些棋谱作为消遣。他如此舍得下功夫,原本纯粹是为了争强好胜。没想到入门之后,他竟然对下棋真正有了兴趣。对此他倒是始料未及。 “几日不见,我当你已回汴梁。想不到今日,你又来此。”林景殊淡淡说着。这回两人相见,和往昔颇有不同,李道非不单是为了对弈,而是忙里偷闲特意前来,这一点他也十分清楚。 照理说,李道非已见过长宁,而作为林家家长,他的态度李道非也该明了。既然他来澶州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便该及早脱身赶回京城才是。可他偏是要拖延到了今日。 今日……是初九!原来如此。林景殊嘴角微勾,很难得地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我明日便回。”李道非眼中只见棋盘,并不曾费心看他,自然难以发觉好友这隐约一笑。 “清远不在城中,我也未曾见你动作,这未免不合你的秉性。” “想用手段,也得找着机会。”李道非手执黑子,在空中稍稍停顿后方才落下。“清远还未归么?” “再过两日总该回了。”对他这个表弟,林景殊也只有无奈摇头。他看得出来,清远对长宁有情,但他在误会消解后始终不愿低头相见,恐怕,更是碍于他的身世。 到达澶州当晚,清远便收到一封辗转寄来的信,信中只说有他生父的消息,他便匆匆赶去和知情人会面。直到翌日临走前,他也只知在长宁门外徘徊半日,终是没有勇气和她相见,更谈不上和她说上半句话了。 饶是长宁天性开朗,也抵不住清远这般对待。试想他又怎能放心将妹子交托于他?可长宁却…… 而他,也并非不想成全清远,否则,他也不会将她恰是正牌长宁的事实,对清远刻意相瞒了。 看来,长宁的终身还是听凭天意吧。只要长宁能获幸福,他这个做哥哥的,也就再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我已来此半日,怎么还不见那丫头现身?”黑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忽地重了些许,就见李道非只手托腮,口中低喃,神情开始有些不耐。 “只怕还在自己房内。这几日总是如此。”再看棋局,他不过稍稍走神片刻,便在不知不觉中形成胶着状态。这李道非在棋道上,着实是颇有天份。他若再不专心应付,只怕这局还要输给此人了。 李道非眉头微拧,这一分神,下棋便开始漫不经心了。 “你想见长宁?”林景殊留心棋局,随口问着。 “怎么?”李道非登时摆出一副“我见她有何不对”的架势。 “京中既日日有书来催,你便应早些启程,以免误你正事。”他并无他意,只是道出事实。 “那算什么正事?不过是京官家宴,无趣得很。”他却不得不去。 正说着,门外忽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近了。这两人耳力都是极佳,听见动静便同时停下,彼此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将脸转向房门。很快,纤细的身影便映入二人视线。 来人轻轻“噫”地一声,有些讶异地抬起原本低垂着的头颅,看向书房敞开的大门,内里情形还真是一览无余。 “二哥,李道非……”她喃喃张口。 “进来吧。”面对妹子,林景殊不用刻意便能露出笑容。 连希玖嘴角抿了抿,勾了个浅浅的弯,“二哥,你怎么没在前堂?” “难得清闲罢了。” “哦。”连希玖漫应道,将手中书册放上书架后,攥着信封慢慢走回二哥身旁。 “你们在下棋啊。”见她语带惊讶,李道非不悦回道:“我就不能下棋?”这丫头,他会下棋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只是有点意外。”她确实是从来没有想过,李道非除了会做生意,也会有什么个人喜好。 “二哥,我给莫姨写了封信报平安,可我从未写过信,也不晓得有没有写得不对之处。二哥能帮我瞧瞧么?” 林景殊接过她递过的信封,抽出其中有字的信笺。李道非在旁从容窥视,瞅到其中竟还有几张空白的花笺,不免疾手抢过一张来仔细端详。连希玖不好发作,只得狠狠瞪他一眼。 林景殊看过后,没有置评她的蹩脚书法,只是点点头,将信笺塞回信封还给她。 书信这一关看来是通过了。连希玖便又赶紧提出:“二哥,今天天气很好,我想出门逛逛。”她现在是他的妹妹,有什么事跟他报备一下比较妥当。 “去走走也好。长宁,那药丸可吃了?” “二哥,我都好了,怎么还要吃啊?”见他神色有些严厉,她只好老实回答:“还没。” “你身子不好,自然要多调养些时候。吃完药再去吧。” “可是二哥,你正好没事——要不再带上姐姐,一起去。”只是她一个人去的话,她怕迷路,就只能就近走走,若有二哥在,她倒可以再逛得远些,去驿馆投信也不成问题了。 “你二哥怕是没得空闲了。”林景殊一想不错,点头便要应下,正好也可带淑人散心,却教李道非给截住话头,还冲他使了个眼色,“既然成亲的日子都已定下,你也该早作准备。” “真的吗?”连希玖喜形于色,忙问道。林景殊只得无奈称是。他趁今日难得空闲,才翻出黄历从中挑选了几个吉日,还未最终定下。不想李道非却利用这一点做起文章来。 也罢,今日既是初九,他还是成全他吧。“那么,就麻烦李兄了。” 第二十三章 来而不往 从永康堂正门出来,眼前正对着是一条紧窄的路面,路上行人稀少,不见摊贩,耳边也清静得很,听不到任何闹市嘈杂的声音。这里显然离闹市,还有一段距离。 连希玖眉目低垂,闷声不响地向前走去。即使有人迎面而来,她能赶在撞上之前闪身而过,也是出于本能。至于李道非,则是不疾不徐地跟在她左侧一步处,手中摇动折扇自在纳凉,似乎并不在意受她如此冷落。 她不理他的原因么?他大略也猜得到。难得她此时会将他惦在心上,不如就让她多惦记一会。他还真想看看,她到底能够缄口忍耐到几时。 趁她眼下心不在焉,他也就毫无顾忌地将她看得彻底。 她今日梳的并非他惯见的小圆髻,而是梳起两鬟,横垂在左耳上方,双鬟上各系有一颗玲珑小珠,除此以外并未见到任何饰物。可见她对圆珠着实有些偏好。她的肤色仍是自然的白皙,未有任何修饰,使得他贴身极近也嗅不到一丝脂粉味。寻常女儿家喜戴的那些,他也从未见她戴过。看来,她是真的不爱费心在这妆扮上头。 他的瞳眸隐着笑,自她双鬟经耳后下移至颈间。透过水绿夏衫的领口,一条细细的银芒正若隐若现。他的目光顿了顿,垂眸思量片刻,便又迅速地回移到她小巧的耳垂上。她,居然没穿耳洞。原来,这也是她不戴耳坠的原因之一。 “李道非,二哥本来肯定想陪我来的。”连希玖终于按捺不住开口。 “哦?”李道非随口敷衍一句,将视线强从她耳际挪开,注意起她脸上的表情。 “你是故意的吧?”她突然扭过头来,瞪向他的目光里清楚地写着“可恶”二字。 “何以见得?”他以扇遮面,只露出那双凤眸直盯住她,顺便遮去他嘴角压抑不住的笑意。好,他就爱见她这般生动模样,已有多久未曾见到了,他还真是——想念得紧啊! ——他居然不承认!这个李道非还真是可恶! 她的感觉肯定没有错!她的提议明明很恰当,而二哥当时也点头了,要不是被李道非忽然插上一句,现在陪在她身边的肯定不会是他。可这毕竟只是怀疑,总不能当作理由吧? 她张了张口,无法直接反驳他,只得指控道:“你好端端的,干嘛用扇子遮住脸,肯定是在偷笑,这就是证据。” “这也算得理由么?”他长叹一声,目光未稍离她,倏地将扇面移开,露出他难得认真的表情。“即便我笑了,也是看在你脾性不改的份上。” 脾性不改……他在说什么啊?总觉得这话听着很诡异。 见连希玖疑惑不解,李道非喉中发出闷笑,却不费神解释,只道:“你还真是个有趣的小丫头。” “有趣?哪有这样夸奖人的?”他既不肯承认,她也没办法去勉强他。事已至此,只能任他跟着她在街上转悠,总比自己一不小心迷路来得强吧。再说,二哥既然敢将她托付给他,肯定还是信任他的。 不过,她就是觉得很不甘心,只好扭过头去小声嘟哝两句,借以发泄一下自己的不满。偏偏忘了她身边这位是何等人物;她的音量放得再低,也抵不过他那细察入微的耳力。 “既不满意,那就换成‘可爱’,如何?”他非但听见了,还及时作出了回答;回答也就算了,语气竟还那么理所当然。 她猝不及防,有那么几秒钟,她傻傻愣在当场。颊面顿觉有些热气上升。 他这是在恭维她?还是…… 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的社交范围一向很窄。所以对于这样的对话,她感觉还真是不很习惯。何况她的面皮薄,可经不起他这样的夸赞。 李道非这个家伙,说起话来还真是无所顾忌。她要是真生在这个年代,搞不好就会被他这几句话给白白骗去一颗芳心。 他就不懂得收敛一点吗?万一他这种说话方式真把无辜的小女子祸害了怎么办? 对于她的反应,李道非仿佛视若无睹,他只是随意看了天色一眼,便轻巧地吐出了一句话。声量也不大,刚刚好飘进她的耳内,倒像是无意中为她正在生热的薄薄面皮作了注解。 “这天,还真是热啊。” 她猛地转回头看他。 ——这家伙!果然不知道收敛! 她恨恨瞪向他,那名肇事的元凶却仍悠哉地摇着他的扇子,径自环顾起四周来,然后,他的目光便停在了前方右侧。 他头也不回,淡淡抛下一句:“总算,你还知道生气。”便折身往巷子右侧的拐角走去。 连希玖闻言僵住。李道非…… 莫非他……是故意的? 她呆呆地杵在原地,看着他潇洒无比的背影,眼睛不知为何,开始有些痛了。 “傻丫头,走丢了,我可不管你。”他的声音不轻不重,随风传来。明明听起来就是不痛不痒的,她怎么竟会被这些话扰乱了心情? 她定定神,注意起脚下路面。原来,这条路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头,前方正是一个三岔路口。往左还是往右,已用不着她烦恼,李道非已替她作出了选择。 连希玖三步并两步跟上了他。她心头纷乱得很,不知何时她居然瞪起了他的后背,脑中却只余空白一片。 她无心与他交谈,就这样跟在李道非后头,不声不响地走了好一阵。当她就要习惯他的步伐节奏时,李道非却忽然停下步子,回身向她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看够了么?觉得如何?” 连希玖毫无防备,险些一头撞上他,所幸她及时地将身子稳住了。若她收势不及,再往前多踏半步,她势必就会跌入李道非怀里,真要那样的话她可就糗大了。 她的心止不住好一阵扑腾乱跳,如同离了水的鱼儿一般,那境况真是教她窘迫非常。想来许是她很少会离他这么近,她这才难免紧张过度。思及此,她自动向后退开数步,直到感觉安全了,她才抚住胸口,惊魂稍定:“做什么突然停下来,我差点撞到你……”话未说完,她立时察觉到不对劲,总算赶在“祸从口出”前捂住嘴,将剩下的那两个字——“怀里”,成功地咽回肚子里。 他的目光扫视过来,在她脸上不住打量,看得她冷汗涔涔,竟有种平生头一回做坏事就被当场逮到的心虚。有没有搞错,她哪有做错什么?她又不是故意要投怀送抱的!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嘴角缓缓勾出优雅的弧线,那表情就像是早已将她想法看穿,却仍要嘲弄她一把才肯甘心似的。等到他双唇微微开启时,她当他又要说些出人意表的话来,干脆当着他的面作势要捂上耳朵,他却只是颇感有趣地笑了笑,重又提起先前的话题:“你看够了么?觉得如何?” 语焉不详,令连希玖一头雾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再看李道非,仿佛很期待听见她的答案似的,竟然很有耐心地在那里等着。不想被他意味不明的目光纠缠太久,她想来想去,觉得他应该是在问她对这街面上的景致有何看法,只得含糊着答道:“还好吧。” 他又笑了,这回他的笑意更深。显然,她的回答不知为何竟让他感到满意。如她所愿,他没有再多问下去,只是以扇指点出市集方向:“喏。” 在过往的短暂岁月里,市集这种地方,给了连希玖太多难忘的回忆。 她摇摇头,想他又有什么用?他又不想见她。她还是想想馒头吧,至少馒头还能带给她某些幸福。何况,自从来到澶州,她还从未尝过这里的馒头。既然再想那人也是徒劳,就让她自己来寻找幸福吧。 一阵熟得不得再熟的香气飘了过来,连希玖循着香气走去,来到一处馒头摊前。仔细一瞧,隔壁摊上,竟也在卖着馒头,两处都有不少人围着。那这股香气又是发自何方? 她不免有些犹豫,李道非却闲闲地在她身边说了一句:“丫头,你带钱了么?”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她还真没把钱带在身上。虽然她本来就没有几个钱,可拿那些钱来买馒头总还是绰绰有余的。那眼下,她这种境况算不算得上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了呢? 再看眼前这位金主儿,应该早就预见到这种景况了吧,可他却矢口不提,直到事到临头才来个友情提醒,看似好心,其实,他这样做根本是用心险恶才对。要不,他怎么会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她,就好像万事俱备,只等她开口相求了。 连希玖暗暗叹气,居然要她为个馒头,变成软骨头。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李道非……” “嗯哼。” “你总不会没带钱吧。可不可以,先借我几文钱?”深深吸气,她能忍。 “要借,也可以。”他大方地掏出一小吊铜钱,约有十几文,在她面前晃了晃。 就这点钱,他还企图附带上条件么?真狠,居然来这招?果然无商不奸,无商不奸啊……是她看走眼了,呜……可她也得认命地自动跳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20080214哦哦,情人节,好日子,偶还是没填新章节。倒是修改起旧章感觉不对头的部分。真是对不起难得跳进萝卜坑底的诸位乡亲。俺无良,太无良了。 第二十四章 礼尚往来 慢着!不能跳!李道非可什么都还没提啊! 好险,她一不留神,就被他的态度给误导了。如果她被他蛊惑,自己先提出来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连希玖的眉心不自觉地拢了起来,思来想去,就是想不出该怎样继续谈话,才不致于一不小心着了他的道。她见识远不及他,若跟他玩猜心的把戏是绝对玩不过他的。 “拿去。”李道非动作很快,就在她胡思乱想的短暂功夫,他已将馒头买好拿在手里,再顺手递给她。 他居然没有耍阴招开条件?害她白白担心了半天!连希玖压下惊讶,留意起他手里的馒头,见他只买了一个,便没有立时伸手去接,而是随口问道:“你不吃吗?” “你要请?”他目光闪烁,微勾的嘴角隐约带着一抹嘲弄。“可惜,我对馒头没兴趣。” 她忿忿地回瞪他,明知道她没带钱,还……总觉得,他今天不知存了什么心,一直有意无意在招惹她。 他将馒头递得近些,语声稍嫌不耐:“再不拿去,我就把它扔了喂狗。” “别……”连希玖赶紧抢过,这人……好像真打算这么做,真是暴殄天物! 馒头还是热乎乎的,丝丝热气仍在上升盘旋。连希玖闭眼嗅着那清甜的麦香,想起往日每每闻到这香气,她便十分满足,幸福到总让她很想落泪,有什么不愉快也能轻易抛下。wωw奇Qisuu書com网这感受她很难形容清楚,更惶论对人言明了。她只知道,不论如何,这是能让她倍感幸福和快活的滋味。 如今,这滋味可还在心头? 馒头还有些微烫手,她双手小心捧着,用嘴轻轻吹了几下。还未下口,她便瞧见有滴水珠落在了上头。 是下雨了吗? 她的颈肩略动了下,终是没有抬头确认天色。 越来越多的水珠接踵而至,将馒头光滑的外皮打湿了。她怔忡了会,才将馒头移至左手捏紧,双臂自然垂下。 原来,竟是她在哭啊。她终究还是哭出来了么? 将头撇向一旁,她任泪珠悄无声息,沿着颊面不停滑落。 泪水不断地自她的眼角满溢倾出,视野所及已是一片朦胧。幸福的滋味,幸福的滋味啊……为何它今日竟不曾到来? 身前,不知何时罩下一袭阴影,她不用看,也知道是李道非。事实表明,他就是存心故意,先前她还真是没有想错他!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着她的脾气,不就是在等这一刻吗? 她所有的烦恼与感伤都被她深深埋藏着,她已忍耐了那么久,也以为自己有一天总能放下;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轻易地将它们挖掘出来,毫不容情地曝露在这青天白日之下! 她无声哭着,他也任由她哭了许久。等到她情绪见好,雨过天晴,他才适时出声——姑且当他是在出言相慰吧。 “你这样,也好。”他的语声清淡闲适,带着点慵懒气息,难得也少了那令人着恼的兴味。相较往日,倒显出一丝温柔关切的意味来。 她不得不回应:“哪里好了?” “乌云敝日,下点雨又算什么。”他转身走了开去,不一会儿,便见他负手而回。 “乌云又不一定都会下雨。” 她明白他的意思,却忍不住反驳,边用指背拭去泪痕。 哭了一阵,心情果然好了许多。那些曾经背负在心头的沉甸甸的忧愁,像是跟着眼泪一块出逃了似的,如今她只觉说不出的轻快。这,便是李道非的真正用意吧? 他本该有许多方法来达成他的这番目的的,可他不选其他,偏要选这个!他还真是……恶劣的可以,他明明是个比二哥还要年长许多的男人啊。 “是么?”他也无心和她争辩,从背后抽出手来。她还没有看清楚,便见他手势极快地往她发间移去,竟是将某件东西插在她的发髻上了。 “喂……”连希玖忙将手伸到发上,一摸,原来是支簪子,她赶忙拔了出来,看也没看便还给他,“你在干嘛?” “不过是送点东西,来哄哄你这爱哭的傻丫头罢了。”他手中把玩着那支簪子,脸上似笑非笑的。“你既不要,我便……” “等一下。”莫非,他又想随手扔了它?她赶忙出声打住他的话头。“给我看看,行不?”怎么说都是花钱买来的东西,本来还是要送给她的,应该也有一份心意在里面,难道他真舍得就这样随便扔掉么? 簪子如愿落回她手里,她这才垂眼细细打量那簪子,没有注意到李道非眸中暗藏着的算计。 这是一支手工制作的银簪子,做工并不精细,甚至称得上是粗糙,只在簪子的顶部简单地嵌了颗镂空的银珠子,别无其他。看起来,这该是他即兴在这附近的小摊上购得。还真的很顺她的眼。 “你喜欢么?”他的声音带点温柔。虽说她的表情早已泄了底,可他仍想亲耳听到她说。 “嗯,喜欢。”她很老实的回答了,“不过,我总不能平白无故收你礼物,等我回去了,我就拿钱还你。” 她想撇得一干二净?李道非不置可否,只道:“钱么,就不必了。说来今日还是你的生辰。只可惜我今日便得回京。这支簪子虽说粗简些,既得你喜欢,就勉强当是贺礼吧。” “我的生辰啊?”今天是长宁的生日,她居然给忘在脑后了。既然要当它是生日贺礼,那她是不是该收下?可是,在这个年代,男人送女人发饰,会不会有什么特殊含义啊?在没弄清楚之前贸然收下,总觉得有点冒险。可她若不收,不就是不给李道非面子了? 哎,不管了,老想那么多干嘛?就顺他的意思,当是单纯的生日贺礼好了。 将簪子插回发间:“谢谢你送东西给我。那下回你的生辰,我也回个礼给你。”馒头都有些冷了,还是赶紧吃吧。只可惜,它已经洗了个泪水澡,好好的一层皮呀…… 她要送他回礼么? 他不语,注视着她面带惋惜地剥去馒头的皮,开始一口一口吃起馒头来。馒头一入口,她脸上满足的神情立现。 有那么好吃么?比这更好吃的,他都尝过了。 “李道非,你今日就要回京啊?”吃完馒头,连希玖准备继续逛会儿,看看是否有合适的丝线。 “怎么?”他可不信,她会舍不得他。虽说数月后他或能挽回局面,可现在,定然还轮不到他。 “会不会耽误你时辰?” “还有些功夫吧。”不用看天色,李道非也知道已无更多时辰逗留。在街头散乱的人群之中,他早已发现专程来接他的那名京官手下焦躁不安的身影。难得与她有独处的机会,能拖得一刻便是一刻罢。过了今日,他便很难再有空闲了。 连希玖未发觉他有何异样,朝他莞尔一笑:“那,你刚刚有没有瞧见卖丝线的?我想买一些红色的丝线。你答应了要借钱给我,可不能不算数。” “你既不会女红,要线何用?” 她拼命忍住问他“你怎么知道”的冲动,神色懊恼地低头取下腰间小袋,摸索了一阵,取出仅存的那对红色弹珠,回道:“我想做这个啊。你说,把这个送给二哥和姐姐作贺礼,他们应该不会嫌弃吧?” 李道非随意一瞥,便知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了。他曾在别处见过一个相同做法的蓝珠坠子,是她以同色丝线结成可收口的细密小网,将珠子放入后,再将小网下端松散的部分收紧打结成穗,珠子放在这样的网兜中,便形成一个精致小巧的吊坠。再看眼前这对珠子,仅完工了一个,另一个因丝线不够,还是半成品。 年前他相思难抑,终是在她面前现身,一时兴起又出手夺她珠子,她那时好不舍得,甚而因此对他“另眼看待”,他对此仍是记忆犹新。而后,淑人爱护妹子,对他当日的唐突行径颇有微词,他这才得知,那些琉璃珠子和她所谓的巧克力,都是她仅有的随身之物,她自然是宝贝得很了。如今,她竟舍得将珠子送出,可见那些得她珠子的人,对她而言皆是极为重要的人物。 他手中亦有她的珠子,终有一日,他会让她眼里心里,都有他的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2008年1月26日:移动章节的工作还在继续.一般都会同时删去作者有话说,但本章小感有点内容,暂且留着. 2007年6月14日小感:某罗沮丧得很,越写文,越觉沮丧。呀,我的词汇十分贫乏,脑袋空空,总找不到词汇可用,这种情况下,纵然脑海里的画面再精致,也难以形容出来。是我对不起大家。至于正版路过提的,李道非追女主的速度……我只能说,你太有眼力了。。。。(某罗总不能老贬低自己是不,也得陷害一下男主) 风波篇 情惘之卷 第二十五章 得而复失 “李道非……”连希玖又唤了他一声,他却仿佛置若罔闻,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街市的某一点,嘴角还浅浅地勾了下,但很快便消于无形了。 他这是在看什么?她随他视线方向看去,有在小摊前挑挑拣拣的人,有或急或缓行着路的人,还有在食摊前逗留填肚子的人,都是些很普通很常见的景象嘛。真不明白,这里还会有什么能引得他的注意? 收起珠子,将小袋仔细别回腰间。她一边四下打量着,一边嘟哝:“卖丝线的摊子到底在哪里啊?” “走吧。” 李道非忽地开口,扇柄在她臂间轻敲了下,便利落地折身往对街的某处摊位走去。连希玖吓了一跳,等她反应过来,收回张望的目光来瞧他时,才发觉他已穿过人群走到对街。他没有回头,看样子,他似无意等她。 她的方向感不佳,要跟丢了可不是好玩的。来不及叹气,连希玖有些着慌地侧身插进往来的人流之中,赶着去与他会合。 三三两两的人迎面走了过来,她无心注意,只一心跟随李道非的身影。 也不知是什么人,在经过她时,居然直接撞上了她,也不道歉就一溜烟跑了。她吃痛不轻,不由低叫了声。不远处的李道非立时停了下来,侧身瞥向她。 好痛好痛!这人走路怎么这样莽撞!她蹙眉抚上被撞的肩头,手肘无意划过腰间,奇异的感觉袭来……她直觉低头,小袋不在!糟了,是小偷! 她怎会如此大意! 那人要是发现里面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应该会就近扔在某处吧? 她只怔了数秒,便返身往她来时的方向奔去。很快便看见那人在人群中如蛇般穿梭,片刻功夫,便拐入街角右边的巷子。她勉强才追到巷口,便感觉有些体力不济。她只得暂且撑靠在巷墙上,俯下身来大口喘气。 怎么办?被他跑掉了!她抿紧唇,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她真是个大笨蛋!放在家里不就可以了,干嘛老爱随身带着它! 这个她亲手做的素色小袋,和哥哥那回要去的袋子正是一对。有这个小袋相伴,就仿佛哥哥仍在身边一样。可如今,小袋不见了…… 哥哥…… 她身子慢慢贴紧墙壁,无力地垂下了头。 眼熟的黑靴青衫撞进她模糊的视野里。是李道非么? 连希玖仍沉浸在悔痛的心情里,根本无意确认来者身份。直至眼前有个东西一晃。 呀!她的小袋! 怎会…… 她神智回笼,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下,这才抬眼看向来人。李道非手里拿着的东西,不正是她失去的小袋! “笨蛋!也不藏好地方!” 她视线紧紧胶住小袋,惊喜万分。多亏有他在,她的小袋竟失而复得了! 她连声道谢,便要接过小袋,却被李道非轻巧地避开了。 只见他将小袋纳入袖中,淡淡说道:“若再丢了,我可没那个闲情再去找。先替你收着吧。”她满脸的喜悦登时化作不乐意。 “怎么,有意见?” “我也放袖子里,总该不会丢了,你还是还我吧。” “哦,你当真有把握?”他随口敷衍道,往巷外走去。有意无意间,他放慢行走的速度,让她能轻易跟上他却不自知。 “那你就有把握啦?”连希玖并没有留意到这些,满脑子只想着要怎么说服他。她可不信东西搁在他的袖子里,小偷就真的不会光顾。 李道非懒得答她,又摇起他的扇子。“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她还没有买到线…… 她暗暗瞟了瞟他。算了,他还要赶路,耽搁这么久已经很勉强了。她只要能把小袋要回来就好,丝线过几日出来再买也不迟。 远远地,他们还没到永康堂门口,便瞧见有个打扮齐整的仆人在那儿踱来转去,似乎在焦急地等着什么人。 一见李道非,那人忙毕恭毕敬地迎了上来:“李爷。” 他张口还想再多说些什么,却被李道非的手势给制止了。“我知道了。即刻启程吧,快马呢?” “在驿馆候着。” 李道非回身向她。 “信。” 连希玖忙取出袖中书信给他,口中可惜道:“我原想自己去寄的。” 他闻言又瞥了她一眼:“不用。” 这是什么口气啊,她可不是要去送他。连希玖有些着恼地想。 “进去吧。自己小心些。”李道非不着痕迹地瞧着她,凤眸里透出些微的无奈与遗憾。 她傻傻点头,一时竟觉有点不舍。她在这里难得有个朋友,只是他每回出现在她面前都逗留不过短短几刻。他的茶叶生意真有这么忙么? 她的目光泄露了她的心情。他察觉了,嘴角勾起,嗤笑一声:“真是个傻丫头。”随性地挥了挥手,算是与她作别,他便洒脱地转身离去。 ——下回再见面,那个碍事的清远必定不在,到时,便是他的机会了。 “李道非……”自他身后忽传来她突然醒悟的叫声。他也不回头,却从袖内摸出一个带扣小盒来,再摸出她的小袋,将那对红色珠子拿了出来,搁进小盒里扣好。手施巧劲,将小盒往后一掷。此时他方忍不住笑意扬起,暗道:“傻丫头,你的宝贝小袋既落入我手,还想轻易拿回去么?要我还,就拿你的人来换吧。” 连希玖立在原地,望着李道非远去的身影直跺脚。 可恶!又被他骗了! “自己小心些。”他的话语难得带点温柔,害她还不小心地感动了下,一时间竟忘了讨回她的宝贝小袋。没想到,原来她又被他骗了! 袋中除了那对红色弹珠,仅余几个巧克力。小袋么,在李道非手里总比在偷儿手里强,她可以这样先安慰安慰自己;她也可以不计较,那几个巧克力有再度饱他口腹的危险;但至少,先把她的弹珠还给她吧。这下,她还能拿什么去给二哥当贺礼啊? 她心里着实懊恼,有样东西却远远飞来。只听啪地一声,那东西不轻不重,稳稳当当地落进了她怀里。她定睛一看,竟然是个式样简陋的、小小的漆木盒子。 这盒子,是李道非丢来的么?他没有转身也敢乱扔东西,也不怕砸到她! 他也未免太过自信了吧?! 她疑惑地打开盒子,足够她肆意浪费的各色丝线正安安份份地挤在里头。而那对红色弹珠,就乖乖地躺在那些五彩缤纷的丝线中央。 翌日。 一不下雨,天气便赶着炎热起来。好在,天气仿佛仍比一千年后的夏天来得凉快些,连希玖才不致于过分怀念起冷气。 后院,泡桐树已落下它最后一朵花。她坐在池畔一块平整的假山石上,细心地编结着红线,在她新梳的双鬟间,那支银簪在乌发的衬托下显得熠熠生辉。 偶尔她会分神,向塘中错落的荷叶投去一眼,只为了欣赏那朵刚从某个荷盖下钻出身来的、小小的粉色花蕾。——什么时候,她才能闻到荷花独特的清香呢? 这种期待令她心动不已。这样的她,才是真正的她吧。 连希玖不由想起昨日,拜李道非那家伙所赐,她数日的积郁总算是一扫而尽。回来后,她的心情与出门前已大不相同。在二哥和姐姐面前,她终于可以不必勉强,便如往常一般笑闹了。看到他们彼此交换放心的眼神,她思及这几日竟是浑浑噩噩地过活,心中不免歉疚。 晚上的庆生宴,她开心度过。席间,她听见二哥提及深哥哥的名字、以及他不几日就能回来的消息时,她也能静静地听入耳里,不再感觉那么难受了。 这并不是说,她已对深哥哥死了心,只是退一步海阔天空而已。有些事,她其实不用那么执着的。伤口总会随时间愈合,甚至愈合后,曾经伤在哪里也会被受伤的人所淡忘。她既然喜欢他,也该忘了伤口,一笑而过比较好吧。 她心情平复固然可喜,代价却着实昂贵!一想到她的宝贝小袋,竟被李道非那狡猾至极的家伙给占了去,也不知何时才能追讨回来,她就恨得牙痒痒。她只得一再做起孔乙已,自我安慰道:至少,她的小袋是落在他手里,总也好过下落不明了。 只不过,她实在无法忽略那张随手写来自娱的纸笺,也被她藏匿在那袋中的事实。 万一那家伙穷极无聊,彻底翻查那个小袋,纸笺的内容就难保不被他看去。她倒宁愿被他戏弄一番,也不想被他看出那其中的条条道道来。 想到此处,她不免叹了口气。 约摸一个时辰后,她的慢工细活——两个重新编结的玻璃珠吊坠——终于在她的磨磨磳磳中完成了。她理了理吊坠的穗子,见没有不齐整的部分,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现在她要做些什么好呢——她已写过毛笔字,洒扫过自己和姐姐的房间,甚而自告奋勇替二哥整理好了书房,现如今吊坠也已重新做好。这夏日炎炎,偏又不是植花种草的好时候,她便不能靠园艺来打发余下的时间。何况,这院子自有天然意趣,她也不想平白破坏了这份美感。 难道她真要无事可做了? 将吊坠和剩余的红丝线收拾好,放回小木盒内。摆弄匀齐了,再将盒盖扣起,搁在她坐的位置右手边,她便无所事事了。连希玖只得发了好一阵呆。直到连那个令她频生气恼的家伙到没到京城她都想过了,漫长而百无聊赖的时光仍没有结束的迹象,她才终于忍不住扭头,朝不远处的石桌上望了一眼。那里,有一支笛子。 她有多久没有碰过它了?总有十来日了吧——正是从她来到澶州的那日开始。 她起身,慢慢往石桌走去。将笛子握在手中,她目光在笛身处流连,指腹轻滑过溜圆的笛孔。那熟悉又令她兴奋的感觉,再度回流到她的体内。 她真的好喜欢吹笛。在旅途中,深哥哥终于肯出面教她,她高兴极了,也没有多想能够学到哪一步。之后的一个月,她进步之神速,就连深哥哥也颇感意外。 他曾在从积福寺返城的路上吹奏过曲子,那时他的心里,该是有她的吧? 姐姐昏迷那日,他误会于她便对她冷眼相待,后来他明知是误会却不来相见,如果他仍视她为妹,也不至于如此心存芥蒂,那他的心里,其实该是在乎她吧? 她又怎么能够苛责于他? 她垂眸注视着沉默的笛身一会,缓缓将笛子横在口边。闭上眼,脆溜的笛音顿如清泉倾出,潺潺流动在周遭的空气里。 未久,不知何处响起了她睽违已久的笛声,那清音流转,生生不息,似乘风踏云而来,与她的笛音在天空中相会。 她扶笛的手微颤了下,呼吸也变得不稳,不由自主地停止吹奏,将竹笛自唇边移开。那笛音却似不甚在意她的退出,兀自悠扬婉约,纠缠在她耳际,似在向她娓娓低诉着别后相思。 作者有话要说:但凡牵涉到李道非的章节,我动起笔来,总要犹豫再三的。因为,我生怕把他这样的人物给写坏了。要是写得不够味儿,或是太过,都会破坏他在我心中的美好感觉。 网友——风说得好,李道非着实不错,倜傥风流,性情率意。我确实是想写出这样性情的李道非。多亏你,说出了我想表达的东西。我自己还形容不来。哈哈。 正版路过MM,不好意思呀,你的提议很好,可我做不到吖,清水文怎么写,我还是没法勉强自己。 写文的时候,我喜欢自己沉浸到故事里去,如果自己无法投入,那写出来的文恐怕就要大打折扣,被我大修或是全删的机率也是百分之百。所以嘛,亲爱的路过MM,只好请你多多担待了。 第二十六章 月有圆缺 作者有话要说:20080128修文修到这里,开始觉得压力了。因为,下一章我会完全放弃原来的设定,重新写过。原先写的那些,总觉得不大合何近深古板的个性。其实这一章尾我就改了,让何近深终究没有去触碰小希的手。他得守礼啊。我现在坚决打算,让他继续守礼下去。可要重写的话,哎哎,想想那个工作量就觉得……真是辛苦啊。深哥哥……他回来了。 要在这里等他么?在还未意识到之前,她迅速地回到方才所坐之处,拾起小盒,转身往园门冲去。 一味等待是痛苦的,这几天的煎熬已是证明。既然他难以外露他的感情,那么,就由她来采取主动吧。 她穿过园门紧走了几步,便望见回廊的转角处有个伫立的背影。不待她走近,那人便停下吹奏,转身面对她。可他却一言不发,神情也显得有些紧绷。 这样看来,比较介意那件事的人反而是他。和她开个口有那么难么? 她叹了口气:算了,还是我来吧。 “深哥哥。” 原以为乍见之下,她的心中必会涌上许多念头,事实却并非如此;他的名字还是脱口而出,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 主动招呼见了效,他的表情开始变得自然。只是,他仍然没有开口。是他不知道该怎样寻找话题吧。 “哥哥要找的人,有消息了吗?”她出言打破沉默。对他的匆匆离去,二哥没有多作解释,只说是为了寻人。 “是。”何近深沉默半晌,才简短回道,神情颇有些犹豫,像是有话却欲言又止。 “这样不是很好么?莫非深哥哥你还有什么为难处?” “过几日,我要出趟远门。你……”他目光深遂,望了她一眼,忽而背过身去,低低叹息,轻声道:“多保重吧。” 连希玖闻言一震:他,又要走? 她勉强定了定神,走近何近深身侧,问道:“要去多久?” “几个月罢,说不得准。”他的面色稍嫌凝重,也不看她,只注视着庭中树木不复言语。 她心跳如鼓,一时竟有些冲动,很想开口跟他表明这许久以来她的感情,她的心意;却只能在他身边静静地站着,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说起。良久,她才呐呐道:“要那么久啊。” 他闻言动容,终于转过头来。连希玖将心一横,刻意对上他的视线。他面上难掩讶异,目光闪烁了下,却未再回避。 “长宁,你……”他的声音有点低哑,目光如水。“想知道我为何要走么?” 她是想问啊,却不知该不该问。“深哥哥不希望我问么?” 何近深微微摇头,目光锁住她。她神情宁静,态度如昔,仿佛那日之事从未发生。如此举动怎会是刻意而为?他早该明白的,她的心思纯净,对淑人的关切之心不输他人,又怎会害她?而淑人自小时起性子便有些冷僻,除了表哥,又有谁人能够将淑人想法看得通透? 十几年的情分,并未如他想象的那般坚固。而眼前这名清秀女子,在他心中,又是自何时起有了沉甸甸的份量?他本不清楚。若非此次误会令他恨意顿生,轻易失去冷静,他也不会意识到这一点,而仍会继续视她为义妹吧。 她毫不介怀,待他仍如既往,那他是否仍有机会?他是否该冒险一搏、将他的身世向她透露一二? 迟疑间,何近深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连希玖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还是随手接过那东西仔细端详,原来是一块四方平整的鹿纹银饰,和寻常所见的银饰风格完全不同。 “这是?” “是我父亲送给我娘的信物。”他淡淡地说着。 她想了下,脱口问道:“你在找的人,难道就是他?” 他扯动嘴角挤出笑容,语带苦涩:“不错。” 他要找的人,就是他的生身父亲。 边境战事频仍,对谁都不是好事,对他尤是如此。 他的娘亲医术精湛,当年也颇有名气。她天性悲天悯人,四处行医济世,往往亲至战乱之地,为人医治伤痛。谁人能够想到,她竟会在那般荒僻之地,遇见令她心仪一生之人,甚而私定了终身。然而最终娘亲却嫁给了一位妻子亡故后多年独居、膝下无儿无女的私塾先生。只因为,那人愿意娶当时未成婚却有身孕的她,并且,他姓何。 养父是个守成有礼的男人,视他有如己出,并严于管教。在他十五岁那年,养父过完六十大寿未久便匆匆离世。而娘亲对他的身世也是只字不提,直至她身故后,他才从她留下的书信里得知他真正的身世。当时他的震惊与不信无法言喻。如今想来,娘亲在婚后仍时常远赴边地行医,应是心中始终难舍下那份牵挂吧。 他一度恨过娘亲,心头亦是苦不堪言!好在山白与淑人得知实情后并未相斥于他,他心中才略感安定。如今时日愈久恨意弥消,他又不免记挂起素未谋面的生身父亲,这才开始暗中打听起他的消息。 他本以为,欲在久受战乱之苦的边地,寻访一名二十五六年前的人物,虽是难上加难,但生父既为医家,只要多加打探多少也能得些消息,哪知几经寻找仍是杳无音信!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断了此念。却在抵达澶州当日,意外得到一封知情人的书信,信中约他前往黎阳相见,再告知其父详情。 因淑人一事,他行止失常迁怒于长宁;直至明白是一场误会,他才乍然察觉掩在内心的情愫,他却没有勇气即时向她陪罪。一时间他心烦意乱,难以自已。那封书信的到来正使他有了逃避的去处。有此籍口,他便匆匆离开,前去黎阳确认消息真伪,这才知晓了遍寻不着父亲的缘由。 如今之行已成定局。他说服自己前来与她道别,想要籍此机会,好好将她的影像记在心底,却在她关切的眸光注视中失了神。他,是再难舍下她了。 淑人曾道,若是长宁,必不会因他出身而嫌弃于他。然而,他思前想后,仍觉难以开口对长宁道出一切——即便她属意于他,他也着实欢喜,可他的出身,毕竟仍是个沉重的负担啊。 当断则断啊…… 他究竟该如何抉择? “深哥哥,你既已有他消息,也已准备成行,那还有什么可烦恼的?” 他的沉声不语,使他整个人看来份外忧郁,这和她记忆中暖如冬阳的深哥哥相去甚远。连希玖还真是不习惯这样的他。 “我不该烦恼么?”何近深反问道。她对他这般关切,却全然忘了她也有相似的身世,她的生身父亲也不在身边。可她似乎不觉遗憾,甚至处之泰然。相较于她,他自觉无法如此豁达。 连希玖在脑海里仔细寻找合适的字句,斟酌着答道:“深哥哥该不该烦恼,我不知道,毕竟各人有各人的境遇,想法也大不相同。我从小就在继父和哥哥身边长大,对我而言,他们疼我爱我的这份心意,才是最重要的。若是没有他们相护,我也不会有今日,更不可能遇见姐姐和二哥,还有……。” 她倏地停顿,下意识省略那个“你”字,接口说道,“如今我只遗憾,我已再无机会和他们相见了!”她仰面看向他,神情十分认真:“可深哥哥你不同,你还能选择是否要和他相见。我只是不希望,深哥哥将来会为再也无法弥补眼前的遗憾而感到后悔。” 她说到此处,已觉口干舌躁,可她眼前的深哥哥啊,从刚才起就只是默然听着,一副毫无反应的模样,她不由暗叹了口气:不会吧,我说了半天……他没听懂?是不是用词太过现代了? 怎么办呢?她目光一瞥,看见庭前的绿草之前,正开着一朵不知名的蓝色小花。 她走了过去,蹲下身子,摘下这朵小花,在他的目光注视下,走回他的面前。还未开口,便听他低声念道:“花开当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看着那朵蓝色小花,慢慢抬起本无波澜的瞳眸,目光忽而如暗夜里点亮的烛火一般熠熠生出辉光,定定地直瞧进她不及避开的眼里去。 连希玖芳心忽地一跳:今日相见伊始,深哥哥就不再唤她妹子,而是刻意唤她“长宁”了。原来,他果真是有别的意思啊…… 她垂下眼,默然注视着仍执在掌心、尚未递还给他的那块鹿纹银饰。 她该怎么办呢?现在若是还给他的话,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似的。可若是不还给他,又没有道理。 就在此时,他的手伸了过来,无声无息地似欲覆上她微张的拳头,却只是将那有些晃眼的银芒挡在了他的掌下。 “长宁……” 第二十七章 云起潮落 作者有话要说:20080129这章终于改完了。修改了挺多内容的比如原先送出的银饰现在改为没有送出。但约会照旧。,算算这章字数,竟还减少了五百来字。 下一章就是原先所发章节的最后一章了,然后,就该发我的新卷新章了。 哎,罗卜真想叹气蜇伏算了。因为,我的新章还是未完工状态。天哪,我要成坑后 了。连希玖像被定住了。 在何近深朝她伸出手来轻唤她长宁的那一刻,她的所有感觉像是突然陷入了沉睡,眼前的一切,她似乎看见了听到了,却又仿佛从不曾进入到她心底。 她一时无法思考,视线木然地跟随着他的手。直到他的手举到她手背上方约莫两三公分处,她几乎就要以为他会握住她的手了的时候,他却忽而停住手势不再下移,之后便缓缓收回,她的意识才算有所恢复。 深哥哥这是想干嘛?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想要与她有所进展,却不知为何又在最后改变了主意。 她慢慢抬起脸来,望向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此时已归于深沉,就仿佛方才他瞳中忽而闪现的灼灼光辉,只是她莫名的错觉一般。 为何眼前的他,感觉竟有些遥远? 连希玖抿了抿唇,握着银饰的右手紧了紧又松开,终是将银饰托出:“深哥哥。” 何近深默默接过银饰拢回袖中,若有所思。半晌后,才听他道:“长宁见教的是。我自当好好思量,总要不致后悔才好。” “哎……” 屋内,连希玖俯身趴在梳妆台上,那软绵绵的德性就像是没有骨头一般。 她上身紧贴着台沿,左手臂横在胸前,下巴垫在左手背上,右手的食指则在无意识间轻抚着桌面。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坐着很久了。此时的她,不是很专心地瞧着斜斜照进屋内的日光,口中再度发出一声叹息。 之前和深哥哥相见的情形,仍在她脑海里清晰地回放着。 深哥哥他,像是已决心要斩断对姐姐暗藏多年的情愫了;或许,他还曾打算要与她再亲近一些,却仍在最后时刻摇摆不定着。她纵然殷殷企盼又如何,仍是抵不过那些由多年相思累积起的光阴。 她也知道,深哥哥是不会轻易外露感情的,他对她一向谨守分寸,从不逾越,她也渐渐习惯了他这样的性子。 恐怕他,也不希望看到她主动示爱吧? 何况她向来也是不大相信所谓一见钟情。在她看来,无论怎样的感情,都需要有后天的培养。就和花儿若没有枝生叶长的过程、便不能适时盛开的道理一样。那种细水长流、慢慢升温的感情,才是她心内所向往的。而她自认对于感情,她也是属于比较慢热的类型。 所以,既然深哥哥对她的态度已有所转变,她便该认份知足。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仍是给深哥哥足够的时间。她有限的耐性仍然需要经受时间磨练。 可能也正是因为她有这样的认知,她的心情才会落得如此矛盾吧——这样深切的怅然与寂寞,是否也是恋爱必经的过程之一? 连希玖摇摇头,不愿再去多想。估摸一下时辰,深哥哥这会也该马上过来找她了。方才临别时,深哥哥言辞恳切地向她提出了请求,希望她能拨出空来,在日头稍减时陪他去市集走走。这还是他第一次不以馒头来诱惑她啊。 怎么看,这都像是一次正式的约会呢…… 思及此,连希玖赶忙直起身子,对着镜子仔细检视起自己的妆容来。看着镜中那抑制不住笑意的脸,她无法否认,即便她为深哥哥的优柔寡断足足烦恼了半日,可对于即将到来的约会,她还是挺期待的。 只要能和深哥哥这样平平稳稳地发展下去,她就心满意足了。 “长宁,准备好了么?”何近深的低唤忽自门外响起。 她倏地惊跳起来,身子猛撞到桌沿,发出一声闷响。痛、痛、痛啊! “长宁?”他似乎听到屋内动静,又唤了一声。 “来了。”怕他多想,她忙应了一声,扶起被她勾倒的圆凳。在奔向门口之前,她又匆匆回过头来打量屋内,屋内处处整齐干净,即便需要招待来客也不成问题。 一打开房门,连希玖便向他自然绽开笑容,欢快步出门外,转身将门带上。 “长宁。” “嗯?” “你还好么?” 刚才的磕碰声被他听见了!连希玖面色有些发窘:“没事。” 他再打量她几眼,这才放心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在廊上走着,一时都没有说话。 穿过中庭时,何近深忽然开口问道:“长宁也喜欢赏鉴字画么?” “没有啊。我对字画,不是很懂的。”她连忙澄清。“深哥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可千万别像姐姐那样,硬把她拉去鉴赏什么名家字画啊。 “只是方才见你屋内墙上有一幅画,不免作此猜测。” “原来深哥哥在说那幅画啊。”她嘿嘿笑着。“姐姐见我很喜欢那幅画,就把它送给我了。” “原来如此。”他低喃,一面撇开头去,嘴角隐隐含笑。 那幅画,他以为早该不在了。想不到竟在她手里;她竟还当着他的面说,她喜欢那幅画,该是她仍不知晓作画者便是他吧。 一时之间,他竟有告诉她实情的冲动,却又怕她得知实情后,此刻面对他会觉尴尬。 也罢,以后再找机会告诉她吧。 不知不觉,二人来到前堂门外。何近深停下脚步,道:“长宁不妨暂在此处稍待,我且去与你二哥说一声。”回身略瞧她一眼,笑了笑,便自进去了。 连希玖目送他进去,瞧见堂内正坐着好些个来瞧病的人,有几个人恰巧扭头看向门外,其中似乎有几张面孔,看着还挺面善。 她瑟缩了下,索兴将身子缩回门后,借以避开那些人的注目。 还以为自己放得开,不会在意他人的眼光呢。原来,她还是会介意的啊。 ……不要紧的,她问心无愧,就让他们议论去吧!她不会在乎的!如果能令有心求亲者望而却步,对她来说反而是件好事,不是吗? 她只要想着深哥哥就好——只要他明白她,不再对她冷淡,其他的,又何妨。 走出前堂,何近深不见连希玖人影,连忙四下寻觅,这才瞧见她躲在门扇之后。只见她定定瞧着院里的花,竟未曾察觉他的出现。他循着她视线往前看去,院内那几盆给毒日头晒蔫了的花落入眼帘。 “长宁。” 她回神,道:“要走了吗?” “可是在记挂那几盆花?” “现在还不能浇水,要等日落时再浇。没有关系的。” 他点头。连希玖便不复多言,紧随他走出前院大门。 见主子出来,守候在马车旁的秦方便将缰绳递给主子,随即躬身退下。 连希玖见状暗忖:她记得这附近就有市集啊,为何要用马车?深哥哥这是想带她去哪里? “只是四处走走,有马车也方便些。”在扶她上马车前,他这样说道。“长宁想必还未去过南城吧?” “嗯,我是不曾去过。”原来深哥哥想带她去南城,那可是要过河的,他不嫌麻烦的话,她还真想去看看。她听人说,南城比北城要热闹些。这许是南城更接近京城的缘故。 “坐稳些。”他叮咛道,确认她坐好后才放下帘幔,自到马车前座坐定。 连希玖掀开帘幔一角,直勾勾地瞧起何近深的背影,思绪纷乱。是否只有此刻,她才能这样明目张胆的看他? 不料何近深却不给她机会。她才瞧了一会,便见何近深回身向后方瞥来一眼。 她根本没想到他竟也会回过头来,促不及防之下,她的明目张胆哪还有办法掩饰,她肠子早都悔青了,却听他笑说道:“我驾车确实不比秦方,会教长宁担心也是自然。” 这台阶给得还真是好。 她识相地干笑两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辞,乖乖缩回车里。 第二十八章 人迹何处 何近深的驾车技术显然比他自称的要好得多。马车很快便动了起来,一路上稳稳当当,连希玖也丝毫未觉有何不适。可他显然没有主动和她搭话的意思。她虽然觉得这样干坐着有点闷,不过,此行应该也只是在城中转转,花不了多长时间,她也就随他了。 半掀车帘,她从帘间缝隙里打量街面光景。马车所经之处,多为宽阔主街,很快地,她便看到昨日李道非带她走过的那条街。 李道非啊……他这会儿会在哪里呢? 听说澶州与汴京相隔了四百里。这种距离在古代到底算远还算近?她根本就毫无概念。 “更何况,这马儿一天到底能走多远?我根本就不晓得。”她喃喃自语道。 马车外边,行人来来往往的好不热闹,可她冷眼看着,有种再难投入其中之感。 为何才隔了一天,她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若是寻常的马,一日能行三百里吧。” 深哥哥的温和声音忽自前座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原来,他并不是只顾着驾车毫不理会她,只是不轻易发言而已。他有在注意她的动静呢。 想到此处,她先前的郁闷感一扫而光。 这样算来,李道非也快到京城了吧? “可千万千万,别把我的宝贝小袋给弄丢了哦……”她默念着,将视线从车外收回,松开手任帘幔垂下;却在帘幔完全合上前,瞥见马车前方稍远处走来一个眼熟的身影! 是李顺! 马车的行进速度并不快,毕竟是在街市上;可奇怪的是,马车并未停下来。难道深哥哥没有注意到李顺? 连希玖急忙从小窗探出头去,想喊住李顺。李顺却像没看见她一般,从她眼前匆匆走了过去。 “李顺哥哥!”她急了,接连唤了数声。李顺仍未回头,渐行渐远。 “长宁,怎么了?” 连希玖没有答话。目光仍定在李顺离去的方向。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何近深没有掀帘,只是守在帘外再度发问。她这才不得不应了一声,心里却仍惦记着方才之事。为何李顺会对近在眼前的她视而不见?他怎会如此心不在焉?更重要的是,他不是应该和李道非在一起吗?又怎会现身在这里?而他原先怎么也看不出表情的脸上,如今却隐不住一抹忧心之色。这种种不同寻常的行止,怎能令她轻易释怀? 想到深哥哥还在等她回话,她定定神,尽量用不在意的口吻答道:“方才我远远瞧见了一个人,像是李顺哥哥。不过,我那样叫他他也不答应,想必,是我眼花看错了。” “既然你如此挂心,那便回去瞧瞧如何?” “不用了!”一句话冲口而出,直到话音落下,连希玖才察觉竟是自己在出言推托。她一时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所顾忌,只是觉得以李顺方才的举动来看,他大概也不希望会被人看到他的异样。她忙补上一句:“应该是我眼花了。” “回去看看,若不是他,再出来也不迟,也免得你记挂。” 不等她回答,何近深便抖动缰绳,马车复又行进。 长宁理应不会看错,为何她却执意说是错认?莫非李顺行止有异令她担心,故而有意为他遮掩? 身为李道非的心腹,李顺此时本该陪同主人同赴京城才是,而今他竟现身于此,莫非,他是为寻找主人而来! 要知李道非虽是随性之人,却从不毁诺。他即然说过要去赴京宴,断然没有中途变卦的道理。 虽说他与李道非交情尚浅,表哥却与李道非情谊颇深。若李道非真的发生什么不测,他自是无法等闲视之。 他倒宁愿是长宁眼花错看了。 对连希玖而言,去不了南城并不觉可惜,只要她身边的这个男子在陪着她就好。何况,她确实也担心李顺的状况。既然深哥哥执意折返一探究竟,她便一门心思只想着早些赶回医馆,好确认李顺的动向。她不敢也不愿深想别的,只希望见着李顺。她觉得只要见着他了,她便可万事安心。 只是,当他们赶回医馆后,她只见二哥仍在替人看诊,丝毫没有见过谁的迹象。眼见他们这么快回来,二哥还显得有些疑惑,随口问及折返的原因。深哥哥却绝口不提李顺的事。尔后秦方来了,说是有些事情需要主人去定夺,深哥哥便籍机告辞。 她默不作声,陪着深哥哥走向院门。 深哥哥也不说话,像是在考虑什么。直到出了院门,他才扭头看她:“看来,真是你看错了。” 那语气听来,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她原先只顾垂头看向地面,这一听也不由得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原来深哥哥也在担心李道非啊!他也希望李道非平安无事。那她,还要不要再提李顺之事?是否她该把实情告诉他? “以后若有机会,我再带你去南城吧。”何近深拱手作别。 “嗯。” 她目送深哥哥随秦方离去,在院门口又站了会,才独自回到自己房中。 那个人,就是李顺不会错。可这件事,暂且先搁在心里吧。 当晚,何近深再度来访。表兄弟便难得地聚在一块用了顿饭。 数日前匆匆一见,两人只说得片言只语便仓促作别,如今何近深又将远行,林景殊便留他在医馆住下。 安顿好住处,兄弟二人便各自到桌旁坐定,沏茶闲话,略叙旧情。 何近深略显犹豫地提起,他有在此落地生根的打算,便遣秦方在城中细细打听。南城恰好有处老旧宅子,房屋布局尚可称道,原主人也有意出售,只是叫价太高,一时尚无法谈妥。好在原主人答应待他出行归来再作计较。 林景殊闻言表示赞同。至于清远是否弦外有音,事关长宁的终身幸福,他又曾答应过好友暂不处置,因而清远未作明言,他便作不知,也无意推敲。 待到林景殊起身作别时,暮色已沉,那轮将盈之月早已冷冷嵌在天际。 他无意取用灯笼,借着稀薄月色在庭中行走。拐过回廊后,几颗星子忽然出现。但见微光闪烁,愈显暧昧不明。 他停步凝视。朦朦月光模糊了他平和淡定的面容。在这个幽深夜里,无人察觉时分,他终因念及友人自然流露出惦念的神情。 此时,他眼前忽泛起那人折扇轻摇的模样。只见那人嘴角轻挑,对他似笑非笑道:我李道非有那么容易死么? 他默默回道:你必定长命百岁。 那人闻听,笑容不掩得意,身影渐自他眼前淡去。他思绪迅即回笼。 他凝神又瞧那星子一阵,待缕缕薄云从星间移过,星光复得清明,他的心神也回复镇定,继续缓步前行。 在卧房门外,林景殊停了下来。此时他仍感毫无倦意,想是一时难以入眠,于是侧身改往相邻的书房。 书房内静静地没有声息,却透出黯淡的烛光来。他脚步停顿,眉眼微垂,开口:“长宁,你在?” 等了片刻,才听连希玖有些含混不清的声音自房内传来:“二哥。” 他推门而入,只见她正从案几边上挪开摊软的身子,一边揉着有些惺忪的眼。 长宁怕黑,偏又不喜早睡,晚饭后总要到此找些书看。往日他在,即便入夜也好送她回房。今日他与表弟闲谈叙旧耽搁了时辰,想是她来了,又未留意天色,只得滞留在此处静等他回来了。 “困了,便回房去睡罢。”他柔声道,打算即刻送她回房。她却仿佛打了个激灵,立时从困盹中清醒,连忙伸手来扯他袖尾。 “等等!我有事想问二哥!” 他回身,见她目光直盯住他,瞳眸中难隐重重忧色。 “你说罢。” “二哥,你今日……见过李顺么?”不等他回应,她接着又道,“我在市集上看见他,还叫了他好几声,可他像没瞧我见似的,从我面前急匆匆地走过去了。我从不曾见他有那样的神情,我……可是,我瞧二哥你又气定神闲的,所以……” 她垂下头,不语一阵,才又低声道:“二哥,你说,李道非他会不会有事啊?” “你很担心他么?” “嗯。” 林景殊默默审视她片刻,才道:“他许是出事了吧。不过,你放心,他自会吉人天相。” 她难得与清远出去,竟会中途折返,原来是为此缘故。他们到前堂找他时,他确实不曾见到李顺。尔后他回房稍事休息,李顺才现身,只说了几句话便告辞。临别之际,李顺还慎重提到:主人失踪一事,还请不要对令妹说起。 李顺行事向来谨慎,此番主人失踪对他必定打击不小,否则,他怎会在街市暴露行藏也未有所觉? “二哥,到底出了什么事?” “昨晚,他主仆二人本该在黎阳会合。但过了约定的时辰,仍未见人。李顺便一路寻来。他来此,便是问我他家主人是何时启程的。” 作者有话要说:20080131好了,初会篇到此为止告一段落。话说,我这篇文章也有半年没有填新章节了。以改文为名拖到现在,终于又要面对没有新章可发的困境。貌似,我也很无良。。。 第二十九章 原来如此 “得得”的马蹄声在山谷间回旋。未久,两匹快马在山道转折处出现。 忽地,在前的那匹马似被何物绊了一下栽倒在地,惊声长嘶。鞍上的那人立知有异,一个机巧迅即跃起。 数名蒙面男子立时自暗处现身,将他团团围在了中央。 不用问,便知他这是着了人家的道儿。 李道非面色不见有变。只见他目光越过那些个蒙面男子,直落到他们身后,这才出言说道:“看来,确是李某无能,竟不知是何时得罪了尊驾?只是曹大人如此器重于你,尊驾却不惜舍弃身家前程来与李某作对——如此作为,怎不教人痛惜?” 一人自蒙面男子身后现身,正是那名与他一路同行的曹府管事陈仰之,只听他沉声回道:“尊驾确实不曾得罪于我,只是在下也有不得不粉身以报的恩情。此番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尊驾放聪明些,莫作无用挣扎。” “哦?不得不报的恩情?”李道非眉心一挑:如此阵仗,并不全然为此吧? 他不必细看,也知对方人数占优。 这些年彼此所打的交道并不算少,这个陈仰之可说是尽晓他的底细。否则也不至于安排下这许多打手。可见陈仰之对他是何等顾忌,竟怕人手太少,他李道非仍有法子自保。 如此抬举于他,他又怎可不一力配合? “看来,李某此番……是脱逃无望了?既如此,何不成全李某?若不能尽悉此中因果,怕是黄泉路上,李某也难得心安啊。”语气中颇有无可奈何的意味。 陈仰之闻听此言,料想李道非必是心知肚明已难逃此劫,干脆撒手认命,不免有些得意。 “到底是李……” 正要夸赞一句“到底是李道非”,他却在“李”字甫出口之际及时发现不妙,生生将话打住,暗暗瞥向身后人等,见并无异状,这才放下心来,转而说道:“果然干脆。也好,在下若不成全于你,岂非显得不近情理。” 只听得一声长叹,陈仰之忽地狠眼瞪向李道非,口中一字字道:“黎、昌、德——想必尊驾是不记得了罢?” “此人是?”李道非自认识人不忘,脑海中却恁地也搜不出对于此人的任何印象。 见他如此,陈仰之仿佛越发悲愤:“在下幼时……家中贫苦,挨冻受饥更是寻常。若非蒙受他黎家恩惠,在下恐怕早已不在人世……又哪能有今日?” 他说到此处,拿袖尾拭了拭眼角,才又哽咽道:“昌德,乃黎家独子,与曹家二公子曹子宣过从甚密。在下虽曾一再劝诫,毕竟身份低微,他又怎会听进一言半句?谁想终于惹出事端。此事原不过尔尔,尊驾却未免狠辣,竟置他于死地!想他黎家,原就人丁单薄,如今他伤重不治,怕是他黎家一脉……从此便要绝后了啊!” 忆及往事,陈仰之仿佛极是动情。说到伤心处,他更是流下了两行清泪。 李道非默不作声,待陈仰之说完,他才慢悠悠道:“既是要为恩人报仇,也该找曹子宣才是;或将此事禀告曹大人,由曹大人代为公断,岂不更为方便?尊驾此举,反倒令在下想不明白,这到底是尊驾报错了仇?还是……另有所图呢?” 此言一出,陈仰之神色略显慌乱。不过,他到底是见惯场面的,只一念之间,他便冷声回应:“尊驾不思悔改,反倒一力推脱!如此,便休怪陈某无情了!” 李道非暗将身子向后且退了半步:“只可惜,即便我命丧于此,你也未必有机会!”话音未落,他身子已迅疾向后方空隙处飞出。 不消陈仰之吩咐,一干人等当下便齐齐扑向李道非。一时间,李道非危机四伏。 初时,陈仰之未免自负,料想人多必胜,并未教人使用利器。不想陷入人阵之中,只是徒手招架的李道非却不见示弱,只见他脚下步子轻点,身子左避右让,竟似进退有余。 陈仰之并不焦急,瞳中得色更深。李道非纵有千般能耐,也势必料想不到,那个空隙是他刻意留出,为了…… 果然,只见李道非步步退后,不多时,他已被引向山道边缘。若他再退数步,势必跌落深谷,落得个粉身碎骨。 然则,李道非却在此时出手,主动攻向离他身前最近的男子,那男子猝不及防,竟往回避了几招,李道非趁势飞向山道内侧。 陈仰之暗道不妙,李道非竟可凭一己之力拖延至此!他若不能在此时痛下杀着,李道非或恐还有机会重占上风! 即便他方才错估了他,李道非也休想活命! 他早有应招!“李道非,我定教你自取灭亡!” 陈仰之目光愈见阴寒,只见他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交给那名仅守在他身侧护他周全的男子,然后贴耳吩咐了一句。 那男子点头,倏地飞身窜起,目标直指正在人阵中左奔右突、衣袂翻飞的李道非。 在幽冷月华映衬下,那男子手中匕首锋芒毕现! 李道非想不留意到都难!只是周遭声音霍霍,饶是他耳力再灵敏,也无法在招架之余,再分出心神去细听陈仰之所言为何! 他赤手空拳,单是应付那些个同样赤手空拳的江湖打手已属勉强,现在偏又来个身怀利器的,这境况还真是雪上加霜。 在那男子贴近前,他及时闪身以免被那人刺中要害;正要一鼓作气,趁势在那人腕上一拍夺过匕首,那人却似早料到他会躲过,竟未攻他要害,反而一手去扯住他右袖袖口,另一手举起匕首,毫不犹疑地划了下去!右袖当下应声而裂! 对方此举意图不明他如何能料?但他反应极快,趁匕首仍纠缠在袖中一瞬,他击向那人腕间,那人吃痛松手,他顺势夺过匕首!而右袖袖尾随他身形移动,直向身后荡去! 忽然间,他感觉袖间一轻。却是一只素色小袋,自他右袖裂口中脱出,随袖尾摆动方向,直直往他身后深谷坠去! 原来如此。 他素来随心自在,虽时常在外贩茶,但有李顺跟在身旁,日常所需便多交由李顺保管,因此,他衣袖之间往往不会置纳任何物件。而他的这个习惯,陈仰之也清楚得很。今日却是例外! 他的这点心思,教陈仰之看穿了不足为奇!偏那丫头……眼中不曾瞧见。 李道非嘴角勾起,面上竟浮泛起笑意。随即,身子奋力向后一跃。 清风拂高树,冷月照危崖。深谷内,一个黑影急速坠下。 未久,山道上便再没了声息。 翌日晚间。永康堂。 书房内烛光黯淡,气氛有些凝重。 “二哥,到底出了什么事?”连希玖目光紧锁住二哥面孔,即期盼他据实以答,又怕他真会说出些不好的话来。 “昨晚,他主仆二人本该在黎阳会合。但过了约定的时辰,仍未见人。李顺便一路寻来。他来此,便是问我他家主人是何时启程的。” 林景殊面对着妹子果然毫不掩饰,据实作答。 “照理说,他不是一个人走,应该也不会出事才对。”连希玖忽想到昨日二人道别之时,还有一个人在。这样看来,他失约的原因也许是…… “哦?他并非独自一人?”林景殊抬眉问道,语声略带微讶。 “嗯。”连希玖极力回想那名仆人的模样,并未察觉到林景殊态度上有何微妙变化。“那人……年纪、身形都与李顺相仿,虽作仆从打扮,但,他所穿的衣服,仿佛质地很好。他和李道非似乎也彼此熟识。” 说完这话,连希玖停了一停,才又将自己刚才想到的可能性说了出来:“他许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吧?譬如……像深哥哥那样,突然碰上了什么非要立刻处置的急事……要不,就是那个来找他的仆人碰上了什么急事,李道非不想为难他才……” ——长宁未免把李道非看得太高了!——但面对着忧心忡忡的妹子,林景殊无意多说些什么,只是微地点了点头,好让她放宽心。 “夜深了,二哥送你回房。李兄他遇事应对向来机敏,你也不必过于担心了。” 只好这样了。 连希玖默默跟随林景殊回到她的住处。勉强朝二哥笑了笑,道声晚安后,她推门入屋,合上了房门。 她直直走向床铺。眼下她毫无睡意,还是先靠在床头坐一会吧。 为何她,竟会这样心神不宁呢?李道非他,又不一定真会有事对吧?像他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有事呢? 她心头一片纷乱。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实在撑不住了,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连希玖睡得很不安稳。直到将明未明的朦胧天光泄进屋内,将她从睡梦中拉了出来,这漫长的黑夜才总算过去了。 是起床的时辰了,她的感觉却还有些疲累。仿佛只要一闭上眼,那个梦境的残像就会再度浮现。难言的哀伤仍在她胸口纠结着,一时难以平息。 过了好一阵,她的意识才开始恢复清明,她这才起身,随意披了件薄衫,走到了屋外廊上。 她抬眼,定定看向仍未发白的天际, “是你么,……哥哥?” 她张了张口,喉间却无法呼出声来。良久,她才低哑地念出那个名字,泪水潸然而下。 往常,她总是只记得做了梦,却几乎不能回忆起梦的任何细节。可是,昨夜的那个梦有些不同,她竟能清楚地记起许多细节。 那个在她的梦里出现的人——是哥哥吧?虽然他只是远远的站着,面容朦胧的让她无法看清,却有着她再熟悉不过的亲切。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笑容也如往常一般,有着令她眷恋的温暖。可他却在她回望他时迅速离去,只留给她一个青色的背影。 而那背影——为何感觉像极了李道非? 她无法再深想下去,双手悄然掩上颊面。 在夏日微凉的晨风中,她站在空寂回廊内的身子微微颤抖着,竟像是受不住突来的寒冷一般。而远空,渐明。 作者有话要说:偷懒了三个月后,这章又耗去了三个月。真是难以相信呀。写写改改,被我弃之不用的文字也积累了一万多。真是汗,还真没什么好说的。夜半,脑子又纠结了。本想多写点字数,脑子又不好使了,算了,这章就算完了。080227果然,脑子打结时写的文字就是不行啊。今天重看了一遍,将永康堂的部分又修改了一遍,再补上一段文字。这章这回可是真的结束了。080228 第三十章 其意何意 作者有话要说:注1:哎,好久没更了。我越发无良了。。。 注2:补了一些,仍未完。期待RP大爆发的一天。。。 注3:5月2日总算补全了。这章真是纠结啊。 注4:6月10日小小修改了下。黎明将至,山间仍是一片迷濛,偶有鸟啼数声打破宁静。 山势陡峭,较高处却有一条开凿已久的山道,背靠高壁,面对深谷,远远望去,有如巨蛇盘卧,在未散尽的云雾中时隐时现。 寻常此时,山道上总不见人迹。今日却有一名简装男子牵着马缓缓而来。他面无表情,目光却是不定,时时朝四下里张看,似在寻找着什么。周遭稍有些动静,他便要停下脚步留神细听。只是,尽管他这般费神,却并未换来少许心安,反而在他再度行进时,更增添了他几分烦恼。 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山道拐角处。 他环顾左右,觉此地光景十分熟悉,便将马拴到一旁。 走到山道边缘,他举目远眺。但见谷间草木葱茏,丝丝浮云飘散其间。 商旅往来澶州、黎阳,鲜有不经这条山道的,也因此他时常跟随爷往来此地。自从遇见小连姑娘后,爷的心思转了向,倒有好一阵子不曾再来了。 前日黄昏,他在黎阳如约等候,至翌日仍不见爷依约前来。他正因无意间得到的一则消息而有些忐忑不安,偏在此时,多年来从未失信于人的爷也形迹不明。当下他便乱了方寸,竟一路直奔回澶州城去。 见过林景殊后,他才稍稍回复了些理智。于是不再耽搁,决意折返黎阳。直到重又踏上这条山道,他逐渐恢复以往冷静后,这才察觉到,其实爷早给他留下了许多线索,一如平日——而他,竟然给忽略了。 这样的糊涂事,自他追随爷以来还是头一遭吧?!——怕是爷自此要恼他一阵子了。 想到此处,他心头愈发沉重。无心再多逗留,他迅即回身走向马匹,准备继续寻访爷的下落。就在此时,地上残留的某些痕迹引起了他的注意。 虽说已有些车马印辙覆于其上,但经过仔细察看,他发现附近地面上也残留了一些相似的痕迹。由这些痕迹看来,此地在近日内应有过一场人数不少的激斗。 莫非,爷就是在此处…… ——很有可能! 他精神一震,在左近仔细寻找,果然发现一处爷新留下的标记。 他心头一阵狂喜,却硬生生被他按捺下去。现在还不到他高兴的时候。今次不比往日,即便爷十有八九就在此处,对此地地形亦是熟悉不过,可爷的安危还未得到确认啊。 #奇#他强敛心神,闭上眼,静气屏息。 #书#风吹壁上树,鸟鸣谷中涧。除此之外,似再无别样声息。 #网#他毫不气馁,再度来到方才远眺所站的方位,取出这些年总要随身携带的绳索。 他动作迅速,倾刻间便已将绳索固定好,然后往山道外略略探身,抛出绳索。一切就绪后,他才向谷下唤了一声:“爷?” 没有回应。 他未敢立时下谷寻人。爷的性子他怎会不知,他只得暂且捺住性子守在原地,等了又等。 就在他几乎要沉不住气的时候,一直静静未动的绳索终于有了反应。 “爷。” 李顺轻喊,话语里蕴着克制不住的激动。他平日面无表情惯了,此刻也禁不住放松一笑。只是,他如此笑容,任谁看去|奇+_+书*_*网|,都会觉得这一笑非但不能给他的外表增色,反倒更显出几分扭曲。 对李顺此举,李道非仿佛视而不见。他立直身子后,只是稍作整理,便径自走向山道内侧,背靠着土壁坐下来闭目休息。仿佛他不曾遭遇过什么,只是一如往常般,闲来无事到山谷中一游,即便不为寻芳揽胜,也可攀爬消遣。若不是他所着衣衫有损,单看他那副安适如常的神情,很难教人相信他前一刻仍是生死不明。 见他如此,李顺不再出声,默默伫立一旁。 片刻后。 “怎么,还看不够么?” 这熟悉的的腔调入了耳,李顺已然僵直的视线才从主人身上移开。他连忙抖擞精神,从包袱里取来干净衣衫,递给主人,又即时备下水与干粮。 李道非却不若平常,他并不着急换下衣物,而是先将手伸进仍然完好的左袖之中,似在摸索什么东西。李顺在旁静候主人传唤,难免时刻留心,这才瞥见主人从袖中取出的原是一个素色简致的小袋。 李顺登时有些疑惑,他分明不曾替爷准备下类似之物。再看爷,爷垂眼兀自摩挲着已然空瘪的素色小袋,面色愈发沉静了。良久,才见爷动手换起衣衫,那小袋却是始终不曾离手。 思及爷近来的心思所在,李顺恍然。 李道非换好衣衫,略一停顿,便将那小袋贴身收起。 他似有所思,只随意用了点干粮,喝了点水,便起身缓步走向拴马的地方,这才对身后跟来的李顺言道:“你又是如何找来这里?”语气颇觉随意,只那个“又”字略嫌重了些许。 李顺身子一动,嘴张了张,却是说不出话来。 李道非似不在意他的答案,自顾自前行,须臾又道:“依你看,我该赞你的忠心呢?还是该责罚你?” “……”李顺沉默。他不禁回想起这两日,心中郁结愈深。 “怎地?你无话可说?” “是。”李顺终于低声回应。 “你倒不算太糊涂。”李道非这才止住步子,侧身略朝李顺瞟去一眼。 “想来也是。我与子介的交情纵然再深,也与子宣毫不相干,你又岂会不知?那件事交给你办,我自然也是放心得很了——何况,你处置得确也十分妥当。至于陈仰之牵涉其中,实属意料之外,我自是不会迁怒于你。那到底,你又是如何教我心气难消呢?” 李顺情知理亏,一咬牙应声道:“但凭爷处置。” 李道非却不理他,自个瞥向仍然静谧的山谷,目光停留了一会,才悠悠道:“终归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啊。——你到底还是跟了我太久了。” 李顺一愣:爷为何兀地提及过往? 过往诸事,一时间被勾起些许,他心头难抑感慨,却也揣测不明主人意图。 “也罢,我且饶你这一回罢。” 李顺讶然:爷这便要饶过他了? 他还不及细想,李道非便接口再道:“只是,你须再替我办件事——否则,我心气难平,不免伤身。若真落得如此,想必你也不乐见罢?” “……”爷如此说,他如何能驳得? “有何不可么?” 李顺无言以对,忽想起方才情急之间所说的话。他面色微变。 李道非似是知他所想,微微一笑:“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仿佛越发悠闲地踱了两步,来到李顺身前停下。李顺避无可避,只得抬眼与他平视。此时方听李道非轻描淡写地道出一句话来。 李顺登时僵在原地,一时竟是失了反应。 他家主人却负手一个转身,忽道:“走。” 李顺不由习惯性地跟上主人,硬是撇下方才震惊情绪,细细禀报起正事。 “爷,那人说,消息确已带到。” “哦,是么。” 李道非随口应了句,点了点头,看他模样,并不是很在意这个消息。 “爷,可要回京?” “不必。”李道非摇头,有些意兴阑珊:“正有现成的籍口可用,回京做甚。何况不几日,我也要往边地一趟。”有那闲功夫回京处理那些无趣之事,倒不如赚了这几日清闲,回转澶州。 那陈仰之……他还不打算放在眼里。 他眼里只想瞧着一个人便好。 既然小袋里的秘密,让他窥见了,他便更无抽身而退的道理。 不妨就让李顺接着收拾罢。“曹大人那边也要有所交待,你便替我走这一趟吧。” 接下来,便要看他如何做足功夫了。 第三十一章 拖泥带水 作者有话要说:080529:昨天睡前看初刻拍案惊奇。惊奇发现俺原来看书都不认真。。。那个古代的姑娘,居然是姑姑的意思。俺晕。。。另,姑丈被称为“姑夫”。 不过,还是按小言的常用称呼叫“姑娘”吧。。。真要认真就得叫连希玖“小娘子”了,感觉好像在调戏她似的。。。囧。。。。俺对历史还真的是很盲的说。 以俺慢蜗牛的个性,真要较真的话俺这文十年也完结不了啊。囧。 诸位看官们,请你们以轻松的心情看这文好了。别较真别较真哈。 另:6月4日,这章终于结束。 感觉好囧的章节名啊。随便起的。虽然挺合适的,不过,真的好囧。额上,有手指轻轻一点。 连希玖怔了一怔,她有些迷离地,缓缓地抬起头。 “姐姐,你叫我?” 淑人摇摇头,视线在妹妹略显无华的面庞上逗留片刻,才埋头继续手中针指:“妹妹今日仿佛没什么精神;不如暂且回房歇歇罢。” “我没事。”连希玖垂下眼帘,低声作答。 “原本以为,你这几日的郁结之气也该散了。如今看来,竟似又重了些。” “姐姐,我没什么的。”连希玖知她意指深哥哥之事,强打精神一笑,辩解道:“不是那些,只是昨晚睡得有些不好。” “你啊……”淑人又瞥她一眼,口气不禁有些埋怨。“你总有可说的。” “我、我只是……”连希玖支吾两声,却接不出下面的话,只得呐呐地低下了头。 淑人不再多言,只静静地做着针线。二人一时无话。 连希玖真不想回房去。本来她就很容易胡思乱想了;更何况,现今李道非下落未明,深哥哥又很快要出远门——她又怎么可能不胡思乱想? 她以为到了姐姐这里,她至少可以不用想那么多。可惜眼前的事实证明,那些胡思乱想仍在她的脑海里翻来覆去考验着她。 到底她该怎么做,才不会后悔? 她心心念念间,竟忽而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来。她越想越是觉得,她还非得这样做不可。只是,她若将所想和盘托出,且不说二哥是否会同意,深哥哥又会怎样看她? 是不是,她先问问姐姐比较好?姐姐总能给她提点建议吧?毕竟姐姐和深哥哥自小相识啊——她对他的了解绝对比她深。 “姐姐,如果我……深哥哥他会肯么?”她吞吞吐吐地,好不容易把话说完,却见淑人原本安适的神情变了。 “妹妹这样,只怕不妥。”淑人沉默了一会,才婉言说道。 ——果然,还是不行么? 连希玖一下便泄了气。 姐姐平常不大表露情绪的,可现在,姐姐的那副表情表明,她还真是很吃惊。 连希玖当然知道,以这个年代来说,她那种想法很难被人接受。她会问出来,也只是心存侥幸,徒然抱着点希望而已。 连姐姐都说不妥了,这样看来,如深哥哥那般讲究规矩的,就更不可能赞成了。 连希玖愈想便愈发沮丧。 她神色怏怏道:“姐姐,我胡乱问的,你就当没听过吧。我有些闷,想去后院走走。” 也不等姐姐说话,她便起了身。 “妹妹,且慢。”终是见不得她难受,在她离去前,淑人喊住了她。 连希玖立在门首,回头。 淑人有些犹豫。连希玖等了一会,才听她道:“妹妹且莫灰心,问过你二哥再作计较罢。……当年,我若能如你这般,兴许,又是别样光景了……” 一过园门,便见泡桐树旁有一个眼熟的身影。 “深哥哥,你怎会在这里?见过二哥了么?” 昨日城南之约后,她便以为他这几日都该不会再来了才是。他总得留足打点行装和打理商号的时间吧,这样一算,恐怕也得临行前才有机会再见,却不期然今日又在这里撞见了他。 连希玖心头涌起难言欢喜,霎时间便神采奕奕,一改先前的郁郁模样。那些个纷乱心思如今哪里去寻她脑中空隙?当下便被丢在了脑后。 见是她来,何近深微微一笑,点头示意。待她走近了,才道:“方才已见过表兄。他一时不得空,我便来此走走。” “这样啊。”连希玖随口应着,想了想,又问:“不知深哥哥打算几时启程?” 何近深沉默了。他笑意不再,有些刻意地撇开眼,看向别处。半晌才道:“很快。” 连希玖静静地瞧着他,不再说话。“很快”到底是在什么时限内, 她不想去了解。只知道,能和深哥哥如此近身相处的时光愈发少了。她不想再为那些有的没的枉费心神。 何近深忽而转过脸来,投向她的目光透出某种决心,随即又向她走近了半步。 他那样子看起来,仿佛就要向她表白什么了,她登时有些没来由的心慌意乱。但她还是坚持住不让自己怯场。 何近深显是听不见她的心声,直待走近她身前,亦未见他有进一步的表示,倒是目光较方才柔和了些许。于是连希玖不由再度怀疑起自己:莫非,又是自己太过一厢情愿而幻想过度了? 但她已没有功夫为他的不曾表白而惆怅失落。只过了片刻,就听他语带惋惜地说道:“此去行期难定,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怕是要错过表兄成婚之日了。” 她正琢磨着要如何对答,便听深哥哥又说道:“此间人手不足,只怕还要劳你多加费心。” 原来,他只是想说这个?这原是她份内的事不是么,偏深哥哥还要如此客气托付,却连半点体己话都不舍得给她。 她早该想到,深哥哥从来就是这样的性子,偏她总是忘了。 连希玖暗暗哀叹口气——为何她总会忘记这点,甚而衍生出许多不切实际的期待来? 是她偏要自寻烦恼,活该。 她只能自嘲一笑回应:“我能费心什么,能不劳烦到二哥和姐姐替我操心便是好了。” 何近深闻言也是一笑,之后便一言不发,目不斜视,似是想着什么心事。 偶尔,他也会注视她一阵,就像是忽然想起还有个她在近旁似的。每当他移转心思,视线专注于她时,他的目光是那样深邃,教连希玖登时忘了一切,只顾得与他四目相对。 这种奇异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呢?似是有一股暖流不知从何处涌来,先是暖透了她的心,然后便洋溢开去,发散到她的周身,她的指尖,令她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难以名状的幸福。 这,就是爱么?还真是奇妙不可言啊…… 深哥哥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总觉得与他之间,似是亲近了些,可又比不得从前以妹妹相称时那般亲切体贴了。也是啊,虽说误会已消,但他如今挂念久未见面的父亲,自然没有什么心思来顾及她的心情。 她不由开口:“深哥哥别挂心了,找着父亲要紧。” 此时,何近深正垂眸思索着什么,听见这话,便低低喃道:“是啊,找着了,我才能……” 她正留心着要听他说下去,他却生生住了口,眉间的郁结却是纾解开了。 他忽而仰起头来,瞧了瞧天色:“长宁,你多保重罢。我再往前堂走一趟,之后……便要回了。” 言罢,他随意拱手作别,便自迈开步子往园门走去。步子又快又急。 才刚和他说上几句话,他怎么突然又要离开了?连希玖一时反应不及,待眼睁睁看他走得有些远了,才急急赶了上去:“深哥哥这便要走了么?” 看他没有回头应她的意思,连希玖也顾不得许多,一伺离他近些了便伸手去捉他袖摆,何近深被她扯着袖尾,不得已才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 连希玖虽是郁闷至极,却也不得不先开口:“为何你……总要这样来去匆匆的?” 何近深将一声叹息哽在喉咙里,缓缓回身。垂眼瞥向她仍扯着他右袖袖摆不放的手,无可奈何地,他将左手笼在左袖之中,隔着衣袖搭在她腕间,欲借此拂开她的手。 “长宁,你又何须如此……” 这声音落进她的耳里,不若平时亲切,甚而有些偏冷。 连希玖抿着唇,如他所愿撤了手中劲道。他的袖摆失了牵制自然垂下。她木然地看着他将身子完全转了过来面向她,又向后退开半步站定。 “你……好好保重吧。” ——深哥哥,你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啊。我想挽留住你的心意,如今已清清楚楚展现在你的眼前了。你却仍是只拿这话应我? 连希玖忍着眼泪,看着他一步步离开。这一次,他走得慢些了,是不是,他其实是不舍得她的? 是她强求了么? 连希玖攥紧拳头,忽然有股冲动,想冲到他面前,当面告诉他:“深哥哥,我想跟你走。我不想只在这里等着你啊。” 她不想后悔,不想后悔啊…… 人有旦夕祸福!命运又是多么无常!昨日分明还在谈笑风生的人,今日便有可能生死不明!这两日,她再度深深体认到这一点。深哥哥此去会遭遇什么,几时回来,又有谁能预料?明天的事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她不能什么也没有做就让他这样离开。 在电光须臾的一念间,她终于下定决心。 放开双脚飞奔,她再度奔到何近深的身前,将他拦住。“深哥哥。” 何近深不得已,只得再度站定。 第三十二章 兰心可期 “我有话要与你说。” “你说。”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她直说了:“深哥哥,我不想只在这里等着你。” 此言一出,何近深眉宇微拢。“你……” 她注意到了,但话已出口,又岂能回头?“我想随你去。” “胡闹!”何近深闻之,俨然正色。 “可是……” “不可!休再提了!” 听他口吻,连一丝犹豫也无,连希玖心中一凉,极力控制情绪,怀揣一线希望再问:“即便二哥允准?” “是。”他答得干脆。 连希玖不是没有被他拒绝的觉悟。只是,他的态度为何要如此冷硬? 她暗自气闷,一声不响,梗在原地。 何近深并未趁此机会离去,只是静立一侧,即不说话,也无动作,任由她如此。她不由沮丧更甚:深哥哥还真是块木头,木头! 何近深到底还是有些在意罢。未久,他终是开口道:“长宁,此事甚为不妥。旅途辛劳自不必说,何况,男女终是有别。” “深哥哥,你不必说了。” 他说的这些世俗道理,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不是居身市井之间,“男女之大防”较为宽松,她哪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和深哥哥还算自由地见面和说话。 她既然要留在这里生活,就不能把家乡的那一套行为举止、生活方式给生搬了来。将来她若是能和心仪之人相守到老,就称得上是足够幸运了。 “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注:[唐]李益《江南曲》) 她真不想像诗中那样,聚少离多地过上一辈子啊。可既然她明知可能会这样,还是喜欢上了深哥哥,就没有什么理由可再埋怨了。 也罢,她还是不要为难他了。至少方才,她已经让他知道她的心意不是么?如今她该做的,就是好好地和他道个别。 好好地道个别啊…… 她慢慢地,仰起脸儿。看他。双瞳剪水,秋波流转。 “深哥哥,珍重。”她轻声道。 “嗯。”他应声,语犹未尽。 她猛然欺身贴近他,在他有所察觉欲向后退之前,扶上他的臂弯,紧攥着他的衣袖,借力踮起脚跟,侧过脸去靠向他的脸颊。随即直觉闭上眼,唇瓣飞快地在他颊面处轻触一下。 然后,也不看他。放手,转身,飞奔而去。 直转过几处回廊,她才背靠着廊壁停了下来。 有些疑惑地,抚上自己的唇。 方才她亲的,真的是脸么?为何竟不像年幼亲哥哥时,那种较为粗糙的皮肤触感?——总不会是,亲到了……不该亲的地方吧? 脸腾地发烫起来。 她捂上脸,喃道:“完蛋了。” 片刻后。 表兄弟二人自前堂一路行来,没几句话功夫,已行至永康堂后院。院门大开,门外,秦方已备好马车,在此等候多时。 何近深朝表兄深深一揖。当视线触及表兄身后静谧院落时,他低眸掩去思绪,转身上了马车。 车行一阵,已然离开永康堂范围。秦方按原先安排,驾车前往此地新开分号。后日,主人便要启程远行,商号中诸多未尽事宜便须在这两日安排妥贴。 此时,身后的马车内忽传来主人指令:“改道驿馆!” 正在前座专心驾车的秦方一愣,忙停住马车,掀帘。 “去到驿馆,你自行折返,不必等我。”何近深简短地交待了下,便陷回自己的思绪里。 秦方讶然:爷这是怎么了?他自小跟在爷身边服侍,这还是头一次见爷对已安排下的事项临时作出变动。 他口中称是,不禁掉头望永康堂方向投去一眼。 “有劳了。”马车内,声音再度传出。 “应该的。”秦方及时回神,掉转车头,改往驿馆行去。 傍晚时分。到用饭的时辰了。 连希玖离开房间,先去见了淑人,再同淑人一起往主厅走去。在主厅门外,不期遇见了自内里出来的秦方,也没多想,自然而然地点头跟他打了个招呼。秦方坚守本分,拱手见礼后便低头退立一旁。她也就随他去了。 姐姐先自进了厅,她尾随其后,也要进去,便听身后秦方低低道:“我家主人午后已自启程北上了。” 连希玖猛一转身,脱口:“他走了?”这么快?总觉得,他先前虽说过“很快”,但也不致如此。 “是。爷临行之时吩咐,若姑娘有事,可尽管找小人。” “多谢。”她定定神,开口谢过。秦方这才一拱手,转身离开了。 她因为想着深哥哥的事,使得这顿饭吃来真有些茶饭不思之感。 离开主厅后,连希玖原想慢慢散步回房,不知不觉却又来到后院,她便寻了处廊凳坐下。 有道是,身闲心劳。如此悠闲之际,她不免回想起方才,在饭后用茶的间隙,姐姐忽而避过二哥目光,悄悄握了她的手,十分欣慰地低声笑说:“恭喜妹妹,好事近了。” 她怎好意思接口追问姐姐下去,只好在心里暗自猜度起来。 先前二哥也淡淡告诉她,秦方此来找他,是为他家主人传封书信,原说预备两日后启程,再来辞行,如今负约,多有抱歉。 细想去,深哥哥恐怕也在这封信里提到了什么,有关于她的事情。姐姐即使不便去看这封信,也有机会听二哥转述信的内容,要不姐姐怎会在私下里这样取笑于她。 她原先还有些忐忑,怕午间那样的冒失举动,会惹得深哥哥不快。如今看来,深哥哥的古板程度倒比她原先估计的要好多了。——亦或是,只因人们常说的,“女追男,隔层纱”? 那时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会抛下未经情事的羞怯主动去亲他。尔后扭身跑开,不敢与他再多相望。如今想来,与他贴身极近时的别样心绪,不但难以用言语表达,恐怕在将来,也不可能再出现了。 她兀自陷入回忆,不自觉地嘴角含笑。 忽然,一阵窸窣声传进她耳内,令她从回忆里惊醒过来。 她起身,四下望了望,并不见有人。 许是一阵风吹过,草动树摇所致。她想。 至于院墙附近,那些贴着墙面长得老高的野草不知何时,略略歪斜倒伏了几处,不留心分辨也是看不出来的,她自然也就难以留意到了。 她心神略安,也不坐了,径直走向池塘边的那棵泡桐树下。在深哥哥曾经站过的地方,她伸手轻抚树干,驻足仰看起天际浮云。 凉风徐拂,经过她时,她禁不住合上双眼,任那谜样的温柔将她包围。那在她身周纠缠的风儿温柔的抚触,就仿佛谁人在天地间呵护着似的将她拥在了怀中,令她倍感舒适惬意。 不知不觉间,她摸出了笛子。 笛音乍起,山石之后隐着的人影动了一动。 他来此一向不走正门,只是翻墙而入。不想却瞧见她坐在廊凳处,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入了神。他未免多看了一眼。 这一瞧之下,只觉她比两日之前,隐约添了几分动人之处。孰料一时不察,弄出了点动静,所幸他迅即伏到假山石后将身形藏了,不致被她察觉。 他本欲就此离开,到底挂心起来。实在是因他方才一窥之下,总觉她面上神情浑不似往日。于是他小心隐藏了形迹,守在山石之后,在石间又寻了个合适空隙,为的便是将她此刻神情瞧个清楚。 他瞧得愈久,眉头便是愈紧:不过只两日功夫…… 不待一曲终了,只一晃眼他便已不见踪影。 月色皎洁,四下虫鸣。 林景殊将空了的药碗拿回厨房,尔后,他才信步回到书房,准备再读些书册。 推门,一脚才踏进内里,尚未掌灯的房内忽有劲风袭来,招招皆是狠准。他也不留情,放手与来者过招。 几个回合过后,来人径自收手,向后退走。 片刻后,屋内亮起。 而桌旁,已有一人坐在那里。 林景殊往那人腰间瞥了一眼,也不说什么,先自走到书案边,取了要看的书册来,才返身在那人对面坐了。 “何时来的?”幸喜好友无甚大碍。 “总有一时半刻罢。”李道非右手托腮半倚在桌沿,看起来没甚精神。他两眼不望别处,只是盯着左手中掂着的那封书信,随口回道:“我来时,瞧见那丫头了。” “哦。”他这位好友翻墙进来的积习怕是难改了。“她若是瞧见你安好,必定欢喜的很。” “是么。”李道非应得甚是漫不经心。“那丫头,眼里如今怕是只有那位深哥哥了。” 林景殊不置可否。他妹子确曾担心过此人生死,若被此人知晓此事,怕就不是这等反应了。 “清远为何留书?”李道非随手一丢,手中那封书信“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有两件事。”林景殊也不相瞒,“其一,是为求亲。” “求亲?他此番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林景殊点头:“我也觉十分意外。” “莫不是那丫头……”李道非思及他方才所见,便不免气恼:那丫头,如此丽质,若是为他,他也就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6月10日:本想弄个整章。结果又是半章。。。。。看来停工后复耕,确实比较生疏,到目前为止仍未恢复到周更的状态。哎。 6月12日:拖了两天,总算整章码完。可以交差了。呼。那个,我家小希终于迈出她的第一步……貌似亲了呢……嘿嘿嘿,飘走…… 第三十三章 似是故人 林景殊斟酌说道:“此事教你知道或也无妨。” 听他这样说,李道非坐直了身子,正色去听他后话。 “方才,淑人服药之时与我说起,长宁早间曾有一事问她,怕是其后也拿此话问过清远。” “那丫头,只怕是意欲一同前去罢?”李道非淡淡地吐出这么一句。 林景殊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竟当真如此妄为。”李道非老神在在,似早有料见般,言辞不见激烈,却是甚为淡定,仿佛先前的气恼劲儿也一并散了。他垂眸想了一会,眼底浮出笑意,复又自语:“这才似她性子啊。” 语罢,他才拿眼瞧着林景殊:“你曾说过,若他来求,暂不应他。我料想,你总不致食言罢。” 他说话毫不中听,好在他这好友并不介怀,只是摇了摇头:“所幸我还无须为此事劳神。” “怎地?” “此番出行,前途未明,清远不敢误人佳期,故此约定一年为限。”林景殊将信上句子一字一字,择紧要的原样背出。 “难为他还真是‘考虑周全’。只怕他当真寻着人了,还要再请教父亲示下。” 林景殊闻言,又看他一眼。“清远找寻生父一事,原本总无头绪,为何此次初到澶州与我相见,便得了准信?” “你何曾见我做过那些费心劳力之事?”李道非反问他一句,便转了话题,“那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他既无意说明,林景殊也便顺他的意,不再多问。“这第二件,确实与你相干。” 李道非听他将清远所求第二件事说出,当下便爽快答应:“这有何难。”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李道非告辞欲去,直出了书房,却听身后林景殊道:“我这里空房甚多,常道兄若是不弃,不妨住下。” 正中下怀。李道非痛快转身:“如此甚好。” 将他安顿下了,林景殊回转书房。 他没有再翻书册,而是走到案前,凝神铺纸,研墨挥毫。但见灯光映着他的脸庬,脸上笑容浮现,甚是好看。 然后离开。灯熄。 月光柔柔照进房内。书案上,那纸间的字透了出来,却是:得此良友,吾愿足矣。 翌日。 天色尚早,连希玖一如平常,趁早饭前的功夫,四处走动,即可当作散步锻炼,又可顺便熟悉“地形”,记清路线以防止在宅中迷路。想她成天只能窝在永康堂,无处可去,又没有什么可消遣的,所以清闲时,她除了到处溜达,就是打理空闲的房间,或是开始伺弄点花草,聊以解闷。 她听二哥说过,这里原是祖上老宅,因前番祸事之故,荒废已久。他这些年又随军辗转,直到年前才得以重回澶州。诺大宅院只他一人住着,他也就不甚上心,只整出几间屋来自住。后来为方便行医,这才雇下几名伙计,专在前堂帮忙。由此可见,若真要把这整个宅子重整妥当,眼下显然是人手不足了。无论怎么看,这都会是个费时又费力的浩大工程啊。 不过,她倒正好可借此消磨时光,总好过无所事事、日子难过。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一路只见到处新摆了许多盆栽,其中更有几株茉莉枝叶茂盛,长势甚是喜人。 这宅中原先一株茉莉也没有呢。这多半又是姐姐费的心了。 她含笑走到前堂附近,忽听门外,门环骤然响起。 这还不到开门看诊的时辰呢,会是谁人来? 她疑惑着紧赶几步,转往门口方向过去。却有一名伙计,早已闻声先到了那边,启了门闩。还未开口询问来人,来人便自说道:“我家老爷姓李,不知现下可在贵府上,烦请小哥通报一声。” 连希玖听得分明,这是个女子的声音,话音十分悦耳,语气听着也甚是柔和。 难道这女子……是来找李道非的? ——这么说,李道非的身边,也是有女人的啊…… 她的心里不知怎的,忽涌起一种奇异的、说不出的感觉。以前,她还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好像他自然而然就该是只身一个人,却没有想过,以他那样的年纪,其实早该有妻室了。也许,还有妾…… 她摇摇头甩开那些想法。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就不知这来访女子,是否曾在这两日间见过李道非?到底,他现在可安好? 这时,那名伙计回过头来看见她,忙迎上前来作揖道:“林姑娘,这儿有位姑娘来找李爷。只是不知李爷在不在,还要去问坐堂先生。” 话音未落,那女子已自伙计后头转了出来,上前见了一礼,眼波还不忘在她面上转了一转,这才客气一笑,启口道:“这位小哥似乎有事,就不敢劳烦了。” 与她乍一照面,连希玖不禁暗叹这来访女子生得还真是美,虽不如姐姐那般清绝孤艳,也自有一番不输于人的自信神采。而从她不卑不亢的说话态度,以及她身上所着服色不差看来,连希玖一时也琢磨不出她到底是何身份。 听这女子言下之意,是想请她帮忙带路么?同样身为女子,这样是更方便些。只是,她该如何做才不致失礼? “我……实不曾见过你家老爷;不过,我可以领你去见我二哥。”不由得先依姐姐曾教过的还了礼,又冲伙计点点头放他去了,这才转过身,向那女子颔首道,“请随我来。” 暂且就先领到书房去吧,二哥多半在那里研读医书。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会,却不见那女子再开口说话。连希玖想着,这样下去不免有些尴尬,便转过头去,朝那女子礼貌地笑笑。那女子却只目视前方,像是没注意到她的举动似的,连希玖不由疑心起来: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又走了一会,总算是来到林景殊的书房外。连希玖站在门首正欲叩门,却听房内有人说话,可不正是李道非! 连希玖登时忘了身后有人,直觉将手搭在门上望内一推,叫出他的名字:“李道非!” 李道非独自品茗着实无趣。难得到访一趟,也趁着林景殊坐堂前这点清闲功夫,来找他叙些闲话,却只见他醉心医家典籍之中,全然未将他这好友放在心上。李道非百无聊赖之下,便又在书房内闲逛起来。这一晃,便又瞧见昨日那封书信。只是今日这信中却鼓鼓囊囊,拿在手里还有些发沉,不似昨日,拿在手里有如空无一物,只觉又轻又薄。 他没有擅自开封一探究竟,却把信又丢在林景殊眼前:“这是何物?” 林景殊将信从翻开的书页上移开。一手按着当前书页,另一手腾了出来,伸到信封中将那件东西摸了出来。却是一块四四方方的鹿纹银饰。 李道非也不客气,将那银饰夺过手来,放到眼前细瞧了瞧:“清远如何也有这北人的玩意?” “我未曾见他拿此物示人,昨日亦是初见。” 听他如此说,李道非立时想到清远北上,目的是为寻父。这银饰只怕还是认亲信物罢?为何却不曾随身携带?如此贵重东西,偏交到山白手里…… “昨日见信时,我怎未见着此物?”他随口问着,心下有了盘算。 “初读信时,随手拢在袖里了。”林景殊眼不离书,也随口答着。 李道非再度晃到林景殊的书桌前。这回李道非没有识趣走开,只见他挡着光线,任整个人影遮住了书页,以致页上字迹再难分辨,林景殊只得无奈抬头:“常道兄,意欲何为?” 见他注意力总算不在书上,李道非满意一笑,将银饰对上光线细看其间纹路,口中悠然道:“只怕清远总要用到这件东西,如今落在此处,可就多有不便了。” 眼下书只怕是看不成了,时辰也差不多到了,林景殊便将书册合上,如李道非所愿附和一句:“你倒想得周到。” 李道非心满意足,这才抛出紧要话来:“我便拿了此物,找个机会交还他罢。” 林景殊正欲回话,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足3000字。。。。昨天没有一气写完,今天那口气泄了。算了。就这样更吧。对了,丫丫以前俺们见过么?俺想起以前给俺留评的YY和正版路过了。(6月20日留言) ------------------ 7月15日留言分割线:就改了章节名好像。也就是单纯看章节名不顺眼而已。 第三十四章 不速之客 连希玖一眼便看见李道非背对着她站在书案边,身上仍穿着她平日惯见的青色系的衫子,只是腰间看来与平日不同,居然舍了皮质腰带不用,而以寻常的巾帛系腰。听见她动静,他才悠然转过身来,瞥向她的神情仍是那么随意。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终于确定,他的确还好好的,看起来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她不由松了一口气。回想前两日,她无意间在街头看见李顺时,李顺的表现和她平日所熟悉的那个样子不一样,她很自然的便疑心李道非出了什么事情。原来那些,都不过是她自己的臆测。 “丫头,你发什么愣?”李道非笑微微地,问了一句。 ——呃,她刚刚……一直在盯着他看? 连希玖不好意思地转开脸,然后瞥了眼二哥,定了定神,抬脚走了进去,口中搪塞道:“我只是有些奇怪,你怎么又回来了。” ——不管怎么说,他没有事,真好。倒宁愿这几日只是她白白担心一场。 连希玖会对何近深这次的远行极不放心,其中多少也是因李道非下落不明而起,如今看到李道非平安,她心头压着的大石也落了下来。 可见深哥哥此行未必如她想象的那么艰险。 “李道非……”她想起此来的目的,正准备说“有人来找你”,却见李道非注意力转向她身后,面上先是一愣,继而微讶,随后正色:“是你。” 连希玖清清楚楚看到李道非的表情变化,一时呆怔无语,目光定住,连林景殊走向她也没有察觉。 “长宁,走罢。” 她闻声惊醒,随林景殊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不由回头又瞧了一眼。但见李道非已坐下了,那女子就站在他身前。此刻这两人相处的画面看起来,还真是说不出的和谐。 不知为何,她心里微微的不是滋味。 连希玖低头闷闷跟在林景殊身后。走得稍远些了,她才面对着二哥的背问道:“二哥……那人你见过么?” 那位作二哥的摇了摇头,连希玖便又低头琢磨起来。林景殊这才回身瞥了她一眼,也不说什么,淡淡笑了笑,配合着她的步调,慢慢向主厅走去。 “爷,那位姑娘……”待那兄妹二人离开,那女子方开口道。 “怎么?”李道非心下有些不快。 “爷怎的任她直呼名讳?”那女子也无顾忌,“爷这样,真是有些不寻常。” 李道非不答,嘴角却是勾了一勾,又将右手食指指背贴在腮上蹭了蹭,神思略离了会,才说道:“你怎知我在此?” 那女子矜持一笑,回话道:“我曾听说,年年此时,爷只留在京里,也不往别处去。我因此原也打算要往京里去,不想在路上小憩之时,恰好瞧见了李贵。” “哦?” “那时,他正埋头采买花草,我见他甚为忙碌,上前与他说了几句便告辞了。不过,我总不免存些疑心的。” “原来如此。” “我心存侥幸,一路暗暗跟来,没曾想爷果真就在此地,只是……”说到这里,她停了口,似有些不安。 李道非不以为意道:“既来了,也好。” 那女子有些不解:“爷不怪我擅作主张?” 李道非摇了摇头:“你来了,我倒省了那些送信功夫。” 女子似有所悟,却不敢肯定地望着他:“爷的意思是?” “我身边,目下正缺人手。” “爷!”她又惊又喜,不禁失了矜持展颜道:“多谢爷成全。” “李道非……” 连希玖扶着门框,将身子往书房里头探了一探,里面没人。 “不在么?”那女子……好像也不在啊。 二哥说,李道非是昨晚来的,现下就住在客房。二哥用过早饭就去前堂了,也没特别交待要她做些什么,她自己就过来看看。若是李道非还没用饭,她还可以请他将就用些。二哥请的厨子手艺一般,不过,李道非应该不会讲究吧? 她还是有点在意,那女子到底是什么身份。不过这会儿,她更计较的,是他们两个到底去了哪里?另外,这里空房甚多,那女子若要在此地逗留,是不是也该留她住下比较好? 如今房内空无一人,连希玖便进了书房作些日常洒扫。这才看见了那封信。 她想起姐姐私下恭喜她的话,心里不由蠢蠢欲动起来:深哥哥在这封信里到底都说了些什么?竟会让姐姐有那种笃定? 她伸出手去,在信封上抚摩好久,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取得二哥准许,这信么,还是不要偷看为好。 她将手收回,转身准备去收拾书案。背后早有阵阵凉风拂来,她没注意到,转身时险些撞进身后那人的怀里。 “啊!”连希玖完全没料到身后有人,吓得惊呼起来。 那人不乐意了:“你是撞鬼了不成?” “好端端的,你站我背后做什么?”她瞪眼。 “我来了有些功夫了。”李道非悠闲地摇着扇子,实话实说。 连希玖一惊,暗道万幸:还好刚才没有偷看信! 她当他不在,只管继续收拾。李道非笑了笑,径自走到那封信旁。只听“喀嗒”一声,一块银饰落在了信封上,成功地引来连希玖的注意。 “咦,这不是……”她一把抓起那个鹿纹银饰,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确定是自己先前见过的那块银饰。“深哥哥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李道非一直注视着她,听她又提起“深哥哥”,不由得微眯了眼:“不过是块寻常东西,你又何必紧张如此。” “怎会寻常,他这次出去……可是用得着的!”给这话一激,她忍不住反驳,却又不好直说出银饰的来历。 “哦,果真是认亲信物!”李道非仍是闲闲摇扇。“他倒真舍得呢。” 又着了他的道了! 连希玖一时郁结,更令她着恼的是:他说话怎么还是这么不中听啊? 李道非掉开视线,将折扇收起,潇洒转身:“既不放心,就自己收着吧。我这便回京去了。” “呃?”连希玖有些意外:他怎么才来又要走?莫非……“李道非,你前两日没有回京城对不对?” “路上耽搁了。” “所以你就回来这里?然后再回去?你这样怎么就不嫌累啊?”连希玖忙随手将银饰塞在衣袖里,追了上去。 李道非不答。 “那姑娘……来这里找你,就是要你回去么?” 李道非猝然止步,回头,甚感有趣地笑了一笑:“你说琪玉?她愿来,便来了。” “她叫琪玉啊。”连希玖重复这个名字,有些怏怏地想:他居然直呼她的名字!看来这个叫琪玉的女子,跟他关系……不一般呢。 “没甚么事,你便回去罢。”李道非忽道。“不必相送了。” 连希玖这才发现,这里离前堂不远了,已能看见不时有人进出。 她只得站定,对他道:“那……就这样吧。”分明还想说些什么的,只是一时间,她不知还有什么话可说。 李道非走不多远,那名叫琪玉的女子便出现在连希玖的视野里。只见她从大门外走进,毫不犹豫朝她这里走了过来。 这两人,显然是约好了的。——想到这一点,连希玖心里又是难言滋味。 “爷,林姑娘。”琪玉招呼过后,便不看连希玖,自与李道非避到一旁低声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越更越少了。囧。 初更时间:2008-06-30 15:48:22特此记录。 2008-7-15 修改了章节名字,及某些细微部分。可以忽略不计。 我只是看着原来的章节名不顺眼。 第三十五章 如愿以偿 连希玖站在那里,明知应该主动回避,或者干脆就此转身离开,毕竟李道非已经说过不用再相送了,可她就是挪不开步子。 连希玖便将头扭向别处,可不一会儿,她又不自觉地将视线瞥向那两人。恰在此时李道非说话间也瞥向这里来,两人目光一撞,就见他笑容浮上,尔后才又回头继续和琪玉说话。没过多久,琪玉也朝她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副有些为难的神情。 不多时,那两人说完话,一前一后自往前堂去了。连希玖身不由己跟了过去。在前堂门口,她犹豫了一下,总算跨了进去,脚下步伐不免加快,直至拐进右侧的梁柱之后,看见二哥他们了,她才止步。 一名病人刚瞧完,拿着方子自到柜台前寻伙计抓药,李道非便趁此空隙和林景殊叙上话。 “要走了?”林景殊搁好毛笔,随口问着。 李道非笑而称是,心情看来颇为愉快。琪玉安静地伺立在他身后几步处,而更远些的梁柱边,连希玖却仍在踌躇不前。 林景殊向连希玖招了招手:“长宁。”连希玖这才慢腾腾地走过琪玉和李道非的身边,到林景殊身侧站定。 “此番北上,李兄打算几时归来?” 李道非右手握扇柄,闲闲轻叩左手掌心,看连希玖一眼,回道:“大约与往年无差。”然后,他像是悟到什么似,扇柄在左手掌心击了一下,道:“山白,可是要我顺道去瞧瞧清远?” 林景殊点头,连希玖扯扯他的衣袖。 “长宁,怎的?”林景殊转过脸来,低声问。 “二哥,”连希玖小声道,“他不是要回京城去么?怎么就能碰到深哥哥?”说来何近深并没有告诉她他此行要去哪里,可她有种感觉,去哪里也不会是去京城。而且,他们两个的谈话听起来,就仿佛大家都知道深哥哥的去向,就只有她一人毫不知情似的。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 林景殊淡淡笑了,轻轻拍了她手背两下,好似在安抚她似的。他转回脸,看向李道非,口中说道:“常道兄这时节总要亲身往边地去的。” 李道非这是……要去换交引?!她想起以前曾听深哥哥说过边地入中的事。“哦。深哥哥难道也是往那边去么?” 林景殊点点头:“清远亦往边地。” 原来深哥哥的父亲在边地么?“那二哥,这件东西也叫李道非带去吧。”连希玖想了一下,从袖中摸出那件银饰,抚摩了下,才交到林景殊手里。 林景殊淡淡瞥了眼手中银饰,抬眼又瞧见李道非玩味笑容。他沉吟了下,答:“好吧。” 李道非此时才悠然说道:“怎么,你这会儿又放心我了?” 连希玖瞪他一眼。忽想起小袋的事来,道:“你把我的小袋还我,我自然就更放心。” 李道非却像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对着林景殊说道:“山白,我有一事相求。” “但说不妨。” 李道非往琪玉那里别了一眼,说道:“此番她来府上打扰,实属我意料之外。我若随意带她上路,总是不便。暂且让她留在此处,待我京中安排妥当,再遣人来此接她,如何?” 林景殊还未表态,李道非便接着道:“山白既然为难,我便到外头雇个女婢,与她一路做伴,想来也便无碍了。” 李道非说完,径直走到琪玉跟前:“在此稍待。”言罢,他便转身走了出去。连希玖眼巴巴望着他离开,口中不由道:“二哥,我……” “长宁,你且与这位姑娘,一旁歇息去吧。” “哦。”现下不好妨碍二哥做事,再者还有琪玉在场,连希玖只得将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依言走到琪玉身边:“请。”琪玉向她点了点头,先一步出去了。 连希玖趁机回身,对林景殊道:“二哥,我想……” 林景殊抬了抬眉。连希玖顺他眼神瞥过去,瞧见琪玉尚未走远,多半是见她还没跟上便停下等她。 “待会再说。”连希玖只得赶忙拎了裙摆离开。 将琪玉领到院中能看见前门的阴凉石凳处,二人相对而坐。连希玖虽然已经从李道非那里听过琪玉的名字,但,琪玉本人并没有主动说过自己的情况,贸然这样称呼似乎不大适宜。 连希玖清清嗓子,开口:“我叫长宁,敢问姐姐尊姓大名?” “不敢,我姓方。”琪玉笑容浅浅,甚为客气。 哦,那就是不愿意让她直呼其名咯。也对,彼此才认识没多久嘛,又不相熟,不像某人……“那我就叫你方姐姐,可好?” 琪玉面露难色,好半晌才应道:“林姑娘客气了。” “还是叫我长宁吧。”连希玖毫无芥蒂地冲她一笑。 琪玉目光在连希玖脸上逗留了会,点了点头。 “方姐姐,我很佩服你。” 此言一出,琪玉哑然失笑。“这话怎么说?” “方姐姐,我是实话实说。姐姐你能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来这里找李……呃,你家老爷,真的是很厉害啊。我就不成,我如果一个人出门的话,一定会迷路。” “我也不是一个人啊。”琪玉笑笑,答:“出门办事,孤身一人毕竟不便,故而每回出行,商号里均有派人一路跟随照应。” 连希玖回想起,初见琪玉的那一照面,真是令她印象深刻。琪玉的那种自信和风度,倒比她还更像是那边穿越过来的。——有在做事业的人感觉就是不一样啊! “既然方姐姐并非孤身一人前来,那为何李……你家老爷还说,要去雇个女婢?” “我来府上拜访之事,是我私底下自作主张,自然不方便再麻烦他们。”琪玉顿了顿,暗暗瞥了眼连希玖,道:“虽说爷并未怪罪,只是……我这一来,不免拖累了爷。” “这样啊。”总算知道点因果了,只是她仍看不出这两人的关系。连希玖闷声不响一会,决定还是先把这件事放一边。 她现在更为在意的,是——李道非说,要给琪玉雇个女婢。 其实方才,连希玖就很想对二哥说:“二哥,让我去吧。” 她自小就常常随家人一起四处旅行。一路相伴的好山好景让她心旷神怡,更能体会到各地迥异的风土人情。 前番她随淑人、何近深、还有秦方一道,从佳县来到澶州,路经诸多州府,也在许多地方盘桓,可目的毕竟不为赏景采风,在当地只是单纯逛逛市集消磨时光,她自然也就兴致缺缺了。 她自知身处这样的年代,理应尽力规避与这时代的隔阂,所以她只能藏匿下走遍天下的心思,只为使自己真正融入这里,可她知道,在自己内心深处,她仍然存有一丝幻想。 先前她一心希望能与深哥哥同去,除了担心他的安全,多少也有趁此机会四处走走看看的想法在。可惜被深哥哥一番激烈的言辞给驳回了。而今,李道非又摆了个难得的机会在她眼前,她想不心动都难。 只是,她有些发愁,她的想法要如何说给琪玉知道。那些拐弯抹角的话儿她说不来,倒不如单刀直入、直接问问琪玉好了。 于是她突兀说道:“方姐姐,你若是不嫌弃,我倒很想试试……” 琪玉闻言看她,目光中难掩惊讶。恰在这时,琪玉瞥见李道非拐进门里。他往这里瞧了一眼,便大步走了过来。琪玉连忙起身招呼:“爷。” 连希玖惦着女婢的事,一直注意着李道非的神情,偏又看不出什么,不由问了他一句:“你雇到人了么?” 她的急切引起了眼前人的兴致,那人于是不答,只是悠然自得地摇扇纳凉。她忍着性子等了半晌,他才如她所愿,缓缓摇了摇头。 “爷。”琪玉低唤。 李道非回头,接到琪玉抛来的眼色,两人便将连希玖撇在一边,自去一旁说话。起初他二人声量压得极低,连希玖听不清楚。寥寥数语过后,两人声量也大了些,刚好够连希玖听见。连希玖总算可以确认,他们是在说她的事了。 连希玖立时忐忑不安起来:如今李道非已经知道她的想法了,他会怎么做?会和深哥哥一样么? “丫头,你想去?”不知什么时候,李道非转到她跟前。 “是啊,我是很想去。”她坦承,“能借此机会,到处走走看看,增长见识,我为什么不去?” “似你这般笨手笨脚的丫头,又能帮上我多少忙?” “我哪有多笨啊!”听李道非的话音,好像并不考虑让她作替补似的,连希玖不由分辩道,“女婢能做的那些,先前我在庆园也做得了;何况现在在二哥身边我也时常做些洒扫的事情,怎么就不行了?” “你放着清闲日子不过,偏要做个女婢自讨苦吃?” “做女婢有什么不好?”她反问道,“总是一份正经工作,又不偷又不抢,有什么不好?” 李道非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瞧。她只得硬着头皮接受他的目光。“用我吧,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能想到的话她都说了,李道非却还不点头,真是折磨人啊。 “你不介意伺候我,我又怎么会介意?”李道非终于悠悠开口。 这么说,李道非有意答应了?连希玖喜形于色,却也不由回他:“你不是要给方姐姐找女婢么?怎么又变成伺候你了?” “难道你忘了,我才是正主儿。” “呃,也对……”他说得没错。如果他有所吩咐……她也得听啊。 “再说,你也不怕你的好哥哥介意么?”他又轻描淡写抛出一句。 “我也正愁怎么和二哥说呢,毕竟没有和他商量,我就自作主张了。你和二哥比较熟,你说他会不会生气?如果跟他好好说的话,能不能说得通?”一想到这个,连希玖就不免烦恼起来。“唉,问你也没用,我还是得自己去和他说说看。” 李道非瞥她一眼,垂眸:“既如此,那便无所谓了。” 作者有话要说:7月4日:半章来袭. 7月9日:补全。前半章改动了一些。把李道非当着林景殊的面叫琪玉名字的那一句改了。现在,李道非只在我家小连面前说过“琪玉”两个字。 7月15日:新章写不出来。这章又不满意,于是修改一下,顺便也培养情绪。 7月29日:又修了章节结尾。近来烦恼多,一直都没有码字的情绪啊。我真是坑王之王。囧RZ。 第三十六章 前路遥遥 “这么说,只要二哥那边能说通的话,你就答应?”连希玖惊喜道。 李道非不置可否。“琪玉只是随我赴京,你若一同跟了去,怕是还得跟在琪玉身边,或是暂且留在我府中做事,那可就委屈了你这小丫头了。” 她是怀着私心,想着若能见到深哥哥更好,只是,若琪玉不在,她孤身跟李道非去寻他确有不方便,只怕,即便她如愿见到了深哥哥,深哥哥心里头也会有疙瘩吧。 即便此行只到京城,也是不错了。她还是不能太贪心了。 “这我知道,没关系的。我这就去找二哥。”连希玖说走就走,欣然便往前堂去。走到半途,想想不大放心,只怕李道非会忽然心生反悔,便又掉转回来,嘱咐道:“你先在这等我一下,可不能偷溜了。” 说这话时,她嘴角儿弯弯,未觉眉目间已是生气勃勃,从前在佳县时的那股俏皮劲儿仿佛又回来了。 李道非见她如此神情,视线略微停顿了会,才点头作为给她的保证。 “谢谢你,李道非。”她安心了,这才轻快跑开。离得稍远些了,她回头向他又瞧了一眼:咦,他怎么还在看她,脸上还笑微微的。他到底在笑什么呢?不管了,现在可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她得快点去找二哥。 她一溜小跑奔进了前堂。李道非这才将目光收回,改落在院中。 他不悦地皱了皱眉:这前院还真是没什么景致啊。下回来此,还是走后院吧,到底看着舒畅些。 “爷。”身后琪玉忽然出声,打破了这短暂静寂。 险些把她给忘了。“怎么?” “林姑娘的事,爷很上心。” “那又如何?” “爷若是用得着我,琪玉自当效劳。” “你倒比那人爽快……”李道非瞥她一眼。 李道非说得随意,琪玉却有些负气道:“爷莫提他。” 这话换来他失声一笑:“不提便不提罢。你且过来说话。” 这两人并未等待多久,连希玖便回来了。见她神情显得有些郁郁,李道非有些惊讶:“怎么?山白他不许你?” “没有,二哥只是看了我一眼,便说:‘你去吧’。”她闷头作答。 “这不是很好么?如你所愿。” 连希玖摇摇头:“我原以为,总要费点力气来说服他的。哪知……我才一进去,二哥就对我这么说了。我在一旁又瞧了一会,二哥神情举止都不见有变,好像不大在意似的,让我觉得不大安心。……会不会只是我会错了意啊?” 李道非闻此缘故,噗嗤一声笑将出来:“就你那点儿心思,山白岂会不知?何况,你这两日动静也着实大得很,他理应早有考虑。你也不必介怀了。” “……是这样吗?”连希玖很想回瞪他一眼:什么叫这两日动静大得很啊——莫非她前番跟深哥哥提过类似要求的事,已经被李道非知道了? 算了,时间宝贵,她还是先找姐姐去。不过,这时候应该快到用午饭的时间了吧。 “李道非,差不多近晌午了呢。”连希玖想了想,对李道非说。 李道非知她意思。他方才出门之后,径直去会李贵,让李贵午后再过来接人,办完这件,他便不紧不慢地回来了。说来这也是赶巧的事,若非琪玉来此,他也不知李贵偏就选在今日来此地,办他前阵儿交待的那件差事。既碰上了,他倒也省心不少,更可免去另行安排车马的麻烦。 “你和方姐姐先到后面坐坐。容我收拾收拾,和姐姐说说话。午后再随你们去,可以么?” “这倒无妨。”他自然是爽快答应下了。 虽说连希玖对此行充满憧憬,可当她真正拜别两位至亲、坐上了马车之后,眼瞧着永康堂从她视线里一点点消失,回想起方才临别时两位至亲的难言神情,她心头不由得纠结起来。一时间,她真想让李贵停下马车,好让她能有机会改变主意,飞奔回两位至亲的身边去。 李贵显然不能听见她心声,马车兀自继续奔向前方。连希玖终于也极力克制住了自己。 马车每前进一点,便多多少少意味着她离心中所系之人更近一步,她却在此时对前路忽生强烈忐忑,几乎就要打起退堂鼓来;可她已在两位至亲面前任性了一回,何况又是她自己厚着面皮向李道非讨要来这个差事,对她来说,如今景况已是板上钉钉、不能反悔回头了——她得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她已不能再耽误李道非的时间、再给李道非添任何麻烦了! 想清楚这一点,连希玖总算静下心来,开始留意起同车而坐的另外两人。 琪玉和她坐在同一侧,不过,琪玉好像无意与她交谈,只管低头想着什么。而李道非就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他此刻正闭着眼睛,背取舒适之姿靠于车身,一副安然小睡的模样。 本来么,这午后时光就很容易犯困的。再看她和琪玉,却是各怀心事,难以成眠。 现下她百无聊赖,不知不觉中,竟然盯着李道非的脸看了好久。 平常她根本就不会留意他的样貌,只觉得尚可入眼。现在细看之后,她不由暗暗嘟哝:这家伙,没事长这么好看干嘛? 她平素就算想起他,也只为琢磨他的眼神。谁让他每回看她,他的眼神总是意味不明,叫她难以捉摸。她不得不费心劳神去猜度半天,以免一不小心着他的道,落得个遭他戏弄的下场。 那此时此刻,她是不是,该为他那双总叫人着恼的眼终于不再扰人而欢呼雀跃? 啊啊,她还真是无聊,老盯着一个人看干嘛。 她撇开视线,扭头打量起马车。 说起来,此次他们所乘马车空间并不算大,外表看来也颇为简朴。马车里没有任何摆设,显得空荡荡的,不像早前她曾坐过的何近深的马车,内里陈设颇适宜人出行(奇*书*网.整*理*提*供)。想必这是李府寻常采买东西所用的吧,所以并不讲究乘坐舒适。好在容纳他们三人还是绰绰有余。毕竟随车所携行李物品不多。 连希玖原以为,李道非应该蛮讲究的,他应该坐不惯这样的马车,可他不但安之若素,居然还能小睡,他还真是让她刮目相看了。想来李道非以前应该也吃过很多苦头吧。可看他平时的样子,她根本就感觉不出来。 看来她对这个人的了解,还真是太少了。 李贵驾车技术的确一流。也许是时间较为充裕吧,他似乎也不急于赶路。一路上,他让马车保持匀速前行,车身只有略微的摇晃,不足以让她产生任何不适之感。只是车行许久,一直无人说话,她便几度在中途探出窗去看了好些风景。到最后,她终于撑不住,还是迷迷糊糊打起了瞌睡。直到马车停下有一会了,她才勉强睁开眼睛。发现李道非已不在车内,只琪玉仍在她身旁坐着,头上已戴起纱笠。 琪玉见她醒了,便道:“既醒了,便下车罢。莫教爷在里头久等。”言罢,她拿了个纱笠给连希玖戴了,便自行掀了帘子先下了马车。 连希玖不及应答,忙跟在琪玉后头下来。等在一旁的客栈伙计赶忙迎上来,指点她们该去店内何处找人。 琪玉将马车交给伙计,道了声辛苦,便领着连希玖走进客栈内。 作者有话要说:8月2日:这些日子磨磨蹭蹭,总算写了一点,就无耻地拿来更新了。 8月31日:奥运过了,好像一下子不知该干什么了。好半天缓不过劲来呀。眼看着9月份悄然而至,我家小希还是因我这当娘的太懒,感情进展缓慢甚而停滞。今天总算提点精神改改原来写的半章,努力把俺飘远的心思勾回来…… 9月3日:总完把这章写完了……汗 第三十七章 三日之行 凭感觉这里似乎只是个小镇子。不知是否因此处地段较偏,还是说只因天色将晚之故,客栈附近行人并不多,故而比较安静。单从外表看,这家客栈显得也十分老旧,似乎不常整修。但走进里面一瞧,内里陈设虽则简单,但也不失意趣,让她眼前为之一亮。 李道非这家伙,住店投宿到底是以什么作标准啊?连希玖开始有点好奇。 她随琪玉上到二楼,来到一个单独小间,李道非已然坐在那里喝茶,只是表情多少偏冷了,完全不像她平日见惯的模样。连希玖猜到几分,偏头一看,果然李贵正战战兢兢的立在房间角落里头。直到她们进来了,李贵的紧张感似乎才减轻了;他朝着她们弓了弓身子,以袖拭了拭额际,这才敢走到主人身后。 琪玉走到桌旁,却不就势入坐。连希玖不明就里,偏李道非那双眼又直勾勾瞧她,她只得低头先瞪起桌子。 还是坐下为妙。 她瞅瞅正对李道非的位置,又瞅瞅与他相邻的位置,想了想,还是坐到相邻的一边。要她和李道非面对面坐着吃饭,她准会因为他没事总盯着她而食不下咽。那倒不如就给他半边脸瞧,只需承受他一半的眼神,那样倒还自在些。 她取下纱笠,随后坐下,琪玉也随之就坐。李贵仍只敢默不作声伺立一旁。连希玖不禁有点可怜起他来,便冲李道非递去一眼。 “坐吧,李贵。”李道非很给她面子。 李贵唯唯,却仍不敢就坐。 “贵叔,你坐啊。”连希玖忍不住也开口道。言罢她又瞥了眼李道非,暗忖:要是李顺在就好了。现在只有李贵在,他也够郁闷的。 李贵又犹豫了一下,这才勉强敢坐了。 李道非懒得理会他,单给她倒了一杯茶。连希玖正感觉有些渴,便顺手接了,一边谢过。她也顾不得还有些烫,连嗫数口将满杯饮尽,只觉茶香醇厚,又顺滑异常,毫无生涩之感,入喉未久便得回味绵长。她不禁脱口称赞道:“好香!没想到寻常店里待客的茶也能这么香。” 李道非笑:“看不出来,你也会品茶。” 连希玖忙摆手:“我哪里会品啊。你也知道的,我平日又不常喝茶。”李道非是笑话她吧,要说淑人姐姐精于品茶,那还差不多。至于她么,她只是把感觉照实说出来而已。 李道非笑了笑,却又问起琪玉:“你道这茶如何?” 琪玉沉默良久,才道:“爷该知道,我喝茶素来没个分别。” 李道非不再多言,斟茶自饮起来。此时店家也将酒菜备齐送了上来。 难道李道非是真在称赞她啊?连希玖一边想着,第一筷也夹到了口里。菜的味道有点偏咸,不过,实在是太好吃了! 她立时就把刚才想的那些给抛在脑后,专心享用起眼前美食来。 琪玉小声对李道非说了一句: “爷,这菜是不是淡了点?” 连希玖听见了,却也没多想,毕竟各人口味不同么,这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次日,他们抵达黎阳,又歇过一宿,才再度启程赴京。 从澶州出发算起,至他们一行人来到京城外头为止,足足走了将近三日。 澶州距京城本不远,他们却花费了相当多的时间在路上,可见这一路上真是在游山玩水了。细想来,李道非对这一路自是熟悉不过,又怎会刻意在路上耽搁?除非是他有意在成全她出门一长见识的心愿。这三日来,他对她简直就是无所不可,事事安排周到——她吃得香,睡得稳,赏景也赏得尽兴,日子过得简直就如神仙般快活。要不是眼下见着京城城门已近在咫尺,只怕她还想不起她此行为何而来——她如今的身份可是要到李道非家去打工的女婢啊。 她好不容易才想起这一点,勉强将心思收了回来,一面克制自己,不再从车窗偷觑外头的景象,即便心痒不已,她也只竖耳去辨听马车外动静。 离城越近,马车外头就越发嘈杂。一天之内,也不知该有多少人在此进进出出。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连希玖体认到,京城果真是她难以想象的繁荣。 刚过城门,马车却慢慢停下了,原来是外头有人在寻李贵说话。少时,李贵唤了声“爷”,自车帘外递进一封短笺。李道非接过看罢,淡淡答了一句:“知道了。”便让李贵回了那人。那人领了话去了,马车才继续前行。 连希玖忽而变得紧张起来。李道非的家想必就快到了。她马上就得投入她在这里谋得的第一份差事——之前帮淑人姐姐的忙应该不算,这一路名为琪玉陪伴实则如客人般玩乐也应该不算——她会做得好吗?之前她还信誓旦旦地和李道非保证了,可事到临头,她发现自己还是有些露怯。 她之前接触的人不多,一直都是守着一方小小地盘,过着简单舒适的生活,几乎等同于与世隔绝了。她所结识的人们,总是疼她护她,将她保护得极是周全,以致她自坠入古代以来,还真没吃过什么苦头。这种不谙世事的日子过得太久,她觉得自己已经被宠坏了,也该尝试自食其力才是啊。 从今往后,她也要和其他人一样,用自己的劳动来获得报酬;她得认识和记住不同的人,学会如何与不同的人打交道;她还得尽快熟悉工作环境——也不知他家到底有多大?宅院布局复杂不复杂?家里有多少仆婢?管事的好不好说话?她又会被分配到哪里做事? ……还有,李道非他,有没有亲眷? 她在这厢思前想后,一旁的琪玉也未见得比她更无牵无挂。眼下看来,只有李道非一人,还能称得上是洒脱自在了。 他掀开车帘一角,往街面上略看了看。回头唤道:“琪玉。” 琪玉正想什么想得入神,听见自己的名字才忽地惊醒,本能回道:“在。” 连希玖不禁留神听起他俩对话。人的心理真是挺奇怪的,这几日,她不管有意无意总会暗里观察这二人。但几日观察所得,除了李道非可以直呼琪玉的名字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可让她浮想联翩的东西。加上刚才琪玉心不在焉,忽听得李道非叫她,匆匆答话时不似平常反应,却是一副悉听主人吩咐的作派。她越想便越觉得,他俩应该没有她当初怀疑的那般亲密。 得出这个结论,她很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会为此长松了一口气。 琪玉一声“在”令李道非蹙了蹙眉,他暗暗瞥连希玖一眼,发现她似已察觉到什么,心中直叹可惜。“你和这丫头暂且先到莫园住两日。” 琪玉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李道非知她所为何事,只作不曾瞧见,吩咐李贵在街角附近停下马车。 一看李道非要下车,连希玖忙问:“李道非,怎么啦?这是到了么?” “不是。”李道非随口应了句,下了马车径自去了。 连希玖疑惑转向琪玉,问道:“方姐姐,李道非……呃,爷,他方才和你说,要我们去莫园,对吧?这个莫园……到底是什么地方?” 琪玉摇头:“我也不曾去过。许是爷的别宅。” 为何他会要她们去别宅呢?连希玖有点忧心起来:难道,正宅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9月8日:写了三分之一,厚脸皮更。不过,为啥觉得写的都是些寻常小事呢。 9月9日:完成一半。继续厚脸皮更。 9月11日(一看时间,又过了24点,变12日了,囧。)2500字交差。下章多写点。 第三十八章 纯属意外 她正想着,也许可以问问李贵,却听身旁有人先开了口:“李贵……” “方姑娘,有事?”李贵听得车内叫他,忙恭敬回道。 “可否让马车折返?” “这……”李贵嗫嚅,显是怕不好向主人交待。 “这是我的主意,想来爷也不致怪罪于你。” “小的不敢擅作主张。”李贵支吾了半天,总算回了一句。 “我在外头远远瞧一眼便好。瞧过了,自然便会依爷吩咐。——再者,爷总该让林姑娘认认路罢。” 连希玖一直安静坐听他俩对话,没想到琪玉竟会忽然提到她,她不禁惊讶地扭头看了琪玉一眼。琪玉却神色如常,只是眸光有些不定。 琪玉…… 连希玖暗暗思量起来。 琪玉也想去正宅,如果她不是为李道非,那是为了什么?——莫非,正宅那边,才有她想见的人!这大有可能!……而且,李道非为什么要特意去找一个女婢,来陪琪玉一同上京呢?他啊,一定是为了避嫌!是为保全琪玉的清白! 连希玖越想便越觉得,事实肯定是这样不会有错。 不过,琪玉刚才,是不是有点太抬举她了?几句话而已,居然特别提到了她!她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是和李道非有点相熟而已,李贵可不见得会因为顾忌到她而去违逆李道非吧。 马车依旧在大道上不紧不慢地行进着。自琪玉提及要“让林姑娘认认路”之后,李贵便不再作声了。没过多久,马车便向右转,之后每走一小段路便又是一个转弯。连希玖坐在车里,记不得拐了几次弯,只觉马车外喧闹之声渐归静寂,估摸着是马车离开了大道,走到小街小巷里了。 莫园啊…… 她也该放下对正宅的猜想,好好想想到了莫园以后,她应该做些什么吧。 她正要与琪玉说话,马车却生生停住了。她一时不稳,险些撞上琪玉,幸而及时扶壁稳住了重心。李贵驾车不是向来求稳么,这回突然来个急停,还真是让她意想不到。 就听马车外头,有个人在大声叫嚷着什么,听他声音距此似还有些距离,那人说话断不成句,一听便是醉了酒,正当街耍酒疯闹事呢。李贵难道是为了避开此人,这才突兀停车?只可惜先前路过其他巷子时那种安适感,如今已不复存。 “叫……叫李道非出来,就说我……曹子宣有……有事……找他……” “我家老爷确实不曾回来,这位爷,您还是过几日再来吧。”回话这人,该有一把年纪了,是不是有些地位的老管家呢? 连希玖没敢随意掀帘偷看外边情形,于是胡乱猜测起来。 ——呃,刚才那醉汉口中,说的是“李道非”?她没听错吧?难道李贵还是把她们带来了?她们现下就在李道非的正宅附近?还有啊还有,那人自称“曹子宣”,这名字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啊? 她没胆做的事,琪玉未必没胆做。就在她胡乱猜想的这些许功夫里,琪玉已然干脆地半掀车帘,往外打量李宅情形,这下她不由得也凑了过去,打算从罅隙间偷偷瞧上一眼。这一眼扫去,只见右斜前方稍远处确有一座朴素大宅,门口稀稀落落围着几个人,像是好事围观的。那个生事的男子就被那几人围在中间,只露出小半截背影来。单看这人背影,便有几分落魄之感。 “李贵,你不往莫园,回来这里做甚?”十分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车旁低低响起,她没防备,惊了下,眼前刚刚看到的一点粗略光景便被此人身影尽数遮去。 她慢慢抬头,视线从眼前人的腰间帛带往上移,直到瞧见一张不甚愉快的蜜色脸庞。两人短暂对视后,连希玖决定,还是开口解释一下,这样大家可能都会好过一点:“我们只想在远点的地方偷偷瞧上一眼而已。瞧完了,立时便走的。”哪里会想到,居然有人在此生事!——而且,她方才总算明白为何会感觉那个名字在哪听过了,她在积福寺遭遇的那次意外,幸有李道非护着她才有惊无险,此后她也极力想要淡忘掉那件事;结果因着再度听见那人名字,这段讨厌的经历又从她记忆深处被勾了起来。 “结果如何?瞧得可够舒心了?” 连希玖很想白他一眼:她是不识好心没错;可这家伙,有必要说话老那么不中听么? “何必急这一时。”李道非直盯着她,也不管她是否又要做缩头乌龟,每每听到别有用意的话就充愣作傻,仍是有意无意添了一句,“怕只怕,你终有一日,瞧这宅子瞧到生厌。” 连希玖猛一抬头:他什么意思啊?她哪有急在一时,有点好奇也是人之常情嘛。 直瞪了他数秒后,她捡了别个话题说,也学他压低声音道:“李道非,我还以为你会住在热闹的地方呢。”可不能因为她而惊动那个还在宅前纠缠不肯离去的人呀。 她确实以为,像他这么个据说很有名的商人,为了生意往来方便,也该住在热闹的地段会比较好。这和他个人的喜好应该没有关系。 “先父喜静,故而置宅在此。我不过继承家业而已。”李道非回身面向自宅,说话间有须臾静默。 连希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却无意中让她得知李道非父亲已不在世。也不知道方才他的停顿是不是因为想起父亲,一时间她不知该接下去说什么才好。不知不觉间,她伸出手去,直到指尖微微触及他衣袖,她才醒过神,连忙将手又缩了回来。 她别开眼,转头寻找琪玉。方才没见琪玉动静,她差点便忘了还有旁人在场。所幸她终究没有做出什么糗事。 反观琪玉,整个人却似被定身一般,只是目不转睛直盯着宅子那边。这情形未免太过古怪,连希玖的好奇心一时大起。她急欲看个究竟,偏李道非就是不明她眼下心思,挡在她前头,寸步也不曾移开。 这时,从宅门那里传过来一个声音,琪玉面上神情随之一变。突然之间,连希玖什么都明白了。 “看来,从今往后,再不能管那人叫哥哥了。”她小声嘀咕道。 李道非立时回身,瞥她一眼。当下笑容泛起。他低低喝了一声:“李贵。” “在。”李贵缩在马车一角半晌不敢吭声,听见主人传唤,想是气头已消,忙抹抹汗,耷着脑袋上前听主人吩咐。 “你且带着她们回吧,想来她们在这瞧热闹也瞧够了。过会儿,我自会派那人过去。”他意味深长地又补上一句:“总不致教谁平白费了一份心。” 琪玉动了动,没吱声。 一行人终是往莫园去了。 李宅门前有人聚集,也有人偏生不巧在这时辰坐了轿子来访,访客自然也只能早早择地下轿。 随轿一路同行的正是李顺,这本也不是什么辛苦差事。只是他向来寡言少语,此次若不是主人着意指派,将他留在京中应酬,他也不会费尽心思拿捏如何说话。好在平日迎来送往之事,多有管家李成招呼,他少了许多负担,故可只管在外头奔忙。只等将前番未曾解决干净的那两件事一并了结了,他方能松懈。 只等了结了那两件事…… 李顺一面与方才下轿的曹府张管事陪不是,一面暗暗瞥向宅门。 宅前那人,正与那两件事有些瓜葛。可恼的是,那人受了教训却不知进退,反倒又来此生事。趁爷尚未抵达,他还须早作了断。 “宅前不宁,怠慢了管事大哥,还请恕罪。” “岂敢岂敢。在下不过也只是曹大人跟前的小小管事而已,和小弟你无甚不同,你又何必如此客气。”张管事不免客套了几句,这才说道:“宅前巷道既非私有,偶有几个懒散闲人,也是在所难免。” “多谢管事大哥体谅。” 张管事点了点头,又道:“听闻今日,你家主人便可回来。” “是。” “你家主人前番受惊,在外静养几日也是应该。”张管事说完这话,顿了顿再道:“我家大人闻听此事甚为关切,这才吩咐在下今日前来。若不能亲见你家主人平安无事,在下是万万不敢回去覆命的。” “曹大人如此抬爱,我李道非又怎能不感激涕零呢?” 作者有话要说:9.18又是一个凌晨,我却还是没把整章完成。 9.22赶在时间变成23日之前更了它。我可不想让旬更也变成谎话。 这几天我的古董电脑毛病又来了哦。这回是显卡问题,显卡彻底坏了。多亏有个能干老弟,一番捣腾之后,没有显卡驱动也能用电脑了。就是上下移动页面时,页面会不断地闪。不过总好过黑屏不能用吧。嘻嘻。凑和着再用用好了。 第三十九章 意外重逢 目送马车离开后,李道非无声无息地绕到离这二人最近的巷子,暗中听这二人说话。待李顺已近词穷时,他才不急不缓地现身,朗声回应。张管事连忙过来见礼,李顺叫了声“爷”,便依平日规矩跟随在李道非身后。 一见宅主人出现,那几个看热闹的顿时作鸟兽散。 曹子宣闻声寻了过来。一见李道非,他酒似醒了一半,急巴巴地喊道:“李兄,李兄!你、你可回来了!还望李兄看在我那过世的兄长份上,助小弟一把!” 李道非正正与他打了个照面,如今这位曹公子身上所着尽是陈旧,哪还有昔日华服公子的光鲜? 李道非垂目,回身低喝:“李顺,这是怎么回事?曹公子难得到访一趟,你们怎也不知好好招待?” “小的终日在外,宅中之事着实不知。” 张管事走近曹子宣跟前,眯眼细细端详曹子宣一阵,才语带惊讶道:“这不是阳武县曹子宣、曹二公子么?” “你是……?”曹子宣搜肠刮肚,极力回忆,仍是不识眼前人。 “我一时倒也忘了,子宣,这位张管事,现今虽在曹大人府上做事,却也算是你我旧识。”李道非甚是好心地提醒了句,然后扭头问张管事:“我记得,张管事,你在阳武曹家也有许多年了吧?” “是啊,想不到李爷还记得,有许多年了……自从大公子过世……”忆及往昔,张管事一时无限唏嘘,片刻他才冷眼看曹子宣道:“二公子何等身份,哪还会记得昔日府中区区一个下人?” 曹子宣听他提到其兄子介,忽然有所触动:“你莫非是……?”彼此视线对上,曹子宣猛地一个寒噤,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大叫:“是你!” 张管事面无表情,默然相对。 曹子宣握拳在原地兜了几个圈子,扭头恨恨道:“我便说,那回的事李兄并未追究,如何后来竟有风声传到京里?京里竟还写了封狗屁书信来!……可恨那混账老东西便翻脸不认我这个儿子!我如此受苦,他却不知在哪里风流快活!”他越说越恼,扑上去一把拎住张管事衣领,“定是你从中做了手脚!若不是你,那曹老头又怎会知晓?” 张管事也不惊惶,冷笑回道:“你当这天下再无旁人知道你做的那些勾当?须知这天下说大却也不大,你又如何能断定,那些你和李昌德蒙骗过的人当中,竟无一人与朝官沾亲带故?我不过也只是有人上告于老爷之时,恰巧替此人领了个路,偶然听到几句罢了,又怎有那胆子与二公子您作对呢?——何况,数年前在下着实已领教过二公子手段!幸有大公子在天之灵庇佑,在下方能侥幸不死,才有今日这般巧遇,得见二公子今日风光!” 他这一席话说得曹子宣冷汗涔涔,不由得颓然松了手。张管事若无其事理了理衣裳:“二公子千里进京,难道就为了到李爷府上说这几句酒话?竟不知李爷向是不管人闲事的么?有这等闲情,倒不如去到曹府找我们老爷喊冤叫屈去。老爷虽是严厉,说不得,他也会看在同宗份上轻饶了你。” 他回身朝李道非拱了拱手:“李爷既然平安,在下这便回去覆命,就不叨扰李爷休息了。”言罢,再不理会那曹子宣,径自去了。 他口中喃喃断断续续、几不可闻:“大公子,是我老张对不住你,终是保不住夫人……可恨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我迟早、迟早要……”那双拳头拢在袖中,却是死死捏住,几欲掐进肉里。 曹子宣杵在原地看张管事走远,越想越是不甘,登时便生出一计。他主意拿定,便再难掩眼中戾色,当下咬牙追了过去。 “爷……”二人走远后,李顺开口。 李道非略侧了侧脸,漫应了声:“嗯?” “爷不担心曹大人?” “你是说,若曹子宣他此际把心一横……”李道非以扇抵口微笑,笃定回道:“只可惜,却是没那么容易。” 李顺便不作声了。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宅内。管家李成看见主人回来,行过礼,便退下了。 方走不远,李道非停了脚步,若有所思:“李顺,你道,张管事此人如何?” “忠心护主。”李顺不假思索。 “是么?”李道非轻轻应了句,仰首望天,低低念道:“子介,都过去十年了,老张他仍是念着你啊。” 李顺静静伫立一旁。未久,又听李道非道:“看来,其他的事你也办妥了?” “是,皆已准备妥当。” “是么?未见得吧?” “爷……”李顺有些发慒:陈管事谋害爷之事,自有曹大人处置,爷自是不放在心上。倒是曹子宣之事事关小连姑娘心境,爷心头始终有些计较,他这才费尽心机设计。如今结局几可料定,爷却仍嫌不满意? 李道非觉逗弄他也够了,才抛下话来:“你去莫园一趟便知。” 李顺不解,仍领命转身。 “你也不必回了,今晚便在莫园守着吧。” 莫园,混杂于寻常街巷之中。单从外表看起来,它和附近的民宅根本没什么分别,只是占地稍微大一点罢了。 进到里面,也与连希玖想象中的大富人家不大相同。她原以为,这所房子,不论从建筑装饰到内里布置,都将向她展现出大富人家的华丽贵气,将会给她很大的压力感,使她一时难以适应。可她所见的事实是,这里并无一丝奢华,处处只讲究宜居、舒适。这样倒和永康堂给她的感觉有些类似了。 看来李家并不喜欢炫富摆阔呀。 这样,真好。 连希玖感觉没那么紧张了。 不过,李道非何以会在正宅之外,又挑了这样一个所在?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狡兔三窟”么? 他会选在这样的地方,是为了“大隐隐于市”么? 她真想找个时机问问他。 李贵把她和琪玉带到这里安顿下来后,就半晌也不肯耽误似地走了,什么也没交待。所以她也不知道,李道非今天还会不会过来这里看一下。至于琪玉,也只说:“爷会派人来的。不必担心。”也没要求她做什么,只是自己到门口附近的廊凳上坐着,好像是要等待那个李道非派遣的人到来。 连希玖只得先问了住的地方大约在什么位置,便提了行李自去寻找。又寻来些打扫工具,将房间和行李略加收拾。这些都做完了,她却不大想小睡一下,于是又晃到门前那个简洁别致的小庭院里溜达起来。 总觉得,这个庭院让她有似曾相识之感。不过,她以前可从来没有到过这里。 ——唔,也许是错觉吧? 她随即一笑,放下了这念头。 恰在此时,前头有人叩门。她索兴也不在庭中转了,改向园门走去,想看看是谁来了。 远远地,她看到琪玉从廊凳上立起,走到门口,问了句:“谁?” 门外那人也不知听见问话了没,似未立时应答。琪玉便立在门内,垂头静静等了一会。忽然,她仿佛想到什么似,急急伸手去将门闩打开。 门外那人一僵,缓缓抬了眼眸。 作者有话要说:9.27 16时,谨先奉上半章。 9.28 记事:这个国庆得去乡下过几天原始生活了。将有七天摸不着电脑,真囧。于是,萝卜我一时良心发现,赶在出发之前码出后半章。29日凌晨一时,总算完工。再次么么等文的大家! 第四十章 管中窥豹 门内那位可人儿一现身,李顺不觉后退了半步,脱口道:“糟……” 长久以来,琪玉对眼前这人也不知积了多少思念!她费经周折,总算得以在今日与他相见。可谁知,她还不曾从这人口中听见那些惯常用来应付她的客套话,他却仿佛避她唯恐不及般。她满腹欲诉之情登时如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时间,这些年的种种委屈再也压抑不住,齐齐涌上心头。她禁不住羞愤质问:“李顺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顺无言。爷只丢给他一句“是么?未见得吧”,便令他前往莫园。他一路上思虑良久,却仍琢磨不透爷的用意。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叩门之后,内里应门的女子问话声竟有几分似她,他一时失神故而没有应答。门打开后,彼此一照面,果真是她。便在此时,爷的那句话突在他脑中闪过,他这才猛然悟到爷的话里玄机。 自上回提到琪玉,爷再不曾有过动作,他便渐渐疏了防备。毕竟爷也有些怪癖,时常言语作弄他人,以此取乐;他便以为上回亦是如此。他怎会料到,琪玉竟自作主张上京来寻他! 这两日他原要跟随爷启程入中数月,而今有她在旁,以她性子,只怕是真要多出件不曾办妥之事了。时间紧迫,偏又在此际横生枝节,这让他如何向爷交待?想到此处,他这才忍不住暗暗道了声“糟”。 却不知今日是撞了什么邪,他竟将此话脱口,偏又是在她面前。原本一见她,他便总不知如何是好——这下,他要如何收场? 他脸上有些发讪,几度张口,却说不出话来。见他如此,琪玉更觉无限委屈,以手掩了面哭道:“你……你莫不是看我破落户人家出身……”说完这句,她一时停了口,只在那里呜咽,好不容易才又开口挤出一句:“又是爷嫌弃过不肯要的……” 李顺听她拿出这话,大惊,急道:“没这回事!” 这句话显然没有任何说服力。琪玉一面极力克制自己,一面反言驳他:“怎会没有?”说完这话,她泪又禁不住落了下来,“你若是当真不嫌我,为何,爷几次三番许你接我来京,你总是不肯?我又总等不到你信来……没奈何我只得放下女儿家身段,自来此地寻你,你却什么好话也不说……我,我当真那么惹人厌么?” 说罢,她又低头呜呜哭了起来。 见她哭得柔肠寸断,李顺更是手足无措:分明他才是那个不值得她垂青的人啊! 他怎会不知她的心思,何况爷明里暗里也提点过他多次。只是,她性子要强,遇事又自有主意,替爷打理起商号来,亦是井井有条,众人皆称赞的。他看在眼中,更觉她该择嫁个好人家才是,若跟了他,只会屈就了她,待她便总是不冷不热的。 他与她便这般相持着;如今算来,都有多少时候了? 这个问题他之前还从未想过,此时此刻,不知为何,他却忽然想到了。 这一想起,他才突然发现:不知不觉,他与她这般相持着竟已多年!她为他,竟已枉费了青春! 这个事实如一记闷雷击中他心脏,他这才猛然发觉:自己着实辜负了她! 枉他平日自诩精明,竟也傻到,会纠结在那些虚名上头,无视她的一片真心。原来,只是他一人想不通、悟不透! 他想到这里,直直向琪玉望去,胸口一阵发紧。 当断则断,他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当下他步子向前微微跨出,只一瞬间,便将琪玉拥入怀中。 琪玉身子一颤,缓缓抬头,与他视线对上。他目光清明,显出他心思已不再迷惘。他,这是不打算再避开她了么? 琪玉不敢置信,才刚止住的泪又承不住惊喜滑落面颊。一时之间,她再难自禁将头深深埋进他肩窝,双手紧紧回抱住他。此时此刻,只有这样做,她才能相信:多年夙愿终成真。 李顺也不说话,只是默默与她相拥。也不知过了多久。琪玉心情渐渐平复,这才想起莫园其实另有人在。 她一时发起窘来,忙将李顺推开:“别,有人……” 李顺四下看了看,不见有人。琪玉解释:“林姑娘许是累极,自去后头歇了。” 李顺暗忖:难道是小连?忙问:“可是澶州永康堂的那位林姑娘?” “正是。我便是和这位林姑娘,一路跟着爷来到京里。”随后,琪玉便把她此次去澶州前后经过,及在永康堂所见种种,都原原本本细说给李顺知道。 李顺一边听,一边思索:原来,爷要琪玉的目的就是为此么? 他有些明白爷这回想做什么了。 琪玉想起这几日的事来,又贴近李顺耳边低语:“我瞧爷对林姑娘,甚是有意,只可惜,林姑娘她……” 李顺点头,一面斟酌着开口:“这两日,我会跟爷出京一趟。” “我不回去!”琪玉知他所为何事,想也不想便回绝了。“我明日便去跟爷说,此次入中,我也要随你们去。” 李顺不语:她既说得出此话,也就做得出来;即便他顾及她安全,极力反对,到头来只怕仍是无法改变她心意。——不知这点,是否也在爷的算计之中? 沉默半晌,他终于开口:“也罢,我听凭爷吩咐便是了。” 听到这话,琪玉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只要他不表示反对,爷那边就好说了。 想到此后,她便能得偿所愿,与李顺再不分开,琪玉心头真是说不尽的欢喜。她脉脉望他,只觉幸福在望,不由又倚进他怀中。 这一路上,她心事重重,抵京后也不曾好好休息,如今心情一放松,眼皮便有些发沉。 李顺见她疲乏,便明言他正是奉命来此打点,让她先去歇息。二人便往后院走去。 后院只有两间待客的厢房,其中一间房门紧闭,另一间则房门半掩,想是小连已自歇下了。二人便走到另一间房前。李顺细细检视房内,窗明几净,想是方才小连已来此清扫过,目下只需稍作整理,即可安顿,便放心告辞离开,自去打点其他杂事。 琪玉目送他离去后,才推开房门,准备入房歇息。忽而想到什么,向隔壁瞥去一眼,悄悄走到隔壁门首,轻轻推了推门扇,推不开,内里已拴上了。她便不出声,转身回去进了屋,合上门。 日落时分,歇息够的两人都起了身,各自出了房门,瞧见李顺站在院中等候,也不知站了多久。琪玉迎上前去,和他说了几句话,李顺便先行离开。琪玉这才回头过来,招呼连希玖道:“长宁,一块用饭。” 连希玖怔怔瞧着她脸上不自觉展露的笑颜,任她牵了手引路。 琪玉现在的表情和初见时多么不同啊!甚至还主动来与她亲近,第一次牵她的手,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就像换了个人一般。而李顺在面对琪玉的时候,也和平日所见的那个样子有些不同,他的表情不再那么生硬,稍稍放得柔和了。——这两人,终于走在一起了么?可见琪玉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她的坚持终于得到了回应。 ——可她呢?她和深哥哥之间,虽说有了进展,可是,她的感觉还是不确定,还是觉得距离很遥远。难道,只是因为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的缘故吗? ——而且,琪玉过去的事,她也有点介意。 午间李顺来莫园的时候,她本来是要上前打个招呼的,可她也看到了,当时那两人之间的情形非常微妙,自己并不方便现身,于是她便待在一旁,想了想,还是决定回避。正要走的时候,琪玉的那句话偏偏清楚地落进她耳里。 她是真的被惊吓到了:李道非竟然嫌弃过琪玉?这不正说明了,琪玉和李道非之间,似乎真有过什么。 不知为何,当她此前的猜测终于成为事实摆在她眼前时,她竟然会觉得很……困扰? 这种感觉,是困扰吧? 哎,可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眼下琪玉和李顺之间又很幸福的样子,她又何必再自寻烦恼呢,她原本的烦恼已经够多了。再说,李道非的情事啊什么的,自该有其他女子去关心。她何必介意,也轮不到她介意啊,不是吗? 三人坐在一块用饭。定下终身的两人自是难掩情意、教人羡慕,形单影只的那个自然便是千头万绪,心不在焉。 这时,有人不期而至,照例是利落翻墙而入。 李顺从窗口看见了,颇感意外,上前:“爷。” 李道非上下打量他一眼,笑了一笑,不说什么,视线又在琪玉脸上转了转,这才落到桌上那几盘尚可入眼的小菜,——还有,桌旁那个明显食不知味的女子。 他在她身旁的空位上欣然坐下。很随意地问李顺:“你做的?” 琪玉闻言撇过脸去。李顺似有些不自在,却也含糊答了。 “那便算我一份吧。刚好有些饿了。” 作者有话要说:10月9日:我是坏人,罚蹲壁角,对手指…… 又变成跨越0点的时候更新了。囧。本来想码得再多些再更,可是,一么,我眼皮撑不住了,二么,也不好让你们等太久…… 不过,至少俺码到三千字了,俺的良心回来了一点点。 这许久以来,俺都是偷工减料,今天,总算称足斤两了一回,哦呵呵…… 特别篇之遇见:莫问昨日非 作者有话要说:应今天过生日的秋红蜓童鞋要求,瓦不厚道地把去年贴过的番外(修文期间被我撤掉了)再度拿出来贴。谨以此篇祝秋红蜓童鞋生日快乐!对了,还有9日过生日的爵。童鞋,这篇也送你好了,嘿嘿。特别篇之遇见(一) 莫问昨日非在不同的地点,你总会遇见各种不同的人。其实,你面临的只有三种情况而已:对的地点错的人,错的地点对的人,或者是,对的地点对的人。 “莫姐儿,在看什么呢?柳妈都喊你好几回了,再不上来收拾桌子,你就等着挨骂吧。”娇声浪语的喧闹声中,一个打扮标致的姑娘从二楼花厅的窗子探出身来,朝着楼下的扫地丫头叫道。 那扫地丫头一身粗布蓝衫,竟似仍未听见,目光直盯着半掩的后门外某一处,脚下没有挪步的迹象。 不一会,只见柳妈噔噔噔下楼,过来就一只手死拧着她的耳朵,“臭丫头,你耳聋了不成?还不快给我干活去!我还叫不动你了是不是?” “不是的,柳妈。”她吃痛回过神来,连忙低垂着头认错。 见她低头,柳妈倒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眼花错认了人。什么时候她居然变得这么乖了? 这个莫姐儿,小小年纪脾气拧得很,偏是模样生得极好,也有些才艺。想这宣翠坊里还真没有比她更好的货色,所以前阵儿刚买下她的时候,竟还觉着自己赚到了……谁想软硬兼施之下,她就是打定主意不接客,还撂下狠话来:“别逼我!在你这儿,我只做奴婢,不卖身!把我逼急了,要死要活都由着我性子,你们绝对拦不住!”她那气势还有那骇人的眼神,还真把柳妈给镇住了。 柳妈心下一盘算:老娘能屈能伸,暂且放她一马,可是总要让她吃点苦头,教她知道厉害。于是几个月下来,就如莫姐儿所愿,不接客,可什么活都派给她干,她还愣是不吭一声,没有求过谁。 “怎么?硬骨头的莫姐儿居然在跟老娘认错,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了?还是这天热得老娘眼花?” 莫姐儿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柳妈,我求你……我刚才看见我弟弟了,他……一定是打听到我的消息来找我的,可是被那些地痞打得半死,现在躺在外面好一会没动静了!我求求你,你救救他吧?再耽误下去,他一定会死的!” 我还道莫姐儿转了性了。原来是有求于我!这真是天赐良机呀,想要她服软就得趁现在! “哼,哪来的弟弟?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柳妈冷哼一声,转身欲走。 “柳妈,我求求你,只要你救了他……”她一把扯住柳妈的裙角,阻止她的去意。 “怎样?”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她再咬牙,下定决心。怕柳妈仍是不肯答应,缓缓伏下身去,额头磕在青石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不行,这样磕下去可就要破相了。老娘可不能做赔本生意啊。就等着她这句话,此话一出,有这么多人做见证,谅她也不能反悔。 眼珠一转,她的嘴角得意勾起,回身扶住莫姐:“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有逼你。我要你做什么你都答应?绝不反悔?” 莫姐儿仰起脸来,目光坚定,缓缓地点头。“绝不反悔。” “你还真是……姐弟情深啊。也罢,老娘也不是铁石心肠,我答应了。不过,他的药钱饭钱可得算在你的帐上,治好了伤就赶紧走人。” 转身招了两个龟奴过来:“你们两个,去把外面那个人抬进来,弄到后院柴房去……还有春红,过来,从今以后,好好伺候莫姐儿,懂了吗?……诸位爷们,这儿没有什么好瞧的了,大伙儿接着玩接着乐,可别耽误了自个儿的良辰美景呀……” “我不是你弟弟。”十岁的男孩清醒后,对独自前来探望的莫姐儿冷冷地说。 “我知道。”莫姐儿轻声应道,看向他的目光里盈满温柔。禁不住伸出手去,想抚上他的头,他回避,扯动伤口,眉头皱起。她轻叹一声,还是把手放下了。 “你救我,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我可告诉你,在我身上你得不到任何好处。”男孩注视她的目光里充满敌意。 人来人往的,他可不是聋子,会听不到那些人背后的议论,也不会傻到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可不信,天底下会有什么人,会毫无条件地为了救一个陌生人而甘愿卖身?除非那个人的脑子有问题。 ——这件事背后,难道又是父亲好友、同为茶商的赵家元使的计谋?数月前,我初见此人,便觉他意图不轨,当下郑重禀告父亲,此人不能信!父亲虽是精明商人,却总也不信我的话。他只当赵家元沉默寡言不讨我喜欢,以为我不过孩童心性满口胡言,竟将我这般言语说与那人知道,令他从此对我极为防备。如今我之所料果然成真,却身处异乡离京遥远,纵然父亲心急如焚,也难以立时相见。怕只怕赵家元隐藏太深,父亲毫无所觉,仍留他在身畔,可就处境危险了。 父亲盲目信他,真是大错特错!他知父亲疼我入骨,又独爱死去的娘亲,绝不肯再娶,居然趁父亲离京往边地入中,买通家奴用药把我迷昏,将我掳来这偏僻小县,意图勒索父亲拿出巨额家产赎人,更打算钱财到手后杀人灭口,令李家从此绝后。父亲便会一蹶不振,他赵家的茶叶营生就是一家独大!心肠这般歹毒!我岂能让他诡计得逞! 我虽用计脱逃成功,只是看守之人武艺高强,让我受伤不轻。地痞见我伤重难以反抗,将身上值钱物品尽数夺去,还拳脚相加,若不是这女人救我,我岂不因此丢了性命! 赵家元,这些账,且等我伤好后,一并向你讨回吧。 哼,这女人救我,可是受赵家元指使?莫非父亲那边又有什么变故,令那人改了主意要留我一命? 就让我好好看看,你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他冷眼看向莫姐儿,却发现,她对他的防备视若无睹。 “你真像我弟弟,脾气也像。” 他冷哼一声,不予理会。 “我弟弟,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他虽是我后娘生的,嘴巴也坏,可他待我却比谁都好……” “哼,他疼你,那他还任你父亲卖了你,让你到这种地方受苦?”男孩语声讥诮,充满不屑。 她怔了一怔,垂下双目。“他只是……阻止不了。” “真疼你,怎会阻止不了?我看是你在痴人说梦。” “梦?若真是梦也就好了。我总想着,那一天流氓欺我,你不曾看见,不来护我就好了……我失了贞节算什么,那抵不上你一条命啊……我求了老天多少回,若是老天愿意放你回来,那要将我怎样处置都好……可惜,你没有回来,父亲对我的怨恨也到了底限……你也别怨他,他只是将我卖了,没有叫我死,这样对我已是不错了,我也该感激他才是。” 男孩愣住,显然是没料到竟会听见这样的话。抬眼看她神思恍惚,已是兀自沉浸于伤感的思绪里。那刚才,她是把他错看成弟弟,在和弟弟说话么? 想不到,她救他,只是因她意愿,没有别的理由。 “又能见着你,我真高兴。……等你伤好了,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你可答应我,再也不要管我了,好么?”她温声道。 ——我的伤好没好,我要做什么,又与你有何干系? 他不耐烦,几欲将话说出口,终是沉默地任她错认。 特别篇之遇见(二) 且看蔷薇开对于春天,他一向没有什么好感觉。只因许多令他讨厌的往事,都发生在这个季节里。 尽管如此,每年春天,他不论身处何地,还是要想尽法子腾挪出空闲,去到边地的一个偏远县城,为了去见一个人。直到七年前,他要见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爷,到了。” 马车稳稳停下,跟随他多年的心腹李顺,自马车前座利落地跃下,俯身替他掀起帘幔。一扇掩着的老旧园门迅即映入他眼中。门楣上方写着二字:宜园。 他合起雪白无字的折扇,起身下了马车。举止投足间颇有气度,却难掩他的随性。 李顺前去叫门。未久,门应声而开。开门的正是那人的贴身丫环,一见是他,她忙躬身福了福:“爷来了。” 他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微微点头。那丫环偷瞧他蜜色的俊容,小脸儿红了红,有些手足无措地低头退了下去。他视若无睹,将手负在身后,凤眸冷冷地打量起经过的院落,口中几不可见的哼了一声。 “荒废成这般,也不稍加打理。”枉费他将此处买下送她——这个名叫莫轻言的女人,从来都是不识好歹! 他千里来此,为的便是看她是否安好,顺便瞧瞧她这个宣翠坊昔日的头牌,在终于成为这里的主人之后会怎样打点经营。可惜的是,这十年来,他不必费心打听也看得出来,这个曾是佳县数一数二的妓坊,如今已然没落在她的手里,往昔的风光早已不再。 不过,她的营生再不济,身边总还有个他在,她即便坐吃山空又有何妨? 只要她能随她心愿过活——她要怎样,他都随她! 往事如灰飞烟灭,他曾经也有满腔热望,却被她的决绝浇个冷透。如今时过境迁,她不再是当初甘舍清白相救她的少女;而他,也不复年少。 他,还能如何? 宣翠坊的格局是前坊后院,一动一静,仅一拱门相通。前坊莺歌燕舞,任由恩客们肆意享乐;而后院则是私密居处,无干人等一律免进。院中宜园、庆园各据一方。而庆园之内,又带了一处不大不小的花园。 她住在宜园,是个承前启后的所在。它前通宣翠坊,与庆园相邻,后有偏门通向静巷,寻常日子极少开启,若非为了迎他,那偏门只怕是再无用处。 他缓步而行,目光四下张看未有定处。直至来到她的门前。 周遭并无多大变化,只是…… 门前何时栽起花来? 他凝视随风轻摇的枝头绿叶数秒,才在门上轻叩了下,随即推门入内。屋内无人,熏炉中微烟袅袅,飘散着极淡的香气。 她刚走开么?是去了庆园吧。 他蹙了蹙眉,返身出去。将门合上前,他目光在屋内又巡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不断升起盘旋的轻烟上。 记得她偏好浓郁的香气,怎么才一年未见,她竟转了性了? 风轻轻地吹着。风中夹杂着春日芳香,隐隐似有一个女子的笑声传来。他侧耳细听一阵,那笑声却又沉寂不见。 即便不在这种地方,也极少有一个女子能笑得这般自然无拘…… 是他错听了罢。 他摇头,转身往庆园走去。 沈五和赵六仍把守在庆园门口。 “爷。” 他瞥了两人一眼,随口道:“家里可都好么?”话是无聊了些,总好过不闻不问。 “多蒙爷惦记,都好着呢。”这两位模样虽凶恶些,却很本份可靠,原是他府上杂役。因受他差遣举家到此,如今也有十数年了罢? 他点点头,正要进园,却听赵六又喊了声:“爷。” 他回身,眉头轻挑:“有事?” 庆园现今住着的,是他不得不见的另一个女人。她姓秦、名淑人,是友人曹子介之妻。受友人所托,他在其身故后将她带离了曹家,此后便安置在这里。 庆园一隅有一精致小亭,亭畔紫藤低垂景致颇佳,甚得淑人喜爱。她寻常总会在那亭中看书,今日想必亦然。他无意惊扰淑人闲情,便径直穿过秋想亭附近的羊肠小径,逐步走近后面隐蔽的花园。 过了那丛灌木,左转便能见着园门了。 赵六说,这园中多了一名自称小连的女子。身份不详,却很讨人喜欢。 小连么?他漫不经心地将扇柄贴上他的脸,凤眸微垂,在心内默念起这个名字。扇柄在他的薄唇下轻轻划过,留下一条淡淡的痕迹。 他脚步轻微来到园门外,没有惊动到任何人—— 中心花丛处,是半蹲着摆弄花盆的程元;而在墙头,白色的蔷薇花开得正盛。莫轻言和一名掂花而笑的女子正站在那里。 “莫姨,你看,我剪到花咯。” 风轻轻地吹着。他站在园门外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那枝蔷薇花上,很久,很久。(番外完) 站在记忆的回廊总会遇见花开的当时有你刚好在 第四十一章 峰回路转 李道非动筷尝了尝菜色,不错,颇合他口味。看来李顺这些年果然没白跟他,已将他平日里常吃的那几个菜色学了个十足。 看来这顿饭,他会吃得颇有滋味。 李道非又往连希玖的碗里一瞥。这丫头,只顾埋头吃饭,才刚开席而已,她已吃得不少,夹菜也只动眼前最近的那盘。依他方才所尝,那盘菜她本该浅尝辄止才对。 他眼皮动了动。稍倾,他视线又自然上移,瞥到她的侧面。她飞快地回视他一眼,目光不自觉往那两人方向飘了一飘,便迅即收回,埋头继续吃饭。 这丫头,有古怪。 他不动声色将她举动尽收眼底,却只作没看见般,继续享用他的盘中餐。 连希玖离开饭桌时,那几人仍未吃完。 她出了厅堂,就到此前逛过的庭院里溜达。当她看见宅门时,不免又想起早间的事来。她怔忡一会,才闷闷地别开眼。 便在此时,她一眼瞄见离莫园大门几步开外,那堵侧墙的转角处,有一个不大引人注意的小门。早间她在庭院里逛时,它刚好隐在回廊廊柱的后面,因此没有被她发现。 她穿过庭院,从那个小门走了进去。原来,内里是一个小巧的花园。 园里自然有些养眼景致:主体是一湾小小的池塘,种了几茎绿荷。一条碎石小径在池塘边蜿蜒,经过一个建在地势略高处的凉亭之后,又穿过几丛花草,最终与塘上那拱小小石桥相接。 连希玖在小径上漫步一阵后,便拾级而上,走到凉亭上小憩。 她侧身坐在长长的亭凳上,一边凭栏凝视塘中那几枝在风中微微摇摆的荷叶,一边着实懊恼,方才吃饭吃得也太没心思了,结果不知不觉便吃撑了,害她只得早早溜出来散步消食。现在她才觉口渴得厉害,却又不想回去面对屋里的那三个人,以免自寻烦恼。 “爷,我来吧。”从小门附近传来琪玉的轻柔说话声。 很显然,她想暂时独处的愿望是没法实现了。她暗叹口气,瞥向小门。 只见琪玉端了个茶盘走过小门,应该是想往凉亭这边过来吧。李道非则悠哉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后。他面上神情颇为自得,一点也看不出曾经辜负过什么人的样子。 他和琪玉两人,彼此还真是毫无芥蒂啊。按理说,如果彼此有过心结,他们相处时多少总该有点尴尬才对,可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这两位当事人的轻松态度相比,她这个局外人倒显得更为在意这件事似的。这种局面看起来可真怪,是不?想到这点,她真有点不甘心。 琪玉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回头:“爷,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李道非嘴角轻勾:“我还道,你此时如何舍得丢下李顺,殷勤于我,原来是……” “爷,琪玉但凭你取笑便是;可这件事,爷一定得答应我。”琪玉表情认真。 李道非懒洋洋应了一声:“你说吧。” 琪玉道:“那我就直说了。爷,此次入中,我也想同去见识一下。” 花园本来就小,这两人说话又毫不把她这个旁人在场当回事,连希玖自然也只得无可奈何地任他们说去。她原本并不是很注意他们两人的对话,直到听到琪玉那句,要跟着李道非去入中,她才猛一个激灵,竖起耳朵仔细听起来。 李道非合上扇子,反问她一句:“你想做的事,我什么时候拦过你了么?”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琪玉心下激动,却仍死死忍着,定定神将茶盘托稳了,才开口道:“多谢爷。” 她道完谢再度举步时,脚下步幅却在不觉间明显加快。 李道非扑哧笑了一声,摇摇头,目光却往连希玖这边看来。连希玖下意识间,忙掉转视线,回避过去。 琪玉很快便来到她身旁,将手中茶盘放下后,冲她一笑便径自去了。 连希玖看着琪玉走远,才垂目望起脚下地面。 那时她想随深哥哥去,深哥哥没同意。而现在,琪玉也遇到和她差不多的情况,却可以跟着李顺一起入中。这样……可真好。 她的伤感情绪还没机会扩大,一阵衣裳窸窣声便传入耳内,紧接着一抹青色放肆而又迅速地占领她眼底。 她皱了皱眉,不大情愿地坐直身子,抬头面对来人。 李道非冲她微微一笑,转过身去。未久,他递过一杯茶:“难得清闲如此,若不好好饮上几杯,岂不可惜?” 连希玖默然接过,不知不觉连喝了数杯。喝到口不渴了,她才慢慢啜着杯中茶,说道:“方才,我听见琪玉跟你说,她也要去入中。” “不错。” 那她,是否也可以……? 可是,深哥哥的态度不比李顺。她即便如愿见到了他,恐怕,深哥哥也不会表示欢迎吧。 想到这点,她一时犹豫,便没有紧接着再问下去。 此时,李顺匆匆来到。“爷。” 李道非一摆手,叹:“果然难得清闲啊。”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微微一笑,道:“天色将晚,丫头,你也早些回房歇息吧。我这便告辞了。” 他起身拱手,主仆二人交换一下眼神,便翩然离去。 走到小门外头,李顺才禀道:“过所文书已递呈官府修改,明日应可办妥。” 李道非应了一声,见李顺有迟疑之色,便道:“怎么?” “爷,连姑娘那里……”李顺仍是不习惯改口称她林姑娘,“是否该知会一声?” “不必。过两日她自会知晓。” 李顺静默一会,才又禀道:“风老头有信来,说媳妇不在,爷交付之事,须延两日。” “我知道了。” …… 李道非走后,连希玖眼见天光渐渐昏暗下来,也没心思一个人呆了,忙也收了茶盘,出了亭子。该想的事情也得想,可还是先离开这儿再说吧。 这一日便这样过去了。 一夜思量,连希玖终于打定主意。 早间用饭的时候,却只有琪玉在。一问之下,才知李顺一早便出去了。而之后,大半天过去了,她也不见李道非再来过。 这主仆二人是在为入中作最后准备吧,她想。 可是,这样一来,她想和李道非商量的事,也许就没机会说了。 这样可不行啊。 她思来想去,便趁午饭间隙,找机会拉住琪玉,天南海北先闲扯了几句,然后才吞吞吐吐问起李道非今日为何不来,是否因他事务繁杂,底下人手有所不足之故?言下之意,大有想要过去帮忙的意思。 琪玉耐心听她扯完,却只是笑说道:“长宁,你多虑了,爷的人手一向足够,再者,还有李顺哥在,更无须你我费心。这两日,你我只须安心在此等待便可。” 说完这些,琪玉安抚似的握了握她的手:“爷的事,难为你肯上心。” 听了这话,连希玖不禁微颤了颤,直觉抬眼看向琪玉,口里呐呐应道:“方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在为自己想而已。” 见她如此,琪玉眉心轻蹙了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松开,终是淡淡回了句:“你如今为爷做事,替爷着想也是应该。”话语间,明显透着难以认同她的口气。 原来琪玉说的,是这个意思啊。——那刚才,是她反应过度了? 连希玖赶忙道歉:“对不起,方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她只是,想见深哥哥,如此而已。她想见深哥哥,想见到,即便深哥哥可能会因她的任性妄为而生气,她也想去见他。 而且,近来不知为何,她心底总有种难以解释的不安,令她十分惶惑。也许,只要见到深哥哥,她的这种不安就会消失吧? 也因此,她更需要去见他。 可是这些话,她又怎么好跟琪玉说? 琪玉默默注视她一阵,起脚抽身离开。走了几步,忽回头:“若真有什么你我应做却未做之事,也只是到时收拾收拾行囊罢了。旁的事,尽可不用去管。你且放宽心,好好休息两日便是。” 连希玖低低应了一声。琪玉这才头也不回走开了。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连希玖忍不住又将方才的对话仔细回想了一遍。 琪玉离去前回头说的那句话,似乎在向她暗示些什么,但也可能不是。毕竟先前,琪玉开口赞她肯为李道非的事留心,她就敏感地把意思想歪了,令到琪玉对她有所不满。那么,也许这次,琪玉的那句话,仍是不带任何别的意思吧? 若是琪玉有所暗示,那该多好啊……可惜,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时间来证明了。 翌日。 凌晨,天色仍嫌黑沉之际,莫园大门外却忽而有了动静。虽然动静不大,但在凌晨时分这一片静寂中就显得分外突兀了。 连希玖睡得本就不沉,加上心里有事,门口的那点声响便轻而易举把她给吵醒了。 她翻身从床头坐了起来。待眼睛稍能分辨屋内陈设后,她才离开床,一边留神脚下,一边慢慢地挪移到桌旁。她伸手在桌上摸了摸,摸到了早预备在那里的一支蜡烛,点上。眼见烛光亮起,她才舒了口气,在桌旁坐下。 她定定神,有些犹豫是否要打开房门出去看看。 便在此时,门外有亮光移近,到她房门前停了下来。须臾房门便被轻轻叩响:“长宁,醒了么?” 是琪玉。 她应了一声,起身上前把门打开。只见琪玉一手打着灯笼,另一手却拎着几样包袱。她忙问:“方姐姐,这是?” 琪玉回道:“快收拾下包袱,跟我来。” 连希玖听她语气,甚为急迫,也就不多问了,立时转身回屋。她将床略略收拾了下,再取过昨日便已收拾好放在那里的包袱,快步走出房间。 李顺早在门口等着,等她们来到,便将她们领到门外的一辆马车旁,低声和琪玉交待道:“你们先走,我随后便到。” 琪玉点头示意知道了,领着连希玖上了马车。上车前,连希玖看了车夫一眼,是李贵。 “方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在车内坐定后,她小小声问。她心里其实也猜到几分,会问出口,也只是想确定一下。 “先到铺子那里,和爷他们会合。” “哦。可是,这么早,城门不会开吧?” “爷的商铺距此可不算近,若不早些去,只怕会耽搁出发的时辰。” “原来如此。”连希玖点点头,想了下,又道:“……方姐姐,我们这是要一同去入中么?” “长宁,你莫不是还未睡醒么?”琪玉低笑。“你忘了,此次上京,你身份为何?” “我没忘,是方姐姐的贴身女婢。” “既然如此,那,自然便是我走到哪里,你便要跟到哪里。”琪玉仍是含笑。 作者有话要说:10.18:好吧好吧,千呼万唤之下,我良心回来了一点点!这天气渐冷了,也不好让蓝蓝在那么冷的地上打滚,我就继续不厚道地先贴半章上来凑数。另半章还在纠结当中。 10.24:上半章更完之后,我忽而又陷入不想码字的状态中。连着四天没开过文档,直到前天,才打开文档码字,所以下半章便拖到现在。鞠躬,对不起大家。 第四十二章 整装待发 当连希玖一行抵达李道非的商铺时,天色也不过比她出发时稍微亮了一点,灰蒙蒙的一片,不那么黑沉了。 琪玉说,她们可不必离开马车。连希玖便坐在马车内,由车窗察看外面的情况。 商铺很大,灯火通明,一派繁忙景象。运货的马匹车辆在商铺外头排得老长,单看这一点就能感觉到此次入中规模不小——还是说,每次入中都是如此规模? 她的视线掠过商铺前往来的人潮,只一眼,她便瞧见李道非所在。此时他正负手立于商铺门前,而身旁只有一位眼生的中年男子陪同。 看起来,眼下是由那名男子来指挥商号里的伙计们,将需要带上的货物一一分配、装载到各马匹车辆上。只不过,那名男子似乎并非能自己拿主意的管事之人,她才看了一会功夫,就见他凑近李道非低语好几回了,非得等李道非开口说了些什么之后,他才转回身去,继续朝经过身边的伙计发出新的指令。 连希玖原以为,以李道非的性情,被这人这么反复折腾,指不定怎么不耐烦呢。然而,她发现事实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他神情依然自若。甚至,她在他脸上看到的,是她平时根本难以见到的认真和专注。 难道,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么? 此时的他,映在她眼中,竟令她一时无法移开视线。 “……好帅。”她喃喃脱口。 琪玉坐在马车后厢,正掀了后帘在看她们来时的方向。听她低声说了句什么,不由转过头来问:“长宁,你叫我?有事么?” “没、没有……”她赶紧移开视线。一时竟有些心虚。 她这是怎么了?就好像是无意间被人窥破什么秘密一样……可她哪有什么秘密啊?她顶多只是,一不小心,看到她喜欢看的事物了——比如认真的人在认真做事的时候,那种表情……就好像哥哥工作时那样…… 对,一定是这样!她才会,望着那样认真的脸,陷进一种近乎痴迷的状态里。 她极力调整呼吸,平稳心情。——也不知琪玉注意到她的异常没? 她正想着,琪玉那秀美的脸庞便凑了过来。她没防备,不由吓了一跳,直觉往旁边一退。 琪玉有些好笑,瞥她一眼:“吓到了?胆真小。” 连希玖嗫嚅半天,总算回了句“嗯”。 琪玉可没功夫等她这半天才蹦出的一个“嗯”字,早自掀起车窗上的小帘来,探出头去,往店前瞧了一瞧:“爷另挑的这人,可不像个能主事的……不行,李顺哥若是再不赶来,我可得下去帮爷。” “方姐姐,你当真要下去啊?”连希玖定定神,也凑到车窗前,紧挨着琪玉,从车窗罅隙中再度窥视外面情形。 琪玉到底还是没有机会帮到李道非的忙——李顺随后便及时赶到了。那名男子自看到李顺来,明显松了口气,立时便把差事交接了,随即自动加入到听凭差遣的人群中去。 而事情由李顺接了手,李道非终于得了闲,这才注意到她们。可他并没有抽身走过来,只是向马车望了一眼,笑了笑便不再理会。 众人忙碌了许久,总算赶在鸡鸣前,将货物都整备完毕,于是商队按计划出发了。 马车刚驶出城,琪玉便翻出一个包袱,打开,却是些男人衣物,还有很长的素色布条。她在这堆衣物里摸了摸,又摸出一个妆匣,打开,同样检视了一遍。 当她察觉连希玖好奇打量的目光,也不遮掩道:“商队多了你我二人,自然会有些麻烦。虽说你我身份并不瞒他们,不过,为免生事端,你我还是该改换装扮方为妥当。” 连希玖自然能明白其中道理。女子的身骨构造本来就与男子差别很大,单是束束胸穿上男装,怎么可能瞒过众人的眼睛?何况,无论一个女子长相如何,都不大可能会有机会被错认为男子! ——除非,她们能在化妆上下点高明功夫,就像她在佳县那样,先将模样长相弄得尽量不惹人注目,这才有可能掩饰掉其他缺陷。只要能将肤色弄暗沉些,面目弄得平庸些,应该就算成功一半了。至于另一半是否能成功,就得靠尽量不与外人接触,靠自己的谨言慎行、小心行事来实现。 说话间,琪玉已取过另一个包袱,递给她。然后,琪玉也不跟她多废话,动手换起男装,只三两下功夫便将自己的头面都拾掇完毕。连希玖一开始还有些别扭,觉得马车上换装不方便,可一看琪玉那么干脆,也赶紧学她的样子换装。连希玖自认动作也不算慢了,可琪玉将全盘都收拾好时,她也才刚刚换好男装而已。 而琪玉改头换面后,连希玖瞪了她半天才说得出话来:“方姐姐,你真厉害。”那面孔怎么说呢,光华尽敛,变得很平凡很普通,就像个在街上肆意行走也不会有人回头看一眼的路人,让人完全想象不出之前的她会有多美。——她应该是常常在外走动吧?要不,她动作怎会如此娴熟,出来的效果又怎会如此神奇? “你怎么只看不动手?难道不会弄?那我来帮你好了。”琪玉哪容得她这么悠哉,不容她分说,一把抓过她,便在她脸上涂抹起来。过了一会,琪玉才罢手:“这样总该可以了。” 连希玖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有些好奇地想着自己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不过,她还没机会找到镜子一看究竟,便听得车帘外李顺在跟李贵说话。原来李顺拿了些干粮和水过来给她们。 琪玉挪到车前厢,打开车帘接过食物,又在李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才挪回来和连希玖分食干粮和水。 两人默默吃了一阵,琪玉开口:“长宁,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嗯。”连希玖咬着冷馒头,含糊应了声。心里有些可惜闻不到馒头热乎乎时的麦香味。 “在这里,大伙都是自己照顾自己,你我也就是偶尔帮人打打下手做点杂事,这都是累不到人的。” “嗯。我知道,其实,我帮不到多少忙。”但只要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她就会尽力。只有这样,她才不致歉疚。 琪玉看着她低垂的眼眉,接着说道:“只是,旅途辛苦,日里又没什么好吃的,只有晚间投宿时,大伙才能正经吃上饭。这样的日子,可不是一天两天,久了,我只怕你会不惯。” “方姐姐,既然你受得住,想来我也能受得住的。没关系。”连希玖放下手边的馒头,想了想,认真回道。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可说了。但盼你坚持得住就好。”琪玉又看了她一眼。连希玖赶紧点了点头。琪玉笑了一笑,便真的不再多说了。 心无旁骛,连希玖三两口间便将剩下的馒头解决了,又拿起水袋喝了几口水。正要放下水袋,她听见琪玉低声自语道:“既然爷肯让你来,想来也是不会有什么事的。” 连希玖呆了一呆,才将含在喉口的水慢慢喝了下去。 两人都吃完了,琪玉拉过连希玖:“坐了这许久,来,一块下去走走。” 连希玖很想下车,只是又有点犹豫,琪玉便道:“方才我已问过李顺哥了,大伙都要在这里歇过一阵再走。何况就只在马车附近走动,无妨的。” 两人便都下了马车。 连希玖看了看周围,商队走的是官道,目前便在一条河的附近逗留,也未离开官道范围。只不过,这里的确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作者有话要说:08.10.27:咳咳,今晚写了八百字,就上来发了。为了表明瓦对更新的态度是坚决滴,对数米粒填坑的做法亦是深恶痛绝滴……(不过,这点字数不就是数米粒么,汗,顶锅盖爬走) 08.10.29:没满三千,又爬来更了……瓦保证:下章把字数补回来…… 对手指,有点讨厌这章的下半部分,跟流水帐似的,但我又没办法一步跨越到边境去。再说,还得慢慢让小连和琪玉打成一片,然后然后,我才可以顺理成章地扯出点小李哥的旧事。 咳咳,下章开始,我应该能扯出小李哥的一点旧事吧?应该……(顶锅盖跑走) 第四十三章 似近还远 作者有话要说:11月4日:终于终于,在我的古董电脑还没有恢复的情况下,我蹲在别人的电脑上,码完这章了……激动泪奔…… 嘿嘿,奔够了,回来小结一下:先对手指,这章,并没有出现上章承诺的小李哥的旧事(我没想到码完这章的时候,居然还没写到,容我面壁思过下下),不过,小李哥和我女儿小希之间,可总算有点小小暧昧了。不容易啊。 这也算是一个小小安慰吧。呵呵。 那么,下章再见。 眼前的山野景致,令连希玖心旷神怡;只是,这里的人烟……未免太过稀少了吧?这让连希玖难免联想起电视剧里常见的情节,有些担心地问:“方姐姐,这些货物都是带去入中的?” “也不全是,中途也会作些交易。”琪玉随口回了句,目光仍专注于远山。 “可是,这么多东西,不怕有人抢吗?” 琪玉闻言扑哧一笑,这才转过头来:“如今天下还算太平,百姓日子过得也算安乐,又何须作恶为盗?即便有,也只是少数罢了。何况,随行的伙计多通些拳脚,倒也不怕。” “哦。”这么说来,只有边境那里,会不得安宁吧? 琪玉似也和她想到一处,只见她说着说着,笑容敛起:“如今只有边地,还不太平。契丹戍兵时有侵扰我宋境之举……也不知现下那里情势如何了。” 说完这些,她不由叹了声,却见连希玖低头沉默起来,便又出言相慰:“你也不必多想,凡事自有爷在呢。我们爷确是有些能耐,寻常人眼里的难事可还难不倒他。” “想不到在你眼中,除了你的李顺哥哥,我李道非竟也能有几分能耐。”李道非漫步到此,恰好听见琪玉谈他,索性接过话茬。“不妨说来听听,到底我李道非的能耐在何处。” 连希玖听到他声音,不由抬起头来望他一眼,才又撇开头去。 “爷!”琪玉不以为意,任他取笑,目光只往他身后瞟去。当她瞧见那个经不起主人调侃、神情窘迫的男人之后,她巧妙移身,走近李顺身旁。两人默契离开,暂且走避于不远处。 李道非上下打量连希玖,视线停留在她脸上一会,才笑言:“若不开口,你倒真有几分像个男人。” 连希玖不由摸上自己的脸,回他:“是方姐姐帮我弄的。”说起来,她还没看到自己变装后的脸。“……我现在这样子,和原来的样子差很多么?” “你自去河边照照便是。” 连希玖依言走向河边。在河畔,她蹲下身子,对着水面看了一眼。 ——不会吧!这个人……会是她! 她从水面看到,李道非在她身后出现。她也不回头,轻声感叹:“方姐姐好本事,我都认不出我自己了。” “再如何变,也不过是个自寻烦恼的小丫头罢了。” 连希玖没有接话。她轻轻拨弄起水面,任涟漪散了开去,模糊了水中人影。也便再看不清,李道非此刻的表情。 数日后,商队忽然离开官道,拐到一条岔道上。听李贵说,他们这是要去一个叫风家村的地方。 约摸走了一个时辰,商队总算在近晌午时分到达风家村外,于是大家趁便在此歇脚。 琪玉和连希玖先后下了马车,暂且在马车旁逗留一阵。依李顺安排,她俩待会要到离马车不远的那户风姓人家家里用饭。 连希玖左右看了看。粗略算算,这个风家村也只有十几户人家,位置又很是偏僻。那到底这里有何特别之处,会让商队特意到此? 她将自己的疑惑说给琪玉听了。琪玉一时也不能回答,只能摇摇头,笑道:“这风家村定是有些不同之处;如若不然,便是爷看大家辛苦,这才特意改道至此。至少,中午这顿饭倒可吃得称心了。” 这话说得不错。连希玖忍不住笑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便见商队里有几名伙计依李顺嘱咐,开始从车马上卸些货物下来。村子里也开始有女人从家中拿了好些东西出来,向这里聚拢。等人差不多都到齐了之后,只见人群中出来一位老妇,她径直走到李顺面前,像是和他商量着什么;待李顺点头应承了,这老妇才乐呵呵地回身,招呼其他村妇将各自东西交到李顺身边的一名伙计那里清点估价,再从另一名帐房模样的人手里领了钱,便喜孜孜各自回家了。或有看中商队带来的货物的,也趁此时作起了买卖。 琪玉忽道:“商队为何到此,我可算瞧出点端倪了。”连希玖不解,看着琪玉。琪玉笑,却只往连希玖面上瞧了瞧,简略提道:“女人用的东西。” 连希玖还是不明白,手不由又在脸上摸了摸。 琪玉盯住她脸上被手摸过的地方,忽问:“长宁,我瞧你这两日总摸脸,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嗯,许是前两日被毒蚊子咬了,脸上这里,总有些刺痒。也没什么的。” 琪玉一想也是,便没在意了。正说笑间,那户人家家里走出来一个人,立在门口向她俩招手,她俩便相携走了过去。 这家住着一对老夫妻,他们的独子出外谋生去了,只一个儿媳在跟前侍奉。这媳妇虽然年轻,看起来却很是伶俐,待客也十分用心周到。用完饭,不好再多打扰,琪玉便留了饭钱,连希玖又衷心和这家人道了谢,二人这才起身作别。刚走出门口,年轻媳妇却出声叫住了她俩,只见她进了里屋取了几样小盒出来,用布包妥,塞到琪玉手里,道:“这是你们李爷上回吩咐要的,就麻烦二位转交给李爷。” 琪玉收了,这才和连希玖一起离开。 这时,其他伙计也被村中别的人家招呼着,都各自去用饭了,只李顺和几名伙计还分布在各处车马货物旁留守。 连希玖有些奇怪:怎么这么久了,都不见李道非? 反正也不忙着回马车,琪玉便朝李顺走去,连希玖放慢脚步跟在她后面。留守的伙计只往这里看了一眼,便又各自瞥过头去。 一走到李顺跟前,琪玉便问:“爷呢?” “爷昨夜值守,现下还在歇息。”李顺答。 听见这话,连希玖暗暗往李道非的马车瞟了一眼,随后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琪玉见她走开,不由分心多看了她几眼,看她只是去到爷的马车外站着,想是无妨,便回神继续与李顺说话。 “爷到这里来,是不是为了这个?”琪玉指了指手里的东西。“我方才打开瞧了瞧,这里头全是些脂粉。只不过,看质地,这些脂粉该都是寻常难觅的极上品。若我没有猜错,想是这风家村家家都有此手艺吧?” 李顺点头:“不错,是爷早年经过此地时无意发现。” “正所谓‘奇货可居’,难怪爷要特意改道至此了。”说到这里,琪玉顿了顿,似不经意又道,“这风家媳妇做的脂粉也有些特别,闻着香气极淡,似有若无。李顺哥,你说,爷为何单吩咐就要这一样呢?” 连希玖在李道非的马车外站了一会,只觉车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息。她又直勾勾盯起马车上的小窗,见窗幔也合得十分密实。 想是李道非这会儿睡得正沉吧。 她又站了会,这才慢慢转过身,准备回自己的马车去。 “谁?”马车内,他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我。”她犹疑了下,还是小小声应了。 她自认已经很小心了,并没有弄出多大声响来啊。这家伙不是在睡么?怎么耳朵还是那么尖? “你进来。” “你想干嘛?”连希玖有些为难,扭头瞧了瞧琪玉。琪玉见状,和李顺说了句什么,两人便一同往这里走了过来。 “既来了,替我扇扇风。”他的声音确实还带着几分睡意。 连希玖看了看日头,中午是挺热的。 他昨晚守夜,这时候本该好好补眠的,可是现在他却醒着,应该是天气太热,热得他睡不着吧? 只是扇个风而已;她身为临时婢女,这也算是她的工作——何况,他总不至于籍此机会欺负她…… 这个念头刚跑出来,她立时一惊,忙晃晃脑袋:她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这时,琪玉已然走到她身边。李顺也走上前来。 她咬咬唇,低声解释:“那个,爷看起来,好像很热……他要我帮他扇扇风。” 李顺点头,走到马车后头打起车帘,此后便维持姿势站在那里,让外面的风透些进去。 连希玖又去瞧琪玉,琪玉不说话,只是眼神明白表示着:主人既然有此吩咐,这便是她该做好的事。 她想了想,现在毕竟有他们两个在,应该没关系。便走到李顺边上,动作尽量轻缓地爬上马车。 只见李道非合着眼面向车壁,右手臂垫着头,很随意地侧身躺着,左手则握着他的折扇在那里摇啊摇。即便她进来,也没见他有翻过身理会她的意思。 连希玖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被压的右手,忍不住开口:“不要这样枕,手会麻的。”再往边上一瞧:“你不是有个竹夫人嘛,还是用这个吧。” 他没说话。她便自作主张,将竹枕移到他头边:“把头抬抬。” 他果真把头抬了抬。 她也不多想,右手直接抓在他的右手腕,将他右手从他头下移开,然后左手顺势将竹枕移到他头下。这时候,她感觉他的手臂忽然颤了下。 看来的确是压得太久,变得僵硬了呀。她这么想着,不由在他手臂上揉按了一会,口中说道:“你看,真的麻了吧!” 他口中含糊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楚。不过,看他左手,摇扇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想必那句话就是在叫她拿扇子了。 她便从他左手上取下折扇,用自认为比较让人感觉舒适的速度和幅度摇着。 她扇了一会。眼见他身体渐渐放松,呼吸深而均匀,不由松了口气:这下,他应该是真的睡着了。 只是,他颊面上仍有些微汗沁出。 连希玖四处看了看,低声问李顺:“爷的汗帕在哪?”李顺用手指了指,她找到了,仍是没有多想,便拿过汗帕在李道非颊面出汗的那些地方轻柔地拭了起来。 就这样,她一直给李道非扇风、拭汗,尽量做到让他感觉舒适,好让他睡得沉些。尔后商队的伙计们陆续回来,琪玉便将李顺换下,好让李顺自去安排商队之事。直到大家休整完毕,商队预备出发了,她才和琪玉一起,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在马车的轻微摇晃中,李道非翻过身来。 他的眼仍闭着,他也没有睁开的意思,只是伸手在枕头两边摸索着,直到,他右手摸到那方已半湿的汗帕。 他缓缓地,以汗帕拭过颊面。 唇边,渐有一抹笑浮起。 尽是温柔。 第四十四章 旧事重提 作者有话要说:11月17日:哎,新章进展停滞,结果发现是这章出了问题,码得太生硬,不招我喜欢,也就没办法让我进入状态。所以这一阵一直在改。现在在改好的版本发上来。我尽量在这两天把新章完成。对不起大家了。11月7日的版本故事是一样的,只是叙事方式不一样。看过的亲们可以不必再看。翌日清晨。客店房内。 连希玖穿戴完毕,低头又仔细审视自己一遍。很好,没有穿错,那里……也很平。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方姐姐,我穿好了。” 琪玉扭过头来,瞥她一眼:“看来,你也开始习惯这身打扮了。——你老盯着我做什么?都看了几天了,怎么还没看惯?” “这个,这是因为……”连希玖支吾半晌,才吞吞吐吐说道:“这可不能怪我;怪只怪,方姐姐你这本领实在太过高明。”她知道自己老是会忘情地盯着琪玉变妆后的脸看,这样确实不好,不过……这真的不能怪她啊。 “我还当你老实,原来你也是个会贫嘴的。”琪玉笑着乜斜她一眼,将方才自己用过的妆盒收拾好,又另取出一副崭新的妆盒来。 好眼熟啊。连希玖不禁“噫”了一声:“这不是昨日风家媳妇给的么?” “这可是单给你用的。” “哦。”怎么突然就给她用了?连希玖虽然有些不明白,还是乖乖坐到琪玉面前,任她在她脸上涂画起来。 “方姐姐,这是……?” “怎么?”琪玉听见她问,遂移开正在替她上妆的手,这才瞧见她面上露出的、看来很疑惑的表情。 “没,没什么。” 琪玉有些好笑地瞪了她一眼,这才继续为她上妆:“把眼合上。” 连希玖配合地闭上双眼。 是没什么,只不过是,方才有一瞬间,她居然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淡到难以捕捉的脂粉香气。那极淡的香气,她曾经很……熟悉。 她忽然想起来,她生平第一次化妆,就是去年在庆园的时候,那时不也是为了瞒过众人的眼睛?刚上妆那几天,她脸上也是有些不舒服的,就和这几日没什么分别。只不过后来,淑人姐姐不知从哪儿弄来和这质地一样的脂粉,她用了,才再无异样。她也就渐渐把此事忘了。 从庆园出来后,她因没了那层顾忌,便一直素面朝天。直到她离开澶州,和琪玉一块上京的那段日子,她也仍然是没有想到过任何与之有关的问题。 直到今日,因为这个味道,她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 几乎从不出门的淑人姐姐,怎么突然就有这种脂粉了呢?姐姐平常有打交道的人,只有那么几个啊。 这其中,却有李道非。 连希玖心头突地一跳。 莫非,那个时候……李道非就已经知道她了……却一直只是在暗处看着? “爷。” 客房外头,传来李贵看到李道非经过,仍颇感紧张的低唤声。 新的旅程又开始了。连希玖却不似前几日那般,时不时去掀开车窗上的小帘,只为瞧瞧商队走到什么地方。这一次,她显是没了精神,有些心不在焉。 “长宁。” “啊?!”听见琪玉叫她,连希玖这才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见琪玉竟取代她的位置,倚靠在左侧的车窗边上闲看外面光景。小小帘幔已被琪玉拨到一侧,从窗外吹进来阵阵轻风,给车内带来了几分舒适。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何会精于此道?”问这话的时候,琪玉仍看着外面。 “方姐姐,我没听懂……你说的是什么……”连希玖心内暗叫糟糕,刚才她真的没注意听琪玉在说什么。琪玉会不会生气啊? 琪玉别过脸来,坐直身子:“你先前不是说,我这本领实在太过高明么?” 原来琪玉是在说这个。连希玖这才松了口气。“方姐姐,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确实很想知道。”和琪玉聊天,总好过她老是走神去想些她本来不愿深想的事。何况琪玉现在,神情和平时不大一样,似乎是有些感伤啊。 ——是不是刚才,琪玉她看见了什么? 连希玖禁不住朝左侧车窗瞟去一眼。原来……是李顺啊,还有……那个家伙也在。他们两个正骑马慢悠悠地跟随着队伍走在前头,准是他又坐马车坐烦了。这幅景象很平常啊。她每天都能看到。 那琪玉到底是被什么触动了心绪?啊……不会就是琪玉方才说的那个吧,她在早间无意中说出口的那句“本领高明”? 难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了?连希玖不禁有些内疚。 琪玉像没注意到这些,她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缓缓说道:“很久以前,我就在想,有朝一日若能和李顺哥一起,像如今这样到处行走就好了。” “那你现在,不就是心愿成真了?”连希玖小小声应着。她也有过类似的梦想啊。只可惜,那人和李顺不一样。 “不错。可这一日来得还真迟啊。”琪玉轻叹一声。“如今想来,我有这心愿,竟也有十多年了。” “这么久啊。”连希玖颇感意外,一时脱口,随即便懊恼地察觉自己失言。 琪玉仿佛并不介意,笑着反问道:“很久么?”她一面说着,一面将背慢慢贴靠向身后车壁,然后抬起头来注视着车顶:“记得我初见他时,也不过十二岁罢了。” 连希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于是索性弃了这念头,静下心来倾听。 “曾听娘亲说,我们方家祖上,本也是有些产业的。可惜后来家道中落,到我父亲时,已然无可庇荫。无奈之下,父亲只得成日在外奔波维持生计;而我娘亲,自生下我之后便落下病根,可也不得不四处揽些杂活,借以贴补家用。”琪玉说到这里,瞥她一眼,见她听得专注,才又道,“我那时年纪尚小,可也想为娘亲分忧,别的不说,至少,我也可以帮娘亲出去跑跑腿吧。娘亲拗不过我,只得依了我,却又怕我一个女孩子家,出门走动不方便,这才将我改作男孩打扮。” “原来如此……”这便是琪玉精于变妆的由来啊。 “记得那日,娘亲交给我办的第一件事,只是让我到邻巷某家去,代她取些待洗衣物回来,她毕竟还是不放心我,才会作如此安排。她又怎会想到,我这一趟出去,还是招惹上了一个人。” “呃?怎么会这样?”真有人跟一个孩子计较? “那日,我取了衣物之后,只怕娘亲久等,便一心想着快点返回家中。谁知匆忙间,竟会在街头冲撞到李老爷。” “方姐姐,你招惹到的就是这位李老爷么?”难不成,是李道非的父亲? 琪玉点头,接着又道:“那时,李老爷已是京城中有名的富户。且不论家境,单说我家所在,便与京城相隔甚远,又怎有可能与他这样的人物来往?又怎能知道,我那一撞偏巧便是冲撞到他?再者,当日他并未计较,我便安心返家,也便不曾与双亲提过此事。谁想数日之后,李老爷竟会亲自登门而来,为的却是一件你我如何也料想不到之事——” “是什么?”连希玖的好奇心被勾了个十足。 琪玉顿了顿,加重语气缓缓道出两个字:“提亲。” “提亲?”连希玖不由愕然。 见她如此反应,琪玉禁不住莞尔:“你吃惊什么,自然是给爷求的。” “哦。”这还差不多。刚才,琪玉那句“提亲”差点颠覆了她在莫园时,对李家产生的良好印象。——幸而,是她“意会”错了。 连希玖松了口气,又暗暗琢磨起来:那时候,李道非他也就二十多岁吧?正是适婚的年纪。不过,琪玉那时才十多岁,这么小,就得嫁人了么? 虽然她知道,古代很早便可以谈婚论嫁了,可对此,她多少还是有些抵触的情绪。不过,琪玉是琪玉,她是她,换作琪玉应该能接受才对吧。那为何,这两人最终还是没成——难道,真是李道非嫌弃不要她? 可她总觉得,李道非不该是那样的人。 她倒宁可想象成,是琪玉喜欢上了李顺,李道非只是不愿夺人所爱罢了;亦或,是李道非他不愿意听从父母之命,以他的性情来说,她觉得,还是有这种可能的。 到底这件事的真相是什么?她真的,越来越想知道了。 “方姐姐……”她犹豫着开口。 “怎么?” “我有一事不明,既然是给爷求的,为何你和爷没有……” 琪玉不作声,视线在连希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道:“你着急什么,这其中的缘故么,你只管听下去就知道了。” 连希玖哦了一声,颊面却有些微微发热起来。琪玉说的话,还有看她的目光,让她毫无由来地忽然有些心虚。 “李老爷亲自登门为其子求亲,如此郑重其事,我爹娘自然便有些受宠若惊。若我嫁了去,虽是续弦,到底还是个正房;何况爷是独子,又正当年岁,在外亦无恶名;而爹娘这里,从此更不必再为生计所苦。怎样看去,这都是美事一桩,我爹娘又怎能不答应?那时我虽也明白这些道理,可我心下到底还是不大乐意的。” 听到“续弦”二字时,连希玖呆了一呆:李道非果然早有妻室啊。只是没想到,他的妻子那么早就…… “你怎不问我,为何不大乐意?” 她回神,问琪玉道:“是因为自己年纪还小么?”本还想加上一句“又是续弦”,临了还是噤口。 “这也是其一。那时我毕竟从未见过爷,要我单凭一面之词,就信他是个可托付终身的良人,我可不依。” 琪玉那时虽小,却很有主张呢。连希玖暗叹。难怪,李老爷会选中她,是看中她很有当家主母的潜质吧。 琪玉又道:“再者说,爷还大上我十来岁呢。那时我只觉得,可不就得跟个像爹一样的人过日子?要这样,我可不能嫁。” 想到李道非竟被当成“爹”看待,连希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果然琪玉还是嫌他老啊。不过想想,她不也是一样。那时李道非也曾要她叫他“常道哥哥”,她可叫不出口,还回嘴说:顶多只能叫他一声“叔叔”。他当时的表情啊,现在想来,她依然很想笑呢。 “那后来,方姐姐你还是到他府上去了么?” “嗯。爹娘心疼我,见我不愿,便托辞说我年纪还小不知事体,不如先留在家中管教几年再作计议。可李老爷说,这都不妨,先接了去,在他府中去学那些也是一样。待我满十五了,再择日完婚亦可。” “看来,李老爷很中意方姐姐你呢。”说完这话,连希玖不知为何,竟想到如果李老爷还在世,他会怎么看待她?——恐怕,平凡如她,只会换来他客气一笑吧? “不得已,我只得别了爹娘,来到了李家。没曾想,和爷初次照面,爷便当着老爷的面对我说,只肯认我做妹子,若要娶我,万万不能!当下老爷便气得拂袖而去。” “这是为什么?方姐姐明明生得很好看啊。”男人不都喜欢好看的女人么? “我原就不情不愿,偏他又这般待我,倒像是我丑得不能见人一般,你说,我能不气恼么?于是爷抽身欲走之时,我便一把扯住他,对他说道:我还嫌你老呢,你却嫌我什么。” “啊,那他怎么说?”琪玉还真是直言不讳啊。 “爷什么也没说,只是停下来,细细打量了我一眼,便径自去了。我心中本就委屈,偏又遭他这般薄待,一时不能自己,就在厅上哭了起来。也不知哭了多久,身后忽有人递来一条帕子。” “难道是……李顺?!” “不错,正是他。我一回头,便看见他那副老气横秋、面无表情的脸,着实教他给吓了一跳。爷和老爷在厅内争执时,管家李成已将家仆尽数遣退,那时厅内本该只我一人才对,哪里还会有别人在?若非如此,我又怎能松懈精神,放声大哭?这下倒好,可全都教他看了去。我心里懊恼,面上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仍是接过帕子把泪擦了。后来我才知,那时他见爷不管我自走了开去,有些不忍心,这才回来再看一眼。”说到此处,琪玉不由得笑了,语声放柔:“再后来,我才知,他不过大我两岁,那副老成模样却是他本性使然,倒不是成心装来吓唬我的。” 说完这些,琪玉沉默了,似是陷入了回忆。连希玖正听得兴起,却也不好意思开口打扰,只得静坐一旁,低头将方才听到的那些又想了一遍。 此时,却听琪玉忽道:“别看爷如今这般自在,他幼时也曾遭人‘拐’过。” 第四十五章 那年烟雨 此言一出,连希玖真是大吃一惊。任她怎样想象,都无法将平日悠然自得、随心所欲的李道非,和这样的可怕经历联系到一起。不过,出生在富贵人家的孩子,本来就容易遭人觊觎,这也是事实。 她沉默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问:“方姐姐,这样的事,你怎会知道?”按理说,这种事情,李老爷应该不希望太多人知道才对。除非…… “我从管家李成口中得知此消息,是在进府数日之后。那时,我也颇为不解。李成只说,将此事前后详尽告知于我,确是老爷的意思。” “那李老爷的意思是……?方姐姐可曾弄明白了?”他在李道非明确表示不娶琪玉之后,却授意李成将此事告知琪玉,是不是一种已不把她视作外人的表示? “这你还不明白?”琪玉别她一眼,“还用得着我说出来?” “那倒不用……”连希玖呐呐道。看来一定就是她想的那样了。 “你道,爷为何不肯娶我?原来,便与此事有极大关联。” 连希玖不好催琪玉快讲,只得眼巴巴直盯住琪玉,一副迫切想听下去的神情。 琪玉见她这样,不免有些好笑,却也无心去卖什么关子,便顺着她的心意,把自己所知的一一道来:“老爷身边原有一位生意上多年往来的朋友,颇得老爷信任。爷当时虽则年幼,却有些眼力,一直信不过那人。” “难道便是那人做的?” “不错。便是那人暗中雇下杀手,将爷绑缚去了偏远之地,他此举意在染指李家产业,待得手后再将爷除之后快。” “……真狠。” “老爷人到中年才得了爷这么个孩子,自然是爱子如命。突然遭此变故,他不复平日镇静,心慌意乱以致难以自主,这也是自然。偏巧那人交游甚广,在外走动多有人卖他几分情面,老爷便将此事全权交由那人代为斡旋。但凭那人说要如何,老爷无不悉数照办,却一直不曾疑心过他。” “要疑心他是很难,毕竟有多年交情在啊。”连希玖轻声说道。按常理来看,李老爷当然会宁愿相信自己眼力,而不会去轻易相信一个孩子的眼睛,即便这个孩子是他自己最疼爱的孩子。“后来呢?” “爷伺机从恶匪手中逃脱,却也伤得不轻。幸得一人仗义相救,这才得以重生。”说到紧要处,琪玉只短短一句话带过,连希玖却兀自惊心不已。那时年幼的李道非竟已能坦然面对孤立无援的处境,不畏不惧,冷静自救。她无法想象其中艰险,只知道,换作是她,她未必能做得到。 ——而且,事后,李道非与家人重逢时,想必是对这段经历轻描淡写吧,使得李老爷也无法得知详情。否则,把此事转述给琪玉知道的时候,李成应该会说得更详尽一些,这样更可增加琪玉对爷的好感,不是吗? 李道非……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连希玖默念着这句话,有些绵软的情绪忽然浮上心底。一时间她也不想撇开,只是不自觉中柔声问着:“后来又怎样了?” “等到爷养好伤势,改装换面,暗地潜回京中,向老爷揭开那人底细之时,已是数月之后。直到那时老爷方知错信了人。只是为时已晚,李家半数产业皆已落入那人之手。” “李老爷可有报官?” 琪玉点了点头,却道:“虽已报官,却又如何?那人想必计划已久,若非如此,怎能安排得极是周密,竟不曾露出半点破绽!单凭爷一面之词,却找不出其他证据,官府也难以将他治罪。李家因此元气大伤,可也拿他无可奈何。” “怎会这样?”作恶却可逍遥法外,真是教人气忿不过啊。 “遭此一劫后,老爷倒也看得开,只要家人安好,诺大产业折损一半又如何,从头再来便是。而爷也一改先前脾气,再不似往日孤高倨傲,待人处世渐也进退有度,尽可灵活变通。到得爷十六岁时,李家的产业反比先前更为壮大了。” “幸而李老爷看得开。不过方姐姐,那恶人后来有没有怎样?”她还是有点期待那人落到“恶有恶报”这样的结局。 “那时我也拿了这话问李成。听李成说,那人此后还曾在京中风光过数年,后来不知是什么缘故,突然举家搬离了京城,其后便再无所踪了。” “这么说,还是让他给跑了啊。”连希玖闷闷地道。 “那也未见得吧。”琪玉紧接着丢下一句。 “咦?”听见这话,连希玖惊异地抬头,却只见琪玉若无其事继续说道:“后来,李老爷见诸事平顺,爷年纪又不小了,便和夫人商议着,给爷定下了一门亲事。” “这就要成亲了啊。”那时李道非才十六七岁啊。真早。 “哪知此时,爷却不肯了。只说有了意中之人,非她不娶。” “呃?”怎么突然跑出个意中人来?方才琪玉讲李道非那段经历时,没觉得有哪里出现过女子啊。等等,难道是……美女救英雄? “老爷一问之下,才知当日救爷的竟是名女子,而爷想娶的便是她。老爷原已择定人选,自然百般不允,爷却也寸步不让,父子二人相持不下,到后来老爷终是让步,允他娶妻后,可再纳那名女子作妾。” 有妻有妾,还真是齐人之福啊。连希玖不禁有些酸溜溜地想。 “爷不为所动,只说非娶那女子为妻不可,至于别家女子,均与他无关。老爷见转圜不成,想是那女子对爷使了什么手段,便趁外出贩茶之时,亲自登门去访她。只是,老爷不曾想到,原来爷要娶那女子,却是爷一厢情愿,并不曾问过那女子意愿。而那女子外表看似柔弱,却是个烈性之人。她听老爷说明来意后,当下便表明对爷毫无非分之想,并立下重誓:此生绝不嫁爷。此后,她果真也说到做到。” “那李……爷他……” “爷初时自然不死心,仍去找过那女子几次。只是那女子心如铁石,始终不肯许他。爷便不再去了。老爷以为,此事已了,便放下心来,准备给爷操办婚事。哪知爷他……” “他怎么了?” “他怨愤之下,竟离家远走边地,投军去了。” 连希玖心头一颤:他,难道是想求死么? ——这么说来,淑人姐姐曾告诉她,二哥和长宁走散时,正是在沙场上,莫非二哥和李道非结识,就是在那时?“方姐姐,爷那时,可是在歧沟关?” “这一点,却不曾听李成提起。李成只说,爷在沙场上九死一生,似也对那女子断了念想。两年后,爷平安归来,依从父母之命娶下张家女儿为妻。只是张氏体弱多病,不几年便身故了,未曾留下一儿半女。老爷思量着要给爷再娶,这才选中了我。” 琪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好半晌,才叹息道:“……我在李府久了,也曾听当年侍奉过张氏的奴婢说起往事。据她们所言,爷待张氏极好,二人甚是恩爱。只可惜……” 连希玖沉默一阵,才道:“那,爷不肯娶你,是因为张氏?” “我原也以为如此。不过后来,自我心中有人之后,每每见爷一回,便愈发觉得,不是那个缘故。爷他,似已对情爱之事看得极淡,自张氏过世之后……”说到这里,琪玉低头思量了下,“不,或许在他遵从父母之命娶妻之前,便已是如此了。” “那他待张氏好,是把张氏当成……那个女子了么?” 琪玉摇摇头:“爷不是这样的人。我以为,他待张氏必是真心实意。只是,该怎么说呢?我以为,爷他,并不曾半点轻视过女子。” ——也就不会用谁来替代谁么?琪玉言下是这个意思? 她想归想,却没有想要去向琪玉求证自己的猜测;只是默默地、反复咀嚼着那句话,一边暗自猜度着李道非的心情。——为何那时,他要远走边关?为何后来,他又不愿再娶?他做这些决定的时候,心里到底又在想些什么呢? 他远走边关,她初时真以为他是去求死,但细想去,又不可能,即便那时他年少气盛,那样做也不合他的脾性;何况在他年幼涉险时,他都一意求生,不曾放弃过自己。是她一时错想了他。 而他不愿再娶,难道真如琪玉所说,是他看淡了情爱? ——不,也许,他只是不愿再将断了的红线系于他无心牵系的女子之手…… “长宁,你好似对我的想法有些不认同。”琪玉见她呆怔了好半天都没反应,面上神色又似有些不对,于是主动开口。 “没,没有啊。”被琪玉这么一问,连希玖这才惊觉:自己方才想着想着,怎么就发起愣来了? 好在——她偷觑琪玉一眼,琪玉并无异状——好在她还没有迷糊到一时不察便自言自语的地步。眼下看来,她还未厘清的心事,并没有趁此机会泄露出去。 “我只是有些不明白,爷既然不曾轻视过女子,那他为何,还要那样薄待方姐姐你呢?”这样说的话,应该就可以掩饰过去了吧? “你道,他为何会在我初来那日受他委屈后,任由李顺回来探我?” “他这是……默许么?!” “爷那样做,只不过是要让老爷和夫人断了让他续弦的念头。” “可是,老爷他应该不会轻易就断了念吧?”古语不是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何况一般情况下,老人家对抱孙子之类的事都会有很深的执着吧? “我也十分奇怪,在与爷僵持整整两年之后的某日,老爷却突然作罢了,此后,他便任由爷去了。我也曾就此事探过李成口风,据李成说,似乎与老爷做的一个什么梦有关。” “梦?”连希玖暗忖道:因为一个梦就改变了主意,是所谓“托梦”还是什么?不过,倒真有这种可能。 “对了,那时李成还说,爷的终身大事,老爷虽任由爷自己作主了,却还附带了一个条件。” “条件?是什么?”连希玖也禁不住好奇了。 “是什么,容我想想……”琪玉托腮想了半天,忽而叫道:“对了,是一条坠子。” 作者有话要说:11.19:……先更半章11.22: ……补全 因为孩子生病的关系,无心码字,这么迟才补全。见谅。 第四十六章 若隐若现 坠子? 连希玖直觉摸向脖颈间。这才想起她一向把坠子戴在里衣那层,从外头看是看不到的。 说起来,莫姨送给她的这条琥珀坠子,最早的确是在李道非的手里。应该不会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吧? “方姐姐,”连希玖不确定地试探:“你见过那坠子么?” 被她这么一问,琪玉一怔,看她一眼,才垂眸道:“没。听李成说,老爷的意思,那坠子是家传信物,让爷千万慎重些,可不能把那坠子随便给了人。爷既然答应下老爷,又怎会将此物轻易示人?”正说着,琪玉忽然伸出手来,触到她的脖颈。 “方姐姐,你……你干嘛?”连希玖惊了下,急忙用手去挡,身子向后又缩了缩。 “你躲什么?我帮你揉揉肩而已。”琪玉佯作不满别她一眼,不容她拒绝,双手强行压上她肩颈,替她揉按起来。 “不、不用啦,方姐姐!我又没做什么!”连希玖吃痛皱眉。 “怎会没做什么!这两日事多,你不也上手帮忙了?按说你从不曾做过这些粗重活,肩颈酸痛也是必然。没想到,你倒很能忍着痛不说呢。”说到末句,那口气已是很明显在责备她了。 “我做的远不及姐姐你一半,更没法和其他人相比,我又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连希玖自觉理亏,不由越说越小声。她总以为,只要尽力了便可问心无愧,却原来,还是她预想得太过轻松,难怪李道非曾预言她帮不上什么忙——她果然还是拖累到他了。 “怎么?这就泄气了?你到底还是新手,自然会有所不适,等时日久了惯了,也就好了。看这情势,往后要出力的时候恐怕只会越来越多,倒不如趁现下这点清闲功夫,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要紧。” 连希玖此时唯有称是的份。“那方姐姐,待会我也替你捶捶吧。” 琪玉一笑,毫不犹豫答应:“好啊。” 翌日午间,一行人又到了一处地方歇脚。琪玉瞅个空隙来找李顺。 李顺见她来,瞥了眼身旁的马车,默默将琪玉引到数十步开外。 二人甫一站定,琪玉便单刀直入:“爷那条传家的坠子,如今可还在爷的手里么?” 李顺愣了一下:“……你问这做什么?” 他如此反应,倒让琪玉心中有了答案。她也不多问了,只笑笑回嘴道:“也没什么,只是不想平白受爷关照而已。我既做了他家妹子,偶尔也该尽尽心才是。” “爷的事,爷自会处置。毋须你劳神。”李顺正色道。 “你放心。”琪玉回身向不远处的树荫下瞥去一眼。“我自有分寸。” “长宁,长宁……” “啊,什么事?”连希玖从沉思中清醒过来。 “要出发了。你还不舍得走么?”琪玉掀开车帘,向仍坐在那一小块树荫下的连希玖招手。 “哦。”连希玖忙站起身来,拍去身上的尘土,快步走向那辆她乘坐的马车,目光不经意地往长长的队伍里扫了一眼。 李道非背对着她,正在队伍的中间和几位管事商量着什么。 连希玖看着他的青色背影,脚步停了。 这个背影,她已经很熟悉了。可刚刚再看到时,她却在忽然之间,心头紧了一下,那感觉,就像是有一点点……难过?亦或是,悲伤? 李道非不还好好的站在那里么,她怎么就忽然有这么奇怪的感觉了? 她呆呆地盯了他一会才准备转身,脚下却仍未挪动半分。 她不由得又回过了头。 李道非突然转过身来,毫无预兆地。两人目光转瞬对上。 连希玖没来由一个心慌,急忙撇开头,落荒而逃似地转到马车后边,直到他视线再无可能触及她。 心跳很急。她可不能这副模样上车,琪玉见了一定会问的。 她深深吸气,直到情绪平稳后,她才登上了马车。 琪玉背对着她,正埋头整理着车上的物什,察觉到她进来了,便随口和她说道:“你还真是慢呢。” 连希玖没接话。 琪玉觉得有些不对,停下手,转过身拿正眼瞧她。 连希玖下意识躲避琪玉投来的目光。这时,却听琪玉忽道:“我记得,昨日和你说起我那些旧事的时候,你还精神十足,怎么现下倒没情没绪了?” 连希玖呆了一下:是这样吗,她都没感觉。 琪玉目光还是没离开她,她不得已只得胡乱招架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个人,所以……” 话一出口,她忽地一怔。 是啊,她的确是在突然之间,才想起来了,想起她此行所为何事:不是为别的,只是为了去见何近深——那个她初次还极为勉强地叫了他一声“深哥哥”,后来却越叫越顺口的人;那个待她向来极淡、谨守礼仪古板得很的男人,却是她,生平第一次心动喜欢上的人。 而今,在一天一天的行进中,她正一点一点地缩短着和那个人之间的距离,这不也正合了她原本的期待? 她有什么可迷惘的。 她,还有什么可迷惘…… “总之,还是和他保持些距离会比较好。”连希玖这样想着。 自从起了这个念头之后,连希玖便想在平日里尽量避免与李道非碰面。只是,不必她刻意疏远,自那次短暂的目光接触后,不知为何,她几乎就再没有机会见到李道非了。 这样也好。 她一面这样告诉自己,一面却又忍不住想着:或许是他太忙碌了吧,忙到再无闲暇来顾及她。琪玉近来不也时常见不到李顺么。 至少,她还能偶尔从琪玉口中听到些消息。……这样,也好。 琪玉打起车帘,一眼便瞧见她仍坐在车内:“难怪我在外边走了一圈,都不见你,原来你还闷在马车上。没事怎也不下来走走?这样可是会闷出病来的。” “我只是想,等你回来再下车比较好。”连希玖打起精神来回她道。 琪玉听她这么说,便伸出手来给她扶。待她稳稳跳下马车后,琪玉才开口取笑她说:“难不成,又在想你的深表哥了?” “……没呢,没这回事。”连希玖垂头望着地面。 她和琪玉相处日久,彼此十分投缘,渐渐便亲近起来,到后来更是相互信赖,有如闺阁密友一般。彼此之间很自然地,既不会主动探问对方之私,也不会刻意隐瞒。自她上回向琪玉吐露“想起一个人”之后,她此行的最大秘密便被揭开一角,从此琪玉多少也知道了一些她的心事。 “长宁,我方才听李顺哥说,日落前便能到关隘。大家总算能好好歇一歇了。” 听到“李顺”二字,连希玖抬起眼来:“李顺他回来了么?” “是啊。”琪玉笑答。 李顺回来了,那就意味着,李道非也回来了。 连希玖暗忖:眼下,商队终于就要到达目的地。可是,深哥哥到底在什么地方,她还不知道,也还未有机会开口问过李道非。但,李道非肯定知道吧,毕竟他曾应下二哥要顺道去探望。 这么说,深哥哥或许就近在眼前了。 想到这一点,她的心情却未如预期的那般兴奋,反倒有些压抑。——怎么会这样? 她无法理解自己,好半晌,她才想到理由:是因为深哥哥若是见到她,必会先斥责一通,所以她反而高兴不起来吧?如此而已,并没有什么说不通的。 ——那待会儿,她是不是该去找李道非打听? “算算日子,我们离开京城也有一个月了呢。”琪玉感叹着。“这一路上,我们还真是走了不少地方。” “是啊。”她心不在焉地应和,目光随意扫向四周,直到片刻后,琪玉的声音再度响起:“李顺哥。” 她听是听见,一时间反应却迟钝了。 “爷。”未久,琪玉又招呼道。 连希玖呆住。半晌,她才硬着头皮慢慢转身,却始终没勇气抬起眼来,去看一看他的眼睛。 她可还没有准备好,要怎么和他开口呢。可怎么说,也该打个招呼吧,她想。 于是她开口:“李道……”便听琪玉轻咳一声。她忙改口:“……爷。” 作者有话要说:12月3日:古人云:食言而肥。真应验的话,我应该已经很肥了。咳咳…… 总是道歉,也显得没诚意了吧?不过,该道歉还是得道歉,对于你们,我亲爱的读者。 上周三的时候,我终于可为孩子不必再吃药松口气。可是后半周,我仍然没进入码字的状态。不知不觉,又变成旬刊了。 感谢你们,这么体贴。这么肯容忍我。 最后,小小地切入正题,虽然没达到3000字,总算能交差了。这一章牵涉到感情挣扎啊,我写起来真是好伤脑筋。毕竟已经不是小女儿恋爱的年纪了,即便我努力回忆……远目…… 第四十七章 商人本色 左袖被轻轻扯动了一下,随后琪玉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爷不在那边。” 连希玖这才注意到眼前无人,她眼熟的那抹青色却立于她身前右侧数步开外,不由大窘。 李道非喉中逸出一声轻笑,侧过头去嘱咐李顺几句,随即摆手。李顺会意,便与琪玉一同退下。 呃,只她一人留下?他想干嘛? 她杵在原地,没来由地心有点慌。 李道非却似暂无心思理会她,他眉眼微垂,神情若有所思,双手交握负于身后,只那把合于右掌中的折扇仍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短暂沉默后,他终是发话:“过来。” 她没动。又过了片刻,她仍是未动。 李道非终于向她投去一眼:这丫头,磨磨蹭蹭的,在犹豫什么? 她给他视线一逼,不得已抬脚,慢腾腾向前挪了一步,又停下。 李道非嘴角几不可见地一勾,悠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左掌心里,略微掂了一掂。连希玖被他手势吸引,视线跟随他手中动作,当下看出在他手里的可不正是何近深的鹿纹银饰! 他突然把它拿出来做什么? 李道非暗暗睨她一眼,她果然上钩。 他执起扇柄在银饰表面轻叩一下,随即便摇头,将银饰收起,口中略带惋惜道:“看来,你那位好哥哥的事,我大可不必再管了。这样,倒也省去许多麻烦。” 说罢,他作势转身。 她暗道声糟:原来他支开旁人,是为了方便告诉她何近深的事!她却想东想西的,把他给惹得不耐烦了! 怕他真的就此撒手不管,她赶忙追上去,口中急道:“等、等一下!” 他回头:“怎么?” “你是说,深……他半月前已经出关了?” “不错。”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我和这里值守的几位统领不巧有些交情。” 她心头暗道:你要换交引嘛,当然有交情! 转念想到眼下处境,她方才因为要打听何近深去向而来的精神便不免萎靡下去,双手不自觉绞在一处,喃喃低语道:“我还一直以为,他只到关内。”现在她该怎么做?继续追出关去?可出关该不是件容易的事吧?——何况,李道非会方便么? ……等等,她刚刚才察觉到一件事。“我记得,你答应过二哥要去看深……表哥,你早就知道他去的地方是在关外吧?” “这是当然。”李道非答得轻巧。 这么说,他很有可能早就替她做好了出关的准备。这男人,到底该说他是考虑周全,还是…… 她有些不甘,抬头向他道:“李道非,我这次出行,你事前都已经计划好了吧?” 李道非注视着她阴晴不定的神情,凤眸里笑意渐深,也不否认:“果真如此,你又待如何?” 她瞪他,好半晌才瞥出一句话来:“都这样了,我还能怎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她又能怎样? 李道非又笑,神情愉快至极。“既然你已知晓,可有心要随我再出关一趟?” 她撇撇嘴:“带上我,你就不嫌麻烦?”真是不甘心啊,明明知道他在算计了,她却还得这么跳进去。 他大笑,望着她的凤眸透出异样光彩:“有你这丫头在旁服侍,我又怎会嫌麻烦?” 他是在说玩笑话吧?难道真要她…… 连希玖不禁微微红了脸:“你的意思是,要我帮你梳洗更衣……什么什么的?”就像以前服侍淑人姐姐那样?可他是个男人啊,她能不能拒绝?“那个,那个不好吧……” 李道非但笑不语。连希玖有些着急,正想多说些什么,却见李顺上前禀报说,镇守此关的两位统领特特差了人来,要与他商量有关交引的事。随后一名兵丁走了过来,同李道非揖了揖手,又说了几句客气的话,便作出一个“请”的姿势。 连希玖顺那兵丁指点的方向望去,见稍远处,城门左近有两名将领模样的人正朝这里望来,还遥遥对李道非还了礼。 李道非转过头来瞥她一眼,又和李顺低语了几句,便跟随那兵丁去了。 连希玖视线跟着李道非身影移动,直到看不见了,她还是呆呆望着他身影消失的地方。 见李道非走了,琪玉又在李顺身旁静待了一阵,才走到连希玖近前招呼道:“长宁。” “方姐姐,有什么高兴的事啊?”连希玖回神,见琪玉面色愉悦,便开口问道。 琪玉语声不掩欢快:“爷没跟你说,他要带我们出去关外见识见识么?” “……有啊。”连希玖犹豫了一下才答。 “我本以为到了这里,等爷换了交引后,便要随商队一块回去,只李顺哥、李贵他们几个身手不错的可以随爷去关外买卖。想不到,此次爷竟肯带我们一块出关。” “呃,只有几个人出关么?”她有些意外。 “不错。你也知道,大宋与契丹两国交恶数年,又怎能不累及边民贸易?此地榷场早已关闭许久,更别想出关做买卖了,似爷这般还能通关出入的,已算是为数不多的特例了。” 边境纷争,不止贸易,连人身安全都成了问题。在如此形势下,李道非仍愿带她们一块出关,足见他的自信。 她应该相信他。只不过……“方姐姐,你懂武么?” 琪玉笑:“我啊,我很早便想跟李顺哥一道行走四方,自然是略懂一些。”别她一眼,“莫非,你怕出关以后,爷护不了你?” “我要是说不怕,你也不会信吧。”她回道,“只是,你们都懂武,我却什么也不会,我只怕到时尽给你们惹麻烦。若是害到你们,我……” “你啊,只知成天胡想。”琪玉打断她,“你若有心想去,便该抛开杂念,只管想着见到你的深哥哥该如何开口便好,其他的,都无须理会。” 连希玖点头服软。不过,她还有一事没法释怀。“方姐姐,爷有没有说……有没有说……要你服侍什么的?” “这种事何须爷交待,伺候爷本就是你我份内的事啊。”琪玉想也没想便答。 “……”连希玖望着琪玉理所当然的表情,暗忖:算了,李道非应该只是拿她开开玩笑吧。 稍倾,琪玉又说,李顺要去办点事,现下她们还是回到马车内听候安排为好。连希玖一想也是,李顺可能是要去准备她和琪玉通关的证明文书,便随琪玉一同回到马车内。 “半个月啊……”在马车上,琪玉做起针线来打发闲暇,连希玖却无事可做,不免又回想起方才李道非告诉她的,何近深出关已有半个月的话,她便琢磨起来。 她记得,深哥哥虽说是先于商队出发没错,可前后却不差几日,然而两者到达关隘的时间却足足相隔有半月之久。即便深哥哥寻亲心切,商队行进也不慢啊,怎么说也不至于差距如此。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可不信李道非会毫无缘故拖延时日。 连希玖试图在脑子里拼凑出一条所经路线的示意图,可她本来就没有地图可参照,自然就没法弄明白那些地名的确切方位。 对了,琪玉有一天曾好笑说过一句:“爷怎么尽在绕弯子啊!”当时她问过琪玉,琪玉笑言,不知爷在想什么,有的地方本有更短的路线可走,爷却绕了远路,迂回了过去。 这么说来,他们走了许多看似不必走的地方!如果不是这样,而是直奔关隘,想来他们也不会晚到这么多日吧。 商人不都是重利的么,他又何必绕道而行? 还有啊,刚出发时,商队表面上阵势不小,可后来她才发现,除去那些茶叶布匹,其实好些车马都空荡荡的,随着一路行进,那些车马所载的货物才逐渐变重了。所以她们后来要帮忙的时候也越来越多。 那些新载的货物,让她想想,好像都是些粮米。——粮米!入中换交引时,恰恰最需要粮米! 难怪,他不在一处便收齐入中所需要的粮米,却偏要费事多行走几个地县,而且每个地方也只收一些,从不多收;难怪,他让商队行了半天的远路,却又不让大伙进村入镇,只可留在离村镇较远的地方歇脚,只委派几个可靠人手去村镇上收粮;他这样做,原来竟是为了…… 他,难道是为了避免造成当地米粮一时供应不足,从而引发百姓恐慌、无良商贩哄抬物价么? 他,原来是这样的商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我想对小希说:女儿啊,李道非虽然不会毫无缘故拖延时日,可他就不会趁这机会顺便做点利己的事?你果然还是太单纯了啊(话没说完,已被某只PIA飞) 12月12日,总算更了…… 第四十八章 突如其来 办妥完入中诸事,商队便先行折返京城,只留下李顺、李贵、商号伙计小丁,以及琪玉和连希玖五人,三辆马车,并携带上好茶叶及部分布匹作为货品,随李道非一道出关。 在城内安稳休整两日后,第三日一早,诸人整备完毕,便早早守在城门处静候城门开启。 依李顺交待,连希玖和琪玉均已换作女婢装扮,静立马车旁等待出发的时刻。 连希玖不由注意到,李道非所称的“不巧有些交情”的那两位统领竟然前来送行了。虽然站得远,可他们似乎往她们这里望来不只一眼,还同李道非笑说了几句,才告辞了。 随后,她看到李道非和李顺一前一后,往她们所在的方向回来了。 琪玉一直在留心城门动静,偶然才转过来头瞥这边一眼,便见那二人走到半途,却又停了下来,低声说着什么,于是不满皱眉:“这都要出关了,怎么还有事没商量好?” 连希玖忍不住笑着开口:“方姐姐,你好像很着急呀。”琪玉的样子看起来,比她要兴奋多了。 琪玉别她一眼:“是呀是呀,你倒是很沉得住气。” 连希玖怔了下,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琪玉不免又拿何近深的事取笑她一阵。连希玖疲于应对,也就难以分神去留意李道非他们在商量什么了。 “爷,此事……是否应当对小连姑娘说明?” 行到半途,李顺将刚收到的消息禀报给李道非之后,沉默片刻,仍是问出了口。 “说明了,又能如何?”李道非淡淡瞥向静立马车旁等待、一边同琪玉说话的连希玖。此事若提早被她知道,只怕她这一路都要寝食难安了。“不必。” 红日初升,城门终于开启了。一行人开始踏上出关旅途。 在连希玖的想象中,出关便意味着塞外风光,迎接她的不是满眼荒漠黄沙,便是青青草原。她没有想到的是,初时他们所到之地,从建筑式样,到人物、语言,都与在宋境所见所闻没什么差别。问琪玉,才知这些城镇属“燕云十六州”,原为汉人所居,后来才为契丹所据。 不过,这些地方,虽然换了契丹人管理,也不再只有汉人居住,也有异族人落户其间,百姓生活却也称得上是安定。甚至,她还能在留居当地的汉人身上感觉到他们对现状的满足,不思南归的汉人并不在少数。是啊,身为百姓,最盼望的也不过是不必打仗,小日子能安稳地过下去而已;如果可以守在故乡,契丹当权者也不为难他们,谁又愿意千里奔波、背井离乡呢? 从出关伊始,李道非就没有告诉她,他们要前往何处。她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没有存心去打听何近深到底是在契丹的什么地方。她只是单纯觉得,她只要相信李道非就可以了。所以,她很安心地随着他们一路北上,体味着渐渐变化了的风土人情,暗自好奇于异族迥异的发式与服饰,有时也会和琪玉讨论起那些她们听不懂的语言到底在说些什么内容。 直到大半个月之后,她终于见识够了草原风光,来到了一个繁华异常的大城。 这里和先前经过的那些城市有着明显不同,她感觉到了。 在一家很大的客店用过饭后,李道非便交待李贵安排在此住店事宜,而他则要带李顺出门一趟。 他抽身欲走时,连希玖想想还是跟上去问他:“你要去哪?” “怎么?”他停步,回身打量她。那神色让她发毛,觉得他好像临时起意,又打算出言拿她逗趣了,于是她忙开口:“我只是想知道,这是哪里?” “上京临潢府。”他答。 她噫了一声,有些意外:“上京是契丹的都城吧。”他们,竟然来到这里了。 李道非点头,深深注视她一眼,才道:“上京北为皇城,南为汉城。这里为汉城,以汉人居多。你若有兴趣,待会可随琪玉同去街市走走。” “哦。” “还有何事?” “唔、嗯,没有了……” 李道非沉吟了下,从袖中摸出何近深的鹿纹银饰来:“我早看这玩意碍眼得很,也是时候给你收着了。拿去!” 连希玖闻言,双手接过银饰,想了想,便将它小心翼翼塞进怀里。 见她如此慎重,将那银饰贴身藏匿,现下它便熨着她的体温,李道非不悦皱眉哼了一声:“你倒是学得小心些了。” “当然要小心啦,这东西可是很重要的。”这可是深哥哥的认亲信物呢。“……那个,李道非,你把这东西给我,是不是……”是不是意味着那人就近在眼前了?你出门就是去确认的吧? 她真想这么问一句。可是话到了嘴边,她还是收了回去。他既然能把银饰交给她,不就说明了近几日她应该就能和那人碰面,她还是不问了。 “时候不早了。”见她提及银饰重要时,眉目不自觉透出的点点温柔,李道非忽然间失了耐性,随口抛下这句话后,他便转身离开。“李顺!” 李顺跟上。转眼二人便隐没在街头的人群里。 他说走便走,连希玖哪反应得过来,只得呆呆目送他走远。直到转身与留下的其他三人会合时,连希玖心里仍觉十分在意。 他走时嘴角虽仍带笑,为何竟让她感觉多了一丝冷意? 两个时辰后。 连希玖又一次从半开的窗扇间隙往外窥去。天色已近傍晚,街头渐渐减少的人流中,李道非他们仍未出现。 “长宁,反正无事,不如我们到外头走走吧。”琪玉忽然提议道。“爷可也允准的。” 连希玖没吱声。 “我们就去那边看看吧。”琪玉将身子略探出窗外,指着附近卖饰品的小摊问她。她咬咬唇,应了声:“好。” 出了客店,琪玉便在方才所指的小摊前驻足流连,连希玖则慢慢走过小摊,心不在焉地扫视摊内陈列的货色。忽然间,她闻到一阵包点散发出来的香气。循香望去,瞧见对街有个包点摊。她不由走了过去。 除开买包点的几个食客,摊前不远还站了个着汉人服色却髡发的小孩儿,约莫四五岁年纪。她下意识多瞧了两眼,那孩子察觉她在看,也大胆回望向她,眸光清亮。 她友好地对他笑了笑。那孩子一愣,便往她这边移了过来。 “姑娘,来一个尝尝吧。”摊主热心招呼着。 她将视线收回,想起自己初来乍到,并没有这里的钱可供她使用:“不用了。……我没带钱。” “姑娘是才打南边来的吧?”摊主似乎毫不介意,看她点头,仍包了两个馒头给她。“吃吧,算我请你。” “那就……多谢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嗫嚅着道了谢,伸手接过馒头。 刚一回身,她才发现那孩子已然来到她身侧,眼睛仍眨巴眨巴望着她。 她看看自己手里的馒头,略俯下身:“你……是不是也想吃这个?” 他回她一句她听不懂的话。 语言不通啊。她暗忖。一抬眼,却瞥见离客店稍远处,有一抹青色人影正从某条巷中拐出。是李道非回来了吗? 她低头有些歉意地笑:“对不起,我得走了。再见。”说完,她便走向饰品摊,琪玉还在那里等着她。 才走了两步,她便无奈发现,那孩子亦步亦趋,仍尾随在她身后。她不免生出几分懊恼,语言不通真是个大问题,她该怎么说才能让这孩子理解,乖乖回家去,别再跟着她了? 便在此时,远处突地起了一阵骚动。连希玖抬头,只见街上人群纷纷往两侧闪避,原来是一队契丹兵士正快速往此地行进。 “长宁,这边。”琪玉被挤在两侧闪避的人群中间,向她喊道。 “来了。”她回应,不放心又回头对那孩子道:“你也赶快回家吧。” 那孩子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只见他也不往道旁走避,反往街心回走了两步,便动也不动立在那里,似乎在安然等着契丹兵士到来。 她急了,骂道:“这样很危险你不知道么?”直觉便上前伸手去拉他。 契丹兵士迅速逼近。街头嘈杂一片。 有细微破空声,从长街另一侧直奔街心而来。 连希玖伸出手去,指尖刚刚触及那孩子衣袖。一点夕阳投射的金光映进她眼内。不对,那是…… 她根本没有时间多想,用力一扯,便将那孩子扯进怀中。 瞬即,右肩一波剧痛袭来。有人惊呼。 在失去意识倒向地面之前,眼前最后掠过的,是青色的天空么?还有,谁人目眦欲裂的表情…… 不要生气啊…… “对不……”她再发不出声音,似一片落叶归于大地般,身子终于坚持不住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12.16半章12.19补全,咳咳,女儿,你终于被俺后妈了…… 终曲篇 情衷之卷 第四十九章 谁怜幽草 作者有话要说:12.29上午:久等了。先放半章,下午整理修改完另半章再补全。话说,近来天气太冷了是不?大伙都只爱动动鼠标,不喜欢再伸出手指来按键盘留言了。老实说,我很失落,真的很失落…… 12.29下午:嗯嗯,下午了,我终于当了回君子,把章节补全了,激动……那个,过了周更的期限没?(掩面)那个,我还改了章节名……(原章节名的内容还未在此章出现,要到下章,咳咳,下章……) 以上。李道非折返南城不久,从皇城通往南城的城门处忽而出现许多契丹兵士,分几路赶往南城各条大街。 不多时,李道非便在匆匆经过的一队兵士当中看见了才刚在拜访地见过的萧罢曲,他现下正骑马走在队伍前头。二人目光短暂交会,彼此略点点头后,便再无任何交集。此后,李道非对眼前阵仗便再不关心,仍旧不紧不慢沿街而行。 队伍走过后,沿街百姓不免窃窃私语起来,直过了好一会街头才又恢复如常。 李顺沉不住气开口:“爷,那萧罢曲突然出现在此,怕是……”皇城那边有了什么异动? “即便出了什么事,总归与你我无关,毋须理会。”李道非冷淡回应。 李顺噤口,又静静跟随在李道非身后,直到经过那个本该拐入的街道,李道非却视若无睹直走过去时,他才再度出声:“爷,时候不早了。” 李道非这才抬眼望了望天色,只见天际已云似火烧。四下环顾,他们也明显走过了头。他摇头,泰然笑道:“一时未曾留意,不想却耽搁了时辰。看来,只好抄近道了。” 几个迂回之后,李道非和李顺拐出了巷子,冷静穿过挤在街道两旁的人群,待那阵骚动起时他二人正好踏进客店大门。听见外头嘈杂,李道非本不在意,看到店内只李贵、小丁在,他才不经意地扭头往街上瞥去一眼。 然后,神色遽变。 她肩头剧痛难忍,浑身发冷,又仿佛有烈火在烧。如果死了便能一了百了,可以令她不用再受这种苦的话,她真想立时就缴械投降。在似梦似醒的昏噩状态中,不止一次,她仿佛脱口发出“让我死了吧”这样的哭喊,可是,立时便有另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如锥子一般刺入她脑海:你若敢死,我便咒你堕入十八层地狱,教你生受比这还要痛上千百倍的苦楚!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带着教她不得不信服的笃定,仿佛不依从它,那句话便会真的实现似的。是她太软弱了吧,竟因为那个声音、那句话而打从心底骇怕起来,再不敢轻言生死,连带着,似乎那些疼痛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再后来,肩头的痛感渐渐麻痹,她便好像坠入绵延不断的梦里。梦里斑驳陆离的光影,一一投射出那些被她忘却的往事的具象。像尘封的盒子被打开一般,她幼时的光景竟历历浮现出来。 原来,是日渐成长的她,遗忘了年幼时稚气许下的承诺……哥哥却一直不忘,一直不忘…… 皇城北部一带,地势空旷,颇为平坦,与上京别处迥然不同。这里是为契丹贵族安扎毡帐之处,故而全然不见屋舍。一入此地,便与别处是两个世界,使人恍惚间会有种仍在草原游牧的错觉。 是日入夜时分,只见满天繁星闪烁,映着地上毡帐点点,一片祥和宁静的气氛。夜色中,有人牵马一路走向毡帐区。 “李爷?”此人身影才刚在地平线出现,夜色下他的面目还模糊得难以辨识,一名年约十七八岁的契丹少女,便用生硬的汉话远远相问道,一面小跑着迎上前去,仿佛她早已在此等他多时了。 李道非微一抬眼,看清来人是她,便应声道:“正是李某。” 萧寿宁虽懂几句简单的汉话,可她也只是为了能和某人说上话才在新近学了一些。因而李道非的回话虽则简单,她也不愿费神去听,便索性用契丹话明言道:“李爷,你还是同我说契丹话吧。免得我还要花心思琢磨。” “是李某疏忽了。”李道非也算配合,立时便改用契丹话回应。 “李爷,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李道非微愕抬眼,随即恢复镇定:“那可有劳萧姑娘在此久候了。”他虽早已从萧罢曲口中听闻过他这个妹妹的许多事迹,却也只是在数日前到萧府上拜访时才算真正见过一面。若不是他先一步得到消息,知她心中已另有其人,以她如此出言无忌,只怕他也难免当真,以为何时竟惹动了她的芳心。 想是契丹女子不比中原女子含蓄,加之她年纪尚小又素来率性作为,说起话来便如此不拘小节罢。 足可想见,清远自到上京后,便得日日面对类似境况,想必他更是不知该如何招架了吧? 思及此,他暗自冷笑。未久,却又无端生出几分气恼来。 ——偏那丫头,那丫头……就喜欢自讨苦吃! 教他如何能够不恼? 他眼下诸般心思,萧寿宁又怎会去留心,早自顾自接下去说道:“我早算过日子,如若一切顺利,这两日李爷你就该回来了。要不是这样,我怎会在此等你。wωw奇Qisuu書com网果然还是被我等到了!”话语里不免透出几分得意。 “不知萧姑娘所为何事?” 她欣然接口:“我来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找到我师傅了?”李道非这么问她可正中她下怀,她自然是毫不客气,把最想知道的事趁机说了。 随后她面上终于现出几分关切:“那位林姑娘的伤势不轻,可还等着师傅他来治呢。” “还要多谢萧姑娘指点,总算李某不致无功而返。”他随口应道,目光不禁越过她,望向她身后不远处的那方毡帐。 “这可真是太好了!”确定师傅要回来,萧寿宁不觉拊掌一笑,接口道:“我师傅医术高明,在大辽谁还能比得过他?要不是国主几回相召,都被他推辞了,哪轮得到那些个无能之辈去做御医?林姑娘的伤势也不至于总不见好。这下有我师傅在,林姑娘应该很快就能好转了。李爷你终于可以放心了。” 李道非虽觉不悦,却也未动声色,只淡淡应道:“但愿如此。” “本来呢,每年这时候师傅都要出京到各地行医,就连国主也未必能请得动他回来。”萧寿宁口气满满,“这次李爷能说动师傅回来,林姑娘运气也实在太好了。” 李道非微微蹙眉,转过话题:“李某在此叨扰多日,还不曾谢过萧姑娘。此番多蒙萧姑娘仗义,慷慨借出毡帐良马,方解在下燃眉之急。” 萧寿宁这才瞥了眼李道非仍牵着的马匹,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好谢的,这点东西,我家可有的是。李爷你不也曾帮过我家罢曲哥哥,又时常捎带好茶来,还有市面难买的各种时鲜玩意。再说李爷你又和何近深是旧识,林姑娘也是他亲戚,就是那个什么……”她想了想,“对,就是那个‘表妹’嘛!” 在说到“表妹”二字时,她刻意加重了语气。 李道非微眯了眼,平静说道:“清远之事,萧姑娘倒是知道不少。” “清……远?是这么念吧?这就是你们汉人常说的‘字’吗?”萧寿宁兴奋问道,见李道非点头,她忙又转身,到一旁反复把这两个字音念了数遍。“好!等他跟师傅一块回来,我就这么叫他!” 主意打定,她回身笑对李道非道:“既然我师傅要回来了,我也该回去了。就不妨碍李爷去看那位林姑娘了!”说完话,她喜滋滋地从李道非手中牵过马,脚步轻快地离开。 想必外头,此际已是星光满天了吧? 还记得未到上京之时,长宁还曾指着南面的夜空对她说:“方姐姐,你可别笑了,我真的不会看北斗七星……不过我认得一个星座,就在那里,你看,那像不像一只蝎子?” “咦,还真像!长宁,莫非你见过蝎子?” “咳咳,也不算见过啦……只是曾有人画过,我又碰巧看到了。只有夏天的时候,在南面的天空才能看得到这只蝎子哦。” 那时,长宁还这样笑着回她道,如今却…… 琪玉低垂着头,默默守在卧榻旁,心中无限感伤。已过去好些天了,那曾面对着她笑靥如花的人儿,依旧无知无觉,在她眼前昏沉沉睡着。 毡帐外,传来李道非与毡帐主人——那位契丹少女萧寿宁说话的声音。 琪玉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她也知此时只宜收拾好心情,等待片刻后与李道非相见;便将低垂的头抬了起来,手背拭了拭眼角,从卧榻旁悄然站起,立在一旁。 她站了有些时候,李道非才进入毡帐。 他瞥一眼榻上仍在昏睡的连希玖,用眼神询问立在一旁的琪玉。 琪玉面色凝重,缓缓摇了摇头。 仍未见起色么?他视线又从榻上拂过,帐内昏黄的光线,也难掩榻上沉睡的她异样的苍白面色。他心底发沉,开口时语调却平静如昔,毫无半点情绪透出:“你去休息罢。何庆朗找到了,大约明日,他便可赶来。” 琪玉依言从榻旁走开,望望李道非略显疲惫的脸,又有些犹豫:“爷,还是我来吧。你连日奔波,总该歇息片刻才好。” 李道非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了,自在榻旁坐下。 琪玉知多说无用,何况白日也须有她守着,便退至一侧和衣休息。 李道非身子半向前倾,倚靠在榻沿,左手手肘以榻支撑,托住颊面合眼假寐,未久又睁眼。 那日,她为何要替那契丹娃儿生生挡下那一箭?她又怎可能知晓那娃儿身份? ——必定,是她多事了! 这傻丫头啊……为何只知自讨苦吃!竟不知当他瞥见那一幕时,会是如何心神俱裂!若不是李顺及时拦下了他,只怕他早已失控出手,当街杀了那契丹娃儿泄恨! 那一箭显是欲取那娃儿性命,箭尖沾上不明之毒,令她即便失去意识,亦然承受不过那无名苦楚,几回呓语都只说出那些教他恼火的求死之语。那些个御医虽不济事,用过药后,到底还让她如此时这般睡得沉稳些了。 ——至少,不会再教她痛不欲生了罢! “你这副睡颜,倒比那几日好了许多。”他伸出手去,轻柔地拂开那几缕散落下来遮住她额面的乌发,喃喃自嘲。“到底不致使我无可安慰了。” 第五十章 暗香浮动 连希玖紧闭的双眸忽而轻颤了下,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 “傻丫头,哭什么,痛过这几日便好了。”他轻声慰道,仿佛眼前的她并不曾昏睡,而只是合眼在听他说话似的。言罢右手又抬起,指尖循着她的泪迹轻轻拭过。 她失去血色的双唇微微翕动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呓语。 他替她拭泪的指尖不由便在她耳际停住,身子却倾靠得更前,好方便他俯耳贴近她唇畔,去听清她的说话。她声音低微,喃喃不知说着什么,泪还是不住滑落。 他皱眉,略略转过脸来,颊面原就与她贴得极近,这一动,不经意间便与她幼滑的脸颊肌肤相触。 他一惊,将头向后微仰,与她拉开寸许距离。目光却再难从她脸上离开。原先停在她耳际的指尖,竟在此际脱离了他的理智掌控,复又在她颊面上滑过。滑过她的发,她的额,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还有,她的…… 他视线随指尖渐往下移,然后定在一处。眸中曾被压抑已久的暗潮,此际却愈见汹涌。片刻后,他再难自抑,竟又欺身俯近她,轻轻覆上她的双唇。 她双唇柔软却冰冷,迅即令他理智回笼。 他立时坐直,身子向后撤至榻外,偏过脸去不看她。未久,只听他口中低低咒骂响起。 “哥哥……”连希玖复又呓语。这一声仍嫌微弱,却教李道非听得分明。 哥哥?! 李道非瞬即回头,直瞪着榻上人事不省的人儿。 “到这时,你心心念念的,仍是那个清远么?”他恼怒顿生,一咬牙,便欲抽回仍留恋在她发间不舍移开的右手,却发现不知何时,她薄被下的右手探了出来,抓住了他的右袖。 醒了么? 他一喜,登时将方才的怨气抛在脑后。怕一抽手便可能带动她右手继而扯动她伤口,他立时止住手臂动作,任由她扯住他右袖。 她右手却软绵绵地,无力垂了下去;扯住他右袖的五指也就此轻易松脱开去,他右臂顿觉一轻。 还未醒么? 他又恼,却也未动,仍维持原先姿势僵坐了一阵,才叹了一声:“罢了。”有些失望地缓缓收回手。 “哥哥……”连希玖虽未清醒,却似感应到了他的举动一般,右手复又去扯他右袖,口中低低又唤:“哥哥……别走……” 她泪流不止,一遍一遍唤着哥哥,神情浮现出难言酸楚。那微弱而重复的低唤声,竟带着无限的眷恋和怀念。不似在喊她的那位“心上人”,倒像是在喊一个极为亲近的人一般。 李道非心一动,垂眸思索片刻,面色渐渐和缓。 他左手伸出,将她右手从他袖上拉开,然后,移到他的右腕上,便再无动作。 果然,她的手又自己动了起来。先是贴着他的右手背上移,随即五指便挤进他的掌心,此后便握住再不肯放开。 未久,便见她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安心似地复又睡去。 好痛…… 连希玖忍痛皱眉,缓缓睁眼。 周遭有些昏黑,令她视线不佳且感觉陌生。现在她面对的是什么景况?她心下未免不安起来,却适时发觉自己的右手还熨着另一个人的手温。 是谁? 她面皮微微发热,偏头想看清陪伴在她身侧的那人模样。 那人俯身趴在榻沿,臻首倚在那只伸出来任她抓握的左手臂间,长发披散垂下,将她的脸遮掩了大半,令她一时难以分辨出她的长相。尽管如此,她给她的感觉仍很熟悉。 “方……琪玉?”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传入自己耳朵的声音低哑而无力,令她微怔了下。 琪玉没有回应。是太累了吧? 她没有再出声惊动琪玉,仅靠转动眼珠来辨识周遭事物。只过了一会,原本光线不足的毡帐便比方才所见更清晰了些。看来天就要亮了。 她的左肩还在抽痛,痛感像是随着心脏跳动在一波波往外扩散着。所幸有人细心地用柔软的毯子垫住了她的背,使她不必太费力便能保持住右侧卧的姿势,可她仍感觉到身体有一种异常的疲累。——到底她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睡了多久? 痛,肩痛得厉害,可她还要为此而庆幸。庆幸自己能劫后余生,还依然活在这些人的身边,并没有离开。 身体好僵。她忍不住了,便试着稍稍转动了一下身体。 琪玉立时清醒过来,惊喜俯身向她:“长宁,你醒啦!太好了!” “方姐姐!”她虚弱地应了一声,扯动嘴角挤出个微笑让琪玉宽心。 “我去叫医官来,立时便回。”琪玉二话不说起身直奔帐帘。 “方姐姐……” 琪玉回头。 “爷……他……他有没有来过?”中箭失去意识前的一瞬,她看见他了。那样可怕的表情她此前从未见他有过——当时他一定是气极了吧。 “你安心养伤,爷自会来看你。”琪玉闻言一愣,似是想到什么,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回道,便掀了帐帘出去了。 连希玖闭上眼,许久,才又睁开,有些茫然地盯着帐帘。 ——刚才,琪玉是不是有意在回避什么?李道非他,是不是没有来过? “他不来,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她沮丧地想着,脑海里不期然浮现出昏睡时居然梦见的、那段久远得已被她遗忘的时光;回想起守在她病床前的哥哥,在听到她稚气承诺时的表情。她鼻间忍不住发酸。 “哥哥……对不起……是我忘记了……为什么,那么清楚明白的事情,我却总是看不见……我让你失望了!现在又……” 琪玉掀帘正要入帐,眼尖瞥见连希玖神情不对,大惊:“长宁,怎么了?很痛么?”不等连希玖回答,她立时探身出帘外,焦急地喊了一声:“何先生!”话音未落,也顾不得什么便急忙冲到榻前,从怀中掏出帕子替连希玖拭泪。 连希玖很想说一句“我没事”,可她双唇蠕动半天也挤不出一句话来,只得闭上眼勉强抑住泪水,摇了摇头。 帐帘再度掀起。一位虽着汉服,却作髡发,眉眼略嫌粗犷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望见这幅景象,他眉头皱了皱,什么话也没说,顾自从容到榻旁坐下。 他此际的神情算是和颜悦色了,可连希玖与他一照面,便陡然感到内心生出强烈的压抑,毡帐内气氛亦为之突变。霎时间,她所有的情绪都畏缩着躲回她的躯体以求得庇护。 “长宁,这位是何先生。多亏他的汤药,你总算醒了。”琪玉道。 “过誉。”中年男子冷淡地说,居然是一口流利的汉话。“手。” 连希玖任琪玉拉过她的手,交给中年男子把脉。好半天,她才抑制住对他的本能畏惧,道了句:“多谢。” 他置若罔闻。 把完脉,他又瞧了瞧她面色,朝琪玉略点下头,便自行出了毡帐。 帐中只留下她二人。连希玖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 “长宁,你很怕他?”琪玉忽然说。 连希玖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她怎么能跟琪玉说,她只是出于直觉,感到那位何先生并不喜欢她。如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12.31:奉上小小片段。虽然只有半章,权当元旦礼物……请诸位看官莫生气,笑纳便是1.9:很明显,本章缩水了…… 第五十一章 问口问心 沉默片刻后。 “方姐姐,这是哪里?”她们不是应该住在客店的么? “你可还记得那娃儿?”琪玉替她重新调整好背后软毯,不答反问。 “他有没有事?” 琪玉斜睨她一眼,语气平平:“既有你护着,令那一箭着落在你身上,他自然是好得很。” 连希玖自觉噤声。 琪玉又道:“难道你看不出,那娃儿本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回想起那孩子的衣着举止,连希玖不得不承认,琪玉说的没错。 “似你这般,肯舍身相救个不相识的娃儿,那孩子的父亲焉有不感激之理?自然是有意安排你到他府上养伤。客店那里自然是想住也住不得了。”说到此处,琪玉顿了顿,才又接口说下去:“只是,行凶之人尚且身份不明,爷又怎肯让你再度身陷危险之中?即便只是替你寻医问药,爷也断然再不肯假手他人的,何况又是这件!故而爷执意推辞。只是,总不好惹恼那位作父亲的,此事推托起来便颇有些难处。幸而爷在此间还有位朋友,与那孩子的父亲恰好也有些亲戚,便作了个折中,将你安排到爷这位朋友的毡帐养伤,这才了了此事,到得这里。” 原来是这样啊。只是…… 她禁不住又偷瞧琪玉一眼。从始至终琪玉的表情都十分平静,怎么看都未流露出半点责备她的意思来。可方才的那番话里,琪玉似乎着意在强调“舍身相救”那四个字啊……琪玉只是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怪她任性妄为、不知爱惜自己吧! 想到这里,她心底暖意融融。她禁不住再次体认到,若是真的有个万一,再不能和这些人在一起了,她该会多么后悔啊。 “那日我见爷的脸色都铁青了!自我认识爷以来,我还从不曾见他为别的事如此动气过。”琪玉又回想起当日情形,自在一旁感慨着。 连希玖垂下眸子,一句话也没有说。 “方姑娘。”帐外传来何庆朗的声音,那语调拿捏得极有分寸,客气又不觉疏离。 琪玉回头,望帐帘方向应了声:“先生稍待。”又伸手在连希玖手背上安抚似地拍了拍,笑道:“该是药方拟好了。你先歇着,我去给你抓药。” 连希玖点头,目送琪玉掀帘出去。 不多时,帐外传来那两人的低低交谈声,然后,声音渐渐远去。 连希玖试着合眼再休息一下,不一会却又睁开。 她肩上疼痛自不必说,心里亦是堵得难受,仿佛有一团乱麻急待她整理,可她却没法立时理出头绪。要她快刀斩下去从此再不理会吧,她又难以下手。 她满腹心思正纠结不清着,只听远远地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在接近她住的毡帐时却停了下来,接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青原,青原……”很快地,毡帐外边传来一位少女的呼唤声,咬字不甚清晰,听来极像是在喊“青原”两字。 连希玖的注意力不由被这少女银铃般的声音吸引了去,抬眼望向帐帘。 帐帘还真的动了,那少女娇俏的脸庞从帘后露了出来。从她的模样妆容看来,她该是契丹一族吧。 许是因她没有如愿看到她在找的那个“青原”,她一脸失望。然后,她才发现连希玖在看她。只见她怔了下,随即便露出笑容,接着一句不标准的汉话脱口:“你醒了?” 连希玖有些疑惑:咦,这少女……知道她? 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少女冲她又是一笑,人便突然缩回帐帘后,随后便听她脚步迅速离开。 “又是因为言语不通么?”她喃道,“那可真是没办法了。”谁教她,除了四体不勤之外,就连语言方面也毫无天赋啊。 “师傅,你怎么没让何近深一起回来啊?”萧寿宁在另一顶毡帐里见到何庆朗,也不管琪玉还在一旁煎药,就顾自撇嘴抱怨起来。她想反正琪玉是初次来此,肯定不懂契丹话,也就没什么顾忌。 何庆朗皱了皱眉,虽觉她当着外人的面仍作如此任性举动着实有些欠妥,可毕竟一向疼爱于她,也便无心苛责,只道:“我此番回来实属意外……” 话才起头,萧寿宁便接过话:“我当然知道,依师傅脾气,原先早已定下的行程怎能仓促作结?只是,师傅身边不还有个叫风大的徒弟嘛,让他留下不就成了?他跟你那么久,做事也很尽心,让他留下,替师傅把那些该办的事办完了,总该不会出什么岔子才对。” 何庆朗摇头:“风大没甚悟性,远不及近深知道得多些。有近深一并留下,我才放心。” “师傅啊,你明明知道我……你还这样!”萧寿宁有些不依。 “不过多等两日罢了。再过两日他也便回了。” “真的?他不用照原定行程再留下半个月么?” 何庆朗点头,见她笑逐颜开,他面上线条也不复坚硬,目光中隐隐现出几分柔和慈爱之色。 “我就知道,师傅怎会舍得教寿宁难过嘛!”她欢快地转身,在出毡帐之前又回头补了句:“师傅,我这就回去,等过了这两日……我再来好了!——对了,我方才瞧见那位林姑娘醒了;果然啊,这天下只有师傅才是医术最最高明的!” “你去吧。”何庆朗无奈朝她挥挥手。萧寿宁这才真的掀了帐帘离开了。 何庆朗微一沉吟,用汉话对低头似专注于煎药的琪玉道:“见笑了。” 琪玉闻言抬起头来,目露疑惑之色,似是对方才之事丝毫不曾留意过的样子。 何庆朗见状,也便当她不知,自回身取过笔墨来,在纸上写下几行字,略晾了晾,便将纸递给她。 “先生方才曾言,有话要说……”琪玉接过纸张略扫了一眼,纸上写的似乎都是她并不常见的药材名。 “目下所用药材,药力稍嫌不足。虽可控制住林姑娘伤势,却难及早痊愈。”何庆朗以指点出纸上几处,道:“此中有几味稀缺药材,还须劳烦李爷早作安排,折返贵地采买。还望方姑娘尽早联络李爷。” “你说的那位姑娘,名叫萧寿宁。”趁琪玉端药来给她服的时候,连希玖忍不住开口打听那位少女的来历,琪玉便作如是回答。 “萧寿宁,”她一字一字念着,然后笑对琪玉说道:“和我的名字有点像呢,我是长宁,她是寿宁。” “名字再像,性子也是不像。”琪玉不以为然,小心翼翼扶她起身,又为她调整好靠垫等物,让她坐得舒服些,这才将药碗递给她。 她接过药碗,先试了一口,药汁虽苦,但还是她可以忍受的程度。 她抿抿嘴,索性照从前在庆园喝中药的作风,一鼓作气先饮下半碗。 琪玉见她喝药倒是乖巧,不由笑道:“难怪爷说,若是你醒转,服起药来便痛快多了。” 听到那个称呼,连希玖喝药的动作微地停滞了下:“方姐姐,你这是说笑吧,爷怎么可能知道?要是从李顺那里听说的,我还能信服些。早前在庆园时,李顺曾眼见过我服药的。”李道非他,又怎么可能知道? 何况他,应该还没来看过她吧。 不过,她也才刚刚醒转没多久,即便他来看过她,也不见得能知道这些。除非,他是早在出入庆园之时…… ——有关她的事,他或许知道得更多;而她,却仍是对他知之甚少啊。 “兴许,真是我记错了也说不定。”琪玉细细观察她神色,也不与她分辩,只顺着她的话回应着,又想起方才她在煎药时,听那两人用契丹话交谈,有几处言语听来与“何近深”极为相近,便转过话题道,“对了,除了那句‘你醒了’,那位萧姑娘可还说了什么?我瞧她,也同你我一样,别的话都不通的。” 连希玖立时便想到“青原”,想了想却又摇头:“再没什么了。只是,我瞧她像是知道我,所以才对她有几分好奇。”言罢,低头又呡了几口药汁。 听她这样说,琪玉便答她:“她知道你也是自然,她便是这毡帐的主人。” 连希玖怔住。琪玉先前和她说过的那些话立时浮上来。 原来,萧姑娘就是毡帐的主人啊…… 她心不在焉地又举起药碗,药汁再入口时,舌间却觉苦涩起来。 好苦,教她再难吞咽下去。 “怎么了?”琪玉见她忽而皱了眉头,药也不喝了,不由问道。 她直觉扯出一个笑容来:“可能这药有些凉了,所以喝起来感觉变苦了。” “那你还不赶快?”琪玉催促她,“迟了,兴许就更苦了呢。” 连希玖闭了眼,一气饮尽。 琪玉将碗收了,准备拿出帐去。 连希玖盯着她的背影,终是低声道:“她……就是爷在此间的朋友么?” 作者有话要说:2月2日:新年了啊……那就……新年好,新年好! 咳咳,还有,还有啥……啥也不说了,抹抹汗,爬走…… 第五十二章 疑窦丛生 “林姑娘她?”每日,不论李道非交待的其他事项办得如何,李顺都必往毡帐区这里走个两三趟,以供随时差遣。 “服过药,刚睡了。这是先生开的须采买的药单。”琪玉手指纸上几处,将何庆朗吩咐的话原样转述给他听。 李顺接过纸张,扫了眼便折好收妥。 琪玉左右看了看,将李顺拉到离毡帐较远处。 她从方才与李顺见面开始,面上便隐不住愉悦之色,李顺瞧在眼里,只是不说,任她拉到一旁后,才道:“怎么?” “这几日,你和爷在忙什么?” “……” “你不说也罢,我大略也猜得出。” 李顺没作声。 “有,仇,必,报。”琪玉一字一顿,念出这几字后,她目光瞟了瞟李顺,见他仍无意问她什么,便忍不住主动附到他耳边低语:“你可知,长宁她今日……” 李顺默然听着,仍未作声。 琪玉耳语罢,议了句:“我瞧她现下,只是当局者迷。”然后目光直视李顺却一语不发,明摆着是在等李顺开口。 “知道了。”稍时,李顺终是应道。 两日后,近午时。 琪玉端了药回来,却没在毡帐里见到人。 她放下碗,转出毡帐,四处望了望,果然在毡帐后头看到一个徘徊的身影。 琪玉快步走过去,待走得近了些,她才出声:“长宁。” 连希玖回头,浅浅一笑:“方姐姐,我在这。” “先生才准许你下床走动,你便到处乱走,当心外头风大。” “我只是太久没走动了,这才一时不曾注意。”她想了想,又顽皮一笑,“方姐姐,我忽然想,要是风大听见姐姐方才的话,会不会觉得气恼?” “这才刚好了些,你就知道拿人说笑了。我看那风大的脾气甚好,他又怎会计较?走吧,快回去喝药。” “嗯。”她乖乖配合。 琪玉上前,挨在她身侧,陪她一块往回走。 走了几步,连希玖忽而低低喃道:“有个能说话的人真好啊。” 琪玉耳尖听见,扭头又瞧见她神情有些寂寞,便故作不意道:“好端端的,你说这话做甚?” 连希玖一惊,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个恍惚,竟在不知不觉中脱口说了句没想说的话,连忙圆道:“我的意思是,没想到何先生身边,还有这样一位汉人徒弟,这里多了个能说汉话的人,也是不错。”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急,琪玉暗自发笑,怕她察觉,先以袖掩了口,才附和道:“嗯,是不错。” 两人慢慢走着。又走了一阵,才回到所住的毡帐前,琪玉打开帐帘,让连希玖先进毡帐。 “真佩服他们,住在这样的地方竟然不会走错。”连希玖进了毡帐,才嘀咕道,“我刚才看了下,这里的毡帐差不多都一个样。若是姐姐不来找我,我兴许还走不回来。” 琪玉再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有何难?可怨不得别人,不过是长宁你自个迷糊罢了。好了,别啰嗦了,趁药还没凉,你赶快喝了吧。” 连希玖支吾了一声,双手捧过药碗。 也不知怎的,自上回喝药后,药汁在她口中莫名发苦,她便对喝药有些微微抗拒起来,再不若往昔干脆,总要迟疑上一阵才能勉强自己张口喝下。只是她掩饰得好,琪玉才没有察觉。 她眉心微结,从药碗间悄悄抬眼。这两日,琪玉每进来后,就顾自背对着她整理卧榻,整理完了,才会从她手里收去药碗,之后便要她回榻歇息。 她暗叹口气,捧起碗,闭上眼,任药汁顺喉而下。 琪玉今天整理得是不是久了些?她药汁全灌进口里了,琪玉还在榻前翻来覆去摸索着什么。 “长宁,方才你是否把那银饰收去了?”琪玉终于开口。 银饰?! 连希玖稍稍错愕了下,才回想起先前琪玉帮她替换衣物时,她将一直贴身放着的鹿纹银饰取出,随手便搁在卧榻上。还是琪玉谨慎,拿来方帕子包了,替她暂时放在枕下。她原本也想着换完衣物后便立时收起,后来只因听到琪玉说,那位何先生已允准她下床走动,她一时兴奋,便趁琪玉离帐煎药时,自己也走出了毡帐,竟忘了先行将银饰收回。 “没有啊,我没有收。怎么?”她如实回答,心内却惶惶不安起来。 难道说……银饰不见了? 萧寿宁老远便跳下马,兴冲冲直往何庆朗暂居的那顶毡帐奔去。她会这样小心谨慎,全因何近深并不喜她在人前纵马横冲直撞的模样。要不是对他的情绪有所顾忌,她又怎肯甘心情愿委屈自己一回? 一路奔进帐里,却只看见何庆朗在那里埋头研读医书,他的大徒弟风大正在一旁识记药材,而她想见的那个何近深却仍未见人影。 她幼时体弱多病,父亲便在她极小时,将她托付给何庆朗调养身子,故而,她也算是在师傅身边长大;如今她身体康健,无病无痛,全有赖师傅之功,也因此,她对于师傅的精湛医术推崇倍至。她心里自然清楚,师傅读书时最不喜人打扰,便径直上前拉过风大,声量放低,单刀直入问道:“何近深呢?” 风大全副心思正放在药材上,教她强行拉了开去,一时转不过弯来,只得连连回头瞧何庆朗。眼见师傅毫无理会之意,他只得分了心神回想一番,才慢条斯理低声作答:“郡主,我想起来了,何师弟他才入皇城,便遇到李爷,师弟便和李爷叙话。我听得师弟说,上回和李爷碰面时,李爷曾提及有封师弟的家信要捎给师弟,只因在外行走不便,不曾带在身边,还放在南城一处客栈内。师弟便有意趁此空闲去取。李爷便同意了。临走的时候,我见李爷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方子,向师弟打听上头所列的药材应到何处采买合适。师弟瞧了眼方子,见是师傅的笔迹,又有好些药材都不常见,一时眼见是说不清楚,便回头跟我说道,怕是午后才赶得及见师傅,便让我先行回来。我便先行回了。现下算算时辰,师弟也该回了。还请郡主稍待片刻。” 萧寿宁忍着性子听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原委,才放手说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风大忙又朝她躬躬身子,这才回到药材堆前,继续埋头识记药材药性。 萧寿宁在毡帐里转了一圈,无人搭理,她更是倍感无趣,哪还有心情白白守在里头等着! 此际,她忽然想起前日她在四处寻找何近深时,无意间掀开那顶由罢曲哥哥出面相借给李爷的毡帐帐帘,当时,那位在此养伤的林姑娘恰巧醒了过来,两人便这么粗粗打了个照面。她当时无心细看端详,便匆匆一笑离开了。 而她会知道那位林姑娘正是何近深的表妹,还是上回林姑娘受伤、李爷去找罢曲哥哥商量的时候,她恰巧经过偷听到的。要知她平日最恼何近深的,便是他口风极严,跟他打听过多少次他的事情,他都不曾予以回应。害她只能在平日里对此多加留心,这才多少让她知道了一些。果然,她这番苦心没有白费,李爷就认作她与何近深关系匪浅。她心下欢喜,又怎会出言否认? 罢曲哥哥平日也喜好与汉人交往,懂得不少汉人的风俗。他曾同她说过,汉人喜欢“亲上加亲”,表亲通婚是常有的事。这样看来,那位林姑娘会不计辛苦千里来此,多半还是对其表哥别有居心。她与其在师傅这里虚耗时辰,倒不如趁现下去会会那位林姑娘,然后再作对策。 她打定主意,便走出师傅的毡帐,往旁边那顶毡帐走去。 走到那顶毡帐外不远,前日在师傅那里看见的、那位给林姑娘煎药的汉家女子,恰巧从毡帐内走出来,自往别处去了。萧寿宁便趁此时闯入帐内。 可让萧寿宁意外的是,毡帐内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盛满药汁的药碗还在向外冒着腾腾热气。 “难道她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萧寿宁暗忖。这么说来,那汉家女子多半是去找那林姑娘了。 她在毡帐中随性走了一圈,不由自语道:“怪了,她难道不用脂粉?那她要如何勾引何近深?”她还想弄些中原女子用的脂粉回去试试呢,若是何近深喜欢,她好再找人去配些。 或许那位林姑娘正在病中,这满帐只闻得着药味,即便施了脂粉也无用处,所以便把东西收纳起来,藏在了什么地方? 她想了想,走到卧榻旁,四下摸索起来。当她的手移至枕下时,碰到一件透着冰凉的东西,还小心地用帕子包着。 萧寿宁面上立时浮出惊喜,赶忙将它摸了出来,急急打开帕子。 “咦,这是……?” 这不是师傅极为钟爱的佩饰么?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林姑娘,又怎么会暗藏师傅的佩饰?难道师傅他…… 萧寿宁紧紧握着刚找到的银饰,再无心管其它,直掀了帘子奔向何庆朗的毡帐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2月4日:好累……555一向懒散惯了的我,这两日埋头苦写,还是快不了多少……真佩服那些日更的大神们 第五十三章 不见如隔 到了毡帐外,萧寿宁的脚步却停了下来。她握着银饰,想了一想,将双手藏在身后,故作镇定地进了毡帐。 何庆朗合上医书,朝萧寿宁略略点头算是招呼。 好机会! 萧寿宁立时堆上满脸笑容,语气欢快道:“恭喜师傅,大喜了!” 何庆朗眉目微蹙,轻斥道:“你胡说什么!” 萧寿宁撇撇嘴,委屈道:“师傅,到这时候了,你还不肯告诉寿宁?你那块寻常不轻易示人的佩饰都拿去送给心上人定情了,你还瞒什么啊?要不是我方才看见,都不知道自己就快多了个小师娘了。” “你看错了。”何庆朗冷声道。 “我才没看错!师傅你看!”见何庆朗已有生气迹象,萧寿宁忙从身后抽出手来,将鹿纹银饰呈到何庆朗眼前。 何庆朗漫不经心扫了眼,目光忽然定住,一把将银饰夺了过来。他双手在饰面上抚了又抚,语声不受控制微微颤抖:“你……从哪得的?” “就在林姑娘的帐内。师……”萧寿宁还要说些什么,却见一向冷漠自持的何庆朗早已不管不顾,大步出了帐去。 这是怎么回事?师傅的举止实在太反常了! 她回头匆匆瞧一眼风大,风大亦流露出诧异神色。她也不多想,赶忙追出帐去。不管师傅有什么古怪,这件事,她萧寿宁都非得去弄个明白不可。 怎么办?真的不见了!那么重要的东西……这下她要如何跟深哥哥交待! 找了又找,翻了又翻,何近深的鹿纹银饰就是不见踪影。连希玖才刚有些恢复的面色,因为焦虑不安而再度发白。 “长宁,你也别心急。”琪玉将前后之事默想了一阵,心中有了主张,“依我看,兴许是谁一时好奇,拿去把玩了也说不定。” 连希玖目光急切地瞧着她:“方姐姐,你有线索?” 琪玉点头:“方才我去寻你时,正巧萧姑娘就在左近。兴许她会看见是什么人,或者……”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 连希玖垂下眼。她咬了咬唇,开口:“那……我便去问问看好了。”这样贸然去问,有冤枉他人之嫌,更可能会惹那萧姑娘不快,也许到时还会……波及到不该被波及的人!可是,那块银饰何其重要,她必须找回来!否则,否则…… “等等,”琪玉留心拉住她未伤的右手,“我随你去吧。”言罢便出手替她掀开帐帘。 这一掀帘,琪玉不由微噫一声,帐帘外竟然伫立着一个人,正是何庆朗。往日总看他一副事不关己、泰然处之的神色,此时相见,却觉他眉目之间暗蕴心神不定,更有几许迟疑。 按理说,毡帐内有人要出来,无意阻在出口的那人便该适时相让,可何庆朗却动也未动,仿佛对眼前景况视而不见。 琪玉与连希玖对视一眼:“先生,有事?” 何庆朗这才如梦初醒,向后退开几步。那目光却仍在连希玖面上逡巡。 连希玖不自在地往琪玉身后缩了缩。何庆朗目光却仍未移开。 此时,又见不远处相邻的那顶毡帐里晃出来一个身影,却是萧寿宁。她一出毡帐,便向这里瞥来一眼,随即起脚奔向这里,口中还直嚷道:“师傅,到底是怎么回事?” 琪玉心知有异,正要将连希玖完全挡在身后,便见何庆朗缓缓托起手中银饰,要教连希玖看个清楚。 琪玉偏过头,低声对连希玖道:“长宁,你看,那不就是……?” 连希玖原本撇开脸,想避开何庆朗目光的,听琪玉这样说,不禁迎着何庆朗所在方向回望过去。攥在他手里的可不正是方才她们苦寻不着的银饰! 何庆朗一直盯着连希玖,看她究竟是何反应;耳边又听得琪玉与她私语。果然,如他所愿,她确实与这银饰有关! 他空闲着的另一只手在袖内握成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才勉强抑下内心激动,状似平常开口发问:“敢问姑娘,可识得林云娘?” 连希玖一愣:他在说什么?林云娘……是谁? 她内心疑惑,禁不住抬眼对上这个初见时就让她感到难以亲近的男人的眼。他还在看她,目光此际竟透出些许温度,这令他的表情多少起了变化,显出了几分亲切的意味来。 “我……”她讷讷开口,正想据实说不识,视线却教远处逐渐走近的两个身影给扯开了。到底答了什么,她也变得不在意了。此际,她满心满眼只知道注意一个地方。她的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其中一张熟悉的脸庞,随即便不自觉地,依附在另一个面上勾着微微笑容的男子身上。 原来……原来…… 她想见的人……是他啊…… 有个声音不知自何处响起,似嘲讽般,在她脑海间往复回旋着。她木然听着自己脑海间的声音,泪水盈睫。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自以为的心意么?竟是…… 如此这般的……不值得相信。 “长宁……” 琪玉在她耳边连唤数声,她才听见声音,回过神来。好在眼角湿意尚浅,不用太久就会自己消失,琪玉想来也不会察觉,她也就没有去刻意掩饰。再看眼前,何庆朗已转身离开她,径直迎向初来乍到的那两人。 “长宁,给。”琪玉将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她低头一看,“这……” “先生说,眼下不便叙话,暂且原物奉还。” 她将银饰握紧,指尖在饰面上摩娑了几下,却已再无心思将其收纳入怀。 “怎么?”琪玉问道。 她半是答琪玉半是对自己道:“也该……物归原主了。”视线又瞥向正拢在一处说话的那几人,便见那萧姑娘也加入其中。 琪玉听她说这话,自然是不明就里,只是也不好多问。顺她视线望去,原来却是他们爷在与何庆朗叙话,站在他身侧的,却是个她着实未曾见过的年轻男子,可看他神情举止,又似与他们爷熟识,便随口说道:“也不知那位跟爷一块来的人是谁。” “可能,是路上碰到的吧。”她望着望着,忽别过眼去。 琪玉却瞪大双眼,掩不住惊异脱口:“萧姑娘!她怎地……?”怎地如此不知检点?是契丹风气较为开放之故么? 她及时收口,扭头瞥向连希玖,却见她眼望别处,面色似又差了些。 琪玉心知有异,回头又望望那眼生男子,倏然了悟。她只作不知,歉笑着对连希玖道:“长宁,我竟忘了你身上还带伤,不宜久站劳累,不如,暂且先回帐内歇歇?” “……还好。”连希玖回以浅浅笑容。琪玉的关心和暗地里的体贴都令她感动,只是,她并不觉得累,眼下也还有想做的事;何况,她也很想再看那人两眼。 总觉得,上一回见到他,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她喃喃念着,唇边泛起略显凄然的笑来。 《诗经》里的这句,便是她眼下的心境么? 到底,是也不是? 到底,是也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2.5头一回日更啊。 第五十四章 旧愁新怨 萧寿宁满腹狐疑,从毡帐内追出,果然看见何庆朗去寻那林姑娘。她连忙出声,试图再一次跟师傅问个清楚。可师傅偏跟没听见似的,还将银饰又拿了出来,好教林姑娘看见。 她好不服气!师傅将那银饰拿出来示人,明摆着就是要将那银饰再度交还到林姑娘手里。到时林姑娘不问还好,若是问起,她不告而取之事就会被揭发出来。她身为契丹郡主,颜面可就丢光了。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她只怕此事终会传到何近深耳里,若是就此被他讨厌了,那才叫大麻烦呢。 偏偏她又不懂几句汉话,师傅要真和那林姑娘说起什么,一准还是用汉话。她可得快点,在林姑娘问起之前,想办法把师傅拉走才行。 她心存这般心思,脚下步子自然加快。眼见着离师傅只有几步远了,她这才看见,那林姑娘面对师傅竟不敢直视,那表情也显得不甚欢喜,反倒像存有几分忌惮似的。 瞧见这一幕景象,她直觉停了脚步,立在原地静观事态发展,心思亦在此时飞快转动起来。忽然间,她醒悟到,师傅平日便不喜与人亲近,更遑论与人交往。若非他受父亲所托,自小将她带在身边,只怕他还真没有半个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师傅也真是的,既然不是她想的那样,就该跟她解释一下嘛,偏偏又不肯跟她多讲,惹得她有所误会不说,还平白为了怕东窗事发而担心一场。 她在心头暗暗埋怨,只听何庆朗终于开口,和那林姑娘说了一句话。那林姑娘……却在此时有几分心不在焉? 这还真是奇怪啊。萧寿宁不禁留心起来。林姑娘这是在看哪里?……看她? 还是…… 身后有脚步声接近。而师傅何庆朗他亦回过身来,遥遥与她身后来人颔首示意。 萧寿宁猛然转身,在看清来人时,她笑容在一霎绽开。 是何近深!他终于回来了! “师傅。”何近深走上前,朝何庆朗深深揖了一揖。 “回来了。”何庆朗淡淡回应,又与李道非见礼:“李爷。”随后便作出一个“请”的手势,眼神亦暗中向李道非示意。几人正要回毡帐内详叙,一旁萧寿宁却突然插进话来。 “清远!”她不掩欢快地跑上前,心想反正李爷也是罢曲哥哥的朋友,便似平日般毫无顾忌去挽何近深的左臂。何近深暗瞥李道非一眼,向后略退了几步,低声拿契丹话劝阻她道:“萧姑娘,不必如此。” “你今日可真是奇怪!往日我见你,可不都是这样?也没见你躲开啊。——再说李爷我也是见过的,我哥哥也识得他,他也算不得外人。”萧寿宁不由着恼,扭头去向李道非要求个公道。“李爷,你说是不是?” 李道非偏过头去,本欲不趟这个浑水,却与不远处投来的盈盈目光对上。她身子倒是见好些了,只是,几曾见她神情这般凄然! 他视线不着痕迹在她面上又略微停顿,随即垂眸回过脸来,恼怒暗生。再抬眼时,他已面上带笑,以契丹话回应萧寿宁道:“正是如此。” 何近深面色微变,随即便恢复镇定:“原来李兄亦懂得契丹话。” 趁他此际分神无暇他顾,萧寿宁终是如愿挽上他臂弯,心内不由得意,回头向身后不远处那林姑娘投去一眼,笑容愈见灿烂。何近深教她趁机勾住,再无可奈何,便不再徒劳挣扎。 “李某一介贩茶商人,时常行走各地,自然得有所准备。想来清远——亦是如此罢。”李道非随口应道,似在替何近深解释,却是意有所指。也不理会在场诸人是否有谁听出玄机,他顾自转头向何庆朗道:“可巧今日李某带了些上好茶叶,先生可有兴趣一品?” 李道非如此提议,何庆朗自是求之不得:“也好。”想那萧寿宁毕竟少女心性,天真烂漫年纪,虽然时时任性妄为,出言无忌,却也没做过什么过于出格的事。周遭众人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都由着她性子来。因而,方才她如何胡闹,何庆朗也只是置身事外,不予理会。现下她既然如愿,何庆朗自然便是要回到毡帐去的。 “好啊好啊,”萧寿宁亦拊掌附和,在大日头下站了这么会还真是觉得热极。她又瞄瞄那边站着仍未回去毡帐的两人,回头望望身侧仍无所觉的何近深,眼珠转转,纤手一指,笑对何庆朗道:“师傅,既有难得好茶,又都是熟识之人,不如,让她们也一起来吧。” 何近深自离澶州之后,便依循那封信中提供的线索,一路直奔大宋关隘。 信中言明,其生父何庆朗每年都有数月不在上京,而是到契丹各处巡诊。 何近深便思量,若不早些赶去上京,只怕便要与生身父亲错过,到那时,他再要千里寻人可就颇费功夫了。为防通关之时有所差池,他几经犹豫,终是修书一封,借表哥林景殊之口,向李道非讨了个人情,相助他通关事宜。 他此行原要带鹿纹银饰在身,以备来日相认之用。临别之际,他闻听长宁表露心意,意欲随他一同前往;他虽骇于她如此大胆想法,厉声喝止了她,但他并非铁石心肠,又岂能毫不动容? 这份情意,他总该有所回报才是。 思虑良久,何近深决意提前出行,行前留下求亲书信与认亲佩饰,以表他一片赤诚。 只是,他心中不得不有所顾虑。身为人子,首重孝悌。此行他若能与何庆朗父子相认,他自当遵从父亲之命。如若何庆朗提出要他长伴膝下,他自然也是不可违逆,又怎可因此中变数误她终生?他才于求亲信中,又立下一年期限。 想他十六岁时,才由娘亲留下的信中得知,他的生父竟是契丹人,姓何名庆朗,也是医家出身。他虽恨极娘亲一时糊涂,致使他身世蒙羞,但也无法忽视生父仍有可能在世之实。 自此何近深便暗中学起契丹话,为有朝一日可能再见生父一面早作准备。 一路兼程,何近深只怕错过相见之机,心中却又矛盾,对生父何庆朗身为契丹人一事仍耿耿于怀。抵达上京后,他以慕名拜师为由,终于得与父亲相见,始知父亲至今仍孑然一身,身旁仅有一名徒弟服侍。他心下恻然,终是将往日芥蒂尽数放下。思来想去,即令身边再无信物可作相认凭据,他仍可以弟子之名从此长伺父亲左右,便忍痛断了再回澶州之念。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身为人子,他只能选择父亲一边。至于长宁,他只好辜负她了。想来一年之约转瞬即逝,她身边也不致无人安慰,她必定也能很快忘了他罢。 何近深未曾料到,他拜入师门之后,竟会为一位名唤萧寿宁的契丹郡主所累。 这萧寿宁是何等人物,如何便能令生性淡漠的何庆朗另眼相待?何近深初时也不能明白。即便面对请他瞧病之人,何庆朗亦是无动于衷,只管医病,不管其他;为何独独便对这萧寿宁例外? 起初,何近深以为,何庆朗是看在萧寿宁父亲面上,才对她有稍许温和。后来,他为萧寿宁所缠,总也摆脱不得,便欲求助已是他师傅的何庆朗,何庆朗却又对此不闻不问,他这才渐渐没了脾气,由着萧寿宁痴缠。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劝慰自己,便当她是亲生妹子在任性罢了,这才开始正眼看她。一瞧之下,才知原来何庆朗喜她不是没有缘故。 她的模样,竟有几分神似他的娘亲! 尔后,何庆朗依旧例离京出诊,他作为徒弟也须跟随前往,想到再不必日日与那萧寿宁相对,他这才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离京数日后,萧寿宁之兄萧罢曲却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何近深原以为又是那萧寿宁作怪,后来才知,原来,萧罢曲是奉上命前来找寻何庆朗,详情不便细说,只说是京中有一重要人物急须何庆朗诊治。令何近深意外的是,随行的竟还有一位他熟识的人,那人便是李道非。想是入中事毕,李道非才会顺道来上京作些交易罢。 他眼见何庆朗与李道非私下叙了几句话,便同意萧罢曲的要求,暂且回京任职医官,待医好那人之后,再请辞继续此次行程。 随后,何庆朗便同李道非回转京中,将他与风大留下收拾局面。他听李道非说起表哥林景殊有信给他,便与李道非商定,待回京后再去收取。 其后这两日,何近深空闲之余,心思便放在表哥来信之上。到底表哥来信所为何事?是否因惦着他此行成败,而将信物暂且寄还于他? 亦或—— 事关长宁? 他不愿多想。既已决定断念,他断然是再不能回头了。 看来,回京后,他便得回书一封,向表哥陈明眼下景况。表哥向来通达情理,想来亦是会明白他罢?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封信仍在他袖中无暇拆阅,他便在何庆朗暂居的毡帐外,籍由萧寿宁的指引,看见了本不该在此地出现的——她! 作者有话要说:2.6:暂且先更半章吧。看了沙莉文的评,我很激动。但,也更不敢轻易下笔,只怕一个不慎,坏了我家小李哥的形象…… 2.7:下半章只是交待一些前面不曾交待的背景,比较无趣,是关于男二小何的。话说,我写这半章真是写得很郁闷。看来我真是很偏心我家李哥啊。 第五十五章 当断则断 看到萧寿宁笑盈盈地用手指向她们,琪玉情知躲不过,便对连希玖道:“既不想回帐,去与几位爷打声招呼也好。” 连希玖微微点头,也不说话。琪玉瞥她一眼,主动拉过她右手牵着,走向他们。 萧寿宁想了一想,便从何近深身边走开,迎过去招呼:“两位也一起来喝茶吧。”忽想起她们听不懂契丹话,便边比划边以生硬的汉话说道:“喝茶。” 见萧寿宁如此热情,连希玖不由得回应道:“谢谢,可我现在不能喝的。” 萧寿宁回头问何近深:“她在说什么?” 何近深不得已看连希玖一眼,这才察觉到她气色极差,似是身子极弱,不由心生疑窦。萧寿宁见他只是沉吟却不作答,便又再问他一遍。何近深这才心不在焉地将连希玖的话解说给萧寿宁听了。 萧寿宁一听,掩口作恍然状,“对啊,她还在吃药。我都忘了。” 吃药? 听到这两字,何近深一怔,这几日所经之事一一从他脑中掠过:何庆朗受命折返京师,到底是为谁人施治?李道非素来不喜管他人闲事,为何那日竟会与萧罢曲同行?而今日街头相遇,又见他手持何庆朗所开药单,而那单上所列药材…… 莫非……那受伤之人…… 竟是……竟是…… 再见何近深,她会是何样心情?连希玖现在已然知晓。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悲哀:他的神情举止分明如昨,可她看着他时,那颗曾经只因他的注视便能波涛不止的心,却在此际变得波澜不惊。 她不是曾因这男人明知无望、却仍倾力相助淑人姐姐而对他心生怜惜么? 她不是曾经只因这男人的些许碰触,便惹得内心慌乱却又心中甜蜜么? 她不是曾因无法与这男人同来而几度失落,为他的出行安危担惊受怕过么? 她不是正因放心不下,才请求李道非将她带到汴京,又在李道非的刻意安排下一路追随到此么? 为何,经历过这一切的她,现在的心情,却只是波澜不惊…… 这算什么?她这样到底算什么啊? 是她变心了?还是她,其实根本就不曾对谁动过心?一切都只是,出于她自以为是的喜欢而已,都只是出于她的想象…… 这,还真是讽剌啊,不是么? 见她只是盯着何近深不语,连一旁静观其变的爷都隐不住在眸中出现了薄薄怒意,琪玉忙用手肘碰了碰她,轻声提醒道:“长宁。” 连希玖如梦初醒般,将目光从眼前移开,有些茫然地望了其他人一眼,这才垂下眼帘遮住眸光,对着眼前人开口叫了声:“表哥。” “深哥哥”这三个字如今对她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的改口令何近深有些微讶异,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含糊应了声,便道:“你怎会来此?”说话口吻听来一如往日。 她抬眼,瞧了李道非一眼。只一眼便低下头去,淡淡陈述道:“是二哥见你未将认亲信物带上,怕有什么不妥,便想托付李爷给你捎来。我也想出来见见世面,就一并相求李爷,这才跟着李爷一块来了。” 李道非眉头微皱了下,也不说什么。 何庆朗无心听这两人对话,原已背过身去,直到“认亲信物”四字飘入他耳内,他才猝然转身,有些不敢置信地,低头先去望那连希玖手中,尔后才又惊又喜地抬眼,望向何近深。他有话想问,双唇翕动着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连希玖将手中银饰托出,呈在何近深眼前:“长宁总算不负二哥所托,终可将这信物交还表哥。”语声轻忽。 她言语间神情平静,竟似与他从无瓜葛。何近深虽觉有异,仍是直觉伸出手去接那银饰。伸到半途却又停下。目光再度巡过她脸。 她目不斜视,平静催促:“还请表哥收好——切勿,再让这般重要信物,落到无干人等手里。” 何近深身子微地一震,终是接过银饰。 银饰脱手的刹那,连希玖不由合上眼,任那些旧日记忆随之散去,从此散作尘烟,灰飞,烟灭。 “长宁,你累了么?”琪玉看她重心有些不稳,像是疲累了,便悄声问她,同时伸出手去,在她身后托扶了一把。 连希玖低低“嗯”了一声。 琪玉不由忧心地看爷一眼,李道非恰也微拢眉头向她这里望来。 萧寿宁默不作声,只在一旁暗暗窥视眼下情形。先前,她虽听不懂何近深与那位林姑娘都说了些什么,但也知道有样看样,见师傅与李爷并不插话,只是在旁静候等他二人叙完,她便也如此这般依样办理,料想总不会错。 可师傅与李爷都是背过身去,她可不想也这样照办。都已经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了,再不让她亲眼看清状况可怎么行? 她便一面悄悄张望,一面从他二人举止神情去猜想,非要弄清她的心上人与那林姑娘到底除了表兄妹关系之外,还有没有些许暧昧? 她从那林姑娘平静的神情,及其主动交还银饰的举动猜去,他这位表妹对他的情意,并没有她原先想的那么深;即便有,也教方才交还银饰的这一举动给撇得一干二净了。 林姑娘是否因为见不得她这“外人”与她表哥亲热,心生妒意,才这样慧剑斩断情丝;还是因为她萧寿宁贵为契丹郡主,身份特殊,即使单以容貌相较也是远胜于她,令她自惭形秽,才决意退出;她萧寿宁可没有兴趣去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从此大可以不必再担心了:除了自己,没有别的女人可以再染指她的清远。 想到这点,她不由眉开眼笑。又见那林姑娘身子开始不稳,一副要由身边的汉家女子扶持才勉强站得住的模样,她一时慈悲心起,不免又可怜起林姑娘来,暗想还是赶紧打发这两位从她眼前离开为妙。 叫这两人同去饮茶之事,原就是她暗怀心眼提出,如今要放人离开,还非得自己出面再开口不可。 她瞅瞅师傅,又瞅瞅何近深,他两人怎么都是一副各怀心事无心眼前的模样?她便又瞅了瞅李爷。李爷呢,也似有意要和她提起这事的样子。想想那两位姑娘都是李爷底下的人,她只须跟他说说,这事就算了结了。 她便主动对李道非说道:“李爷,我看林姑娘身子不好,即便来了,她也没法品茶。还是先让她们回帐去歇息吧。品茶论道的事,还是让我们自己去便好了。” “郡主之命,李某自当遵从。” 萧寿宁不禁心里得意,刚想再出手去挽住何近深,便看见她哥哥萧罢曲领了几名手下兵士走了过来。他神情严肃,显然不是为了私务前来。 “敢问,那位林姑娘可是醒了?”萧罢曲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招呼,便以汉话问道。 李道非听他不说契丹话,反说汉话,面色微微一变,猜到他的来意。 琪玉本来扶着连希玖要折回毡帐,听见这话,只得立在原地。 连希玖出声回应:“我在。” 萧罢曲走到她近前,揖了一揖:“在下萧罢曲,奉主人之命,请林姑娘过去一叙。” 连希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来找她,心里不由感到极度不安。她直觉抬头想找个人求助,没曾想正好对着李道非所处方位,霎那间她视线与李道非的视线彼此交会,她忙低了头不去看他,先前紧张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她想了想,开口:“请问,你家主人是?” 萧罢曲微微一笑,避重就轻:“我家主人听说林姑娘醒了,一直想当面致谢,只是无暇抽身。今日得了空闲,便让在下前来,想请姑娘过去说话。怕姑娘大病初愈,身子经不住折腾,故而便选在这附近毡帐一见。请姑娘放心,不会叨扰姑娘太久的。” 这位主人,到底是什么人呢? 连希玖不由想起先前琪玉说过的那些话。看样子,应该是个很有身份的人。李道非都无法推托掉的人物,她更是不能出言拒绝了。这下,可真是麻烦了呢,她向来不擅于跟人打交道啊。 她只能硬着头皮去了。但愿自己不会说错什么话。 作者有话要说:2.8:先更上半章……本想整章更的,下半章写得还很混乱,没有理顺。所以……明天中午前,我应该能更全吧2.9:下半章……话说,对后文似乎没有什么把握啊,虽然心里有个主线,但要组织起人物对话,真是件麻烦的事呢。 第五十六章 神秘主人 许是见她犹豫,萧罢曲又补充了一句:“姑娘若是还不放心,李爷还有这位姑娘,可随你一同前往。只不过,他二人只可在外等候,不得入帐。” 连希玖暗忖:这位主人待她还真是客气啊,已为她设想到这个地步。她要是再不有所表示,就未免太失礼了。可是,她要怎么回话呢? 她深吸口气,在脑中寻找合适的字句,然后慢慢说道:“你家主人如此客气,我若是不去,可就拂了他一片盛情。” 果然,这位主人的毡帐离得并不算远。只是这规模…… “这未免大得太不实用了。”连希玖不禁喃喃。琪玉暗暗扯了下她的右袖,她才警觉了些,不再出声。好在,萧罢曲似是没有听见她的失言。 毡帐外,随处可见契丹兵士把守,看起来戒备十分森严。 离毡帐数十步远,萧罢曲便停了脚步:“请林姑娘在此稍候,容在下前去通报一声。”说完这话,萧罢曲便大步离开。 待他走得远了,琪玉方压低声音悄悄问道:“爷可知,这是谁人的毡帐?” 李道非漫不经心回道:“不过是位将军。这位主人的毡帐本应不在此处,大约只是和他相借一用罢。” 连希玖闻言吃了一惊,不禁抬眼去看李道非。他神情泰然自若,仿佛说的不过是天气。见她在看他,他眸中还隐隐带着笑意。 这么久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和他离得这么近吧?近得都可以看见他瞳眸中,映着点点光影。 “李道非……”她情不自禁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 话未说完,萧罢曲已折返回来,对她道了声:“请。” 这一声“请”,猛然惊回了她的神智,想起自己正身处何方;还有……先前她把佩饰交还给何近深,决意彻底放下那段感情之时,心头也暗自许下了誓言。 她还是,暂时什么都不要多想了。这样对谁都比较好。 她又瞧李道非一眼,咬了咬唇,跟随萧罢曲离开了。 “爷……”琪玉轻喊。 李道非摆了摆手。 琪玉无言,同望向那个越走越远的人影。终是幽幽一叹。 走得近时,连希玖才看见,帐帘前有个身着戎装的中年男子一直在冷眼盯着她。 她见萧罢曲和那男子恭敬行礼,于是猜想这男子在契丹军中身份应该很高。 “她就是那个当街救人的汉人女子?” 中年男子开口,却不是对她,而是对着萧罢曲说这话。他紧盯她的目光始终未离寸许,这让她感觉到明显的防备,甚至他还毫不掩饰对她的敌意。可令她意外的是,他居然不用契丹话而是用汉话。似乎,是有意要让她听懂。连希玖想了想,决定把这一点当成那位主人的一片好意。 随后,她果然听见萧罢曲也以汉话回应道:“大将军所言不错,正是她。” 这位大将军冷冷哼了一声:“我就不信,她一个大宋来的汉人会毫无居心。”然后又狠狠瞪她一眼,将帐帘打开:“随我进去。” 她跟着他走了进去,对着他的背影,她自语:至少,这位大叔的性子倒也直率。 她向前走了几步,大将军便以手示意她不可再前。然后,他上前行礼,得到坐在上首那人的允谁后,他才走到一侧,拐到那人身后。 连希玖这才看清,上首坐着的是一名衣着华贵、大约三十多岁的男子,在他身后还立着一扇以汉字书写的屏风。连希玖看他气度雍容,果然和平常见到的人不太一样。而在他的左右,还分别坐着一位神色看起来十分安详、年纪约有四十多岁的女人,以及一位看起来极为贤淑美丽的年轻女子。她猜,这两位应该就是他的母亲和妻子。 连希玖头皮不禁有些发麻:她,实在是不知道什么礼数啊。本来她就是硬着头皮来的,还一厢情愿地把希望寄托在临场应变上。现在事实证明,存有几分侥幸心理也是没有用的,她根本就不晓得怎么临场应对。 她想来想去,既然谁都没有主动和她提过这位主人的具体身份,那她,就权当是真到普通人家家里做做客好了。 于是她目光直面上首位置,对着那男子和他的母亲、妻子送去礼貌一笑。立时一道恶狠狠的视线从他身后射来。随后,她看见那位将军上前,跟男子说了句什么,男子笑着摇头,似乎是要他不必再管。那位将军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退后。 那男子见她仍是目不避视,也回以微微一笑,道:“林姑娘,请坐。” “多谢。”她道了谢,依他手所指位置入了座。 “犬子承蒙你舍身搭救,才保得他性命无虞,在下一直未曾同林姑娘道声谢意,还望林姑娘见谅。” 她讷讷笑了下。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难道还要她说: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家母和内子对林姑娘之义举也十分感激,也想趁此机会见见林姑娘,请林姑娘不要见怪。” “哦,好。” 她真不知要说什么了。 这时候,帐外突然跑进来一个小孩儿。看到她,他高兴地跑到她面前,开口说了句契丹话,然后便对着她笑。 这不就是上回街上遇到的小孩子么? 连希玖不禁放松下来,笑着跟他打起招呼:“你好啊。” 见此情状,座上男子和他的母亲相视一眼。他的妻子立时会意,站起身来,走到孩儿面前,俯身对孩儿说了几句,便要领着他离开大帐。那小孩儿又朝连希玖瞥了几眼,才恋恋不舍地跟着离开了。 连希玖笑着朝他摇摇手表示再见,心里有点可惜他这么快就被带下去了。刚才好不容易才觉得轻松了一点。现在的她,又要回到如坐针毡的局面里么? 社交应对,她还真是不习惯啊。 “看来林姑娘和小儿倒是十分投缘。”座上男子说着,又命人奉上茶水。“请。” “令郎模样聪俊,自然讨人喜欢。”老这样说话也真是够累的。难道找她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客气应景话?连希玖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却听男子的母亲此时开了口:“林姑娘,怎么不喝茶?此茶出自中原,应该不会不合你的口。” 连希玖心头忽跳了下:听她说话,内中隐含威严,也是个不寻常的母亲啊。怕她有所误会,她忙解释道:“老夫人,我不是不想喝茶,只是因为还在服药,所以……不得不忌口。” “哦,我还当你是嫌此茶不比中原茶新,原来却是老身忘了。”那位母亲笑着表示误会了,转口又道:“还不知林姑娘身上的伤恢复得怎样?” 连希玖笑了笑:“好多了,多亏何先生医术高明。我也很想在此向两位道谢,请来了契丹医术最好的何先生替我诊治。” 那位母亲听她这么说,与座上男子对视一眼,才再度开口:“老身有一事不明,想和姑娘请教。” “老夫人客气了,我年纪轻轻,哪有什么好让人请教的地方啊。”她有些不好意思。 “那就恕老身直言了。是我那不懂事的孙子惹得姑娘中箭,姑娘怎么反而感激我们?” “这个啊……老实说,中箭的事其实应该算是我自找的吧。” “哦?这话又是如何说的?”听她这样答,那座上的两人都感到意外。 她老实回道:“若在平日,要我去假想有朝一日得面对这么一次,我肯定会认为,自己是会选择逃的,谁人不怕死呢?只是……我也是直到中了箭,才知道自己竟然会去救人……” “姑娘倒是个直言无讳的人。”那位母亲面容和缓下来,“难道你就不曾想过后悔么?要知你救的,可是你们中原人口中的‘番邦蛮夷’啊。” 连希玖摇头:“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我只知道,这世间无非男人、女人而已。再要分的话,也就是长幼之别,如此而已。”也许,这就是她这个现代人和古人的区别吧? “说得好。”男子不由亦开口称许。 “若世人都如林姑娘这般想法,我契丹与大宋又怎无交好之一日?” 连希玖不由想起自己跟随李道非的商队一路出行时,曾亲眼目睹过边境百姓因两国交恶,不得不背井离乡、流离失所的痛苦。 眼前这个男人,应该是个位高权重的人吧?从先前李道非随口说的那句话,还有他的举止言谈中,她可以感觉得出来。而他会说出刚才那句话,应该不是一时有感而发,而是…… 或许,她可以跟他说说自己的想法。就算不能改变什么,至少,比让这些话藏在心里什么也不做的好。 “敢问……嗯……嗯……”话刚一出口,她却忽然犯了难:她该如何称呼这个男人? “在下复姓耶律。”看出她的为难,座上男子主动开口解围,“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耶律?!果然……这男人身份尊贵。 “嗯,那个,耶律大人……有意要与大宋交好么?” 作者有话要说:2.9:又是半章……扶墙自省中…… 2.10: 补全。天天赶文,忽然后劲不足了……有点泄气…… 第五十七章 是断是留 “不知林姑娘有何高见?”他不答反问。 从大帐出来时,连希玖只看到琪玉一人在那里等着。 看不见李道非人,她明知不该在意,心里偏是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爷呢?”她终究没忍住,开口问道。 “方才,爷也教那位主人请去了。长宁,莫非你在路上不曾碰见?” “我……我不曾留意。”才站了这么点说话的功夫,她便觉有些头晕,身子不由得略晃了一晃才定住,看来,她是真的撑不住了。 那位“耶律大人”还真是宽宏大量,刚才,竟然放任她把想说的话都给说完了。之后,她就开始觉得身子有点捱不住。可能,被他觉察到了这一点,于是便让那位将军大叔将她送出帐来。 琪玉适时扶住了她,有些心疼道:“看你这样子,必是累极了。”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方姐姐,连累你在这里久等了。” “你这是说的哪里话?走吧,我扶你。” 一回到暂住的那顶毡帐中,琪玉便赶紧扶连希玖到榻上躺下。 连希玖躺了一会,觉得精神好些了,便问琪玉道:“方姐姐,你可知那位主人把爷请去是做什么?” 琪玉摇头:“爷没细说,只是交待不必等他。不过依我猜测,总是为了你的事罢。” “我的事?”难道是怕她出言不慎惹祸上身,去替她收拾善后么?这男人,可不可以少管她一点?她现在,根本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仅凭着一点想象就认为自己在爱人了,眼下真的没有余力也没有勇气再卷到别的漩涡里去了。 “先生曾经坦言,现下给你用的方子,药力稍嫌不足。若是只依这方子抓药,你的身子要想见好,只怕还得多拖延些时日。故而先生另开了一张方子,却有好些寻常不易见得的药材。先生以为,以爷的本事总可置办得到。只是,先生怕是没有想过,爷再有能耐,也总有力所不及之处。”琪玉略停了停,见她听得仔细,便又接口解释:“还不是那些药材,偏有几味是此处觅不到的,只怕还要回关内去寻,眼见也不是一回两回便能达成的事。我想,先生想必也与那位主人知会过药材难觅之事。只是不知爷此番前去,那位主人是否会给些方便。——要知你身子也才略略好些,实在不宜车马劳顿。否则,以爷的性子,怕是早就将你直接带回关内去了。” 听琪玉的意思,要找齐给她治病的那些药材,极可能需要通关往返好几趟。那位主人所能给的,多半就是在通关上予以方便吧。 等一下,她记得,之前琪玉曾经说过…… “方姐姐,我记得你上回曾说,即便只是替我寻医问药,爷也断然再不肯假手他人,是不是?” 琪玉点头:“不错。” “用寻常的药不就好了,他何必要这样自找麻烦啊!”莫名地,她忽然觉得气恼起来。这个李道非,难道他会不知道,她又不是受了他恩情就会以身相许的人。 偏偏,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的事擅作主张。 见她突发怨言,琪玉不禁笑道:“爷可不喜自找麻烦。说不得,爷反是乐在其中,你若当真无心于‘此’,又何必管他‘如此多事’呢?凡事依势而行,顺其自然才是正理啊。” 她的话听来大有深意。连希玖直觉噤口再不多提。 隐约间,她觉得,琪玉似乎看出了什么。 “你老看我做什么?”琪玉嗔她一眼。“你好生歇着吧。我出去了。” 连希玖顺从地闭上眼。 她的身体累得发沉,似乎已撑到极限,连带着眼睛合上后都沉重得不想睁开。可她的意识此时却抗拒着身体的意愿,愈发清醒起来。 “郡主来此,是有什么事么?……风大,你和郡主说说,林姑娘身子不适,才刚歇了。若有什么事可否延上一延,等明日再提?” 琪玉在帐外和谁说话?是谁要来找她?郡主?不就是那叫萧寿宁的姑娘!她怎会无缘无故来找她?还搬来风大作居中翻译! 连希玖昏沉沉地想着。过了好一会,才听风大的声音吞吞吐吐地响起:“郡主此来,是要向林姑娘讨件东西的。” 东西?她还有什么东西?那个认亲信物她都已经在萧寿宁的眼皮底下,亲自交还给了深……何近深了啊。从今往后,她和何近深除了名义上的表亲关系之外,便算是再无干系了吧。那萧寿宁为何还要来找她? “等等……不可……”琪玉急忙喊道。 帐外的风倏地吹了进来。 是帐帘被打开了么?是谁进来了? 连希玖真想睁开眼睛看看。可是,眼皮好重啊。 她才刚听见琪玉失声惊呼“你想做什么”,便忽地感觉头皮一痛,竟是有人在猛力拉扯她的头发! 这一痛,终于令连希玖睁开眼睛。 见她醒了,萧寿宁却仍不肯放开扯住她耳鬓长发的右手,只嘴里说了一句契丹语,便飞快扬起左手。 连希玖愕然地盯着她一气呵成的左手动作,根本无法闪避—— 眼见着,她手中那把刀锋锐利的匕首便要刺下! 男人的右手横空伸出,恰挡在萧寿宁左手腕间。 刀刃终于在紧逼连希玖颊面毫厘处停住,然后迅速往后移开,连希玖先前被强行拉扯的头发总算也脱离了萧寿宁的掌握。尽管如此,匕首刀刃的锋芒仍是在连希玖颊面上留下一道浅白的痕迹。少时,连希玖便感觉锋芒过处突然起了一阵刺痛。 她直觉伸手摸向颊面刺痛处,不湿不粘,伤痕似乎极浅。可能只是破了点皮吧,她想。可是……还真痛!是脸上感觉神经太发达了么? 萧寿宁所求不遂,一时气极转身:“风大,你拦着我做什么?我都跟你说过了……呃,李爷!” 一道冷冷直盯住她的目光,令萧寿宁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向后趔趄两步。她定定神再细瞧时,刚才的感觉便不见了。眼前的李爷一如她旧日所见,待她客气有礼,嘴角仍勾着那抹礼貌的笑,只眼里多带了些显而易见的歉意。 “李某素闻郡主手中,藏有一把能削金断玉的匕首;想不到,今日竟有幸在此目睹。这才一时忘情惊扰了郡主,还请郡主恕李某无状。” 听李爷口气,他应该是看在罢曲哥哥份上,决定对她方才的举动视而不见,不予追究。萧寿宁想了一想,也觉自己刚才是着急了些,便顺着台阶下道:“没什么。李爷,你还是叫我萧姑娘吧。一口一个郡主,教我听得心烦。” “李某遵命便是。” “李爷,刚才的事,你可别误会了。我只是想取林姑娘一束发而已。” “哦,这是为何?” “你们汉人不是有句什么话叫‘断发斩情丝’嘛,我取了她的发,拿去给清远,好教他知道再不能回头想她。”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见李爷竟然极是难得地笑出声来。方才那令她不寒而栗的目光,仿佛真的只是她一时错觉而已。“李爷,你笑什么?” 她一面随口问着,一面又往帐内其他人看去。风大不敢吭声,远远缩在一角观望;方才在帐外拦她的那位、她至今仍不知名姓的汉家女子则是明显强压着对她的不满,正在检视侧躺在榻上的林姑娘有无其他地方受伤。 “你放心,她好好的,我又没想伤她。”萧寿宁忍不住对琪玉道,忽想起她应该听不懂,便扭头向李道非求助。“李爷,你和她说吧。” 李道非不动声色,对琪玉道:“如何?”琪玉没作声,手指轻触连希玖颊面上的那道浅白划痕。 连希玖方才一直在留心李道非和萧寿宁,费尽心机猜测着他们两个在说的那些契丹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并没发现自己偷觑李道非的时候更为多些,还以为自己一直都在留意萧寿宁呢,因为萧寿宁为什么要伤她,她也很想弄个明白。 以致于李道非一不再与萧寿宁说契丹话,注意力似要转到她这里来时,她便立时警觉地闭上眼睛,假装在睡。 以致于她不知道琪玉竟会伸出手指来触她颊面。 当琪玉的手指轻压到她颊面上的那道划痕时,她吃不住那里传来的刺痛,直觉往后瑟缩了下。 “爷……”琪玉低呼。 李道非目光一扫。连希玖颊面那道划痕开始沁出几滴血珠,渐渐聚出一道细细的血线。他喉口动了动。 他神情不见变化,只是微一转身。“萧姑娘。” “李爷,你已跟她说了吧?”萧寿宁仍一无所觉,“不如,你也和林姑娘说说,让她削一束发给我好不好?” 李道非淡淡回应:“萧姑娘,还有一句话你可曾听说?” “什么话?” “留发即留情。” 萧寿宁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就不怕,将林姑娘一束发取去,反教你的清远从此对她念念不忘么?” 作者有话要说:2.10:要等到一章写满再更么? 2.13:孩子生病住院,到今日总算好转许多,回来的时间便早了些。一口气码完本章时,发现日历已经翻到2.14,那就把完整的这章送给你们作为情人节礼物吧。 最后祝大家都能健健康康,万事如意。 第五十八章 各怀心事 萧寿宁瞪大眼睛:“啊,竟有这样的话?”她想了一想,将匕首收起,“那,我还是不要好了。” 她想走便走,一个转身便走到帐帘旁。忽又想起一件事来,便又回头:“对了,方才我听哥哥说,那个当街行凶的刺客已经抓到了。这下李爷总算可以放心了吧。”说完这话,她便随意转回视线,目光无意间从榻上掠过。只见那名汉家女子正拿着素白帕子轻轻地在林姑娘脸上擦拭,奇怪的是,拭过之后,那帕子竟似沾染上点点红晕。 咦?难道是脂粉么?她不由细瞧了一眼。 这一细瞧,令她吓了一跳,不禁掩口“啊”了一声。 “怎么?”李道非视线转向她。 “没,没有。”萧寿宁有些着慌,“我,我回去了。” 她丢下这句话后,又叫风大快走,却也不等他,便赶紧出了毡帐。 “恕李某不送。” 待她离去后,风大这才抬眼面向李道非。李道非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风大躬身低头垂目,郑重地向李道非拱了拱手,才转身退了出去。 “可算都走了。” 直到此时琪玉才出声问连希玖:“长宁,疼不疼?” 连希玖心里暗道:方姐姐,你不要和我说话,你当我在睡觉好不好? 李道非可还在边上啊。 她现在的心情啊……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如果她隐约感觉到的那些又只是出于她的错觉,那该怎么办?她不想只是因为感恩图报,便轻易应许了他。 他这样的一个人,如果她不能全心以对,还不如…… “先保持点距离,把一切都埋在心底吧。”所以她在交还银饰之时,心里也暗暗作出如此决定。 可是,她的心真的禁不住要动摇。知道他为了她的事,竟然一直不辞辛劳在外奔波,她心里真是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是忍不住要生气的,却不知该气的是他还是自己。只因为,一想到他要是真为了她累坏了自己,而她却不能全心以对——她的心便会难过得要命。真的,好难过啊…… 琪玉又问了一遍。连希玖仍合着眼不答。 琪玉索性不问了,拿指腹再去碰触她脸上伤处,不同的是,这次她稍稍施了一点力。 连希玖立时睁开眼,苦着脸低叫:“别,别碰了。”再戳她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开口了?我还当你忍得住呢。”她方才一言不答,让琪玉真是有些恼了,这才说了些硬话。却又心疼她。“爷,我去先生那里取些创伤药。可别破相了才好。” “不用了,方姐姐。”没那么严重吧?——再说,琪玉一走开,不就只剩她和李道非二人相对?她可不要。 连希玖暗暗瞥着李道非。琪玉一说要去取药,他便从她卧榻旁走开,自个先走到帐外去了。 看样子他也没有要和她说话的意思啊。 她真不知道是该高兴呢还是该伤心。 琪玉像没注意到这些,只是着恼地训了她一通:“你这孩子忒不懂事,竟不知女儿家最该爱惜颜面么?算我白心疼你了。”虽说嘴上如此抱怨,琪玉还是起了身要出去找何庆朗。 毡帐外此时却又起了动静。琪玉便在帐帘内侧停住。 听起来,像是萧寿宁又折回来了,还有风大好像又被她强拉了来,有些不情愿地在一旁嘀咕着。 未久,便听帐外风大慢吞吞开口:“李爷,这些都是上好的创伤药,是郡主从我师傅那里讨来的。郡主还命风大亲自将药送呈给林姑娘。” 帐帘从外头掀起,有东西递了进来,琪玉伸手接过。 “郡主还要风大跟林姑娘传一句话。”风大顿了顿,把他听到的原话一字不漏念出,“‘林姑娘,对不住了。我一定会补偿你的。’——郡主,话已传了,一会师傅还有吩咐,风大这就……这就……呃,一时忘了,竟又说起汉话,郡主她可半句也听不懂的。” 这后半句,明显是风大在嘟囔了。 只听风大改用契丹话说了几句,那萧寿宁便立时回了他一句契丹话。这风大又讷讷跟李道非告退,帐外才又恢复了平静。 连希玖听萧寿宁回话时的声音来处,应该是在离这个毡帐比较远的地方。可能是她发现自己失手伤到人了,有些内疚才把风大拉过来替她低头道歉,然后就远远走避开不敢过来。由这种举动看来,她,毕竟也只是个任性的小姑娘啊。 只是,她为何要提到“补偿”?那又会是什么? 连希玖怎么觉得,有种很不祥的预感。 给她上完药,琪玉便起身,走到一旁取出一件男子穿的外衫。连希玖瞧呀瞧,看那料子还是簇新的,怎么都不像她们平日改扮男子所穿的那几件,不免好奇问道:“方姐姐,那衫子……是你新做给李顺的么?” “是啊。怎的?” “真好啊,方姐姐,你什么都会,李顺可真幸福。我就只会缝个小袋。”话一出口,连希玖才意识到:就这么个不怎样的小袋,那人也要硬抢了去。(奇*书*网.整*理*提*供)明明他拿去又没什么用,偏又不主动还她。现在,他又把它放在哪里呢? 她想着想着,一时想到别处,面皮禁不住微微发热起来。 而被她这么一赞,琪玉也有些不自在,酡着脸走出帐外去了。 帐外,李道非摇着手中折扇,正避于毡帐阴影处,垂目不知在思量什么。 “爷。” 李道非闻声转过脸来,瞥一眼她手中的衫子:“你出来做甚?” “爷的衣袖破了。” 李道非低头,果见右袖上有条细长裂缝。必是方才出手拦阻萧寿宁时,被她手中匕首划破。 “爷暂且将此外衫换下,待我缝补好了,再换回便是。” “你还真是舍得。” “爷既如琪玉兄长,琪玉又怎会舍不得一件衫子?——只是,我瞧爷近来偏爱青色,只怕我这新做的衫子还入不了爷的慧眼。” 李道非摇头一笑,叹道:“还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二人回到帐内时,连希玖正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才勉强打起精神,揉了揉眼睛。定晴一看,正看见琪玉背对着她,自然而然地近身替李道非换下所着外衫,又取过新衫,要替李道非换上。 她呆呆看着眼前两人身影交错,明知没什么,心底却微微地有些不舒服起来。 “爷,打算几时动身?”琪玉哪能想到身后有人会怎样胡想,只当自己仍在李府服侍李道非一般,替他穿上了衣袖,一边随口问道。 “大约明日罢。” 李道非随口答着,略略转身配合琪玉穿衣动作,目光一瞟,瞧见连希玖定定地看向他这里,嘴角抿着,而她面上那副神情…… 他嘴角勾起,目光肆意与她对视,因将与她作别而有所顾虑的心情,竟在此际分外愉悦起来。直惹得她瞪他一眼又偏过头去,宁愿瞪地面也不肯再理会他,他才满意收回目光。 他自是清楚,以她目前伤势,并不容许她长途劳累。若非如此,他又怎肯将她留在此等是非之地! 早间,萧寿宁那番任性举动,无意中竟为他推波助澜,令到这丫头避而不提澶州那封求亲书信,反将银饰交还,快刀斩断昔日对清远的诸般情意。对此他虽乐见其成,此行目的之一亦已达到,但—— 萧寿宁行事冲动不计后果,难保往后不会再发生今日这般伤及到这丫头之事;而清远,虽是生性优柔寡断,但他若能得何庆朗首肯,也难保他不会在日后反悔;而这丫头偏是不计较什么异族、什么身份的,若非如此,她又怎会罔顾性命当街去救那契丹娃儿?若是清远回头,这丫头亦难保不顾念旧情…… 为今之计,只有早日将她医好,然后尽早带她离开才是上策。否则,多留她在此地一日,他便须提防着多生出几分变数。 只等特许通关的文书一到,他便立时启程。今日前来,他便是为这文书之事,顺道再来探视她伤势恢复得如何。总算在他出发寻药之前,那行凶之人得以擒获,他也算稍可安心了。 “敢问,李道非李兄可在此处?”帐外,传来那人温和的声音,令瞪视地面良久的连希玖抬起眼来,一时间竟是有些恍惚。 她还以为,自己旧日对他的感情,到头来不过是出于她一时错觉。没想到再度听到他的声音,她又仿佛有一点怀念,还有一点感伤。 果然,她还是不了解自己啊。 “呵,可巧李某在此,不知清远所为何事?”将目光从她面上移开,李道非朗声应道,负手步出帐外。 何近深视线在李道非长衫上略一停留,神色微变却又立时压下,开口:“奉父亲之命,特来寻李兄过去饮上几杯。” “父亲?”李道非心下了然,却是面露不解之色,“难道,你说的是那位何先生?” 何近深倒也坦承:“正是。” 李道非微一沉吟,道:“何先生曾托付我替他打听一位故交的下落,只说是个女子。原来……” 他笑吟吟拱手:“原来清远远赴契丹,却是为了寻亲。可喜此行所愿得偿,李某是该去和先生饮上几杯以表祝贺之意。请了。” 何近深回以一礼。他停在原地,默然注视着李道非走在前头的挺拔身影,忽觉那人所着新衫,竟是明晃得刺眼。 他不由垂下头来,避开那衣上刺眼亮光,心内却忽而生出难言滋味,似苦还酸。 作者有话要说:2.15:码了半章,上来更新。这时间,又是跨越新的一天——16日的凌晨了。 2.17: 总算码完了。上来更新时却又是18日的凌晨,囧。 第五十九章 袋中秘密 “长宁,他……你这位表哥怎会来此寻爷?你猜,可是他听说了你颜面上的伤?”琪玉取来针线,凑近连希玖身前坐下,一面埋首于针指,一面低声问道。 连希玖摇了摇头:“不会吧。”如果是为她而来,他应该不会找李道非。多半还是为了别的事情,或者是叙旧,或者是…… 她已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块银饰交还给了表哥。那何先生见了之后,应该就会有所行动。如果她猜得没错,何先生应该就是表哥在找的生身父亲;而何先生口中所指那位“林云娘”|Qī|shu|ωang|,应该就是表哥的母亲吧。 她此行……总算没有白费。虽然,这其中还发生了许多她意想不到的事…… 琪玉显然是精于针指女红,只她沉思默想的这点功夫,便已将李道非衣袖上那道细长裂口给缝补得完全看不出痕迹。 她看着琪玉将针线收拾了,又把衫子折叠齐了放在一处,然后便起身离开榻旁,看样子是要去做其他事情。她正好也有些发困,便合上眼,却听见琪玉又折了回来。 “对了,差点忘了。方才从爷衣袖里拿出的,得放回去才是。”琪玉口中念着,一边从腰间取出一样东西来。 连希玖看见她手上拿着的东西,不由瞪大了眼睛:这,不就是她亲手缝的小袋么?李道非真的还把它收得好好的呢。——只不过,袋子现在看起来空荡荡的,里面仅存的那些巧克力球是不是也都被他吃了? 还有,她写的那张笺纸,现在还在不在?…… “爷近来怎的转性了?我记得,他原先除了折扇,从不随身携带其他物件,但凡要带什么,总是交由李顺哥去处置。想不到,如今爷也会在袖间藏起东西了。”琪玉似自语般念叨了几句,觑她一眼,便将小袋依旧搁在那件外衫的衣袖里,自行出帐去了。 连希玖仿佛没听见似的,只闭着眼睛装睡,等琪玉一走,她便一骨碌爬了起来,探出手去摸那件外衫的衣袖,将那小袋取了出来。 她双手捧着小袋,拇指在袋面上摩挲了一阵。 真好,它还在。 她将小袋捂在胸口。 她那深深埋藏住的、遥远的过去,故土家乡,以及亲人们的脸,就在这个短短的瞬间回归到她的脑海中;即便只有这样短暂的一刻也好。 她失神一会,才将小袋移开,有些忐忑地解开袋口。 笺纸还在。 她小心地将笺纸摸出。——咦,这是怎么回事?袋里竟有两张笺纸! 挑出其中一张折痕明显泛旧的,打开。的确,这是她写的没错。 她将笺纸叠回原样,放回袋中。又取出另一张笺纸。 这一张……她要不要也打开看看? 光是这么一想,不知怎地,她的心跳便扑通扑通地开始加快。 她不由暗笑自己竟然会莫名紧张,就仿佛,她现时在拆的,是谁人给她的情书一般。 扑通,扑通…… 她盯着笺纸,深吸口气,让自己镇定些,随后缓缓展开。 “山白云且住,景殊卿自闲。莲心久清远,君心知不知?” 这……李道非居然把她胡乱写在笺纸上的那四句原原本本照抄了一遍!只不过,他抄完之后,又把末两句用墨线给划了去,在旁另补了两句:“莲心何常道,非我莫相知!” ——他,果然还是看了!还做得这么显眼! 连希玖微微懊恼:看就看了,做什么还另抄一张啊?好歹掩饰一下,假装自己没有看过好不好? 他这样做,让她连骗骗自己、自我安慰一下的机会都没有了。而且,他改的那两句,也和她一样没啥水平嘛。 只是……他的书法虽远不及二哥,却明显比她想象的要好上许多。 她垂目看着他的字迹良久,才将视线转移到那句“非我莫相知”上。看起来,真是很碍眼啊,就仿佛是在宣称,只有他才懂得她,而她也非他莫属似的。 她小声嘀咕道:“除了你就没别人了吗?我……我才不信呢。”说是这么说,双颊却不由自主热了起来。 这时候,从外面传来有人走动说话的声音。 她一个慌张,直觉将手里的笺纸塞入怀中;又看向小袋,没多犹豫便将小袋放回原处。随后,她侧身躺回卧榻。 外面的人声近了,又远了。 “还好只是经过啊。”却差点惊出她一身冷汗。 连希玖暗吁一口气,将手抚在胸口,刚好触到那笺纸所在位置。 要不,趁现在没人,就把它放回去好了。 她心里这么想着,眼睛却慢慢合上。这一放松,睡意便再度袭来,将她的意识卷进了黑暗深处。 任那张笺纸,紧贴在她的心口,随她一块入梦。 终究,还是没有放回原处。 再醒来时,天已黑沉。 连希玖抬眼去看时,李道非的长衫已不见了踪影。 琪玉手捧饭食,从外边进来,冲她一笑:“正要喊你,你便醒了。正好,也该用饭了。” 将清粥和几碟开胃小菜摆好,琪玉便过来扶她起身。 “你可知,你那表哥,便是何先生失散多年的骨肉?先前爷被你表哥请去,跟先生小酌了几杯,便是为的此事。” 她讶异抬眼:“方姐姐,这事你如何知道?” 记得当初表哥和她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还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可现在,这件事竟然会传到琪玉耳里,他居然会大张旗鼓将这件事宣告于天下;这,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啊。 “还不是那萧郡主所为!”琪玉答,“只因两下认亲之时,郡主正在当场。她一见你表哥便是何先生失散多年的儿子,便着急要替他庆贺,直嚷着要替他在萧府里摆上几桌酒,这不,还将爷一并也请了去。只怕此时,酒席还未散呢。” “哦。”原来是这样啊。表哥现在,只怕是尴尬万分吧? 她端起粥碗,喝了几口,想着得换个话题,可一开口就是:“那爷吃完酒,还回客店么?” 话一出口,连希玖就想咬了舌头,可是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她这话不就等于是在问,李道非晚上还会不会再回到这里来?琪玉一定会误以为她对李道非有几分意思。啊啊,她可不想这样啊! “恐怕不成。说不准还要暂住萧府一夜。”琪玉想了想,这么回她。 见琪玉答得慎重,没有半点玩笑意味,连希玖不由侥幸起来:看样子,琪玉好像没有注意到那些,只是她多心了。还好,还好。 李道非要暂时住在萧府么?也是,到那时皇城和南城之间的城门也早该关闭了。——说不准,晚些他还可能再过来吧? 连希玖心不在焉地又喝了几口粥,这才瞥瞥桌上的小碟,略尝了尝,便停了筷。 “不合口么?” “……嗯。” “只怪我厨艺不精。”琪玉叹气。 “姐姐厨艺不差,只是我吃不惯这里的口味。”这话既是安慰,也是实情。 美味人人都爱,她也不能例外,可她也不是特别挑食。在商队的时候,琪玉也曾经展露过几次厨艺,虽然比不过李顺,却也不差。 可现在在契丹,同样的人,同样的厨艺,却再做不出原有的味道来。 “想必,这也是受地域所限,没法子的事。”琪玉显然和她想到了一处,将碗筷收了,又叹息道,“只可惜你身子不好,一时怕是回不得中原。这样的饭食,虽不合口,也得再吃上一阵了。” 作者有话要说:2.19:又是跨越一天的凌晨时分。小袋里的秘密终于揭开。不过,好似没有人在意的样子。容我暂蹲壁角划圈先。 好了,现在,请无视萝卜我的诗词功力,嘿嘿,实在是不怎么样啊;不过小希她本来也是胡乱写的,看官们就将就点看好了。——那个,有谁看出啥没?话说,我的手法真的很拙啊。(继续蹲壁角) 第六十章 缘灭缘生 毡帐内,烛火黯淡,琪玉也已入睡。连希玖却在此时醒了过来。 自她不再昏睡之后,只要白日里睡得久了些,到了晚间便很容易浅眠。——就不知现在,又是什么时候了? 她睁着眼,发了好一阵呆。过了许久,她仍然感觉不到一丝睡意。 人么,每每越是睡不着,便越是清醒,随之脑子里便越是涌现一些白日不愿深想的东西。如此循环,这一夜可就别想再睡下去了。 也因此,连希玖只犹豫了一会,便决定还是起来走走。 她轻手轻脚从榻上爬了起来。本想只在帐内随意走走,后来一想,这样也许会惊动到琪玉,她总不好因为自己失眠而吵醒她。 可是,外面如果黑漆漆的,她也不敢出去啊。 她走到毡帐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不用抬头,她便可以看见满目星辉,使本该黑暗的天空呈现出深远的幽蓝之色。虽有几缕黯淡的白云飘过,也遮不住那些星星清晰而耀眼的光芒。如此光芒下,地面的一切都无所遁形,任凭她看个清楚,再不可能为某些奇怪的阴影产生莫名的联想了。因而,此时的她竟然一点也不感觉到害怕。 她想了想,终于走了出去。 夏夜清凉的风扑面而来。她身子瑟缩了下,居然感觉有点冷意,可她也没有多在意。 此刻,在她头顶的那片苍穹之上,又有多少颗星星在闪亮呢?如果是在家乡,她能看到的,也不过只是这些星星中最明亮的那一两颗吧。 她这么想着,不知不觉走得便有些远了。 一阵淡淡的酒气随风飘了过来。她这才浮上警觉,停住脚步。——前面有人! 就在她前边不远处,竟有两名身着汉人装束的男子,半是背对着她,在那里饮酒叙话。她还以为这里的人都睡了呢。 “……为何,她要随常道兄来此?”席地而坐的男子开口了,像是自问,又像在叹息。 这声音是…… 连希玖本已转身回避,听见这声音不由停下脚步。 “为何,便不是我带她来?”另一名男子似乎颇觉有趣地反问着。 连希玖倏地回身,循声朝那名男子望去。男子站得十分随意,双手环抱在胸前,左手还在悠闲地晃动酒囊,任余下的酒在囊中回荡,发出沉闷的声响。 何近深犹豫了一下,才道:“行前,她曾相求于我,直道要与我同来……如此逾矩之事,我又如何能够应允?” 李道非晃酒的左手微顿,嗤道:“这傻丫头,竟不知你会回绝么?” 连希玖暗恼,恨恨瞪李道非背影。她怎会不知道,只不过…… 见何近深沉默,李道非便又接口:“纵然无甚希望,她也偏要试上一试。如此性情,倒是甚合我脾胃。” 这话又惹得连希玖面皮微微发红起来:这男人,就算……就算她性情真投他所好,也不用在何近深面前这样毫不讳言吧? “我早该猜到,她若有心来此,只须相求于常道兄,必定事成。——想必那名伴她同来的女子,亦是出自常道兄刻意安排罢!如此既可顾全她名节,也免得旁人多生闲话。”说到此处,何近深轻轻抚上如今已然佩在腰间的那块鹿纹银饰,幽幽一叹。半晌,才缓缓摇头:“常道兄如此用心,在下本该言声谢的;只是如今,却不知还有没有这个资格?” 这后半段话一出口,任谁都可听出他的苦笑与自嘲。连希玖却偏教他的前半段话给分去了心神! ——她一直以为,她的存在是为了顾全琪玉的名声;却原来,琪玉的存在也是为了顾全她的名声啊…… 她竟然从未深想过这一点! “也免得旁人多生闲话”,再多的旁人,也抵不过她曾经在乎的这个“深哥哥”一个冷眼不是么? 李道非他,分明可以抓住这次机会,让何近深对她的清白有所怀疑的;可是,他却在一力保全她的名声。这个男人……还真是…… 她背过身,眼眶没来由地生出热意。 她再也没有心思去听他们言语了,只想赶快从这个地方离开;仿佛只要离开了,她方才听到的那些话便会随之抹去一般。 她却没有察觉,这一匆忙间,她脚下便失了轻重,发出了些许声响。 那两人当中的一个,回了头。 “……我虽决意来此见上父亲一面,到底还是介怀他身为契丹人之实;直至相见之后,我才知他至今仍孑然一身,膝下更是无人随侍左右,我又怎能轻易置他于不顾!我纵有千般怨恨,到此也该尽数弥消。原打算便以师徒名份了此一生——至于过往种种,只当是好梦一场罢了。”言到此处,何近深不禁长叹,“本以为,此生与长宁再无相见之日,我便索性断了念头。哪知……她偏又来此……” 李道非没有接他话茬,却是回头一瞥。但见四下静寂,毫无异状。——难道方才那些细微足音,是他错听了? 何近深显然并未留意这些,只是顾自言语,籍着酒力一诉他满腹苦闷。虽说他身在大宋之时,与李道非交情不深,可如今他身在辽朝,身旁除了李道非,又有谁人能知他根底,肯听他诉说? “为何,她偏要来此?”他问了又问,却不知问的是谁,该恨的又是谁。 若她不曾跟来,便不必见他与那萧郡主牵扯,又怎会有其后决绝之举!若她不曾跟来,不曾舍命去救个与己无关的契丹小儿,他又怎会知晓,他最介意的契丹身份,在她眼里着实不算什么!若她不曾跟来,他又怎会有今日犹豫,明知不可回头,偏又难以自已、妄生回头之念? 他在那里左思右想,兀自惆怅,李道非却是心不在焉,忽而道:“难道山白信中,就不曾交待什么?” 何近深心思教他突兀打断,直愣了片刻,才分出神来细细回想那信中内容。表哥但有书信给他,一向言简意赅,今次也不例外。信中只道:“既是两情相悦,便不必管林家祖规,清远所求但无不允。至于所留认亲信物,已交付李兄代为交还,想必不致无功而返。家中诸事,不必挂念云云。” 若非李道非提起,他只怕还未留意到,表哥竟然在信中提及林家祖规,此举不会毫无缘故。 他不由疑惑渐深。“常道兄……莫非有话要说?” “你当真不知?”李道非轻笑一声,叹:“果然山白信中不曾提起此事半句。只怕他以为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便不提了。” “……请常道兄明示。” “不过是件机缘巧合之事。你可知,你那冒认身份的长宁表妹,便是你货真价实的亲表妹,是你山白表哥失散多年的亲妹妹。”说起此事,李道非自是轻描淡写,何近深听到耳里,却如五雷轰顶。 “此事……当真?”他不无绝望地问道。 不必李道非回答,他也明白,此言不虚。——否则,表哥信中又怎会无故添上那一句话?依他这位表哥性情,自是可以将诸事看淡,自是可以说什么不必去管林家祖规!可他何近深不然!祖上规矩岂可因表哥一句轻言而妄自更改!又怎能因他何近深一人而坏了规矩! “表亲不婚。”不知何时,林家祖上有了这条规矩。不管外人如何质疑,这条规矩自立下以来,始终未曾更动。他便更该谨守此例才是。 原来,他果真与她无缘啊!原来,与她再见这一面,不是续缘,却是了却前缘的最后一面! 见清远失意如此,李道非冷笑一声。原打算不到万一,不提此事,可眼见清远欲断不断,他也失了再拖延下去的耐性。便索性趁此机会,教清远彻底断却回头之念。加之方才,自他听到细微足音之后,便觉心神不宁,若不即时探明究竟,只怕他也无法安心离开此地。 他无意多作停留,却仍客气抱拳道:“清远若无意回帐中休息,李某可有些累了。若还有话,不妨等明日再叙。告辞。” 麻烦了…… 刚才她也没辨方向,只管埋头一路往前走。等她情绪稳了,这才抬头环顾左右,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很眼生的地方。现在她该怎么办?在这等人发现?继续走下去?还是硬着头皮选一个毡帐求助? 而且,她本来以为,现在是夏夜,只是吹一会风也不要紧,没想到,走着走着,头却开始隐隐作痛起来,还有愈来愈痛之势。 “原来‘病中不能见风’这话是真的啊。”连希玖咕哝着,抬起右手,以袖挡风。 “这话自然是真的。”在她周遭吹拂的风忽然停了,接着李道非的声音突兀响起。 连希玖惊得往后退了一下,差点摔倒,腰际却被李道非适时伸出的左手臂弯接住。 “大半夜的,你这丫头不好好歇着,在这里乱晃什么?”李道非语气难得严厉。 “我……睡不着。”连希玖一时心虚,低声回他,却仍以右袖遮住脸不愿放下。有些介意他仍挡在她后腰未移开的左臂。虽然她感觉得到,他左臂与她腰间留有适当空隙,并未有实质碰触,他此举应该只是为了防她再度站不稳,可是,她仍为其中掺杂的些许暧昧而面红心跳。 “你挡着脸做什么?”他有些没好气地道。 “……唔,我头痛,在挡风。”她支吾着。好烂的籍口啊,他不是都已经帮她挡掉风了? 李道非没说话。连希玖只感到他的目光仍不依不饶地直盯着她,似乎就要穿透她那可怜的袖子了。 她低下头,不太情愿地将右袖缓缓下移,先露出她的额头,再就是眉眼,然后,便停住了。却没想到,这早已失了耐性的男人却突地出手捉住她袖尾,往下略一施力,她整张脸庞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他眼前。 “别……我脸上还上着药呢。很丑的。”她想抽回袖子掩住颊面受伤处,却发现动弹不得,这男人显然没有放手的意思。她又羞又恼,不得已抬眼瞪他。 这一抬眼,她毫无防备直直撞进他凝视她的瞳眸里。 从不知道,和他靠得这样近时,四目相对竟会是这样的……令她怦然心动。 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伸出右手来拂开散乱在她颊边的那几缕长发,指尖一时轻触到她颊面。 扑通,扑通。心跳好快,颊面也越来越热似的。 心头一句话呼之欲出。她情不自禁开口:“李道非,我……” 李道非却在此际突然出声:“你还走得动么?” 她一时回不过神来:“嗯?” 李道非见她迷迷糊糊的样子,便懒得废话,只道了声:“失礼了!” 连希玖不由惊呼一声,李道非他、他居然把她抱了起来!却不是打横抱着的,或许是怕压到她肩伤,所以他便改用竖抱的姿势,仿佛她只不过是个三岁娃娃。 她却觉得脸都快烧起来了,可也不得不伸出右手臂环住他脖颈以稳住身体重心,左手不敢出力,只能搭在他肩上。“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这样子,好奇怪……” “少啰嗦。再不快些将你送回,只怕病势又要加重了。”他目不斜视,胸中只盘算回去的最快路径,脚步虽快,却也不忘将她护得妥当。 连希玖暗觑他神色,他神情果然难掩焦急。她心里一阵叹息:这男人……果真是一点机会都不肯给她啊。非要让她连胆怯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么?哪怕只给一次也好啊。 “你还是放我下来吧。”她轻声道,“我……我有点不大舒服。”好拙劣的谎啊,怎么可能骗得过他? 他竟然信了,停步将她小心放下,有些着恼方才只顾快些折回,竟令她又吹了风:“莫不是头痛更甚?” 连希玖支吾应了,不敢抬头看他,声如蚊呐:“要不,你还是背我吧,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2.24:咳咳,每次一写到感情戏,我就纠结又纠结的,真的很无能啊。纠结了几天,总算还是把这章完成了。漫长的第二卷啊,终于可以在这章作个结束了。 第六十一章 同门(上) 离住的毡帐还有些距离,连希玖便看见琪玉从毡帐内匆匆走出,在帐帘外略作徘徊,便似打定主意要出去找她了。 “呀,会被看见的……”连希玖小声嘀咕,在李道非背上不安地动了动。这男人偏像是没听见一样,等琪玉转头望向这里了,他才松开手上劲道,任她从他背上滑了下来。 “爷……”琪玉只一愣,便快步走了过来,目光直觑缩在李道非身后极力想隐形的连希玖,口中却只道:“都这时候了,爷怎会在此?” “不过是一时起意罢了。”李道非随口回了句,略侧过头,对身后道:“既已到了,还不早些进去?”言罢又瞥了琪玉一眼。 琪玉自然领会,冲李道非福了福,便折过身,先去打开帐帘等着。 连希玖这才满面通红地从李道非身后出来,慢慢走向琪玉。走了几步,她回头:“李道非,我……” 李道非抬了抬眉。 她嗫嚅了半天,还是觉得说不出口,只得无奈放弃:“……以后再说好了。” 李道非默然看着她垂头失落地走回帐内,瞳中掠过一丝笑意。他抬眼瞧了瞧天色,沉吟了下,终是负手离开。 “爷!”萧府门前,李顺已等候多时。李道非同门前守卫打过招呼之后,便随李顺折到无人处。 李顺低语:“那刺客真正身份已然查明,他虽投靠在那人门下,年幼时却与那何庆朗颇有些渊源……此次行刺,那人是否授意尚未可知,却极可能与他昔年同何庆朗一段私怨有关。” 李道非蹙眉听他说完,暗自心惊:说来此事他也觉蹊跷,那丫头中箭之后,竟也只是伤痛难当以至昏睡不醒,却丝毫未露中毒之象;为她诊脉的数十位医官论声名也不输何庆朗,却都由脉象认定她体内有奇毒作怪而束手无策;偏到了何庆朗手中,未见他有所为难便开出方子,几剂药便令她生生转醒过来,这两日竟还能下床走动。虽是如此,琪玉却告诉他说,不知是何缘故,那丫头肩上伤口仍迟迟未见愈合。 如此看来,只怕那丫头体内之毒仍未化解,那何庆朗所用之药,或只是暂时压下毒性也未可知…… “此事可曾知会萧罢曲?” “方才已向守卫打探过,萧公子此际仍未回府。只怕还在夜审刺客。” 若那刺客明为替人卖命,实则仅为了断个人私怨……李道非微一沉吟,道:“随我来。” 再抵皇城北时,已届天明。李道非令李顺先到何庆朗帐外等他,他则径直走向相邻毡帐。 “如何?” “只说头痛,身子也有些发软,精神却还好,气色看来也不差。方才也请何先生来看过了。先生说,许是受了风的缘故。不打紧。”琪玉想了想,放低声量:“只是,我瞧着,总觉得有些不对。” 李道非点头,瞥向帐帘:“可睡下了?” “还不曾。昨晚她回时,我瞧她面色微红,只怕她是受了风有些发热,便暗自留心。听她气息,该是未曾睡过,只是合眼假寐罢了。早间我问她时,她却说已睡了一阵。准是想教我安下心来,她才拿这话哄我。爷,可是要进去瞧瞧?”琪玉说着,打起帘子先自进去。 不多时,只听帐内道:“长宁,该起身了。”然后便是那丫头一声不大情愿的回应。 李道非听她嘴里又咕哝,眉头略展,举步进了毡帐。 “方姐姐,今天只好劳动你大驾,帮我擦擦脸吧?”连希玖坐在榻沿,心情似是极好,任琪玉给她擦脸。看见李道非进来,她不自觉动了下,将伤到的左颊往里侧略偏了偏。琪玉一时收手不及,擦到她伤口,她的脸顿时皱成一团。 李道非原只在一旁看着,此际却突然开口:“擦净些。” 琪玉不解接口:“这伤口若未上药,只怕到时……”好好的一张脸便会留下疤痕啊,破相了可怎么好?爷为何竟会……“爷难道便全不计较?” “都擦了。从今往后,不许再用。”言罢,李道非便转身离开。 “可是……”琪玉还想说些什么,连希玖却笑嘻嘻开口了:“没关系的,方姐姐,不擦药一样也会好。” “你个不经事的傻丫头,我还不是为了……”琪玉没好气道。 “我知道我知道,方姐姐你可全都是为了我好……” 她调皮又略带撒娇的声音传到帐外,李道非其时并未走远,不由停下脚步细听。 “原来李兄在此,萧某正要找你。”一名清俊的契丹男子迎面走来,向他抱拳。男子身后,数名契丹兵丁分列在何庆朗所住毡帐旁。 “萧兄,这是?”李道非故露微讶之色。 萧罢曲上前与他低语:“前番受李兄暗中相助,擒得刺客交差,还未曾谢过李兄。” 李道非微一点头,不以为意道:“昨日李某到贵府赴宴,不想未曾见到萧兄,听闻萧兄是奉命夜审刺客去了,不知结果如何?” 萧罢曲倒不瞒他:“那刺客只道并无人主使,全是因他一己私怨而起。国主本有意再审此案,只是朝中反对者众,皆称案情明朗不必再审。故而国主已下令明日便将此人处死。此人竟也欣然求死,只是,他指名要见何庆朗一面。” “原来如此。既已审明,为何萧兄还要来找在下?” “此人口气狂妄,声言若见不到何庆朗,那中箭之人便会……”说到此处,萧罢曲却是一顿,神色凝重。 “如何?”李道非心中一沉,却只微眯了眼,仍不动声色问道。 “无药可解,必死不疑。”萧罢曲缓缓将这八字念出,又道,“国主对此亦深感担忧,念及林姑娘之义,为防万一,便命萧某前来,将此事知会于你。至于何庆朗,自是要随我走一趟了。” “此人所言如何信得,他可有真凭实据?” “李兄之疑,萧某亦有之。正要为此事求证于你。敢问林姑娘这两日伤势恢复得如何?”见李道非不语,萧罢曲便解释道:“此人提及,以何庆朗之力,或可使林姑娘短时转醒,却只是一时,并不能教箭伤愈合。到得这两日间,毒性便会缓慢发作。先是精神亢奋,以致夜不能寐,再是面色渐红,却不烧不烫,继而周身乏力,难以自主。此时若是再不施治,便会从此长睡不醒,到那时,只怕便……” 李道非猝然转身。 “李兄?” “既要求证,萧兄便随我来。若果真如你所说,在下也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萧兄成全!” “笑话!我何庆朗自问顶天立地,怎会与那刺客结识?必定是他污蔑于我!”何庆朗一听萧罢曲陈明来由,不由怒目圆睁,拍案而起,“请恕在下不能从命!” 萧罢曲也不恼,仍是平静道:“如此说来,何先生当真是不识得此人了?那么,想必何先生也从未听说何元奇其人了?” “何元奇?”何庆朗皱眉咀嚼这三个字,遥远记忆中一个模糊的人影突然跳跃出来,他面色突地一变,“是他!” “既然何先生听说过此人,还请先生随在下前去,在下也好回去覆命。来人!” 大牢内,原先用来提审犯人的屋子特意整置了一番,看起来颇为洁净。 一人静坐在桌前,囚服整齐,仪容端正,目光直视前方墙壁,神色却是有些不定。 门锁从外开启的声音打破了此前沉寂。一名素衣整洁的中年男子随后掩着口鼻进入屋内。 进屋后,他环顾四周,感觉尚可忍受,才将掩着口鼻的手放下,视线遂移到坐着的人犯身上。此人他瞧着十分眼生,年纪约莫小他数岁,除此之外,他再也看不出什么来。不免倨傲开口:“你是何人?又有何事要找在下?” 人犯缓缓转头,上下打量何庆朗一眼,道:“你是何庆朗?” “正是。未知阁下是?”何庆朗强压下内心戾气,竭力客气道。——既不相识,此人为何找他?若非听萧罢曲报出那个名字,他又怎肯屈就来此? 人犯冷笑一声,讥道:“多年不见,师兄果然已将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净么?只可惜,在下倒是日夜惦记着师兄,只盼终有一日能再见上一面,‘再叙你我往日同门之谊’。” “哼,原来你便是元奇!”何庆朗面上露出鄙夷的神情,“你早被师父逐出师门,你我又何来同门之谊?” 何元奇倏然站起,双拳紧握捶向桌面,咬牙切齿道:“师兄果然好记性!竟忘了当年我是因何被逐出师门的?” 何庆朗哼地一声:“当年!当年师父若非见你颇有慧根,这才不计较你性情顽劣,将你收为关门弟子,对你寄予厚望;哪知你却无心向学,屡教不改,一再教师父失望,这才将你逐出师门。又与我有何干系?” “与你全无干系?呵,哈,哈哈。”何元奇缓缓坐回凳上,“我竟忘了,师兄一向律己甚严,自然是全无错处!试想师兄终日不离师父,自幼又熟读医书,但凡师父有命无不遵从;我何元奇却只知成日游戏山林,无非早晚才肯学些功课,还时常忤逆师父,自然是万万比不上师兄你了!” “既有自知之明,你又何须出言相讽!” “可师兄果真能问心无愧?”何元奇目光炯炯,直逼何庆朗双眼。 “自然是……”话才脱口,何庆朗心中却是一凛,似是想起什么,口中却仍强硬道:“庆朗……自是无愧于心。” 作者有话要说:2.27:冒着被丢砖的可能性,瓦丢下半章,逃了2.28:补了千字。 第六十二章 同门(下) “既然如此,我与你便无话可说!”何元奇冷笑,“你便回去坐等那小姑娘不治身亡吧!恕我戴罪在身,不能远送了。” “你以为,撂下两句狠话就能骗得了我?”何庆朗傲然转过身去。“师父当年所开方子又怎会有错?” “哼,信不信随你!到那时,你自去想法子向上面那人交待吧!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我便勉强在黄泉下等上你一等,定不致教你黄泉路上寂寞!” 何庆朗朝外走了两步,迟疑回头:“你……到底想怎样?” “此事到底是因你我私怨而起,若你肯跪下与我诚心认错,再向师父在天之灵禀明当年事确系你一手所为,与我无干,我便将解毒的方子告知于你,也好救那姑娘一命。否则,若那姑娘不治身故,你我便当作是赔她一条性命罢了!” “当年事我有何错,竟要我跪下跟你求饶?休想!”何庆朗愤然言道,拂袖不顾而去。 何元奇也不回头,默然听着何庆朗脚步声毫不停顿径自离去,他摇了摇头,暗叹:师兄,你仍是只顾自己声名,也不肯怜悯他人性命么?医者当有仁心,你如此全无心肠,如何对得起师父,又如何对得起医者之名? 脚步声复又传来。 莫非是何庆朗去而复返? 何元奇从凳上回身望向牢门,认出来人正是那日将他擒住交给官兵的男人,他双眼微眯,冷道:“是你!” “在下李道非。”李道非淡淡回应,腰身昂然挺立,并无意与眼前这人见礼。 “你来做甚?莫非,是你嫌赏金不够,要再逼我说出什么幕后主使么?哼,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罢!我早已言明,此事皆系我个人所为,再与他人无干!” “李某不过是来讨要一个救人的方子。”李道非波澜不惊,口气依旧不卑不亢。 “讨要?似你这般口气,怎算有求于人?倒像是来强要的!只可惜,在下没有什么方子,你请自便罢。”他既已见过师兄,即便遗憾师兄仍是铁石心肠,如今也唯有一心求死而已,再无意气与谁多生废话。 “难道,你便再无心救那无辜受你私怨牵连的女子?” 何元奇这才仔细打量李道非一眼:“我救不救人,与你又有何干系?” 李道非坦然应道:“实不相瞒,这女子便是在下心仪之人。” “如此说来,何某倒可算是你的仇人了!这天下女子何其多,你却为这区区一名女子相求于我,便不觉有辱男儿颜面么?依我看,你倒不如任她死了,另觅一个样貌远胜她千倍的,这才不枉男儿风 流一场。” “李某只知,‘人命至重,有贵千金’。”(注:语出唐代药学家孙思邈《千金方》) 何元奇听他提到药王名言,不由神情一肃,片刻又嗤道,“你们中原人总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如此说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人命重,还是你膝下的黄金更重?” 李道非毫不迟疑,便要掀过衫摆跪下。 他此举教何元奇大感意外,动容之余,不由立时出手将他拦住,口气软了下来:“……也罢,明日即是我的死期,你若肯听我一叙前尘往事,我便答应将解药方子交付于你。” “我六岁时,蒙师父错爱,收为关门弟子,并赐我一汉名,即是何元奇,何庆朗则是我师兄,他比我要早入师门六年。自我入门后,便时常听到师父称赞师兄,赞他着实已颇得他真传。虽则如此,师兄却一直未有机会出师。即便蒙师父允准,允他替人把脉开出方子,师父也仍要亲手再把过脉象,复又开过一张方子交予来人。至于师兄所开方子,我从不见师父他老人家过目,便被弃之一旁……师兄对此似也习以为常,仍是恭敬师父,日日修习。”说起往事,何元奇目光迷离,思绪渐远。李道非与他对桌而坐,默不作声听他娓娓道来。 “我生性不喜拘束,可师父他老人家偏要我成日端坐屋中,有如师兄一般,也埋首苦读那些药学典籍,以为唯有如此,我方能将其烂熟于胸;却不知我自幼便能过目不忘,要背熟那些典籍,所费不过数日而已,又如何能坐得住?后来,我便时常背着师父,偷偷溜出屋去,投身山野之中,也学那神农遍尝百草,以尽识百草为乐。师父却以为我生性贪玩,时常出言斥责。其时我年幼无知,一心只道自己并无过错,便每每回嘴申辩。时日一久,师父便认定我性情顽劣,对我也愈发严厉。说来,这些到底与师兄无关,故他冷眼作壁上观,我自也不能说他不是。”说到此处,何元奇心中生出无限感慨。 “初时我与师兄倒也相安无事,师兄弟间还不时切磋些医理药理。而我遍尝百草浆果,时有误食中毒之举,也有赖师兄为我解毒。师父长年游医四方,我与师兄便也随师父走遍天下。如此这般,日子倒也过得快活。”他言及此,仰面长叹一声,才又说道:“到后来,师父眼力日渐不济,便开始让师兄在旁伺候,代他书写方子;我则时常被师父遣去山中采些药材。记得那日,我师徒三人来到宋辽交界之地。我一入山中,便随口嚼起草药分辨药性,又见那山中浆果颇多,汁多甘美,山中打猎者也时有采食,便在不知不觉也采食许多。只因食后并无异状,反觉气色更佳,精神倍增,我便寻思着多采些回去孝敬师父,也好讨他片刻欢心。” 听他提及服食浆果后种种症状,正与那丫头相似,李道非直觉有异,不由多加留神,侧耳倾听。 “哪知回去后,师父不喜反怒,还将我锁在屋内,并严令师兄不得放我出门。我原先甚为不解,心中还埋怨师父,后来才知,那些浆果本无毒性,分而食之倒还不妨,若混而食之毒性便生,且毒性更巨,加之我先前又嚼食过草叶,毒性便更增数倍。幸被师父发现,诊治及时,我这才捡回一条性命。此后,师父为防我重蹈覆辙,便念出解毒方子,让师兄写下,交我收好。我但有上山采药,他老人家还会再再叮嘱,又一一道出各种可能,将如何解毒之法尽皆传授于我。从此,我便再未出过意外。至此我方领悟到师父待我之情。——只可惜,那时我却不知,这点师徒情份很快便到尽头。”说到这里,何元奇再隐忍不住黯然落泪,端起桌上粗瓷大碗,将碗中清水一饮而尽。待心情稍稍平复,他才复又接口:“那日,我奉师命出外采药,归来时已近晌午,厅内一时却无人在。我见桌上搁着纸笔,笔下压着的又是一张新开的方子,便拿过笔搁在一旁,顺手取过那方子瞧了一瞧,其后恰有人来取这方子,我便随手将这方子交给了他。——哪知,那人依这方子煎药服了,病势不轻反重,幸得及时救治,那人性命方得以保全。师父教那人将方子取来详加验看,方知其中一味,药量已经人篡改。师父听那人提及,这方子最后是经我手,便只道是我所为,一时痛心疾首,只恨当初看错了人,竟收下我这等无德之人为徒!立时便要将我逐出师门!我苦苦哀求,师父却再不给我机会!师兄他亦只站在一旁并不解劝。我无奈只得拜别师父,却在离去前,教我瞥见师兄心虚的眼神。我立时便知,那元凶必定是他!——无奈我苦无证据,师父也再不愿见我,我只得含冤受屈离开师门,那时我不过九岁。……原以为,我虽蒙冤,身却清白,这天下总有公道,总该有我安身立命之所,哪知此后几度拜师,皆被拒之门外,竟是无人再肯收我!我只得四处漂泊,得过且过,浑浑噩噩过到今日。而师父身故后,师兄他终于出师,声名日渐远播,人人皆道他更胜师父当年……一想到我这一生,尽教师兄一夕毁去,师兄却仍能若无其事,长侍师父左右,尽享医者名声,我心中恨意愈甚!终是失去理智,决意当街以毒箭射伤路人,要教他解毒无门,也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直到落入你手,拘在此地这几日,我方才觉察到,我此等行径,又与师兄当年所为有何分别!即便说是更甚于他亦不为过!他擅改药方,所害之人毕竟为师父所救,说到底,他也只是陷我于不义,我却是亲手伤及无辜性命!”何元奇一气说完,闭上双目:“如今,这天底下到底也有你一人,尽知我这些年所受不白之冤,我也再无遗憾了。这便将解毒方子尽书与你,若能救下那姑娘一命,也是上天待我不薄了。你须谨记,师兄不能治本,正是因那些外敷之药便是此毒药引,万万不可再用……” 作者有话要说:3.2:本想再多码点别的,比如男女主的剧情,不过,我已码不动了……现在看来,这章未免太过无趣了……擦汗……爬 第六十三章 思归(上) 星月交辉,正是良辰美景,何庆朗的毡帐前却有人独自徘徊。 李道非经过时对此毫不在意,耳边却听得那人低呼:“李兄,且慢!”他只得止住了脚步,回身。 何近深上前揖了一揖:“昨日多蒙李兄关照,清远还未谢过。” 李道非嘴角微勾:“有话请直说。” 何近深略作迟疑:“家父……”只说得两字却又噤口不言,改口问道:“李兄这是何往?” 李道非略往身后一瞥,淡笑:“不劳清远关心。” 何近深循他视线望去,面色却是一白。 “既是无事,李某便告退了。”李道非略一拱手,转身离开,留下何近深一人独自惆怅。 “清远!”萧寿宁一面喊,一面欢快跑了过来,一把拉住他便往回走,“清远快来,师傅正找你呢。” 何近深只得随她牵扯,一路走回帐去。 他昨夜喝得过了,早间便一直宿醉未醒。直到父亲回来之前,他才起身。听风大说,父亲是教萧罢曲请去会那刺客了,具体是为何事却不知晓。父亲回来后果然心事甚重,却也不曾对他提及半句。他心中大感不安,隐隐觉得,此事或与长宁伤势有关。可如今,即便她所住的毡帐离他近在咫尺,他却再不方便与她相见;若要向她身边那名女子打听,那女子又似对他颇有成见。他思来想去,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萧寿宁却又不请自来。见她来了,父亲总算也收拾起精神,他这才出帐走走,却不想正遇李道非。他原想,正可就此事问上一问,到底还是难以启齿,只得任李道非去了。只是,他一见李道非又是去探长宁,偏又选在这般时辰,李道非竟也毫不避讳,他心中便愈发五味杂陈,竟再难分出是何滋味。 琪玉正要歇下,听见外头有人说话,便留心听了几句。一听之下,她不免意外,李道非竟会在此时前来。一时间她便有些犹豫。想了想,她仍是走到帐边,打起帐帘,走了出去。 待李道非走近,她方和他招呼,道了声“爷”,随即小声抱怨,“都这时辰了,爷总该知道回避才是。又不比前头那几日,自可不必讲究的。” 李道非面容肃峻,竟是没有回应她,只是反问一句:“那丫头——可睡下了?” 琪玉一怔,只觉爷有些不太对劲,口中却仍答道:“才刚睡下。……折腾了一日,可终于睡了。” 她话音未落,李道非已自行掀了帘幔走入帐内。琪玉连忙跟了进去。 “她日里可还有何异状?”李道非又问。 “只是面色又红了些,别的倒也没有什么。”琪玉据实以答,眼见李道非已疾步走到连希玖卧榻旁坐下。她略一思量,便不再跟随,只在数步以外守候。 李道非再无旁骛,俯近身去细察连希玖面容。就着昏黄烛光,他仍可瞧出她颊面已尽染红晕,比平日素颜时更添几分娇艳。只恼她这般丽质,并非因他而起,却是毒性渐发所致。 他心内暗叹,敛眉对她低语:“你这丫头,难道便只知自找麻烦么?” 总是他的私心——若他当初不为一己之私百般设计于她,令她心甘情愿千里跟来,她又怎有机会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可若是要他放手,将她拱手让出,他又如何能够甘愿? 他又如何舍得让她生受病痛磨折——可若代价是要她就此离世而去,他却宁可让她从此受尽病痛之苦,他也要不惜手段将她强留在这世上! 是他的私心……若是说出,怕是连天也不会饶他罢! 他苦笑,目光不离她,右手轻抬,将指腹伸到她的颊面。顺着她的鬓发,轻轻抚过她的额头、眉梢、眼角、耳际、颈间,复又回到额头,如此来回轻抚。她却似对他如此唐突之举一无所觉,紧闭着的双目只微微翕动了下便再无动作,原先有些微拢的眉却渐渐舒展开来。 “你对我,竟能如此毫无防备……”他低声说着,垂眸片刻,目光移到她垂在榻旁的右手,便伸出手去与她右手交握。 琪玉在一旁看得呆了:爷果真有些不大对劲!——莫非,他今日出去遇见了什么,还是……? “哥哥,别捏,好痛啊……你就让我再睡一下好不好?”连希玖才刚舒展的眉头复又紧了起来,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弱弱抗议着哥哥握着她的手竟然越来越用力,简直就是在欺负她,要硬把她从睡梦中弄醒似的。要知道她从昨夜起就一直失眠,直到刚刚才觉得睡意袭来,这才睡了没多久,哥哥为什么还要来吵她? 她脑子昏昏沉沉地,一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忘记哥哥早已不在的事实,只知道这么想着,过了好半晌,她才勉强打开眼皮。 她视线先是落在眼前那人脸上,看他竟然目不转睛地直盯着自己;然后慢慢移向自己的右手,又见他的左手正毫不顾忌地与她的右手交握。 这男人……到底在搞什么啊? 她颊面又发热起来,想用力把手抽回,手却有点不大听她使唤,只动了一动,便软绵绵地再没了后劲。 她蹙了蹙眉,一时有些呆愣。直到他掌中力道又传来,她吃痛不已,只得开口央道:“李道非,可不可以、劳烦你松个手啊……”让她意外的事真是接二连三,她的声音怎么也变得怪怪的,居然也跟着有气无力了?她不过是,只不过是很久没有睡个觉而已啊。难道中途被人打断睡眠,就会变成这样? 她等啊等,感觉等得够久了,也没等来他开口,而他手上劲力也仍未减去分毫;她真的已经给捏得很痛很痛了。 这男人,好像真不打算松手啊——是不是他太久没有捉弄过她,现在又感觉日子无聊了? 连希玖暗暗叹息,只得努力又努力地打起十二分精神,拼命赶走那些纠缠不去的瞌睡虫,使劲张开沉重得不行的眼皮,试图像清醒时一样看清楚他的表情。 他此刻脸上泛着的微微笑意,真的很像从前作弄她时的神情啊;不同的,只是他看着她的眼神…… 扑通,扑通,她的小心肝又在乱跳了!他今天怎么又是这般眼神看她? 再这样下去,她昨天才立下的那个誓言,很快就会变成一句毫无用处的戏言了。 “……好吧,你想握就握吧。”连希玖无可奈何,只得认了,“不过,你可别那么用力,我会痛得睡不着的。” 李道非将手劲略松了些,终于开口:“你,当真想睡?” “嗯。”连希玖随口应道,感到实在撑不住了,便当着他的面又将眼皮合上,口中喃道:“李道非,你不要再用力了,好不好?” “好。”他垂眸答应。 “那,我再求你一件事好不?”她声音渐微。 他抬眸。 “等明天天亮了,我们——我是说,你、我和琪玉,还有李顺、李贵和小丁,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回去大宋,好不好?”渐渐地,她的声音隐去。 他凝视着她沉沉睡去的容颜,明知她再不可能听到,仍是应了她一声:“好。” …… 片刻后,琪玉低喊:“爷。” 李道非微微转头。 “长宁的病势,莫非……”这一句话她只说得半句,便哽在她的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长宁不对劲也就罢了,为何竟连爷也不对劲起来?这其中的缘故她不愿深想,可也不得不想。 作者有话要说:3.4:字数又打了八折……顶着锅盖爬呀爬 第六十四章 思归(下) “你放心!”李道非回身瞥琪玉一眼,嘴角浅勾:“总有法子。只是……” “只是怎样?”琪玉问得心急,索性上前几步走到李道非身侧。 李道非却不即时回她,而是再度盘算起眼下境况:何庆朗所开之方已断然不可再用;然何元奇所言纵然可信,可其毕竟远离医道久矣,所凭也不过是数十年前其师父口授的那些解毒之法,其是否记得牢靠还有待商榷;再两相比较这二人所列药单,只几味略有不同,药量亦有增减。他已就这二人所开药方向几位医官讨教,大略了解方中诸味药材的药性,据那几位医官所言,何元奇此方用药过于凶险,若是稍有差池,服药之人立时便会有性命之虞,要他千万慎之又慎;可依何元奇所言,若再不立时用药,待毒性渐入肺腑,只怕也再无可解。而他只知茶事,对医理自是一窍不通,要他短时之内便作出决断,他又如何能毫不迟疑? 他眉头拢紧苦苦思量。琪玉服侍他多年,还从未见他如此为一件事犯难,不免忧心忡忡,想问却又怕惊扰到他,只得按捺住性子等他开口。 思虑良久,李道非决意放手一博:“为今之计,唯有冒险一试了。” “爷有何打算?”琪玉忙问。 李道非细细道出打算。琪玉一边细听,一边点头。听他说完,她又问:“爷,果真要如此带长宁回去?” “不错。” 琪玉垂眼略一思忖,道:“眼下看来,这确是唯一可行之法。若那何元奇所言可信,只要先将长宁肩上所敷之药除去,毒性便可缓上一缓。只是,长宁若仍居在此,未免便要受那何庆朗牵制,只怕便会错失解毒良机。反之若是离开此地,尽速赶回澶州,虽则行路艰难,只须有李贵驾车,便也稳妥,想是长宁也承受得住。再于路上找齐所缺药材,用心调养便可。只是,那位萧爷的主人那边,爷要如何去说?若是不告而别,只怕……” “此事你不必担心。我见过那何元奇后,便与罢曲商定,由他出面禀报。只说长宁离乡日久未免思乡情切,如今身子略好,便有意回乡交由她兄长亲自诊治。至于先前所议通关文书,既要一同回乡,便可不必再多费心。——听闻那位主人为了这件文书,与下属还多有分歧,如今即可了结此事,想必他也会顺水推舟,允准放行。至于何庆朗,我等一走了之对他而言,反倒无损他的名声,他自会乐见其成。” “原来爷此前虽未作好决断,为防万一仍是早早作了安排。我可算是白担心了。”琪玉松了口气,“想必李顺哥他,也早教爷给安排去照那方子抓药了罢?客栈那边更是不必说了。” 李道非阖上双目,以右手两指轻压眉心:“你去罢,这里我先顾着。” 琪玉见状,知他也有些疲乏,便不再多话,转出帐去,到厨下烧取热水备用。 待水烧好,琪玉便端盆入帐,放在连希玖卧榻旁,预备着要替连希玖清洗掉肩上所敷之药,却见李道非坐在原处,丝毫未动,竟似全无走开避嫌的打算。琪玉只得开口:“眼下多有不便,还请爷暂且回避。” 李道非也不作声,仅以目光示意。琪玉循他视线看去,只见情势已转为连希玖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放,她心下一叹,只得道:“那便请爷牢记圣人所言:‘非礼勿视’。” 李道非阖眼将头扭向别处。琪玉仍觉不放心,又刻意挡在他与连希玖之间,方才俯身在连希玖耳边唤她名字,见她睡得极沉,琪玉这才动手,解去连希玖一侧外衫,露出肩上伤处。 次日天明,萧罢曲果然带来消息:“国主允准放行,并诏令各州郡给予尽速通关,以免耽误林姑娘返乡之期,并盼伤势早日康复。” 李道非拱手:“还请萧兄代为致谢。” 萧罢曲微微颔首,又道:“也请李兄恕萧某招待不周。李兄此来,舍妹非但未尽地主之谊,反给李兄添了不少麻烦。只怪萧某疏于管教,致使舍妹肆意胡为,让林姑娘受了不少委屈。还望李兄看在萧某薄面上,万勿怪罪。” 李道非不免客气了几句,萧罢曲这才告辞回去复命。李道非又往何庆朗毡帐辞行,一番客套之后,总算出得帐来。李道非正要离开,不经意瞥见何庆朗毡帐外头,有两个身着汉人服饰的契丹男子正鬼鬼祟祟往琪玉毡帐处张望,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 “爷。”琪玉从帐内走出,“都准备好了。” 李道非又瞥那两人一眼,方举步走过琪玉身边。琪玉这时才瞧见那两人,不由出声抱怨:“怎么又是他们?——好在今日便要启程回去,若还留在这里,真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来!” 李道非听在耳里,却不多言。直待走入帐中,他才开口向随后跟进帐内的琪玉问道:“怎么回事?” “爷即问了,琪玉便不吐不快。昨日爷跟着萧爷去找那何元奇时,这两个男子便硬生生闯进来,直把长宁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还跟着送来好些奇怪东西。折腾了好一阵子,我才总算把这两人给打发走了。哪知随后,那萧郡主又带了风大过来,直追着长宁问,‘觉这两人如何如何,如若看上便任凭使唤。’长宁窘得无法,只得央风大再再跟郡主说明,‘多谢好意,面上一点小伤不足挂齿,实在无须再多费心。’那萧郡主便又说什么‘今后若是找不着男人,可休要怪她。’直闹到爷快回来之前不久,长宁被逼得说出‘着实另有中意之人,却与表哥无关’,那萧郡主才算罢休。” 李道非原已皱起眉头,直到听见‘着实另有中意之人’这句,他才纾解眉头,沉吟着道了句:“无怪这丫头昨日忽提返宋之事。”又瞥向卧榻上仍沉沉睡着的连希玖。难怪昨晚她竟会疲累至极,原来并不只是毒发之故。 他走到榻前,再度察看她面色。昨夜撤去她肩上伤药后,她今日面上红晕果真色淡了一些。足见何元奇所言还算可信。现下便只等李贵来到,将她带到南城客栈先与众人会合,待服了那第一剂药之后,再观后效。 不多时,李贵驾车来到。 李道非小心将连希玖抱在怀内,先上了马车。琪玉拎着简单的包袱紧随其后。只待了片刻,马车便缓缓启动,渐渐远去。 一人自何庆朗毡帐内走出,黯然目送马车离去。 沙沙沙,沙沙沙……是雨滴打在屋顶瓦片上的声音。 真好听。她仿佛已有很久没有听过了。 合眼右侧卧于床榻上的连希玖满足地叹息,慢慢睁开眼睛。视线微一抬高,便看见李道非近在咫尺的蜜色脸庞,她微地一惊,发现他正在睡,便放心地盯着这男人的面孔发呆。 浓浓的眉,细密的睫,端正的鼻子,还有笑起来便微微勾起的嘴唇,明明他的模样不可能在短期内改变,她却是在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男人顺眼的呢? 连希玖认真地想着这个问题,嘴角不自觉噙起笑来:姑且,就在暗地里把他称作她的男人吧。 她的男人此时正以左手为枕,半个身子只占住她留空的床榻一角,感觉就仿佛他起初只是半倚在床榻边看她,不知不觉便也困乏而眠似的。也对,现在毕竟还是炎炎盛夏,这时辰多半又是午后,他在外为她的伤奔波劳累,回来睡一下也是应该的。 真好,这一次醒来时,他在。 他们离开上京也有半个月了吧?在这期间,她就仿佛初生贪睡的婴儿般,睡得多,醒得少。还记得她第一次醒来,是在离开上京三天后,她侧卧在由李贵稳妥驾驭的马车上,身旁坐着一直等待她醒来的琪玉。发现她醒了,琪玉竟再忍不住落下泪来。而李道非,从另一辆马车上闻声过来,他站在马车外望向她的那个表情,那疑虑尽消后的释怀一笑,她想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她还要怀疑自己什么呢?便是在那一刹那间,她所有暗藏的情感都变得清晰明朗起来。可她还是不想轻易说出口。要她即时对这个男人表白,她总觉得还有几分羞怯。也许是适宜表白的时机还未到来吧。 眼下,李道非似乎睡得正沉。而他的右手,正安抚似的压在连希玖的右手上。连希玖望着他的手,一时竟有些心痒,忍不住五指又与他交握,去感觉男人掌中的温暖。 有时候,她真有些怀疑,这男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她睡觉时有这个毛病的?那一日他会强握她的手,就仿佛在暗示她他早已知道,她只要握着温暖的手,睡觉时就会感到很安心一样。而他的手,五指长度适中,掌心宽厚温暖,正好便是她喜欢的那一类型。如果他肯这样一直任她握着,又该有多好。 她对他,似乎越来越眷恋了。从开始的睡上三天才醒一两个时辰,到现在睡一天醒半天,她醒来后的第一眼,每每就是想见他。只可惜,她醒的往往不是时候。像今天这样,已算是难得了。 她盯着他的睡容。空着的左手不知不觉便伸了过去,在他脸上试探了一下。有些粗糙啊,男子的皮肤触感就是这样的么? 她肩上的伤像是快要好了。方才她伸展左手时尽管扯动到肩膀,可她也不觉得怎么痛了。 “李道非。”她轻轻地,轻轻地呼出他的名字。心里突然有点冲动。然后,她终于没有管住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3.5:嘻嘻。在下半章时,时间直接跳到半个月后。本想玩点暧昧的,结果事实证明,我暧昧无能…… 第六十五章 似梦(上) 从敞开的房门往外看去,可知这次投宿的地点是一处农家,房门外头便是个空敞的农家院落。午后的这场阵雨来得突然,却没有立时停歇,甚至雨势还逐渐大了起来,时有细细的雨丝飘进屋内。 琪玉沿着屋檐走了过来,到距门口两步远处停下。琪玉先是唤了一声:“爷,可以用饭了。”还未听到那位爷回答,她却听到一声极其突然的响动,随即便听连希玖“呀”的低呼一声。 琪玉立时便顾不上什么从门外疾步进屋。“长宁,怎么了?” 只见连希玖满面通红,正以右手支撑着上半身,身子略向前倾,似乎是想用力起身的样子。而那位爷也在此时动了一动,从卧榻上翻身坐起,懒懒地问了句:“怎的?” 连希玖心虚地瞟了琪玉一眼,便迅速将视线移回李道非脸上。只见李道非缓缓地眨了眨眼,仿佛好梦正酣却被人吵醒似的,随后才慢慢朝她泛笑:“丫头,你醒了?” “嗯,嗯……”他此时注视她的眼神真有些勾人,教她更是心虚得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一答起话来,更是不免慌乱了。 “长宁,你是不是想起来?”琪玉掩不住激动问道。 “嗯,嗯……”连希玖支支吾吾的,不好出言否认。 琪玉立时一喜:“既然这样,不如今日便试着起来走动走动——正好也可和爷一块用饭。”言罢,琪玉便要过来相扶,却听李道非道:“我来。”随即他便伸出左手,从连希玖左腋下往后绕过,扶住她后背;右手则从她膝窝下伸过,将她抱至床沿,移坐在他腿上。 连希玖大感别扭,本想推开他,不让他抱着,却怎么也抵不过他的力道。 琪玉红着脸出去了。 等琪玉走开了,连希玖才咬唇瞪着李道非的胸口小声请求:“你放我下来。” 李道非置若罔闻。 连希玖不禁恼羞成怒:“李道非,你怎么可以这样……” “怎样?” “就是……就是……让方姐姐来扶我就可以了,你做什么要来抱?还……还偏要当着方姐姐的面……” “若是只由她来,只怕你如今还到不得这里。”李道非随口应道,早已注意到她自方才起,双颊便又染上绯红之色,不免有些担心;便以手指轻抚过她的脸,感觉却是微有些发烫,并不像是旧毒复发,但……他不由低语:“脸这么红,莫不是又病了?” “……哪有,我好得很。”连希玖闻言心里一软,终于将脸抬起来看他。好半晌,才想起眼前的事还没解决,便又扯过方才话题:“你方才说,要是只让方姐姐来,我就会到不了这里,这话我可不信。难道便只有‘李爷’你一人无所不能啊?” 李道非扑哧一声笑将出来:“其时你多半在睡,我若是不抱你,难道还要让琪玉将你强行拖上马车不成?若你心中还有更适宜的人选,那倒不妨直言。” “呃……”连希玖大吃一惊:他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她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任他抱来抱去抱了半个多月?那不是连李贵、李顺还有小丁他们都看见了?虽说小丁已被先行差遣回澶州送信去了,可一开始的时候,他应该也在场吧? 想到那种场景,她不由头皮发麻。 这下,她跟李道非之间更是休想撇清干系了。——就算她也没有想过要撇清,可是,她骨子里也还是传统的好吧;她身为女子也还是要面子的吧;更何况,两个人之间的亲密,还是不要被第三人看见比较好吧…… 李道非暗瞥她阴晴不定的脸,不禁莞尔:“也罢,待会用饭时,你若是坐得住,我放你下来便是。” 这次回宋,他们一行人仍是取道燕云十六州。因为连希玖的伤势渐有好转,李道非便不忙赶路,而是携她在十六州内各处走走。在连希玖看来,他这样做,一方面是要遂她到各处见识的心愿,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要籍此冲淡她在上京的种种不快回忆。此外,兴许他也有别的什么事要做吧,但她也只是无聊猜测而已,并不想深究。能和李道非一起,如此悠闲地度过这段时光,她觉得已经很满足了。如果有一天,他们回到大宋,她和他之间或许便再没有这样的机会——身为茶商,他会有很多事要忙的,可能就不会再像这次一样,带着她到处行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夏去秋来。就连连希玖也不免注意到,这一路行来,他们所经州县的契丹兵士不知为何竟有日渐增多的迹象。这让她不止一次回想起那一天和那位“耶律大人”之间的谈话。原以为,“那位大人”多少对她的提议表示了一些认同,可以现在的局面看来,她又觉得,这到底也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 渐渐地,她从一开始的有点担心变得日益不安,但又不想因为自己这种莫名的烦躁心情而去打乱李道非的苦心安排。直到有一天李道非提起,如今业已入秋,怕她身子单薄经不住秋凉,回归大宋之期已不能再拖。她一直紧绷的精神才总算松懈下来。 马蹄规律的“得得”声伴着车轴转动的声音在山壁间回响,不一会儿,两辆马车便从山道转弯处现身。 这条山道正是此地通往边关的唯一通道,修得自是宽阔平整,却也着实蜿蜒。为安全计,两辆马车便在这条山道上一前一后,缓缓而行。 前一辆马车内,李道非正一脸沉思斜倚在车内软垫上。尽管山风不时拂动车帘,令阳光从外趁隙而入,他也毫不在意。直到透进的少许光线竟令所照之处染上异样红色,他才坐起身来,掀开遮挡小窗的帘幔,注意到远方天际不知何时,竟又布起一大片火烧样的红云。他忽觉有些心烦,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 “爷,”专注驾驭的李顺忽而开口,“已可看到关楼城墙。” “便在此暂歇片刻罢。” 李顺应了一声,停下马车。李贵见势也勒住马缰。 李道非走到山道边远眺。他目下驻足之处,地势甚高,山道由此开始便一路向下蜿蜒而去。近处的山谷内林木茂密,秋叶正红。远处的平原上,可见一座关楼巍然耸立。放眼望去,景致十分宜人。 李顺安顿好马车,便默默站在李道非身后。自上回爷落难于山中,李顺每回行走山间便多几分警觉。此处风景虽佳,李顺却无心去赏,只一心留意起山势山形。他越看便越发觉得,此处山形与上回那处地点颇为相似。 “那丫头可醒了?”李道非远眺片刻,方随口问道。 李顺闻听主人发话,立时收敛心神,转身往李贵所驾马车走去,在车外低声问过琪玉,便回来禀报:“尚未。” 李道非沉吟了下:“这时辰也该醒了。”言罢,他便悠然向那辆马车走去。琪玉一见是爷,当下会意,自下了马车跟随李顺去了。 两辆马车复又缓缓向前行进。 李道非悄无声息在连希玖身旁坐下,有些不乐意她此时竟还在贪睡,偏又是面向车壁背对着他,教他一丝乐趣也无;他便伸手轻抚起她的脸颊,不多时,只听她嘟哝一声翻过身来,将他的手一把推开,睁开眼瞪他。 他回以一笑:“该起了。” “你别动。”连希玖怕他又会出手抱她,忙出声警告,自己赶紧一骨碌爬了起来。 李道非见她鬓发微乱,发髻上插的那支银簪几欲掉落,便随手将它拔出。一瞥,竟是她生日时他所送的簪子,便将簪子捏在指间反复瞧了几眼,随口道:“这簪子粗劣了些,不如早些扔了,我再另挑几支雅致的给你。” “不要!你快还我。”她想也不用想便直接回绝了,随即伸手便要去夺,却没成功,还一头栽进他怀里。他就势便将她抱住。她奋力想从他怀里挣出,却是动弹不得,不由又羞又恼:“你、你……还不松手!” “好吧。”他答得爽快,还真的将手劲一松。 连希玖连忙翻转过身,便要从他怀中爬出。哪知他却再度出手,将她又揽进怀里。连希玖气不过,怒目侧头瞪他:“李道非,你老实点成不成?你要是再这样作弄我,我便要,我便要……”她一时语塞,想不起到底要怎么做才算真正有力威胁到他。 李道非原本正要将银簪簪回她发髻内,听她这么一说,他立时调转视线直直瞧她,唇畔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慢条斯理地替她簪好簪子,又替她顺了顺发丝,这才随口说了一句:“林姑娘‘意欲何为’不妨直言,李某定当洗耳恭听。” 他突然这么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林姑娘、李某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连希玖一时不解,便又去望他眼睛,想从他眼神里看出点什么来。他也不回避,就这样与她对视。 没来由地,连希玖忽而想起那个下雨的午后。这男人,当时到底是真睡还是假睡? 如果他那时其实是醒的、只不过是在合眼休息的话,那她岂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3.7:…… 第六十六章 似梦(下) ——不行不行!现在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连希玖晃晃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应对眼前这个仍在笑微微地瞧着她的男人。看起来,她若不即刻回话他可不会甘休。 “你、你先松手,我再告诉你。”仓促间她信口说道,也并不指望这句话能有什么效力,只求能稍微应付一下眼前局面就好。 没想到,李道非当真松手了。连希玖赶忙奋力向前一扑。哪知此时,一直平稳驾驭的马车在拐弯后突然间失去平衡,车底接连遭遇几个磕绊,随后马车便猛然停了下来。 “啊!”连希玖惊呼一声,整个人顿时不受控制向前栽去,眼见着便要从马车前帘跌出车外!千钧一发之际,她的身子被一双手生生拦腰抱住,随即那双手的主人便将她强行拉了回去。她惊魂未定,不待手的主人有任何其他动作,她便主动投怀送抱,双手更是环上救命恩人的脖子,还将脸埋进他脖颈间好半晌都不曾移开。 “如何?可好些了?”等她微微颤抖的身子终于平静下来,李道非才低头问她。 连希玖含糊地应了声“嗯”, 却仍是埋着脸不愿抬起头。这回她可真是失算了!不但先前为挣脱他怀抱所做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而且竟还促成了与之相反的局面——在惊惶之下,她居然主动扑进了他怀里!这让她以后怎么好意思再开口要求他不要老是抱她? “李贵!”见她情绪稳了,李道非这才开口唤人。 “等一下,李道非!”连希玖以为他要为她方才所出的那个意外而去责备李贵,也顾不得自怨自艾了,忙将身子往后退开,仰起头来想阻止他。哪知她这一仰头,她的脸颊便贴着他的脸颊而过。她一个慌张便想先撇开脸回避,哪知却撇错方向,她的唇便在此时轻轻擦过他的唇。她脑中霎时轰地一响,整个人如被定身般再无反应。 李道非一时亦有些错愕,再看连希玖一副惊得回不过神来的样子,他忍不住轻笑出声,心情亦变得愉悦起来。他按捺片刻,才向仍在车帘外等候发落的李贵发问:“李贵,方才是怎么回事?” 李贵原先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直至见爷并未如他想象中一般勃然大怒,他才定定心神老实回禀:“爷,全怪小的眼拙,直等到拐过弯道,才看见前头道上有些碎石,一时闪避不及,这才……” “知道了。你再到前头瞧瞧,探仔细了再来回我。” “是。”李贵唯唯退下后,方以袖拭了拭汗。 待李贵走远,李道非才又瞥连希玖一眼,见她仍是神思恍惚。他好笑之余,便又伸手去抚弄她颊面。直待他的指腹触到她的唇角,她才突地醒神,从他脖颈间腾出一只手来捂住嘴,结结巴巴说道:“你、你干嘛?” 教她这么一问,他突地想起那日的事来,不由唇畔泛笑,慢悠悠回她一句:“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果然如他所料,她闻听此言立时便面红耳赤,不敢再直视他眼睛。 “你这丫头,还真是半点都藏不住事啊!”他摇头状似叹息,忽而又冲她促狭一笑,“却不知在你心中,眼下我李道非又会做出何等事来?”她闻言,目光便直觉往他面上瞟来,又往下在一处略作停顿,便迅即移开。 他立时便瞧出她的心思,心头自是窃喜不已,面上却仍未动声色。他也不再多话,只不紧不慢地将她用来掩嘴的那只手拉开,她便以另一只手来抵挡。他浑不在意,逐渐欺近她的脸庞,然后,轻轻吻上她的唇。 被亲了!被亲了!被亲了! 连希玖双眼瞪得大大的,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只“被亲了”三个字在她心头不断回响。直到李道非的温热手掌覆上她的双眼,她才老老实实地闭上了眼睛。 在此之前,她只知道能和自己喜欢的人亲吻应该是件极其美好的事情;可不管小说如何费心描绘,或是电视剧里如何激情演绎,既然她没有亲身经历过,也便无从想象那会是一种怎样的状态。 而现在,她真正体会到了,原来被他亲吻,全身气力就会像被抽走了一般,让她只能无力地选择倚靠在他怀里。可是这种不能自主的感觉并不教她讨厌,反而还觉得十分欢喜。因为,这其中满溢的温柔、还有被爱的温暖和幸福之感,都是那么让她心动而愈加对此眷恋不已。也许,所谓的飘飘欲仙之感就是这么回事吧——像是脚无法踩到真实地面的感觉,有些虚浮,有些不真实,却会让人不自觉沉沦下去。也难怪恋人之间,总喜欢用亲吻的方式来表达彼此的恋慕之情了。 只可惜,再绵长的亲吻都会有结束的那一刻。连希玖不无遗憾地睁开眼,看见李道非也在看她。两人视线彼此交缠一会,她终于抵挡不住败下阵来,含羞带怯地伏进他怀里。片刻后,她才低声道:“李道非……” “嗯?”他应了声,没有说话,只是轻柔地又抚上她的发。 “我……也不是讨厌你抱啦……”她小小声表白,“可你总这样抱我,要是哪一天,我习惯了怎么办?我总会有一个人的时候吧,到那时我又该怎么办呢?所以李道非,你还是……你还是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 “你若舍不得我,何妨便随我一块海角天涯,如何?”他爽快答道,毫无半点迟疑。 连希玖心中一热,不由得回应他道:“你要是不怕我再给你添麻烦的话,我……我自然是……”她自然是愿意的。可她话未说完,马车外头便传来李贵的声音:“爷。” 李贵小心翼翼驾驭着马车,又往前行进了一段距离才停下。“爷。眼下便只能行到此处。” 在李道非跳下了马车后,连希玖开了口:“我也想下去看看。” “也好。”李道非笑了笑,回身托着她的腰,将她扶抱下马车。 二人在马车前站定,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坡碎石;正是这坡碎石将山道占去十之七八,阻住了他们的去路,仅仅留下外边极窄的一条边道,勉强可供一人牵马通过。 原来是山体塌方啊……连希玖暗忖,手指山道内侧那辆已然不见马匹仅留下空荡车厢的马车问李道非:“他们是不是已经把马牵到前头去了?” 李道非点头,道:“看来,眼下你我也只得弃车而行了。” 言罢,他便立时吩咐李贵将车上行李收拾妥当,先行牵了马匹过去。待李贵通过之后,他才侧过身来,将手伸给了她。 连希玖刚把手搭在他手心里,就听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她回头一看,只见有六名契丹兵士正马不停蹄往这里疾驰而来,其中为首的那位——应该便是这几名兵士的头头吧,他远远地便用汉话对他们大声喊道:“前面可是大宋来的李爷还有林姑娘?可否请二位稍待片刻,在下奉萧将军之命,特地前来送二位一程。” 这是怎么回事?她觉得奇怪,便问李道非:“是哪个萧将军?他说的可是萧罢曲?” 李道非微一眯眼,却不答她,只淡淡道:“丫头,你过来。”便将她拉至身后。连希玖立刻便明了他对来人充满防备,看来来者并非萧罢曲手下之人,而且来意不明。 须臾之间,那六名契丹兵士便来到他们附近翻身下马。为首的那人先摆手示意其他五人原地待命,然后一人独自近前,先是冲李道非一个抱拳,道声“李爷”,然后便目视李道非身后的连希玖道:“想来这位便是林姑娘罢?” 连希玖张口欲答,李道非却又微移脚步将她挡在那人视线之外,先一步道:“尊驾可是萧大将军帐下?如何李某从未见过?” “在下确系萧大将军帐下,不过无名小卒而已,李爷不曾见过也是应当。”那人如此作答后,便又拱手:“在下来此之前,已由大将军处听闻林姑娘之义举,心内甚感佩服。不过,更令在下佩服的,是林姑娘所言的那番话。” 李道非扭头别连希玖一眼,连希玖也觉不明所以,便开口:“我不记得我曾说过什么话。” “林姑娘过谦了。大将军对林姑娘的那番话至今记忆犹新,这才会特意派遣在下前来。” 连希玖低头左思右想,终于被她想到,那一日她随萧罢曲前去与“他家主人”会面时,在毡帐外碰到的那位态度不算友好的大叔。——难道此人口中所称的大将军,便是那位大叔么?她的确记得萧罢曲也是称呼他为大将军的。可是,那天她所说的话也很平常,应该没有什么会让那位大叔印象深刻吧。“请问,到底是什么话?我实在是记不得了。” “‘与其连年交战,劳民伤财,白白折损许多无辜性命,倒不如早日互通贸易,化干戈为玉帛。如此各取所需,彼此互有助益,岂不更好?’这句话,是否姑娘所言?”那人如此问道。李道非闻听此言,也不禁勾起嘴角。 “嗯。我是说过。不过,这本来就是大家都明白的道理吧。”根本没有什么特别啊。 “这道理说寻常也寻常,只是又有多少人会放在心上,总是为了各自私欲而弃之不顾罢。”那人叹息,又道,“此话若是出自别人之口,或许大将军便不会在意。只可惜……大将军以为,正是姑娘这番话使得上意有所动摇……” 连希玖觉这大将军想法真是匪夷所思难以理解,不由道:“大将军怎会如此想?若非那位‘耶律大人’——抱歉,是贵国国主原先就持有这种想法吧,我只不过是恰好持有相似的想法而已,否则单凭我几句话又能影响什么?” “林姑娘所言甚是;只是,在下也是奉命行事。——多有得罪了!”那人不无遗憾道,随即抬手大喝。 作者有话要说:3.14:这一周真是辛苦的一周啊。我家小子的哮喘又犯了。天天带他跑医院,晚上又要把电脑让给他玩。小子一生病脾气就特坏。哎。等折腾完了,又到周末,又是没功夫写文的时候。囧。俺码感情戏又特无能,凑和了半章,将就着发上来。请大家原谅。 3.17:一周没码字,好不容易养成的码字习惯又被打回原形,又变得懒散了…… 第六十七章 非梦(上) 那句契丹话连希玖听不懂,李道非却是听得分明:“奉大将军令,将这两名大宋派来的奸细就地格杀!”他面色一变,果断拉过她急速往边道后退。 “快走!”他抛下这两个字后,便将拉她的手放开,抽出防身匕首,迎向举刀杀过来的契丹兵士。 “可是……”见他出手反击动作干脆利落,而自己留下也只能拖累他,连希玖咬咬牙,不再犹豫转身便往那条狭窄边道奔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连希玖心思飞快转动,不由想到为首那人方才的话语——难道就是因为她说了那几句话,那位大将军便心存疑忌,居然选择罔顾上命私下派人来狙杀她?而他会只派为数不多的兵士行事,必定是他不想招致怀疑!可这也从另一方面说明,他对这几人的身手很有信心! 是她的错,竟然忘记了这里并不是她家乡,而“祸从口出”的道理自是亘古不变!就因为她的不谨慎,就因为她一时口舌之快,竟害得李道非他们跟着受了连累! 连希玖懊悔万分,可也没有多余时间容她继续悔恨;眼下李道非处境危险,他如何能独自一人应付那六名兵士?她必须尽快找李顺去支援! 身后有脚步声接近,是追兵、还是李道非?连希玖不敢回头,只管径直奔向已近在咫尺的边道,那坡碎石后恰好现出一个身影,连希玖立时不顾大喊:“李顺!快去救爷!” “小心背后!”李顺起脚疾奔过来同时亦厉声示警。连希玖直觉回头,看到一名契丹兵士正挥刀向她砍来,她下意识往后闪躲,却一脚踩空。她还来不及惊呼,身子便直往身后深谷坠去,她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有人及时抓住了她的右手臂,大声对她叫道:“抓紧了!”这声音——是李道非!连希玖游离的神智迅即回笼,她依言紧紧回握住他手臂,才仰头向他望去,却看见一名契丹兵士出现在他身后,正是为首指挥的那人! “小心!”她大叫,那人却已挥刀劈下!鲜血立时从李道非背上喷溅出来! “啊啊啊……不要!”目睹此景,连希玖只觉肝胆俱裂,痛苦大喊,“你放手,快放手!”她毫不迟疑便放开原先回握住李道非手臂的右手,要还李道非自由;李道非却仍紧紧抓着她手臂不放。而在他左近的李顺见此情势虽是心急火燎,却苦于身旁还有两名身手相当的契丹兵士阻挠,一时竟是难以脱身过来支援!为首指挥的那人此际复又举起手中长刀,眼见着这第二刀又将劈下! “求你放手,快放手啊!”连希玖哭喊着,泪水不停涌了出来:他为何如此执着?难道非要赌上性命来保全她?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她不要这样! 她抬起左手,摸到发髻间那支李道非亲手送给她、又在刚才重又替她插好的银簪。“李道非!请你不要恨我!”她悄声祈求,泪水不断夺眶而出,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令她再无法看清眼前这执着男人的面孔! “再见了,李道非!”她在心底默默念出这六个字,随即飞快将银簪拔出,用尽全身力气扎向了李道非仍紧抓她手臂不放的右手手背;而挥向李道非的那一刀亦在同时劈下!李道非痛楚难当,紧抓她手臂的五指不禁微微抽搐了一下——只这一点间隙情势便陡然生变! 李道非双目大睁,不敢置信她竟如此决然!他不肯死心,仍对着她坠落的方向大声唤着她的名字。风声呼啸,却将他的声音无情湮没。 一滴,两滴,他手背上温热的血不住滴落,有几滴竟滴入她眼内,令她眼中一阵刺痛,视野所及尽成一片红色。可她眨也不眨,只是努力张大眼望着他那张愈离愈远的脸。他还在张口对她呼喊着,可她再也无法听到。 她身子仍不断下坠,很快她就要死了吧?——除非,老天想让她再度穿越,去到另一个她所不知的世界。——可没有他的世界,她去了做什么? ……如果她只有死去才能留在这个有他的地方,那她可不可以乞求老天让她死得好看一点?这样即便他找到她的尸身,她也有个好模样来面对他。 如果真有下辈子,李道非,我会不会再遇上你呢? 她这样想着,唇畔泛起笑来:“李道非,我好像还没有和你说过我爱你呢……” 山道上静悄悄地不闻任何声响,仿佛方才的搏杀只是一场梦。但凡能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什么的证据,都已然被清理得不留下任何痕迹,只除了还留存在人身上及心上的那几道难以抹灭的伤口。 李道非面无表情地站在山道边,一动不动凝视着谷中景象。任琪玉如何给他包扎伤口,他也似无所觉。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半晌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略带嘶哑。 琪玉正给他包扎右手手背上的伤口,闻听此言不由手指一颤,鼻间再度泛酸。她极力控制住自己,才接着给他包扎;李道非却突地紧握双拳,令鲜血再度从伤口处沁出。琪玉张了张口,只低低叫了声“爷”,便再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李顺突然开口:“爷,我去。”言罢他便取出随身所携绳索,却听得李道非冷冷道:“与你何干?”李顺手中动作立时停顿:“是。” “可是,爷你身上的伤……”琪玉话只说得半句,便教李道非面上神情镇住,不觉便把话又咽了回去。她迟疑了下,忍不住又开口道,“至少,爷也该上点药将伤口包扎了,再换件齐整衣衫,这样即便长宁看见,她也不致太伤心……” 李道非却似不理会她,他径自解下腰间所缚巾帛长带后,这才漠然唤道:“李顺。” 李顺会意,上前接过长带,仔细抽出内里所藏的柔韧细索;待琪玉为李道非上药包扎完毕,又给李道非换过衣衫之后,李顺才将细索又交回李道非手里。 琪玉适时说道:“我看,还是让李顺跟爷一道去吧!多个人也好有个照应。——至于我和李贵,自可随机应变。” 李道非不作声。李顺不由得松了口气。 未久,主仆二人便顺着绳索沿山壁小心下到深谷中;除了李道非身上的伤时有作痛令他感觉不适之外,这一次攀壁下谷还算顺遂。 李道非甫一站定,便仰头估量起谷底到山道的高度,看来这谷底并没有他原先预想的那么深。再一低头,便可见地面处处覆盖着厚实的落叶,难怪方才他一落脚便觉脚下松软无比;只是放眼望去,这附近的地面上也四处可见大小不一的碎石,显然便是此前山体滑坡时从山道上落下来的。 他神情微妙,视线又移到眼前的林木上。虽已入秋,谷中林木也不免落叶,不过,可能也因为树木间的间隙并不宽敞的缘故,仍有许多林木显得枝叶繁茂。 他视线只在眼前稍作逗留便移开,迅速在四周逡巡了一遍,然后便锁定她可能的坠落地点。山道上能固定绳索的地方与她跌落之地着实有些距离;如今他即已到达谷底,这点距离又算得了什么? 他嘴角微微勾起,低语:“丫头,这回我可不会让你再逃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4月20日:离开一个月后,我终于回来了。 22日补全 第六十八章 非梦(下) 四下很静。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以及二人走动时脚下落叶的窸窣声响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动静。沿途任何可能的藏身之处也都仔细搜寻过了,可到目前为止,他们仍未发现方才坠入谷中之人的任何踪迹。 李顺不由暗暗朝李道非瞥去一眼。在如此密林中要寻找一个人原就如同大海捞针——即便侥幸寻获,只怕那人也难以生还;到那时,爷又如何能面对她的尸身而毫不动容?加之他已有好半晌都不曾听见爷发出片言只语,这令他更加忧心忡忡,却也只能继续默不作声地跟随在其身后。 不知不觉间日影已偏斜,林中逐渐呈现幽暗之势。“再不赶快,恐怕……”李顺再也按捺不住,面上现出焦急之色来。李道非的视线却教前方林间忽隐忽现的一抹萤光吸引,他也不管李顺是否跟上,便径直向萤光走了过去。李顺一时不察被李道非甩开了距离,待他追上去时,那萤光早已不知所踪;而他的主人正俯下身去,从地面上那一节明显是才断不久的树枝中拾起一样东西——正是那条琥珀坠子。 她在熙攘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有个男人站在街的对面,似乎在等什么人。他身上所着的长衫,恰好是她最喜欢的青色,于是她忍不住多瞧了他几眼,可不知为何,他的长相她怎么也看不分明。 男人多半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竟然对她笑了一笑,尔后丢下一句话:“傻丫头,要是走丢了,我可不管你。”随即他便径自走远了。 她闻言一怔,直觉便要追上去寻他。须臾间,她眼前的场景却为之一变,变成了一处山崖。那斜阳余晖里裹着的不正是方才那人模糊而熟悉的身影!只见他正在遥望远处山谷。这一幕落在她眼中,竟有种说不出的寂寥。她不由得慢慢朝那男人走了过去。 男人恍若自语的声音飘了过来:“丫头,你究竟要让我等到何时?”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只是略嫌沙哑,她却莫名难过起来,泪水在不觉中滑落。 男人突然转过身来。他的模样终于再无阻碍地任由她看个清楚,刹那间他的名字便冲上了她喉口——可她还不及脱口,便听他冷冷质问道:“你是谁?” 她张口欲答,却说不出话来。在这一瞬间,“她是谁”这个简单的问题,竟让她无法回答。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分明就是她心爱的男人,可他看她的神情为何竟会如此陌生——难道,她已不再是林长宁,不再是他所熟知的那副模样? 只不过这么一恍神的功夫,男人的身影却突地自她眼前消失了! 她大惊!——不!不要! 她不要再和他分开了!她不要他就这样忘了她! “小青。”听着耳生的女子声音从房门外低低传来。 立时便有人在屋内出声回应:“来了。”替她掖好被子之后,屋内应答的女子便从她身边离开。不一会便听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上,细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终于再无声息时,连希玖才睁开眼,瞪着床顶精细的雕花出神。 她身下的衣裳早被冷汗浸透,耳际也有几撮被泪水濡湿的发丝粘在了皮肤上。这些感觉虽说如此细微,也足以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又活过来了。 她原以为自己怎样都是必死无疑了,没想到老天真肯眷顾她,让她在跌至谷底时跌进了树荫。层叠交缠的树枝非但缓住了她继续下坠的冲势,更意外的是只让她受了些无关紧要的皮肉伤。可她还来不及为此庆幸,勾住她的树枝便因承不住她的重量而断裂。她直觉便以手支地试图保护自己,结果右手骨折了不说,地面的坡度仍令她身子一路翻滚而下,直至她后脑撞上一块石头,一阵剧痛之后她便失去了意识。 那她现在又怎会安然躺在这里?——她到底是被人救了?还是说,她其实根本就…… 没来由地,她忽然想到刚才清醒之前做的那个让她心悸的梦,一时间再没有勇气细想下去。 她不想再紧盯着床顶看,便将头扭到一边,这才留意到她此刻正睡在床的里侧。如果只是她一个人睡的话,这床便未免太大。此时床的外侧虽然是空的,却还有个枕头紧挨着她的枕头放着。那枕头的中间还略有些下凹,看起来就像是有人用过了一样。 她呆了一呆,从床上坐了起来。将双手放上被面时,她不经意间触到被面上的一处绣花。她漫不经心地瞧了那处绣花一眼,绣的居然是鸳鸯。她便扭头又去瞥那个枕头,果然上头也绣着同样的鸳鸯。 ——难不成古人还当真喜欢在这些东西上绣鸳鸯啊! 她嘴角微微勾了下,随后一愣,忙抬头去打量屋内陈设,屋内处处透出一种别样的气氛。她心头登时一凛:到底她落到什么状况里了?耳生的声音,陌生的房间,还有……房间里这些不寻常的摆设!甚至一侧的屏风上还挂着一件男人的外衫! 对了,还有她的伤…… 她赶忙伸手摸向脑后,右手才刚举到半途便停滞在空中。她愕然瞪着它:怎会,她的右手怎会如此活动自如?她分明记得她的右手骨折了啊!那为什么她的右手现在还好好的? 她越想越是心惊:不会,不会的……一定不是她想的那样!无论如何,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一分钟也不能耽搁! 连希玖立刻掀被下床。刚走出一步,她便感到一阵眩晕,脚下虚浮不由得摔倒在地。她扶着床栏勉强站起身来,拖着没有力气的身体一步步移到门口。 门一打开,扑面而来的冷风便令连希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可她心烦意乱之下,根本就顾不上什么,只拿目光大致扫过院落,确定现下四处无人后,她便硬着头皮仅凭从前积累的那点粗浅经验来判断宅门的大概方向,拿定主意后她便沿着回廊开始全力行进。她尽量让自己小心,只希望能够顺利通过回廊而不被人发现。奇怪的是这一路上她也没有遇上什么人,可能是这家主人喜欢清静吧。 没走多久她便有些体力不支,只得在一处较隐蔽的转角廊栏边停下来休息。远远的回廊尽头偏在此时走出几个人来,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经过这里了!她一着慌,忙打量四周寻找藏身之处,只几步开外的廊墙上有个园门,虽不知是通向哪里的,她也只能暂且进去躲避一下了。 她拼着一口气硬撑着身体拐过园门,便再无力气任自己瘫靠在廊墙上。而今她再无法子可想,只能提心吊胆等待那些人的到来。只希望他们的目的地并不在此处,也千万别被他们发现这堵墙后她的存在。 她现在的这个身体还真是差劲啊。连希玖叹息着慢慢滑坐地面,将身体蜷缩在墙角,抬眼望向无云的碧空。 他……现在还安好么?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可有李顺他们在,他应该就能平安脱险吧?然后,他就能回到大宋了。然后,总有一天他也会忘记她——就好像那个梦一样。 可她真的好想他。她不愿想象岁月流逝后,她终有一天会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为什么老天让她活下来了,却又把她扔到这个未知的世界?这是老天在开她玩笑吗?甚至它还再丢了一段莫名的缘分给她…… 就算这一切都是天意,她也不想再顺从天意了!她要的只是那一世和那一个人啊! 而这里的天还真是冷……可她记忆里的那个夏末似乎还未远去。她的记忆里总有他在,他曾经那样温柔地拥抱着她。他怀中的热度依稀犹在。这样的记忆她不想抛弃,更不想有任何事物将其取代。可她就算成功逃走了,她又能去哪里?——她,再也回不去了啊。 “李道非。”她低低念着这个名字,再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一墙之隔的回廊,那些人的脚步声渐渐近了。连希玖听到脚步声响起,只得强忍着哽咽不发出声音,惶惶等待他们通过。方才她只顾逃走,也没有想到要加件衣裳,只怕是因此着了凉,她的头渐渐变得有些发沉了。 不能睡,她不能这样睡下去。睡下去了,她就再不可能逃走了。 她强撑着精神不断提醒自己要坚持下去,直到脚步声在她耳中逐渐变得遥远,她终于不支倒向地面。 糟了,有脚步声折回来了……这人走得好快,像是一眨眼就到她的身前停住了。那人的衣角甚至还触到了她的脸。 她到底还是被发现了?她终究还是躲不过也逃不开么? 她扯动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透过眼皮微开的罅隙,她迷离的视线里,竟有一袂青色晃动。 真好,是她最喜欢的青色。——她后来才想起李道非原先也穿过别个颜色的衣衫,是因为察觉她的喜好才改的吧?只是想要她注意他。这男人,真的是暗地喜欢她很久了吧…… “李道非。”她的唇翕动了下,想再念念他的名字,喉间却没有声音发出。她也不在意,只是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的声音去了哪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别睡!”那人出声了,略带沙哑的语声不掩焦灼。她已听不清楚周遭的声音,可那个声音竟似能穿透一切屏障直抵她的耳膜;一时之间她竟有似曾相识之感。 到底她是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难道说这里竟然还有她认识的人吗?她真想弄清楚,便睁开眼睛茫然四顾,可她的目力已不能配合她变得越来越模糊。 那人却在此时伸出双手,竟是要来抱她!“别碰我!”她虚弱地张口,身体瑟缩了下。还未及反抗她便已被那人揽进怀中。力气全无的她想挣扎却徒劳无功,只能任他紧紧将她抱着。直过了片刻才听他的声音自她头顶上方再度响起,竟是不住念着那两个字:“丫头!丫头!” 刹时间,她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要说:5.21好吧,我承认我废柴了。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真想今天以后不会再卡文。先尽量保证周更吧。(PS:下半章还不知在哪里呢,555……) 5.23今天终于把本章后半部分码完了,然后发现,这不已经就是我预想的结局了?那我还在前天说什么周更啊,囧…… 童鞋们,你们确定还要我再写下去么?再写的话也就是些很琐碎的二人生活片段了,也就是一点尾声啦番外之类的了。其实我内心热切期待着的只有四个字:能省则省。你们就让我在这里结局了吧……你们就让我把进度改成“已完成”吧,行不?(顶着锅盖逃走) 尾声(一) 卧房的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 屏风后的木桶内水气正氤氲。连希玖沐浴其中,只觉周身暖意融融,几乎忘了当下正值隆冬。在这十一月的寒冷天气里能泡个热水澡便已不错,何况还是对调理身体颇有助益的药浴,因此她更加贪恋舒适的水温而迟迟不愿起身。 “唉,要是能再泡上一会就好了。”她将头靠在桶沿小声嘟囔,“只可惜……”只可惜那个男人就是不会遂她心愿——他总会掐准时间回来,将她从热度还未退去的水中强行捞出,再丢回大床上去。然后……然后…… “唉……”一想到李道非,她原先惬意的神色立时变得颇为沮丧,心情也于瞬间低落下来。 两个月前,她总算从昏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后来她才听说,李道非将她从山谷里救出来后便入了关,与收信后从澶州赶来的二哥会合。那时她身上的伤虽无大碍,却一直昏睡不醒。因李道非执意娶她为妻,二哥便依他意思,在当地先依礼订下亲事,回澶州后再择吉日举行了婚仪。她现在所住的宅子,便是李道非在澶州南城置下的产业,也方便与二哥往来。 虽然她还没有亲眼见到过婚书,可既然已经成了亲,就是有名有分的夫妻,他大可以名正言顺对她……何况她的身体早已好得不能再好了——她不再服药已有月余,可为什么还是迟迟不见他动作?总不能让她厚着脸皮去问他理由吧? 而且,二哥没说停药后还要继续坚持药浴,要不是李道非他强行干预,说不能放心什么的,逼得二哥又开了个调养身体的方子……好吧,她承认对继续药浴是没有什么意见,可是,她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通透,那个男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啊。 想到此,她又叹了口气,低头瞥向水面。透过水面折射,她该惹人遐思的地方显得更没曲线了。她心里不禁嘀咕开了:难道是因为她那里看起来很小,所以才勾不起他的兴趣? 哎呀,不会不会的,不可能是这种理由。她把这种想法甩到一边,又想起一件事来。刚入冬的时候,小青曾替她暖过被窝,说是爷吩咐的。当晚她就跟李道非说,刚进被窝会有点冷也没什么,但她不喜欢有不相干的人睡在自己的床上。当时李道非听了只是笑了笑,之后就不再作这样的吩咐了。——现在仔细想想,她那样算不算是犯了所谓的“嫉妒”?再怎么说他也是这个时代的人,就算再不讲究,“三从四德”也算是当下的标准,多少还是影响到他对妻子的要求了吧?所以他才会…… 她越想越是烦恼。这时,通往卧房的小花厅那里传来叩门的声音。 “爷。”一直在花厅候着的小青闻声打开门,招呼过后便从花厅退出房外,转身把门带上后离去。 连希玖赶忙从木桶中站起,把手伸向屏风去拿毛巾,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往花厅方向瞟了一瞟。只不过这么一停顿的功夫,李道非便已越过屏风,先她一步取下屏风上挂着的大毛巾;把毛巾裹上她身的同时,他拔萝卜似的将她从木桶中轻巧抱出,随后稳稳放到床边的脚踏上。 脚一着地,连希玖赶紧擦干身上的水珠,一面不住偷觑已脱去外衫神色悠闲地坐在床头注视她一举一动的李道非。可惜她的偷窥毫无技巧,立时被他觉察,便见他嘴角浮出兴味,回视她的眼神变得更为幽邃。她虽也即刻意识到他的神情变化,可也不由被他那副愈见秀色的俊容给惹得兀自心头狂跳不止。等她总算别开眼、俯身去拿先前放在被面上的换穿衣物时,被面上却已空空如也。 “衣服怎么不见了?”她暗忖,扭头又去瞧李道非,他却已就着枕头躺了下来。 她不由暗恼,可此刻哪容得她计较犹豫;不过离了木桶片刻,她便觉房内越发阴冷了! “还不过来?”李道非终于不耐开口。 连希玖一时无计可施,只得安慰自己:算了!别管那么多了!还是赶快躲被窝吧,再不躲她可真要冻着了。这么一想她索性也不从床尾绕了,手脚并用直接从他身上爬过进到床里侧。钻进被窝后她立刻翻过身子背对他,刚想再琢磨琢磨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身后便有双手突兀伸过来,在触到她的颈肩之后,又开始拉扯她仍裹在身上的毛巾。 “呀!你你……你做什么?”她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说话登时结巴起来。 “给娘子更衣,不行么?”他的声音带着十分随性从她头顶上方传来。 “这样啊,”她吞吞吐吐道,“那……就有劳了。”今天他还真是……还真是积极主动啊……她想着想着,一时想到别处,不免面红耳热起来。 哪知她话才说完,李道非便当即止住了动作。她老老实实等了他一会,却仍未见他动静。她这才觉得有些奇怪,只得翻回身来疑惑看他。 李道非手指在她脸蛋上轻轻抚摩了一下,眼盯着她却不言语,似是在等待什么。 连希玖被他瞧得头皮有些发麻,忽然想起他今早天还没亮就出门去了,她这一整日都不曾有机会对他唤上一声他近来甚是喜好的那个称谓,难不成他就是在等那一句?——尽管她也不是第一次那么叫他了,可现在要她突兀开口她还是会觉得有些别扭,看来她要早日习惯还得多加练习才行啊;她暗自叹完气,这才试探着开口:“夫君?” 果不其然,李道非的手又动了起来。 片刻后。 被翻红浪的意境没有出现。 连希玖有些闷闷地将脸侧向床里,被窝下的手绞着里衣衣角,任枕边的男人把玩着她的发丝。沉默半晌,她才脱口说了句:“夫君今天心情很好啊。” “嗯。”李道非轻笑出声,也不否认,“看不出来,你这小丫头竟也懂察言观色了。”他言语间略有些含糊,像是有些乏了。 “哪里哪里,还不是李爷你指点有方。”连希玖撇撇嘴,一想到身旁这家伙刚才又把她耍了一次,不免恨恨添了一句,“心情一好就爱捉弄人取乐。” 李道非立时又低声笑了,片刻后他才收声,甚是随意说道:“丫头,等过了这几日,你便随我回京城老宅吧。” 此言一出,连希玖大感意外,急忙转过脸来凑近他问道:“你今天去北城了?情势如何?契丹打算退兵了吗?”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可为时已晚,她看到李道非眉头皱了一下,便要起身。 连希玖慌忙拉住他:“你别怪小青。契丹人都打到城外了,既便她不说,外头传言也很多的。何况……”就算她的历史学得不够仔细,她也还是能够记得,在宋朝的历史上澶州可是写下了浓重的一笔。正是因为她知道最终结果,所以她才能够安之若素,而并非源于身边这个男人对她的刻意隐瞒。所以她才不会像小青那样,即便担心着城外的亲人,却也只能忍耐。可这些话她只能放在心里,她只能跟他说:“何况小青,她的亲人都在城外,她现在一定很担心,说不准正在屋里偷偷哭呢。” 李道非瞥她一眼,复又躺下目视床顶。片刻后他才淡淡道:“尚未。” 连希玖先是一愣,然后才领悟到他是在回答她契丹是否退兵的事。她默默望着身旁这个男人,随后悄然移开目光,暗自想着契丹也差不多是时候退兵了。眼下还未退兵的原因,应该就是事件的关键还未被触发,要不整个澶州都该轰动了才是。唉,他为了她着想,才想尽办法要瞒住她这件事,可她又何尝不是在隐瞒着他? “不过,也快了。你不用担心。”李道非但笑言道,见她神色不好,不由伸手轻抚她的头。直至她抓过他的手安然入睡,他再度思量的眼底才骤然间升起戾气又迅即压下。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说这话并非出于安慰。他只是在等,等待一个机会。或许明日,至多不拖过后日,他定要教那个令她险些丧命的契丹蛮夷再无返乡之日! 作者有话要说:09.5.31原计划今天就要了断的,可俺多年经验都表明,俺是无法照计划行事的那种人……眼下看来,只能码一些更一些。不过这尾声也就写个两章再有几千字就结束了。劳驾你们接着继续往下等…… 09.6.4不是吧,怎么越写越不到头啊,我要完结我要完结啊(抓狂ING) 尾声(二) 那日之后,果然如连希玖所想,重大事件相继触发:契丹将军阵前巡视遭遇伏弩身亡,当朝皇帝也亲临澶州北城督战。澶州之危由此化解。 后来她才想到,她多少知道点历史,所以预知这次战事的结果也很自然。可李道非不比她,又怎能在事件触发前便宣称几日后可带她回京,他怎能有如此笃定?除非…… 算了,就当他是神通广大,就当他交游广阔到可以和什么人打听到一般打听不到的消息吧。 永康堂。 连希玖懒懒倚在六角亭的亭栏一角晒太阳,望着自己投射在地面的影子发呆。 冬日的阳光洒满院落,单是看着这幅景象都能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舒服,更何况是在战事初定的当下。试想几日前,澶州北城之外仍是剑拔弩张,而今却是处处平和,仿佛契丹攻城之事只是昨日偶然一梦……… 对她来说,有些事不也一样像个梦啊——以为自己必死,结果却还活着;以为自己已坠入别的时空,结果却还在这里;甚至她还过上了与李道非“相看两不厌”的日子。可即便有如此多她该庆幸的事|Qī|shu|ωang|,她也忍不住要一再怀疑着…… “那个婚书……真的有吗?”她兀自出神半天,突地冒出这么一句。 坐在六角亭另一角专心刺绣的秦淑人闻言不由抬头瞥连希玖一眼,这才发现方才所闻不过是说话者在无心自语,而说话者本人竟对此一无所觉,依然在那里神游太虚。 思及连希玖近日的行止,淑人不觉停下手中针线,望着连希玖伏在亭栏上的身影陷入凝思。 和兄嫂一块用了午饭之后,连希玖反正无事,便陪嫂子又坐了一会,至于二哥林景殊则照例又去了前堂。几杯热茶下肚后,她算算时间,也该去前庭等李道非了,于是站起身来。哪知她还未开口,一向神情疏淡的嫂子却面生古怪,带着几分犹豫叫住了她——原来是要她同去房里再说会话。她猜不出嫂子的用意,又没什么可推托的,没多想便跟着去了。等李道非在前庭没见着人而自行折到此处来找她时,就见她匆匆忙忙从房内应声而出,出来时双颊满是绯红,竟是连正眼都不敢看他。 李道非微一眯眼,眼角又瞥到随后跟出来的秦淑人同样有些不自然的神色,多少也猜到了几分。他假作不知,只如平日般说了几句家常话,随即伸出左手直接牵过连希玖的右手,便转身快步离开。 “等等!”连希玖根本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这和他平常在外的沉稳做派大不相同,不由愈发尴尬,被他拉着走的同时连连回头去望淑人,不想她这位嫂子已先回房去了。 “你你,做什么突然这样!我嫂子还没和我说完话呢。”连希玖有些着恼,想甩开他的手回去找淑人赔个不是,李道非却紧紧拽着她的手不放,以一副毫不在意的口吻道:“若还有什么没说的,回头我教你便是。” 连希玖一愣:教……他怎知道嫂子跟她说了什么?等等,刚才嫂子和她说的那些话是…… 她大惊失色:“你……你……偷听!”他怎么可以这样!要不是他贸然出现,嫂子也不会话讲到一半又吞回去,还害她慌慌张张跑出来。 “何须李某偷听!”李道非索性将徒劳挣扎的她一把拉进怀里,尔后才悠然道:“既作了你嫂嫂,教导你便是她本分。若非前些日子你身子不好尚须调养,你二哥又对我擅自带你出关致你受伤之事耿耿于怀,我又何须应承于他?——不过多忍耐些时日罢了,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他先应下这门婚事便可。——难道你以为我真是柳下惠不成?” 他这一番话令连希玖目瞪口呆。李道非见状嘴角微勾,右手食指指腹趁此际抚上她的唇,目光专注与她对视。 “你这丫头……”他轻声道,头缓缓下移,贴近她的脸颊。她愣愣地看着他,竟是毫不反抗。他决计不再忍耐,——即便山白此际出现,也决计拦不住他! 眼见着就要得手了,他不自觉笑得更深。一直反应不过来的小丫头却忽然清醒过来,竟一把将他推开,往前跑了一段距离才停下。尔后她飞快抬手以手背抵住口唇,这才抬眼向他瞟来。 直到触到他的视线,她才别别扭扭地撤开手,开始四下环顾。发现前堂已距此不远时,她松了口气似的,连忙指指转角方向,带点讨好的口气问着:“李道非,你要不要进去跟二哥说一声?” 他意味深长地望她一眼,笑容扬起:“也好。” 马车刚出北城进入南城的时候,连希玖还以为一准是要回南城的宅子。直到马车缓缓驶离澶州,她才意识到,原来他们这就要去京城了。 不知道行李里边,有没有她的那些嫁妆?她真想问问李道非。因为嫂子说:“妹妹要是有不懂的,就打开箱子看看……” “李道非,我们不回宅子了么?”她拉上微微掀开的窗幔,回过身来伸手去推背对着她侧卧在软垫上的男人。 推了半天,她的男人就是不吭一声。 连希玖不由嘀咕:“睡了?这么快?” 她刚俯下身,想看看他是真睡假睡,正在合眼假寐的男人便趁势使力一扯。她只来得及低呼一声,转眼间便已趴在他身上跟他眼对眼鼻对鼻。她还没缓过神来,便见男人眼底清楚掠过一抹促狭之色;她顿感不妙,男人已翻身将她压至身下。头越靠越近的同时,他的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动了。 他的意图真是再明显不过,连希玖霎时面红耳赤,低低叫道:“不行、不行啦,大白天的,还是不要了吧?”何况,这可是在马车上啊!“会给李贵听见的……” “李贵?”李道非有些不悦地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便将其弃之脑后,嘴角勾得更弯:“你管他做什么?” 话音未落,马车忽然停下,马车前座立时传来李贵紧张兮兮的声音:“爷叫我……?” “有你什么事!”李道非怒,恶狠狠瞪向声音来处,随后翻身躺回原处。 李贵唯唯应了,马车复又行进。 危机居然就这样解除了。连希玖松了口气,可也忍不住把刚才的事又回想一遍,越想便越觉得好笑。她转过头去瞧李道非,只见他将双手垫在脑后,眼睛盯着车顶也不说话,显然还余怒未消。 她掩口笑个不停,手指捅捅李道非。他没动。 连希玖这才止住笑,想了想,她又开口:“李道非,我有事问你。” 他斜斜丢来一眼,仍不作声。 连希玖也不气馁,继续温言勾他:“有一件事我挂心很久了;你转过来,我才跟你说。” 李道非终于意兴阑珊侧过身来,右手托着腮,懒懒道:“有话快说。” 她见他上勾,主动凑近他耳畔:“你是不是……”最后两个字她刻意隐去了声音,只慢慢地以唇形示意。 他读出她的意思,眸中骤然闪过一抹异色。便在此时,她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得手!”她调皮又有些得意地笑着,正打算立时后撤,可她的男人反应极快,迅即控制住了局面,直到片刻后他才满意松手。 他松了手,连希玖反而不想趁此时撤退了,她只想继续这样亲密地依偎在他怀中。此时此刻,还能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呢? 作者有话要说:09.6.15:时间过得真快…… 09.6.17: 继续不厚道打八折。我很高兴地向大家宣布:尾声中的尾声终于越来越近了。 尾声(三) 这次赴京,一路上倒是毫不拖延,只管马不停蹄直奔汴梁而去。不过次日近黄昏时分,他们便已抵达汴梁。 令连希玖颇感意外的是,马车经过街市时,街面上仍是热闹非常。连希玖不禁趴在马车的小窗边瞧了又瞧,口中赞叹:“都这时候了还这么热闹呀。”她一直以为,古人就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果不是她亲眼目睹,她又怎能想到,汴梁作为宋都城的繁华程度早已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即使和现代城市相比也毫不逊色。看来她对古代的认知真是太过浅薄了。 她立时扭身离开窗边,坐到李道非身侧:“李道非,我们下去走走好不好?” 两人悠闲地走在街面上。连希玖拢了拢下车前李道非帮她系上的披风,不时扭头去瞧左侧身前半步处的李道非,只觉心里美滋滋的。此时她好想上前去牵他的手,就像现代的情侣们一起逛街时通常会做的那样。只可惜她并不在现代,她只得暗暗惆怅:唉,不能牵手真是可惜啊。 眼前相似的场景不禁让她回想起几个月前,在她生日那天,也是李道非陪着她这个路痴走在澶州的闹市。想想当时她是多么气恼他的作弄啊;然而现在,那种气恼之情已教另一种微妙的情绪取代,往事在她心底也只留下快活的印记。她情不自禁说道:“记得上回你也是这样陪我在澶州城里溜达。你帮我找到了卖丝线的地方,还帮我买了很好吃的馒头。” “真有那么好吃?”李道非有些怀疑。 “当然。”连希玖答得无比笃定。可她也想起了那支簪子,不免沮丧道:“可惜你送给我的那支簪子不见了。”多半是那时遗失在那座山谷里了。 “不见了也好。”李道非随口说道,在一家首饰铺面前停下脚步。“我再买支新的给你便是。”他说着便拣起一支木制簪子,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件如何?” “可那是你送给我庆生的。再说我也很喜欢。”她小声叫嚷,这才瞥了眼他手里的那支木制簪子,是她喜欢的那一类型没错:圆柱形的木柄呈暗红色,只顶端缀着一个圆珠吊坠。“这支好看是好看啦,可是……”可是那支银簪是他送给她的头一份礼物,在她心里自然地位特殊。 “还是这件好,”他视线扫过她的脸,确定她是喜欢的,便将簪子交给店家,接着又打量起摊上其他物件,口中随意道,“虽说粗糙些,比不上那些金银制的,伤不了人便也无妨了。” 她一怔,眼角瞬间涌上湿意:都过了这么久,他还在介意这件事么?细想去,还是她不够相信他,才会逼得他不得不松开了他原先攥紧的手;在她用簪子刺向他手背的同时,必定也在他心上划下难以愈合的伤痕了吧? “对不起,李道非。”她轻轻地说。 李道非像没听到一般,并没有回头。 连希玖心底一沉,不由绕到李道非身侧,还未再度开口,却听他道:“我看这小玩意儿,倒挺适合你的。” 她先往他面上瞧去,那里一如往常浅浅勾笑,看来并无变化,她沉甸的心绪不禁放松下来,这才分神往他手里瞟去一眼,原来他说的小玩意是一对圆珠耳环。“好看是好看,不过,我可没想穿耳洞的……” 听她这么嘟囔了一句,他顺手也就把耳环放下了,却又朝她耳际瞧了瞧,手指顺势就触上她的耳垂,像是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连希玖根本没想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样的事,有些不自然地向后退缩了下,李道非勾着笑意的唇却贴近她的脸,同她耳语道:“也好,耳上没有多余之物,亲起来总是更舒服些。” “你……你在说什么啊?”她的脸顿时烧红,不乐意地瞪着他,未觉那不满的表情之中带着一抹娇嗔。惹来李道非毫不掩饰的大笑。 趁他又低下头注意起别的小物件,暂时没把目光放在她身上的时候,连希玖抚上胸口,悄悄地舒了一口气,而心跳仍是急速而热烈的,丝毫没有减缓的意思。她偷偷地回瞄他,他替她挑拣饰品的神情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认真。 “这男人老爱这样……”她小声嘀咕,脸上却是笑容甜腻。她将视线暂时移开,瞥向依旧熙攘的街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连希玖瞄了瞄天色,然后扯扯男人的衣袖:“李道非,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怎么?” “没什么,”她有些不自在道,“我只是忽然想起,宅子里会不会有很多人在等我们?”在澶州时,她倒不曾为这些事有过什么烦恼,李道非所雇仆人不多,她认起人来也还方便,和人处起来也不致于太窘迫。可如今她要面对的是一大宅子人,她可没有那个信心。 “无妨,李贵自会跟李成交待。等这两日李顺贩茶回了,我亦会让琪玉过府来助你。何况……”李道非回头别有意味深深瞥她一眼,“今晚我原就另有安排。” 他话未说完,店铺外头突然下起雨来,连希玖的注意力便被外头越来越强的雨势给吸引了去,也就没有留心细究他的后半段话是否别具深意。但见街上的贩子和行人纷纷走避,倾刻间方才还分外热闹的街面上便已空无一人。 连希玖皱眉咕哝:“怎么突然下雨了?李贵是不是还在半道上,你说他会不会掉头来接我们啊?现在应该也没有地方再雇马车了吧?——还是说,我们要走着回去啊?” 李道非不疾不徐跟店家结了帐,又接过店家递来的伞,这才缓步踱到她身旁,正听见她末句,便撑起伞来顺口接道:“这主意倒也不错,你我便走着回去吧。” “不用再等等看么?或许李贵他……” “不必了。”他不由分说,一手搂过她腰际便走进雨里。 “真的可以走回去吗?”连希玖不自在地扭转身子,总算腾了点距离出来,“我记得上回来的时候马车七绕八绕的似乎很远啊。” 李道非笑而不答。 两人穿街过巷只走了大约一刻钟,在连希玖以为还会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李道非却在一扇园门前停下了。 “到了?”这么快?连希玖狐疑地仰头认了认园门上的字:“莫园?——原来是莫园啊。”此时她才发觉自己竟为抵达的不是正宅而长松了一口气。她扭头笑对李道非道:“真没想到莫园竟离集市这样近。”此时李道非已自取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将磨磨蹭蹭的她一把拉了进去。 一入园,李道非便随手将已嫌碍事的伞搁在了园门后,一路领着连希玖穿过回廊走向卧房。 园子里似乎没有别人,只在回廊内零零落落挂着几盏灯笼照明,其他地方便只能笼罩在黑沉沉的阴影下。 连希玖只左右瞧了一眼,便不由自主拉扯李道非的袖摆,将身子紧紧缩在李道非身侧。 “怕什么,不还有我呢。”身旁那人在笑。 “哦。”她想想也是,这才收起几分畏惧之心。 直到了卧房,李道非才取出火石打火,随着烛光亮起满室生辉,连希玖这才总算安心了。 “想不到,你这丫头倒是怕黑得很。”李道非见她此刻神情变化,于是又笑。 她不依斜他一眼,又看他走向屋角的暖炉去添木炭。——这炉子不像是才刚生了火,难怪这屋里一点也不冷。 她这么想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李道非,你是早有准备要到这里来过夜吧?” “把衣裳脱了罢。”他不屑回答她这个问题,添完炭便径直走到床侧的屏风前,开始解衣。 “干……干嘛?”啊啊,难道这就要开始了?他……这样也太直接了吧?连希玖双颊开始发热,因为紧张的缘故,她说起话来又不免结巴了。 李道非不耐道:“还不过来把衣裳脱了,都濡湿了还穿在身上作甚?” “哦。”又是她误会了啊。连希玖低低应了声,走到了他身边。不过她到底还是有些心神不宁,因而动作也便较平日慢了许多,单是解个披风的结都解了好半天。 他看在眼里,冷不丁丢下一句:“莫非娘子是在等为夫帮忙?” “不用,不用了。”她吓了一跳,忙道,披风的结终于在此时解开。于是她赶忙除去披风然后飞快地解下濡湿的外裳。“我脱好了。” 他扑哧笑了一声:“你手脚果真蛮快。既这样,不如就由娘子来替为夫宽衣罢。” 她张口结舌:这男人,分明是在耍她。 “怎地不动?没这样服侍过谁么?”李道非仍在笑,在她尚未察觉时他已与她彼此贴得极近了。 “嗯。”她仰面看他。在如此近的距离看他,她越发觉得他真是全天下最好看的男人,从未想过他竟能如此魅惑着她的心。 “你在害怕?” “没,没有。”她虚弱分辩,脸已热得像火烧,她用有些发颤的手替他解下腰带,褪下外衫,就再也没法动了,脸庞低垂对着他的中衣发怔。明明李道非身着中衣,看起来很正常。可她……好像有点不大正常了。 他将她拥入怀内。 被他吻,很怜惜的吻。她晕乎乎的,只觉得站不稳了,整个人都软了下去。他顺势便拥着她将她放在了床上。正要褪去她的里衫,她却如梦初醒似的一把将他推开。 “你不乐意?那算了。”李道非敛容坐起,像是要抽身离去。 她慌忙一把抱住他,“等一下。” “怎么?”他的身体越发僵直,声音趋冷。 她咬了咬唇:豁出去了,不就是第一次么?虽然有些害怕,可是,她不想让李道非不快活。她喜欢李道非,比任何时候都喜欢,在她眼里只有他一人。她想告诉他。 她贴在他身后,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他像是忽然打了个冷颤般,身上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回身,对上她专注的眼眸。她的脸红通通的。 他慢慢俯下身去,“是你说的。”对着他早就垂涎的小巧耳垂轻咬了下去。 “哎,你、你干嘛……” “咬耳朵。” …… “你的手不要摸那里啦!”她惊呼。 “不摸那里摸哪里?” “不行不行,这样好痒啊,我怕痒……”她咯咯笑着喘不过气来,忙讨饶道,“夫君,可不可以商量一下?” “……” “换个地方?” “不。”很干脆地拒绝了。 …… “那,可不可以,把蜡烛吹掉?”她小声地。 “你不怕黑?” “有你在嘛。” “怕羞倒压过怕黑了。要起夜我可不管你。”他满不情愿地从她身上移开,起身吹灭蜡烛。 “……真不管么?”沉默一会后,她问。 “少啰嗦。”他终是不耐,索性以吻封缄。 次日,也不知什么时候了。 连希玖一觉醒来,看着床幔顶端雕饰的吉祥纹样,不由想起昨夜。她笑了,心里甜滋滋的。原来“春宵一刻值千金”,这重如千金的滋味便是这般啊。难怪世人一尝后便如上了瘾般贪恋不已。 身旁有他睡着。散开的黑发遮住了他的部分俊颜。这个男人,其实一直都很符合她有关心上人的理想。只是她原先一心只注视着别人,而因此从未认真正眼去看过他。 幸而,她不曾错过。真好。 她贪看着他的睡颜。忍不住轻轻吻上他的唇。 肚子忽然响了起来。她皱眉。 不管了,还是先扔下他去找东西吃吧。等他醒了,他一定又会像昨晚那样先把她吃个精光的。 穿上他早就预备下的新衣裳,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想打开门出去厨房瞧瞧。 门竟然打不开,她一抬眼,原来有一双大掌按在上面。低哑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吃了一嘴腥,就想偷溜么?” 她闻言满面羞红:“我哪有偷溜啊。只是昨天晚上就吃了一个馒头,现在有点饿了。”其实是很饿很饿。那馒头是和他在集市时一块现买现吃的。 “你这副模样不宜出去。”他将她拉转个身,塞进自己怀里。 “怎么不能出去?我都穿齐整了,再说这园子里也没别人。”她努力把埋住的头从他胸前抬起来。 他不说话,只用手指轻轻摩挲起她的脖颈,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传来。 “别,别这样,我真的是饿了嘛。”她小声,随口说道,“不管做什么,人都要吃饱饭才会有力气嘛。”说完她才后知后觉地捂住自己的嘴:她这是在说什么啊。她绝对没有暗示没有暗示。 李道非闻言还真思索起来,随后他若有所思地瞥他一眼,而后便笑了起来。她不由恼怒朝他叫道:“你可别想歪了。” “外头冷,你还是在此等着。我去去就来。”他言罢便丢下她径自开了门出去。 她只好依言呆在房内。过了好一阵,他才端着盘子推门入内,将盘中所托之饭菜置于桌上,手指对她勾了勾。“过来吧。” 她去到桌旁坐下。一瞧,桌上摆着热腾腾的两碗白粥,还有一碟青菜,一碟豆腐。 “好香啊。”她赞叹,赶紧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咦,这味道,这味道不正是那时…… “怎么?”男人低头悠然吃饭,察觉到她在看他便抬起眼来。 她抹抹眼角,笑逐颜开:“没什么。”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6.26:不管怎样,这章都要结束!囧。另外报告大家:俺的下半章还在修改中…… 7.5:终于,结束!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