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迷宫》

作者：叶小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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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倾国倾城

这里，十月向晚的气温仍然闷热。然而在丽晶大酒店的大堂里，微带寒彻的冷空气和悠扬的管弦乐曲一齐穿梭流荡在晶亮的大理石圆柱和地砖之间，空间宽阔、盆栽株株苍翠鲜绿，侍应生的鹅黄制服鲜洁明亮，进出的宾客衣履焕然，是一个迥然不同的、令人心旷神怡的世界。

海晨一进大堂餐厅，整个人不由得愉快起来。十八岁的他虽已长得高挺过人，神情还是自然地流露出属于大孩子的稚气。他觉得清爽、舒服，自顾自地绽开笑容，边走边做扩胸深呼吸的动作，像在家里一样，惹得很多人侧目注视。然而他不在乎，自在地选一张沙发坐下来等人。别人看他，他也看别人。从他清新稚气的容貌，可以看出他是个出身于良好家庭的中学生，身上没有丝毫放荡或虚浮的气息。

海晨等了十几分钟，当他发现一位瘦削、花白头发的绅士和一位神采飞扬的盛装中年女子双双进入大厅，立刻迎了上去，笑咪咪地打招呼：“嗨，爸爸。嗨，秋姨。”

雍昭贤对儿子浅浅一笑，他看来疲惫、苍老，但却兴奋、愉快。

“不是订好位子了吗？还傻兮兮在这里等？”

陈雅秋揽着海晨的肩膀，三人一齐走向通往二楼的扶梯。

“你妈咪她们很快就过来了，星晨说要去买花，要绕一点路。”雅秋说。

她身上浓馥的香味一阵阵不停飘到海晨的鼻尖，海晨怕闻到这种香味。虽然秋姨对他那么友爱亲密，他还是喜欢和妈咪在一起，但是秋姨照顾他似乎比妈咪更多，小时候接送他去上下课，长大了带他去考车牌、找补习班、甚至去学校报到注册都要亲自陪着。尽管他的独立性很强，秋姨却永远把他当小孩。还是妈咪好，妈咪对他信任、放心；秋姨则是一个无事不管的啰苏妈咪。

三人在西餐厅的长桌边坐定，彩烛、鲜花、银制餐具和名画鲜艳灿烂地点缀出一个豪华瑰丽的场面。

“这里已经到处是花了，还去买花？”海晨随口说。

“买的花是送给你爸爸的，要带回家的啊！今天是他最高兴的日子，从来没见他这么高兴过，即使是当年和你妈咪结婚都没这么乐！”

雅秋笑容满面看着昭贤，亲密的样子犹如一个妻子看着自己的丈夫。

海晨本来想说爸爸的功利心实在太重了，他对父亲的评价向来如此，但是今天他不想扫父亲的兴，连秋姨都那么高兴，做儿子的实在不便浇冷水，只好说：“啧啧啧，美酒、鲜花加上四大美人陪伴，爸一向是众人羡慕的对象，今天当然更乐了！”

昭贤笑得合不拢嘴，人生得意若此，不枉此生矣。

“我们四大美人还有三个没来，你爸的高兴还没到最颠峰的时候！”

说着说着，昭贤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看到他一生中最钟爱的三个女子出现在眼前，她们三人汇聚而成的亮光，使整个谧静的餐厅仿佛涌起了无声的哗然，人人看得屏息静气、浑然忘我。

是的，就是为了她们，他拼得两鬓花白、视野苍茫，不过半百之年却已苍老，老得就像是她们三个人的父亲！

※※※

她们三个人看起来彷若三姊妹，容貌酷似，却因着不同性格而焕发出各异其趣的神采。

年长的葛珞瑶乍看就如是浪漫型的人物，白皙高雅且显得慵懒，穿一套层层披挂的枣色丝绸袍子，波浪长发垂肩、薄施脂粉，手上握一捧浅紫玫瑰，懒懒地笑着。她的左手边紧紧挽着一名亭亭少女，丰腴的鹅蛋脸和线条精致可爱的粉红嘴唇，使她流露出使人疼惜宠爱的娇俏模样，一身黑色马裤装衬托出直而修长的腿，是个发育得很好的健康女孩，她捧着一大把橙黄色的火百合，向等待着的人含笑招手说：“嗨，爸爸，秋姨，哥！”

当另一个因稍作让步而落后的女子完全现身在众人眼前时，众人更加惊讶了。

她年约二十出头，穿一套纱质的白衣裙，垂肩直发漆亮如黑色丝绸，肌肤白皙无瑕，眉清目秀，整个人透射着聪灵剔透，不同凡俗的清秀神采，在衣香鬓影如画、俊男美女如织的餐厅中，只有“翩然如仙人乍现”可形容。她抱着满襟粉粉细细的跳舞兰，更增添了粉妆玉琢、洁净清澈的文雅气质。

“哎呀，终于来了！我们的美人儿！”

陈雅秋压低嗓门轻轻地赞叹、欢迎，她每次看到她们，都会忍不住忘情地高兴。

“谁坐在爸爸旁边？”

雅秋热情得犹如她是一家之主。这是每个人都习惯了的事，她管雍家的事比雍家的女主人还要多。

“当然是妈咪！”

黑色马裤装少女把长袍女子推到昭贤身边，接着又娇娇俏俏说一句，“因为爸爸最爱妈咪！”

陈雅秋说：“爸爸也爱星晨，也爱海晨，也爱花晨！”

少女把火百合递给昭贤，说：“星晨恭喜爸爸升职！”又说：“爸爸也爱秋姨！”

众人都笑了，雅秋说：“星晨不懂事，爸爸不爱秋姨。真的不爱，不然今天就没有星晨了！”

雅秋做出神色黯然的样子，故意如此说，又转向询问含笑缄默的白衫女子：“你说是不是？花晨？”

花晨回答：“秋姨是故意这么说。其实爸爸对秋姨有真情，不然怎么能当我们的秋姨妈咪！”

雅秋眼睛亮了起来：“花晨真是善体人意，说得出这样真心的性情话！我这辈子虽然不能得到我所爱的男人，却能够一直和他在一起，这是上帝厚待我，你们一家人厚待我，尤其瑶瑶从来不吃醋，唉，我也真是心满意足了。”

长袍女子终于开了口：“我要吃醋也吃不完，谁教你和昭贤是亲密战友呢？你们在办公室一起拼了一、二十年，昭贤能有今天，有一大半功劳归你呢！”

“是啊，秋姨不只是爸爸的秘书，还是我们全家的秘书，我们等一下要好好敬你几杯！”海晨插嘴。

雅秋眼眶微湿，感叹说：“你们一家待我比自家人还亲，从来没把我当外人，我跟了昭贤大半辈子，也很值得……想当年，昭贤要离开光达，我真是哭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还是没有留恋跟了他一起走说着说着眼泪往下掉，轻轻用手绢去拭脸。

葛珞瑶一看局面有点偏歧失控，雍昭贤脸色已经不好看，赶紧说：“雅秋就是这么爱感慨，快别提这些！送菜快上了，影响了你的胃口多不值得。”

雅秋也警觉自己的失态，破涕微笑说：“抱歉，人年纪大了，动不动爱感慨，这就是老化的象征！”她看看昭贤，故意转移话题说：“昭贤，你多有福气，什么都有了，什么梦想都实现了，人生夫复何求？”

菜送上来后，只有星晨一人吃得开心。众人都看得出雍昭贤已没有初见时的欢悦神采，虽然他尽量露出笑容，催珞瑶和雅秋多吃一些。

雅秋深深懊悔自己一时情绪化提起了昭贤最忌讳的往事，好在她太了解昭贤，知道怎样可以把他的精神再提起来，就说：“昭贤这次升职实在是因为去年SD那个方案赢得太漂亮了。”她知道昭贤很少向妻女谈事业工作上的种种，乘机替昭贤歌功颂德、宣扬一番：“去年汽车业不景气，客车市场萎缩得教所有的汽车业者食难下咽，而昭贤早就看准这不景气的循环，两年前就极力推动生产小货车，果然在不景气的时候下对了注，别人对着业绩打冷颤，我们吉群却是大赚大卖！董事高兴得不得了，连昭贤从前提过的旧方案都翻了身，现在正积极进行呢！昭贤做到总经理的消息到今天正式公告，在吉群简直像龙卷风一样扫过，因为他是吉群第一个从生产线出身的副总！”

雅秋说得眉飞色舞，昭贤听得也心花怒放起来，虽然他明知道这是合资日方主管业务的董事秋田第一手策画，由他在香港向分公司极力促行而成功，但他身为厂长而能提出重大的计画且被接纳、成功，实在令其他业务经理颜面无光，尤其是那些和他唱反调的人。一个人一辈子有一次正确的重大选择就够了，他庆幸自己选择了和秋田董事一样的看法和坚持，如今他成功了，这辈子除了和万珞瑶结婚最是意气风发外，就是现在最有成就感，甚至于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他期待了二十年的梦想，接着，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无边无际的沉思使雍昭贤的笑容又逐渐地沉敛下来，雅秋无心提起了光达，正是触动了他的隐痛。

这一餐盛宴在忽冷忽热的异样气氛中结束。昭贤时而欢喜，时而沉默。雅秋和珞瑶心怀不安。花晨、海晨和星晨一头雾水。

离开饭店时，星晨挽着花晨窃语说：“姊，他们三个大人好怪，到底怎么回事？”

花晨停顿了一下才回答：“爸爸庆功宴喝得太多了，可能身体有些受不了吧。”

“爸爸为什么总像在拼老命一样，不健康又不快乐，他可以不用这么累啊？”

“商场竞争是很可怕的，公司内部的争夺也很吓人，”花晨耸耸肩，嗅一嗅抱在怀里的花簇：“其实，到底有多可怕，我也弄不清楚。看得出来爸爸并不快乐是真的。”

“我们应该叫妈咪去劝劝爸爸，事业心不要那么重。”

“妈咪现在不劝了，因为劝不动。爸爸什么都听妈咪的，就是这件事不听劝、不妥协。”

“为什么嘛？我们的日子过得够好了，不要再让爸爸那么辛苦。”

“是啊，他愈是这样，我愈觉得对不起他。我们好像在剥削他的血汗，我不忍心。”

“姊，不要再说了，我想哭了。”

星晨咬咬嘴唇，眼看眼泪就要掉下来。

“不要哭，爸爸不要我们哭。我想，有一天我们可以帮助他分担一些重担，那才是爸爸乐意接受的。”

夜幕渐下，花晨看着父亲的身影，虽然有妈咪在一旁陪伴同行，也显得有些踉跄凄凉。

这就是升上高职后的爸爸？花晨心痛又迷惘。

※※※

还剩一个学期就大学毕业了，这是花晨身为学生的最后一个寒假。她不知道这辈子自己还会不会正正经经当学生。念了十几年的书，她已经对书本完全没有兴趣了。人生可贵，总还有其他更新鲜、更有意思的事可以做吧。她并不急着去计画未来。

新年除夕夜，花晨、她的好友刘彦秀和星晨逛街后回到家，买了一堆零食通宵享用。昭贤、珞瑶去参加公司宴会，海晨也不在。

“大小姐命好，不用费心找工作，也没人逼你去读书，只要在家里等着嫁人就好了。”

彦秀边嚼香口胶边嘀咕。花晨歪在她旁边，也嚼着芒果干。

“我现在过的好像是次要的人生，好像凡事听从安排而已。但是毕业以后，我坚持自己做主的人生就要开始了。我成年了，我要当自己生命的主角，主动决定自己的事，主动追求自己想要的。”彦秀又说。

“只恐怕不可能这么自由自在吧！就算你可以淋漓痛快扮演刘彦秀这个角色，但同时你还是你父母的女儿、某人的情人或妻子，也是人家的媳妇、孩子的母亲……就这样，好好一个刘彦秀就会被改变了、支解了。”花晨提出见解。

“花晨，你好奇怪，一个千金大小姐怎么会有这么沧桑的思想，你应该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才对。”

“还不是沧桑，是我从小学会了相对思考，站在很多角度去看待事情。在意识上我是个理想主义者，在生活上却是个现实主义者，两者冲突时，理想主义会退让。”

“天，你这种人要谈起恋爱来，不知道是什么局面？你的思想实在太复杂！”彦秀摇摇头，叹道。

“我只是看清环境对人的影响力，常教人身不由己。所有的爱情故事不都是被环境摆来摆去地拨弄吗？”花晨补充说。

说着说着，电话响了，正在看漫画的星晨拿起话筒。

“噢，是陈晴，他又有事要陈情了，阴魂不散。”

星晨把电话递给花晨。

陈晴是雅秋的侄儿，吉群营业部的规画主任，仗著有姑姑雅秋当靠山，对花晨公私不分地追求。

花晨对他有几分尊重客气，至少因为雅秋的关系，否则她实在无法忍受他的纠缠。

拿起电话，花晨问：“喂，秋姨要你告诉我什么？”

陈晴的声音像在苦笑：“哟，花晨妹妹，别老是拒人于万里长城之外嘛，难道非得给姑姑传话你才理我？有急事！急事！”

“什么事？还不是教我帮你找SHOWGIRL！”

“妹妹料事如神，正是这个情况，这边临时……”

“哪有这种事，明天就揭幕了，现在才找人，你也太有效率了。”

“我真倒楣，被球球她们几个捉弄一番，训练都结束了，只等明天揭幕，她们刚才来个集体退出，故意留难，我会告她们违约，饶不了她们……”

“少放马后炮，想想要怎么收拾残局才是英雄好汉。这是我爸当副总后第一个展销会，搞砸了你对得起他？对得起秋姨？”

“是啊，我急得要撞墙……”

“后备的人呢？”

“球球一起带走了，一共走了四个。所以我非找你不可，你那几个同学是老手，应付得了，不然我真要撞墙啦。这件事姑姑直接授权给我，不能砸掉啊……”

“天哪，大年夜的──教我哪里去找人？”

花晨恨死了陈晴。这人爱揽事，成事不足，败事倒做了不少。花晨帮他找过几次同学担任吉群的SHOWGIRL，因为她念的学校确是专门出美女、大明星、模特儿的。

“拜托，我把资料FAx给你，现在差两个，你找到人，请她们开夜车背一背台词，明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来集合。全靠你了，妹妹……”

不等说完，花晨重重挂上电话，骂了一句：“死害人精！”

看看手表，都快十一点半了，她赶紧找出电话簿，一个一个打电话。

“姊，找不到怎么办？”星晨着急地问。

彦秀接着说：“小兰、小晴去旅行了，阿仪回家乡，这三个都不行，你找谁？”

折腾了一个钟头，直到午夜花晨只敲定蓝江一个人。蓝江是老手，只要一小时前把资料拿到，一切没有问题，她替吉群做过许多次。

“怎么办？”花晨去浴室洗过脸后，又回来坐在彦秀身边，无奈地说。

“彦秀姊姊上阵啦。”星晨瞎起哄。

花晨笑笑，故意说：“好啦，彦秀？”

彦秀叫道：“故意刺激我！我这大两号的身材！下辈子吧，谢谢你们抬举。其实我也很想上台，那么多人在看你，多过瘾，星探一来，我就成为明星了。”

花晨笑笑，陷入沉思之中。

“要不要赶快告诉你爸或秋姨？”彦秀问。

花晨摇摇头，脸上闪过一抹神秘的笑意。

“天，你好像不怎么着急。”彦秀说着打了个浓浓的呵欠爬上床，先睡了。

花晨正色交代星晨：“这件事不许告诉爸爸、妈咪、秋姨或海晨，知道吗？”

星晨点点头，她信任花晨，总会把人找到的。

※※※

花晨来到公司正好七点钟，陈晴自己却还未到。对这样一个成也由他、败也由他的人，花晨警在不知如何置评。

几个女孩子已换好衣服准备化妆。花晨趋近去看，好在蓝江也在其中，正在一边背稿子呢。

花晨和她握手说：“谢谢你拔刀相助，一切oK？”

蓝江豪爽地比了个手势说：“没问题！”

看看几位女孩子都是熟面孔，花晨放心多了。化妆师开始替女孩们化妆时，陈晴才进门，一见到花晨就嚷嚷：“怎么花晨妹妹大驾光临了，不敢当，不敢当。”

说完，他点一点女孩人数，大惊失色说：“嗄，怎么少了一个？谁没来？”

花晨答：“缺席的那个没来，陈主任。”

陈晴急得求饶起来：“大小姐，我们四部重点车要有八个人轮流上台，现在只有七个怎么行？”

“行啊，看谁给你面子，帮你撑一整天嘛！”

花晨俯身看化妆师化妆，不理他。

陈晴哀告说：“各位亲爱的大小姐，谁愿意帮忙救救我？我请客吃海鲜大餐！”

没有人搭理他。

旁边一个推销员插嘴说：“早早学别人用录影带sHOW，不就方便多了？”

陈晴骂说：“我讲究临场感，懂不懂？”

推销员说：“转头陈秘书把你的额头敲出一个大瘤的时候，最有临场感！”

陈晴再骂：“少废话！再幸灾乐祸我马上查你的业绩！”

花晨不理他们，迳自走进更衣室，不一会儿穿着一件鲜红色的展销制服出来，众人看了吓一大跳。

陈晴口吃道：“你、你、你想……”

“我、我、我想，唉！只好凑数，救救你啦。”

花晨不看他一眼，坐下来化妆。

陈晴跳起：“这还得了？我不被姑姑掐死才怪。不可以，不、不、不可以！”

没什么人理他，化妆师很快替花晨化好妆，接着梳头，特意突显花晨脸庞和头部完美的轮廓，把及肩黑发梳成一个髻贴在脑后，当她妆毕站立起来，完全变成另外一个艳丽倾城的佳人。鲜红色的紧身迷你裙、高跟鞋，那样贴切顺适地包裹着一副玲珑修长的娇躯，颈项肩臂的线条是那样纤俏美好，胸围丰满、细腰圆臀、长腿匀称，鲜红色的服装和唇膏衬托她白皙的皮肤犹如晶莹凝脂，精致描绘的眼线和眼影使她的脸庞美艳无比。

“我的上帝！”

陈晴的眼球整个突出半吋，目不转睛盯着花晨上下打量。其他的推销员、司仪们也围过来欣赏。

“不行，你这样出去放电，一定出事的！”陈晴惨叫。

“已经八点了，该出发了。”有人提醒陈晴。

小姐们鱼贯上了旅行车，花晨和蓝江搭陈晴的轿车，先后向目的地驶去。

陈晴一路上哀求拜托，请花晨千万不能上台。

“你怎么对我那么没信心呢？车展我从小跟爸爸看到大，稿子也都背熟了，怕什么？再告诉你，我在学校演过话剧，上台也不会怯场，别抢心，我不会砸了你的饭碗的啦！”

“我不是担心这个，你聪明绝顶，当然不会怯场，但要是让副总和姑姑认出你来，我就死得很难看了。”

花晨扳边驾驶座上方的倒后镜照照自己的脸，咭地一笑说：“我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谁认得出我来？”

陈晴侧头直看花晨，点着头说：“也确实是认不出来，不像了。”

“别瞎操心了，我只是STANDBY，又不一定上去，你只要教大家不要说穿就好了。”

花晨边说边继续看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微微笑着一看再看，她从来不知道仔细修饰过后的自己是这么好看，妆扮的作用是这么神奇，因为妈咪向来也很少化妆。

“这么美的一张脸就是我？”

她的心怦怦乱跳，被自己惊艳的外貌，陶醉得竟然一时无法平息下来。

※※※

每年一度于元旦揭幕的世界汽车大展照旧是人潮汹涌，热闹非凡。参观人潮中除了一般市民和爱车一族外，更有大批汽车业者成群结队前来，一则观摩比较各种产品，二则探测市场趋势，搜集商业情报。

光达汽车公司总经理室主任陶宗舜犹如群龙之首般，带领旗下推销、制造、技术、开发。

各部门高级主管一行十余人在午后来到展销会场。陶宗舜年纪三十出头，英俊年轻而有威仪，雪白衬衫笔挺西裤，系一条海洋蓝色丝质领带，英挺从容走在随从之前，真如玉树临风，任何装腔作势的大牌明星都模拟不来的气派风度。在他身边有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子紧紧跟随，两人时而轻语交谈，愉快而亲密。

光达公司是本地十余家汽车公司排名中上的企业，和其他汽车公司一样，仰赖外商技术合作或进口零件在本地组装，同时代理经销原厂车进口。两年前光达在总经理李魁南领导下推出低价位小轿车而大发利市，使光达在短短的时间内地位和知名度急速窜升，然而目前正陷入该车种大量上市后零件供不应求的窘境，销售量及业绩节节衰退。好在光达财力雄厚，李魁南全力培植的陶宗舜正图力挽狂澜、另辟蹊径，要为光达再创新局。虽然车展为汽车业界的盛事，陶宗舜仍然在上午主持整整四小时的开发会议，匆匆吃了一块三文治便来到展销会场，而这一天，是人人放假休息的元旦佳节！：、：宗舜一行进入会场，刻意观察本地车的展销品，在景气复苏的预期中，许多本地车公司纷纷宣称推出新车种。其实，行家都知道这些所谓新车种只是改装或加装一些无关紧要的配备、零件，可以说大部分是制造噱头以促销旧车而已。

宗舜心里原已有数，大略看过便离开，倒是存心看看吉群的阵势如何。这两年来吉群紧追光达之后，商业情报正确地告诉他吉群野心勃勃，一心以超越光达为目标。

在参观者彼此摩肩擦踵中，宗舜发现前方有一个据点万头钻动、闪光灯闪烁不停，看来是什么政要名人或奇Qisuu.сom书大明星出现时所引起的那一类骚动，宗舜原想绕开，一旁女子却告诉他：“是吉群的展销区！什么事这么轰动？”

宗舜反问：“石莹，以你专业记者的敏锐直觉来判断，是不是港督来了？”

石莹笑说：“气氛不对，是看热闹的。”

一个随行人员插嘴：“是不是茱利亚罗拔丝来了，她目前正在这里访问。”

石莹笑了出来：“去你的！人家昨天晚上就走了。她是不是你的梦中情人？一想就想到她。”

众人摇头笑笑。

宗舜提议：“先去另外一边绕绕，回头再来看吉群。”

石莹抗议说：“以我记者的立场，怎么可以LOsE掉这种场面，陪我去看看。”

宗舜说：“你只对车敬业就好了，看热闹不是汽车专业记者的任务。”

“只要是记者，任何状况他都会跑在最前头。去看看嘛！”

宗舜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往人群挤。

展销会场上照相、看热闹是常有的事，但宗舜很少看到有这么疯狂的，闪光灯不停地闪动，外围不断有人靠拢想一探究竟。

“人就是这么好奇、这么盲从，只要发现一个焦点就舍不得放过。心理学家说这叫做“象群的歇斯底里”。站在旷野最前端的大象看到火车时会惊恐，后面的象群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就跟着乱成一团。人与动物有什么不同？”

宗舜边挤边说，石莹紧挨在他身旁费了好大一番工夫两人才挤进内围，睁亮眼睛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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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车展邂逅

所有的司仪都是面貌姣好、身材动人，这本来就是基本条件。花晨和吉群的司仪们在一起时，一样的衣鞋，并不觉自己和她们有什么不同。早先她也没真正准备要上展销台，只是七天期间不算短，很少司仪愿意单班从早代到晚，万一真的需要，她才上阵支援。

揭幕第二天自然是人潮特别多，司仪上台次数非常密集，几乎一小时一趟。花晨眼看会场群车和美女竞艳的热闹场面，开始技痒起来。

吉群这次参展作品其实也是新瓶装旧油，尤其是客车，并没有创新或突破式的大改变。

然而他们的商用车口碑不错，参观询问的人不少，以致陈晴领着一班推销员忙着答询说明，虽然他一再交代花晨不要上台，猛然一回首，他发现花晨已经站在展销台上拿着麦克风有模有样地介绍着她负责的车。

“哈利路亚！圣母玛利亚！”

陈晴心里正在惨叫不已，又眼尖看见雍昭贤夫妇在人群中靠近过来，他赶紧趋前招呼，身子尽量遮挡雍氏夫妇的视线。

“副总好！夫人好！人太多了，请到休息室喝杯咖啡休息一下！”

才挡住雍昭贤，陈雅秋跟在后面也出现了，并且目光炯炯地看着花晨。

陈晴差点没吓出尿来，但他觉得还是挡住雍昭贤要紧，虎毒不食子，姑亲不害侄，至少会放他一条生路吧，陈晴一颗心正在七上八下乱蹦乱跳，又瞥见雅秋轻撞珞瑶的手肘。

“你看那个sHOWGIRL！”

珞摇看向花晨，陈晴差点晕死过去，又听到雅秋说：“真漂亮，是不是？”

珞瑶点点头，无瑕再细看就被人群挡住视线，三人在陈晴打躬作揖引导下走向休息室。

陈晴暗暗擦去冷汗，恭恭敬敬向雍昭贤做了简报，一边又担心花晨下台进来撞个正着。

好在花晨还在台上给人拍照脱不了身，雍昭贤一行三人在随从簇拥下很快就离开了展销区。

花晨的台风老练稳健，她的优雅仪态来自观察和自信。她想，别的女孩能轻松胜任，她为什么不能？

尤其当她站在台上随车在舞台上旋转的时候，总会想起在陈晴车内看到自己镜中美丽的容貌，她就不自觉沉醉地笑着。

这种如醉如梦的、发自内心喜悦与感动的笑意和其他司仪职业性的笑容是如此地不同，她的眼睛含情带意而闪闪发光，灯光映照的她艳光四射、教人不得调离视线，在她身边的黑色豪华轿车反而成了陪衬物，把她衬托得更艳、更美。

陶宗舜少年得志、阅历丰富，看过的美女何止千百，但是他从来没有看过这样一个妩媚又含蓄、美艳而清纯、性感又端庄的女子，妩媚、美艳、性感的是她的仪态容貌，含蓄、清纯、端庄的是她柔情似水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凝望一种世间最美最圣洁的景物，有沉醉、有感动、有爱，教他渴望夫挖掘其中玄妙，去探寻那些在她的灵魂中深藏的秘密。他一直凝视她，被她蕴藏在美貌之内的、一无所知的神秘本质深深地迷惑。

但是不一会儿花晨退下展销台，消失在人们和闪光灯意犹未尽的情怀中了。

陶宗舜从惊讶中醒来，发现自己有点失态。他转移目光去浏览车子，但是精灵的石莹已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整个会场大略看过，已是午后近四点。陶宗舜率班回到光达的展销区驻守，直到打烊才离开。

“一起去吃饭吧，主任大人。”

石莹邀约宗舜。

在众人散去，只剩下她和宗舜独处时，她凝望宗舜的眼神变得温柔动人，情意无限。光达总公司的人都知道，这位全城数一数二的汽车专业女记者，一直在猛烈追求他们“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总经理室主任。

而这位权倾一时、随时可能变成副总经理，将来更可能是总经理李魁南的乘龙快婿的陶主任，也实在是所有年轻女子梦寐以求的白马王子。大家都佩服石莹有眼光，更有胆识，只是，陶主任这位单身贵族胸中丘壑深藏，谁也猜不透他对婚姻、爱情抱持何种态度，至少他对总经理千金并没有如众人想像地亲近、追求，也未见他有过亲密的红颜知己，而对石璧人前人后皆以朋友情谊相待，处之坦然。

面对石莹的邀约，心头微乱的宗舜有些烦躁，他说：“抱歉，今天不能陪你，改天吧。去哪里？我送你过去。”

“既然你不去，我就回杂志杜了。”石莹脸色蓦地暗了下来。

她再一次察觉她对宗舜的爱情攻势仍是没有丝毫进展。虽然如此，她还是让他送她回杂志杜，因为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令她留恋。

※※※

新年正月初三适逢星期天，李魁南难得有连续假日松口气，偏偏姝娴又在闹情绪，她气呼呼地鼓着腮撒娇地说：“我不管，我只要宗舜来陪我，谁都不要！”

身材高大壮硕的李魁南叼着烟斗，无奈地看着宝贝女儿摇头叹气。

姝娴十八岁了，个性仍像八岁时那样娇蛮不讲理。李魁南知道，她是被自己宠坏了对这个唯一的独生女儿，他原本希望把她教养成一个极优雅浪漫、富有女人味儿、且温柔细致的可人儿，就像当年令他神魂颠倒的一个女子，所以他特别在她的名字里加上两个女字，以慰自己失落的情怀。谁知道姝娴的脾气和她的母亲一样，娇横任性却又脆弱，稍不如意，先是叫闹一场，再不顺心就哇哇大哭。

“唉，老天爷真会作弄我！”

他常常仰天长叹，身为叱吒商场的风云人物，多少人卑躬屈膝、旗下称臣，偏摆不平家中两个女人：老婆和女儿！嘉仪还好，年纪渐渐大了，脾气收敛一些，也把心思精力转移到旅游、打牌、参加杜会公益活动这些事务上，反而是姝娴，年纪愈长，脾气也愈大，摔东西撕衣服，家里佣人常常被她吓跑；尤其为了宗舜，经常闹得不可开交。

“人家宗舜现在放年假，我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把他叫来呢？这里是家，不是公司。”

面对女儿的胡闹，魁南好言相劝。

“你叫他来他就来，以前还不是这样？”

姝娴抬高下巴，顽倔地看着父亲。她漂亮的螺丝波纹长发半头扎着橙红色的蝴蝶结，脸盘子小而细致，圆眸长睫、尖鼻小嘴，非常甜美可爱的一张脸，偏因闹气而显得稚气十足。

“以前就是你这样死吵活闹，弄得老爸爸公私不分，对不住人家，你还好意思讲？”

“什么公私不分，本来就没有什么公和私！这是你自己说的，你对妈咪说，宗舜就是我们家的一分子，就算现在还不是，以后也一定是，你说任何事都可以找他商量，可以信任他……”说到这里，姝娴脸上浮现一层诡谲的笑意，伸长颈子继续对父亲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魁南苦笑，用烟斗指指她：“大人讲话，小孩偷听不要紧，还瞎乱猜。什么意思？你倒说说看。”

“我不说。反正你快把宗舜找来就是了。放什么年假？人家无聊得要疯掉了。”

“你和同学去玩哪！”

“我刚才不是说过我只要宗舜陪吗？人家说话你都不听！”

姝娴说着重重踢了沙发一脚。

“宗舜不会在家的，叫我去哪里找？”

魁南此时真希望嘉仪在家，把姝娴这只难缠的小蛮牛扔给她，至少嘉仪多少可以摆平一些。

“你CALL他啊！快CALL呀，爹地！”姝娴叫。

“放年假CALL不到他的，你还是找同学去玩。不然，我找吴秘书带你去玩。”

“休想！那个短腿长腰的腊肠狗，我才不要看到他！”

“那么！请叶老师来带你去逛逛书局买琴谱，买漫画书？”

姝娴喜欢弹钢琴，也还喜欢教琴的老师，更喜欢少女漫画书，魁南和她讨价。

“不要，叶老师交女朋友了，他不关心我了！”

魁南气馁，故作生气地重重放下烟斗，说：“我不管你了。约好了和JUNGNITz他们去打高尔夫球，要找宗舜你自己去找！”

说完迳自走了，姝娴气得拿起父亲的烟斗用力往地毯上摔，又拿起沙发上的靠枕往门口

砸，坐着大坐闷气，也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了，她从窗门看见佣人穿过庭园去开门，被引进来的客人竟然是宗舜。

姝娴高兴得跳起来，赶紧迎上去一把就勾住宗舜的手臂，撒娇地说：“你是不是接到我的心灵感应的电波啦？人家急着找你。”

宗舜一身米色系的便服，气定神闲，眉清目爽，手中拿着一个公文袋子，笑笑说：“我是收到电波啦，不过是德国传真过来的新车试验报告，总经理呢？”

“哼！新车新车，只有公事你才会找上门来。你真的没感应到有人一直在想你讲你？”

“快告诉我总经理在哪里，这份报告必须尽快给他看。”

“不告诉你！你陪我出去玩，晚上回来就可以见到他了。”

姝娴只手仍旧紧扣着宗舜的手臂不放。

按捺着焦急，只好先坐下来。他很了解姝娴的脾气，促狭起来怎么也不肯合作妥协的。

他被她紧紧地扣着也不挣扎，跟着李魁南四、五年，他可以说是看着姝娴长大的，待她如同妹妹一样。双亲旅居日本、独自在港的宗舜也是独子，生命中最亲密的女子除了母亲就是妹妹一般的姝娴，若还称得上亲近的，也只能再加上一个石莹而已。姝娴的亲密依偎使宗舜想起了前天在车展中一见难忘的女孩。

这几天，他的脑海中一再出现那女孩的倩影，想她那对幸福迷醉、闪闪发光的眼睛，思忖猜测她的种种。

他对女孩子的了解是那么有限，思之再三的结论是她可能正在恋爱中而获情人宠爱，所以才不自觉流露出那样忘我的美丽神态吧。他对爱情算不算一无所知呢？不过至少相信别人说过的，爱情可以使人容光焕发，那应该是正确的。那个女孩子一定正在恋爱，她属于谁呢？只要一想到这里，他就心情郁闷起来，不知道怎样甩开这些恼人的念头，然而却一再地被纠缠着，想不要想也不能。

“宗舜，你发什么呆啊？”

正想得出神，被姝娴一阵摇晃，宗舜如梦初醒。

“和我讲话，带我出去玩嘛！我快闷疯了。”

姝娴可怜兮兮，地哀求。

“好，我载你去兜风。”

宗舜心一横，反正李魁南不在，就出去跑跑，把恼人的思绪任风吹散吧。

一路上，宗舜竟然和两天来一样总对迎面而来的女子多看一次。每一个女子都成了令他不安的魔障。

是不是“她”？

不是。

是不是“她”？

不是。

是不是“她”？是不是？是不是？

他要再看到“她”其实很容易。车展仍在持续中，他大可每天都去看个够。但是他要抑制自己，属于别人的，他不刻意去强求。他可以去追她，但不愿如此庸俗。宁可厅从命运的安排，去相信缘分吧。

载着姝娴奔驰过以百里计的海岸和城镇，宗舜疲惫的心暗暗立下誓言。

“只要能再和﹃她﹄不期而遇，我就不再放弃！”

车展结束后，陈晴办公室的电话成了寻人热线，都是为了打听花晨而来。

汽车电话代理商、轮胎进口商要找花晨拍广告，摄影学会找她当模特儿，还有许多陈晴口中的“无聊男子”打电话来探问她的芳名、电话，弄得陈晴不堪其扰，他有预感自己要遭殃了，事情迟早传到雅秋那里去，他即使不死也要被活剥一层皮。

果然，陈晴眼皮跳个不停的某天早上，陈雅秋一个电话把陈晴叫到了办公室。

“姑姑早晨！”

陈晴心虚地鞠了个躬。

“谁是你姑姑！三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公私不分，什么轻重利害都弄不清楚！到会议室来，雍生要听听你作何解释！”

“劫数难逃，完了，死定了。”

陈晴在公司内有不少对手，这次闯的祸被抓着，焉有天下太平之理。

战战兢兢走进会议室，里面灯光半熄，萤幕上停格映现一个女孩的半身大特写，是花晨！

陈晴心里有数，有人故意在会场录了影给雍先生，要给他好看。

雍昭贤脸色发青，不发一语。

“雍生，陈秘书，请听我解释，是花晨小姐自告奋勇要帮忙，我阻挡不了她……“总之，你工作不力、有失职守，于公私都对不起雍生，等着接受处分吧！”

把陈晴轰了出来，雅秋绽开笑容靠近昭贤，温存地说：“这浑小子处罚过他就得了，不要再生气了。花晨上展销台并不是多严重的事，现在是什么年头，董事他小儿子还不是在美国帮人洗车打工……”

昭贤还是不出声。

雅秋再说：“难怪呢，我以前和瑶摇看黄梅调电影，都不相信什么祝英台啦、花木兰啦女扮男装连亲生父母都认不出来，现在真是相信啦！”

昭贤听了终于慢慢露出笑容，隔了几秒钟才说：“等她回来，还是要好好教训她，这样做总是太随便了，也不替我想想。”

“别这么封建了。我倒是也要等瑶瑶回来，把这件事讲给她听，说她养出一个教自己认不得的女儿来啦。”

这边闹着事情，花晨却是一点都没感觉，原来她和珞瑶、星晨趁着寒假的末档，母女三人一起去日本旅游度假。花晨一点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为她心神不宁，神魂颠倒，甚至有人因她而被处分记过！

她们母女三人在合资日商的安排下，尽兴地畅游京都、箱根和热海，为了星晨，还特意在狄士尼乐园玩了一整天，又逛遍东京最大的百货公司，在行程中，花晨忍不住向珞瑶透露她上展销台的事，未料珞瑶说：“这秘密已不新鲜了，妈咪早就知道了。”

花晨困惑问：“怎么可能？是妈咪暗中看出来吗？”

“是海晨说的。这个小车迷天天往车展跑，你就被他看出来了，它的眼力真好。”

“姊，你都不告诉我，我好想看看你那时候的样子。”星晨抱怨。

珞瑶说：“海晨说姊姊好美好美，轰动整个会场。”

“姊，你再扮一次那个样子给我和妈咪看好不好？”

花晨失笑：“好啊，其实我也好喜欢看那个和平常完全迥异的自己，那几天我一直在洗手间照镜子呢！”

母女三人开心快乐地笑了起来，当天晚上逛西式百货时特意去买了鲜红紧身迷你裙和化妆品，果然又打扮出一个艳丽无双的雍花晨。

当她以同样的打扮穿着回到香港，在香港国际机场入境大厅过关时，引起了也在邻近柜台等领取行李的一名男子的震惊和注视。

晶莹亮丽的脸庞，贴在脑后的发髻、苗条的身材和优美仪态，鲜红的衣裳……伊人容光分毫未减地重现眼前，这莫非是时光倒流，还是一场梦？一个幻觉，让他又回到了乍然惊艳、神魂动荡那一刻，那挥之不去的倩影活生生、鲜明真实地就在不远的数呎之外。

这个心震神摇的人正是陶宗舜！为了在德国试验的新开发车种出了技术问题，他专程赴德处理完毕后又匆匆赶回香港，就在机场成就了这番巧遇。

接下来的发现更里宗舜震撼。

伊人身边紧紧亲挽着的那位美妇人，不就是吉群雍昭贤的夫人？凡是同业中的高级主管，宗舜鲜有不认识，何况是公然放话向光达公司挑战的吉群雍昭贤！

宗舜只觉热血沸腾，兴奋激动得忘了身在何处。虽然伊人过关完毕后已经翩然离去，他还文风不动地凝视着她背影消失的所在，神情中若有所思、若有所得地漾动着愈来愈灿烂的笑意。接着，他露齿笑了，他醒悟了。

“她是雍昭贤的千金！”

虽然他不了解她为什么上了展销台，但从再度见到她那美仪容、好教养的一举一动与神态，及和雍昭贤的妻子是那样的亲密，他几乎敢百分之百确定她的身分。她是否名花有主虽然不能确知，至少他看得出来，她还是依偎在母亲身边撒娇的女儿。

“只要能再和她不期而遇，我就不再放弃！”

曾在灵魂深处回荡千遍的誓言已在宗舜心中铿锵地响起，宗舜提气做了一个深呼吸后迈开大步走出机场大楼，机场外天宽地阔，仿佛在迎接他去追随佳人身后，去追求生命中无限美好的春天。

※※※

仲春时节，校园里各色杜鹃开得花团锦簇，微风吹过时处处香气袭人。

花晨收到一张令她莫名其妙的卡片，内页简单写着：花展月夕，思忆倾慕。

四月十五日立德一晤，解我倾城倾国之怀思。

下方署名是“陶宗舜”。

花晨把卡片给刘彦秀看过，两人认定不外又是那个自作多情的男同学的杰作，只是两人闲着没事，对着卡片研究起来。

彦秀拿着那张粉红色的卡片，问花晨道。“这家伙虽然咬文嚼字，两三句话却表达出很深刻的痴情也！你又把谁迷得这么严重了？从实招来。”

花晨优越地说：“爱说笑话，我会去迷谁？”的确，她从来不去理会男同学的追求，也从来不单独赴男生之约。

“他约你四月十五日在立德厅一晤，却没有写时间，不知道搞的是什么把器？”

立德厅是学校的演讲厅，四周云杉环绕，是情侣约会见面的好地方。

“这个人胡言乱语，神志不清，可能单相思过度吧，可怜哦！”

彦秀又说，和花晨互相扮了个鬼脸。

隔了几天，听说立德厅有名人演讲，花晨一向喜欢听演讲，何况就要毕业离开学校了，再去看一看立德厅后花园的参天云杉也是好的，就和彦秀到布告栏前把海报看个仔细，只见海报上有这样几行字：讲座A：做一个快乐的企业人主讲人龙族企管中心总经理黑智成先生讲座B：从中国古典中寻找管理智慧主讲人：光达汽车公司总经理室主任陶宗舜先生花晨觉得陶宗舜这三个字有点似曾相识，郤想不出堑那里听过、见过。既然是名人，大概在报纸上或杂志上出现过吧，且不管陶宗舜为何方神圣，至少黑智成是鼎鼎有名的名嘴，花晨听过他的演讲，她们决定去听讲。

十五日这一天下午，花晨和彦秀来到立德厅时座位已被占去大半，两人选了后排靠墙的位子，以享受的心情聆听名嘴黑智成的演讲。花晨念的这所大学工管科，学生对学业都相当投入，很多学生都是企业家的子弟，黑智成面对全神倾听、表情专注的学生，也讲得精彩而忘我。

他的演讲结束时，本来有部分学生要离席，但是他告诉大家，接下来的演讲者是他所佩服欣赏的一位企业界新锐，更是他的好朋友，他不仅希望大家更用心来听这位先生的演讲，他本人还要留下来和大家一起恭聆教益。

这一番话使得所有的学生又好奇而兴致勃勃地留在座位上期待下一场演讲。能得到黑智成如此地推崇，这位陶宗舜想必也是一个精彩的人物，人人屏息以待，要看他宝剑如何出鞘。

陶宗舜一踏上讲台，全场女生便掀起一片骚动。

“这哪是名人演讲，简直是明星亮相嘛，我从来没有看过一个比他更帅的男人！”

彦秀边赞叹边坐直腰杆把身子往前倾，希望能看得更清楚一点。

花晨觉得光用帅来形容这个人实在太庸俗了、太草率了，他的五官相貌固然是帅得可以，他那一股不卑不亢、刚毅又温煦可亲的特质才是最迷人的。

花晨愈是听他往下讲，愈是对他心动着迷起来，他的声音非常好听，虽然不是所谓最能表现男性魅力的低而有磁性，但他中度音率清亮而悦耳，不夸张不做作，也没有讨厌的手势，花晨不在乎他在讲什么，虽然掌声和笑声时时响起，演讲者和听者显然交融在一片相互投契的欢愉气氛里。

花晨把头靠在墙上，侧着脸尽情地欣赏他，虽然是在这么遥远的一个角落，她把他看得很清楚，她多么喜欢他，这样一个可亲可爱、迷人的男子，让所有的女性梦想当他的妹妹，当他的情人……“……水太清则无鱼，管理人成功的重要条件之一是要有宽厚的度量和修养，对属下的过失或缺点能够容忍、包函。

“宋朝真宗属下的宰相王旦，就是一个度量宽厚的、了不起的管理者。”陶宗舜在台上侃侃讲述着：“他从来不发脾气，家人为了试探他的脾气好到什么程度，就故意把不干净的东西放堑肉羹汤中端给他，因为家人知道王旦对食物有洁癖。”

“结果王旦不喝汤，只吃饭。家人问他为何不喝汤，他回答：﹃今天我不喜欢吃肉！﹄”

“后来家人又把饭加上不清洁的东西，王旦看了说：﹃今天我不喜欢吃饭，可以另外做点稀饭吗？﹄”

“有一次，孩子向王旦反映，说厨子把肉扣起了，他们没肉可吃。当时当官人家的和主主人一起吃饭。王旦问孩子们，每人吃多少份量的肉才足够？”

“孩子答：﹃每个人一斤。可是厨子扣起了半斤肉，端到饭桌上，就只有半斤了。﹄王旦说：﹃那么如果有一斤的话就足够了。﹄孩子答：﹃当然是啦！﹄”

“结果王旦说：﹃那么今后每个人分配的内是一斤半！﹄王旦认为，比起在内的分量上计较，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中国人所说的人心，也就是向心力……”

彦秀正听得津津有味，忽听花晨一声低呼，把她吓了一跳。

“怎么啦？”

“陶宗舜！”花晨坐直了身子，像受了惊吓的小孩在喃喃自语。

“陶宗舜没怎样，讲得好好的啊！”

“你想想看，那天那张写什么花晨月下，倾城倾国之思的卡片的，署名是不是陶宗舜？”

“天哪，好像是也！这是怎么回事？”

彦秀和花晨两人都傻了。两人拼命认真地想，要确认陶宗舜这三个字，可恨那张卡片已被扔进垃圾筒了。

在花晨二十二年的生命中，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让她困惑的谜题了，唯一得到解答的方法，就是去找讲台上这个陶宗舜寻求答案。

好不容易等到演讲结束，在众人心满意足，依依相送的掌声此起彼落，尚未平息时，彦秀就忍不住要冲上前去，好在花晨沉稳镇静多了，远远地看着围绕在陶宗舜身边的学生都散去时，才和彦秀走到他身边去。花晨的心跳得几乎要穿过胸口蹦出来，一则是因为她是这样靠近一个她所心仪的异性，一则是因为寻求答案使她兴奋紧张。

现在轮到彦秀胆子比较大些，她向宗舜点点头后，开始像背书一样艰困地拼挤出她的台词。

“陶先生，你好。花前月下，嗯，倾慕思忆。嗯，四月十五日立德厅一晤，嗯……解我倾城倾国之……怀恩！”

彦秀背得很辛苦，花晨在一旁听得两颊飞红起来，这到底是别人为她而为的情书，现在这样莽撞地念出来，岂不丢人面子？

一旁同行的黑智成听得一头露水，向陶宗舜招呼说他先去看某教授，就此分手。陶宗舜向他道了再见，这才凝神注规身边的两个女孩子。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终于美梦成真的时刻，他一眼看出，高头大马和高挑标致的两个女学生是如此的不同，虽然花晨脂粉未施，穿着便服，他知道她就是花晨！只是地想不到花晨素净的脸是那么清灵俊秀，学生模样的她是更令他疼爱的一副聪慧、清纯的神韵风采。敷脂抹粉的花晨是美艳如春花，脂粉未施的花晨秀丽如秋水，她的美可以有如此大的变化，如此大的差异，但改变不了的是她闪亮的眼睛中流露出来的、带着情意与笑意的动人眼神，那眼神教宗舜一眼便能认出，一见便永远难忘。

统御领导千人如同翻掌折枝的陶宗舜，一见到花晨却痴呆得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自己为了一亲伊人芳泽，刚刚才使出浑身解数演一出好戏。他忘情地直直凝视伊人，久久才叫一声：“花晨……”

这名字他在心中呼唤过千万遍。自从他打听到花晨的名字，直到如今终于和她这样接近，他已为这个名字魂牵梦萦不知多少次。

花晨冰雪聪明的心，已经了解了一切，那张卡片和今天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陌生男子的痴心安排。一切都不用追问了，他的情意来得这么汹涌猛烈，他用这种温柔的声音呼唤她，用这样温存的眼神看着她，虽然他是完完全全的一个陌生人，但她的心已整个溶化了，她的世界、她的时间都停止了运转，她忘了一切、一切都不存在了。

“喂！喂！这是干什么嘛！”彦秀看他们两人眉目传情的神态，莫名其妙地对宗舜叫嚷：“陶宗舜先生，请你直截了当告诉我，你是不是那个写什么花前月下单相思倾国倾城的陶宗舜先生？”

花晨又难为情又着急地一把将彦秀拉过来，轻声在她耳边说：“彦秀，拜托你SHUTUP！”

说完不知如何面对眼前局面，只想赶快离开。她对宗舜抿嘴一笑，拉着彦秀快步离去。

彦秀边走边故意叫嚷，好让宗舜也听见。

“好哇，还骗我说你不知道他是谁，装得这么像！把我当白痴，你真不够朋友！看你那含情脉脉的样子，天哪，老实讲，他追了你多久……”

听着这些，看着她们的背影愈离愈远，宗舜外表仍然平静，内心却笑得好开心好幸福！

他和花晨总算有了第三类接触了。从此后她将是他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甚至是他生命的全部。这是陶宗舜为花晨立下的第二个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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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翱翔云霞

人生得意事，还有什么比得上邀得伊人同游？

在宗舜心目中，顺畅的事业和少年的得志都不足以令他真正感到快乐、喜悦。唯有这一刻，花晨坐在他身边，她的存在是那样真实，她的轻言浅笑、她身体的气息和发香是那样温存地、清香地在他身边游移、回绕，她是真的！她果然真的进入他的生活中了，宗舜的喜悦之情是那样丰沛，没有任何人了解。

驾驶着光达生产的轿车，宗舜的目的地是郊外山区。在蜿蜒的山路盘桓了许久，车子在一片相思林中停了下来。

宗舜替花晨打开车门后，又去打开后车盖，等他拿出东西走到花晨身边，真教花晨吓了一跳。

花晨惊喜极了，那是两只又大、色彩又鲜艳的风筝，她怎么也想不到宗舜会带风筝来。

宗舜只是笑着，把其中一只风筝交给她，牵着她的手，两人顺着斜坡穿过相思林，来到一片宽阔的青翠草原上。

花晨又是一番惊喜！

好美的一片世外桃源，带着草香的风阵阵吹过，草原上没有一片垦伐和污染的痕迹，也没有其他游人，真正是一个可以尽情奔跑、自由徜徉的美妙天地。

走到草原的中央，宗舜默默把风筝打开、整平、慢慢顺风放线，当风筝放上天空舒展飞翔起来时，他把它交给花晨，自己再放另一只。于是，两只花纹斑斓的热带鱼风筝同时在蓝天上飞舞优游起来，时而一前一后地追逐，时而各自停留高空任风冲涤，宛如一对相追相随却又互不羁绊的神仙爱侣。

在草原上执着长线一端的宗舜和花晨，也有着交心的体会和默契。他们没有交谈或对话，只用眼神和笑容传递心意，安静而专注地放着风筝，时而反向奔跑，时而同向漫步，花晨只觉得，这一生中不曾有过心境如此安宁、甜蜜的时光。当她看到宗舜站立在远远的那一边，风筝在他上空翻飞腾舞，他那沉稳英俊、飘逸不群的身影真教她忍不住地爱慕与神往。

宗舜的幸福感又何止于此？无论是遥望花晨在远处衣袂飘飘、轻盈宛如欲乘风飘去的模样，或是并行时凝望她明净透彻的美丽脸庞，他都觉得拥有过这样的时刻后，他此生已无憾！

心灵的契合、眼神的交流胜过了言语。

此时无声胜有声。

直到宗舜觉得该让花晨休息了，他们才收下风筝，走回相思林边缘，面对草原席地而坐。

“累吗？”

宗舜看到花晨额头沁着汗珠，体贴地问。

花晨摇摇头，问他：“这地方好幽静，你怎么发现的？”

宗舜笑笑：“这是我在这里寻找了好多年才找到的一个放风筝的好地方。照它这么完整干净的面貌来看，还没有第三个人走近过它！”

“你是说，我是第二个？”

“对。我都是一个人来。”说到这里，宗舜深情无限地看着花晨，坚定地说：“当我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告诉自己，这就是我要带去放风筝的那个女孩！这个草原，这些风筝，都是我的隐私。”

花晨听得笑了，一则她简直半信半疑，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视放风筝为隐私的男人！再则因为她居然是第一个走入他隐私中的女孩，虽然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你觉得好笑也是常情。人不都有他不同的方式或内容的隐私吗？只要他想一个人独自拥有，什么事都可以成为隐私，对不对？”

“当然是，只不过你的隐私好壮阔，规模好大，所以我才觉得新奇。”

“每个人多少都会要求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不被干扰的空间吧，不论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我从前有个同学喜欢关起门来抠香港脚，有人闯进去他就大发脾气。人如果无时无刻都被另一只眼睛盯着，还有什么乐趣呢？”

“你怎么会把风筝看得这么慎重，甚至成了你的隐私？”

“情绪是很奥妙也很莫名其妙的东西。我可以和许多人一起吃饭、一起工作、一起喝酒、一起打球、一起挤公车，但就是不能和许多人一起放风筝！我从小爱放风筝，愈长大却愈无法忍受和许多人一起放风筝。”

“因为风筝就是你，就是你那个需要独处的灵魂，你要把它释放到又远又高又宽阔的天空上去，不和人摩肩擦踵、争先恐后，对不对？”

“花晨，你的灵魂和聪明令我好惊讶！”宗舜感动莫名，他真想去拥抱花晨，但是他抑制了。“放风筝的时候，也是我的思绪中最清明透彻的时候，我觉得我又从各种巨大的压力中找到了自己，使我明心见性，没有在岁月和生活的消磨中渐渐让真正的自我变得模糊而至消失，到最后根本忘记自己曾经有过的纯真和坚持。可是，思绪最清明的时候，也是情感最薄弱的时候，我常常感觉，除了放风筝，我就一无所有。我最大的梦想，便是带一个我所至爱的女孩，来这里放风筝……”

花晨听着，觉得再也承受不住这样衷心的娓娓倾诉了，这样的情意，使她觉得她已被他紧紧地拥抱，紧紧地包裹得密不透气。这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子，乍见就使她着迷，几次电话邀约，她就无法抗拒地走向他了。究竟是怎样的情缘，使他对她投入如此深的感情？她不懂！就像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他一见倾心一样！也许，这就是情缘命中注定，她和他两情相悦是无可避免。宗舜告诉过她，在展销会上、在机场，他看到了一样打扮的她，才认出了她的身分，这不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宗舜见花晨沉思不语，抱歉地说：“我把话题弄得太沉重了，不该一时说这么多。来，你仔细看这两只风筝，看它有什么不同？”

花晨接过风筝用手摩挲并细看，惊呼说：“是丝质的！好精致，好漂亮！”

“而且是我做的！”宗舜得意地说。

“好了不起，要多少时间才能完成它？”

“慢工出细货，一只要好几个月。一有空我就躲在工作室里做。”

“做这么美丽这么浪漫的隐私！”

两人开心地笑得好响亮。宗舜牵起花晨的手，雀跃地说：“来，我来表演给你看！”

两人又执着风筝跑到草原上，宗舜开始耍起特技来，彩色热带鱼一会儿波浪般前进，像在游泳；一会儿急速上窜后忽然又俯冲，像花式表演的飞机在天空中飞舞；一会儿在空中扭来扭去，像在跳舞一般……看得花晨开心得鼓掌蹦跳，像个孩子一样。

直到夕阳西下，风筝之旅才告结束。

这一天夜里，两人的梦里都是天高地阔、鱼儿漫天优游，伊人英靥璀璨、身影飘飘欲飞的美景。

※※※

光达最新开发的车种通过在德国的试验后，随即积极展开生产作业。虽然整个策画及设计图都被列为最高机密，但是外界及光达内部一致对它相当看好，因为它的设计结合了外国名厂车种的不同精华，尤其引擎、钣金、悬吊系统更是撷取最先进的技术予以设计、制造。

汽车业者对光达此次未推出即轰动、来势汹汹的气焰无不忧心忡忡，十分担心市场优势即将被光达掠夺。

而光达新车的总策画陶宗舜，现在正是公司的大红人和大忙人。在那段光达的黄金时期里，低价车大卖而零件供不应求的危机尚未出现之前，陶宗舜以他独特的远见向李魁南极力争取，每年投资百分之十营业额的资金作为研究开发经费，并亲自兼任工程设计部经理，如今果然成了光达另一面竞争的王牌。

“这次我们的GxL新车种还未推出就能制造出这样的市场口碑，总经理室陶主任居功最多！”光达老董事长在亲自主持的经营会议上炯炯闪亮出光彩，对陶宗舜赞不绝口：“陶主任不仅经营的眼光独到，管理理念的先进也值得嘉许，本公司虽然因为购置机械人从事车身钣金组合焊接而花掉二亿元的巨额资金，然而这项设备投资的回报眼看着是相当丰硕乐观的！”

听着董事长对自己爱将的频频夸赞，李魁南面上露出欣慰的微笑，内心却狂喜不已。倒是宗舜最不喜欢事后的这种歌功颂德，想当初他提出成立工程设计部及购置机械人这两个大计画时，曾经被董事长的保守派如何不顾情面地围剿，如果不是李魁南大力支持，哪有今天所谓眼光独到和经营成功可言？他正想站起来为其他的主管讲话，李魁南却示意他不要发言，因为老董事长依然意犹未尽地继续歌颂着：“不仅如此，陶主任的公共关系做得更是非常出色！要知道，我们获得这样高的评价，如果没有媒体的支持捧场，而只靠我们自己的宣传，就可能只有现在一半的声势而已！我最近从报章杂志上看到不断有报导，其中对陶主任的经营观念有着相当高的推崇和肯定，这种良性的连锁反应，在同业中可以说是非常突出的……”

陶宗舜听到这里，更是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虽然看不到公共关系部张主任是怎样一个表情，他也可以想象到董事长这番话对公司内部高级主管间的口结已造成无形的伤害。而董事的脾气一向是见功则大事歌颂，有过则放言痛骂，不让对方有申辩的机会，他知道即使现在起来表现谦退也是没有什么用处，他早已有了腹案，一旦GXL上市有了佳绩，一定对有功人员公平而大方地论功行赏。他也知道他的幕僚群对他很服气、很尽责，他处事的圆融练达抵销了他因锋芒太露而可能招致的疑忌与对立，但是他依然小心翼翼，尽量避免因高层间的暗斗而削弱公司的竞争实力。

“高峰会议”一结束，宗舜即刻打了一个电话给石莹，约她晚上一起共进晚餐。

在市中心一家精致优雅的顶楼西餐厅，昏暗而罗曼蒂克的烛光下，刻意打扮过的石莹容光焕发地伫立在她的意中人前。

“今天真是我的LUcKYDAY！社长给我升职加薪，你又请我吃饭，真是让我非常高兴呢！”

石莹才坐定，就喜孜孜迫不及待地说。

宗舜看得出来，平时扎着马尾、一身牛仔装到处跑的石莹今晚特地一身淑女打扮，鹅黄雪纺纱套装、高跟鞋，梳了个妩媚的波浪长发，身上香喷喷地显然洒了不少香水，她的确是以一个相当隆重而欢愉的心情来赴约。他又感动又歉疚，忍不住夸赞了一句：“你今晚很美，石莹。”

平时大方的石莹一阵红晕闪过两颊：“宗舜，这是你第一次夸赞我，也是头一次听你夸赞女人的美。说真的，你请我吃饭比加薪更让我高兴！多几千块钱算什么，和你吃一顿饭，共度一个夜晚，对我来讲才真正的意义非凡。”

“石莹，为什么要抬举我呢？”

“不是抬举你，是抬举我自己。不是吗？想要看见你很容易，我可以随时往你办公室跑；想要单独和你吃饭，单独相处，是不是很难？说真的，你今天请我吃饭非比寻常。最近不是为新计画忙得连睡觉都没时间吗？一定有什么特殊原因吧？”

听石莹说了一大串，宗舜轻轻叹了一口气，疲累的说：“我们先好好吃一顿再聊吧，难得放松心情坐下来，忽然觉得好疲倦。”

点了菜，在柔美的小提琴演奏下进餐，石莹觉得安详而幸福，宗舜却感觉到周身疲乏而心情落寞。接连这些日子的忙碌，使他连打电话听听花晨说话的时间都没有，而今晚却得和石莹在一起共进这无味的晚餐！他缓缓地进食，瞭望着落地窗灯火辉煌的夜景，神情有难掩的无奈与心不在焉。

“宗舜，你好像有点魂不守舍，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石莹看见宗舜的神态，欣愉的心情逐渐消退了大半，年近三十的她，最近一直把宗舜当作生命中唯一的目标，她对他的关切是毫无隐瞒的，既然他主动约自己出来，也多少有把她当知己的意味在内，也许他遭遇什么难题了，想到这里，石莹停了下来，放下刀叉也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宗舜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挫折了，能不能告诉我？”

“没有，谢谢你的关心，觉得累，倒是真的。”

“不是我太多疑、太敏感，我发觉你今天和往常有些不一样，以前你一向是坚毅开朗，今天第一次看见你的落寞，为什么呢？”石莹再度鼓起勇气试探：“宗舜，独自在这里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成家，至少有个人可以互相倾诉……”

听到这里，宗舜失笑了，英俊的脸孔又恢复了些许精神和开朗，他往椅背舒适地靠坐着，温和地说：“石莹，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有那么失态吗？”

“就算没有，至少你有事要告诉我。”

“石莹，我很感谢你对光达的照顾，处处替我们打知名度、做广告，照理我应当好好回馈你，可是我希望你能做得适中，很抱歉我不得不明说，你处处偏袒我反而造成光达内部不和，甚至还有损你的客观立场……”

宗舜向来辩才滔滔，却在婉拒女性情意这一方面感到口拙辞穷，不知道怎样讲才能使自己心安自然一些。

石莹怔住了，内心汹涌着一波波的激动，他不了解她到令她神伤，为什么？为什么会听到令人想不到的回应？……她的口中有点哽咽地说：“原来你要告诉我的是这些！是的，我偏袒你，因为我爱你，宗舜，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讲，也不管我的立场是怎样！何况，我报导的都是事实，不同的是，有的人是为私人目的而使报导夸张一些，而有的人是为私人目的而使报导保留一些。事实上都一样！我敢说世界上没有一个记者完全不干预报导，完全超然。宗舜，你不要怪我，因为这样做对你的帮助实在太大，你为什么宁愿要舍弃它？”

“我知道你对我帮助很大，对很多人而言是苦求而不可得，可是你不必每篇报导都提到我，否则光达公关部的主管和其他劳苦功高的人被置于何地！何况实际上这本来就是群策群力的事，大家流血流汗，只有陶宗舜一人表功上榜，我良心何安？别人又如何看我？”

石莹听着，泪水在眼眶内酝酿打滚。

“够了，总而言之是你不领我的情。我为你做的你都认为是多余，甚至反而害了你。宗舜，你能够统御体恤几千个员工，却不知道一个女人付出爱的心情。我对你毫无保留，一直默默为你做许多事，你是知道的，但是你总是在拒绝……”

“石莹，不要激动，我一直不知道怎样做才能不伤害你……”

“你现在正极度伤害着我，刚才一副落落寡欢的样子，说起公正无私的大道理时就又精神奕奕、变回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陶宗舜主任！我知道，我和你唯一的相连点就是陶主任和石记者，”说着，石莹自己也苦笑了，潇洒地点了根sALEM，才再说：“唉，其实我怎么能怪你呢？本来就是自己一厢情愿。”

“石莹……”

宗舜不知再能说些什么，沉默着，倒是石莹快快抽完了烟，恢复了爽朗的笑容说：“送我回去吧，至少这一餐我吃得很感激，至少我又见到你这大忙人。不必为我有罪恶感，我很擅于调适自己，不必为我担心！”

把石莹默默地送回家，宗舜忍不住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给花晨。自那日一起放风筝后，他未曾再与她见面。

“花晨，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再和你去放风筝。”

头一句话宗舜如此说。

“但是我不能，我每天下了班就只剩一具疲倦不堪的躯壳。这样狼狈的我怎能让你看奇Qisuu.сom书到，怎能带你去放风筝？”

接着语带无奈地继续说。

“花晨，我烦闷，想你””一直。”不等她回答，他又兀自喃喃倾诉。

“等我，一个可爱可贵的日子，我们再见面””一定。”

“最短的未来，我给你电话。现在，我给你祝福。”

即使听到的只是花晨温柔而简短的应答，宗舜觉得已经足够了。

相识以来只共处过一个美好的下午，但靠着时而简短的嘘寒问暖与对话，他感觉他对花晨的爱已深似海，他的一切伤痛都因她而抚平痊愈。

※※※

姝娴生性聪明，又有补习老师全年指导着，轻易就考上了商科学校。如果她对课本的兴趣再浓厚一些，考上一所大学也应该是不难的，可惜她对念书实在没有兴趣，李魁南也不想勉强她，反正女孩子有张文凭也够了，找个强人当女婿也是一样。

新生报到前一天，姝娴闹着要找宗舜，李魁南和太太好言相劝，姝娴仍是不肯单独去，闹着要宗舜来陪，李魁南依然不答应，她又卯足劲闹了整整一个晚上，软的硬的统统上，逼得老爸最后不得不勉强去联络宗舜，隔天早上上班前先来看姝娴，送她去报到，姝娴这才肯去学校。

早上宗舜来到李家，姝娴已梳妆打扮得漂漂亮亮在客厅等着。她暗喜这一招又奏效了，要见到宗舜，就要在重要的环节上“坚持”，多半都能如愿以偿。

李魁南和姚嘉仪也在客厅一起等着，见到宗舜，魁南就苦笑说：“宗舜，又劳驾你跑来，真过意不去。”

宗舜笑笑，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每次姝娴开学，他就得提早上班，送她去学校。李魁南对他的照顾提携之恩实在令他很难去划分公私。

“好啦，快去吧，宗舜还要上班呢。”嘉仪看看女儿再看看宗舜说。姝娴心计得逞，春风得意地挽着宗舜，不忘撒娇地留下一句：“宗舜最好，妈咪第二，老爸最坏！”

教李魁南听了又气又好笑，看着一对年轻人的背影离去，心里有说不出的满意高兴。

宗舜把姝娴送到学校，陪着到训导处报到，又找到课室，姝娴才依依不舍放人，但已引起同学侧目的眼光。

姝娴不在乎，因为她发现有人比她更特殊，也是由家人陪着来报到，而且那人还是个男生！

“笑死人了，大男生还要人陪，真是天下第一奇闻！”

尽管姝娴在心里大感可笑与不屑，她却和那个男生同时成为班上引人注目的人物。

第二天上学，她在黑板上看到了这样一副对联：雍海晨，快快乐乐出门，带一块尿布李姝娴，平平安安回家，吸一口奶嘴姝娴大怒，冲上台去气冲冲地对全班同学质问：“这是谁写的？不是狗熊就赶快承认！”

全班哄堂大笑，像看戏一样欣赏着姝娴。

姝娴又骂了几句，那个大家口中“要妈妈接送”的男生从课室后门走了进来，自然看到台上的姝娴，也看到了那副对联。

当然，他就是雍海晨，同班的新生之一，他也考进了这所学校。

海晨不动声色站在后门内侧，大家不再看姝娴，转过头来看他，他静静让大家看个够，才慢慢走向讲台，以平缓的语气说：“我需要向大家解释什么吗？当然，有疑问而得不到答案是痛苦的，我现在为这位被好奇心严重困扰的仁兄仁姊解除痛苦。昨天送我来学校的是我父母的好友，我叫她秋姨，我家姊弟三个从小到大被她带着去学校注册报到，没有一个例外，如果这位仁兄仁姊所谓的尿布和奶嘴就是关怀的代名词，我觉得他诠释得很好，也谢谢他的提醒！”

海晨说完，立即响起一片笑声和掌声，等安静下来，海晨转身再看看那副对联，对姝娴说：“李姝娴同学，很荣幸和你一起并列为最受关怀的人，请高高兴兴接受它！”

说完对她淘气地偏着头行了一个军礼，从从容容走下台。

同学们又笑了，等着看女主角如何下台。

姝娴不甘示弱，灵机一动，拿起粉擦把“带一块尿布”、“吸一口奶嘴”擦掉，留下雍海晨，快快乐乐出门李姝娴，平平安安回家然后以响亮的声音向台下说：“谢谢大家的祝福，YOUTOO！”

说完扬着下巴，甩着漂亮的长鬈发，旁若无人地走下台。这回是男生们热烈地鼓起掌来，因为他们觉得这位娇滴滴的小美人儿长得实在迷人可爱，她那骄纵的神态让男生们感觉到一股具挑战性的吸引力，她是一只盛气凌人的波斯猫，在眼前闪动着它的美丽，又跳脱得又高又快，让人捉不住而心痒难平。

而女生们注意的是海晨，他的帅劲中带着稚气，傲岸中又带着淘气，虽有一股令人自惭的优越感，却又乐于与人接近。

本来就是比别人出色的这两个人，又凑巧一起被当做开玩笑的对象，更因而成为班上引人注目的焦点人物，彼此之间的感觉从陌生变成特殊，那种感受，无论海晨或姝娴都觉得相当奇特。

尤其是姝娴，每当她想到海晨，就有自尊心无法抬头的感觉。那一次出洋相，可说完全是海晨摆平的，她只是跟在后面顺水推舟再趁机下台而已，这对她的好胜心和优越感造成了威胁和伤害，每回当她看到海晨成为被同学围绕簇拥的对象，她的嫉妒又更加深一层。尽管也有许多男同学追求她，奉承她，她始终觉得她是个输家，和雍海晨一比，她就输了。久而久之，这种感觉几乎成了她的心病，她开始恨起海晨来，对他总是一副倨傲、对立的态度，并且想办法使他难堪，每一次得逞时，姝娴就会有莫名其妙的快感。

对海晨而言，李姝娴是一个“绝顶聪明”、“也够倔强”但总而言之是“莫名其妙”的女生。他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让她看不顺眼，而且似乎每个男生对她来说都是看不顺眼的，对她的骄蛮任性反而用嘲谑又好奇的眼光相待，因为他所亲近的女人都是温柔、典雅的，如他的母亲、秋姨，他的姊妹花晨和星晨，因而李姝娴在他眼中是一种“稀有动物”，和他所熟知的女性典型完全不同。他也就“莫名其妙”地一再容忍她、“欣赏”她，用“不和你一般见识”的态度去面对她，却也能心平气和和她相处，他不知道若是换成其他人，他是不是也能如此这般的大气度。

在班上，有一个名叫梁吉华的女生对海晨非常倾慕，而且用十分开放的方式追求海晨，其大方、豪放远近轰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班上同学的日常最佳消遣之一便是看她和李姝娴斗法，而起因可说是为了海晨。梁吉华精力充沛，可以为了芝麻小事就去攻击姝娴，因为她忍受不了姝娴的骄蛮，更重要的还是对海晨的不友善态度。

为了参加杜团的事，两个女生又起了争端。

“哎哟，钢琴社、大提琴社、小提琴社，好奇怪哦，人家选什么，她也选什么！”

梁吉华的开场白一向如此，不指名不道姓，只是扯着嗓子大声放送，大家就知道她矛头指向谁。开场白说完，接着是对海晨用响亮的声音说：“人家存心和你一比高下也，雍海晨，你打算怎么办？这是挑战，你接不接受挑战？”

海晨很厌恶这种无聊的挑衅，对这些“喜爱”麻烦的女生们，他简直不知道如何去处理，对梁吉华经常挑衅更是无可奈何。他不想理会梁吉华。

可是梁吉华却是不一样的想法，她是为了引起海晨的注意才挑燃战火。

“真是有﹃财﹄有﹃意﹄啊，雍海晨，我也加入钢琴社，你教我弹，好不好？看人家什么千金大小姐，又漂亮又高贵，又有才艺，我们怎么比啊？难怪这么有神又有气，谁都不看在﹃瞳孔﹄内……”

姝娴远远听着，实在觉得很冤枉。参加什么社团完全是自由意愿，和他们扯上什么关系？她尽量不去搭理梁吉华，免得她“粗陋”、“庸俗”，根本难登大雅之堂。只觉自己真是倒楣，竟然和这样一个女罗刹纠缠在一起。

见姝娴不说话，海晨也不搭理，梁吉华恼怒起来，把报名单往旁一扔，阴阳怪气地说：“摆什么高贵气质，本小姐讲﹃义﹄，就马上装哑巴聋子，难道都是聋哑学校转来的高材生？”

梁吉华明讽姝娴，暗责海晨，正骂得心里不舒不服，姝娴那边却“休”地一枝原子笔射了过来，伴着一声：“吵死人的乌鸦嘴，看我把你射烂！”

梁吉华大怒，拿起铅笔盒丢过去，姝娴又拿课本砸过来，来回丢了几趟，梁吉华终于扑了过去，扬手要打姝娴，却被一只有力的手从后扣住，回头一看，是雍海晨。他竟然出面护卫李姝娴！梁吉华更加恼怒，一手挣脱着，另一手还要打过去。海晨使力把她往后一扯，冷冷的说：“闹够了没有？”

梁吉华狠狈不堪，口不择言地还嘴：“你贱，人家处处贬你、损你，你还向着她。你重色轻友，算什么英雄好汉……海晨不等她说完，把她推到墙边去，脱口骂了一声：“乱叫乱骂，不可理喻！”

不再理她，迳自走出教室，他从未这样骂过女生，但这八个字是他意识中问出的直觉反应，他不说不快。

梁吉华靠在墙上喘息，心里万分不甘，强烈的嫉妒竟然使她不怪海晨，把所有一切怨气记在姝娴头上。今天这般的羞辱难堪都是那个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姝娴造成的，她要报复，她不会善罢干休！

姝娴看都不看她一眼，心里有一股“斗赢她”的快感。她觉得，她当然应该是V手势的一方，梁吉华那种狗口不出象牙怎能与她相提并论？雍海晨虽然可恨，却为她发挥了正义感，虽然这次的上风是来自他的护卫，对姝娴的自尊心倒是有不少满足。

“奇怪，我的得失为什么总要和他扯在一块？”

姝娴想不透这一点。她也不需要继续往下想了。每想到雍海晨那副优越、不在乎她，一副“不和你一般见识”的态度，她就怨气上升，他以为他是谁？白马王子吗？哼！

“雍海晨，你帮我也是白废心机，你以为你了不起？我可是一点也不稀罕！”

这是姝娴自己告诉自己的结论，然后几个男生凑过来，她又盛气凌人地接受他们的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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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恩怨情仇

花晨毕业后，继续在学校以旁听的身分进修电脑和工管，准备报考研究所，她把步伐放得很慢，好让自己有充裕的时间去冷静观察状况，选择自己往后应该走的路，她期待自己的选择能一发中的，没有浪费时间，也不需因选择错误而多绕了冤枉路。

比起刘彦秀一毕业就投入上班族的生活，花晨的生活步伐实在优闲从容太多了，这是她们毕业离校四个月后第一次再见面，难得欢聚一起共享韩国烤肉，彦秀还是忍不住一坐定就对花晨说：“还是你好命，花晨。这不公平啊，同样是人，差这么多。你悠哉悠哉的，我朝九晚五从早忙到晚！”

看看彦秀上班族的新造型，光滑齐耳的短发，利落的衬衫、窄裙和半高跟鞋，一副标准的女秘书形象，花晨觉得好新鲜，一直笑着用新奇的眼光上下欣赏着。

“怎么？你有什么不好？当一个社会的新鲜人，抛掉过去十几年来贝扮腻了的身分，重新去塑造一个全新的自己，多好的一件事！不是说要追求你自主的人生吗？怎么又不满意了！”

花晨拿着餐盘，一面拣取菜台上属意的菜色，一面和彦秀闲聊着。

“自主的人生！上帝，还早呢！我现在是完完全全的不能自主！我的职位上头是一大堆搞不清楚的主管，管得你喘不过气来，只想再回去当学生多好！”

选完了菜，交给掌炉师傅妙好，两人回到座位用餐，彦秀夹了一筷子韩国泡菜，吃得津津有味，这么告诉花晨：“每天最大的安慰，就是下了班好好﹃呻﹄一顿！这时候谁也管不到我了！工管、工管，读了四年，就是受人气受人管！”

“原来你还这么能吃，就是怎样受气爱管，看起来还是一个健康宝宝！”

“还是你命好，花晨，你还是老样子，清新、从容、自在，还更美了呢。”彦秀打量花晨，只觉得素净而充满青春气息的她，自有一股与以往不同的神韵，忍不住问：“小姐，你是不是有了心上人了？”

花晨对好友坦然而笑靥甜美地摇摇头又点点头：“是男朋友啦！”

“谁？咱家有没见过？”

“你见过的啊，倾国倾城、立德厅一晤的陶宗舜嘛。”

“哎呀！竟然就是他，你真的和他……”她用手比了牵手的手势接着说：“我的天，追你的人无奇不有，想不到你真的和他刷””刷””刷地出电了！”彦秀忍不住兴奋起来，也忘了继续吃她最爱的韩国泡菜，一古脑地追问下去：“喂！怎么样？他们那种大企业的头头要怎么去相处？和这种族类要怎么谈恋爱？我的上帝、真主、阿弥陀佛，花晨，你怎么会和这种人搞男女关系！我一想到我头顶上那一堆少年得志、一本正经、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的主管就要脊椎骨抽筋，你竟然能笑咪咪的和他们谈恋爱……”

“彦秀，才进社会，说话就那么难听起来，什么搞男女关系！”

趁着彦秀吞口水换气的空档，花晨打断她连珠炮似的叨念，向她做了一个嗔怪的表情。

“哦、哦、哦，失言、失言，我忘了我们雍花晨一向眼界如天高，陶宗舜能获得伊人芳心，必定颇不纯洁，不，是颇不单纯，颇不简单，颇不同于凡夫俗子、出类拔萃，令人刮目相看……”

“好啦，好啦，你讲完没有？说正经的，他的确是与众不同的。”

“怎么个不同法？”

“在那样繁华复杂的商场生涯背后，他还保有一颗非常单纯的心，和一份专注、执着又单纯的感情。”

“噢！天啊，说得我心也动了，真的？那样一个人物，又有一颗单纯的心，又有一份单纯的感情？我想到我那堆讨厌上司们的德行，就觉得这根本是重修天方夜谭！”

“彦秀，别闹了，真的是这样，你不相信我的眼光和感觉？”

“我当然一百二十万个相信你，有谁比得上你的聪明？不过，爱情能使凡人冲昏了头，也能教最聪明的人晕头转向。像他这种专门研究管人的企业头头，这种舌灿莲花的名嘴，天哪，你最好把心捧着点，他若把什么商业谈判七大手法、什么5S6S心理战术都施展出来，嘿、嘿，你这个小女子招架得住吗？”

彦秀故意这么说笑，其实她对花晨很放心。

“说真的，你们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见过一次面，打过无数次的电话。”

“这样就算来电了？这电也未免太不值钱了吧！”

“心有灵犀一点通嘛，他非常忙。”

“忙得见面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见面看一眼并不是那么重要。”

“哎哟，什么伟大的爱情理论啊，可以跨越时空，只凭心灵感应就能够百世长存，永垂不朽？你相信？”

“少讨厌了。我当然很想见他，无牵无挂、不忙不赶地在一起。问题是他那么忙，我从我爸身上就可以看得见他那种一放下工作就已是精疲力竭的样子。我爸每天回到家，整张脸的五官都垮了，早上一出门就像抛出去的陀螺整天不停在打滚，而我妈向来就做得到不让我爸因她而分心费神……”

彦秀不等说完，促狭地接口：“哎哟，多体贴哦！才见过一面也，体贴得像七世夫妻再投胎一样。我的好小姐！我可要顺着良心提醒你，时间未到可别陷得太深了。”

“我没有别的想法，就是信任他。”花晨一往情深地沉吟：“信任他，在心里爱他。”

彦秀深为感动，叹着气说：“这个陶宗舜，异数！异数！我真想再看看他是何方神圣。”

花晨神秘笑说：“等一下你就会看到。”

“真的？”

“不过这次倒是你刚才说的，见面看一眼而已。”

“为什么？”

“他说有重要东西要给我。我想他如果还是那么累，就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天哪，我真受不了你！是不是爱情小说看太多了？”

两人在餐厅磨到打烊，才乘车到九龙仔公园和陶宗舜会面。

已经近十点了，十月的气候已在寒露之后，丝丝凉意随着阵风吹进衣襟。

陶宗舜手中拿着一个漂亮的小包裹，含笑迎着花晨。

“她是刘彦秀，你们在学校见过。”花晨向陶宗舜介绍。

“刘小姐，你好。”宗舜自自然然地招呼，就像很熟的朋友一般。

“陶先生，你好！”彦秀有一点拘谨，同时又淘气地问：“陶先生，你觉得累吗？”

宗舜有些错愕，但随即微笑地回答：“不会。”

“既然不累，我建议你们改变一下今晚﹃见面看一眼﹄就散的方式，好好享受一下满月的月光，0K？”

宗舜一时会不过意，不知如何作答，花晨也只是笑着。

“我先走了，祝你们愉快！”

彦秀搂搂花晨，那是知心朋友的无言祝福，彼此都能深深地感受到，然后摆摆手迳自走了。

“有这样贴心的好朋友，我很羡慕。”

“你也有这样的朋友吗？”两人并肩漫步中，花晨问。

“有。过去有过，被环境和时间拆散了。现在也有，就是你。”

他侧脸看她，眼神无限温柔。花晨只是羞涩地笑，没有作答。走了几步，花晨停了下来，细看宗舜的脸。

“让我看看你累不累！”

她的眼瞳蓄满了如水的月光，闪闪发亮。她很用心地看，黑眼珠亮晶晶地在宗舜的脸上打转，看他的肩，他的眼，他的鼻梁……宗舜不由自主也专注地看着她，尤其她那一双自始就让他心乱神迷的眼睛。两人对看了很久、很久，花晨才率先回神过来，脸上浮现一片红晕。宗舜却不放过她，追问：“你看出来我累，还是不累？”

月光把一切景物的面貌都髹漆变化了，花晨老实说：“看不出来。”

在她面前的宗舜，温存斯文、衣履端正，并没有他自己所谓的“狼狈不堪”的模样。

“要见你，再累也要来。”他把小包裹交给她：“这也是我在很累的时候去买的，希望能合你的意。”

花晨迟疑该不该接受他的礼物，宗舜又说：“不要拘小节，只是不值钱的东西，而且，只是请你为我收下，以后你就知道了。”

花晨只好收下。那包裹好柔软，好轻盈，就好像他的千般柔情，轻轻柔柔的，没有压力，没有重量，只有感觉。

“下周我要去工干，两个星期之后才回来。今晚我送你回家，散步走回去，好吗？”

原来约见在九龙仔公园是宗舜一番细心，花晨家就在附近。花晨欣然同意，两人又复并肩愉快同行。

“这样在风中行走，使你想起什么？”宗舜突有所思地问。

“飘飘欲飞，好像被放到高空上的风筝。”花晨不禁陶醉地说。

“但是今晚没有风筝，我们来欣赏影子吧。”

这是宗舜的建议。

于是他们一路漫步，欣赏着他们成双成对的影子，时而出现在眼前，时而倒踩在身后，别人看来十分平常，宗舜和花晨却是心灵在互相契合著……※※※

花晨清早下楼，前夜甜蜜幸福的感觉还深刻得如同一靺深水一样在她心头拍荡，在她的双颊上泛着粉粉的蔷薇色的涟漪。

前夜依依和宗舜在大厦门外的木棉树下道别，宗舜拥抱了她。

她温驯地接受了。被一个男子轻轻地拥抱入怀，轻轻地靠在他的胸膛，这是花晨毕生未有的最大震撼，最温柔的灵撼，最迷醉的震撼。在宗舜的胸膛和手臂围绕而成的那个温暖的、有着她从未经验过的男性气味和体温的小圈圈里，她闭上了眼睛，全心全意体验这神奇美妙的一切。宗舜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头发时，她也情不自禁轻轻伸手环抱着他的身体……这一切，花晨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是她的初恋，是初恋中最初的拥抱，虽然只是短暂的时间，却是她和所爱的男子最初的缠绵。这样适可而止的缠绵对她来讲已足够让她决定用自己全部的感情和生命去回报。

她几乎整整一夜都是无眠的，即使如此，清早的她仍是愉快而清醒。

“爸、妈咪，早安！”

她向客厅中坐着的双亲愉快的打着招呼，还不知道他们正等着她呢！

“早啊，花晨。”雍昭贤不疾不徐问道：“昨天晚上送你回来的那个人是谁啊？”

花晨不禁忐忑起来，昨晚那一幕竟然让父亲看见，这样的质问使她心慌错愕，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是朋友。”

“我知道是朋友，交了男朋友也不让你妈咪知道。你是我们家的老大，弟妹都拿你做榜样，要谨慎一点哦！”

雍昭贤好像有一千个不放心，忍不住说了两句。

花晨的脸红通通的，无言以对。

“女孩子要谨言慎行才好，上回你去车展做的荒唐事，爸爸还没说你呢！”

昭贤还想继续噜苏，珞瑶转话问说：“花晨，你还没告诉爸爸那个人是谁呢？”

“他叫陶宗舜，和爸爸是同业”””

雍昭贤一听到陶宗舜三个字只差没有立即跳起来，他沉着脸打断花晨的话问道：“陶宗舜？是光达汽车的陶宗舜？”

花晨看到爸爸的神色不对，大吃一惊，怯怯回答：“是啊。爸爸，你怎么了？”

雍昭贤像一阵风冲到花晨面前，眼光犀利地盯着女儿厉声说：“从现在起，绝对禁止你和那个姓陶的来往！记住！给我牢牢地记住！”

说完，脚步踉跄地冲向书房，重重把门关上。

花晨吓呆了，她从未看过父亲如此震怒，更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委屈的泪水在她眼内打滚，无助的眼神哀哀投向她的母亲。

珞瑶走过来，抚着女儿的头发，无奈地说：“花晨，这一件事非常的不妙、非常的糟。你要记着爸爸刚才所说的，尽早结束这段恋情。”

“妈咪也这样认为吗？”

花晨的眼泪掉下来。

“爸爸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尤其是这件事，妈(奇*书*网.整*理*提*供)咪无法改变他。”

“究竟为什么？”

“因为陶宗舜是光达的人。”

“爸爸对光达的积怨这么深，是为了什么？他和每一个光达的人都有深仇大恨吗？”

“也不是，可是偏巧你那朋友是陶宗舜，这样根本没有余地了……”

“爸爸特别怨恨宗舜？”

“那也不是……真是说来话长。”

“那又是为什么？你们总该告诉我一个理由吧！”

珞瑶欲言又止，只得安抚女儿说：“花晨，稍安勿躁，妈咪马上要陪爸爸去机场接人，晚上我会先回来，那时候爸爸不在，妈咪再详细告诉你，嗯？”

花晨下意识地点点头，游魂似地飘回自己的房间。一进房门，就看见端端正正摆在枕边那块真丝布料。她把它捧起来，放在心口，用脸颊去抚触它，嗅吻它。

那就是宗舜送给她的礼物。当昨夜她回到房间把包装纸盒拆开，看到是一块布料，直觉感到失望与惊异。宗舜这样脱俗的人，竟会送她这样伧俗的礼物，直到她看到盒内另附的一张小卡片，才知道宗舜另有所指。卡片上这样写：绮丝一丈，赠予佳人裁蝶衣。

好风来时，并与霞云共翱翔。

尽管花晨悟不透宗舜究竟指的是什么，大概也能猜出这是要她去做件衣服，穿着它去放风筝这样一个粗略的含意；虽然她意识到以宗舜的品味涵养，这块丝料的赠予必定另有奥妙与深意，但她一时还真不能体会过来。

“就等着看他揭晓那深藏的玄机和意趣吧！”

花晨不愿多猜测，只是把它贴在脸颊上感受那丝绢极度细致柔润的触感，一直到天亮。

那是一块底色深紫，印着靛蓝、橙黄、玫瑰红、翠绿、浅紫各色古典花朵叶片图案的纯丝，花色缤纷夺目而又高尚雅致。把那样多鲜艳的颜色凑在一起而能这么协调耐看，花晨对那个天才设计者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也欢喜宗舜有这么高的审美眼光。

然而，只隔一个夜晚，花晨再度捧起它，心头却是混乱、悲伤又茫然！

正在睹物伤情，百思不解，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是彦秀来电。

“花晨，早啊，昨晚怎么样？是不是卿卿我我到半夜还舍不得分开啊？”

“彦秀，我正不知所措，不要烦我。”

“怎么，快乐过度，魂收不回来？”

“乱说话。今天早上我爸问起他来一听到他的名字，就气得跳起三丈高，差点儿就把我撕成两截……”

“为什么？我正急着告诉你，昨晚看到你和他那种一模一样的优雅斯文劲儿，就觉得你们真是绝配，真是天造地设！真是七世夫妻，奇怪！你爸为什么反对？”

“因为他是光达的人，因为他是陶宗舜！”

“就只这样？没道理嘛！是不是同业竞争结了怨？这也不该记在你头上？你有没有和宗舜谈过这些事？他知不知道你老爸是谁？”

“宗舜当然知道我爸爸，也知道我是雍昭贤的女儿。我们虽然很少谈到他们事业上的事，但看得出宗舜对我爸没有什么嫌隙或不满。”花晨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莫名其妙嘛。少叹气了，重要的是你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噢，现在我要出门上班了。迟些再聊，拜。”

挂了电话，花晨愁肠百结，简直无法承受这谜团未解的折磨。她忍受不了，要尽快得到答案，她不能等到下午妈咪回来。

“对，找秋姨！”

苦思中乍见一道灵光，关于吉群和光达的恩恩怨怨，二十年来一直和父亲一起工作，现在还是父亲贴身秘书的秋姨应该比谁都清楚！

忍耐到中午，花晨接了一通电话给秋姨。她原先担心秋姨会不会陪同父亲一同去了机场，好在雅秋正留守办公室，突然接到这样一通吞吞吐吐不寻常的电话，性急的秋姨几乎以连跑带跳的步伐匆匆赶到办公大楼附近的牛排屋去赴花晨之约。

花晨早就到了，她根本无心去学校听课，在家里发呆了一个上午。

“秋姨，非常抱歉打扰了你，希望没耽搁你的正事……”

“不会、不会，傻孩子，”雅秋打断花晨的话说：“还和秋姨这样见外。”雅秋面对花晨坐下，拿出手绢按拭鼻尖上的汗水。花晨从未这般突如其来地找她，她警觉必定有严重事态发生，紧接着问：“慢慢说，别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请秋姨告诉我，爸爸和光达公司之间有什么恩怨？秋姨，我迫切要知道！”

雅秋深深被这意外的问题忡怔住了，花晨到底想知道什么？

“花晨，你为什么突然会想这样一个问题？你要知道……你爸爸向来不希望你们过问他的事业，唔……尤其关于光达，尽管我们口风守得紧，你多少也感觉得出来，你爸爸对它……套句你们年轻人的用语，对它很敏感！不过这也不关你们年轻人的事……”

“不，秋姨，和爸爸有关的事，就是和我有关，我不能置身事外。”

花晨虽心急，但是为了获得较客观冷静的答案，也不要让秋姨瞎猜疑，出现和父亲一样情绪化的反应，暂时按捺住自己的状况没说出来。

“哎，这些事情是不至于扯上你，不过，你既然对你爸这样关心，我也该让你知道一些内情。”

“内情？秋姨是说，爸爸和光达在商场的竞争上有很复杂、很严重的恩怨？”

“光是公事就好了，也不会这么严重……”

“难道还有私事？私人的恩怨？”花晨听着，坠入了乱无头绪的雾中。

雅秋深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刚刚急走过来的呼吸才点点头。

“和谁有了私人的恩怨？秋姨快说。”

花晨胆战心惊，唯恐秋姨说出的是陶宗舜三个字。

“光达现任总经理，李魁两你知不知道？”

花晨摇头，这里十几家汽车公司，她根本不曾留意这些。

“我是昏了头了，你爸死也不会跟你们提这个名字，你们怎么会知道？”苦笑着叹了一口气，雅秋的神情跌入了飘渺的思绪里，开始陈述遥远的往事。

“在你还在天国上当小天使等着投胎，在你妈咪还没和你爸爸结婚以前，我、你爸爸和李魁南都在光达任职，昭贤和李魁南还是大学同班同学呢！昭贤是苦干实做那一型的，李魁南则是外交手腕一流，两个人一起进入光达，一个搞技术，一个搞业务，从基层干起。坏的是他们一起追求你妈咪，两年过后，珞瑶选择了你爸爸，这件事使李魁南非常愤怒，他在公司的职位原本就爬得比昭贤高，在情场失败的打击下更是卯足了劲往上爬，不到三年就升到营业部副经理。”

雅秋喘了一口气，花晨问道：“后来爸爸和秋姨为什么离开光达？”

雅秋恨恨地哼了一声，说：“被李魁南逼走的。你要知道，男人嫉妒起来，一点也不比女人少，情场失利，总得从其他地方去取得平衡吧！这种恩怨一旦扩大到彼此都不能忍受对方时，总得有一个要离开的。我也是在那时候一并跟你爸爸离开了光达。”

“秋姨和爸就进了吉群？那后来呢？”

“这场恩怨还是继续闹得没完没了。李魁南还是利用他的人事关系和影响力一再打击昭贤，使昭贤在吉群奋斗得头破血流，挣扎得好辛苦！有一段时间，大概是在你出生后一两年吧，昭贤的日子过得简直如同困兽，如果不是你们母女俩给了他安慰，他可能会整个人崩溃掉。”

“我知道还有你做了爸的精神支柱。”

花晨幽幽地说。她似乎已忘记了自己今天一早的烦恼，沉迷在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和无边的愁绪之中。

“哎，我对昭贤……这一辈子是无怨无悔……到现在，早就从男女之情超脱升华为兄妹手足之爱了，所以珞瑶对我也很放心。海晨常说你爸拥有四大美人，就是珞瑶、你、星晨和我，这虽然是玩笑话，说真的，再没有什么话让秋姨听起来更合意！”

心随境转，说起这些，雅秋的思绪一下子拉得好远。

“秋姨，事隔这么多年，爸爸在吉群也算是出人头地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在意李魁南呢？”

“只要同样在汽车这门行业里，他们之间的对立就免不了。这几年来，李魁南在汽车行业中地位如日中天，渐渐也放松了对昭贤的攻击。或许是对他那样一个雄心勃勃的商场斗士来讲，他已经不再把昭贤当成一个对手了，他还有更多更大的敌人要去应付呢。倒是昭贤自己，好不容易闯出今天的局面，总是一心一意想和光达一较高下，把光达当做理所当然的头号竞争者，因为他如打垮了光达，就等于击败了多年给他挫折感的李魁南！”

“这不等于为仇恨而活吗？爸是不是太傻了？”

“事情过了这么久，我把那些恩恩怨怨也早看淡了。珞瑶更是常常劝他抛开一切纠葛，但昭贤偏做不到。也许是男人的好胜心在作祟吧，昭贤一直认为，李魁南扫尽了他做男人的尊严，他吞不下这口气。在珞瑶面前，他总是想起自己是李魁南的手下败将，这辈子，他非把李魁南踩下去不可！”雅秋脸色有点苍白，疲乏地靠在椅背上，继续说：“更糟的是现在的光达锐不可挡，而昭贤主导的生意情况并不乐观。从去年升副总以来，他求功心切，压力非常大。而最糟的是昭贤总是把经营策略定在打倒光达这个盲点上，前两年光达在零件供应上吃了亏，昭贤以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一上任就全力推动投资产制零件的计画，如意算盘是本地车厂愈来愈多，零件市场可有相当的业绩，再则又可以打进大陆市场、进军日本。吉群在这个投资计画花了大笔的钱，谁知道汽车进口关税一年一年降低，本地汽车制造率也往下降，零件成本愈来愈高，现在已有两家合作零件制造的厂商提早解约退出了……”

雅秋说得眉头深锁，花晨听得心直往下沉，她反问道：“秋姨说的爸心中的盲点太可怕了，难道没人好好地分析给爸听？”

“怎么没有？但是他一意孤行，听不进去。何况董事会也有不少人支持他的做法。”

“唉！可怜的老爸，回了家总是没事一样，不肯提工作上的事，却自己承担了那么多压力和苦恼。我好对不起他！”

花晨心都碎了，她心疼满头白发的父亲，自己一向并没有注意到他的事业给予他的压力，疏忽了关怀他、了解他。

“花晨，这些事让我们去面对吧，你没有必要跟着烦恼自责。”雅秋说着，才想起了问花晨：“你倒是还没告诉我，怎么忽然问起这些？是昭贤和珞瑶有什么争执或是不愉快？”

“那怎么会？他们永远是恩恩爱爱的。”不想教雅秋追问，花晨鼓起勇气问出她最迫切想获得答案的问题：“秋姨，请告诉我，陶宗舜是谁？在你们的恩怨中，他是什么角色？”

雅秋听到“陶宗舜”三个字，眉毛都扬了起来：“陶宗舜！这是一个目前在汽车业最走红的名字，我见过他很多次，人人传说他是李魁南的接班人。”

花晨闻言，忐忑的心情稍为放松，至少宗舜和父亲只是商场上的对立。然而雅秋紧接的话又让她的心情跌落了谷底：“据我所知，陶宗舜很有可能成为李魁南的乘龙快婿，李魁南之所以全力栽培他，因为于公于私他们之间的关系都非比寻常。平心而论，陶宗舜人品仪表非常出众，我对他相当欣赏。不过，你爸也把他当仇人看，因为他和李魁南差不多就是一家人。”

如同一记闷棍击中了后脑，花晨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两耳之间轰轰作响。

“我知道了，秋姨，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

勉强向雅秋说了一声，花晨起身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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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忘情弃爱

清早，司机把姝娴送到离学校约有半个巴士站的距离处，姝娴就下了车漫步走到学校去。

虽然个性骄纵，她却不喜欢别人以她家的富裕来对她作人身攻击。

在树荫下走着，她觉得身心轻松愉快。虽然不是那么喜欢念书，但她喜欢校园生活；虽然在学校还没结交到一个知心好友，至少比在家应付里里外外那些“大人们”好得多。

正陶醉地呼吸着樟树的清香气息，轻盈的脚步被几个等在路边的学生拦住，其中一个男生说：“早啊，李姝娴，你让我们等得好苦啊！”

姝娴看看这班人，有三个是同校的男生，另外三个是附近另一所学校的男生。夹杂在这些男生当中的，竟然是梁吉华。

姝娴一脸不屑，不搭理人。

“怎么样，很不错吧，”梁吉华对男生们说：“可惜就是表情太夸了。”

“夸，不会啊。这叫性格，梁吉华，拜托，你懂不懂？不要对这么一位高贵美丽的小姐乱用形容词好不好？”

一个男生轻佻地说。

姝娴不耐烦，冷冷地说：“走开。”

“别急嘛，李姝娴，我们的话都还没说呢！”

对方一点都没有让路的意思。

“我说，给我走开。”

姝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出来，仍是不正面看着他们。

“走开可以。哥儿们今早来给咱们小学妹打声招呼，请学妹赏脸，下午下了课和我们这几位学长去喝杯咖啡联络感情，怎么样？”

姝娴不等说完，用手上的书拨开一条路就要走，一个男生堵上来，差点叫姝娴撞上。姝娴反射性地用鞋尖去踢那男生的膝盖，同时用书本左右拨开打出去，打得那个男生哇哇大叫。

“哗！好厉害！会打人哩！”

“别让她闪！”

梁吉华吆喝一声，姝娴仍是被他们团团围住。不肯认输的姝娴，正要扬腿踢出一条血路，却看见在她前方堵着的一个男生被抓开，雍海晨一脚插了进来，笑笑地问：“干什么？好狗不挡路，多难看啊！”

被抓开的男生一拳挥过来，海晨上身一侧就闪过，还想再打，梁吉华叫说：“好了，这人是我同学，不要打了。”

海晨看见她，心里有数，淡淡地说：“到现在还玩这种中学生的游戏，幼稚了一点吧。”

梁吉华一遇到海晨就没办法，讪讪地说：“真扫兴！给你面子，算了、算了，不玩了。”

说着带了一班男生走了。

“没怎样吧？”海晨问。

“当然，托你的福。”

这样一句双关语，姝娴希望对方能真正听懂。如果不是因为他，梁吉华何必一再为难她？她才不希望他来解围，偏偏又被他碰上，这人简直存心与她作对！但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当他责备梁吉华那一刻，她和过去任何同样的情况一样，为自己受到袒护而得意，这些当然不可说也不能说！

“你这人很奇怪，很不近人情。”海晨一改过去不理睬她的态度，好奇地问。

刚刚姝娴奋勇开打那一拳使他对她的感觉更特殊了，小小一个美丽的身躯和脸庞能迸发出那样不容欺侮的逼人盛气、傲气和勇气，扬起书来就劈，抬起脚来就端，这种女孩算是非常有性格！这一阵子的冷眼旁观，使他渐渐感觉出她与众不同的可爱，一种和他斯文的姊妹迥然不同的可爱””泼辣！一种娇滴滴的泼辣；一种泼辣的娇滴滴！

姝娴对海晨的话摆出一副“懒得理你”、“我就是不近人情”的表情，同时作轻蔑状去看海晨一眼。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去看这个人，姝娴受了不小的震撼，原来他长得还挺帅的呢！由于那股莫名其妙的敌视，如同对其他男生一样，她也是从来不肯好好看他一眼，何况像现在这样，面面相觑，看得这样真切。

在这样真切的看过一眼之后，姝娴竟然觉得对他的讨厌已经消失了大半，该死的是接着她又忍不住好奇地再看他一眼，这轻蔑的一眼、真切的一眼、好奇的一眼，各种阴晴不定的眼神看得海晨好笑起来。好在他强忍住笑，没让姝娴看出来，否则怕不又要让她雌威大发，像过去一样，使出小心眼让他难堪。

“男子汉大丈夫，尽量不招惹小女人！”

海晨在心里自励自勉之后，对姝娴丢下一句：“失陪！”头也不回地走了。

姝娴仍是固执地不予回应，落在后面各走各的，看着海晨的背影，她也悄悄泛起笑意。

这个人虽讨厌，总是看到她难堪的一面，教她嫌他、恨他，到今天却也有好言相对、不再恶言相向的时候！她只是弄不懂，以前为什么从来不好好看他一眼！

下午钢琴社举行首次联谊，各路英雌及英雄好汉纷纷赴会，姝娴、海晨也各自去参加。

钢琴课室宽大而考究，不仅有隔音设备，还有两架演奏型钢琴分别摆置两边。社长是一个戴眼镜、个子十分娇小的学姊，她伶牙俐齿地说，虽然这是商业气息浓厚的商校，专门培养营商谋利、以赚钱为生平志业的“市侩”，却希望大家术、德、育、艺兼修，用艺术来柔化面目、美化生命、滋润心灵、维护气质……当然，更能使商业艺术化。

“我知道在各位同学之间是藏龙卧虎、个个身怀绝技，大家不要客气，尽管上来表演！

我们的宗旨是联谊，而不是教学式的比赛，LET'SENJOYOURSELF，ALLRIGHT？”

社长一说完，许多人欢呼着走向钢琴，叮叮咚咚敲了起来，也有人彼此搭讪聊天，并不急着去表现。事实上志在“社团”的人比志在“钢琴”的人多，很多人根本从来没摸过琴键，入杜只是为了结交朋友，增广见闻。

一时间钢琴课室内这两架身价不凡的钢琴真可谓潮起潮落、历尽了人间沧桑！有时碰到了知音，美妙娴热的琴声便绕梁回荡，名琴美质浑然尽现；有时又遇上了暴殄天物的生手，一阵乱敲，只有在支离破碎的童谣去传达它的委屈了。

一闪一闪小星星，一颗一颗亮晶晶。

高高挂在天空上，好像一颗钻石萤……左边这一架钢琴正被一群人围着大唱童谣，笑声此起彼落，但渐渐的，喧闹的琴声与笑声却被在右边的琴声所掩盖，最后只剩一片清越跃动的美妙琴韵贯穿整个课室，人人都安静了下来，倾听着一场扣人心弦的演奏。

是一首节奏轻快浪漫的名曲“卡萨布兰加”，听来令人悠然舒畅愉快。

弹琴的女学生长长的鬈发垂肩，单看侧影便显现一派漂亮高昂的气势。一曲奏罢，在如雷的掌声中，女孩起身向掌声笑笑点点头，取代了拘谨的鞠躬答礼，大家这才惊叹原来李姝娴是这位琴艺高超、娇俏标致的弄琴者。

观众群中的海晨，也讶异于李姝娴的才艺，想不到她也有这么丰富的内涵，在她的骄纵、泼辣、不可理喻和耀眼的美貌之外，至少他又发现了她另一样内在美。那么，这个小蛮女的内在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呢？关于真、善、美的各种秘密，各种蕴涵……一个娇小的外表，也或许藏着一个海洋……正想着，琴音又起。

原来，李姝娴在众人的安歌聋中再度“献艺”，这次弹的竟然是日本电影︵砂之器︶的主题曲“宿命”，琴音雄厚澎湃，令海晨再一次对她的才艺与耐力刮目相看，只是，听着、听着，他愈来愈觉技痒难耐，最后再也忍耐不住，悄悄走向左边那一座钢琴，请占位者让开后，也抚键弹奏起来。

清越剔亮的琴音忽而变成了雄浑壮阔的双琴合奏，壮丽丰沛的琴韵灌满了整个空间、灌满所有人的耳室和心田，大家都浑然忘记了自我，随着琴韵起伏，时而雄壮、时而荒凉、时而凄美、时而忧伤，澎湃起伏，如海潮震荡、如长风旋扬、如秋叶辞枝……姝娴虽倾力演奏，仍是早早就察觉琴音的变化。她知道有高手加入，而且对方功力更胜她一筹，对方能够巧妙地加入独创的装饰和花式爬音，甚至在她累得瑞不过气，偷懒停手的片刻，都还能源源不息地弹奏下去。本来她只想弹奏几分钟就站起来，在对方带引护航下，竟然弹了整整二十分钟。当琴声双双嘎然停止，姝娴满头大汗，几乎站不起来。全场再度掌声雷动，但是她心不在此，只想看看对方是谁。

一眼望去，那正在优美地挥着阿奎诺夫人胜利“手势”的人竟是雍海晨！

后来的联谊活动是怎样进行的？姝娴一片空白。

脑海中最清晰的记忆就是，为什么她偏偏又对上了那个雍海晨？是不是他存心和她争苗头？可是，他和自己配合得那么好，好得就像钢琴社长后来说的“珠联璧合”、“日月争辉”！

从奶瓶、尿布开始到“珠联璧合”、“日月争辉”，姝娴左思右想，获得了一个结论：她和他是“冤家”！不是冤家不聚头嘛，不然是什么？

她又发现自己已经不讨厌他了。这种变化使她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她告诉自己，她“欣赏”这种感觉。

※※※

花晨知道，很快就会接到宗舜的电话。这两天，他就要从中南美出差归来。

两周的别离，正好是一段残酷的内心交战的日子。

百般思量，结论还是终结了这一段才萌芽的感情。

再想到父亲，还有什么好内心交战呢？

父亲，共同生活了二十余年，也养育了她二十余年，恩情比天还高，一辈子都补偿不完。

陶宗舜，只是一个程咬金，怎么能和爸爸的分量相提并论？雍家和他是势不两立了，何况更关键的是：他即将是李魁南的快婿！“快婿”””绞痛了她的心！

千般苦想，陶宗舜和李家小姐不知有着怎样的感情？他们或许已经论及婚嫁了，否则怎么会有乘龙快婿这样的传闻？连秋姨都知道。他是一个不诚实的人吗？他隐瞒什么吗？不管是或不是，都已不值得她去探究。只是为了父亲，她应该和他断绝一切！想到父亲，令她的心又一阵绞痛。

这一段日子以来，她也深刻体会出父亲对这一件事有多么严重的芥蒂。他甚至在晚餐桌上向家中每一名成员慎重宣告，禁止这类事情再发生。

“我们雍家和光达姓李的绝对没有余地可谈！过去没有提起，我不怪任何人，因为我没有把事情告诉你们。现在，我让你们认清了真相，绝对不准触犯禁忌！花晨的事，我也不想再追问了。现在我说得很明白，该怎么做，各人自己心里有数。”雍昭贤板着脸一边说，一边看花晨，又对另外两个孩子耳提面命：“海晨，星晨，你们也要记住。不要以为自己置身事外，没把话听进去。爸爸是很认真的！”

星晨一心向着父亲，连点点头。倒是海晨，暗暗为花晨不平。饭后，他跑到花晨房间，同情地对他的姊姊说：“姊，你运气真差，第一次交男朋友，就碰上这种状况。”

花晨脸色苍白，没说什么。

海晨看见姊姊情绪低落、不想说话，只好说：“姊，爸爸这么介意，只有认命吧，就算被捣蛋鬼捉弄一次好了。”

他知道自己说得轻松，根本是“隔靴搔痒，搔不到痒处”；换作是他，才不甘心自己“伟大的爱情”被牺牲掉，尤其是被父亲那种事业的野心牺牲掉！他并不认同父亲是一个失败者，至少在情场上，他打败了李魁南。父亲的人生要样样都赢，他不以为然！不过他知道花晨的软心肠，为了父亲的反对，她是忍着痛苦也要强迫自己放弃的。既然如此，他也不能唱反调，煽动姊姊发动革命吧！毕竟他并不十分清楚所有的事。海晨劝过，星晨也有安慰。花晨听来，都是些隔靴搔痒的话，意在关怀而已。珞瑶更是早就和她深谈过，似乎只有她是真正了解花晨的心情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当年她视天下男人如粪土，直到遇见昭贤，才付出自己完整的感情。花晨直到大学毕业才交上陶宗舜这一个男朋友，不也正是承传自她的那种专一高挚的情怀与心性？但是她无法怂恿女儿去背叛父亲！好在这段恋情才开始，她相信花晨能够慧剑斩情丝，另外寻找一个更美满的春天。

面对众人的关切，花晨甚至连软弱哭泣的机会都没有。她要表现得洒脱、坚强，并且还要去应付陶宗舜！“应付”！真可笑的字眼！真可悲的心态！她和他，缘尽情了，交心的爱已夭折！

每当电话响起，她就胆战心惊，情绪起伏几乎不能克制自己。

她怕那一刻，却又希望尽早解决，就像趴在刑场上等待枪声响起的死刑犯……铃铃铃铃铃””

夺魂铃一样的电话铃声经常在不该响起时偏偏响起。花晨接听，果然是枪声响起的时刻已经来临。宗舜告诉她，为了有时间与她相聚，他提早两班飞机飞回来。

“猜猜，我现在在哪里？”

午后三点，晚秋的天气有些阴沉。花晨下意识望向窗外，平淡地说：“在哪里？”

“你家楼下管理处！我现在看到电梯正降到一楼……”

“在下面等，我就下去。”

花晨匆匆挂断电话换了件衬衫，看看镜中的自己，苍白的一张脸配上微微泛黑的下眼圈，正警告自己，她是多么憔悴。然而；即将分手了，她又何必在乎呢？

走出电梯，她看到陶宗舜拎了一个纸袋，站在大门外的木棉树下，远远看过去，鼓鼓地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看见花晨，陶宗舜粲然笑着快步迎过来。

“你没去学校？是不是感应到我会提早回来？嗯？”

花晨双手环抱在胸前，不趋不避、淡漠地笑笑：“感应什么？只是凑巧罢了。”

宗舜凝望着她，心中有点奇怪，犹豫了一下，他谨慎地说：“如果方便，我们一起走走？”

花晨不语，冷漠地点了点头，一丝绞痛涌上心头。两人循着上次踏月而行的路径，默默走向九龙仔公园的方向。

“花晨，你怎么闷闷不乐？”

终于，两人站在公园中央时，宗舜忍不住发问。

“我怎么会闷闷不乐？”花晨锁起眉头，把内心的起伏压抑下去：“我只是勉强自己在做一件不想做的事，觉得顶不耐烦而已。”

“你再说下去。”宗舜冷静地说。

“本来，我可以不再接你的电话，不再和你见面，让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切本来就不需要理由。”说到这里，花晨倒吸一口气，正视着宗舜的眼睛，狠狠地再接下去说：“但是，我喜欢亲自解决自己的事情，以避免任何多余的猜测。我要当面告诉你，不要再找我了，一切都结束了。”

说完，她不看他，神情落寞地遥望着远方。

宗舜错愕得说不出话来，他连应变的时间都没有。

“我说得够明确了吧？如果没事，我就失陪了。”

花晨转过脸来，嘲讪地看了宗舜一眼，拔腿就要走。

宗舜把纸袋扔在地上，一把抓住了她。

整个公园只有他们两个，是人们为他们留下了这个悲剧的舞台吧。在被宗舜抓住的那一刻，花晨几乎忍不住要掉下眼泪。

“你是在开玩笑？还是在作弄我？”宗舜气得整个人颤抖，紧紧抓着她不放。

“什么叫作弄？什么叫开玩笑？不想继续交往需要理由吗？我难道得没完没了奉陪下去？”花晨说得急促逼人，不让自己有喘息的空间：“陶宗舜，这是我亲口说的，你听见了？我还需要交代什么？还是请求你同意？如果你听懂了，请你放开我！”

宗舜脸色一片灰白，抓着她的手渐渐松放，直到把她的身子整个放开，忽然阴阳怪气哼哼地从鼻孔笑出声来，那声音低沉又可怖，虽然只有几秒钟便停住，却让花晨觉得惊骇恐怖，她不敢去看他，也顾不了一切，飞快地跑离他身边，跑离那令她心碎的公园。

宗舜在公园中央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傍晚，来散步的人陆续出现，他才拾起地上的纸袋，缓缓走向公园的正门，把纸袋慢慢塞进垃圾筒，像埋葬一件他不愿意再存留的遗物。

他在台阶上坐下，疲倦地闭上了眼睛。直到夜深露重，所有的人都离去，他还坐在那里，一千个一万个为什么……陪着他坐在那里。

※※※

背负着三万辆新车销售的重大责任，宗舜忙得连生病的时间都没有。万钧的压力重重地扛在双肩上，使他整天马不停蹄地在会议室、办公桌、门市部和工厂之间打转。

新车上市召开记者会这一天，是光达此番再度强棒挥击市场，所有推销活动的最高潮。

李魁南主持了记者会之后，便把招待记者的盛宴棒子交给陶宗舜，自己打道回府去了。因为他知道宗舜和记者们的关系最好，何况自己也实在和那群打打闹闹、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合不来。

在酒店餐厅吃喝一顿完毕，已经是晚上九点。宾主之间醉的醉、倒的倒，一个个先后都离开了，只有石莹还留下来和宗舜在一起，虽然她很惊讶宗舜竟然主动邀她去PuB再喝几杯，当然她还是欢天喜地地答应了。

两人来到“蓝玫瑰”，选了僻静一些的位置相对坐下，宗舜开了一瓶xo白兰地狂放地畅饮起来。

“你怎么会这种喝法？”

石莹抢过酒杯紧皱着眉头，不再让他狂饮。

“你别担心，晚上我根本没喝多少，刚才光看别人喝，现在总可以自己干个痛快了！”

宗舜说完连着猛灌了几杯，已有几分醉意。

“以前你喝酒很斯文的，今天怎么啦！到底怎么回事？”

“高兴嘛，庆祝我的GxL上市，难道不值得大醉一场？”

“你再这样喝下去，不用两年，头发要白掉一半。你看你，最近瘦了好多！”

石莹瞅着他，觉得他有点反常，和平常的斯文优雅、风度翩翩有点脱节。

“不要管我，说！你不是说你去埃及试车怎样精采吗？说来听听！”

酒精威力正持续发作，宗舜已经有点口齿不清。他扯松了领带，垮垮地瘫在沙发里。

“你真的想听？”

“当然！讲！从头开始讲！”宗舜红着脖子，傻兮兮地笑着催促石莹。

虽然明知道是对牛弹琴，她像哄小孩一样开始说“故事”。

“我们哪，十月二十在巴黎会合以后，就包机直飞埃及亚斯旺，亚斯旺没有金字塔，也没有肚皮舞可看，好在大家都累了，只想大睡一场。第二天我们就从亚斯旺动身向沙漠往南走。我和我们社长驾一部香槟色的6o5sv二四，一个小时走它二百四十公里！”

“嗯！”

宗舜似乎听得津津有味，不知是真是假。

“你不知道，那边的交通警察有多绝！你只要在看到他们的时候立刻减速和他们微笑打招呼，之后立刻就可以超速驾驶！第二天我们的行程改为沿着尼罗河往北走，一路上欣赏城市、村落和寺庙、古迹的风光，那天晚上，我们在酒店大吃了一顿法国名菜，最后还搭乘双座马车回旅馆，真是好罗曼蒂克，好过瘾！”

石莹陶醉地回忆着，故事已讲完，宗舜还用一双醉眼红红地望着她，隔了几乎半分钟才说：“哦，讲完了？就是这么过瘾？很精采！不错！”

“精采吗？宗舜，那么，你告诉我，我是去那里试车呢？”

“……埃及嘛。”

“埃及哪里？”

“……”

“我们坐什么车回旅馆？”

“……计程车。”

“宗舜，你根本没在听！你醉了！”

石莹发起娇嗔，弄不懂今晚的宗舜是怎么回事，现在他的脑袋里有好几种不同的酒混合在一起作怪，但是问题不在这里。

“我没醉，石莹，我好寂寞，好空虚，好累，我真想倒下去，一病不起，或者，像这样，一醉不起！”

抢过酒瓶，宗舜倒了半杯又灌下去。

“不要诅咒自己好不好？”石莹心疼万分，他认识宗舜四、五年来，没见过他这样错乱失控，这样软弱可怜：“你实在是太累了，请个长假休息一阵子吧。”

“我好累，这样的人生，好乏味！”

宗舜醉言醉语，说话像在念经。

石莹换了位子，坐到宗舜身边来，用冰凉的毛巾替他擦脸。

“宗舜，不要再喝了，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不好。我没有家，我是孤魂野鬼，没人要我。”

“怎么会？”

“不然为什么她不要我？”

“谁不要你！”

“她，她呀。”

石莹听来，宗舜好像是失恋了，无奈地问：“是姝娴吗？你们闹翻了？”

宗舜胡乱地点头，还是说：“她不要我，我怎么想都想不通，你们女孩子竟是这么高深莫测，这么善变。”

“大家都知道她脾气大嘛，使使性子也没什么，何必跟她斗？”

“我就是跟她斗！她有傲气，说散就散，我有骨气，说走就走。我不再找她了，不再找她了。”

“那不可能的，我知道她很爱你，李魁南也不会放你走。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才叫大快人心呢，你根本不爱她，对不对？”

“不，我好爱她。我爱她。”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扯了半天，石莹一点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沉稳成熟的宗舜怎么可能去爱那个娇气十足的小女孩李姝娴，更何况他根本不会轻易对女子动情。除了姝娴，和他最有往来的女人就是自己了，关于这点，石莹是有十足的自信和了解。只可恨宗舜虽然把她当朋友，却不把她当知己，他内心的事，她也是猜不透的。今天晚上会这样对她倾诉，显然事出有因，而且颇为严重。

“宗舜，你是不是失恋了？”

不管宗舜已经语无伦次，石莹单刀直入地问。酒后吐真言，也许正可以探出真相，同时听听他对自己的真心话。

“失恋？对啊，我被她抛弃了，陶宗舜失恋了，被人抛弃了……”

“告诉我，她是谁？”

“她是，她是，”宗舜的眼睛已经睁不开，只因为被石莹的声音提醒着，还残余一点点神智，像要断气前的交代遗言一样，勉强挣扎在回答。

“她翻脸不认人，是一个，负心的人。”

石莹好不容易等到他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却又是彻底的失望。看看宗舜，他竟然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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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温柔守候

这一夜，宗舜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一觉醒来，竟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他赶紧跳下来，左顾右盼，在茶几上找到一张纸条：宗舜：你喝醉了，我只好把你弄到这里来。

我在隔壁七0九号房。

石莹原来是一间旅馆，宗舜拉开窗帘，发现自己身处高楼之上，窗外的街道正在旭日中苏醒，已有不少车辆在马路上奔驰，看看腕上的表，已经七点十分。

正想梳洗完毕再去找石莹，房门被侍应生打开，石莹走了进来，笑盈盈地说：“抱歉，未经准许擅自开门。我只是怕你一语成谶，真正一醉不醒就糟了。”

“哦？我说过我会一醉不起？”

宗舜洗完澡，恢复一副神清气爽的英俊。

“岂止如此，你还诅咒自己最好一病不起呢！”

“真抱歉，我只记得昨晚在PUB喝酒，非常非常疲倦，看来是在你面前出丑了。”

“我请了两个人才把你扛上车的，送你回家又没法子搬得动你，只好找到这家饭店，叫WAITER把你从车里拖出来，再扛上床去，我算是见识了你了。”

石莹边说边笑边摇头，宗舜很尴尬，只好再说“出丑、失态，抱歉”。

“我没有闹出什么笑话来吧？”

“笑话没有，真心话倒是听了不少。”

“什么真心话？”

“酒后吐真言，心里的秘密那一类的真心话啊。”

“我说了什么了？石莹，快讲啊！”

宗舜开始有点紧张起来。

“你说她翻脸无情，把你抛弃了。还说你好爱她。”

宗舜脸红了起来，也不想辩驳，只有讪讪地坐在床沿，无言地看着地板。

“不要懊悔，你知道我不是那种扩音器型的人，如果不是因看你喝醉，我还不能被你当作知己、吐露重重的心事呢！”

“石莹，你这么善良，对我这么好，已经是我的知己了。”

“听你说这句话，我也满足了。看这情况，我们这辈子的情分就到如此的﹃知己﹄为止了。看你昨晚那种样子，哪里只是喝醉，应该说是酒精、劳累再加上失恋把你打倒的！你既然已经为一个女人失恋到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指望呢？你就把你们的事告诉了我，让我死了心吧。”石莹黯然地说。

“你也知道，我们散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宗舜仰天长叹神情颓废，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年似的。

“但是你对她念念不忘，你舍不得。既然这样，就不要放弃。你们分手的原因严重到无法挽回吗？”

“根本不知道什么原因！真荒谬，她说她不想再﹃奉陪﹄下去，不需要任何理由！嘿！她居然说跟我的交往叫””﹃奉陪﹄。”

“她常常这样反反覆覆？”

“没有，从来没有，她向来都温柔而善解人意，那一天却是变成另外一个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那就对了，那是有原因的，以我本身对女人心理的了解，这种做法是违反常理、最不自然的。你要去追究，不要冤冤枉枉就宣告放弃！”

“既然是有她的理由，就不必去勉强了，教她自由自在不是很好？”

“你错了，我的工管大师，说真的，对谈恋爱，对女人的心理，你还修不到学分！”石莹笑了，笑得真是花容凄惨、日月无光：“你们男人懂得退让，我们女人更懂得牺牲！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的分手对你是痛苦的，对她呢？你肯定对她是快乐的吗？你肯定她希望和你分手吗？如果分手对她也是痛苦的，你还会恨她吗？还愿意放弃吗？”

石莹一席话，震惊了宗舜，他的脸色发青紧抿住嘴不发一言，实际上也可以说整个人傻了。

“当然，我只是强做解人，事实上对你和她的事一无所知。我只是以我自己的感受去剖析感情。从昨晚的情况看来，你对她的感情很深很深，她对你的付出，我相信也应该和你对她的付出是相同的。宗舜，我说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我为什么要管你们这么多事情，是因为我……”说到这里，石莹的眼眶红了，略带哽咽地忍下了悲伤，才再接着说：“宗舜，你知道我一直那么爱你……我也知道感情无法强求，所以才这样关心你、管你的事，替你烦恼，希望你过得快乐，如意……”

那是一种掏心掏肝的倾诉，使得宗舜的硕大身躯发出微微的颤抖，这般情愫有若千斤的压力，却又不知如何去化解。好在石莹很快打破了沉默的尴尬，问他：“你可以告诉我她是谁吗？”

宗舜思索了一下，回答说：“其实你看过她。如果有缘，总有一天你们会见面的。”

宗舜有所保留，石莹不再多问，但是她肯定，那个女人必然不是李姝娴。

果然，宗舜接着告诉她：“她很突然就在我的生命中出现了，看见她，我告诉自己，她就是我想要的，我所爱的那个人。爱情，过去对我来讲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它根本是不存在的。自从见了她，我整个人充满了对爱情的渴望，满满的，随时都能感觉它在我身上流窜，像我的血一样。只要我一抛下工作，我就想到她……”

“那么，不要放弃她，去把真相弄清楚。”

“谢谢你点醒了我。因为我那可悲的自尊心，因为受伤害而引发的满腔怨气，把我的理智蒙蔽了。”

“那就好。我得回家换件衣服，早上还有一个展销会要去采访呢！”石莹说完，摆摆手走了。

此时宗舜只有一个念头：立即找到花晨！他要见她，他要问她，他要告诉她，他要拥有她……但是他也了解，这样莽撞地去找她，以花晨的个性并不能够挽回什么，这近一个月的疏离，使他对情况更无法猜测及掌握。

思来想去，只有找刘彦秀，这是唯一的线索。

他匆匆离开饭店，驱车直奔市郊大学。

※※※

彦秀接到陶宗舜的电话，就像看见外星人降落在眼前那样惊讶。

“陶先生，你怎么会找到我的？”

关于花晨和他分手的事，彦秀早已知道了，但怎么也想不到陶宗舜会打电话来找她。

“很对不起打扰你休息的时间，都这么晚了。我是从贵校问到你府上的电话号码，请不要见怪。”

听宗舜一再彬彬有礼地致歉，彦秀只觉得他真是一个十分令人欣赏的男人，那股不做作斯文中还有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潇洒，实在令所有女性难以抗拒他的魅力。花晨不能和他在一起，真是冤枉又可惜。

“别客气啦，找我有什么指教？”

“实在是情不得已。上个月花晨突然提出分手，你是不是知道其中的理由？”宗舜心急，直截了当地问。

“陶先生，我本来想告诉你，她另结新欢了，让你们断得干净痛快，别婆婆妈妈拖泥带水、藕断丝连的。但是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莫名其妙地就被拆散。这段日子花晨的心在滴血，你知道吗？她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没事儿一般，但逃不过我的法眼，她就是那种人，唉，怎么说呢……现在你又找上我，这件事从头到尾根本毫无道理！你们本来好好过着王子公主的日子，天造地设的一对……”

“请告诉我，谁反对我和花晨来往？”

“花晨她爸，还有谁！”

“是什么理由？”

“她也不愿对我明讲。这是什么年头了，还有这种封建落伍思想，什么父命难违？简直莫名其妙！”

“花晨最近怎样？”

“当然是一副人生乏味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啦。她这人很死心眼的，为了孝顺她爸，她可以咬着牙把一切抛掉。她还说，为了当她爸的乖女儿，她可以不要当雍花晨，不要当她自己。这是她大小姐鼎鼎有名的所谓﹃相对思考﹄，其宗旨就是要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嘛。在她看来，孝顺要比恋爱重要，她当然要身体力行啦。”

“我会找到她，把事情弄清楚的。”

“那就祝你好运啦！她每天早上都在学校旁听，你最好去学校找她，好好把话说清楚。”

“谢谢你，我一定会的。”

※※※

第二天中午，宗舜早早就离开办公室到学校门口等候。直等到下午三点，还不见花晨踪影，只好怅然离开。

一天，又一天，如此苦苦等候，第四天中午终于等到伊人，看见花晨抱著书独自走了出来。

宗舜沉住气，远远地看着她，她瘦了，一件蓬松的白毛衣挂在身上，铁灰色的长裙子，发上一枝白色发夹，在飒飒西风中独行的她看来是那样落落寡欢而秀弱堪怜。想当初乍见伊人，在闪光灯闪动下的她是如何的风华绝代、艳光四射，如今她犹如一枝弱不经风的小白花，独自在寒风中摇曳、摆荡。

宗舜再也忍不住那阵阵剧烈的心痛，毫不犹豫地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紧紧不放。

花晨先是吃惊，继而抗拒，她慌乱地把他推开，快步走开想要摆脱他。

宗舜两步就追上，再度把她抱住，苦苦地说：“花晨，不要跑。我都来了，你怎么能跑掉？”

花晨仍是推开他，愠怒而冰冷地说一句：“我不认识你，请你不要让人看笑话。”

宗舜不理她说什么，只自顾说：“只要给我十分钟，让我把事情弄清楚！求求你！”

花晨心知逃不过，只有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他走。他的车子停在路边的梅树下，才生进车内，花晨立即问：“要弄清楚什么？”

“不要把我当仇人！花晨，只为了你父亲反对，你就和我反目成仇了吗？”宗舜激动地反问。

花晨心中掠过一阵疑窦，表面上故作平静，只说：“我没把你当仇人，我不认识你。”

“一句不认识，过去的就可以一笔勾消？”

“有什么过去？”冷冷说完一句，花晨转脸目光如箭地盯着他，绝情地说：“放次风筝？散散步？这就是过(奇*书*网.整*理*提*供)去？即使我能记得，也只是这些。这些算什么？一份快餐都比这个还来得内容丰富些！”

“你是说，这只是一场所谓的速食爱情？”宗舜反而平复下来，平静地说：“你气不倒我的。花晨，心平气和地告诉我吧，令尊大人为什么反对我？”

花晨实在想不出宗舜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为了好聚好散，也不想再继续演戏，何况，宗舜和她一样，也是无辜的。

“既然知道我父亲反对，再问为什么也是多余的。”

为了父亲的颜面，她只有把上一代的恩怨全盘保留。

“令尊也是企业界知名的人士，他反对一件事，应该有正当而充足的理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陶宗舜，你认为我有必要把我们父女之间的事都告诉你吗？”

“你可以不告诉我，我去请教他。”

“不必了。你是见过世面的人，至少懂得进退有据的道理吧。你只要弄清楚，我和我父亲绝对是同一条心的，就不会再为它浪费精神了。”

听到这里，再想起彦秀所言，宗舜不禁怨气横生，他提高了嗓门，咄咄地向她质问：“你只要做你父亲的女儿，不要做雍花晨！你只要为你父亲设想，没有自己的立场！是的，和令尊比起来，我是微不足道的，我没有资格和他比高低。但是，花晨，这种想法尽管没有错，却是多么迂腐！难道你一辈子都只做个乖女儿，而不扮演其他角色，不做别人的妻子、母亲、媳妇……？这可能吗？这种观念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花晨倔强地回答：“不论迂腐还是不近人情，我有权为我自己的事作决定，没有人能勉强我。”

“没有错，你可以决定你要做什么事，没有人能勉强你，但是，还不是你自己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还有我！我们两个人相爱，却要因为第三者而分开，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接受这种荒谬的摆布！”一口气说完，宗舜的语调由高亢转为悲伤，他温柔地将花晨的肩头扳向自己、情深意重地凝望着她的脸庞说：“何况，你也是身不由己，是不是？你也是舍不得分手，是不是？你是爱我的，是不是？不要否认，不能否认！一个人可以欺骗别人，却不能欺骗自己！花晨，就像对你自己说实话一样告诉我，你是不得已，你也舍不得……”

面对着宗舜凄凄的倾诉，痴痴的凝望，花晨心中的痛被一层层地撕开，看着这样靠近的一张脸；让她日夜思念，想起就心疼的一张脸；以为这一辈子就此可以割舍、不再牵挂盼望的一张脸，那一张脸的温存情怀与仓皇苦楚，她忍不住渐渐涌上眼眶的泪水，一串串滚滚掉落下来。

宗舜毫不迟疑地拥抱住她，紧紧地，好像再也不把她放开。他的面颊贴着她的头发，喃喃地对她细诉：“我知道你的委屈，我都知道了。都怪我的自尊心作祟，到现在才把误解化开，从现在开始，我要毫不考虑地疼你，因为我是这样爱你……人世间好孤单，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怎么能失去？”

花晨柔顺地靠在他胸怀内，闭着眼尽情地体会感受着这一切。她知道这一切将短暂如同昙花乍现，很快就要消逝，并且从今以后不会再拥有，但是她是那么爱他、恋他、不舍得他，宁愿纵容自己一时贪欢，也舍不得把他推开。这别离之前最后的缱绻，就让它在自己的生命中留下永难忘怀的回忆吧。

宗舜放开她，轻轻捧起她的脸，她知道他要做什么，让它来吧，生命中的初吻，就作为无数苦苦思忆的美丽补偿，让它的甜蜜抵销那艰涩的苦痛！让它释放这跃跃欲骋却又苦苦约束的青春！

她任他温存地吮吻，温存地探触，只是情不自禁地、轻轻地、含蓄地回应。他的唇时而轻吻她的面颊，时而寻找她的双唇和舌尖，使她沉醉、使她销魂。直到她觉察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才挣脱了他。

想到已经发生了生命中的初吻，花晨心中又喜又醉，又伤感又惆怅，矛盾的心情使她百感交集。不期然地，她相对地想起了另一个心结，幽幽地问宗舜：“你吻过了多少女孩子？”

宗舜错愕，只说：“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他的眼睛迷茫而苦楚地望着她，只为了这一句话显示了花晨对他的不信任。

“宗舜，你诚实吗？”

花晨仍是以问代答，悠悠忽忽地说着。

想起了秋姨所说，宗舜将是李魁南的乘龙快婿，他们如同一家人。那么，衡情论理，他和李家大小姐的感情势必有相当深度，至少也不可能只有一张白纸！只要不是一张白纸，宗舜就是不诚实的。

这些思维使花晨的心更沉更痛，她不堪承受自己把初恋和初吻给了一个属于别的女人的男子？

听到这样的质问，宗舜几乎绝望得瘫了，他生气、伤心、悲痛、无奈……百感交集无法形容。

“花晨，你竟然不信任我？告诉我，阻挡我们交往的不是令尊，而是你的不信任，是不是？”

花晨闻言，神情一片阴晴闪烁，满心矛盾的情结看在宗舜眼里，使他更加相信自己的想法。

“花晨，你的智慧到哪里去了？怎么会陷入和世人一样的窠臼里去？你对一个人的信任，对他的诚实与否，都不能自己去判断、认定吗？”

一串话问得花晨哑口无言。她一直深深认定宗舜值得她爱、值得她信任，但是李家的事作何解释？

只听宗舜还在苦恼地抱怨：“花晨，你说因为令尊反对我们交往只是使我对你失望；你对我的不信任才是使我绝望……”

花晨只顾发呆失神，没有去倾听宗舜在说些什么，她想的是，既然这是一段没有指望的恋情，又何必去追究李家的事呢？当她拿定了主意，她这个未得化解的心结硬给吞下肚去，回眸来看宗舜时，却发现他的眼眶湿润，颊上残留着明显的泪痕。

花晨强忍心痛，鼓起勇气说出了真心话：“宗舜，不要难过。这一切都是情不得已。我现在所对你说的，都是真心的，也是最终的结论。舍弃你，我痛苦；和你继续在一起，处在两难之间，我更痛苦，相信你也是一样。

既然如此，我们冷静地分开吧，看看时间会不会给我们一条生路……”

说到这里，花晨悲从中来，不禁伏在前座的椅背上失声哭了。

生命中最初的、最深刻的恋爱，为什么有如此多的磨难？如此多的不圆满？她满心期盼着第一次恋爱，一份殷殷守护到如今而奉献出去的完整感情，竟然回收到这样的残局与遗憾！

她哭得伤痛如心碎肠断，只因为她说出了真心话，而这真心话就是她和他最后的结局！

如果不是这样爱他，这样的真心话可以深藏心中，也不至于令她如此心痛难忍。她是多么爱他！就像把真心话说出才能安心地死去一样，她不能对他有所保留，然而，谁知道这样的倾吐却也可以教人断肠！

她隐忍而不能压抑的哭泣和抽噎，她那一番酸楚悲怆的剖白，令宗舜再度落下了滚滚热泪。久久之后，他掏出了手帕，扶起花晨替她把眼泪拭干，长长叹了一口气，凝视着花晨，语重心长地对她说：“我原以为爱情是美妙而纯粹，能让人感到喜悦和幸福。没想到它让你不幸，让你痛苦。好，花晨，我们分开，我不再追究、不再强求。”说到这里，他急切地把她揽抱入怀，像是生离死别的最后一次依偎，一字一字清晰地对她说：“记得我。我在时光的流逝中等待着你。”

花晨在他怀中默默聆听、默默记取。

没有点头，没有回答，只有任他紧紧拥抱的温驯与柔情。

然后，她离开了他的怀抱，深深地凝望他之后，打开车门，走出梅树林，向马路的一端跑去。

好久好久，梅树林渐渐昏暗了。陶宗舜的座驾引擎发出一声悲鸣，疾疾自杯中冲出。那悲鸣震动得所有挂在枝头的残枝败叶似乎都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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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悠悠我心

在那次珠联璧合的钢琴合奏之后，姝娴和海晨对彼此的观感逐渐改变。尤其姝娴对海晨的敌视已渐渐消失无踪。这种情况的改变来自于音乐的沟通。

他们和几个爱玩乐器的同学组成了一个“珠联社”，常常在一起合奏合唱、交换心得，各显神通。其中姝娴擅长弹奏钢琴，拉大、小提琴，海晨除了这些之外，还精于吉他及手风琴。其他人有的玩吉他，有的吹长笛、洞箫、口琴，还有一个爱讲黄色笑话的男生，会拉二胡。他们一共是三个女生，五个男生。在钢琴课室里，常常可以听到他们的乐声和笑声。

海晨把他和姝娴的“成名曲───”“宿命”重新谱成协奏曲，让他们每个人的乐器都融合进去，有空便聚在一起弹弹唱唱，非常融洽快活。

元旦假期到了，为了好好利用两天假期出去玩一趟，海晨策画了好久，珠联社决定踏单车去露营。

姝娴向来是不参加他们的户外活动的，而她原本也预计要随家人去夏威夷度假，偏偏她的爸爸原也安排陶宗舜同行，但陶宗舜执意婉拒，姝娴觉得无趣，也不想去了。想着假日无聊，竟提出要和海晨他们去露营。

元旦这一天，众人约好一早在学校附近的快餐店门口集合后，使踏单车直奔目的地。八部载满装备的单车一路呼啸奔驰，除了姝娴外，人人大呼过瘾。当他们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是午后两点半。

姝娴从来不曾如此风吹日晒、长途踏车，虽然沿途多次停留休息，下得车来竟然头晕目眩，重心不稳差点摔倒，好在旁边的男生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让她找个地方坐下来，才忙着去停置单车、扎营幕，生火烤肉。等到生好了火，营幕也扎好，山中早已一片漆黑又十分寒冷。大家穿着厚夹克，兴致勃勃等着大吃一顿，只有姝娴觉得又累又冷又饿，浑身不舒服。

第一批香肠烤出来，一个叫张汉基的男生就为姝娴献上一串，姝娴勉强吃了几口，就叫胃痛。

“别吃那么急嘛，细嚼慢咽，你的空肚子才消受得了。”

一个女生告诉她。

“我哪有急？我是根本不想吃这些东西。”

姝娴满腹牢骚，一肚子委屈。她后悔跑到这与世隔绝的“鬼地方”来，只要想起家里的暖气和又香又暖的棉被，阿珍做的又热又美味的晚餐，她就胃痛、头痛、腰痛、全身酸痛！

“你不吃这些，吃什么？”

海晨烤好一串肉丸，好心递给她。

姝娴绷着一张脸，摇了头。

海晨看她不要，放到嘴里就吃，走开不再理她。张汉基又拿了些牛扒鸡翼给姝娴，她仍是一概不吃。

“那大小姐到底要吃什么？”

张汉基受不了啦，叫嚷起来。

“我好冷，好想喝热汤。”

想起夏威夷的沙滩和阳光，这里的寒冷简直就是酷刑。“冷？人皮大衣从头穿到脚，还会冷？”有人在顶嘴。“热汤？这里哪来热汤？”

众人都在为这难题拼命脑力激荡，会拉二胡的林庆隆石破天惊叫一声：“有啦，小卖部有即食面卖，我去帮你买！”

谁知姝娴娇嗔一声：“我才不要吃即食面！”

“那看看有没有什么粟米浓阳之类的，买一杯来。”一位娇小的女同学提议。

“不要了，我不要吃那些可怕的东西。”

“姝娴要喝新鲜的、热腾腾的、现做的汤啊，神通广大的先生们，赶快想办法变出来！”

姝娴饿得难过，别人可是吃得高兴，一边吃，一边嚼舌根。忽然张汉基怪叫一声：“新鲜浓汤有了！”他拉起林庆隆的手，比了一个割腕的手势，向姝娴说：“猪血汤好不好！林庆隆的猪血汤，又新鲜，现做的热滚滚，香喷喷！”

姝娴听了一阵反胃，众人却在哈哈大笑，还听见有人说：“好啊，快奉献啊，这可是百分之百原汁哩！”

姝娴恨他们幸灾乐祸，见死不救，更怨海晨对她漠不关心。恨恨地抬眼找寻海晨，他竟然不见了，弃她于不顾，自顾去找乐趣了。

林庆隆爱开玩笑是出了名的，他现在吃饱了，揩揩嘴，抱起一把吉他，一边拨弄，一边开玩笑。

“可惜今天晚上本少爷的二胡没有带来，不然此时此地拉上一阙山中传奇或者寒山夜雨，一定可以引出几个漂亮的女鬼来！”

说完猛撩一弦，两眼一瞪，指着一个女生说：“冯娟娟，看你背后！”

两个女生缩成一团尖叫着抱在一起，几个人起劲地起哄着。

姝娴本来很不舍得离开温暖的火堆，但她觉得背脊、脖子、肩膀无处不僵硬酸痛，只好躲到帐篷里拉睡袋躺下，清清楚楚地还听得到同学们在说笑弹唱。

“你们知道吗？昨天本少爷闲来无聊，随手拿起电话号码簿来翻看，杀时间，赶无聊，结果给本少爷发明出一个可以笑掉下巴的消遣来……”

是林庆隆的声音。

“你们猜怎么样？本少爷发现这世界上居然有人姓﹃干﹄！”

众人哈哈大笑。

“那又怎样？”有人问。

“冯娟娟，你不是最恨英文老师吗？替她挨个姓，让他姓﹃干﹄看看！”

大家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一阵爆笑。

“以此类推，把你喜欢的、不喜欢的、知道的、不知道的、认识的，所有人的名字一个个换上这个姓，本少爷保证你会笑到假牙都掉出来。比如张汉基变成干汉基，刘台生变成干台生，冯娟娟可就成了───”

还没说完，只听冯娟娟一声怒斥：“不准你说我！”

姝娴蜷在睡袋里听着不禁也苦笑起来，并且不由自主地也如法炮制想起几个名字来，竟然笑得流出了眼泪。

正一个人侧躺着还在笑得意犹未尽，她听到有人在轻轻叫她，转身一看，竟是海晨钻到帐篷里来，蹲在她身边，手上端着一个大碗。

“起来，喝你的热汤。”

海晨看见姝娴的眼睫湿润，心中涌起一阵疼惜。

姝娴撑起身来，拉开睡袋，端详着那个大碗。碗里是几个肉丸、一些葱花，一阵阵冒烟。

“这是你煮的？”姝娴问。

海晨点点头，说：“像吧。”

“像什么？”

“像肉丸汤啊！”

“很像！”

姝娴嗅嗅汤的香味，把碗接过来，迟疑地问：“这能吃吗？你煮的？”

“我去餐饮部向人家借厨房，人家都收工了，只好自己来。本来我先煮了一碗什锦汤，把香肠、火腿丸、番薯呀什么的都加进去，结果是一塌胡涂，只好重来，简简单单一碗肉丸汤。我从来没搞过这些，你若不吃，我也没办法。”

海晨摊摊手，一脸无奈地坐下来。

原来他失踪那么久，是为她做各种不同的汤去了。姝娴内心涌起一阵骚动，那是这辈子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尽管是那么感动但仍是看着那碗汤不敢入口。

“小姐，要吃趁热，我不再做第二碗了。”

姝娴实在已经饿得眼冒金星，眼看着热汤蒸蒸冒着烟，只好忍着喝一口。脸上浮出一片怪异的表情。

“好怪的味道！”

“我……我好像放了太多味精。”

除了太甜腻，汤还是可以喝吧，姝娴喝了大半碗，觉得胃里舒服多了。而几个肉丸浮在碗里，仍然完整无缺。

海晨看看她，指尖和鼻子都冻红了，鬈发也乱着，脸颊上似乎还有眼泪的痕迹，一副狼狈可怜的模样。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真不应该带你来这里活受罪！下次，打死我都不干了！”

说完执起她的一只手，用他的手紧紧捏着，要让她暖和一些。

“我再也不露什么营了。雍海晨，我好想回家。”

“现在回不去了。”

“等到明天我一定已经冻死了。”

姝娴楚楚可怜的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海晨向她更靠近一些，伸出手臂从后面把她环抱着，再继续捏住她的手，轻轻哄她说：“放轻松一点，不要担心，你现在先把自己弄暖和起来，我会想办法帮你找一个房间。”

靠在海晨的胸膛上，姝娴觉得一阵阵温暖从背脊和双手传达到自己身上来，一阵阵暖流，一阵阵舒坦，她放松了自己，靠在海晨身上沉睡了起来。蒙眬中，只听见海晨和同学们的低声交谈，然后，他们叫唤她，她却倦乏虚弱得怎么也起不来，然后，有人抱起她，仿佛走了好一段路，进人一个温暖的房间，她才又沉沉睡去……她睡了好长好长的一觉，悠悠醒来，竟然躺在医院里。

“我是在什么地方啊？”

转动着眼珠，她看见雍海晨、林庆隆、张汉基、冯娟娟等六、七个人围在床边，异口同声地说：“醒了，醒过来了！”

“我们不是在露营吗？怎么在这里？”

姝娴看着床边挂着的仪器，茫然地问。

“是啦，你现在在郊外的政府医院露营啦！”

张汉基促狭地回答。

“对啦，你被山上的鬼吓到，发高烧打败仗啦。”

林庆隆一唱一和。

还是海晨正经多了，严肃地说：“李姝娴病得不轻，要让她的家人知道才好。”他转身问姝娴，姝娴说家里只有阿珍在，父母都出国去了。转念一想，又说：“就麻烦你们打电话告诉阿珍，请她通知这个人来接我。”

姝娴借了纸笔写了电话号码和名字，递给张汉基，请他去打电话。半个小时后，阿珍的电话打到政府医院来，说她找不到那个人，是不是可以请别人来接。姝娴任性不肯，说非要叫阿珍找到那个人，否则就不回去。

“大小姐，我们雇计程车送你回去，还不是一样？”

冯娟娟劝说。

姝娴仍是不肯，众人只好陪着从中年等到半夜十一点，才终于盼到那个李姝娴执意要等的人物匆匆赶到。

姝娴一看到他，病如同好了一大半，欢呼又娇嗔地说：“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那人一到床边，姝娴就抓着他的手，千百种女孩子撒娇的姿态都活现出来。

“那么嗲，那么亲热！”

林庆隆低声向张汉基扮鬼脸。

“这家伙到底是谁？好帅啊！”

“看也知道，是李姝娴的男朋友！哎哟！实在令人嫉妒。”

几个人交头接耳地评论，听得海晨心烦意乱起来。他在一边冷眼旁观，只觉得那人似曾相识。

姝娴目中无旁人，仍在扯着那人撒娇，一迭聋的埋怨：“怎么现在才来？爸爸和妈咪都不在，就没有人管我死活啦？”

“怎么会，这种大年假我都不听电话的，直到晚上阿珍才找到我。”

那人被姝娴缠着，这才想起没和房内的人打招呼。于是一个个握手问好，轮到了海晨，海晨特意问他：“请问贵姓？”

那人一边从西装口袋掏出名片，一面说：“小姓陶，陶宗舜。”

海晨接过名片，迅速地扫视一眼，随即放入口袋。

“姝娴让各位这样辛苦地照顾，我实在不知道要怎样答谢各位。等她身体恢复了，再设法报答大家！”

那人说完，去办了出院手续，带了姝娴开着轿车先行告别。

海晨一行人也分别骑乘单车，连夜赶回市区。一路上，月黑风高，寒气袭人，海晨阴沉的脸色和严寒的夜气一样肃杀凝重。

那姓陶的名片上的衔头是“光达汽车公司总经理室主任”，光达汽车总经理不正是父亲誓不两立的死敌？陶宗舜会不会正是姊姊曾经交往而被父亲阻挡拆散的那个姓陶的男友？

姝娴姓李，她和光达总经理李魁南是什么关系？

海晨也想起，今晚看见的陶宗舜，就是开学那天护送姝娴去课室的人。

一阵阵妒意和疑虑使他心烦气躁。他狠狠往前冲，像要去冲破在前方无限伸延的重重黑色夜幕、重重深不可测的命运……※※※

一样的岁月流逝，不一样的人生境遇。

大好的新年假期，花晨却是以感叹、哀伤的憔悴心情去度过。

现在的她，多愁善感，沉默寡言。无人独处的时刻，轻易就能变成一个泪人儿。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感触岁月如矢、季节递嬗，忽然想起这样一首古人的诗句，也会教她泪珠双垂。

开窗远眺，寒风扑面，无意听到过去她最爱的一首歌曲：ENDLEssLOVE，婉转动人的男女双声合唱也会令她愁肠百结、泪眼汪汪。

即使在书店，随手翻着一本杂志，纵使是那种知性诉求的工管杂志，都会蹦出一列这样令她掩面而泣的词句：我翩然地来到与你相逢的轮回，共同缠绵成相知的喜悦。

疼惜你无怨无忧的温柔守候，以心交换，还报你今世的深情不悔。

这样的情怀心境，正是她和宗舜两人交互缠绕不清的写照。她知道他在温柔守候，她知道自己深情不悔。但是，在这一个轮回里，她和他已经没有交点，只有匆匆分道扬镳、各奔前程……她觉得自己的心境已经苍老得如同一个半百的沧桑妇人。即使是她的母亲和秋姨，都拥有比她更旺盛的生命力。

这样的一个花晨，彦秀最是心疼，她知道花晨在家人面前必然是强颜欢笑、不动声色，而只有在她面前，花晨才会毫无防御地释放出那心事重重、悒郁寡欢的自我。这和她以前所认识的花晨是多么的不同！短短的时间里，那个心性自由快乐、开朗优闲的文雅女子已经失踪了。

彦秀已经有了一个男朋友，是在同一幢商业大楼上班的年轻人，他们利用元旦假期出去玩了一趟，一路上彦秀始终对花晨念念不忘，只觉把她冷落了，于心十分不忍。所以当假期结束，她一回到香港后第一件事就是约花晨出来走走，原以为花晨会像前次一样不肯出门，没想到她竟然答应了，两人约好星期天在九龙公园见面，希望届时能有冬阳普照的好天气，可以好好晒晒太阳。

星期天果然是个冬暖的艳阳天，灿烂的阳光把整个尖沙咀照耀得一片金碧辉煌，似乎把全香港的人车都吸引到户外了，大小马路都是映着阳光闪闪发亮的车辆，到处喧腾着一片繁荣的生机与活力。

在这样车马喧嚣、繁华热闹的城市里，九龙公园的小小幅员正是一片繁荣之间的净土，这里面没有车辆，没有商店，都市生活中令人神经紧张的活动都被隔离在高高的围墙外，浓密的树荫下优游的正是那些寻求暂时喘一口气的人们。

彦秀陪着花晨，也踽踽地在公园的树列下漫步缓行。

“记得你说过，都市里如果没有公园可以去走走，可能许多人都会疯掉，真是一点都没错。”彦秀边走边说。

花晨笑笑，只看着自己的鞋尖。

“不错，总算还能看到你的笑容。我很担心，你连怎么笑都不会了。”

“不是也有人说过，你笑，全世界的人陪着你笑；你哭，自己一个人独自去哭。”花晨抬头仰望天空，杨柳树的叶梢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舒适地摇曳款摆，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被眼前的景物所催眠，虽然她的身体在说话，神魂却已不知飘荡何方。“其实，应该说，你哭，自己一个人独自去哭；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在笑，你就陪着一起笑。”

“你太善良了，花晨，你总是﹃陷害﹄自己，替别人设想。如果换成我，哼！我做不到的。”

“其实我也是自私，求自己心安而已。你不是常常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吗？”

“好啦！不要老是对自己这么苛刻，你已经牺牲太多了。说真的，陶宗舜根本也是倒楣，是你爸妈不讲理。如果换作是我，我就对老爸说，你反对我们交往对不对？好！我就去出家当尼姑，剃光头的尼姑，让他一辈子都不用操心！”彦秀说着，盯住花晨故意再加一段：“出家当了尼姑，老爸一辈子不用操心，女儿也一辈子心安理得，两全其美，多好！”

“彦秀，不要再讽刺我了，这件事不能完全怪老爸，我和他之间也有问题。”

两人走到表演台，许多人靠在长椅上舒舒服服地晒太阳。她们在后段的角落坐下，阳光穿过树叶碎碎地洒在她们身上。

“你和他之间就是有一百个问题，我相信也可以解决的。”

“那些都不重要了，彦秀，我今天出来，是要当面告诉你，我要离开你了。”

“你说什么？”

彦秀吃了一惊，会不会刚才说什么出家当尼姑说出毛病来！

“我要离开香港，到美国去。已经申请了学校。”

“什么学校？”

“南加大。先去再说吧。我只有离开这里远远的，才能活下去。”

说着，花晨哽咽，眼眶红了起来。

“花晨，我现在真是好难过、好心疼，你竟然要走了……”彦秀一阵悲不自胜，也跟着湿了眼睛。她环抱住花晨，靠在她肩上哭了起来。

花晨也挨着她，默默地垂着眼泪。

两人伤心了一阵子，彦秀才抬起头来，取出纸巾擦脸、擤鼻涕，然后问道：“决定什么时候走？”

“还有一段时间，四、五个月吧！我爸的情况不太好，我一时也走不开。”

“你老爸怎么啦？”

“工作不是很顺利，压力太大，目前的血压高，容易疲劳，身体也不太好。”

“他多大年纪了？”

“快六十了。”

“可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好像六、七十岁的人。”

“唉，操劳过度，事业心太重。”

“唉唉，难怪你这么孝顺，什么都依他。”

花晨不说话，只沉默地抚弄自己过肩的头发。隔了好久，彦秀提议，去对面街老王记吃牛肉面，花晨才笑说：“你还是那么爱吃牛肉面！”

“我还以为你也想去吃，所以才在这里见面的！”

学生时代，老王记的牛肉面总是她们不远千里而来的目标，两人总是吃了面之后到表演台看书或聊天。

花晨听了幽幽失笑，说：“我确实是特意安排到这里来见面。等一下你先去吃面，然后陪我去么地道找一个裁缝师傅，好不好？”

“嗯。”

“你妈还是秋姨给你带好料子回来了？巴黎的？还是意大利的？”

花晨只是随意点点头，不再回答。

来到裁缝店，花晨从皮包中拿出一块布料，花色璀璨动人的一大匹丝绢使彦秀及店里每一个人都看得爱不忍释、啧啧称赞。

“小姐，你要什么款式啊？”

乡音浓浊的上海老裁缝师傅拿着布尺问花晨。

“做一件上衣、一条长裙好了。”

花晨回答。彦秀看着花晨的表情，听着她说话的语气，实在没有一点女人做衣服那高兴欢喜的样子。接着更让她惊讶的是，量身时花晨竟然掉下了眼泪，虽然她悄悄地侧了脸把泪拭去，彦秀还是眼尖看到了。

出了店门，彦秀忍不住问。

“花晨，你到底是怎么啦？你这样子，教我怎么放心嘛！”

听彦秀一说，花晨再度低头欲泪。

“那是陶宗舜送的东西？”彦秀问，不等回答，兀自吐着大气，长叹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死生相许！哼！看你这种痴情样，一副替他守节的表情，就是跑到阿拉斯加、新几内亚还是南非，都一样会挂了！”

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彦秀忍不住嚷道：“我真受不了，我一定要找陶宗舜去！”

花晨急急哀求：“彦秀，你千万不要这样做！否则我走了永还都不回来！”

“唉，好，我成全你一片孝心，就当作和他没这个缘分吧。去了美国也好，到处都有宽阔的天空，希望你的心境和遭遇会改变。”

“彦秀，你要支持我，帮我坚持下去。”

“我当然支持你。放心，我不会找陶宗舜。就算他来找我，我也会帮你的腔，让他死心。”

两人知心地双手交握、互道珍重之后而告别。

※※※

花晨回到家，一进门就听到海晨的小提琴声隐约地自屋中楼上的起居室传出，家里没有其他的人。她拾阶上楼，来到起居室门外，靠在手扶梯上，静静地倾听。

琴声呜咽如同午夜的啜泣与哀鸣，一丝丝、一缕缕、一波波、一阵阵，花晨合眼聆听，只觉无限哀伤与忧怨。

海晨的琴声为何如此哀怨？他的情绪不佳？

还是她自己心事纠结，另有感触？

无助地任那忧伤的琴声像坚韧的丝线一圈又一圈围捆住自己，像锐利的刀锋一行又一行地切割着心口的伤痕，好久好久，直到琴声的余音袅然静止，她才结束了一场身心俱病的迷醉与刑罚。

起居室的大门洞开，花晨轻步走进去，只见海晨荷琴赤足站在大镜子前，他的双目紧闭、浓眉深锁，似乎尚未从琴声中苏醒过来。许多碎纸片散落在地板上，纸、笔、茶具、毛巾、扑克牌……一片狼藉。

花晨一声不响、轻手慢行地替海晨把东西一一收拾起来，海晨始终没有反应，石膏像一样地架着小提琴站着。

收拾完毕，花晨正要走出起居室，冷不防被海晨突如其来的叫声唤住。

“姊。”

海晨声调冷肃，仍是闭着双眼文风不动。

“嗯？”花晨轻轻回答。

海晨点点头，室内一片静寂。

久久之后，才听海晨自言自语般一声：“那就好。”

接着琴声倏然又起，缓慢、低沉、颤抖着的哀怨，如同斩不断、理还乱的情丝，悠悠荡荡地缠绕交错在一对姊弟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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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天意弄人

蛰伏了一整个冬天，花晨感觉身心发了一层厚霉。

这一个前所未有的冬季，她过的是自闭的生活，与一切社交、人际断绝了来往，每天独行独处，沉默寡言。她变得更爱思考，更沉潜了。思考中触及的，自然大部分是那份抛不掉的思忆，以及对命运摆布无力挣脱的愁思，剩下的，才是对即将分离的这块土地和人们的思念。

四月，雨季暂告中上，薄而亮的阳光为大地带来久违了的暖意。

这是新年以来头一个晴暖而有和风吹拂的艳阳天，气温已升高致使人脱去外套，享受春暖的程度。

花晨晏睡醒来，漱洗过后，懒懒地站在落地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薄棉衬裙围裹住的身体，很明显地，比以前瘦了一圈，脸颊微微凹陷，双眼清澈而空洞，气色不佳、长发过肩，这就是经历一次爱情之后剩下的自己，不再美丽，只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不愿继续再多看一眼那容颜暗淡的自己。缓缓走向衣橱，拉开了橱门，随手拿出一套衣服正要走开，不意看见了那套丝绢衣裙，孤芳自赏一般地垂挂在错落的衣架之间。

倚丝一丈，赠予佳人裁蝶衣，好风来时，并与霞云共翱翔。

这正是陶宗舜当日情深绵绵地送给她的那一丈绮丝，如今蝶衣已裁成，然而往事何在？

窗外正是和风吹起的大好春天，共翱翔的美梦却已成空，良辰美景徒生伤感而已。

新衣自裁成之后，花晨始终未曾试穿。这一件衣裳，是他们一段深情的唯一证物。她要带着它走到天涯海角，成为自己的守护神、随身物……睹物思人，花晨不由自主地取下了丝衫丝裙，轻轻地抱着、吻着，如催眠一般地往自己身上套。霎时间，她像在黑暗中失色的美玉重新获得阳光的照耀，再度迸发出璀璨四射的光芒。在色彩夺目的丝绢衫裙衬托下，她的美丽再度复活了，白皙的脸庞浮映着艳丽花色，一双明眸煌煌如同灯光下的彩钻，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彩色光辉，透射得仿佛能穿彻人的心魄。

窗外阳光闪耀，好风正吹起。蝶衣已然穿上身，花晨忽然强烈地感觉，有一个地方正在呼唤她，不可抗拒地呼唤她前去。

几番内心交战，她拿了车钥悄悄出门。来到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开动她和妈咪共用的白色SAAB小轿车，驶出大厦，离开市区，直奔往郊外去。

凭着遥远却难以抹灭的记忆，几度盘桓与确认，花晨终于找到了那片相思林。

多么不可思议与危险的旅程，但是花晨一点也不害怕。她的时间不多了，这是最后的凭吊与回顾。也许数年之后，当她再回来，这里已经夷为平地，矗起华厦高楼……

那才是景物全非事事皆休，不留一点痕迹。

也曾细细思虑，是否会和他在这里不期而遇，徒增伤感与烦恼。然而这是一个星期二的中午，宗舜在这里出现的机会相当于零。抛不过自己痴痴的向往与苦苦的挣扎，她那一颗发霉的心再也不能没有阳光，再也禁不住欲狂的思念，她还是来了。

相思林阒静无人，她放了心。

偷偷地闯入宗舜视为隐私的天地，就如同投进了他的怀抱，她感到甜蜜幸福，又悲又喜。分手之后，自始至终她都明白，她对他的爱非但分毫未减，反因思念而与日俱增！要淡忘他、放弃他，千难万难，此生恐已办不到……只有偷偷地苦想、暗暗地凭吊……坐在相思林的边缘，眺望青翠的草原与蔚蓝的天空，花晨忘记了时光流转，沉入无边的回忆里，她时而微笑，时而垂泪，百感交集，浑然不觉今生何世。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发着呆，耳边忽然听到轻轻的一句：“花晨，你怎么会来这里？”

那声音温柔得化解了突如其来的惊吓，花晨转脸一看，竟然是宗舜蹲在身边！

这个意外教花晨全然地不知所措，她想故作冷漠或表示致意都太迟了，因为宗舜已经看到她的双眸乍见他时流露出来又惊又喜的眼神，那眼神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任何演技或谎言都无法掩饰。不等花晨回答什么，他放下手中拿着的东西，紧紧地拥抱着她。

花晨犹想挣扎，宗舜却把她抱得更紧。他欢喜而急促地在她耳边说：“不要再躲藏逃避，也不要再为难自己了。这一切还不够明白吗？我们是这样的相爱！

永远逃不掉、欺骗不了的相爱！花晨，告诉我，你的体会和我一样，你的心意和我一样，你的信念也和我一样！我每一天都在想你、等你，怎么样也忘不了……”

说到这里，宗舜忽然停住。花晨知道，他正在强忍着啜泣。她的眼泪也潸潸落下。所有的悲伤苦痛正要爆发，宗舜却整个人站了起来，一把拉起了她，泪痕犹湿地笑着对花晨说：“来！什么都先别管，我们去放风筝！”

他牵着她，拾起地上的风筝，载欣载奔地跑向草原中央，停下脚步正待把风筝整平放上天，同一瞬间，他看到了她身上飘逸的花丝衫裙，她也看到了他手上的大蝴蝶风筝。

同样的一个布质与花色，是同一匹丝绢所裁成的衣裙、所制成的风筝！

“宗舜，你……”

花晨目眩神迷，再一度地又惊又喜，不知所以。

宗舜笑得好开心，只说：“我们先来飞，飞够了，我再告诉你！”

他高高兴与地把风筝缓缓放上天，一手拉着它，一手牵着花晨，一起奔跑，一起漫步，一起迎风伫立，当他放尽了手中的线，让风筝飘荡到天空最高处，才对花晨婉婉细诉衷肠：

“我们在一起是这么美好！是不是？花晨，我们心灵相通，互相挂念，才含有今天！当初我选这块丝绢，就是要给你做一件衣服，给我做一个风筝，然后一起到这里来。没想到经历这么大的波折，竟然还是殊途同归，得到了预想中同样的结局！你可知道，分手以来这几个月，我就靠着躲在阁楼做这个风筝排解我对你的思念，一直到昨天晚上才把它完成。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来这里了，今天早上看到这样的好天气，我怎么也捺不住像要爆发一样的苦闷，丢开了一切，我跑到这里来，没想到你会在这里，还穿着这一件衣服！花晨，不管过去我是怎样痛苦，今天是我一生当中最快乐的一天。我向来不语怪力乱神，但是今天见到了你，有两个过去我始终不以为然的字一直在我脑中打转，你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天意”！

是“天意”！是分不散的缘分！花晨，我现在的信念比钢铁金石还强硬，你一定不会离开我！

就像这风筝，只要我紧紧抓着，它绝对不会飞掉！”

“但是，我不是风筝。即使是，抓着我的不止你一个……宗舜，我比你早体会到所谓的天意，天意就是我和你无缘。今天相遇，只因我不该来，我优柔寡断所造成，而不是我们有缘……”

不等花晨继续辩解下去，宗舜固执地说：“不，天意不是这样，是我们注定要在一起！你不相信，等着看吧，总有一天，我们再也不分开！”

现在的宗舜，精神振奋、神采飞扬，在花晨的印象中，现在的他比过去任何时刻都要英俊可爱。他瘦了很多，眼眶凹陷而有黑晕，然而他眉开眼笑，露着洁白整齐的牙齿，头发长了些，被风吹得凌乱，整个人看起来有一股特别的清逸神俊与不羁的潇洒，虽然可以想像出他所说的一个人躲在阁楼上做风筝是多么的落魄可怜，可是，现在的他彷彿一切都得到了报偿，他是那么愉快，那么开心，那么自信！这情景愈让花晨于心不忍，她知道他的愉快和自信是架空的、不实际的、一厢情愿的，因为她和他的困境仍然存在，而且根本是无法突破的。他甚至不知道，她就要远走他乡……宗舜并未被花晨心事重重的神态所影响，他牵着她继续放着风筝漫步，直到回到相思林边，才把风筝放下来，把它展平放在草地上，对花晨说：“你看，这风筝的每一吋都有我的心血，上面有我对你的想念，我的希望、我的寄托、我的信仰、和我的软弱。有很多次，我做它做得又烦又累，甚至披头散发的哭了。不要笑我，很多次，我觉得我就要疯掉。我说过我会在时光的流逝中等待你，这并不表示我能够一边想你，一边仍旧若无其事的过日子，甚至我还让我的属下受了影响而对他们歉疚。这是一段好黑暗的日子，这只蝴蝶正是从这样的黑暗中蜕变产生，它就是我，终于能在阳光下飞翔起舞，重获光明！”

花晨的心境却大不相同，她蹙着眉，哀幽地说：“我由衷希望你正是这只蝴蝶，自黑暗中蜕变，有了光明的方向，但是请不要把我算进去。你知道我身上这件衣服对我的意义吗？它没有信仰，只有思念和凭吊，因为过去早已结束，我们也没有未来。”

“你还是这么消极，还是任凭别人摆布，花晨，你怎么能做到？”

宗舜又气又恼，随即又露出笑容，诙谐地说：“没关系，你再怎么固执，天意比你更顽强！你就和它好好比个高下，一决胜负吧。”

说完，孩子似地露齿笑了起来。

花晨啼笑皆非，无语问苍天，有苦难言。看着宗舜痴心的模样，更觉得自己愧对他的深情，不禁忧愁地说：“宗舜，忘了我吧，我保证从今以后绝对不在你眼前出现。请用你的智慧和果敢，把我忘掉，不要再为我浪费心神了，我求你……”

说完，她觉得自己虚弱不堪，没有余力再面对他。举起了蹒跚的脚步，走进相思林。

宗舜远远地目送她，直到她驾驶汽车离去。

他又回到草原上把风筝高高的放上天去，然后仰起头对它叫喊：“什么父命难违？天意更难违！花晨，你这个傻瓜！什么是天意？天意就是你自己！你违背不了你自己的……”

※※※

春阳乍现只是雨季的一个小插曲，不过短短两三天，这里又陷入重重的霪雨之中。

花晨自学校回到家，还来不及放下湿漉漉的雨伞，女佣就急急告诉她：“大小姐，雍先生住院了，太太要你马上赶去。”

花晨的惊悸非同小可，手上的书撒了一地。

“爸爸怎么了？”

“大小姐别急，太太交代说，老爷是心律不整，胸口痛送去医院的，已经不要紧了，只要大小姐赶去探望。”

虽然松了一口气，花晨全身仍是不停地颤抖，问清了医院和病房号码，她顾不得拿伞，也等不及搭乘电梯，循着楼阶一层层往下冲，拦了计程车直奔医院。

这一段探望父病的路艰难冗长得令花晨几乎要发疯，塞车、红绿灯、上下车、询问、寻找……她从来奇QīsuＵ.сom书不曾这般惊慌失措，只觉得那种焦虑和恐惧一辈子都不曾发生过。好不容易找到了病房，却见雅秋、海晨和五、六个公司的职员守在门外。

“秋姨，海晨，爸爸怎么了？”

花晨迫不及待地问。

“花晨，别急。昭贤在休息，已经睡了一阵子了。你妈咪在看着他。”

雅秋挽起花晨的手，温柔地安慰她。

“是怎么发生的？”

“唉，还不是积劳成疾，又加上一个天大的打击。”

雅秋长叹。

雅秋挽着花晨特意走到回廊尽头的长凳上坐下，以避开其他人的耳目。

“其实，想开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而你爸他不这么认为，偏要钻牛角尖。”雅秋忧愁地说：“吉群转投资制造汽车零件的计画失败了，让公司亏损了不少钱。吉群汽车在整个财团中的营运能力一直就不是很理想，董事会决定将它裁并重组，把昭贤调到吉群百货出任总经理。这个计画还没有正式执行公布，但已经内定，再过不久就会推行了。”

“爸爸对这样的调职不能接受吗？”

“就是啊！别人巴不得抛掉吉群汽车这个烫手山芋，只有你爸一个人舍不得！何况百货公司就要在新市镇成立分公司，展望非常好，你爸却觉得他是被发配边疆哩。”

“大概是不能忘情于汽车吧，他在这一行奋斗了大半辈子。”

“花晨，你真是个聪明人。还有一点最重要的，是昭贤认定，他如果退出汽车界，就是被李魁南打败、被三振出局驱逐出境了！就是这个想法把他气得心脏病发作的！”

“这件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为什么都不让我们知道？”

“你爸的一贯作风就是不要你们为他的事担心、分心！”

明白了真相，花晨反而更忧虑，她为父亲的处境难过。

“不要担心了，花晨，让你爸自己去适应、去接受这件事，他也是经过大风大浪、一把年纪的人了，只要有你们的安慰和支持，他会撑过去的。”

“但愿如此，秋姨。”

正说完话，海晨走过来，通知她们父亲醒了，叫花晨进去。三个人一起进了病房，花晨看见躺在病床上的父亲，不禁热泪盈眶扑了上去，紧紧抓着他的手连连叫唤。

“花晨，爸爸好好的，不要哭啊。”

珞瑶过来拍拍女儿的肩膀，再说：“爸爸有话要和你讲，陪爸爸好好聊聊，嗯？”

花晨点点头，在昭贤床边坐下，一行人正要出去，昭贤说：“海晨，你也一起陪爸爸聊聊。”

海晨留了下来，挨着花晨也在床边坐着。

“爸爸只有这样病了、躺了下来，才有时间真正用心去想你们的事情。”

“不，是我们疏忽了去照顾爸爸。”花晨说。

“好女儿，是爸爸对不起你……”昭贤凝望花晨，神情中有着愧疚与疼惜：“爸爸几乎有好几个月没有好好看看你，和你说说话，也不知道你瘦了这么多……这段日子，你过得很苦，是不是？”

“没有，爸爸。”

花晨噙着眼泪，强颜欢笑。

“我看得出来，你从前不是这样容易掉眼泪的，你一直是个愉快开朗的孩子……”昭贤望向海晨，问他：“我是一个顽固而霸道的父亲，是不是？海晨？”

海晨不看父亲，也不作声。

“生病真的能让人悟出平时想不透的道理。爸爸现在当着你们的面收回成命，令后不再干涉你们交朋友。”

花晨想不到父亲会这么说，一时不知怎样回应。

“陶宗舜，你很爱他吧？你妈咪曾经很多次向我求情，不要阻扰你们交往，因为我们都了解，你不轻易动情，你对他是认真的。可是爸爸就是这么自私、跋扈。你们都是聪明的孩子，也看得出来爸爸如今是退出了战场，才愿意让步求和。就算是我输了，花晨，从现在起，你不必再当爸爸手中的一个卒子，你就是要嫁陶宗舜，爸爸都不反对。他是个人才，爸爸知道。”

花晨没想到父亲会转变得这么大、这么快，她心中忍不住欣喜，却又直觉的感到不妥。

“不，姊姊不能和他在一起！”海晨忽然愤声抗议。

“怎么说？”昭贤不解地问。

“爸爸难道不知道他和李魁南女儿的事？”海晨说。

他的话使花晨暗中惊疑。

“喔，我是听说过，但这只是传闻。在他们没有正式有婚约以前，一切都只是传说。”

海晨听了父亲的话，不再多言，脸色却是十分阴沉。

“我的女儿绝对不会比李魁南的女儿逊色！”昭贸激动地抓住花晨的手，注视着她说：“把陶宗舜赢回来！虽然这其中还是有爸爸的私心，但是，他的确是值得你去爱的，相信爸爸……”

显然是激动过度，雍昭贤额上冒出汗珠，脸色发青地抓着胸口呻吟起来，海晨赶紧叫喊门外的珞瑶、雅秋等人，急急找来医生，一阵惊惶忙乱，才让病房恢复了平静。

“还是让雍先生多休息比较好，不要谈太多话。”

医生交代过后离开了。众人轻轻走出病房、把门关上，仍是只留珞瑶在内照顾陪伴。

雅秋对花晨和海晨说：“你们看过爸爸了，他不会有什么事的，你们该做什要事就去吧，这里交给我们就行了。”

“好，有劳秋姨了。”

海晨似乎急着带花晨一起离开，对雅秋打了招呼，便和花晨先行离去。才走了一小段

路，估计着雅秋已听不见，海晨便忍不住满腹怒气，对花晨说：“姊，我真想不到，爸爸实在太诈、太自私、太可怕了。说得更难听一点，简直是丑陋！”

“海晨，不要这样批评爸爸！”花晨斥责他。

“本来就是！他只想着自己，把你当什么？你是他女儿o也！拿自己女儿的幸福当自己私心的筹码，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样还不够丑陋？”

“你也知道，他的心里有盲点、有心结，仇恨总是会让人丧失理智的。”

“不管怎样，我觉得我已经没办法尊敬他了。而且，姊，我要提醒你，陶宗舜这个人不要再去理他了。你和他是不是真的断了？你和他真的不再见面了吗？”

花晨迟疑，不置可否没有回答。

“我知道这是不容易的。但是爸爸这一关打通了并不等于一切都迎刃而解。陶宗舜和姓李的那一家的确有不寻常的关系，我不会骗你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海晨，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姊，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找出真相给你看。”

海晨说完，绷着脸不再作声。

花晨也不多问，只感觉心头上塞满了沉沉的阴霾，像头顶上乌云密布、大雨直下的天空。

※※※

自从上次露营回来后，姝娴明显地感觉海晨对她的态度完全改变了，最初到学校时的隔阂与对立好不容易才逐渐消弭，甚至因为音乐上的同好而培养出一份融洽的情谊，却又这么容易的毁于一旦，那一份失落的感觉让她好懊恼、好后悔、好空虚。

冰雪聪明的她猜测海晨必然是吃醋了，在医院的那个晚上，她当着众多同学的面对陶宗舜表现得那么亲密，让海晨吃醋。所以，海晨才会用那种冷到极点的态度对待她，不再一起活动，一起弹琴，甚至对她不睬不理。

这种改变全班同学都看得出来，梁吉华更像碱鱼翻身一样，又趾高气昂，火上加油地对她挑衅起来。她恨这一切！她恨海晨！她更恨自己为什么要在乎他！海晨既然会吃醋，可见他是在乎她的，可是，她却又为什么也要在乎他呢？他的冷冰冰、他的倨傲无礼都让她无法忍受，虽然她不露出一点痕迹，表面上佯装得同样冷漠，好像一点也不在乎。

姝娴觉得，珠联社已经解散了。虽然张汉基他们还是常常来找她，但是，钢琴课室里没有了海晨竟然是完完全全的索然无味，为了面子和自尊，她不得不勉强自己去凑合，她觉得，人生已经变得灰暗乏味了，一切好像都无法回头。她更体会到，在这个世界上地似乎一无所有，宗舜似有若无，海晨更已离她而去，这两个能够左右她情绪的人都置她于不顾。更让她惊异的是，海晨在她心目中竟已占有和宗舜同样重要的地位，然而这并不意味她拥有的更多，而是她失落的更多！

上完了半天课，吃过午餐，她独自一个人讪讪无趣地走向图书馆，把借阅的几本书还了，随便翻翻报纸杂志，又百无聊赖地走出来，在回廊转角的地方，看到海晨靠着墙两只手臂交叉放在胸前，一脸冷酷，却又一副刻意等着她的模样。

姝娴也做出一副目中无人的神态，擦身就走过去。

“李姝娴，等一等。”

果然，海晨喊住她。

姝娴停下脚步，也不吭声，只用不耐烦的眼睛传递出一个“干什么？”的表情。

“你听清楚了。等我把话讲完，也许就不会这么神气了。”

海晨也无法忍受她的倨傲，声音中带着严重的嘲弄不屑的意味。

“什么话赶快说，我不想在这里瞎耗。”

“很好！请你直截了当说清楚，陶宗舜是你什么人？”

“陶宗舜？”姝娴闻言，得意地笑了起来。果然他是吃醋了，而且耿耿于怀吃醋吃到现在！她扬着眉毛说：“真是滑天下之大稽o也！陶宗舜是我什么人，关你什么事？”姝娴说完，甩了头发就要走。

“别急着走啊，我不是请你把话听清楚吗？你这种盲目无知的神气很快就要变成垂头丧气了。”

“雍海晨，有什么话要说快说，不用再无赖！”

“哼，你不回答，那我直接奉告了。你的陶宗舜是不是对你忠心耿耿，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他追赶别的女孩子来倒是死心塌地，很有一手！”

“你居心不良乱造谣！你嫉妒，你想挑拨离间对不对？”

“我嫉妒什么？挑拨什么？李姝娴，你未免太自作多情了吧？你的陶先生要做什么事、要怎么样花心，本来都不干我的事，但是很不幸他招惹了一个我很关心的女孩子，只好来跟你通风报信，一则保障你的权益，二则保护那个女孩子不受伤害。这样说，你都听懂了吧？”

姝娴一句句听来，如同利刺穿耳透心般不堪，简直不知如何去招架，下意识只觉得这是恶意的伤害和攻击，气愤地反击说：“雍海晨！你龌龊、丑陋、卑鄙、无耻！不要以为这种恶毒的中伤可以打击我！陶宗舜和你无冤无仇，你只是嫉妒他，对不对？想一些比较高明的招数吧，这一套已经落伍了，不流行也不管用了！”

“哈哈哈！”这回轮到海晨发笑，笑完之后故作正经地竖着两道浓眉直视姝娴说：“伟大的千金小姐，很不幸，我用人格保证，这些都不是我造谣，而是千真万确。你若不信，可以回去问你的陶宗舜，这不是很简单吗？”

“这是我和他的事，不必由你来当参谋军师！”

“你和他的事？哼！肉麻当有趣。”

海晨这句话才真正是含着醋意，姝娴却没听出来。她快要气死了！宗舜追别的女孩子，由海晨告诉她？！这整件事根本让她忍无可忍。看海晨那一副幸灾乐祸的恶意与挑衅模样，她怎忍得住不还以颜色，故意一板一眼唱着说：“对，我和他的事，和你无关。怎么样？关于我和他的事，你还想不想知道更多一点？

告诉你，我和他已经订婚了，想要破坏我们，发梦！”

姝娴说完，胜利地一扬首离开了，留下海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出拳就往水泥墙上猛捶。

姝娴回到课室，一颗心乱到极点，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海晨的话无情地刺痛着她，海晨的态度更是残酷地伤害了她。尤其关于宗舜追求别的女孩子这件事，更是让她无法忍受。

她的脑袋一秒也不停地想着这些，到最后觉得再也没办法在座位上安坐，终于推开椅子，不顾一切地冲出课室，跑出学校，拦了计程车奔向光达总公司。

李魁南的办公室在十二楼，与陶宗舜的办公室紧邻在一起，姝娴的心里有一种残酷的兴奋，希望他们两个都在办公室里，今天她不管天翻地覆，要把他们一网打尽。她下意识先要找李魁南，觉得他没把宗舜看好，是第一个对不起她的人。

“小姐，请问你有什么事？”

总经理室门口的助理小姐不认得姝娴，正要阻门拦截，一个在姝娴身后亦步亦趋、紧紧跟随的职员向她打了一个手势，姝娴于是势如破竹一般推门进入了总经理办公室。

李魁南正叼着烟斗，面带喜色地看着一份公文，看见姝娴闯进来，好生意外地叫了一声：“姝娴，你怎么跑来了？”

说着赶紧迎了上去，搂住姝娴，同时示意跟进来的职员关门退出。

姝娴把魁南的手推开，气呼呼地背对着他，不肯应答。

“出了什么事，你倒要说啊？”

魁南着急，绕着女儿打转。

“爸爸，你对不起我，我恨死你了！”

姝娴说着哭了起来，抢了魁南手上的烟斗，往铺着长毛地毯的地上扔去。

魁南也不在意，只一个劲儿问说：“爸爸怎么对不起你？你要说了才知道啊！”

“你不知道？天塌下来，大楼垮了你都不知道！”姝娴哭得真如梨花一枝春带雨，头发、眉睫上还挂着毛毛的雨珠呢。“是宗舜啦！你不是说，宗舜是我的吗？为什么又让他去追别的女孩子？真是可恶透顶……”

“这怎么可能？宗舜不会有别的女朋友，他每天累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我对他的行踪清楚得很！”

“清楚个头！知人口面不知心，他对我若即若离的，有时好像我是母老虎会吃了他，有时把我当小孩一样哄，谁知道他背地里在干什么？”

“他不会的……”

“我们当面问他好了，看他是不是背叛了我们？”

“傻孩子，什么背叛不背叛的，人家又不欠我们。”

李魁南嘴里这么安抚姝娴，心里却开始不愉快，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宗舜在吗？我要马上问他！”

姝娴止住了哭泣，气汹汹地问。

“他开了一早上的会，刚刚才去吃饭。在这里说这些不妥当，晚上再说吧，我会请他回家吃晚饭，好不好？”

“不好！还吃晚饭呢，不问清楚，我是不会走的！”

魁南无奈，按铃叫门外助理小姐请宗舜过来，不一会儿，宗舜果然来了，看到满脸怒意的姝娴，大感意外。

“姝娴怎么来了？”他笑笑地问。

“她呀，不懂事得很，跑到这里来兴师问罪。”

魁南已拾起烟斗又抽了起来，语意深长地说。

“哦？谁那么大胆触犯了姝娴的天条？”

李魁南故件轻松地说着，一双眼睛却锐利地扫视了宗舜一眼。

“姝娴说，你交了女朋友？”

“我交了女朋友，姝娴为什么要生气？”

宗舜的神色略显不悦。他知道李魁南在看着他，也不矫饰，微微皱起了眉头。

“宗舜，难道你要令姝娴伤心吗？”李魁南一口接一口猛吸烟斗，一步一步向宗舜靠近，脸上带笑，语意也是慈善的，眼光却如同一只老鹰。“我们可是把你当自家人看待，尤其是姝娴。你交了别的女朋友，她当然不开心。”

话说得很含蓄，宗舜却听得明白。他向来最不喜欢的就是李魁南暗示他，他是属于他们李家的，他和姝娴的关系是确认了的，好像他是他们的一块禁脔。

“姝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宗舜沉住气，只想知道来龙去脉。

“看你承不承认啊？”姝娴说。

“承认什么？”他反问。

“你的女朋友啊！不要狡辩，我可以直截了当告诉你，是一个叫雍海晨的人告诉我的。

是怎么一回事，我想你心里有数。”

“雍海晨？”宗舜脑筋一转，闪电地便联想起花晨，急切地问：“他和你说些什么？你又和他说些什么？”

“他告诉我说，你在猛追一个女孩子，我呢，叫他别得意，我告诉他，我们已经订婚了！”

宗舜闻言，脸色大变，怒视姝娴说：“你怎么可以这么乱开玩笑？这种话可以随便说吗？”

姝娴正要接话，李魁南声调洪亮地开口了。

“宗舜，看起来这件事假不了，不是姝娴在胡闹。而且，你是很认真的喽？”

“总经理，我没有否认，而且，我也不需要报告。这不是公事。”

宗舜丝毫没有求全认错的意思，一句话冷冷地说完，朝李魁南点点头，大步走开，开了门昂然离去。

“爸爸，宗舜造反了，你亲眼看到的！你说，你要怎么办？”

姝娴跳着从沙发上站起来，气急败坏地跺着脚。

李魁南重重地喘息着，气得说不出话来。他那壮硕的背影看来就像一只准备攻击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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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花晨看过海晨留给她的字条，静静地发了一阵呆，然后把字条细细地撕碎，凑成一堆放在桌上，再拿起一本杂志轻轻吹了几下，那些碎纸片像雪花一样在她面前飞飘了起来，然后纷纷翻滚落下，细细碎碎撒了一地。

她的心既不痛，也不苦，只是极度的麻木。

海晨的一大张信笺只有一句话，告诉她务必对陶宗舜死心，因为有个女孩亲口告诉他，她和陶宗舜已经订了婚。

这件事，看得出连海晨都无法面对，所以才用留言传达。花晨觉得，倒是海晨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了。在她的内心中，她早已失去了陶宗舜，现在再获知他属于另一个女孩，似乎在尚未愈合的伤口再画上一刀，反正痛早已达到最深了，没有更甚的了。相反地，她只是愈来愈厌恶自己，厌恶自己那缕愈来愈模糊不清的灵魂，她的躯壳里似乎没有了自我，不知为什么活着。

锁自己在房间里，她不想见任何人。晚饭后，星晨曾经带了一大堆的零食要来陪她，被她拒绝了。学校的副教授一直打电话来约她去听音乐会，她也推却了。她依旧活在自我封闭的世界里，没有阳光，没有欢乐，只觉自己面目可憎。

冷漠地翻看自己的护照、机票和入学文件，连即将离开这里和家人对她都是麻木的。

电话铃声响起，懒懒地伸手去接，精神是一片狼藉的委靡。

“喂，是花晨吗？”

像被当头打下一棒，花晨听得出来，是宗舜的声音，她下意识说：“她不在，不要找她。”

说完把电话挂断，然而只隔几秒钟，铃声又响了。她犹疑了几秒钟，拿起电话放近耳边，并不作声。

“花晨，我就在你家楼下。你如果挂电话，我就上去。”

花晨无奈，只得继续握着话筒。

“下来好吗？我有话要对你说。”他在那头哀求着。

“……”

“你不下来，我不会走的。”

“……”

“我等你。”

终于，宗舜挂了电话。

花晨知道窗外还在飘着已持续了好多天的毛毛细雨，气象报告说这可能是令年春天的最后一股寒流，冬寒只剩下强弩之末，春雷早已滚过了大地。

她知道他在那里守候着，也许淋着雨，搬演着一出俗滥透顶的苦肉计。

已经发誓不再见他了。行装已经收拾好了。为什么他偏偏又要出现？只后悔自己为何不早早就走，只差一步，便又是这种痛楚淋漓的局面……她扭开床头音响，钻到棉被里去，试图逃避这一切。在黑暗中，她感觉时间缓慢而沉滞地在流逝，一点一滴连接成了片刻，成了长久。耳边一律是嗡嗡作响的音乐，不知道在唱些什么，她感到两边太阳穴僵硬地痛了起来，掀开棉被看看床头的钟，竟然已经九点半了，如果宗舜还在下面等着，他已经等了两个钟头。

她关了音响，再躲到棉被里去。

寂静中，她听到楼下的老爷钟传来了十点的声响、十一点的响声，她的麻木开始退潮，她的心开始被切割一样的痛起来，一分一秒，如同忍受着刀剐一般的刑罚。

老爷钟传来了十二响。

最后一响静止时，花晨的泪水滑落了下来。她随手抓起一件外套，悄悄走出了房间，穿过黝暗的客厅，轻轻打开门，搭乘电梯到了楼下，大厦外的木棉树在街灯和雨丝中幢幢矗立，花晨走出骑楼，站在雨中寻觅那个令她一心悬挂的影子，但愿他已经离开，又痴想他仍然还在……她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从树列中缓缓走近来，由远而近，由暗而明，那人双手插在裤袋里，淋着细雨走着，似乎无视于雨的存在。他走近她，一张脸模模糊糊，都是雨水，全身已经湿透了，但是他好像不在乎，定定地站着，定定地看着，好久才说一句：“我知道你会来，我知道你会。”

花晨再也忍不住，她歇斯底里地顿足叫喊：“我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不敢爱也不敢恨，我什么都不敢！什么都不敢！”

凄厉的哭喊之后，她的两腿一软，摇摇欲坠地往前仆倒，宗舜大惊，张臂把她抱住，快步跑进大厦。

守卫大厦的叶先生一直在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见状连忙对宗舜说：“还是快带她回屋里去吧，怕是生病了。”他帮忙按下电梯按钮，不忘提醒说：“住在十楼六号，知道吗？”

宗舜点了点头，电梯直直爬升上十楼。找到了六号，宗舜试着推开铁门，果然铁门没锁，他把花晨抱进去，在黝暗中找到了皮沙发，才轻轻把花晨放上去，花晨却又似醒又似昏迷地紧紧扣住了他的脖子，喃喃地叫唤。

“风筝不要给她，宗舜，不要给她……”

宗舜贴着她的脸，连声呼应着：“当然，当然，它是你一个人的，永远是你的。”

“不要逼我，不要逼我！宗舜，他们逼我离开你，他们好残忍，我是那么的爱你，他们不知道……”

宗舜忍不住流下泪来，他身上的雨水濡染了花晨一身潮湿，他想放下她，却被她死命地抱住。她已经哭昏了头。

“宗舜，我要走了，我要离开你了，你再也找不到我，一辈子都找不到……你甘心吗？找不到我，你甘心吗？我不甘心，我不愿意……他们说你不诚实，说你欺骗我，你不能……”

一声声哀诉，一阵阵饮泣，是花晨不顾一切的倾奇QīsuＵ.сom书吐肺腑，是宗舜隐忍不住的哀恸悲情。

“为什么有这么多的阻难？为什么有这么多的误会？为什么让我至爱的你这样痛苦？”

宗舜肝肠寸断，悲不自胜。

“宗舜，不要离开我，我愿意为你一直哭，哭到我死了为止——”

两人只是浑然不觉地相拥而泣，忘记了这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宗舜倏然听到一声叹息，猛一抬头，看见雍昭贤夫妇穿着睡袍站在一边，不知他们已出现多久了。

“陶先生，看你和花晨这个样子，我们实在好难过，也好后悔。花晨这孩子太痴情了，早知道这样，我不会让她爸爸这样为难她。”

珞瑶哽咽地说。昭贤苍白的脸这时显得更形苍老。

看见雍氏夫妇，宗舜想把花晨放下来，花晨却依旧死命地扣着他。

“花晨，你放下陶先生，有话好好跟妈咪说。”

珞瑶蹲下来，伸手轻抚花晨的头发，她摸到花晨的额头是滚烫的。花晨不理，自顾似懂非懂地回答：“妈咪，我不要做人了，我什么都不管，我已经死了。”

“花晨在发烧！”珞瑶着急地告诉昭贤和宗舜，接着对宗舜说：“劳驾你把花晨抱到房间来。”

把花晨抱进房间放上床，宗舜立即退出，在退出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花晨床头柜上那一叠护照和机票。

回到客厅，灯光已经大亮，宗舜看见客厅里多了一个看来眼熟的年轻人，他一脸敌意，怒目注视着自己。

“海晨，去拿一套衣服给陶先生换上。”

昭贤没想到会和光达的名人陶宗舜如此相遇，尴尬和愧疚使他有些失措。

海晨冷冷地说：“不必了。这个人三头六臂、神通广大，一点雨就淋倒了他，戏还怎么演下去啊？”

“你是雍海晨？”宗舜也不动气，平和地问。

海晨不回答。

“你认识姝娴？”宗舜又问。

海晨悍然应答：“很不幸我正好认识她，更不幸的是我姊姊受了你的骗。不幸中的大幸，我认清了你！”

“雍海晨，我不知道姝娴对你说了些什么，但是她的胡言乱语难道要由我来负责？如果花晨是因为这件事而误会，你能心安吗？看她那样痛苦，你忍心吗？”

宗舜痛心地质问。

“我不必让你来教我，怎样去爱我姊姊！李姝娴说的即使不是真的，至少我亲眼看见你们卿卿我我，亲热得很！”

“请你把话说清楚。”

“怎么？调情是你的家常便饭，记不得那么多了是不是？好，我帮你重温一下旧梦，今年元旦在市郊政府医院，你忘了你们的温馨相会啦？”

宗舜略一思索，才想起海晨原来就是姝娴的同学，误会竟然会是这份盘根错结的巧合造成。

“唉，花晨和我在一起似乎是注定了多灾多难，才有这么多误会，我承认，我要负很大的责任。但是，我向两位保证，这些灾难很快就会结束。”宗舜平静地说完后，恋恋地朝花晨房间看了一眼，诚恳地向昭贤父子二人告辞说：“花晨请你们费心照顾。很抱歉这样打扰。”

说完，他跨着沉稳而坚毅的步伐，离开了雍昭贤的寓所。

※※※

上班时间才到，李魁南就到达了办公室，在光达员工的眼中，这是一项破天荒的纪录。

李总向来十点过后才会上班，这天一大早就绷着脸到办公室，使人直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李魁南走进总经理办公室，陶宗舜紧跟着也差一步到达，虽然他一如平日的衣履光鲜、仪表堂堂，人人却都看得出来他今天的神情特别严肃。他直接进入总经理办公室，看来就是两人约好了要共商什么大事。

“总经理，很抱歉，我还是认为在办公室谈比较好，所以坚持不到府上去打扰。”

宗舜必恭必敬地向李魁南微微鞠躬致意。

“你怎么一夜之间变得这么生疏啦？”李魁南勉强挤出笑容，示意宗舜坐下，自己也从总经理宝座上移身坐到待客的海湾型大沙发上，然后接着说：“我看得出来，昨天你不高兴，所以找了你一整个晚上，希望你来家里谈谈，我让姝娴给你道歉。也好，在这里讲，清静一点，免得姝娴胡闹搅和。”

“总经理，我想和你谈公事……”

宗舜才开口，魁南把话又抢了去。

“不不，宗舜，公事不急，我想和你谈姝娴的事。她说不出口的话，我这个做老爸的明明白白替她讲了，我希望你们两个能先有一个认定，她也不小了，老是这么没分没寸的缠着你，也会让人误会。”

“总经理，我和姝娴……”

宗舜要说话，又被李魁南压了下去。

“你听我说。姝娴个性是太骄纵了点，不过我相信，只有你制得了她。老实说，这么多年来我全心全意栽培你，就是有这一份私心。我器重你，信任你，因为你比其他人更出色，你就是我所要的那一个人手，我要为我自己留下来的那一个人才……”

好露骨的霸气！好惊人的强横！

宗舜从来没有听过李魁南这样直言不讳、毫无保留地宣述他想要驾驭自己、掌握自己的私心及野心，也从来不曾这样半带威吓地明说自己就是他的一块禁脔，必须对他言听计从！

而这些都是私事，他却一点都没顾及别人的人权和尊严！只为了他没有如其所愿在他的女儿裙下俯首称臣，只为了他爱上别的女孩子，他便露出了强横、跋扈的真面目！宗舜心寒地暗吸一口气，事实上他对李魁南的个性心里也有数，定定地说道：“李总，你对我的提拔栽培，我一直心知明然，非常感激，并且也始终尽全力在奉献回报。但是，在私事这方面，我不能接受你的安排和左右。令天我在光达已经走到公私混淆，连私人生活都不能自主的穷途末路，是我最大的失败，我先口头上向总经理报告，今天，我将提出正式辞呈！”

李魁南没想到宗舜使出这样的撒手（金间），他的震惊如同被巨斧劈了一刀，霍地拔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地说：“什么？你要辞职？”

“是的，马上就准备移交作业。”

宗舜的语气斩钉截铁。

“董事会不可能同意的，你不能说走就走！”

李魁南涨红了脸咆哮。

“我任凭公司处置，放弃股权和其他权益都没有关系。”

李魁南看他如此心坚意决，瘫软似地愣住了，他停止咆哮，用大惑不解的低调再问：“宗舜，你坦白告诉我，究竟为什么要离开光达？”

“李总，冲着你对待我的恩情，我绝对是据实以告的。我深刻地感受出，我被困住了，不止是刚才所说的，个人的私事被干扰。而是生活、事业、眼界、心胸，我都长长久地被一成不变的状况重重围困，我不想继续这样过下去。”

“这么说，为了改变人生，你不惜放弃事业？我再坦白告诉你，原本我打算两年后把光达交给你，你不觉得，你在这个时候抽身，代价太大了？”

“事业前途到处都可以开拓，而我陷入名利权势的竞逐中已经太久了。”

“有见识！”李魁南摇晃了一下他的脑袋，赏识地夸奖了一句后，一双眼睛又露出了狐狸般狡狯的眼神，阴阴地问：“宗舜，再老实地告诉我，你爱上了什么样的女孩子？她能吸引你，很让我好奇。这虽然是你的私事，我想你该不会吝于让我知道吧？”

“她叫雍花晨，她的父亲是吉群汽车雍昭贤。”

“什么？雍昭贤的女儿？”

李魁南狠狠地捶着沙发的扶手，咬牙切齿地低吼道：“这个阴魂不散的手下败将！他的女儿抢走了你，我不会放过他的！”

“听说吉群就要裁并重组，他就要卸任了。”

“他斗不过我的！”李魁南阴狠狠地骂了一句，掉头对宗舜咆哮：“你不能背叛我！我无法容忍你和雍昭贤的女儿在一起！你为了她，背叛我，背叛姝娴，我不许你这样做！”

“李总，请你不要再用“背叛”这个字眼来诠释这件事情。我爱花晨，并不因为她是雍昭贤的女儿，或是因为她是你的敌人，这完全是两回事，我不能否认辜负了你的一番栽培，但是人各有志，无法强求。GxL每个月的销售都达到目标，代理雷神汽车进口的价格问题昨天也已经谈妥了，我为光达所回馈的只有到此为止，请你原谅！”

“这些就是你给我的交代？”李魁南暴跳如雷地骂：“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一走了之？你明知道你一走，我等于是瘫痪了，谁来接你的棒？还有，姝娴怎么办？你对她怎么交代？”

宗舜不想再听下去，走出了总经理室，把一阵歇斯底里的叫骂远远抛在门后。

※※※

在花晨的房间里。

“花晨，高兴一点嘛，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呢。”

彦秀站在花晨背后，替她再整理着头发。花晨长而直的头发成了下半截波浪起伏的发型，这新发型还是前一晚彦秀硬逼着去烫的，虽然很美，花晨瞧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什么大日子，我又不是要出嫁了。”

花晨对镜中的彦秀嫣然一笑说。

“出国去留学，不算大日子吗？出嫁算什么，嫁十次八次都不稀奇！”彦秀显得很兴奋，看起来好像比花晨自己还高兴。“你涂上唇膏吧，气色看起来不是很好。”

彦秀帮她挑了一枝唇膏，花晨无所谓地接过来往唇上涂抹。

“瞧，多美！新娘子也没有你美！”

“彦秀，是不是你自己想嫁人，老是讲什么出嫁、新娘子的，女大不中留！”花晨白了彦秀一眼，嗔道。

“是哦，有人要出嫁喽！”彦秀自顾自说着，笑得很神秘，又问：“陶宗舜真不知道你要走？这样的别离可是相隔天涯海角，你真舍得？真不后悔？嗯？上个星期不是还闹得轰轰烈烈的，这前后根本不相符嘛！他到底在忙些什么？怎么你又变得这么不重要了！”

彦秀指的是几天前宗舜找上门来的事，花晨曾经告诉她。

“我现在身心俱疲，也要走了，一切顺其自然吧。”

“真的吗？花晨，我真受不了你这一副激情过后的样子。你爸爸已经不反对了，你反而显得麻木不仁似的。是不是仍旧认为他用情不专？不信任他？别以为我看不透你，其实你在乎得很！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他留在这里，以后会怎样？”

“我能怎样？总是要走的。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这倒是真心话，就看你们是不是经得起考验了。”

正说着，星晨来叫门，说要出发了，按照原订计画，先要在附近酒店吃饯别宴，然后直赴机场。

宴席上很热闹，昭贤一家全部到齐，还有雅秋、陈晴及吉群许多主管，还有花晨学校的两位教授、十多位要好的同学，雍家近亲好友等人，一共摆了十二桌。

“我们祝福花晨前程似锦、海阔天空、光明无限！”

在亲友的举杯祝福中，花晨虽然感动又欢喜，心里却是格外空虚惆怅。生命中的二十三个年头到了这里画上一个休止符，明天开始，就是一个新的人生，过去的一切就如同一场梦。她心里牵挂的，还是那个人……离开了饭店，花晨在家人及雅秋、彦秀等的陪伴下，到达香港国际机场出境大厅。当她们一行人走到了国泰柜台前，竟然发现陶宗舜和一名女子站在那儿交谈着。

“花晨！”

宗舜看见花晨，笑容满面跑过来握着她的手，花晨轻轻挣脱了，脸上怎么也挤不出一点笑意。这是风雨之夜后再一次见到宗舜，他竟然带着一个女孩子出现在她面前，而且是那么一副意兴风发、春风得意的模样！她看看那个女子，心中隐隐作痛地猜测，她，是不是李魁南的女儿？他们是要远走高飞吗？

“花晨，你好美！”

宗舜自顾着高兴，上下打量着穿着粉红色西式套装的花晨。

“陶先生，这位小姐是谁？也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彦秀提出了花晨心头的疑问，宗舜才说：“我真是高兴得昏了头了。这位是著名综合汽车杂志的记者石莹小姐。”

石莹朝大家粲然一笑，点了点头，才对花晨说：“你一定就是雍花晨吧！果然是这样的与众不同，难怪陶宗舜不爱江山爱美人，愿意舍弃事业，追随你到天涯海角，共效于飞呢！”

花晨听到石莹一番话，满心忐忑，一脸惊疑不敢置信的神色，看得一旁的彦秀笑了来。

“伯父伯母，花晨可不可以暂借一下？我们有话要说。”

彦秀向昭贤夫妇及海晨等扮了一个顽皮的鬼脸，不由分说拉了花晨就走：“我们不会误了飞机的！”

四个年轻人来到二楼的西餐厅叫了咖啡，围着方桌坐下，彦秀才说：“花晨，怎么样也摸不着头脑了是不是？恭喜你了，你是苦尽甘来，大获全胜啦！陶先生已经辞了职，现在就和你一起直飞美国的洛杉矶！”

彦秀说得眉飞色舞，花晨实在不敢置信，但看他们三个都笑得那样开心的样子，想要怀疑都不可能。

“你们不是在寻我开心吧？不要作弄我啊？”

嘴里这么说，花晨红晕的笑靥已是灿烂如花。

“抱歉啦，花晨，我这完完全全是一个善意的欺骗，一则是因为陶先生不知道能不能赶得及手续，二则是为了给你一个天大的惊喜！”彦秀叽叽呱呱地说。

花晨对宗舜说：“就是她告诉你的吧，怎么知道我要走？”

彦秀大叫：“冤枉！是陶先生看到你的护照和机票来问我，我才不得不告诉他日期的。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呢，还不双双叩谢我！”

在一旁始终笑盈盈地旁观着的石莹开口了：“宗舜，下一期的汽车杂志我要写一篇专题报导，题目是光达汽车陶宗舜摇身一变成了一代情圣！”

宗舜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花晨从未看他笑得这么害羞过。

石莹继续说：“真的，一代情圣这四个字一点也不夸张！现在宗舜要走了，我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追宗舜追了好几年，他还真像柳下惠转世，从来不曾动心。这么多年来，我对他实在太了解了，良禽择木而栖，良臣非王不依，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他对花晨的爱已经固执得到了非卿不娶的地步了。”

“还听说有个总经理要招他为女婿呢。”

彦秀插嘴，这也正是花晨想知道的。

“是啊，李魁南气得要爆炸了，听说好几天没到光达上班。很多人都知道他想把女儿嫁给宗舜，偏偏宗舜不领情，我这个跑新闻的，对这些花边韵事最清楚。宗舜这次离开光达，势必震撼汽车界，我也是被吓到了，才追着要求看看雍小姐，这样，我就是失恋也死了心。”

“石莹，你还是喜欢这样戏弄我。”宗舜苦笑。

“是啊，不然没机会啦。你走吧，我也要去嫁给我们社长啦。”

“是真的？”

石莹洒脱地点点头。

“花晨要去南加大念工管，陶先生，你呢？”彦秀问。

“去了再说。只要花晨肯让我跟着就好了。”

宗舜毫无避讳地执起花晨的手，含情无限地看着她。

彦秀鼓掌大笑：“哈哈哈，我说嘛，今天是个怎么样的日子，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有人还不相信哩！”用的是山东腔的语调。

花晨看看腕表，发现时间剩得不多了，于是四个人回到大厅与昭贤等人会合。花晨见到家人，依依之情油然而生，扑上去抱住了珞瑶久久不放，又和昭贤、雅秋、海晨、星晨一一拥别。

“雍先生，我要陪花晨去美国，请你答应。”

雍昭贤听说宗舜离开光达，要和花晨同行，欣喜愉悦地含笑点头，以一种胜利而骄傲的声音说：“我当然答应了。你对花晨的用情之深，很令我感动。花晨就请你照顾了。”

停机坪上，一架波音客机已在准时等候，所有旅客正陆续登机。

花晨挥别了家人，和宗舜手牵着手走出候机室，登上机舱。在蓦然回首的那一瞬，他们看到薄暮的夜色已经笼罩了大地，就像一切繁华都将在他们的脚下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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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姝娴连着一个星期没到学校来，使珠联社的社友们一个个深感若有所失。张汉基，冯娟娟几乎天天打电话给姝娴，她一概不接，只听女佣转述“小姐身体不舒服，不能到学校去”

这样的口信，众人觉得着急，想去探望，李家又说姝娴不便见任何人，更使他们不明就里。

这一天早晨到学校，还是没看到姝娴踪影，林庆隆忍不住对海晨说：“我看，还是你出面去看看李姝娴是怎么一回事嘛？看在你们同样是咱们珠联社台柱的情面上，去看看吧。”

“是啊，你们两个到底闹什么别扭？本来不是好好的？想想你和她小提琴和钢琴二重奏那个珠联璧合的样子，多美啊，为什么变得这么僵呢？表示一点绅士风度，付出一点关怀的眼神嘛，别这么不闻不问呢！”

海晨若有似无地哼了一声。对姝娴的现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但他不想说出来。何况，近来他也觉得人生乏味已极，日子过得空空荡荡，除了勉强寄情书本，转移一些注意力外，生活简直如同虚耗、乏善可陈，心，是沉闷的！人，是懒散的！什么事似乎都提不起精神。

“我向你们保证，现在的李姝娴就像一座火药库，谁去招惹她就会被炸得体无完肤。

好，现在还有谁要去的？”

海晨懒洋洋地说，却觉得这话说得有些言不由衷。因为他也愈来愈想念姝娴，常常有一股按捺不住想去看她的冲动。他想像她现在正处于风暴过境状态，虽然很惨烈可怕，却特别引人同情与关心。但是傲气和余怒使他忍下所有想念她的思绪，不肯将挂念付诸行动。

“火药库？怎么说？难道她是火气大，闹牙疼啊？”

张汉基说。

“信不信由你。谁想引爆，谁就去吧。”

说完，海晨不理会他们，踱到窗边仰望苍天去了。

一天漫长的课程上下来，海晨只觉脑袋还是空空洞洞，十分无趣。同学们邀约去看电影，他也没有兴趣，只无谓地在校园里晃荡着。到天黑了，同学都走光了，才独自懒懒散散地推着单车踱出校门，这是他习惯中的行经路线。

沿着红砖道在樟树下走着，到了与校墙紧邻的小公园边，忽然一个人影闪了出来，挡住他的去路，抬眼一看，竟然是姝娴。

“嗐！李姝娴！怎么是你！”

海晨失声大叫起来，感到天大的意外，而且，姝娴那个样子，也把他吓坏了。

她的头发长短不齐，眼皮浮肿，两眼无神，一套粉蓝色的便服绉巴巴的，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和往昔那个趾高气昂、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简直有如天壤之别。

“你怎么这样跑出来？”

海晨丢下单车，急忙去搀扶她。

“出来问你啊！”姝娴才一开口就哭出来，饮泣了几下，才又抽抽搭搭地说：“问你为什么宗舜要走？问你为什么都不来看我？”

“我是想去看你啊，只是……”

看见姝娴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断往下掉，海晨的傲气和怨气一时消退了大半，为免引起路人侧目，他把姝娴扶到小公园内的白色长板凳上坐下，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说啊，雍海晨，宗舜为什么要走？”

姝娴哭了一阵似乎足够了，脸上挂着泪珠向海晨兴师问罪，语气倒又回复了骄纵蛮横。

“他走了，关我什么事？是你未婚夫啊，你让他跑掉，还来问我？”

海晨看她又是一脸神气，忍不住又气恼起来。

“是你们姓雍的一家人破坏的！抢走宗舜的竟然是你姊姊！雍海晨，你要下十八层地狱！”

姝娴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你不是说你和陶宗舜订婚了吗？要他负责啊！告他啊！”

海晨觉得姝娴的口不择言，意气用事不可原谅，忍不住一再刺伤她。

姝娴气得站起来想给海晨一巴掌，海晨定定看着她，使她又心虚地退却了，只把脸转过去横眉怒目地喘着大气。

“冯娟娟她们说你是生病了，我想你应该是生气加上伤心才对吧？”

“是啊，我失恋啦，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在你们的手里！”姝娴开始歇斯底里地咆哮：“我一开始就输了！我老是输的！我始终是你的手下败将！你都不在乎我，是吗？你一直是那么傲，那么冷，是吗？那你为什么要吃醋呢？陶宗舜让你吃醋，对吧？”

“你疯了，你错了，李姝娴，我不是吃醋，我是关心我姊姊，怕她上当受骗，所以我不喜欢陶宗舜，而不是吃醋，你懂不懂？”

“雍海晨！你可恶、可恨！你下流，你无耻，我讨厌你！”

姝娴骂完，又坐在板凳上哭起来。

海晨任她哭了一会儿，才说：“你刚刚不是问我怎么不去看你，嗯？”

姝娴不回答。

“我说了，我很想去看你，只是，我忍受不了你这种骄横的脾气，你知道吗？”海晨在她身边坐下来，苦恼地说：“我是在乎你的，我也吃过醋，现在，你满意了吧？”

姝娴听了，啜泣渐渐停歇，可怜地说：“宗舜走了，我恨，我生气。你不关心我，我也恨，也生气。你愈是不来，我愈是恨这一切！我一败涂地、一无所有……”

海晨细细打量她，伸手抚摸她的头发，怜惜地说：“你的头发怎么剪成这样？”

“生气啊，我恨我爸爸，剪给他看的。”

“为什么恨他？”

“过去他向我信誓旦旦，说陶宗舜是……”姝娴不好意思说下去，改口讲说：“他说世界上没有他掌握不到的事，他根本是自大狂。”

“现在呢？他又怎么说？”

“现在他气死了，恨宗舜，恨你们一家。”

“那你还来找我？”

“我也要气他啊，他害透了我。”

“会不会你对陶宗舜的感情都只是占有欲造成的错觉？是你父亲让你产生这种错觉吧？

你和陶宗舜真的不相配。”

“这点我当然想过。但是我也喜欢宗舜，他却对我客客气气的，连好朋友间的真心话都没讲过一句。”

“我们不要谈这些了。”海晨露出笑容，温柔地说：“你说你来找我是为了气你爸爸？是真的？”

姝娴噘着嘴不回答。

“要我当你对付你爸的武器也可以，不过你要改掉你言不由衷的坏毛病，否则我拒绝接受。”

姝娴还是没出声。

“现在，老实地说，你挣扎了多少次才决定来找我？”

“一百次。”

姝娴忍着笑说一句。

“很好，言不由衷的坏毛病总算改掉了。我也老实告诉你，我挣扎了一千次还不能决定要不要去看你。”

姝娴听了，真正露出一个云开见日、甜蜜满怀的笑靥来，娇嗔地说：“你不老实，根本太夸张了。”

两人相望，欢欢喜喜地笑了起来。海晨替她把凌乱的头发用手稍作整理，然后说：“走，我带你去把头发修整好，然后送你回家。OK？”

“嗯。”

姝娴点点头，心里为著有生以来头一次柔情交流的经验而陶醉欢喜，令天，她才从人世问学到了“柔情”这一样美妙的东西。

※※※

又具秋风送爽，酷暑全消的季节，海晨从学校下课回来，收到一封花晨寄回来的长信，信上这样写：海晨：长别四个多月，到今天才真正能给你写一封像样的信。之前陆陆续续寄给你们的明信片可收到了？虽然妈咪常常打电话过来了解我的起居生活，我还是把在这里的生活情形大致告诉你。

我和宗舜到达加州之后的第一件事是买车子，这件事对宗舜来讲特别稀奇有趣，他在这里卖了不知几万辆汽车，却从来没有为买车动过脑筋。当然，买卖本来是一体两面，这位卖车行家以他精堪的专业能力与知识轻易就选购了两辆日制跑车，成为我们代步的工具。这两部一模一样的跑车只有颜色不一样，宗舜的是白色，我的是红色，因为加州阳光和煦、天气晴朗，这使颜色鲜艳的车子正好用来诠释那种在好气候中生活的愉快亮丽的心情！此外，我们还各自拥有一辆变速的单车用作短程代步及健身活动用。

现在，宗舜在洛杉矶南方郊区租了一间有百坪庭园的房子居住，我也离开罗阿姨家，住进学校的宿舍。南加大开学得早，我已经在这里当了三个星期的学生了。

宗舜打算到处跑跑看看，再选一家理想的学校念研究所，关于他的未来，他并不急于订下蓝图，只想把自己放松下来，优游世界，至于将来念书或再创事业，都待因势随缘来决定。到美国来之后，我和宗舜常常深谈，对他有了更真切与深刻的了解。这次他放下事业、离开这里，并不全然为了追求爱情，其中更有急流勇退的睿XX智，否则他即使离的了光达，也有更顶尖的公司提出更优厚的待遇去争取他这样一个杰出的经理人才。他说，商场上没有永远的赢家，成败起落总是循环起伏，赢就是输，输就是赢，没有持久不变的态势。看破了这一点，任何一个行业的人才能在激烈无情的竞争中承受冲击而心无增减。他更明白“势不可用尽”的道理，只有适时退出，才有更好的开始。相对的，我想到了爸爸，这半年来的境遇变化，不知是否给了他较开阔明朗的内心调整？他的身体近况如何？妈咪说他将在圣诞节吉群百货屯门和沙田分公司开幕前履新，不知现在情形如何？

我在这里日子过得紧凑而充实，课余时间常和宗舜一起去看电影，有时一天看三、四场，你信不信？我们也开车去狄士尼乐园和圣地牙哥的海洋公园游玩，最赏心悦目的消遣是在校园内放风筝。悄悄告诉你，风筝是我们的定情物，你还不知道，这些风筝都是宗舜过去在家里亲手做的，现在跟着我们飘浮在异国的天空，特别有一种与人相依为命的情感。

下次再详谈吧。宗舜告诉我，你和李魁南的女儿是同学，你们相处得如何？总不至于像爸爸和李魁南一样成为剑拔弩张的死对头吧？宗舜说你们曾一同出游，也曾失和吵架，会不会也是受了爸爸他们的影响？

代向爸爸、妈咪、秋姨及星晨问好，我另有信给他们。

花晨字海晨看着信，心情随之忧欢起伏不定，他拿出纸笔，以百味交杂的情绪给花晨写了回信。

亲爱的姊：看你的来函，心里又是感慨，又是羡慕。

爸爸、妈咪、秋姨、星晨他们都好，只有我处于灾难状态！

怎么说？你和陶宗舜恋爱胜利，比翼双飞到美国去了，剩下我“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地在这里和恶势力孤军奋斗！

老实对你招认，我和李姝娴“好像”来电了，说真的，我还真喜欢和她玩钢琴或提琴二重奏时那种“琴瑟和谐”的感觉，那感觉真是太美妙了。你说你和陶宗舜放风筝谈恋爱，我和李姝娴是用玩音乐谈恋爱，其浪漫也不下于你们吧？不同的是，当初阻挠你们的恶势力是咱们老爸，现在阻挠我们的恶势力是李姝娴她老爸！

据姝娴说，陶宗舜辞职气得她老爸差点吐血。现在她老爸知道我们在一起，更是气得要把胆汁都呕出来，因为他对咱们雍家就像咱们老爸对李家一样过敏（过敏说得确实一点就是中毒）！他老人家认为，我们抢走他一个陶宗舜等于卸走了他的左右两只手，现在又“弄”走了他的宝贝女儿，简直是挖走了他的心！他甚至要姝娴转校，找保镖接送，以杜绝我们在一起，好在姝娴和我并肩作战，誓死不转校也不退让，经常闹得鸡飞狗走、轰轰烈烈，非常之辛苦。

至于爸爸这边可乐了，一副黄鹤楼上看翻船的样子，就要上任去百货公司当老总了。他老人家可是搞错了，我和李姝娴不是为了他去闹革命的，我们可是为自己而抗争！你说要爸爸看破争强夺胜是不可能的，光从他现在幸灾乐祸的样子就可以看得出来。其实他心里还是万分不甘心离开吉群汽车，他还是希望有一天把李魁南打垮！只要他们这两位老先生对立的形势不变，我和李姝娴要走的漫漫长路就不止“八千里路云和月”了。

忘了告诉你，陶宗舜离开光达的事，汽车杂谈到现在还在报导。你们那位记者朋友常常把这类报导的资料寄给我，叫我替陶宗舜保存起来，常你们哪一天想对这些身后的功名陶醉一番的时候，以为最真实的见证。我真没想到当时陶宗舜那样冷冷清清地离开了这里，背后却有这样的风光！这显示了正如你所说的，他有急流勇退和看破名利的睿智，我欣赏他！听爸爸、秋姨和你们那位记者石小姐说，光达走掉了陶宗舜，乱成一团，现在正极力进行人事重组编整，因为李魁南对陶宗舜的倚赖太深，现在可尝到了苦头！也许有人认为陶宗舜走得太绝，不过大多数都知道李魁南是出了名的专断跋扈与排除异己，幸灾乐祸的人到处都是！

不过，这些事都不是我最关心的。我要面对的麻烦是，李姝娴又绝食几餐了？

又砸破她家多少家具了？会不会又乱剪头发？真可惜，她本来已经变成一个懂得温柔体贴的女孩。以前，你是为爱默默承受一切，消极地把所有的痛苦一概往肚子里吞。现在李姝娴是惨烈的行动派，积极地战斗抗争。姊，你是不是可以分别出来，哪一种方式比较苦？不同的是，现在姝娴有我给她支援打气，那时的你可是一个人独自吞咽苦果。

唉，情绪很坏，无法再写。

曾经想过，和你们一样远走高飞去也，多帅，多好。但是我能吗？我凭什么？

海晨上海晨寄出这封信后两周，又收到了花晨的回信。

海晨：知道了你和姝娴的事以来，我几乎是寝食难安，忧烦无限。宗舜曾经是我最沉重的心事，而现在，我最牵挂的是姝娴和你。

你问，是无言的承受蚀人？还是惨烈的抗争痛苦？海晨，我只能说，两者都是呕心泣血的挣扎，都一样难捱、一样不堪。那种滋味，常常使人感觉生不如死。不过如同你们所说的，有那个你为他受苦难的人站在一起，就什么恶势力也打不倒！

心里有所依赖寄望，只想获得胜利的念头更会使人想勇敢地活下去！姝娴现在的心是活的，端看你护卫扶持了。

宗舜也很关心你们，请转告姝娴，我们都为你们打气，为你们祝福。他已到南部去旅行。

千千万万个悬念！

花晨字不管人世间的故事如何地演变，时间的脚步永远自顾自地向前跨进。

在喜怒哀乐，爱欲怨嗔交替起落的百种情绪中，人们被时间的脚步从秋推到了冬，又从冬推到了春。

又是放春假的时刻。

假期结束的最后一个黄昏，海晨骑着单车兴匆匆回家，把单车往地下停车场一扔，就跑步上一楼去翻信箱。

果然有花晨的来信！

海晨取了信，兴高采烈直奔十楼，气喘如牛地冲进楼上起居室，撕了信封快读起来。

海晨如握：春风又绿江南岸，虽然长别家园已近一年，我仍是可以想像香港每一株的树木和花朵又在春风春雨中复苏的美景。

在这样长久的违别中，最迫切想知道的，仍是你和姝娴的情况。经过这么久的奋斗，不知现在局面如何？几次接读你的短束，都说“长期抗战仍在持续进行中，战况时好时坏，时紧时松，一言鸡尽”，真是教我只有着急、焦急的分儿，爱莫能助。

你应该听过爸爸和妈咪谈过我和宗舜的事。是的，我向你证实，六月底课程告一段落后，我们就要返回香港订婚。宗舜的父母届时会自日本回来主持仪式。

为我们高兴吗？虽然我也是欢喜莫名，心中却有遗憾而觉得幸福之感未尽圆满。那当然是为了你和姝娴。但愿月老开眼，早日也让你们一对有情人欢欢喜喜在一起。现在我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上一代的心结化解，雍李两家不再为敌。

宗舜在这半年间游遍了美国，逍遥如同神仙。他晒黑了，看起来像二十岁一样年轻。他说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已换新，只有风和记忆维持原状，而我呢？教授认为我是个用功的好学生，让我帮他改试卷，一个钟头给我七块美金！

暑假再见吧，奋战不懈。

花晨字海晨看完信，使劲地在信上吻了一下。他笑咪咪地旋舞了几下，然后打开钢琴盖，以一串流畅的爬音开始，弹出一首又一首轻快活泼的乐曲，直到累了，才合上琴盖，取出纸笔给花晨写信。

姊：提笔的此刻，我兴奋的心情简直无法镇定下来。一则当然为了你和陶宗舜的天大喜讯，再则，我为姝娴和我的突破性进展快乐得手舞足蹈。知道吗？一个钟头前我才和姝娴见面，我们整天都在一起。姝娴告诉我，经过艰苦的长期抗战，她爸爸终于竖白旗投降了！自从陶宗舜离开后，李魁南又当家掌政，但是新势力也同时崛起，他在光达的权势几乎被瓜分了一半，长袖挥舞起来发觉已不像过去那么“好玩”，所以打算退休，不再管理光达，只当一名大股东。这些传闻说了很久，姝娴今天告诉我，说她爸爸要退休了，这件事，应该已成了定局。

其实，以我的立场来讲，李魁南退不退休与我没什么关系，倒是爸爸，你猜怎样？他竟然是一副落落寡欢、若有所失的样子。我和星晨研究出来的结论是，爸爸是一个为敌人而活的人，没有了敌人，就成了泄气的皮球。雅秋姨说这只是通渡时期的反应，她说，他们两个（爸和李魁南）都老了，没有多少力气好斗了。也许是吧，李魁南和许多商场上的人斗还不够，连自己女儿也和他抗战斗争，不气衰而竭才怪。何况姝娴还有她妈咪做后盾。所以，姊，今后你再也不必为我们的事担心了。当你和陶宗舜双双赋归，也会看到我们手牵手去迎接。姝娴一直想见你，她也想念陶宗舜，她说她要让陶宗舜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李姝娴。

再会。

祝福我美丽的姊姊永远不再有心事，并且和她所爱的人白首偕老。

海晨上一口气写完，海晨望向窗外，在远远蔚蓝色的天空中，有人在放风筝。在云天交会处，有两只风筝飞得最高、最远，五颜六色的彩带曳曳飘飘，仿佛翱翔云端、成双飞舞的一对神仙爱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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