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纱公主》 作者:叶小岚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他们用眼神互相捕捉。 捕捉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讯息和信号。 海浪在沙滩边缘翻滚,卷起几千年,几万年,几亿年都不会消失的花边。 在视野的另一侧,无边无际的油菜花田上,飞着白色和紫色的蝴蝶。 那一个古人的诗句这么写:〝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现在是十月,紫色和白色的蝴蝶翩翩点点飞舞在艳黄花海上,另外一边白色的浪花在蔚蓝的天空下翻滚,这样的景致,哪一个更美丽? 然而,袁伟风眼中最美丽的景致,还是那个在酒馆的另一个窗边懒懒斜倚的女子。 一切明媚的景致只为了衬扎她而已。透明的肌肤、玲珑浮突的身材、标致秀丽的五官,披垂如瀑的黑发,一袭蓝底橙花的连身纱裙围裹着她。 袁伟风忽然大笑起来,因为他竟然无法抑制地想起一个不是很有品味的形容词来形容那个令人心荡神驰的漂亮女子,那就是“秀色可餐”四个字! 那个妖魔一样的美少女,真的是只有这四个字可以形容!她让每一个男人想啃咬她,把她整个吞下去!在这样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看过去,她似乎不过只有十七、八岁,澄亮的眼珠、粉红色的嘴唇,还有自负美貌的优越笑意……他愈打量她,愈迷惑于她神秘难以窥探的内在真相。他承认,这个女子将会令他难以自拔! 轻音乐又软又缓慢地流泄着。酒馆主人和顾客一同营造出一股恰到好处的闲静气氛,没有人交谈,没有喧哗,人人只是倾听着海浪的韵律,想着自己的心事,似乎一切都可能的事件都正等待着在某一刻发生。 他和她传递着讯号,已经三天了。但是他不知道,他们之间还在坚持着什么。就像成熟的果实和阳光之间的一种莫名的坚持,时间未到,它顽倔地不肯离枝坠落。 看看墙上大型的老爷钟,时针就要指向午后四点。他得回去换班了,每隔一个小时做一次排水采样,很单调无聊的工作,他得守着那个废弃金矿排水口和海水衔接的交会点整整六个小时,其它的事一概不能做! 向酒保结了帐,他讪讪踱了出去。 又是空耗一个下午!她究竟还要让他期待多久! 他不是一个习惯在出差时尽情创造艳遇、尽情享受露水爱情的男人,甚至,他自诩是一个爱惜身体和感情的好男人。但是,生命中很多事件是挡不开的,他愿意让自己去接受历练。 她还要让他期待多久? 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油菜花田,他心里咕哝着的,只有这样一个念头。他真不想又是这样结束一天,结束一个期待!潜意识中,他感觉背后有一股异样,叫他转回头去。 他看见她站在十数步之外,面对着他。海风掀起她的裙裾,她的白皙大腿在阳光下发光,纠结翻飞的花纱裙像一团粉彩在她腰臀间翻腾,看起来,她就像希腊神话故事中爱的女神从天而降正对他期期召唤。 他站在茶花田的边缘等着她一步步走近。 他已经等到了她,浑身顿时如同烈火焚烧一般痛楚起来。 她什么也没说,任由他在她走近时把手掌紧紧捏住她大腿内侧,像要把她揉碎一般地激狂、迅猛,两人一起滚进油菜花田里。 他们用眼神彼此交谈了很久,现在证实了共同的结论。 她想与他做爱,他也是。 他进入她,丝毫没有困难,因为她是一个老手!她甚至可以主导他让彼此更颠狂满足。她所有的蛊媚魔力全都能掌控自如地穿透这致命的一点,教彼此在最终极的电流震穿中销魂狂颠。 他忘记了交班的时间,只差没有筋疲力竭。 “你来这里多久了?多久没有做爱过?” 她伏在他胸膛上,抬着脸望向他。她的胸脯压着他,像软糖一样柔软。 他几乎是没有心思去回答任何有关自己的问题,只有余力猜度她神秘的一切。她是一个魔鬼,一个魔鬼美少女,当然,此刻他不再认为她只有十八岁。 “回答我啊!我想知道,这是两个问题两个答案,或者是,答案只有同一个!” 她像一个已经和他依偎缠绵半生的小妻子一样催促他,撇着嘴逼向他。 “啊──?你刚才问我什么?” 他回魂过来,仓卒地问。 “我问你,你多久没做爱了?你来这里出差多久了?” 她娇笑地告诉他。 “这两个问题有一个答案或两个答案,又有什么不同?有什么意义?” 他心不在焉地反问,一只手贪恋地揉捏着她的大腿。 “当然大大不同!如果只有一个答案,那么就表示你在出差的时候不会轻易寻花问柳,和女人上床!” 她像个天真的小女孩般靠在他胸前告诉他,却把自己的食指折弯,塞进嘴里轻轻啃咬着,看起来分明就像一个可以把他吞食得干干净净的一个魔女。 “但是我和你上床了,你会怎样批判我?” 他把她的手指从她嘴里挖出来,用他的唇去轻吮她。 “我为什么要批判你?” 她觉得很有趣,笑意更深地问。 “你不批判我,何必问我那两个问题?” 他回答她,同时闻到她手指上的异味,于是把它从嘴唇里放出来,把它摆高在胸前,端详它,又问: “你习惯用右手抽菸?” 她看也不看自己被菸熏黄了的手指尖,仍旧只是放在他胸口,千娇百媚地笑着告诉他。 “你很精明!比我想像中还精明!所以我和你上了床!因为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彼此、彼此,感谢上帝让我们有缘分惺惺相惜!” 他捏着她的腮帮子,有些爱惜,又有些促狭地告诉她。 “你要旷职了对不对?每天超过四点,你就离开酒馆,现在你还在这里流连忘返!” “你呢?你也是来出差的?还是逃学、跷家?” 他知道她其实必定不是那么年轻,故意这么问。 “我?我只是出来找不同的人做爱,我对生活感到倦乏,就是这么简单,并没有你那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说着,她柔情蜜意地亲了一下他的鼻翼,又伸手抚摩他的头发。 “你很豪放,又这么温柔,加起来就是不可思议的诡异!我不希望真正被你迷惑了!” 他开始认真起来,用严肃的口气告诉她。 “你放心,我最讨厌感情用事,更不喜欢一个人滥情!” 她坐直起来,像一个三岁小女孩一样无邪地为自己半裸的身体整理衣着。 “你不会想知道我是谁,或者向人打听我的身世吧?” 她偏过脸来,甜甜蜜蜜地再问他。 他也起了身,把自己收拾好,回答她: “你总得有个名字吧,在我想起你时,总不能很俗气地就说是一个在海边认识的女人。” “随你叫,就把我当做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一样,取什么名字都可以!” 她耸耸肩,蓝色花纱裙在她白皙的腿间翻舞,仍旧像是一朵骚动不安的,艳意绮旖的秀霞。 “那就叫花纱吧。” 他落拓一笑,露出两排迷人的白牙。 “没有意见。” 她甜笑回答,竟然觉得他很像一个日本明星。 “你呢?我可不可以叫你织田裕二?” “谁是织田裕二?” 他皱了一下眉,又骄傲地告诉她: “我叫袁伟风,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就叫我袁伟风!” 他已经站了起来,器宇轩昂地顶着天、立着地,四围散开一片漫烂鲜艳的油菜花田,蝴蝶在他身后飞,他的疲倦已迅速消退,又重回一个活力充沛的年轻男子汉。 她很开心,露出欣赏的眼光仰望着他: “很好,袁伟风,这是一个不错的名字!” 果然,她绝对不是一个十八岁的魔鬼美少女!她老练自负,而且懂得媚惑男人,又能放得开,她绝对不是他想像中的,一个信口拈来的少女花纱! “你还愿意告诉我什么?袁伟风?” 她又爱娇地问。 他想开步向前走,她却紧紧牵住他的手。 他对她的举动显然有点吃惊、又有点意外,她的妩媚热情和温柔实在教他猜想不透!而他诡异的小反应却又让精灵的她捕捉个正着。 “怎么?你在担心我会纠缠你?我说了,我不喜欢澄清,而且,我不再重复告诉你第三遍!” 她牵着他的手极其温柔,声音也很柔软,口气却极其坚硬。 “好吧。我告诉你,我是一个刚刚开始实习的环保工程师,来这里出差六个星期,为这个地区的环境改良开发做一些先趋性的工作,以后你再来这里渡假,发现被废水污染的阴阳海奇观消失了,旅游业也蓬勃发展起来,让你觉得在这里渡假愈来愈愉快的时候,可不要忘了我!” “哦?那我在这里先谢了!袁伟风大工程师!” “我去上工了,你有兴趣跟着我?” 他被她勾住臂膀,一副钢铁被溶化成水似的无奈表情。 “哦不,我说过,我不是这么感情用事的!” 她说着不愿纠缠他,却用充满感情的眸子盯着他,仿佛一个新婚的妻子正在送别亲爱的丈夫,教他不由得不俯下脸蛋来,也用温存的眼神回报她。 他不想说什么,她却是放开他,凝眸一笑之后便转身走了,而且是再也不回顾地迅往直前,一朵蓝霞般在黄色的菜花田上渐远渐失。 他有点后悔让她离去。也许他再也看不见她了。 当她的影子完全消失,他甚至要开始怀疑,适才的云雨造爱不过是他无聊之极的虚妄幻想…… ※※※ 她可没有像云后的彩虹那样一下子就消失掉,但是一个星期之后,她决定离开。 他的工作单调地重复着,幸亏能够时常和她做爱,还有做爱之后算是颇为投契的交谈和陪伴,虽然她在他心中算是一个迷雾。 她很少谈及自己的事,这似乎是在外面释放感情与欲望的女人普遍的自我防卫方式。可是,她决定在离开前带他去看一个地方。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地方年轻力壮的女人特别少?男人和女人的比例相差特别多?” 她和他在海峡往外延伸最长的一块礁岩下做完了爱,拍着沾在肩膀和腿上的盐粒结晶,一粒粒银光闪闪的盐砂像星子的粉尘一般掉落下来。 袁伟风望着远处水平线上的渔船,随便回答: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难不成,这里出海打渔的渔夫都是女人?那么,我也得奇Qisuu.сom书赶在这里讨个老婆,可以一辈子好逸恶劳!” 花纱被他逗笑了,她笑着纠正他: “哈哈哈,你猜错了,不过并不是错得很离谱!在这里讨个老婆,也许是不错的投资!” “哦!怎么说?你的意思是,这里的男人的确是靠老婆讨生活吗?” 他的兴致真的被她撩拨起来,也好奇于她对这个小镇有着比他入微的观察。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他: “你今天几点到几点得去海边捞小鱼?” 她说的是他的水质取样。 “今天开始当夜班。你想带我去探险?” “对!完全正确,我让你看看镇上的女人都到那里去了!” 她拉着他坐上她停在沙滩上的白色吉普车,往市镇的中心驶去。 在一些古旧又有牢固的家屋和店铺组成的建筑中绕了一圈,她带他钻进一片两层式的红砖楼房里,沿着裸露在墙面的木扶梯上了楼,袁伟风听到了缝纫机集体大合唱的声音。 那是一个场面壮观的成衣加工厂!没有遮栏的宽大工作室从门的入口可以一眼望到尽头的墙板去,几十张木上摆着几十具缝纫机,每一个缝纫机后面都坐着一个聚精会神在工作的女人。 原来女人们躲在这里,从十五岁到三十五岁的女人,没有更小的或更老的! “现在你得到答案了吧?” 花纱洋洋得意地看着袁伟风,他因为意外而有些发怔。 “原来是这样?这里是……” “这里的女工是全国手艺最棒的裁缝师!你看!她们推动布料、拿剪刀的样子,就知道她们有多专业!注意没有?她们的眼力消耗得很厉害,到了三十几岁,眼睛就不行了,但是留在这些位置上的,都能做出最漂亮的肩线,最流行的那种亚曼尼肩线──。” “你怎么懂这么多!你也踩过这种缝纫机吗?” 伟风明明知道这猜度很离谱,因为她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女工,但他又能怎样去猜?是她把自己装缀成一团迷雾,可怪他不得! “我──” 花纱不想回答,两个工头一样的男人朝门口堵了过来,其中一个不友善地开口便骂: “谁让你们闯进来的?你们上来做什么?” 伟风不由心虚发窘,还没来得及道歉,另一个嚼着槟榔的男人说: “她可以进来。如果是同路人,让他们一起看看没关系。” 这个人的职位比较高吧。他的权威使首先开口的男子只能悻悻再对闯入者瞄上一眼之后乖乖让开。 “谢谢你。” 花纱向工头道谢,露出妩媚的胜利微笑,然后接着回答刚才未竟的问题,偏脸对伟风道: “噢不!我可没办法去驾驭这些机器!我了解这边工作的一点细节,就和我可以走进工厂里面来的理由是一样的,那就是我和这里的厂长上过床!” “你真爱开玩笑!我不相信这是真的!这里哪有什么厂长?他在哪里?” 伟风胡乱回答,发觉自己竟然有些吃醋又有些惶恐,他不愿意承认她竟然是这么随便又这么淫荡! 偏偏花纱又轻笑着说: “我骗你做什么?我还可以告诉你,这个厂长先生托这批娘子军的福拿到了发包商给他的头金,到澳门豪赌去了!要不相信,你可以去问刚刚那两个工头!” “这──” 伟风毕竟年轻,招架不住这团神秘迷雾的精练功力,他根本无计以对,花纱见他溃不成军,故意又问: “你的脸怎么变得这么僵硬?生气啦?” “哼,我干什么生气?应该说被你的见多识广慑服了!” 他说得有些不甘心,但不能否认对眼前的景观,眼前的花纱感到更深刻的好奇。 “好玩!好玩!” 花纱很得意,领着他在女工的工作间穿梭,看她很熟练地把口袋针到外套上去。 “这是什么东西?” 伟风看见了一张钉在木板墙面的巨型时装海报,海报的四个角用图针死死压住,在四壁陡然的厂房里明显抢眼形状如同学校教室内挂着的伟人肖像,或者居家客厅供奉的神明佛像那么超然、神圣、令人肃然起敬,更准确地说,它简直就是用来供女工们膜拜颂祷的牌位似的! 海报上亭亭玉立站着一个肢骨亭匀,美貌如花的模特儿,穿着一套纯黑丝质长裤套装,足登四吋高跟鞋,背后是布置得极尽华丽能事的房间,照片中的每一细节都是金钱、富裕、美丽、时尚、摩登、奢华的宣言! 袁伟风被其中的美女华服吸引住了,不禁贴近身去痴痴细看。 “这是谁?这是什么东西?” 他喃喃自语又说了一遍。靠他最近的一个女人边踩缝纫机边告诉他: “这是卫蓝霞的衣服,卫蓝霞的时装海报!她给我们很高的代工价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也是很多女人疯狂崇拜的偶像,她不做男人的衣服,难怪你不知道!” “卫蓝霞?” 袁伟风咕哝地重复念着这三个字,同时也在巨型海报的右下方看到“卫蓝霞”三个字的篆书印章,台湾的许多设计师都喜欢把自己的名字刻个豪迈气派的大图章盖钉衣服上面让她(或他)的信徒穿着到处走,卫蓝霞无疑也是其中一个! “卫蓝霞!我知道这个品牌,我未婚妻连她的吊牌和标签都当宝贝一样收藏!” 袁伟风一副恍然大悟、他乡遇故知的表情。缝纫机的声音很吵,但花纱还是听得出他的亢奋和激动。 “你也欣赏卫蓝霞?” 她睨着他问。 “欣赏?嗯,我欣赏她的衣服、她的模特儿!” 他兴致勃勃地说,又盯着画中人的脸庞一会儿,问问花纱,又问问女工: “这个模特儿是谁?她非常漂亮!” 花纱没有搭理,女工哼嗤一句: “谁知道什么模特儿?我们只认卫蓝霞!反正她绝对不会是卫蓝霞!” 言词中,尽是对卫蓝霞(或者对钞票)的一片忠心耿耿。 走下了大扶梯,他们看到一幢又一幢类似的房子,类似的工厂。许许多多的名牌,就在这里钉口袋,加垫肩、绣珠花、缝领子、接袖子,并成一套一套城市中时髦小姐趋之若鹜的超高价位服饰。 “你在想什么?卫蓝霞?还是我?” 她看他心神不宁,捏捏他的手,促狭地问。 他只是媚地回答: “都有,都有……你说说看,为什么那个女工一口咬定,那个模特儿不是卫蓝霞本人?如果她也是年轻貌美,为什么她不能自己出来做宣传、打广告?” “你问得好!答案就在里面!因为女性时装设计师都是又老又丑而且爱作怪,虽然她们也爱穿一身黑!” 花纱告诉他。他点着头: “我想也是这样!就拿你来说吧,你可能是一个模特儿,但绝对不会是一个设计师!那个模特儿真漂亮!和你一样漂亮!” 他还在沉醉,还在赞叹。 “你想和她上床?” 她露出一股诡笑,睨着她。 “爱说笑!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神气。 “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一副等君入瓮的表情。 “我当然知道你,你是花纱,我摸得到你、抓得到你,还和你做爱!” 走进了无人的小巷,他顺势把她逼在墙角,急急吻住她。 她任他吻,任他揉搓。她喘息着找到说话的缝隙,问他: “你最想和谁做爱?那个模特儿?还是你的未婚妻?” “我不知道。你呢?你想和谁做爱?我?那个在澳门的加工厂老板,还是另外的情人?” 他反问。 她笑了出来,用像寄生蟹缩回鳌足一样的态度,把他从她的身上推开: “你开始想探究我,我也开始嫉妒、吃醋,这表示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我不喜欢太滥情,也不想因为你毁坏自己的原则。” “你──要走了?因为你怕你爱上了我?” 他有些黯然,却不是很沮丧、很意外。 她神秘莫测地笑笑,笑意像玫瑰香槟那样甜,那样浓: “你很骄傲,但是绝对比不上我的自恋!所以我比你安全多了!” “你──真的不让我知道你是谁?” 他苦笑着,眼中有一抹依恋和惆怅。 “我已经告诉你,给你答案了,日后你一边捞小鱼再一边去破解谜团吧!” 她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对他嫣然一笑,登上了加高底盘的吉普车,急踩油门而去。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几下,迅速地连人带车完全消失,甚至教他来不及呼喊她的名字。 她已经告诉他,她是谁了吗? 花纱? 这绝对不是真正的她,没有人的名字会叫做花纱。那么,她所谓的答案是什么? ※※※ 台湾服饰的发源地在重庆北路一带,它的地位就像纽约第七大道。从那些已经陈旧的建筑物外观看来,既看不出一点它往日风光的端倪,更难以想像在这一带骑楼下出没的男男女女会是一个手艺傲人的设计师、打样师、成衣商、百货公司的采购员或时装杂志的编辑。 不过,如果你是一个卫蓝霞的崇拜者,是无法在这个地带发现和她及她周边有关的人群的,她那大名鼎鼎的时尚工作室就设在一般人想像不到的地方──她在大直山区的巨大别墅里,所以想和她打交道的人:成衣商、模特儿、采购员、编辑和记者,都得乖乖通过别墅内外的重重警卫和关卡,才能和她见上一面,或者看见她保持高度神秘及商业价值的下一季新装的样本和布料,看看她的助理、打样师和行政人员怎样战战兢兢在工作。 他们的人生比一般人提早折损一年以上,这一季的服装才推出去,他们就得为下一年同季的新装绞尽脑汁了。当人们穿着冬天的新款大衣沾沾自喜,他们也已完成了次年的春装发表,却又得接着为冬装该推出什么样子的平口裙、低腰长裤和军装式的大风衣而伤透脑筋!而如果一个设计师只需要操这些心就算是十分幸福了,因为他不必去烦恼成本的估算是否正确、哪家时装店不按时付款、到哪里去寻求财务支援…… 对的,卫蓝霞就是时尚界顶尖的宠儿,她从来不必担心被坑或者拿不到订单,她有一套完整的业务计画,还有预估五年成长线的图表高高裱褙在她工作室的大墙上,因为她得到财力雄厚的西靖广国际服饰开发公司的全力支持,可以说,卫蓝霞时尚工作室和西靖广国际服饰开发公司是结为一体的,就像卫蓝霞小姐和西靖广先生紧紧结合的亲密关系一样。西靖广因为拥有卫蓝霞的品牌而无往不利、大发利市,卫蓝霞有了西靖广运筹帷幄,全力支持而可以一心挥洒,毫无后顾之忧。他和她就像鱼和水的关系一样,相濡以沫、互相依存。 这一阵子,工作室的高层干部都跟了西靖广去东京参加明年的春装发表会,虽然首要人物卫蓝霞竟然脱了班,破例不肯去参加那个例行性的工作而没有随行,一个人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渡假了,但到底是摆脱了女暴君的视线监控与压制,每个人在工作室也等于处在半放假状态。 忽然,电话分机的红色信号钮闪烁起来,每个人像被通了电一样陡然一跳。 “紧急状况!老板回来了!” 一个年轻女助理瞪着眼珠低吼。人人都知道,从第一道警卫打信号进来到女暴君出现在工作室大门口,最多只有五分钟的时间让她们调整状况。 “快!拆开那些布料,抬几匹到上来!” 另一个男孩指着一堆原封未动的布匹尖叫。那堆东西,从货柜场拆回来至少有两、三天了。 “还有!音乐!音乐!快快掉EAST17的带子!她要是知道我们在办公室听这些人的音乐,准要把我们都杀了!” 一个喜欢重金属音乐的男孩子绿着一张脸扑向音响抢救,一边低吼着。 当卫蓝霞的右脚踩进工作室的门槛,落在湿砂色的长毛地毯上的那一刹那,、二十个年轻人都已经像模像样地在埋头工作,有的在整理货架上的衣服,有人在电脑上画图,有人围着布匹在讨论…… 卫蓝霞扫视一眼,把汽车钥锁随意往某个桌面一丢,大步走了进来,那气派架式实在和她穿着花纱洋装的浪漫打扮有着天差地远的不搭轧、不协调! “你们放假放完啦?精神力气养足了没有?如果大家可以确定这一点,请开始为我们一尘不染的工作室制造一点可以回收的垃圾!” 卫蓝霞扯开她的中音嗓门,用可以盖过李察克莱德门钢琴演奏的轻音乐和叫室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的音量下着命令。 可不是,长毛地毯上一点垃圾都没有,这哪里像一个工作室?她要看见的,是零碎的布料像浴盆溢出来的泡沫一样散满一地,揉成一团到处乱扔的废弃图样像发泡过的乳酪从每一个字纸篓膨胀得掉落下来……这才是一个生机蓬勃的工作室!工作室的活力可不是靠重金属音乐营造得出来的! “等一等!我看看这是些什么奇怪的名堂!” 卫蓝霞眼珠子一转,落在那一堆价值难以估计、从米兰进口的昂贵衣料上,用不可思议的表情和口语又问道: “谁订了这些荒诞不经的黄条旗盘格子布?还有这些滑稽的黑白千鸟格?打算把我们的消费者都变成一只一只巴西小鸟龟是不是?” 她显然有些生气,鼓着腮帮子生气,叉腰歪着脖子盯住那堆布料,咕哝骂着,那专制的模样,又和她漂亮年轻的脸蛋完完全全地不协调、不搭轧! 一个男孩回答: “这是西先生追加的吧,西先生说过,复古风潮带动格子布的流行!” “西先生是一个商人,他懂什么?” 卫蓝霞嗤之以鼻地纠正道: “你们要有自信,自信比一个只懂做买卖、接订单的商人对时局懂得还要多,这样才够格当一名时装设计师!为什么要被那些市侩商人牵着鼻子走?你们设计师的尊严和价值在哪里?” “是!卫小姐!您教诲得完全正确!” 众人噤若寒蝉,只有一个较大胆的男生敢于如此奉承的方式回嘴。不过,在每一个人的心里倒是有一个一致的回响,那就是卫小姐已经被西靖广和消费群众宠坏了,只是,没有任何人有胆子把它明说出来。 “好啦,赶快开始制造垃圾吧!记住,愈多愈好,我不在乎这里变成一个福德坑或山猪湖垃圾掩埋场!我要你们尽快把板子给我打出来!还有──” 她唏哩哗啦叮嘱一番,又指着其中两个人说: “爱达、小胡,要记清楚,假缝跟真正缝线的距离必须刚好相距零点五公分,差一毫都不行!卫蓝霞的手工可不能因为你们的一时偷懒或疏忽而砸了招牌!亚曼尼的肩线、圣罗兰的里衬和垫肩,这是你们混饭吃的标竿,我要你们尽其所能地好高骛远!明白了没有?你们的自信心总不能比乡下加工厂那些女工还不如吧?” “是,知道了,卫小姐!” 众人齐声应诺,只为了把女暴君快快送上楼。看她的样子也知道,爱开着吉普车到处乱闯又爱干净的她,事实上正急着回到她的豪华浴室把身上的灰尘洗个寸甲不留,只是,她若没有先发威一番就似乎没有尽到老板的本分,也辜负了顶尖的服装设计师和女暴君的双重威名! 就在她正要顺着铜雕扶梯把手往上走的那一刻,她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再问一句: “西先生和银夜有没有什么消息回来?” “噢──” 以为已经可以喘一口气的众人又紧绷起来,其中小胡回答道: “他们已经回来了。” “他们已经回来了?” 蓝霞一字不漏地重复她得到的答案。 “他们这么快回来做什么!余兴节目才开始呢!”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下意识往面南的墙面看了一眼。她看的,不是西靖广买给她的、价值连城的雷诺瓦真迹名画,或者是精挑细选才挂上墙的欧洲现代名画家的真品,而是一张具有卫蓝霞品牌代表性的服装广告海报:穿着黑丝长裤套装的银夜,衬着一屋奢华装饰品的背景,就和在台湾、日本、香港、新加坡、纽约、旧金山的任何大都会商场、以及在乡下加工厂的厂房里看到的那张海报一模一样! 如果说,卫蓝霞和西靖广有着合作无间、亲密无间的关系,那么,把名模银夜的名字也加进去称之为时尚界的金三角,相信也没有人反对!只是在三人当中,银夜处于较弱势的地位,因为她到底只是一个模特儿,而且是一个高龄的模特儿,她已经二十七岁了!一个二十七岁的当红时装设计师可以说是天之娇女,而一个二十七岁的模特儿,可能就要自叹美人迟暮了。 尽管银夜还是那么美!只要她脱下模特儿的外衣,卸了“模特儿”这个职称的紧箍儿,她的美貌要比天生丽质的卫蓝霞更胜一筹……。 蓝霞收回视线,不再说什么就上楼去了。 众家兄妹这才吐了一口大气,互使眼色道: “安分守己开始工作吧!” 正待安静下来,向来精灵的爱达拿了长尺戳戳小胡,又把下巴朝墙上银夜的海报抬了一抬。 “干什么?” 小胡没能会意,没好气地问。爱达白了他一眼,小声说: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吃了人家银夜从东京带回来的巧克力,竟然把人家拜托你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真是太差劲了!” “哦──!” 小胡长啸一声,其实爱达的话说了一半他就已经恍然大悟,于是他拿起电话,拨了一组行动电话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是银夜姊吗?我是小胡,给您大姊通风报信来了!” “哦?是蓝霞回来了吗?” 那厢的银夜显然已是日思夜等,迫不及待,脱口就抢着要证实答案! “完全正确!一分钟前她刚刚上了楼!我可是不负重托哦!” “谢谢你小胡,下回我去香港,给你带范伦铁诺的漆皮夹克!” “谢谢银夜姊!谢谢银夜姊!” 当兵回来没多久,重新干起三线打板师的小胡高兴得差点没掉下眼泪。 “唉,真是教人感动啊!” 爱达在一旁叹着气。小胡问她: “你感动什么?是不是银夜实在太慷慨了?” “慷慨你个头!我是说她的痴情叫人感动!老板没一起去,想也想得出来她食不知味的样子!七早八早回来守着,真是比王宝钏还痴心!” 爱达说。 “西先生也不比银夜差到哪里去,他也待不住回来了,你怎么不为他感动?” “西先生是男人,男人爱女人是天经地义,但是银夜对老板的感情就是不可思议的,当然教人感动了!” “唉!我只有一个结论!那就是我们老板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男人爱她,女人也爱她!连外面街上走的陌生人也爱她、崇拜她……” “喂,你能想像得出,这种滋味究竟怎么样吗?” 爱达年轻的脸上飘着憧憬的幻想。 “谁知道?也许连银夜和西先生都摸不到她的心!” 小胡又敬又畏,如同正谈论著一个神明! 第二章 蓝霞泡在按摩式浴缸里,莲蓬头高高挂在头顶上,湿湿的水花像纱网一样洒下来,洒在她的肩膀上,胸脯上。 疲倦的时候,她喜欢按摩,即使是这样用水液的震动来按摩,也让她感到非常RELAX,非常舒服。 她的浴室很大,像五星级饭店的总统套房浴室那么宽敞、漂亮、豪华。李察的钢琴演奏透过隐蔽的播音系统轻轻飘扬在整个浴室,至少有五打以上的香水百合和大批的进口花卉点缀着浴室,因为她不喜欢使用人工香味的清洁用品,因此整间浴室的浓郁完全来自鲜花自然绽放的香气。 她闭上了眼睛,什么也不想,只听着琴音和水花洒在身上,水面的细微碰触声,那种安适和温柔,使她不禁沉沉入睡…… 恍惚中,有一双手按摩着她的小腿肚,把她弄醒了。 尽管按摩的动作很温存,按摩的手指很柔软,她还是醒了。 缓缓睁眼一看,是银夜。 是有一张天使脸孔、含情脉脉的银夜。 她把浴室的灯关了,而点亮烛上的蜡烛,瓷砖与水面反映着烛光,满室生辉。她的脸上也反映着烛光、水光,满脸生辉,美丽异常,一对眼珠简直就如宝石闪闪发亮。 她披着衬衫式的浴袍,头发已被水珠淋湿了。 “你──,怎么突然又跑回来了?” 蓝霞保持仰卧的姿势,动也没动,甚至又把眼睛闭上。 银夜持续为她按摩,揉搓着她的脚板。 “我上个星期就回来了──嗯,我刚刚在西华和广告商谈拍照的事,立刻就赶回来了。” 她不知道蓝霞只是随口问问的“突然又跑回来”是何所指?是说她从日本跑回来了?还是说她刚才从外面跑回来? 但是,不管蓝霞是怎样漫不经心,她都经意尽心给她最周全完整的答案。 蓝霞没理会她的用心,又是不知所云随口一句: “这么快跑回来做什么?” 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似乎银夜的如花美貌完全不值一顾。 而这一句没头没脑的又一个问题,可又给认真的银夜带来烦恼,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蓝霞指的究竟是什么。只好摸索着乱说: “反正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只要西先生同意,我没有意见。” 她说的是广告公司拍照的合约,蓝霞却不耐道: “什么西先生同意不同意?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在日本待久一点,那么快跑回来干什么?” “噢──!” 银夜吃了一惊,对自己没有猜对蓝霞的心意万般懊恼,只有怀着歉意、温顺地撒娇说: “我想你嘛,谁叫你不一起去──。” “我去十八层地狱,你要不要一起去?” 蓝霞脱口而出损她一句,想想于心不忍,于是隆重睁开了双眼,看看她,软下声调笑笑,告诉她: “留在那里,可以看到川保久玲、山本耀司,可以和三宅一生、高田贤三一起吃饭,有什么不好?干什么要想我?干什么急着跑回来?” 蓝霞伸手捏捏她的腮帮子,拨弄着她发梢的水滴,这才有了比较认真的情绪去打量她的美貌和温柔而给她一些些怜惜。 “刚刚说过了,你没去,想你嘛。” 银夜委委屈屈、哀哀怨怨又诉说一遍,按摩的手移上了蓝霞的肩膀。 “嗯──。” 蓝霞又躺平在水里,发出满足的喟叹。 看见蓝霞心满意足,银夜这才有了追根究柢的胆量,又怒怒地问: “告诉我,我们在日本的时候,你到哪里去了?” 蓝霞浮在水面上的脸失笑起来,优越地闭着眼调侃道: “怎么,你还跟监我?隔着太平洋监视我的行?” “我不放心你啊,你会安分吗?” “的确!我的确做坏事去了!你既然都知道,何必还要追问?” “你好没良心,永远用这种一成不变的混帐答案来回答我的问题──。” 银夜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呜呜咽咽地又道: “你还记不记得在纽约的日子?我们相依为命,没有任何事瞒着对方,让对方不高兴──。” 说着,蒙样泪光的双眸浮出幽远飘渺的迷雾,神思坠入了历史的回忆中,继续喃喃说着: “那时候,我们一无所有,却又拥有一切,因为我们拥有彼此,拥有希望!那时候,我们才十八岁,对不对?到现在,我闭上眼睛都好像可以嗅到第七大道到三十几街到四十几街那种隆冬十二月透心沁凉的空气!你上巴森斯设计学院,我上勒尔斯顿艺校,课空的时候,我们在五十四街工作室的舞厅喝啤酒,跳到不能动为止。我们很穷,隔天轮流穿大衣……” “是我穿的时候多吧?你说你铜皮铁骨,经常在后台脱脱穿穿,也不怕冷了。” “……对啊,我铜皮铁骨,冻惯了。” 银夜的泪珠落下来。她从来不想让蓝霞知道,她冻惯了是因为一种爱的牺牲,她从来都不是什么铜皮铁骨! “……你记不记得?五百五十号对面,一个卖花的透明压克力小圆棚边,那个叫“成衣工人”的魏勒雕塑的铜像,站在铜像脚下,可以把每层楼都是设计家展示室的五百五十号看得一清二楚?几千个模特儿、打样师、公关人员来来去去,一架子的样品服饰都推出电梯,午餐的时候马路边泊满了长型豪华轿车,活像一支舰队……那里有我们人生全部的美梦……。” “是啊,你的美梦也已经实现了,何必再对过去念念不忘?” 蓝霞仿佛要阻止她无边无际地继续沉缅下去,打断了她的绵绵倾诉。 “我念的不是那个美梦,而是我们的过去──。” 银夜固执地说出她想说的。 “你简直执迷不悟。” 蓝霞挺起身来,不耐地撩开银夜的手: “够了,可以停止了。” 银夜很伤心。虽然她不确定,蓝霞的这句话,只是叫她停止按摩?还是语带双关地奇Qisuu.сom书告诉她,过去的已经烟消云散,不必再眷恋? 强忍住伤心,她顺从地站起来,为蓝霞披上又轻又软的连身覆脚蓝丝绒长袍,问她: “要不要敷海藻呢?” 蓝霞一向最喜欢全身毛细孔在温水里泡开后用海藻泥敷身的,所以她的肌肤看起来像十七岁少女那样细致、年轻。 可是今天她冷漠地说: “不必了,我想喝一点酒。” 于是银夜替她倒了一盎司的苏格兰威士忌在郁金香酒杯里,递到她面前,她轻轻摇晃杯子,嗅着荡开的酒气,浅浅啜了一口,她的神态无疑告诉了银夜,酒龄十二年的CHIVASREGAL多年以来仍是她的最爱!这多情善感的银夜看来又是凭添了自伤和怅惘,为什么人不如酒,为什么她和她之间,渐渐地淡了……淡了…… 但是她不放弃讨蓝霞的欢心,指着桌面对蓝霞说: “看!那是我替你带回来的礼物,柚木甲板、桃花心木舱板、三面风帆的中国帆船,还有从义大利南部出土的真正希腊双耳古瓮,你一定会喜欢的!” 蓝霞瞄了一眼,只是问她: “花了几千美金?你想要我摆在哪里?” “楼下!摆在你的工作旁边的架子上,那个铺着墨绿提花绸的架子上边,一定很漂亮!” 她像个被认可做对一件事情的小女孩那么雀跃,哪想到蓝霞又对着她抛过来一个大泼冷水的话题: “怎么样?在东京有什么艳遇啊?有几个人跟你求婚?” 银夜暗自气恼又不敢发作,只有顺着她的意回答: “除了多得令人发疯的午餐约会、慈善义演、千篇一律的PARTY,还有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日本人对混血儿根本不欢迎,不论时装秀或任何地方都一样!” 她噘着嘴,仿佛真的对自己的中日混血十分自卑、自弃似的。 “但是漂亮透顶的混血儿例外!你还把日本人矫情的那套当真!” 蓝霞信心十足地笑笑,谁不知道她的银夜是亚洲的顶尖名模之一,她也很清楚,银夜为什么老爱在她面前做出一副哀怨的样子,所以,她故意刺激她,叫她别老想着黏着自己! 银夜听了可是一点作用都没有,还是翘着嘴说: “我不管!哪一套我都不吃,我只在乎你!” “你真是死心眼!” 蓝霞恨恨骂一句,又飘飘然自顾品酒。 银夜可不放过她,黏着又问: “你还没告诉我,这一阵子到哪里去了?另结新欢了对不对?” “另结新欢?难道我还有旧爱?” 蓝霞一副完全不认帐的态度,真教银夜伤透了心,只好说: “西先生难道不是你的旧爱?还有谁?” “好啦,不要再扯这些了,你为什么老爱和我玩这一套?任何人都别想绑住我!你到底能不能讲点精采的?比如在外面有听到什么笑话之类的?其他的,一概不要讲来烦我!” 蓝霞一副忍无可忍、即将暴怒的样子。 “好,好,好!我说,我说笑话给你听!” 银夜忍着泪,思索着,终于开口讲了一个笑话: “一个老美肥仔告诉我,他和他老婆经常一、两个月见不到一次面,要等到信用卡帐单涌进他的办公室,他才知道他老婆到过哪些地方──” “哈哈,好笑,的确是很好笑!” 蓝霞一等她说完,立即夸张地大笑起来,因为她发觉说笑话的银夜竟然哭了,她只有作出很快乐的样子,转移她的情绪,逗她开心。 然而银夜的眼泪还是掉个不停。 蓝霞无奈,只好放下酒杯,走向她,张开双臂拥抱她,把她包进长袍里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她轻轻亲吻了她,摩娑她的肩背,直到她停止啜泣。 “好了,别这么孩子气,嗯?” 她再加上一句温暖的爱抚。 “你从来都没有这么冷淡!你一定有了别人!” 银夜还是咬住不放,像个孩子贪恋地紧紧贴在她的体温上。 “你胡思乱想什么?我只是累了。” “为什么累?是做爱太多?纵欲过度?” “你──” 蓝霞及时煞车,只是吐了一口大气,对她说: “我倒宁愿对你说实话,但是只怕你会更伤心!” 她无心再和她亲近,放开了她。 “蓝霞,不要对我冷漠,不要抛弃我!” 银夜从背后抱住她,把她钳得死紧。 ※※※ 苏格兰风笛的音乐从CD唱盘上缭绕出来,缭绕在西靖广宽阔豪华的巨大起居室的每一个角落。 哈革上开胃菜,苏格兰威士忌。 又是一个知音,一个知己,知道她的酷爱是苏格兰威士忌。 哈革上和威士忌之后,是浇上高汤酱汁的鲑鱼和烤雉鸡,然后是甜点,淋上威士忌甜酒和奶油的布丁,还有燕麦饼。 这就是西靖广为他心爱的女人在小别胜新婚后慎重摆设的重逢菜单。 卫蓝霞穿着自己设计的象牙自缎面长裤套装,长发用琥珀发簪绾起来,不再是那个飘着花纱洋装,露出大腿勾引男人的十七岁小女人。 在西靖广面前,她是一个完完全全,符合她年纪的成熟度和风情的百分之百的二十七岁女人,一个神气又有人疼爱的时装设计师。 精致佳肴的量总是那么一点点,然而她和他的刀叉所碰触的更有限。 好一阵岑静的凝望,蓝霞打破沉默,笑意盈盈问西靖广: “收获怎么样?” 西靖广四十出头,英俊潚洒、自信成熟,正是一个男人最可爱的年纪。 “你说呢?有了你,我无往不利。只不过,设计家本人没有出席发表会做宣传,拉拢BUYER和媒体,实在十分荒谬!” 西靖广摇着头,笑意盈目,却是一副难以释怀的样子。 蓝霞不慌不急缀一口酒,用餐巾按按嘴角才说: “又是一个等着数落我的人!你有银夜就够了,她会帮你撑出一切必要的场面!难道不是吗?你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你只说对了一半!银夜的确很棒!你那一件三十七号的金葱缎连身装真是被她诠释得淋漓尽致,连森英惠都忍不住拚命鼓掌,还说叫你去日本的时候记得去看看她!” “看你!到底在夸谁?不是银夜表演得很成功,替你抓到订单吗?” “当然真正的成功者是你,怎么会是银夜?” “你别当着她的面讲这些话,她已经够没有自信了!” 蓝霞苦笑着摇头。 “怎么会?MODEL有MODEL的领域,设计家有设计家的地位,两者没有冲突,也不会重叠!而且事实上两者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你放到衣服里面去的是智慧,她充其量只是感情和精神,基本上是有很大差距的!想想看,当MODEL把衣服脱下来,那些买主想看的是MODEL?还是衣服?” 西靖广一席话听得蓝霞心花怒放,只有娇嗔地答一句: “你别太偏心了,惹得银夜不高兴,正好让外面的人看好戏,说我们的金三角发生内斗,自相残杀!” “说真的,银夜近来总是落落寡欢,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在日本的时候,她甚至不肯到西武集团总裁的船上去玩!这是每年时装秀过后固定的大庙会,我记得去年我们一起去玩得很开心!今年,她可完全变了样子,整天念着要回台北!你知道她到底怎么回事?” “她……,职业病作怪,厌倦了吧,反正吃喝玩乐都是那么一回事!也许她觉得年纪大了,愈来愈没有安全感,干模特儿这一行就是这样,青春比任何人都短暂,这是任何人也没有办法帮忙的事!” “是这样吗?” 西靖广盯着蓝霞的眼睛沉沉地问: “我听见传言,说她和你……” “没那回事!她只是依赖我!你也知道,我和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国外认识,互相依靠,就像患难之交、贫贱夫妻,不,贫贱姊妹一起闯荡江湖一样!” “但是,她为什么不找男人?不和那些名流交往?” “你算不算名流?靖哥,她很崇拜你!” 她甜笑着打趣他。 “她知道我和你的关系,而且她对男人没兴趣!” “她不是没兴趣,只是懂得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假设你不是我的男人,她也许会爱上你!” “蓝霞,你真自负!没有人比你更自负!” 西靖广莫奈之何,只有失笑。 “真正神气的人是你!也许有很多人相信你左拥右抱,羡慕得不得了!” “我左拥右抱谁?” “左拥卫蓝霞,右抱银夜啊!” “自负的卫蓝霞愿意吗?同意吗?” 他趁势暗示着她,深情款款地看着她。 “来,靖广,换个曲子,我们来跳舞。” 蓝霞心情愉快,向靖广提议。 换了慢舞的碟片,他拥着她,跳着三贴,深浓的柔情蜜意促使他在她耳边告诉她: “蓝霞,我们为什么不结婚?” 她的头侧靠在他肩膀上,半醉地摇摆着身体,半睁着眼告诉他: “自负的卫蓝霞是不结婚的!男人属于她,她不属于男人。” “哪几个男人属于你?” 他装做不是很认真地问。 “这是一个未知数,不能回答。” 她撒赖,偎在他怀里。 “你在外面有几个情人?” “同样的答案,未知数!这样的女人你不能娶她!是不是?” “蓝霞,你很恐怖,我可以相信女人都会爱上你!你有俘虏别人的魅力,让人把感情依存在你身上,就像那些买衣服的人把对美感的情绪都投注在你身上一样!他们信任你、信赖你,唯你马首是瞻,唯你的指令是从!你们这些艺术家是不是每一个都具有这种恐怖的魔力?这种令人难以抗拒的明星特质?” “你说的简直像童话故事一样!一定是让银夜左右了你对我的看法!你被她骗了!” 蓝霞喃喃回答他,像是在陶醉,也许是在说梦话。 “不,她没有骗我,她很爱你,处处护卫你!事事想着你!你能想像那是一个什么状况吗?当那些冒充采购员的人翻着你的衣服样品,试图记住你的剪裁手法想回去仿制的时候,银夜总是装出甜笑然后把那些衣服抢回来,她可比我还着急!她有多么在乎你!护着你!” “这只是一个个案罢了!” 蓝霞的谦虚混合著骄傲。 “那些消费者也一样!我是个眼睛雪亮的商人,看得还不够清楚?” 他说得头头是道,她听得心满意足! “好,算你已经把我说服了!那么结论会是什么?” 她露出最甜的笑窝,告诉他: “结论是,这样的一个女人绝对不适合做一个男人的妻子!你怎么办?娶银夜做老婆好吗?” “你不吃醋?” “不知道,等你决定娶她那一天,我再思考这个问题。” 她说着,开始卸开他的衬衫钮扣,然后吮住了他宽厚又湿热的胸肌。 西靖广毫无招架之力,和她一起滚到地毯上。 她和他做爱的方式是不同的。就像节奏轻柔的慢舞一样,她以熟练的技巧引导他去寻找一种持稳而和缓的节拍,和有条不紊地拉动风箱一样,让做爱充满了韵律感。在这样梦幻一般的韵律感中,她让西靖广得到了不同以往的高潮和满足。 “蓝霞,你怎么能做到这样?你有不同的心得,你和什么样的男人上过床?” 他通体舒泰,既满足又有些痛楚地问她。 “你和银夜一样,喜欢对没有意义的问题追根究柢。” 她躺在他身边玩弄他的手毛,微笑着。 “因为我爱你。” 他告诉她。 “但是我持续和别的男人上床。你已经是四十几岁的人了,难道你不和别的女人上床?比如银夜,你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她?” “我没有机会。” “这次你们单独到了东京。” “我错过了!” “我不得不承认,我遇上了两个最死心眼的人!也许,我去找别的男人,你和银夜凑成一对,那么我所有的难题都解决了。” “但是我的难题没有解决,我爱的是你。你知道我和银夜一样,心不在焉地提早从东京回到台北。你为什么不肯嫁给我?我不了解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了解你们要的到底是什么?是一根绳子?可以把我牢牢拴住?” 她替他把钮扣扣上,把他拉起来。 “陪我吃一些烤雉鸡,其他没有什么值得探究的。” 她说。 ※※※ 晚餐过后,加班的人也走光了。 助理按着惯例,替蓝霞冲泡一杯气味怪异而浓郁的锡兰曼斯纳花果茶之后,也走了。 这正是名满时尚界的红星卫蓝霞真正发功的时刻! 把含在嘴里品味着的茶汁缓缓吞下喉咙,留在口齿舌蕾间的余香真是令她精神大振! 很好。现在,她要好好检视那些将在下一个冬季继续领导流行的金银葱缎面、洒银点、金粉的布料新花色,以及打样师和助理们缝出来的、披搭在塑胶模特儿身上的样品,看看他们的理念和她之间的差距是否已经缩短到极限,甚至于与她分毫无差地紧紧融合! 她聚精会神,一个人在轻轻流泻的喜多郎音乐和茶香,维琴妮淡菸烟雾缭绕的陪伴下工作了很久。 然后,她松了一口气,在她大工作的大桃红色镶金边的桃花心木皮椅上坐了下来,穿着长筒靴的两只腿斜搁到工作上去。这样的角度,刚好正对着墙上那张银夜的大海报,只要她把眼珠抬高一些,就好像在和画中的银夜面面相觑。 看了那海报几眼,她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而银夜却正好走了进来。 银夜有自己的房子,但在蓝霞别墅里,她也有一间大卧室紧接着蓝霞在二楼的卧房,尽管这样,她们有很多时候是同铺而眠的,只不过,这样的亲密已经愈来愈稀有了。 “嗨,还不休息,为谁出卖青春啊?” 知道卫蓝霞没有外出约会,银夜仿佛放下心头重负,也把前几天遭受的冷漠和委屈暂搁一边,做出轻松愉快的样子,婀娜绰约地走到蓝霞面前。 “瞧,我这样好不好看?” 她偏着脸,睁着漂亮的大眼睛,摆出一个美妙的POSE给蓝霞看。 紧身黑色皮裤、黑色毛绒露脐背心,大红皮夹克。摩登到极点,但穿在名模身上、看在一流设计师眼里,都是平淡无奇。 但是,蓝霞还是找到了重点,眉也不皱地睇着她数落一句: “你又作怪了。小心阿米巴变形虫吃掉你的眼角膜!” 原来银夜戴了变色隐形眼镜,一对眼珠子变成了深绿色。 “你要不要试试?我一口气买了十副,什么颜色都有!蔚蓝、草绿、深黄、紫色、灰色……我花了差不多十万块新台币!” 银夜兴匆匆地报告着,希望激起蓝霞的共鸣,或者多看她几眼。蓝霞却说: “我不比你,可得好好爱惜我这两只眼睛!” “我觉得深黄色的这一副很适合你,如果你穿上宝蓝色的衣服……” 银夜不死心,把一个大盒子从提袋里翻出来。 “你留着自己找机会去秀它们吧。在东京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戴它?也许你会更出锋头!” 被当头浇下一盆冷水,银夜意兴阑珊,但是她不气馁。 “我们去看午夜场。“美国舞娘”怎么样?在银座那一晚,差点跑去看……” “为什么没去?” “嗯,没心情……我……” 她欲言又止的哀怨起来,蓝霞怕她又要开始发牢骚,快快地告诉她: “我现在也没心情!你没看我正在工作?” “可是,你刚刚不是在想我?” 银夜不甘示弱。 “谁说我又在想你了?” 蓝霞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刚刚还对着我的照片发呆,以为我没看见!” 银夜理直气壮,好像条子逮到了现行犯。 “哈?我想你?你弄错了!” 蓝霞嘲谑地告诉她: “我在想一个男人!一个认为你非常非常漂亮的男人!你觉得怎么样?” “我?哪个男人?你在想哪个男人?为什么扯上我?是西靖广?还是你的新欢?” 银夜又气又恨,语无伦次。 “哦?原来西靖广也告诉过你,你非常非常漂亮?没错,你的确很容易让男人倾倒,那么,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们,和他们约会,好让我清静一点?” “我不是你!总是和男人勾三搭四!” 银夜失控大喊。 蓝霞水波不惊,文风不动: “那么你叫我为谁三贞九烈?为谁扮演圣女贞德?” “你竟然讲这种话!我忍受你跟西靖广在一起那么久,你还讲这种话,一点都不想收敛,一点都不知足……” “银夜!你醒醒行不行?我真弄不懂,为什么你从日本回来会走样得这么厉害?你究竟怎么了?” 蓝霞厉声吓止她,但是银夜不肯退缩,反唇道: “为什么?为什么?因为这一次落单爆发了我对你所有的依赖!因为你的脱队单飞爆发了我所有的不安全感!你终于想摆脱我了,甚至连西靖广都想摆脱!你甚至有了他还不够!” “我是一个正常的未婚女人,我要几个性伴侣,那是我的自由!” “你在影射我不正常?因为我一心一意需要你,执意不和男人鬼混,这就叫不正常?我也可以和男人上床的!我可以证实给你看!” “你不需要为我证实什么,你只要为你自己过日子,为你自己活着,也让我为自己活着,OK?OK?” 蓝霞终于动了气,气呼呼站了起来,找到了她的菸盒和打火机,希望让情绪缓和下来。 “你变了,你变了,无情无义,自私自利,完全不为别人着想!” 银夜呜咽哭了起来,却是引起蓝霞提醒她: “你要哭是吧?当心你那绿得发光的眼珠子!我可没空带你去洗眼睛!” “对!你变了,你整个变了,你名成利就,而我已经人老珠黄!你不能要求我只有十七岁,永远是第七大道四十七街十号小阁楼上那个替你做紫包心菜和胡萝卜丝沙拉的小女孩,那个全心全意陪你哭、陪你笑、陪你说梦话的小女孩──。” “好了,别再唱那些陈腔烂调行不行?现在你不是那个一文不名的可怜小姑娘,也不用下厨动刀做菜,你名满天下,是个富有的、自由自在的、男人心目中的梦中情人,你为什么不去想这些?” 蓝霞拿出难能可贵的耐心,开导她。 银夜却是不领情,还是哭着脸说: “算了,我只是求你陪我去看个午夜场,你却巴不得说服我去和男人私奔,把我踢得远远的!” “OK,够了,随你去钻牛角尖吧,我要继续工作啦!” 蓝霞伸手一挥,不容分说地强自终止和她的对话。 “哼!” 银夜咬牙顿脚,大哼一声,却又舍不得离去,索性跑上了二楼。 蓝霞的卧房从不上锁,她踱了进去,在房间内打转,然后打开一瓶威士忌,对着瓶嘴猛灌。 “这是你最爱的威士忌,CHIVASREGAL是吧?你还喜欢龙舌兰、伏特加,是吧?” 她一边喝,一边对着酒瓶说话: “那为什么我得倒给你喝,而我自己不能喝?我要喝!我偏要喝!我要喝醉!我要喝个够!” 尽管这样说,只是灌了两三口,她就反胃想吐!丢了酒瓶,她冲进了浴室,挖着喉咙,想把酒逼出来。 枉为一代名模,吃喝玩乐全不在行,反而受尽知心人的冷落! 她哭起来,打开水龙头,合掌掬水泼洗自己。 “你不正常!你不正常!你为什么不去找男人?为什么不和男人上床?” 她咒骂自己,也哭嚎给自己听。 但是无论她怎样发癫,都盼不上蓝霞上楼来安抚劝慰。 痛心之余还未至绝望,她耐心等着,躺在蓝霞的圆形大床上,等着她回心转意,说几句温存言语,与自己修好。 然而,她的心绪起伏不定,根本无法平静下来。蓝霞用那冷冰冰的语气对她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又从她的脑袋里钻出来。 你不正常,你为什么不去找男人? 为你自己活着,也让我为自己活着! 不要再唱曼哈顿那些陈腔烂调,它们早就发霉了! 我在想一个男人,你为什么不想? …… 这些深深刺伤她的冷言冷语,在她空等蓝霞愈久,愈是像毒性渐次发作一样地刺疼她! 楼梯始终没响,也许蓝霞根本完全忘了她的存在!忘了她正在疼痛! 她忍无可忍夺门离开卧室,激越地重踹着榉木板楼梯往楼下跑去。 是的,蓝霞正悠然自得坐在那里,手指上捻着菸,咖啡杯上冒着热气,几具塑胶模特儿披挂着美丽的布料,一字排开在一边伺候着她!她正乐在其中! 听见下楼的脚步声,她头也没抬,竟然若无其事问一句: “还没睡?” 她竟然把口角的事都忘了!是存心气她?还是真的乐而忘我? 银夜怒火中烧,一步步挨进工作。 蓝霞感觉她已走得够近,又问: “帮我看看,这种ALINE的低腰长裙,下摆弧度如果不要这么尖,是不是比较能表现整体的流畅感?” 银夜憋着不哼气,等着蓝霞抬头来发现她震怒中的表情。奈何蓝霞还是盯着她的设计图,只又哼了一句: “嗯?怎么样?你看怎么样?” 银夜终于爆发出来: “抱歉得很,现在我没心情!我要出去找男人,街上那一大票一大票的男人,和他们一个个上床睡觉!” 说完,随手抓起一把彩色铅笔就往墙面上那张海报射去,唏哩哗啦,铅笔射中了她娇艳如花的脸上,光鲜亮丽的身上后,七歪八倒摔在地毯上。 她觉得无比痛快,丢下错愕的蓝霞扬长而去。 第三章 她随意钻进那家附设在酒店地下室的PUB之前,在西门町游荡了两个小时。 西门町虽然没落了,接近子夜的时光还是一片人头钻动、一片繁荣奢华。 深夜营业着的唱片行大声播放着流行歌曲。 〝霓虹灯粉刷着夜色…… 疲倦的眼神比夜色还深沉…… 爱是无怨无悔…… 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什么跟什么! 都是狗屁。 没有一样是真的! 她戴着墨镜,以免被认出是一个公众人物,红着眼眶、浮着一脸哀怨憔悴的公众人物。 反正午夜出没的族群,用墨镜掩饰身分的人大有人在,不止她一个,没有人猜得出来她的墨镜是为了遮掩泪水和憔悴。 但是,她还是钻进了那家PUB。 PUB在十二点才开始真正滚热起来呢。小小的舞台上,走道上,甚至座椅和座椅间的缝隙,都站着摆动身体跳舞的人。 西门町的PUB她很陌生,原来主顾客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小妮子、小伙子。有的怯生生一整排坐在火车座上,其中一个喝酒,其他的人才跟着喝酒;其中一个点菸,其他的人才跟着点菸。不过你可以确定,这票菜鸟根本没胆量跳舞。而这样的人被另外一种人认为是不够格走进PUB来丢人现眼、破坏画面的!这些人欠揍,在他们来了等于没来地走出PUB的时候,据说就会被早早等在外面的另一种人请进暗巷里去吃快餐。 总而言之,银夜知道自己走错了地方。那些穿着粗糙的廉价地摊货,却一个个倒也很有型的年轻人像怪物一样盯着她看,看着她的极端漂亮、极端时髦、极端高水准、极端好品味、极端消费能力……以及和他们的极端格格不入。 她叫了两罐啤酒,但在啤酒送来之前,她就走了。 人海茫茫,黑夜无边无际,她要去哪里? 只要她肯,想陪她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但是,她怕自己为什么偏偏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去他的!都是狗屎!狗屁!” 她兀自骂了出声!无论如何,今天晚上她非得还以颜色,出一口气不可!她非要找上一个男人不可!而且是一个能引起蓝霞注意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谁? 她很快想到了,西靖广! 这个主角再好不过! 不由分说,她飞飙她的跑车,冲进西靖广的别墅,守门人是熟识的,午夜一点多,西靖广的别墅还灯火通明呢,他也是一个典型的夜生活人物。 “怎么有雅兴这个时候来了?” 靖广还穿着正式的礼服,仿佛一天才开始似地神采奕奕! “想不到这里这么热闹!要知道我早来了!” 银夜勉强打起精神,挤出笑容四处打量。 靖广答道: “招待几个香港来的朋友打麻将!要不要去后面看看,介绍你们认识!” “不,千万别来这一套,我都快烦死了。” 银夜像看见瘟神似地立即推辞。 “看你神色不太对,怎么啦?我给你暖一点酒好吧?” 靖广盯着她看,关心地问。她岔开话题只说: “你可以陪我聊聊吗?有没有女朋友在这里,不方便?” “女朋友?我还会有什么女朋友?” 靖广莞尔,答道。 “你为什么不能有女朋友?你又没老婆,何苦为谁三贞九烈?” 银夜想着蓝霞的话,忍不住挖苦靖广。 “你怎么这样说?你是蓝霞的好朋友,这种话叫她听见了,不太妥当吧?” “她不会听到,我知道她不在这里,所以我来找你!不过,就算她听到了也没关系,当着她的面,我照样这样讲,照讲不误!” 银夜悻悻答道,开始摸菸点火,靖广快一步替她打开了打火机,笑着又问: “怎么啦?你们两个人不对劲、吵架啦?” 银夜再也不掩饰情绪,直截了当说: “我和她闹翻了!怎么,她向你告状是不?不然你怎么知道我们吵架?” “没这种事!她那么酷的人,怎么会跟我告状?是你的表情告诉了我!我知道对别人你不会这么认真的!” 靖广劝了几句。 客厅后面的房间传来欢畅的洗牌声和笑声,靖广故意又说: “好朋友没有不吵架的,就像牙齿总有咬到嘴唇的时候!别再想那些不愉快的事了!来,我带你去凑一脚,厨房在炖八宝燕窝鱼翅呢!这些香港佬就是喜欢来这一套!” “我不去!靖哥,你是不是没耐心陪我?那我走好了!” 银夜拗起来,这几乎是她第一次在靖广面前使性子。平常,她总是对他敬畏有加的。 靖广立即安抚道: “不不,我没这个意思!既然你没兴趣打麻将,我就陪你聊天吧,反正后面有人招呼!” 客厅中佣人来来去去,银夜觉得不自在,因为她需要有一个地方让她尽情地诉说,尽情地哭,尽情地骂。 “靖哥,我想去看看你的喷水池,那边会很暗吗?” 她下定决心。 “可以啊,那里气氛很好,只是深夜大概不适合玩躲猫猫!” 说着,靖广取了两杯酒,和银夜走到喷泉花园里。 花色鲜艳,香气浓郁,衬着淙淙的水声,天上闪烁的星子,月色下的气氛真是宁静、浪漫迷人。 只可惜,身旁高大英俊的男人并不能给自己带来温馨的感觉和罗曼蒂克的绮思遐想! 银夜黯然叹息,满心凄惶。蓝霞冷漠的表情,冷淡而带着嘲讽的声音总是萦绕不去,在她的心头上打转。 靖广了解她有心事是不吐不快的,于是开口又问: “告诉我,蓝霞又怎样惹你生气了?” 这一问,像是打开了她发牢骚诉苦的开关,开始滔滔不绝地告诉他: “女人找男人、男人找女人就是天经地义,女人需要女人,难道就是犯罪?靖哥,我依赖蓝霞,是因为我在纽约的时候和她相依为命了好几年!她那时候就是一个女人啊,并不是回来台北才变性!我有什么错?难道一心一意爱她是错的?要变心去爱另外一个男人才对?” “她不是这个意思吧。只是她很自我,又喜欢自由,像风一样的自由,像蒲公英一样的自由,像野草随意滋长那样的自由!任何想去绊她、束缚她的东西,都让她痛苦!” 靖广为蓝霞解释着,还深有同感地叹了一口气。 “你是说,她对你的感情,也是一样?” “对的,我甚至不敢再向她开口求婚!” “可怜的靖哥,你为什么要处处迎合她,就像我一样?她那么自私、那么狂妄!你拥有的爱情资源可不比她少,为什么甘愿为她牵制?” “她没有牵制我,银夜。” “可是,你已经被她宰制了!这是不公平的,为什么你能心平气和、逆来顺受呢?你真的一点都不呕?” “我没有!我没有受到那么多委屈和不平等待遇!银夜,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靖广苦笑。 “你是说,你并不怪她?我可没那么伟大!那根本是不公平的!她在想一个男人的时候,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为什么得吃醋?你难道从来不吃醋,明明知道她和别的男人上床!” 她絮絮说着,十分激动。 “很不幸,我们是应该同病相怜的!银夜!但是,我知道爱不是占有,爱需要有很多空间也需要耐心等待!” “你想等她?等她一生一世、一辈子?她那么狂妄,那么自我,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银夜,被投射灯追逐的滋味,你比谁都清楚吧?” 靖广凝望着她,带着深意告诉她: “一个被投射灯圈住的人,因为光线太亮,只有别人看得见她,她却什么都看不见!蓝霞现在就是这样!我只是在等待,有一天她会看见自己!” “不、不、不!” 银夜深受震撼与感动,更加悲伤地说: “这根本是不公平的!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爱她、等她,而她可以一概不在乎?” 她怔怔想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投向他的怀里,仰脸问他: “我美吗?为什么她对我不屑一顾?你是不是对她说过,我很漂亮?” “你是公认的美女,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温柔地轻轻揽着她,充满了大男人的气概和柔情。 “如果我说,我们两个上床吧,你愿意吗?” “我知道你在说气话!” “不!为什么不能是真的?她另外有了别人,我们为什么不能?为什么她可以吃料,我们就得喝汤?” 她勾住他,当真去吮吻他的脖子。 靖广没有立即推开她,让她吻了几秒钟,才把她的脸轻轻扳开。 “鱼翅应该炖烂了,我们还是进去尝一碗吧。” 他看见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像垂死天鹅一般把头软弱无力地靠在他肩上,不再说任何一句话。 ※※※ 喝下第四杯咖啡,第三杯曼斯纳花果茶之后,蓝霞觉得自己快要累垮了。 像具大柜子般顶天立地,顶着天花板站在地毯上的桃花心木老爷钟幽幽地响了起来。 先是一段每节有四个音符,一共有四节的前奏曲,然后接着澎湃汹涌地响了六下。 吓?天亮了? 厚重的绒布帘幕遮住了所有的日月天光,蓝霞彻夜工作,不知天之既白。 说是彻夜工作并非全然正确。有一半的心思,她是用来等待银夜。 她负气跑出去并不足为怪,令她不安的是,在银夜跑出去之前她砸了自己的肖像。 她从来不曾见过她近来如此的歇斯底里,而且是变本加厉! 她思索了一些事情,决定等她回来,当面好好说给她听。 银夜是很心软的。每次她跑出去,一定很快回来,而且还给自己带些小礼物以示龃龉之后重修旧好。 但是这一回,天亮了还不见影。蓝霞领悟,她是铁了心要给自己颜色看的。 在等待她回来的漫漫长夜中,她开始片片段段想起银夜对自己种种的深情厚意。 她不得不承认,银夜是一个情深义重、痴情又专情的女人,只是,她把深情和专情用错了地方,用在同样是一个女人的自己身上! 她得挽救她,拉她一把,不能任她愈陷愈深! 想着想着,她困倦地靠在椅背上打起盹来。反正距离十点钟上班还有一大段时间,她可以藉机好好休息,一边等待银夜回来。 才睡了一会儿,她就被银夜故意弄响的声音吵醒。 银夜进门,看见蓝霞正好睡。她竟然在办公桌前睡着了,这是极罕有的事。 她故意重重地摔门,又把汽车钥匙扔到随便一张桌面上去。 蓝霞睁开惺忪睡眼,动也不动只问: “你回来了?” 银夜故意不理,装做要走上楼的样子。 “我在等你。” 蓝霞又说。 这一句话让银夜又喜又怨,其实十分复杂。为什么她的体贴和温柔总是来得这么迟?这么被动?需要自己去呕心泣血挣取了可以获得? 于是她冷冷停下脚步、冷冷反问: “等我做什么?你不是一个快乐的工作狂吗?难道脑袋里还容得下别的?” “我有话和你谈。你先告诉我。一整晚跑到哪里去了!” 蓝霞已完全清醒,用一双因疲劳而爬着血丝的眼睛盯着她。 “我?出去找男人哪!” 银夜吊儿郎当地耸耸肩、摊摊手,又做出赞叹的表情说道: “外面英俊漂亮的男人还真不少!我只要一个人看一眼都可以看到眼睛抽筋!” “哦?那好极了。” 蓝霞站起来,去为自己冲一杯热咖啡,一边说: “既然你对男人有兴趣,我们就来谈谈男人的问题!” “谈男人的问题?男人有什么好谈的?他们不过多了一样东西,还不是什么都一样?” 银夜故意装得很放浪、很轻佻。 蓝霞嗤笑一声说: “你以为知道男人多了一样东西,就表示你很了解男人?哼,恐怕上过健康教育第十四章的中学生都知道得比你多!” “你!” 银夜气得说不上话来,刚才因为蓝霞彻夜等待她而升起的柔情又逐渐被抵销、下沉…… “别生气,我这是为你好!既然要接近男人,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不想你因为男人吃亏!” “鬼才去吃男人的亏!让我吃苦受罪的人是你!只有你!你别想往外推!” 银夜憋了一整个晚上的话还是得吐出来。 “你是说男人可以给你快乐,而我只能给你痛苦?是这个意思吧?” 蓝霞悠哉游哉啜着热气腾腾的咖啡,银夜却是气得跳脚! “是啊!我发现我也可以和男人找乐子!也发现你能做的事,我同样可以做!” “恭喜你了!只是你自我开发得太慢,以致错过了许多好时光!要是你是几年开窍该多好!” “你别得意得太快!我还没告诉你,昨天晚上我和谁一起找乐子呢?你想不想知道?” 银夜持续挑衅着。 蓝霞昂首笑称: “洗耳恭听!” “好!咖啡端好,别洒了,一个钟头之前,我才从西靖广的家里出来!” “是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以为我会呼天抢地、跳上了天花板?” 蓝霞连眼皮也不抬,平静地说。 银夜眼见竟然挑不起她的情绪,更加忿懑叫嚣道: “你这个冷血动物,竟然一点都不在乎!还亏西靖广那么爱你、体贴你、了解你、容忍你,说你喜爱自由、喜欢像风那样自由、像蒲公英那样自由、像野草那样自由!说他不愿意羁绊你!我看你才不是爱什么自由!你根本是自私自利的冷血动物!你没有心肝!” “哈!原来你们花了整个晚上的时间用来解剖我!然后呢,他是不是决定甩掉我这个没肝没肺的人,决定要你?” “你!你自以为聪明一世,料事如神吗?你以为所有的人都和你一样,身上流着没有温度的绿血吗?西靖广对你一往情深,你却用这种心态去污蔑他──。” “你很欣赏他?了解他?靠着他?” “我只是想不透你为什么可以这么无情、这么冷淡、这么不在乎!你的心可能是发泡海棉做的!” “不要再想解剖我!无情也好、冷漠也罢,那是我既定的方式!不要想改变我的方式!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很欣赏西靖广?是不是发现他是一个好男人?” “他的确是!他痴情、专情,而且能够宽容你!是你对不起他!” “那很好!你们有很多共同的特点,刚好可以凑成一对!” “你──你说什么?你真的要把我丢给西靖广?” 银夜真是伤心欲绝! “是啊,你和他也许是天生一对,一个十足的女人,搭配一个百分之百的男人!只不过,可不是我把你“丢”给他,而是我成全你们!为了你真正的幸福,我成全你们!” 蓝霞的表情扑朔迷离,像是严肃,又像带着嘲讽,使银夜完全难以捉摸! “说了半天,你就是想甩掉我!为了甩掉我,你甚至不惜连西靖广也一起CANCEL掉!你实在太绝情了!绝情得令人齿冷!让人心寒!” 银夜豆大的泪珠坠了下来,两个眼眶都通红了。 “人不可能一成不变!那不是人生的真貌!不管过去我和靖广的感情是真是假,人生总会改变的!你何不也试着改变想法,试着做一个真正的女人,做一个需要男人疼爱的女人!那个滋味真的很棒,你为什么要放弃做女人的天赋权利?为什么不去试试看?” 银夜完全不能听进去,一迳歇斯底里大喊: “不!你别想抛弃我!别想激怒我!你会后悔的!” “我宁愿等着后悔,但是我不一定真的会后悔!去做一个真正的女人吧!我能给你什么呢?” “你能给我什么?你能给我的,靖广不能给我,任何男人都不能给我!我就只要和你在一起!” “如果我要嫁人呢?” 蓝霞破釜沉舟问一句。 银夜从来没听过蓝霞说这种话,她一向强调自己是一个崇尚自由的不婚主义者。她这一句话震住了她,也把她打击到最极点,把她吓呆了。 她答不上话,哇地一声痛哭起来。 蓝霞料不到她的反应会如此强烈,立即走近她,抚摸她的头发劝解道: “别伤心了,我骗你的!卫蓝霞怎么会去嫁人呢?这样好了,我不嫁人,你去嫁人,好不好?我再说一次,我真心想看你找到一个女人真正的幸福!你听见了没有?” “我不嫁!你叫我嫁谁?” 银夜像个小孩一样号啕着。 “你想嫁谁就嫁谁,我都不反对,我只要你做一个真正的女人,和我一样!” “我不!为什么每次喊CUT的人都是你!你想怎样我就得怎样?” “我是为你好,为我们两个人,大家都好!” “你别想再哄我!” 银夜撩开了蓝霞的手,一脸的涕泗纵横: “这一次你没去日本,一定是在什么地方有了新欢,让你没有办法抽身出来的新欢,所以你要甩了我,而且连西靖广也不要了!一定是这样!你瞒不了我!” 蓝霞苦笑解释道: “你的想像力真是丰富得可以去写电影剧本!银夜!逢场作戏是有的,你何必一定要把它渲染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你还是承认了吧?坦白说,那个男人是谁?他在哪里?你在哪里认识他的?” 银夜抓了狂似地紧紧逼问。 “你的意思是,一定要有那么一回事,你才罢休?还是证实了我对不起你,你就会去嫁人?” 蓝霞觉得已经用尽了力气,快要不支倒地了。 “我不管,只要你把和那个男人的事说清楚!” 银夜是誓不罢休的模样,仍旧在大吼大叫。 “好了,我们改天再说吧,我要累垮了。” 蓝霞打了一个大哈欠,便拖着沉重的身子往楼上走去,看在银(奇*书*网.整*理*提*供)夜眼里,可又是一种绝情的冷漠和疏离。 她追到楼梯口,顿脚哭道: “走着瞧吧!你要是再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我就立刻和西靖广上床!” ※※※ 西靖广坐在他的服饰开发公司总裁大办公室里,含着笑意流览着下一季服装的订单汇总报表。 虽然蓝霞特立独行地在每一个重要的发表会上缺席,但是她的魅力依旧热力四射,一百二十组衣服几乎每一组都得到大批的订单!可以预期的,他的公司又要再一次大发利市! 他心满意足地吐了一口气,靠在他的大皮椅内思忖着,应该送一个什么样的大礼物去犒赏蓝霞?思量几下之后,他决定和一个可信赖的珠宝商联络,请他代为去寻找最别致、最有价值的宝石,找到最好的工匠,为蓝霞打造一套最美丽耀眼的首饰! 尽管……唉,西靖广的情绪因为想到了蓝霞最近总是逃避他的求婚而降温,不过,他不想任由自己气馁下来…… 女秘书带了两名助理进来,劈头就向他报告: “报告董事长,市场调查的结果很糟,街头的地摊到处都是抄袭我们的衣服,而售价只有我们的十分之一!” 另外那两名助理努力地朝西靖广点头,以证实秘书的报告百分之百真实正确。 西靖广倒是不慌不忙,踌躇满志地说: “蓝霞已经红透了半边天,这个情况还会更严重!” “这……董事长,难道我们就束手无策,任由那些COPY大队为所欲为?” 认真的年轻助理可比当老板的还焦虑。 “这件事我会和蓝霞谈。不过,她大概不会想要把她的每一件衣服都送到中央标准局去申请专利!” 西靖广的答覆等于指出了对策及答案。既然老板都不在乎,想必是有更高明的想法吧! 于是秘书小姐把整理出来的报告留了下来,带着助理告退了。 靖广看也不看那堆资料一眼。 在他心里打转的,还是如何设计送给蓝霞的礼物。 梨形的白钻? 还是镶成一朵玫瑰的三色宝石? 仍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桌上电话响了起来。 竟然恰巧是蓝霞打来的!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喂,蓝霞啊,我正在想你呢。” 他快乐地告诉她。 “你不务正业,应该想怎样多找一点订单。” 蓝霞在那边搭讪着。 “订单完全不用我操心!倒是公司里面的人对仿冒的问题很紧张!我正想问你有什么看法?” “仿冒不一定是坏事,你知道我和其他设计师的观念完全不一样!这样吧,去喝个下午茶怎么样?我有事和你谈!” 靖广求之不得,立即答应: “好啊,我也有事和你谈,在哪里见面?” 他们约见在一家小而安静的咖啡厅见面。 靖广自然是先到的,然后坐在最有利的角落,欣赏着蓝霞推开玻璃门走进来。 “蓝霞,你是一个千面女郎!” 他望着她窈窕的身影赞叹,倾倒于她脱俗而具个性的丰采。 “千面女郎是靠服装设计师塑造出来的!所以,我宁愿你用欣赏服装设计师的眼光来欣赏我!” 蓝霞浅笑坐下。 “你永远是这么有自信,所以你根本不怕仿冒,对不对?” 靖广很自然地延续了他们在电话中的话题。 “仿冒又怎样?有百分之九十的服装设计师靠圣罗兰、香奈儿和思迦贺过日子!天下文章一大抄,什么事都一样!” 蓝霞摸出菸盒,让靖广替她点了菸,洒脱地说。 “你很大方!和圣罗兰、思迦贺一样大方,现在也有很多人靠着卫蓝霞在混饭吃!” “但是内行人一眼就认得出来,什么是真正的香奈儿,什么是真正的卫蓝霞!有几个知音就够了!难道你痴呆到奢望知心人满天下?” 蓝霞吐着菸圈,还是那么潇洒,那么不在乎! “世上还有几个人能像你这样狂狷和自负?蓝霞,你该去看一看,市场调查员那一脸欲哭无泪的样子!” “你回去告诉他们,叫他们不用浪费眼泪,只要笑、得意的笑!为什么不这样想:把那些仿冒的人当做我们的市场晴雨计,要是他们偷走了我的七、八个创意,那表示我的作品很受欢迎。要是只偷两、三个,我们就得担心了!我无所谓!我觉得仿冒是助长我的气势,是对我的赞美!” “要是全天下的设计师都和你一样大方,那么很多律师都要拆招牌歇业了,因为他们拿不到因为侵犯智慧财产权而挨告的案子!” “那好啊,我宁愿让那些小老百姓去发财!有钱大家赚,共享太平盛世!” “好吧,你坚如铁石,我说不过你!” 靖广扬扬手,表示投降。 “你说,你有事找我,就是为了谈这些?” 蓝霞再问。 “哦,我是要告诉你,山曜集团又提起授权的事。你呢?你要告诉我什么?” “你说授权的事是吧?真有意思!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能够坚持理念、穷拚到底!你认为怎么样?关于山曜的那一套说法?” “你不是已经拒绝过他们两次了吗?但是他们不死心,当然这又是一票想靠你分一杯羹的人!他们希望授权的商品减少到只剩下十种,包括寝具、香水、眼镜框、丝袜和鞋子,因为他们认为你被他们的大胃口吓跑了!其实在某些方面来讲,授权还是不错的,不仅收入增加,接触皮鞋、香水这些东西也满有趣的!比如卫蓝霞香水,那不是性感极了吗?” 靖广说得意兴遄飞。 “你真贪!真市侩!难道赚得还不够、想经营整个世界?” 蓝霞先不客气地糗了他一顿,才又说: “授权的事常常搞得一团糟,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年来,授权商品愈来愈浮滥,亚兰德伦的皮鞋、山本耀司的太阳眼镜、圣罗兰的手表……有人根本只是把设计家的名字放上去,根本只是骗局!而且,授权的最大问题在于,授权后对方就会以为权力大得不得了,开始为所欲为,根本不让你插手!有些要求授权的厂商简直是俗不可耐到极点,简直是污蔑你的品味!什么叫做授权?授权就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钞票!” 蓝霞滔滔不绝,靖广只有举手投降的份: “小姐,够了!饶了我!我再一次受教!反正你永远只有一个全盘反对的立场!以后我不会再提了!” 靖广让了步,话锋一转再问: “你不是有事和我谈?该不会也是授权和仿冒吧?我只想和你谈谈与私人有关的话题。” 他隔着小小一方咖啡桌,真正想改变气氛和她调情,说一些贴心的话,比如她喜欢什么样的宝石、什么样的镶嵌之类,想不到她告诉他: “相去不远。我想和你谈银夜。” “银夜?银夜怎么啦?” 他显得意外而困惑。 “前天深夜,银夜跑去找你?” 她的眼光灼灼射向他。 “噢,有的,她情绪很坏,告诉我你们吵架了。这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而且我知道你们之间的交情,用不着我去当和事佬,所以我没向你提起。” 靖广小心翼翼地解释着。 “她跟你说些什么?气急败坏,发一大堆牢骚?然后提议要和你上床?” 蓝霞脸上含笑,却是一片令人生畏的高深莫测。 靖广非常吃惊: “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的个性我太了解了。甚至当她在做一件事的时候,我可以在两百公里外替她喊口令,而且节拍完全吻合。” “蓝霞,你不要误会!那完全是她的情绪化动作,我们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别着急啊,靖哥,今天我不是来争风吃醋、兴师问罪的!更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只是想问你,你觉得银夜这个人怎么样?” 蓝霞盯着他看,也因而教他更不愿意当一个畏畏缩缩、没有担当的男人,他坦白告诉她: “她很美,很温柔,很有女人味,能让所有的男人着迷。” “你说得很好,但不完全正确。她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你,愿不愿意挽救她,让她身上的雌性细胞苏醒过来?做一个真正的女人?” “蓝霞,你不应该和我开这种玩笑!” 靖广变了脸,立刻发了怒。 “别动气,靖哥,我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如果拯救银夜这个理由还不够,那么,加上我!为了拯救我和银夜,你愿不愿意试着去爱她?” “蓝霞,你是不是睡眠不足,神智不清?为什么突然把我找出来胡诌这些荒唐到极点的连篇鬼话?” 靖广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强忍着气恼说道。 “我清醒得很!靖哥,你要相信我,现在我比任何时刻都清醒!” 她的手越过桌面,紧紧地捏住了他的: “你也知道银夜把她的感情都寄托在我身上,这样会害死她自己、也会害了我!我们都会因此而找不到应有的快乐、幸福和自由?” “所以,你把她推给我?哼哼,对了,这也是一种授权是吧?你要把她授权给我,然后去追求你的快乐、幸福和自由?” 靖广简直痛心疾首!他的脸毫无血色,他从来不曾这么伤心悲愤过! “银夜崇拜你、信赖你,你是值得她托付的人!” “难道我不值得你托付?” 他狠狠地瞪着她,额上青筋也浮了出来。 “你知道……我是酷爱自由的,像风、像野草一样自由!你告诉银夜你非常了解我!我怎么可能去依附一个男人?” 她狠心告诉他。 “你对我的种种,都只是虚情假意?” 他问。 “就算是互取所需吧,你也知道我不是滥情的人。” “蓝霞,你这些话……伤我很深,我真的很震惊,真的想不透你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是因为你对我和银夜有误会?” 靖广的五官扭曲着,他很痛苦。 “不是。不妨这样想,为了我们三个人大家都好,对不对?我这么一个自我中心的人是不会和你有结果的,我也不想绊住你。” 她斩钉截铁、十分坚定,平静的神态也让他无从找到任何破绽。 她是玩真的! “我想,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吧。” 靖广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终于问: “银夜说你另结新欢,也许这才是真相?” “这不是一个值得探究的问题。我只是想退出,没有任何理由比这个决定更重要!” 她收回握着他的手,同时把咖啡推得远远的,撑着身子坐在他面前,用很陌生的眼神凝望着他。 第四章 “小胡,喜欢什么尽量吃,不用客气,反正你们男孩子不怕发胖。” 银夜笑意盈盈,对必恭必敬在对座的小胡怂恿着。 在来来饭店一楼的中庭咖啡厅里,色彩鲜艳、秀色可餐的各式关岛美食一字排开,任由嘉宾尽情取用,而洋溢关岛风情的歌舞表演也正热闹浪漫地为所有享用美食的客人助兴着。 烤乳猪、椰乳鲜蟹、各式肉类冷盘、海鲜冷盘、酸辣猪血、红米饭、鱼柳卷、蟹肉青花菜沙拉、棕榈心沙拉……,总而言之,关岛美食节标榜的“辣得过瘾”、“凉得彻底”倒真是名不虚传。 而在单纯老实的小胡内心里,可是比其他任何一个人都飘飘欲仙!因为这餐饭的象征意义非同小可,绝对不是区区几百元消费额吃顿饭这么一回事而已!因为,向来他非常崇拜银夜,他作梦都没想过她会请自己吃饭! 尽管十分陶醉,他还是把银夜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于是,他乖乖从命,端了餐盘再去拿了一些沙拉和海鲜回来。 “银夜姊,你怎么都不吃?” 小胡一边乐陶陶地享受美食,一边不忘关怀他的偶像。 “我今天的食谱是一个水煮蛋和两条小黄瓜,已经都吃过了。” 银夜若无其事地告诉他。 小胡听了感慨地放下刀叉,呻吟了一句: “哦,银夜姊,你好伟大!” 他说的是真心话。模特儿为了自己的职责而挨饿,真的是牺牲小我,完成大我。其毅力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到的。他又哪会知道银夜其实是为情忧烦、食难下咽! “别皱眉头呀,赶快吃,吃饱了,我有话问你呢。” 银夜只比小胡大三、四岁吧,却是一副老练世故的样子,和小胡的稚嫩简直相去千里。 听银夜这么说,小胡果真快马加鞭把盘里东西扫光,然后用白开水漱漱口,用纸巾擦擦嘴,正襟危坐等着银夜发问。 银夜看着他的样子,不禁娇媚地失笑起来,为免让他太害臊,只好单刀直入问他: “不是麻烦你帮我留意你老板的电话吗?现在就告诉我,这几天,她和哪些男人通过电话?” 她向来对小胡特别青睐,当然首要条件是觉得他单纯可靠。所以她买通了他当眼线,再其次是蓝霞在办公室的电话都由小胡过滤,所以,他又理所当然成了她的探子。 小胡想了几下,正经八百回禀道: “都是谈生意的人,还看她那些朋友。” 言下之意是并没有特殊状况。 银夜还是不放心,再问一句: “没有其他男人?新近出现的男人?你确定?” “我确定啊,完全没有。我都会叫他们通报姓名的。” 小胡很努力地点头,很认真地回答。银夜正觉满意,小胡又吐了半句: “不过……。” “不过什么,说出来,我要你知无不言,毫无保留。” 她不耐地撇撇嘴,眯眼瞪他,表示她很不喜欢这种欲言又止。 “不过,我发现我老板和西先生之间怪怪的……” 小胡也许是太老实了,还是不敢把他的揣测放心大胆地讲出来。银夜却是精神一振,急问: “哦?她和西先生怪怪的?怎么说?” “西先生打电话找她,她不听,只叫我问西先生是不是有公事要谈?然后叫我把电话挂掉。然后,这两天,西先生就没再打电话来了。” 小胡噘着嘴,好像一个目睹双亲失和的小孩那样委屈无奈。 “是真的?小胡,你告诉我,对于这件事情,你的直觉是怎样?” 银夜两只眼睛晶晶发亮,很有兴头地问,原本难掩憔悴落寞的神情也焕发起来。 “我的直觉嘛,就是他个吵架了!失和了!正在闹别扭!而且是我老板挑起战火,西先生想苦苦挽回!虽然看起来最后他也放弃了!” 小胡竭尽所能地奉献着他的智慧。 “很好,小胡,我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些!” 银夜很高兴,变成一副再也坐不住的样子,心神不定地又问小胡: “你还想吃吗?这样吧,你在这里慢慢享受,吃够了自己去买单,我有事先走了!” 说罢,从皮包里随意抽出几张千元大钞往桌上一摆,匆匆忙忙走了。 她开着车往蓝霞别墅的方向走,思绪一路起伏变换。 晚餐时刻,蓝霞应该还在工作室绞脑汁吧?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想快见到蓝霞!她已经有好几天负气不和她见面了,虽然这段时间,她千叮万嘱叫小胡在暗中看着她。 蓝霞的工作室里,只剩下那只雪白的蓝眼波斯猫懒洋洋地踡在其一张工作上打盹,什么人也没有,更不见伊人影。 银夜的心一沉,虽然失望涨满心田,她还是拾级上了楼。 蓝霞的房门半掩,里面有沉沉的、悲凄的大提琴音乐流泻出来。 那么,蓝霞是在家的,她并没有外出。 银夜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从半开的门缝里把身子塞了进去。 蓝霞穿了一件白衬衫、牛仔裤、白短袜,仰天躺在她的大床上。她闭着眼睛,长发像瀑布一样从床沿垂下来。 她不知道有人进来。在银夜眼中看来,她像是正为着一个什么人而忍受着孤独、守着寂寞,在为一个人而等待着…… 她不发一响地走近去,在披挂着蓝霞如瀑黑发的床沿那一头跪下来,伸手去按摩她的肩膀。 只是按摩了几下,蓝霞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用一种陌生而疏离的眼神看她。 “你……怎么一个人在家?没出去?” 银夜仍旧跪在地毯上,怯怯地和她搭讪。 “我要去哪里?要因为爱好自由而遭人指责?还是安分守己待在家引人同情好些?” 果然!蓝霞是爱我胜于一切、重视我胜于一切的!我的抗争终于有了回报!她不再和西靖广约会,在等着我!她是在乎我的! 银夜这样想着,心中涨满了柔情和感动。 “对不起,我闹得太凶了,我不是故意要和你过不去的!” 她情不自禁开始向蓝霞忏悔。不料蓝霞却说的是: “不必觉得过意不去,我希望你和西靖广在一起能真正感到开心、快乐,其他都不重要。” 银夜听了如同从温暖的火炉边在瞬间被抛进了冰窖,挺直了身子,张大了杏眼愣了一下,才喃喃悲鸣道: “什么?你说什么?难道,你下决心和西靖广疏远并不是因为我嫉妒你们,而是因为你要把我推给他?” “别说这种话,他是个好男人,不是资源回收或者让你吃回锅面!你有这么多思考的时间和空间,为什么还领会不出我的心意?” 蓝霞眸中闪着利刃游光般的痛楚。 “你的心意!你的好肝好肺、你的菩萨心肠,就是要把我推给别人,好去成全自己的新版鸳鸯蝴蝶梦!” 银夜刷地站直起来,抓起床上的软枕就往蓝霞身上扔去。 蓝霞稳稳接住了枕头往角落一丢,也下了床。她走向衣橱,取出她的花纱洋装和小小的旅行袋。 “你!你要去哪里?” 银夜抓狂一般,扑过去摇晃她。 “出去晒晒太阳!你也许不知道,晒太阳也会上瘾的!” 蓝霞把花纱洋装塞进小行李袋里去,又抓了另一件打量着。 “晒太阳!你又要去找那个男人对不对?” 银夜夺下她手里的衣服,狠狠摔在地毯上。 “你要这么穷追不舍,我就承认吧!那个男孩子,肤色上镶满了阳光,还绣着亮晶晶、闪闪发光的盐花,脸上有未经世事洗练的纯真笑容,他也许真的会让我上瘾,要是你老是对我这样耳提面命的话!” “你……,你终于承认了!你想甩掉我,甩掉西靖广都是真的!你终于承认了!还冠冕堂皇地说要成全我们!你太可恶了!” “别说得这么委屈!靖哥和那个阳光皮肤的男孩比起来虽然苍白得像发酵过的面团,但他到底还是很俊逸!以一个男人来讲,他绝对是一个上上之选!他配得过你的!” “你……,你再这样逼我,别悝我不计后果!我说过,你再去找那个男人,我就马上和西靖广上床!” 银夜汗流浃背,浑身打颤。 “噢?我以为你们已经上床过了!你不是早告诉过我,我能做的,你也一样能做吗?” 蓝霞冷笑着,又动手去挑选衣服。 银夜攀住她的手,又转变成了苦苦哀求: “蓝霞,别生气,别吃味!求求你,那是假的!我从来都不曾和靖哥或任何男人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只是想气你!我知道你吃醋、你生气了!是我不好、我贱!是我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弄得这么紧张!我以后再也不会了!蓝霞!你说,根本没有阳光男孩,你也只是想气我,是不是?你不会走,是不是?你不是真的要离开我,是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 蓝霞终于也扯开嗓门大吼: “我再说最后一次!不要想依赖我,更不要想绊住我!让我做一个真正的女人,一个自由、正常的女人,一个需要男人的女人,好不好?相对的,你也一样!你去找西靖广,去做一个需要男人的女人,做一个让好男人珍惜疼爱的好女人,成不成?我拜托你!” 说完,她甩开银夜的手,任凭她怎样哭喊都置之不理,提了行李袋冲下楼去。 ※※※ 她剥光了自己的衣服,对着整片墙的大镜子凝视自己。 她厌恶自己的身体,只觉赤身露体还不足以宣示对自己的憎恨,只想再剥掉一层皮,把头发也撕扯下来。 她憎恶它,因为连它都不属于自己! 她的身体属于摄影机、属于闪光灯、属于衣服、属于群众、属于时装杂志的编辑、属于设计师……属于所有的人,就是不属于她自己。 一个人,一个人人奉承夸赞的美丽女人,如果连她的美丽都不属于自己,还有什么感觉是真实的? 她觉得,她的身体就和塑胶人体模特儿没有什么两样,而她的辛苦,却比它们多过千万倍。 “银夜,你最好从现在起,每周上两次健身房的时候把时间多延长半个小时!” 蓝霞总是这么提醒自己。 延长半个小时的真正意义就是,你年纪一天一天大了,要注意别让紧绷的皮肤垮下来,要小心让它保持光光滑滑地好好包住你漂亮的肩线和臀线,你要拚命去和地心引力对抗,别让自己从巅峰上摔下来,提早就让出顶尖名模的宝座…… 健身、节食、饥饿、汗水……,她宁愿自己是一个塑胶人像! 然而,现在这一刻,她对自由身体的憎恶才真正达到了顶点! 她得用它去抗争蓝霞对她的无情无义!她得作践它来换取报复的快感! “西先生还没有回来吗?” 她又拨了电话,得到的是同样的答覆。 西靖广应酬去了。他的行动电话关掉了,她找不到他。 “请务必转告,这个电话请他尽快回覆,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 她再一次交代西靖广的管家,把电话号码留给他。 又等了两个小时,电话仍像一座永远不会发出声响的化石。 她忍无可忍,又拨通电话。 “西先生还没消息吗?请你们务必设法联络他,否则就要出人命了!” 她劈头就是一阵歇斯底里的嘶吼。 “我就是西靖广!你是?” 西靖广的声音带着醉意,似乎并未被吓倒。 “我是银夜,靖哥,你是不是故意回避我?为什么不给我回电话?你知道吗?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从楼上跳下去……。” 银夜哭了起来。 “慢着!慢着!听我说!” 西靖广这才清醒了过来,紧张地解释道: “银夜,我不知道是你,一直以为是蓝霞……最近我和她闹得很不愉快,所以不想打电话过去……,你怎么了?不会真的想做出什么傻事吧?” 他听见她的啜泣不断,声音颤抖着。 “你们吵架了是不是?” 他又问一句,牵挂着另外一个人。 “不要再问我!靖哥,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毁灭!你知道吗!毁灭!” “别这样!蓝霞在哪儿?你们之间有什么严重的争执?不要太冲动!” “靖哥,你关心蓝霞?还是关心我?如果我杀了她,你会怎样?” “银夜,你……你千万别开这种玩笑!千万别做傻事!” 西靖广已吓出一身冷汗,酒都醒了。 “你很担心是吗?是害怕她死了!还是不想看到我被拖去枪毙?” 银夜停止了哭泣,声音变得阴恻恻的,教靖广更加毛骨悚然。不等他再说什么,她又讲。 “很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那么你立刻就赶过来,我等你。” “我马上就过去!” 她听见他急促的回答,仿佛也看见他疾如风的动作。在最短的时间内,他赶到了蓝霞的别墅。 他系着一件粉红的袍子,看着他焦灼地走进房间来。 “蓝霞呢?” 他四处找望,真的就像进入了一个凶案的现场,找寻一个怵目惊心的尸体似的。 “她死了。” 她恶谑地告诉他。 “她在哪里?告诉我?她在哪里?” 他到每一个角落去搜寻张望,面色惨白如纸。 “你真是一个枉费心思的傻瓜!她死了!你找到她又有什么用?” “赶快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西靖广再也按捺不住,摇晃着银夜逼问。 “别急、别气啊,听我说!她去找另外一个男人去了,就这个事实来讲,不就和她死了是同样的意义?你了解了吧?她已经弃我们而去,不要我们了!” 银夜咬牙切齿又幸灾乐祸地告诉他。她的脸上犹湿的泪痕闪着薄薄的水光,映衬着失神愁惨的脸庞,显出许多阴森和可怖。 靖广听了倒是松了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五官说道: “银夜,你真的吓到了我!” “怎么,难道说,她去找别人,你不在乎?” 她黯然失色的脸上霎时又浮满了幽怨。 “她……,怎么说?我们之间有隔合,还有一些误会,很惭愧,我竟然没有办法处理它!” 靖广落寞地笑笑,找一个角落坐了下来。 银夜问道: “什么误会?你认为纯粹只是误会?比如,关于那个男人,还是你和我之间?” “我捉摸不到她怎么想,只有把事情搁下来。” 靖广苦恼地摊摊手,沮丧地摇着头。 “你错了!你不了解她,我可非常了解!” 她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子来盯着他看,告诉他: “她的确是移情别恋了!只是想把我们凑成一对好让她远走高飞,就是这么简单!你还真以为她在吃醋,误会我和你之间有什么瓜葛吗?就算是好了,那也是她借题发挥!” “她会这样吗?我一直认为,她如果不曾真正爱过我,就不会真正去爱其他的人,我认为这就是她对爱情的做法和想法!难道,我真的错了,我看错了她?我甚至还想过,她是为了成全你而退出……。” 不等靖广说完,她狂乱地打断了他: “你错了!你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就和我一个样!你想不想知道她对我说些什么?我现在就告诉你!她叫你让我知道,被男人疼是什么滋味!叫你让我学会怎样做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这还不够明白吗?她根本不在乎你!她怂恿我和你上床!你懂吗?” “也许……也许是吧!最后一次见面,她明说了要把你授权给我!” 靖广摇着头,欲哭无泪。 “是呀,我一直告诉你她想这样做!” 她说完这一句,站直了身子,然后像梦游一般盯着他的脸,梦游一般拉松了袍子的系带。 袍子松开了,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光滑的胴体,她所憎恶的,用来抗争报复的胴体。 “银夜,你何苦这样?” 靖广偏开了视线,痛苦地呐喊。 “怕什么?运用一下你的想像力吧!天一亮,她就会在沙滩上和她的阳光男孩激狂地做爱!我们为什么不能?” 她行尸走肉般拨掉肩膀上的袍子,让它滑落在地毯上。 “别逞一时之快而叫自己终生后悔,银夜!” 他哀求她。 “哼哼!” 她笑了起来: “人是不可能一成不变的,那不是人生的真貌!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格言!不必死抓住过去不放,我们要勇于尝试新鲜的事,就像她一样!” 她边说边走近他,把柔软的胸脯靠贴在他的脸上。 “我美吗?我是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她抱住他的头,把它埋进她的乳沟里: “告诉我,一个女人的快乐和幸福是什么?蓝霞拥有的,我也可以拥有!是不是?靖哥?” 靖广轻轻推开了她,站了起来,无奈又同情地看着她,拾起地毯上的袍子为她披上,温柔地说: “不是这么一回事!银夜,真正的灵肉之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我们用其他的方式或办法来解决问题,好不好?” “不!我不要!我再也不要看她的脸色、顺着她的毛梳、听她喊CUT!” 她又把袍子掀掉,死死地搂住他: “爱我!就像爱她一样爱我!靖哥!难道我不是女人?我不如她?” 她抓住他的手,把它盖到她的双腿之间,哀求他: “靖哥,不要像她一样离弃我!我不要让整个世界都离弃我!你把我当成任何女人都可以,像对待其他任何女人一样对待我!把我压碎!” 她狂渴地吮住他的唇,到他的胸膛,他的小腹……。 “疼我、靖哥,疼我……。” 她一边饥渴地吮吻,一边呢喃呐喊。 他毕竟也灼热了起来,不顾一切迎合了她。 他和她像两只兽,交缠着站立在整个墙面的大镜子前拉踞扭摆。 她望着镜中的景象,望着自己,森厉地露出了冷笑。 这是蓝霞的房间,蓝霞的镜子,和蓝霞的男人! 她做到了! 一股强烈的快感像野火燎原般烧掠她的全身,那快感,来自她的心理,而不是她的身体。 那是一种烈痛、剧痛的快感……。 ※※※ 袁伟风守在车站内洒满阳光的月台上。 他多么期待这样的一个重逢,也明白他等待的人必定会如期出现在他眼前。 小小的月台上,出现了和平时迥然不同的景象。平时,列车过站时也许没有旅客上下,只(奇*书*网.整*理*提*供)是徒然蜻蜓点水一般驻足几秒钟便开走。而这一天,守候在月台上的人特别多,他期待的心情于是便像得到了热烈的共鸣一样而更加迫切及快乐起来。 再过几分钟,她可爱的脸庞便会从车厢的某一扇打开的门,像明月初升、星子乍涌一般闪亮在眼前。 他猜测着,她会在第几节车厢出现呢?她穿什么衣服?带来什么东西?……断断续续的思潮此起彼落,他还没有为任何一个猜测过的问题认真找出一个最有可能的答案之前,列车响着迷人又温馨的笛声进站了! 人头开始钻动起来,但是他还是站在原位不动,只是用眼睛迅速地搜寻着。因为他比月台上的任何一个人都高,可以把整个场景看得清清楚楚。 “伟风!” 在他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她也看见了他,并且欢呼他的名字。 他们展开欢颜奔向对方,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中间点拥抱在一起,开心地吻着、笑着、搂抱着,笑声在阳光和风中飞舞。 “老公,我好想、好想、好想你!” 她用充满娇俏和感情的声音大声告诉他,脸上露出小小的酒窝和尖尖的虎牙。 “可倪,我也好想你!好想你!” 他紧拥他的未婚妻,把她抱起来在空中甩荡了好几圈,才把她放下来。 “好开心啊!我已经有三个礼拜没有看见你了!” 熊可倪用一双灵动的眼睛捕捉着未婚夫的形貌,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才又说: “这里好热闹!和你形容的完全不一样!你怎么会说这里是个很偏僻的小镇呢?现在我看到的,简直就是一个人潮汹涌的观光胜地!” “那是因为你来对了时候!可倪。” 他替她拎起了小行李包包,牵着她的手,随着人潮的尾端走向收票口: “从今天起,这里一连串五天的做醮大拜拜,到处有吃不完的流水席,小宝贝,你真是来对了!” “真的?” 可倪两眼发亮,一对腮帮子透着粉红。她是一个能让人感染青春之无忧无虑的可爱少女。 “你在这里认识了很多朋友?他们有邀请你?我也可以参加吗?” 她再问。 几乎是一走出车站,她就看见街道上到处搭着帐篷、摆着筵席的桌椅。 “小傻瓜,流水席是不论什么人都可以去吃的!吃的人愈多,主人就觉得愈有面子!” 伟风偏着脸含笑告诉可倪,又用力捏捏她的手说: “怎么样?是不是打算多逗留几天,捧场捧到底?” “噢不,我只能待两天一夜,后天一大早,我就得走了!安亲班的一个老师正在请产假,还有一个去夏威夷渡蜜月了,今天跑来这里找你,我心里真是涨满了罪过感呢!” “可倪,哪一个老板找得到像你这种道德感氾滥的员工真是赚到了!这么说,这两天一夜可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可要分分秒秒地把握喔!” 最后那几句话,伟风是把嘴唇贴在可倪的耳朵上说的。 可倪又羞又喜,娇嗔道: “讨厌,才不要吧,我要你带我好好看看这个小镇,我还要好好吃它几顿充满乡土风味的流水席呢!那些白萝卜、红萝卜雕刻出来的花,还有什么刈包、黑糯米八宝饭……,我现在只想吞口水呢!” “是吗?你真的是这么馋吗?我以为你想的和我是一样的!” 他又俯在她耳边说,两片灼热的唇把她烘得又暖又痒,但她还是不承认,还是继续装着傻: “咦?前面是什么庙?花花绿绿的好热闹?我们过去看看。” “不,先不急着看热闹,我们把行李带回旅社去再好好出来逛,好不好?” 他很坚持地把她转到另一条街上去,而她也明白他的想法,温驯地被他拥着走进那家他长期投宿的旅舍。 才一进房门,他就甩掉手里的行李包包,把门反锁上,然后热切地、饥渴地吻她。 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没有一丝丝反抗挣扎,任由他爱抚及需索。 在他已激昂到顶点而要进入她之前,他喘急而焦躁地问: “你有没有吃药?” “嗯。都在吃。” 她温柔地回答,为他张开了她的双腿,然后,只是含蓄而又情不自禁地低声呻吟。 当他离开了她的身体,满足地淌着汗水时,她问他: “你这么饥渴,我离开以后,还有前面那一段日子,你怎么办?” “我,我想办法解决。” 他还是不想做个畏畏缩缩的男人。在任何女人面前都一样。 “我知道你是不会找妓女的。但是,不是每个女人都会为你吃避孕药,那怎么办?” 她很温柔地用一种很聪明的方式提醒他一件事情,她相信他听得懂她真正的意思。 “我们的人生才开始呢!可倪,这一辈子,我可能有一半的日子得出差!我们也不能老是为这件事情在烦恼!我只能确定,我非常爱你!其他的任何事情都是不确定的,所以根本无需去为它伤脑筋,你说是不是?” “也许是吧?我也确定我只爱你,但是非常寂寞无聊的时候,我还是会在PUB里和过来搭讪的男孩子一起喝酒、跳舞,我觉得对不起你,但我还是得那样子做。老公,你说,我究竟该怎么办?” 她苦楚地笑着问他,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 “我们都没有答案,答案全在上帝那里,我们只有继续往前走,什么也不能做。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他替她拾起了地毯上的衣服,披在她身上,衣领内侧的部位,缝钉着一个篆字大印的标签。 “卫蓝霞的衣服,你还是对它情有独钟。” 他望着那件衣服,她看不出他若有所思的样子。 “秋冬上市的新款,还是贵得教人心疼呢,不过,我还是忍不住买了。” 可倪一副罪过感氾滥的样子。 “我在这里有一段奇遇呢,你要不要猜猜看?” 他想着一个女人的影子,对他的未婚妻说。 “什么奇遇?是艳遇还是奇遇?” 可倪不喜欢拐弯抹角,既然伟风主动提起,那就表示他愿意坦承心事。 “是奇遇也是艳遇。” 伟风笑得一派潇洒,愉悦地告诉她: “可倪,你也许猜都猜不到,你已经来到了你的崇拜者卫蓝霞的故乡!” “哦?真的?这里是卫蓝霞的故乡?” 可倪睁大了眼睛,仿佛看见天方夜谭中描述的真实场景。 “在某一方面来说,它是的!卫蓝霞的衣服都是在离这里只有两条街的工厂加工的,对你来讲,这不是奇遇,也是艳遇吗?” “噢,原来是这样。” 可倪的神情显得有趣却也透着失望,告诉他: “我还以为你遇见了卫蓝霞本人呢!如果能看见她,多好!我很想亲口告诉她,我多么认同她!崇拜她!” “也许她三头六臂、头上长角,会把你吓死呢!神通广大的人不都该长成那个样子?那么你还会对她那么着迷吗?” 伟风实在想不通女人爱美的心理,也想不通时装设计师对女人的影响力竟是那么大! “才不呢!虽然卫蓝霞很神秘,很多人都没看过她的庐山真面目,不过时装杂志的编辑都很附和她,而且把她形容得很美!她设计的衣服能让女人化腐朽为神奇,这就是她征服女人的魅力!她真正的魅力在于她的才华,而不在于她的美貌!” “看你,一说起服装就滔滔不绝!” 伟风爱怜地搓搓她的鼻子,取笑说道: “想清楚哦,如果卫蓝霞是一个大美人,你们女孩子可能就不会把她当成一个神或一个朋友,而变成了你们的公敌了!” “我不会的!因为她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就像土星上的生物是还不会和金星上的生物相遇,你根本不可能遇见她!” 她笑咪咪地抚摸那件薄外套,心满意足地偎在他的怀抱里。 “好了,我们不再扯什么土星或金星上的卫蓝霞!刚才我已经用尽了力气,得想办法把它补回来!” 他坐了起来,同时一把托起她。 “谁叫你这么饥渴?” 她娇羞又甜蜜地问他,伸手抚摸他结实的肩膀。 “你呀。你不在我身边,我需要你!” 他一脸无辜的样子。 “我也需要你,我多么多么爱你!” 她说着,表情变得俏皮起来。 “但是,现在我们需要另一种东西!” 他和她相对一望,同时欢呼: “流水席!” 第五章 他们果然到处快乐地打游击,在庙埕前看歌仔戏、到处游荡,还有尽情做爱。但是,他不会带她到油菜花田里去,也不忘提醒她:“有没有吃避孕药?” 因为,她和所有别的女人都不同,他是打算叫她做他一辈子的妻子的,他对她绝对爱惜。 可是,到了她要离开前一夜的晚上,他突然严重地心不在焉起来。 流水席间闹烘烘、热滚滚的,她替他盛了半碗人参鸡,加上几颗红枣,要让他好好补一补。 可是,他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连红枣的核都忘记吐出来。 “伟风,你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吃坏了肚子!” “哦,没有。胃里面有点怪怪的,可能刚才吃得太快了,现在撑住了吧。” 他挤出温柔的笑容解释着。 “撑住了?那,我们不要吃了,走了好不好?” 她放下筷子,就要站起来。 怎知他急忙拉她坐下来。 “不不,我没事,还是再坐一会儿。你还没吃饭吧?现在商店都没有营业,晚上饿了可找不到吃的……” 他拉拉杂杂说了一堆,她还是不了解他留恋不去的理由。 很快地,她就循着他飘忽不定的眼珠子找到了真相。 远远的一张筵席上,坐了满满一桌男人,中间夹杂着坐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非常特殊、非常漂亮。 原来伟风的视线被一个美丽的女人吸引住了。可倪向来知道他是十分喜欢欣赏美女的。于是她对他说: “这里怎么有这么摩登、这么漂亮的女人?她一定是从大城市来做客的,难怪你看得两眼发直!” 他被她揭穿了心事,只好窘笑说: “是啊,她的确很漂亮,我,我是不是很失态?” “相当失态呢,简直灵魂都出窍了!” 她尽量压抑自己的妒意。 “别吃醋,我只是看她喝酒喝得很凶,那群男人想灌醉她!” “的确很有趣,我们要不要去帮她解围?也许她被灌醉了以后,会被那票男人集体轮暴呢!” “也许吧……。也许那也是他们的游戏之欢哩,管他的!” 伟风的神情透着古怪的嫉妒,又故意顾左右而言他地问她: “还有没有红枣?不然,帮我舀一点汤也好?我又不撑了,我想吃一点东西。” “好啊,我帮你舀,不过你可小心别被鸡骨头噎到!” 她提醒他,但是他果然还是被鸡骨头噎到了。 他硬是在那里耗到筵席送出最后一道水果才肯离开,而那一个女人和那一票男人,也才一起簇拥着往街的另一边走了。 在走回旅店的小巷里,他这才好像回魂清醒过来。 “今天晚上晚一点才睡吧,明天一大早,你就回台北去了。” 他用力搂了她几下,那份依恋不舍是完全真实的,只是他心里明白,对另外一个女人的牵挂还是在心头萦绕不去。 可倪失去了欢愉的笑容,喃喃说道: “再晚睡,天都是要亮的!我走了以后,你要做什么呢?” “我?当然是工作啰,我是来这里出差的!难道这还有什么不能确定的?” 他失笑起来,又用力搂了她一下。他当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只怪自己看见花纱的那一刹那,他太不懂得掩饰自己。即使是现在搂着自己的未婚妻,他都不能抑制地揣想着花纱再度在小镇出现的理由。 她是为他而来吗? 可倪明天一大早就走了。 花纱看见他和可倪在一起,会怎样想呢? 可倪看见他盯着花纱发愣,又会怎样想呢? 又,花纱为什么要和那群粗鲁的男人喝得烂醉?她究竟有没有看见自己? 可倪一早走了之后,他是不是要去找花纱? …… 他不断地在和可倪谈话的间隙中反覆想着这些问题,他的脑袋真是混乱极了。 夜里,他和可倪又做了爱,她抱紧他睡到天亮。 “愈晚睡,天亮来得愈快。” 可倪很惆怅地离开了他的怀抱,站起身去梳洗,然后,在车站和他依依离别。 她的眼神告诉他: “我走了以后,你会不会去找那个漂亮的女人?” 他是完全会意的,只是对她讲: “我这大半辈子可能都要出差,到处去拯救地球的每一个角落。我们得很努力地去适应这种生活,嗯?” 她明白,对整个人生来讲,她担心的,是一件狭义的事,而他告诉她的,才是一个广义的真理和事实。她承认她必须得接受,所以,她噙着泪光、含着笑意,离开了他。 他离开了月台,去做他的水质采样。 到了晚上,他洗干净了身体,换了清洁的衣服,一身清爽的香皂味。他很想用一碗速食面来解决自己。可是,他终于是忍不住地夺门离开了冷清清的旅舍,来到人声沸腾、酒气冲天的大街上,穿梭在流水席之间去寻找那个熟悉的影子。 果然,她在那里,又是被那群粗鄙的男人围拱着,简直,简直就是一个陪酒的妓女似地…… 他在心里咒骂,知道自己十分嫉妒,十分吃味,也十分不屑。他不确定她是真的没有看见他,还是故意将他视如无物。反正,他认为他在故意混迹在她看得见的地方,而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袁伟风忿然离去,并为自己没有趋前去找她而感到骄傲。 但是,第三天晚上,他彻底失败了,在她又要随着那帮人离去的当儿,他拦下了她,就好像一个绿巾罩顶的丈夫当场逮到了他出墙妻子那样愤慨。 “你跟我走,我有话要问你!” 他怒气冲冲抓着她的手臂,霸气地下命令。 花纱用一种滑稽透顶的表情深凝着他,破口大笑了一阵,然后抬起她因喝醉而虚软失控的手肘对那票人说: “你们就先走吧!这个人说他有话要问我,我倒要听听他要问我些什么!” 一个像是带头老大的、四十多岁的男人皱眉狞目,粗声粗气的问: “他是什么人?你认识他?” “不干你的事!你回去抱你老婆去!去呀!都回去!别再烦我!” 她用力推开那个男人,非常不耐烦地。男人们没辙,一起走掉了。 她又回复脸上那抹轻蔑滑稽的笑意,漫不在乎地扬脸问他: “问哪!人都走了,你要问什么,本姑娘洗耳恭听、逾时不候!” 袁伟风愈瞧愈有气,脱口便骂: “我一直认为你不是很随便的女人,但是看来我是走了眼了!” “嘿,这是什么问题?我可没办法回答你!” 她浪荡地又笑了起来,一只手在纱裙上撩拨着,好像在提醒他对里面那对又白又嫩的大腿的迷魅回忆。 “你究竟在这里做什么?你又回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要和那堆工人鬼混?他们会把你……把你搞死掉的!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急急说了一大串,吞了一下口水滋润他焦燥的喉头,又连珠炮地问: “还有,你明明看到了我,故意装做没看见,对不对?你和那些男人混在一起,每晚喝得烂醉,是不是为了做给我看?你故意刺激我,对不对?你说,你究竟有没有看见我?是不是回来这里找我的?” 她没等他说完,平声静气只问一句: “你未婚妻回去了啦?” 他吓了一跳,如同当头棒喝: “你……你……,果然你是故意的!你早就看见我了,你就是回来找我的。” 他又激动又快乐,仿佛自己的真理得到了上帝的认同。 “是呀,我的确是早就看见你了。我看见你和你的未婚妻甜甜蜜蜜、卿卿我我,但是,我可不是回来找你的!你始终没有记住我的话,我说过很多次,我不喜欢滥情!” 说到最后,神情和语气都已充满了嗤之以鼻的不屑。 “哼!你根本没说真话!你撒谎!你没有理由愿意和那种粗人混在一块儿!你和上次完全是两个样子,我肯定你有心事!” 他跟着她有些踉跄的脚步往海滨的方向走,背后的小镇灯火也愈来愈阑珊了,反倒是天上的星子愈来愈亮,海潮的声音愈来愈近,愈清晰。 “我有什么心事?你是认为,我在吃醋?” 说完,她又抖动着肩头轻浮大笑,同时踢掉了脚上的半高跟鞋,摇摇摆摆继续往海边走。 “难道不是吗?难道你看见我和可倪在一起,你不吃醋?我,我不能忍受看见你没日没夜和那群酒鬼在一起,我不能忍受你和那种男人上床!我要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们已经走到了沙滩边缘,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把身子软软地挂在他身上,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你想证实什么?证实我已经爱上了你?是不是?” 她吹着酒气的芳唇凑在他的鼻尖上,一张脸抬得高高的,半张半垂的眼帘内浮满了情欲与醉意。 “傻瓜,我的爱是用做的,不是用说的,你到现在还弄不清楚?” 她又呢喃了一句,便把双唇吮住了他,他抱着她,滚进了沙滩上马鞍藤花的草丛里去。 ※※※ 午夜到黎明之间的海风很强劲,气温更比入夜时降低极多,但是,袁伟风很强壮,她躲在他体温的裹覆里,也还能挨到天亮。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向你保证,你再也见不到我。” 她用指尖拨弄他的下巴,两眼茫然望着海面上霞光的变化。 “为什么?我也可以保证,我们两个人的事可以不波及到第三个人。” 他忍不住心酸,只知道要是这一辈子不能再看见她,他会非常痛苦,非常心痛。 “那是不可能的,很多人宁愿相信外遇只是成长的历练和考验,认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然后用一种没有人听得见的声音大声告诉自己,这一辈子,你做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伟风,我告诉你,这种一厢情愿的鸵鸟式想法非常幼稚!非常可笑!所以,你千万记住,不要滥情,不要咬住不放,这样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我懂你的意思,但是,我没有把握自己能不能做到,什么时候才能做到……” 他痛苦地低下了头,用他的鬓边抚挲着她的头发。 “你的未婚妻很可爱,是一个值得你去一生厮守的女孩子,她是那样专情、坚定的女人,这一辈子只认定你一个,所以,你可以游戏,但是不可以滥情,这就算是你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所得到的一个正面的收获吧。” 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他看着她的模样,忧心地说: “你呢?那么,你是不是也遇上了什么麻烦?你的丈夫或者男朋友,你们之间是不是也出了问题?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和上一次是不一样的,别的我不追问,但是,这一点希望你能让我知道,就算是我们彼此间的一种公平待遇,可以吗?” 他的语气和他的体温一样温暖,使她不由一阵脆弱。 “我?我真的希望你什么也不要探究!” 她苦笑一声,千言万语亦无奈般地摇摇头,才告诉他: “那么你就把我当做一个拿退让当做幌子,实际上却是一个很自私的人,这样就够了,这样,你就已经比任何人都了解我了。” 她的声调很复杂、她的心事很难解读,仿佛透着悲凄,却又有很多自得!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一个很自恋的人。那么,你是用退让来成全你的自恋、自私和自我?你的意思是,在你的人生中,你只要有自我就足够了,其他的,你都可以舍弃?” “就算是吧,你解剖的都对。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她制止他再探究下去,他却是又问: “不,现在我似乎能明了,你心里还是有爱的。你爱着某一个人,割舍他使你痛苦,尽管你不愿意承认!所以,你必须跑到这里来,找我,或者找别人,或者酗酒、放浪,总之,这些都是你做出舍弃的决定后,不能免除的必经之路──。” “够了,袁伟风,你愈说愈多,而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喜欢滥情,更不喜欢被解剖!” 她推开他站起来,在强劲的海风中整理头发和衣衫,一副曲终人散的表情。 “你,真的不再见我了。” 他悲伤地望着她,她的裙裾和长发同时在劲风中翻扬乱舞。 “我记得你说过,你的未婚妻是卫蓝霞的崇拜者?” 她忽然这样问他。 他在错愕中回答: “是啊,那又怎样?” “没怎样。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子。我不再和你见面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顶着强风朝小镇中心走去。她的背影告诉他,他不必再追逐。 在往后的几天里,她并没有离去,依然和那群工人夜夜笙歌醇酒,在流水席中狂肆尽欢,并且未曾抬头看他一眼。她知道他就在她附近。 然后,庙会忽然结束了。她也失去了影。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她不曾再出现之后,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既定的现实,她真的走了。他依然连她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的感觉是,从头到脚都被掏空了!他不了解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挂念她。 她初次出现在他眼前时的衣袂飘飘如仙的脱俗与艳丽,以及她再度现身后难以掩藏的悒郁和强颜寻欢。 于是,他决心探寻一切可能的蛛丝马迹,找寻她。 在那个他们开始用眼神开始邂逅的小酒馆,他同那个矮胖的酒保: “还记得一个穿花纱洋装,长头发的年轻女人吗?有一阵子,她总是下午来这里……” 话还没说完,他就心虚地被酒保有些暧昧的表情给打住了,但是酒保终究是酒保──尽管他只是一个乡下地方的酒保──酒保据说也是外交家或心理医生的料呢,他随即收回了暧昧的笑容,换上一张诚恳又具有善意的笑脸对他说: “噢,那位都市来的漂亮小姐是吧,她已经很久没上这里来了。” 说着,还情不自禁把一对眼珠子瞟向远远的油菜田里去,脸上一派悠然向往的表情。 这个酒保,那一天一定看见他们滚进油菜田里去了。 袁伟风在心里暗骂,但心里不免燃起一线希望,因为他听见酒保说:她是“都市”来的小姐。 “噢,你知道她打哪里来的?或者有关她的任何事吗?” 他焦灼地问,眼里充满了期待。 酒保一脸不以为然,却还是流露出职业的笑容对他讲: “很抱歉,先生,您都不知道,我当然是一无所知了!” 走出了酒馆,他决定采取那个下下之策:到加工厂去打听。他相信在那里一定可以得到相当的讯息,只是未到逼不得已,他实在不愿意和那些粗鲁又自以为神气的工头打交道。 也许花纱都和他们睡过觉呢。想到这一点他就更加排斥自己去看那些人的嘴脸,但是他无许可施,想念花纱、牵挂花纱的情绪已经胜过一切! 他攀上那个工厂的手扶梯上去,果然立即被挡了下来。 “少年的,你闯上来做什么?这里可是厂房重地?。” 很不幸地,他首先就遭遇上次和花纱同行时向他们拦路的凶神恶煞。那人先是咕哝了这么几句,接着还用了一句他听不懂的闽南俚语骂他。 “我想打听一个人,一个女人。” 他支吾着,向打开的门缝里面探头探脑。 “干!你打听女人!里面女人有几十个、几百个,你爸还管你打听谁!” 工头粗声粗气推他一把,又啐了一口槟榔渣在他脚边,碰地把门关上。 伟风只好守在附近,等到女工们都下了班。他要找那个那天他和花纱进去参观时曾经交谈过的女工,他记得她长了一张有雀斑的长脸,她说过卫蓝霞是她们的衣食父母,还用不屑的马脸告诉他,卫蓝霞不做男装,所以她们也不替男人的衣服加工。 又是一个把卫蓝霞当神的女人!和可倪简直一模一样! 袁伟风像一只鹤般单脚撑着身子倚立在墙边等着,在心里咕哝着。女工一个一个走过,终于,他发现了那一张马脸,立刻扑了上去。 “小姐!小姐!我请问你……” 他用谄媚的笑容哀求地开了口,女人觉得很突兀,瞪着眼反问: “你是谁?要问我什么?” 她的表情可是把他当成完全没有印象的陌生人。 他涎着笑脸讨好她,告诉她: “嘿嘿,我是谁不重要,我只是想问你,大概半个月以前,我和一位小姐进去参观你们做衣服,你还记得吧?” 长脸小姐尽管很不以为然,还是用勉为其难的表情认真打量了他一阵,然后用力点点头: “嗯!好像看过你!” “啊!那太好了!那么,你也还记得那位小姐吧?她是谁你知道吗?” 伟风身上的血都加速流窜起来。 “我不知道!” 长脸小姐漠然给他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 “可是,她可以到你们工厂里面去参观,你们的工头放我们进来的,这总有原因吧?你可不可以想一想,她为什么有这种特权呢?她一定认识你们里面的人……。” “那你不会去问工头?” 女人粗声打断他。 “你们工头不肯讲!我没办法!” 伟风摊手哀嚎。 “那你不会去找老板?他什么都知道!” 女人作势要开步走了,伟风双手合十就要拜她,诉苦道: “你们老板,他会理我吗?我怎么找到他?” “请他们吃槟榔,一包槟榔打通关!”像是下定决心做一件善事一般告诉他,最后还加上几句: “记住,你自己也得嚼上一粒,他才会把你当兄弟!他现在还在楼上,你买了槟榔赶紧上去,晚了他又去喝酒了!” “谢谢!谢谢!大姊!谢谢大姊!” 伟风道了谢,拔腿就去买三包槟榔,又踏上那个木扶梯。还好来开门的不是那个凶神恶煞! 他故意把槟榔嚼得吱轧响,还让红汁从嘴角渗出来,把一包槟榔递给那个男人: “大哥,咱们头家还在这里吧?拜托有点事找他!拜托大哥!” 槟榔果然是无往不利的通行证,袁伟风见到了加工厂老板,原来就是流水席上一直和花纱坐在一起的男人。 “啊!是你!我还没找你,你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老板一看见他,扯开大嗓子就喊,大雪茄还叼在两片厚嘴唇间抖啊颤地。 “啊?您,您大哥找我?” 伟风吓一跳,不明白怎么有这种状况。 “是啊,我找你啊。你就是那天晚上把我们小姐带到海边吹海风吹到重感冒的小子对不对?你害我们小姐重感冒你知不知道?” 他的眉毛扭来又扭去,脸上的每个毛细孔简直像芝麻那么粗。 “什么?她感冒了?她不是又和你们连着喝了好几天的酒,怎么可能感冒了?那不是不要命了?” “所以啰,所以老子说要找你算帐!是你欺负我们小姐对不对?她告诉我,她心情不好!你还欺负她!简直胆大包天……” “我没有欺负她!” 伟风掏心剖腹做了一个发誓的表情,才又苦苦哀求问道: “她人呢?她到哪里去了?她怎么了?她是谁?大哥,你能不能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老板抽着雪茄,装腔作势思考了一下,一副暴发户的神气,至少隔了三十秒才说: “哼,看在这次老子去澳门赢得够爽,这几天又有漂亮小姐陪着喝酒,我就告诉你!” “谢谢!感激不尽!你先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 伟风合掌拜谢着。 “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暴发户大吼一声,在伟风的气就快就泄光那一秒,才又讲: “不过,她和西老板一起来看过工厂,应该是西老板的秘书或女朋友什么的,这我就不清楚了!” “西老板?哪个西老板?” 伟风已经快乐得快哭出来。 “年轻人,你真啰唆!西老板就是西老板,西靖广告公司的老板嘛!猪脑袋这么不灵光,问这么多!好啦,你可以走啦,我这里要关门啦!” “谢谢你,老板大哥,谢谢你!” 伟风不敢再问,敬了个礼就要告退,那个大老板喊住了他,阴阳怪气加了一串话: “少年的,你找上门去的时候可得把皮绷紧一点!你偷吃了人家不要紧,还让人家吹海风吹得重感冒回去,要是人家真是西老板的女朋友,你可就是送上门去找死,不死也得剥下一层皮!记得啊,小心一点啊!哈!哈……” 伟风冲出了工厂,心烦意乱地在街头上乱窜。暴发户的嘲笑他一点也不在乎,他耿耿于怀的,还是那个失意抱病而归的花纱,那个也许是什么西老板的情人的女人。 周折了大半天,他还是不知道她是谁? 他觉得自己筋疲力尽,靠在一家商店的骑楼下喘息。他心里有两只猫在互相嘶咬。一只叫他忘了她,一只叫他继续去追寻她。 两只猫拚死缠斗,难分高下,他的心,是一个狼藉混乱的战场。 ※※※ 她每天睁开眼睛醒来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迎接自己满身的罪恶感。 “好惨!为什么我还要醒过来呢?” 她甚至会把才睁开的眼睛再度绝望地闭上,痛恨自己为何不能就此长眠,不必再面对世界、面对人间? 但是,毕竟她还是活着的,只要自己还再醒来,总不能躺在床上等待自己慢慢腐烂,于是,她只有痛苦万分地从床上爬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她的化妆。 化妆上压着助理留给她的MEMO,还有一张选美协会的请帖,几封展览会的邀请函……,她懒洋洋又不耐地瞟了它们几眼,在前的小圆沙发上坐了下来。 化妆镜中的自己,眼袋浮了出来,眼圈是黑的。尽管上有的是最好的遮瑕膏、最细的粉底霜……,只要她涂上它们,她依然可以遮人耳目、亮丽如昔,但是她自己也明白,真正的自己就是镜中这一张了无生趣的脸孔! 电话铃响了起来,她震了一下,精神也振作起来。 一定是小胡来通风报信,告诉自己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蓝霞回来了! 她几乎是用扑过去的方式去抓住电话。 “喂,是小胡吗?” 她天天盼、天天等,已经没有剩余的理智和耐心。 “喂,请问是银夜小姐吗?” 话筒里传来干练的女人声音。 “我这里是中国小姐选美协会秘书处,我们已经发函邀请您再担任本届中国小姐选拔的评审,由于我们还没有收到你的回函或任何资讯,所以冒昧打电话给你。” “今年我没有时间参加,谢谢你们的邀请,再见。” 她耐心挤出这几句话,迅速把电话挂断。 可恨的小胡,他究竟有没有把她的千叮万嘱放在心上?是不是蓝霞已经潜回她的房间他都不知道。 她愈想愈急愈难耐,还是把电话拨到工作室去。 “喂,我胡立诚,请问哪位?” 小胡在他的专线上答了话。 “是我。现在状况究竟怎么样了?” 她烦躁地问,又神经质地加了一句: “小心一点,要是她就在旁边,别让她听出来。” 她梦想着蓝霞也许正坐在小胡旁边的大工作边修改着设计图呢,可是小胡告诉她: “哦,是银夜姊,很抱歉,因为没有什么状况,所以就没打电话给你。” “你确定?她没回去过?也没在楼上?” “我可以确定的,银夜姊,上面一点声响都没有,连咪咪都没上去过,车库我也看过了。” 咪咪是蓝霞钟爱的波斯猫,它是不会待在没有人的房间里的。 银夜失望之极,小胡又安慰她: “你放心吧,我不会误事的,一有状况,我就告诉你。” “嗯。如果行动电话打不通,也一定要录音留话。” 她槁木死灰、气若游丝地交代了一句,挂了电话。 “蓝霞,你究竟在哪里?” 她痛苦地自言自语呢喃一句,拖着身子去漱洗。 她再不能守在她那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大房子里了。 换了衣服,戴上墨镜,开了她的跑车,她在郊区和市区之间游荡,然后,她走到一家教堂里去。 她在钉着耶稣的十字架前跪了下来,在心里向祂告罪。但是她没有办法用默念的方式把自己的罪过一五一十、完完整整地诉说一遍。她也看不见神父或牧师的影子。 在长板上坐了几分钟,她决定离开。 然后,她钻进一间心理医师的私人诊所里去。她相信,也许这里才是能够给她救赎的地方。 挂号处的小姐打量着她,翻出她的资料。 “小姐,你预约过很多次,都没有来?” “嗯。” 她似有似无应一声,点点头,眼睛藏在墨镜后面,谁也窥不见她的内在。 挂号小姐见怪不怪,各式各样的人看多了,把她领到问诊室里去。 是一个肥胖的中年医师,看起来有点色,也不是很可靠。但是,听说他很有名气,于是她遵照他的话,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在他认真地打量她而还未启口之前,她先清了喉咙,给他来个下马威: “请你不要叫我摘下墨镜,可以吗?” 医师下巴四周的肥肉抖动了一下以示小吃一惊,接着又听到她的再度警告: “谨慎一点,不要对我随便乱说话。有一出叫做“夜色”的电影你看过吧?里面的医师对他的女病患说她是自寻烦恼自娱,她就当着他的面从三十层的高楼跳不去,摔成一团肉酱!” 她说话的时候,所有的表情遮盖在墨镜背后,只有两片涂着粉质砖红唇膏的嘴唇微微掀动着。她的样子和她的谈话同样让肥胖的医师不寒而栗。 “好吧,小姐,我会按照你的要求进行诊疗,不过,我建议你要尽量放松一点,这个世界上没有不能解决的事情。” 到底是见过许多阵仗的名医,他可没被她的虚张声势吓倒。他明白,最没自信、最心虚无助的人总是喜欢先来一个夸大做作的虚张声势。 “小姐,你最好在这张躺椅上躺下来,好让我们在很安适的状况下交谈。” 他示意她去了解那张躺椅,她观察了一下,有些顺从又有些勉为其难地躺了下来。 “手提袋放在旁边。” 医生轻声柔言安慰她: “我们这里很安全的。现在好了,你是不是愿意把你的困扰告诉我?” 他认为,她是一个中度适应不良的患者。 她憋着气,不发一语躺在那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千头万绪、千言万语,她的苦恼和她的罪,要怎样把它一语道破?还是让她细说从头? 而且,是向着这样一个陌生的,只是一个心理医师的肥胖男人倾吐? 在沉默犹疑中,她的思绪千回百转,谁也无从穿过那层漆黑的墨镜去看透…… 终于,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告诉那个含着友善笑意、耐心等待着她的医生道: “我──我全身充满了罪过感,就像一个没顶的人很快就要溺毙、窒息。” “嗯,你继续说,想到什么就说出来,不要保留。” 医生露出适度的同情的表情,鼓励她。 “我,我背叛了我爱的人,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她告诉医生,而医生继续点头。 这种因为背叛而背负严重罪疚感的病人他看得太多了,有的甚至一辈子都不能痊愈,只有闭上眼睛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才能摆脱它。但是,总是有这么多的人,要向自己的道德感挑战,然后终生付出代价。 “你做的事,他知道吗?” 医生可不知道她的“他”其实是“她”。 “她会知道的,而且,我就是因为必须让她知道才能解放我自己!” “他不在你身边是吗?” “她另结新欢,飞到另外一个人身边去了,我在等她回来。” “你就是想报复他才背叛他?还是你背叛了他他才离开你?” “是她不要我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其他任何人!” “你觉得你的罪过感大过你报复后的快感吗?” “对,我一点快感也没有,我只有罪过感,我觉得自己脏、自己贱,我是猪,像猪那样蠢,像妓女那样贱!” 她咒骂着自己,身子开始痉挛起来。 医生立即转变了话题: “你能睡吗?吃,怎么样?” “我失眠,没有食欲,脑袋里一片混乱,我想过自杀。” 她不胜苦恼地搔着自己的头发,好像随时会从躺椅上弹跳起来: “但是,我一定要撑到她回来,在没有向她忏悔以前,我是不会死的。” “你太焦虑了,我开一些药给你。如果你能获得适当的休息,等到他回来以后,可以试着和他谈谈,这是最好的办法,或者,我建议你们一起到我这里来。” 医生拍拍她的肩膀,给她打气。 “你不会有事的,许多人的遭遇和你一样,别让自己一直处在紧张状态,提醒自己紧张于事无补,要耐心等待,时间会解决很多棘手的问题。” 他给她开了药,同时收了昂贵的费用。 “记着,放松,休息,什么都不便多想。” 看在她一声不哼付了钱,身影又是那么苗条惹怜,他站起身目送她,交代她几句。 走出那幢大楼,她的感觉是,和进去之前的自己完全没有两样! 但是她必须去尝试。 庙宇、教堂、生命线、心理医师,还有算命的。她的命盘算了又算,答案总说,她是孤鸾命,孤单到老……,也就是说,她和蓝霞是没有结果的! 所以,什么都没有用!只是她像一个即将灭顶的人,连一片树叶也不肯放弃……。 她的漂亮跑车被她扔在路边,当她打开车门,才发现被她遗忘在车内的行动电话正响个不停!而且是不知响了有多久! “喂!是银夜姊吗?不好了,蓝霞姊回来了……。” 小胡的声音在那端嘶吼着。 她欣喜如狂,又哭又笑地告诉他: “啊!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这么好的消息,你竟然说不好,你真淘气……。” “不,银夜姊,蓝小姐生了病还撞了车,你快来呀!” “什么?她撞了车?她在那里?她在哪里?你快说!快说!” 她几乎抓不住那个迷你式的折叠行动电话,失声喊叫起来。 “在医院,仁爱医院!我们都在这里!” 她摔了电话,颤抖地发动了引擎。跑车像是怒吼般绝尘奔去! 第六章 她张皇失措地冲进了急诊室,拚了命地辨认那些七横八竖躺在病床上的病患,但是没有一个是蓝霞。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整个头部被纱布裹住的女人,便悲痛地朝那女人扑过去。 再也没有别人了!那个可能已经毁了容的伤患一定就是她心爱的蓝霞。 “喂!小姐,你要干什么?” 眼看着她就要扑到那个女人身上,女人身旁看护着的男人急急挡住了她。 “我……我……,她是谁?她是不是卫蓝霞?” 她语无伦次,连基本的判断力都丧失了。即使那女人就是蓝霞,围绕在身边的也不该是陌生人啊。 男人以一种谅解的声音告诉她: “小姐,她是我姑妈,我姑妈不叫卫蓝霞。” “噢!” 银夜如释重负,她是无法承受蓝霞被毁容的,但旋即又抓住一个护士紧张地问: “小姐,请问你,卫蓝霞在哪里?时装设计师卫蓝霞,她非常有名的!请问她在哪里?她不是被送到这里来吗?” “卫小姐吗?有的,她已经被推走了!” 护士小姐一副坚定的职业性冷静和习以为常的样子。 “啊?推走了?” 银夜大惊失色。护士小姐的话使她反射式地联想到太平间,因为任何人都无法亲自走进太平间,既然蓝霞是被“推走”,那么铁定是凶多吉少! 她戴着墨镜,但众人都看得出来她已经急哭了。 “她怎么了?她死了吗?” 她歇斯底里地向护士小姐嘶吼着。人们用张有兴味又具有同情心的表情望着这个美丽摩登的女人,觉得场景充满了戏剧性。 “她到病房去了。在十楼一00五室。小姐,你不要这么紧张。” 另一个护理站里的小姐翻了翻资料,好心地告诉她。 “啊?她没死?谢谢你!小姐!谢谢你!” 她的表情一下子又出现一百八十度的转换,一副如获大赦的样子,真是让观众欣赏得十分过瘾。 然而,她对所谓的观众是毫不在意的。她在人群的注目和镁光灯、投射灯的环伺下呼吸的经验太丰富了,她在意的,只是她的蓝霞。 抢着从电梯中挤出来,找到了一00五,她匆匆敲一下门便撞进去。 原以为挤了满满一屋子人,工作室的人、医生、护士,或许还有媒体记者……但是,病床上只躺着一个额头上压着冰枕的蓝霞,此外什么人也没有。 “你……?” 银夜绽出惊喜的笑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久久才又说: “你……你还好吧?你没事吧?” 蓝霞用一对大眼睛望着她,表情只有促狭两个字足以形容。她像个局外人般告诉银夜: “我好好的,你不是看到了吗?” “可是,他们说,不,小胡说,你撞了车,生了病,送来这里急救……” 银夜捏着自己的手,一副想扑近过去却又情怯的样子,支支吾吾说明着。 “是啊,我是撞了车,车烂了呀。我生病了,发高烧而已,现在躺在这里,就是这么一回事!你认为我必须要怎么样呢!” “可是,可是……” 银夜还是手足无措,又恍然大悟说: “人呢?他们为什么没有人留下来陪你?小胡呢?医生呢?他们怎么可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蓝霞不等听完,干脆告诉她: “全都被我轰走了!” “啊?你把医生也赶走了!蓝霞,你病得不轻呢,怎么可以把医生赶走?我去请一个特别护士来照顾你,再叫医生来详细检查一下!你真的没有任何外伤或内伤?你别和自己开玩笑。” “谁说我在和自己开玩笑?我酗酒又感染风寒,很可能肝已经开始在腐烂了,几百万个细菌正在我的胸腔里面吃大餐呢!我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我第二次!” “蓝霞,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银夜的眼泪已经淹了上来。 “我?我做了什么?” 蓝霞一副啼笑皆非,莫名其妙的表情。 “酗酒!撞车!自暴自弃啊!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银夜摊开手激动地问着罪,两行热泪挂在脸颊上。 “自暴自弃?我从来不玩这一套!那是你的风格!我怎么可能自暴自弃?真是笑话!我这叫乐极生悲!乐极生悲的意思你懂吧?” 蓝霞冷冷嘲讽着,脸上是坏坏的笑意,教银夜看了只觉心碎! “别恨我!别怪我,别气我!我知道你心里的怨气难消!我找你的麻烦,又拿西靖广要胁你,你知道我是身不由己,我是不得已的,你总不会因为这些事情气我一辈子吧?你要什么时候才原谅我,让我们回复到以前的日子,不再呕气、不再吵架?别再让我看见你的酷样!我求你!” 银夜泪流满面,哀求她。 “谁说我和谁呕气来着!我从来不会因为呕气去做任何事情!我说过,那不是我的风格!” “我不相信!你可以装得很潇洒,很酷,很不在乎去骗别人,但是你骗不了我!我不相信你和靖哥没有一点感情,更不相信我去找他你可以完全不在乎!你生气了,你恨我,也恨他,因为我告诉你我要和他上床,所以你去酗酒、撞车,故意摧残自己!” “好了,够了,你说这一大串,是不是为了要告诉我,你已经和西靖广上了床?我相信你可以做得到,而且使他非常入迷!” 银夜听了痛哭起来,掩着脸呜咽地回答: “蓝霞,原谅我!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向你忏悔、向你告罪!我的确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 “哦?是吗?那我真该恭喜你向自己挑战成功!你征服了西靖广,打垮了我,应该充满了成就感才对!” 蓝霞再也难掩心中悲愤,悻悻地嘲骂着,并且拿下额头上的冰袋,把它抛得远远的。她的双颊因发烧而透着浓艳的两抹桃红。 “不要这样,蓝霞,我求你不要这样说!我一点点快感都没有,只觉得自己好脏好脏,全身灌满了罪恶!我,我简直快活不下去了,刚刚还去找了心理医生──。” “去找心理医生?你应该到健身方去KEEPFIT才对!要是变丑了,怎么去迷倒男人,颠倒众生呢?” 蓝霞用打量怪物的眼光打量着她。 “够了!够了!蓝霞,我在心理医生那里已经受够了屈辱、丧尽了尊严,你不用再侮辱我!这是我咎由自取,我自找的!” 银夜掩着脸泣不成声,蓝霞余怒未消,还是消遣她道: “你太漂亮了,心理医生情不自禁对你性骚扰是不是?你应该为自己的魅力感到得意才对,怎么会丧尽尊严,受尽屈辱呢?” “随便你怎么羞辱我都没关系!只要你知道,我在忏悔、我在受罪,我想向每一个人坦告我的过错,然后奢望其中一个人拍拍我的肩膀,告诉我他同情我,也告诉我,那个令我负疚的人会原谅我!蓝霞,原谅我!我真的是好爱你,真的是怕失去你才会这样!请你原谅我!” 哭诉着的当儿,银夜在悲情难抑中跪了下来,涕泗交流地哀求着。 蓝霞心软了。 她知道,她再也无法硬着心肠看着银夜自责下去,她掀开了被,下了床走向银夜,把她扶了起来,告诉她: “好啦,事情没有这么严重,看你认真得这个样子,像世界末日似的!” 银夜挥身发软,瘫着不肯站起来。她认为蓝霞可不是真的已经原谅她了。 “不,你会记住这件事情一辈子,你会看不起我一辈子!我收不回我犯下的过错,我已经造成不能回头的千古恨了!我该死!” “我的记性没那么好,你放心!何况,你和西靖广上床又关我什么事呢?他也和别的女人上床,谁该来批判这些事?再说,我也和别的男人上床,没有任何人管得了我!对不对?” “可是,可是我知道他还是爱你的!你们也是有感情的!我不应该侵犯你们!” “感情算什么?一斤值几毛钱?你能站起来吧,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用力去拉动银夜,把她扶到床边,两人并肩相对坐在床沿。 蓝霞把整盒面纸都递给了银夜,看她慎重其事的模样,银夜这才动手擦干净自己的脸,停止啜泣问道: “你要告诉我什么事?” 蓝霞深呼吸了一下,笑笑才说: “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是可以把性爱和感情分开来处理的人,说得更坦白一点,我的性爱可以没有一丝一毫感情的成分,有的时候,甚至可以不理会感情,而只需要性爱!性爱是人的原欲,而感情是束缚,我很怕被束缚,你了解吧?我不能忍受任何人企图用感情、依赖或者占有来束缚我!西靖广、你,其他任何人,都是一样的!” “海边那个男人,也一样吗?” 银夜抬起泪渍犹湿的眼睛,软弱又不安地问她。 “当然一样。一个有了未婚妻的男人,会对我这种轻易和男人上床的女人动情吗?” 蓝霞讪讪自讽,脸上掠过一抹落寞。 “可是,你为什么酗酒!你从来不会出事的,你不能否认,发生在你周围的事情一点也不曾影响到你!你不恨我?不恨靖哥?也不爱那个男孩子?不嫉妒那个男孩子的未婚妻?难道不是这些错综复杂的情绪造成你的失控?” “好啦好啦,我不想再听你解剖我!” 蓝霞不耐地打断她,随即不忍又缓下语气对她说: “你倒是让我很意外、很震撼!我向来还不知道你也心思细腻到可以去当一个心理医生!只是,我厌恶自己的灵魂和内心被人解剖得血淋淋!你替骄傲的卫蓝霞保留一点尊严好吗?” 银夜听得出来,蓝霞似乎真的释怀了,这才反而爱娇地抱住她,把下巴和脸颊贴住她的,告诉她: “你真的不怪我?也不怪靖哥?” “不怪!” 蓝霞立即回答。 “真的?那靖哥呢?他怎么没来看你?是不是……又被你轰出去了?” 银夜想到西靖广,又神经质地坐直了起来,紧张地问。 “他来不来有那么重要吗?” “有!有的!蓝霞,你不知道,我很痛苦,我不希望你们之间有裂痕。” 银夜又沮丧起来,喃喃自责。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就算扯平了,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奇+_+书*_*网|这样你可以安心了吧?” 蓝霞拍拍她的肩膀,摸触她瘦削的骨骼,不禁心中一片疼怜与伤感。 银夜得到了抚慰,不禁又伤心落泪,伏在蓝霞身上哀哭诉道: “蓝霞,我需要你,我甚至可以为你死!除了靖哥我可以百般忍受,但我求你不要再有其他的人,千万不要!你不要怪靖哥,我叫他来看你,向你赔不是!我可以跪下来求他,告诉他你根本没有什么阳光男孩,那一切都是假的!不要离弃我!蓝霞……” 她的热泪沾上了蓝霞火烫的脸,她的身子像蛇或蛟一般缠裹着蓝霞的身体。 蓝霞闭上了眼睛。 她的心头炽热难当,就仿佛难逃世间千种爱欲纠缠带给她的,烈火焚身的浩劫。 ※※※ 西靖广神情落寞地坐在他的大办公室内,望着落地窗外的灰色建筑丛林发呆。 屋宇如海,落寞的心情在相映之下更显寂寥。 沧海之一栗而已,形体渺小,烦恼却是无边无际。 人,基本上是可悲可悯的,在灵魂的无始的漂泊中,偶尔寄生于人间,寄生于一个脆弱的躯壳,而这个小小的躯壳却充塞了满满的情欲,教人一生一世都为它喜、为它悲、为它哭、为它笑、为它寄望,也为它绝望,教灵魂得不了片刻的安息……。 前一天晚上,他就得知蓝霞住院的消息,而通报这个消息给他的,就是银夜。 自从在蓝霞的别墅内和银夜有了突破性的亲密性接触,他才恍然明白,他,银夜和蓝霞之间过去单纯的、惯性的依附关系已经造成了无法回复的剧烈质变!他知道他再也无法用过去那种纯净、纯粹的心情去面对这两个女人! 所以,当银夜打电话给他,叫他去探望蓝霞时,他简直是不知所措。 在此之前,他和银夜像细菌的抗生素一样彼此回避着。 “靖哥,我……我有事情不得不告诉你……” 银夜显然有着和他一样的心境,用很不自然的声调开口和他说话。 他用男人坦然、磊落的声调掩饰了他的尴尬,告诉她: “什么事?我在听着。” “蓝霞回来了。她喝了很多酒,着了风寒,车子也撞坏了,现在躺在医院里……。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她呢?” 银夜用谄媚和哀乞的语气对他说。 “呃……没有很严重吧?她……人是不是还清醒着?” 靖广压抑着震惊和焦虑,直逼重点问她,只要知道重点,他就放心了。 “她还好,我们谈了很多……。靖哥,你来看她吧!我会在你到达以前离开医院。” “……我,可能一时走不开。” 西靖广推诿着。 银夜知道他的心理,安抚说道: “靖哥,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那件事都怪我不好,我已经向蓝霞忏悔了,她也原谅了我,她不会怪你的。” “什么?你向蓝霞忏悔?” 靖广大惊,想不到银夜会如此软弱、反覆。 “我不能不向她告罪!不能不向她坦白!否则我只有死路一条!” 银夜在电话另一头呐喊。 靖广无奈又颓丧地责怪道: “银夜!你根本不需要这样做!你太傻了!你以为她会领情,会被你的坦白告罪感动而收敛她的行为?你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我一定要告诉她!我不能欺瞒她!背叛她!靖哥,你放心,她答应我把所有的事一笔勾销,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所以,你来看她好吗?她一定在期待你来!” “是吗?你这么肯定?这么相信她的话?” “当然!我知道她还是爱你的!相信我,靖哥,我对你说过的阳光男孩的事,是被我加油添醋,夸大渲染的!既使有,也只是逢场作戏,根本不是真的!让我们全都把那些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好吗?靖哥,算我求你!你来看她,带着她最喜欢的白玫瑰和体贴的笑容来看她,好吗?” “银夜,你……,我真的被你搞得六神无主!” 他没有答应她,在她纠缠不休的哀求中挂断了电话。 终究,他没有带着白色的玫瑰和温存的笑容去探望蓝霞。 一切都质变了。他很痛苦,痛苦于一念之差中将三人的和谐关系尽毁,他虽然不是一个情圣或完美的男人,但是,一种美好关系的破灭损毁真是令他英雄气短! 正在愁绪辗转中,秘书敲了门进来,请示他道: “董事长,东京那边打电话过来要确认,我们这边有几个名额过去参加丸增公司的ACOLOR的图样设计成品展示会?” “什么时候开始?行程有几天?” 靖广问。 “下个月初三,有六天的活动。董事长,蓝小姐那边可能有几个名额吧?” 秘书看西靖广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尽责地提醒他。大家都知道,蓝霞最喜欢看布料展览,没有一次是会错过的。 “过两天再确定可以吧?到时候再提醒我。” 靖广心烦意乱,对于必须牵扯到蓝霞的一切事务,似乎都让他难以决断而只想回避。 “是,董事长。” 秘书讨好未成,有点讪然,却又欲语还休。 “还有什么事?” 靖广捺着性子问她。 “报告董事长,外面有一个年轻人磨着不肯走,说要见董事长,我们不敢放他进来……” “什么样的人?像是同业吗?你们连这点都看不出来?” 靖广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肯明说他是谁,只是一对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到处打转,倒像是一个在现场搜证的侦探似的,可是又不像是一个SPY,看起来也不像一个坏人。” 秘书竭尽所能地形容,又怕惹恼了情绪不佳的老板。 “好啦!把人带进来,让我看看什么三头六臂的人,可以让你们这一整间大办公室的人一个个都束手无策!” 西靖广挥挥手,命令秘书把人带进来。 一个很年轻,有着明媚的青春气息,健康结实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上所洋溢焕发的特质是西靖广也曾经有过的而现今已消失无存,一种令中年男人慨叹,用再多事业成就和金钱权势也买不到的──青春活力和健朗。 他们彼此用防御和试探的眼光对望了几秒钟,然后由男孩率先开口问道: “你就是西靖广先生?” “我是!” 西靖广傲然回答,努力撑持出一个中年男人在年少男孩面前应有的优越与威严。 “你呢?到本公司来,有何贵干?” 靖广眼见男孩有着相当警戒及保留的态度,先发制人又问。 “我,我姓袁,想向西先生打听一个人。” 男孩很谨慎,几乎是步步为营。 “打听什么人?是我公司的人吗?” 靖广猜不透姓袁的人何以必须如此戒慎恐惧,因此撩拨起了相当的好奇。怎知男孩竟说: “很抱歉,我不能确定……” “你不能确定?那么为什么要找上我?你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很抱歉,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袁伟风尴尬地回答,觉得自己的确十分滑稽可笑。 “年轻人,你该不是上门来开玩笑的吧?刚才我的秘书来告诉我,你一直在我的公司里面探头探脑!请你告诉我,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真的是来找一个人,一个……女人!” 袁伟风的如履薄冰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不知道花纱和西靖广或其他任何人的真正关系,所以他不想在真相未明之前给她制造无谓的麻烦或困扰。 “一个女人!一个或许可以在我的公司里找到的,你不知道她名字的女人?” 西靖广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像一个哲学家似地思索着,并且牢牢地以困惑的眼光盯着站在眼前的年轻男人。 袁伟风倒不介意这种嘲讽,反而坚定地重复说道: “是的,西靖广先生!我要找的是一个可能在你的公司里面而我不知道她姓名的小姐!” 靖广忍住突兀的笑意,故作一脸严肃道: “那么,你搜寻的结果到目前为止是零啰?” “的确是!所以我不得不闯进来打扰你,这是最后不得已的办法!” “听你的口气,好像你并不愿意见到我?” 西靖广皱着眉,板着脸反问。 “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愿在情况未明的状态下,给不必要的人带来无谓的困扰!” 伟风认真地解释着。然而他的一番慎重,反而让西靖广解释成了心虚的保留和暧昧的掩饰。 “袁先生,如果你再不能明确让我知道你走进我办公室的目的,我便没有更多的时间在这里和你玩打哑谜的游戏!” 西靖广使用了更慎重的警告语。 “很抱歉!西先生,我只是想找到一个我挂念的人而求助无门,我尽一切努力来形容她,她留着一头长鬈发,总是穿着洋装,开着白色吉普车,她非常美丽,看起来只有二十岁,但实际上心智十分成熟……” 西靖广听了只是摇头,冷漠地说: “年轻人,我想你并没有说出问题的重点!你只要告诉我,为什么你认为你可以在我这里找到那个女人!这才是通往答案的路径!” “这……” 伟风犹豫着,还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是小镇上成衣厂的老板告诉我的!贵公司在北部海滨小镇的加工厂,西先生不会不知道吧?要是需要说得更明确一点,就是为卫蓝霞品牌加工的工厂,我在那里看过作业的现场!那个老板告诉我,西先生曾和那位小姐一起去视察过,所以,我认为在你这里可以打听到那位小姐的下落!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伟风陈述的既迫切又急促,脸上并满溢着焦虑的情感。 西靖广听完真是如青天霹雳! 他完完全全明白了,眼前男孩所拚命描摹、拚命寻找的人是蓝霞!那么,他闪电一样的联想便是:眼前的年轻男人也就是银夜口中的阳光男孩!前一天晚上,银夜还口口声声为蓝霞辩说那只是子虚乌有或者逢场作戏,然而,现在,那个阳光男孩竟一脸迫切找上门来,戒慎恐惧,小心翼翼地在问自己打听蓝霞的下落! 他的血霎时像沙漏般从身体内窜流了出去!一种彻底失血的感受!一种被倒挂、抽干、压碎的感觉! 但是,他尽量放松他的脸面神经,冷静地告诉眼前的情敌道: “你这一些提示相当有用!我的确带过一些有关的人去过那个地方。我的助理、秘书、合伙人,还有我的设计师。” 伟风一等他讲完便急切问说: “那就对了!她一定就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西先生,请你帮我找到她,我会十分感激你!” 西靖广露出阴沉诡谲的笑容说道: “年轻人,你显得这么高兴又亢奋也未免太放浪轻率了吧?如果这些人里面有我的太太、情人或女朋友,你这样迫切要找她,岂不是对我大大地不敬?严重地侮辱了我?我看你刚才一直都很小心,怎么到了节骨眼上反而大意失控了呢?” “啊?” 伟风愣了一下,随即又道: “我没想到西先生会这样想!看来是我失态了,无论如何请不要误会,我找上门来,完全是一番好意!只不过,在我没见到她或者没能确定必要人际关系以前,我必须谨慎一些!” “袁先生,你放心!我和你要找的人并没有任何特殊关系,你更不必担心我会因为你的出现而造成任何误会!” “那么,你是不是愿意帮助我,让我见到她?” 伟风露出了纯真无邪又满含希望的笑容。 “我可以做得到!” 靖广点着头,露着笑意的神态其实是另含深意。 “我先谢谢你!西先生!” “你可以先离开这里,两个小时后再打电话给我,让我来安排。” “谢谢!那么,我先告退了!” 伟风恭敬又快乐地退到门口,才转身离开。 靖广颓然把身子靠向椅背,石膏像一般静止在那里。 时间仿佛凝固在他的周围,他听不见世上的任何声音。 然后,他拿起了电话。 ※※※ 伟风怀着期待又忐忑的心情,走进那座豪华宅邸的大厅。 举凡一座豪华宅邸的大厅应有的陈设装饰,它应有尽有,一应俱全,但是,它还有更多更多的一种东西,冷冷的空气,还有,空洞。 它没有人气,就像一座豪华的冷宫。 这就是花纱的家? 也许是吧,又也许不是。花纱的人格特质中有很强烈的冷静,但并不是空洞。然而她是无法捉摸的,她的灵魂深不见底,令他无从揣测。 他吐出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何必胡思乱想呢?伊人很快就会出现在眼前,他应该做的是,把眼睛擦亮。那一天,她负醉一别,抱病而去的倩影令他刻骨难忘,她深锁在眉目之间的轻愁与悒郁,她的强颜放浪与难解的心事令他梦魂牵挂……如果此生真的不能再看见她,将会是一个永难填平的遗憾! 他在漫思遐想中听见楼梯上有人走了下来。他的心跳加速,觉得浑身热血又加高了温度,她,花纱,终于要再度走进他的瞳仁之中……。 下楼来出现她眼前的女子十分美丽,简直美丽得令人要痛苦地到处嚎叫!她令人惊艳到心痛,可是,她却不是花纱,而是另一个他感到眼熟的女人! 他从来没有这么迷惑过! 为什么她是如此眼熟?他并不认识她!而她也不是花纱? 他简直要精神错乱了!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他盯着那个女人窘困地说: “小姐,西先生安排我来这里见一个人,我想我也需要你的帮助!” 他恳切地哀求她,认为她是花纱的亲友或家人。 “见一个人?你要见哪一个人啊?” 银夜故意轻佻笑问,掩藏着内心澎湃汹涌的恨意与妒意。她存了心要好好作弄他。 伟风答不上来,笨拙地说: “西先生知道那个人。小姐,我想你一定也是知道的,抱歉我无法说出她的名字。” “你无法说出她的名字?” 银夜像一只猎犬般慢慢绕在伟风身边打转,打量他,像在看一座刚刻好的艺术品似地,又用嘲谑的口吻说道: “你不如直说,你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时代真是愈来愈进化了?你可以不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却不可以不为她疯狂颠倒!爱情的魔力真是太伟大了!可以驱使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为它出生入死,在所不辞,真是太令人感动了!” “小姐,我可以忍受你的嘲讪,因为我还得期待从你这里得到协助!西先生让我到这里来,总不至于只为了捉弄我吧?” 伟风挺着胸,忍住气恼反问。 银夜双眉一挑,做出一个诧异的表情,用夸张的声调告诉他: “咦?你怎么这样肯定西先生没有这个用意?年轻人,如果你知道西先生和你那个“她”的关系,你就不会这么说话了!” 伟风脸色一变,讶然问道: “你是说,西先生和她之间的确有不平常的关系?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亲密爱人的关系!你听清楚了吧?” 她大声告诉他,望着他脸色转白,又狞恶地加了一句: “我再告诉你,她的亲密爱人不止西先生一个,所以,你可得要提高警觉,非常、非常小心才好!” 伟风真的被吓着了,惊惶不迭地辩解道: “我和她只是朋友而已!一切误会都是不必要的!只是在她离开时,我发现她有些不妥,所以想来了解她的状况,就是这样而已!” “是吗?我以为你也是她的亲密爱人之一呢?万一各路好汉都撞在一起,事情可就愈闹愈大了!” 银夜故意暧昧地说。 果然伟风上急问道: “她出了什么事了?她还好吧?” “我不会这么轻易告诉你,除非你和我合作,好好听我的话,等到我高兴了,也许我会告诉你一些些!” 银夜风骚地点燃了菸,慢条斯理地吞云吐雾起来。 “你要我怎样合作?怎样听你的?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伟风忍住火气说道。 银夜失笑起来,睨着他说: “这是你的老毛病,不是吗?再说,你连姑娘我都不知道,也未免太孤陋寡闻了!” “说真话,我觉得你很面熟,也许你是一个公众人物吧!我相信再不要几分钟,我就可以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你!” “你确定没有和我一起上过床?我也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 她不怀好意地讽刺他。 至此,他至少明白了她和西靖广一样,同样和花纱之间有非比寻常的关系,他知道她是同一个暴风圈里的人,否则她没有必要接下西靖广的棒子继续留难他、作弄他。 “小姐,我不想再和你打哑谜了!如果你再不能帮助我见到她,我不会在这里耗下去!” 他提出了最后通牒。 “好哇!悉听尊便!不过,我保证你离开了这里就再也打听不到有关她的片语只字,而你带给她的麻烦可却是无穷无尽的!除了我,没有人能帮得了你!你爱信不信,随你的意!” 银夜弹弹菸灰,倨傲地瞒着他。 伟风只僵持了两秒钟便投降了,他放松了浑身紧绷的肌肉,软化笑道: “好,我投降了,我和你合作,听你的,因为,第一,我想见到她,不愿意半途打退堂鼓。第二,我对故弄玄虚的事情有兴趣,我想知道你们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所以,我愿意妥协,听你的!现在你说,要我怎么办!” 说着,他索性跷起二郎腿在大沙发上坐下来,好整以暇等待对方出招。 银夜只是问他: “你,很爱她?” “不能说是爱,但是,对她,我有感情给了她。” “哦?没有爱,有感情?这个说法还真新鲜!真高尚!” 她一脸不屑,哼哼唧唧。 “我不要求你认同。人其实很复杂,想通了这一点,什么事都可以理解,可以接受!一个很简单的事情,可以有很复杂的解释,一个很复杂的问题,可以有很简单的答案!人生的真味,就是在简单与复杂之间游离体味和顿悟!我感觉得出来,你不是那种喜欢把事情弄得很复杂的人,所以你可能有很多烦恼!” “你说对了!对我来说,不是爱就是恨!再简单不过!没有什么曲折迂回的路好走!” “既然这样,让我见她为什么变得这么神秘复杂?这不合乎你的思考逻辑!也不是你的风格!” “你不懂!因为这里面有最简单、最纯粹的爱与恨!现在,你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是谁?你和她做了什么事?如果你是坦然的,把一切都说出来。” “这是你的条件?” “只是条件之一。” 她冷冷地、讪讪地回答。 “好吧。我可以让你知道,我叫做袁伟风,出差到海边邂逅了一个不知名的美丽女子,我们做爱,彼此取悦,然后分开。但是当她再度出现,我发现她背负着痛苦和烦恼,所以,我想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以及她是否安然无恙,就是如此而已。” “的确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不过,你怎么能够确定,她不是因为你而背负着痛苦和烦恼!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因为你而起了风波?你怎么知道,她并没有爱上你?” 她咄咄地问他,同时惯性地变换着职业性的曼妙姿势,在他面前转身、停格、走动。 忽然,他看见她某个角度的姿容,灵光一闪,答非所问失声叫道: “我想起来了!你是卫蓝霞服饰海报上那个模特儿!我认识你!” “卫蓝霞!你也知道“卫蓝霞”这三个字?” 她的脸倏然变色,又是嫉愤又是惊詑又是鄙夷地反问。 “当然知道!甚至,我的未婚妻就是她的崇拜者!怎么,难道你不认同你的设计师?” “设计师?设计师有什么了不起?简单扼要的说,设计师就和记者那种人一样,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喝咖啡,同一家餐馆吃饭,混在同一个地方,所以有同样的点子,写出同样的新闻、设计出同样的衣服,设计师只是在玩弄你们、欺骗你们的感情,你们却把他当爱神来崇拜!事实上,你根本不知道设计师是什么东西!卫蓝霞又是什么东西!可怜啊,袁伟风,你确确实实是一无所知!” “我不需要知道任何一个设计师或者卫蓝霞的任何事情!我可不是他们的崇拜者!” “刚才说你的未婚妻是卫蓝霞的崇拜者不是吗?那么你为什么不替她打抱不平?” 银夜阴笑着,寓意暧昧而深刻。 “这不关我的事。她们对时装设计师的崇拜像铁石一般坚贞不摇,旁人很难去摧毁。” “是吗?也许有一天她会对卫蓝霞恨之入骨!” 她的脸色和语气同样阴沉诡谲到极点。 “算了,我们不必再谈什么卫蓝霞。请你告诉我,还需要怎样我才能看见她?” “她?你说的是哪个她?” 银夜冷不防吓了一跳,以为他已窥破天机。 “那个不知名的她。” 伟风自嘲地回答。 银夜松了一口气,又回复张狂的态度说道: “接下来的条件是,你乖乖待在这个房间里和我共同生活,不许离开。” “你……简直是恶作剧嘛!” 他苦笑又愤怒地抗议。 “我觉得很好玩!难道你不觉得?人生很乏味,能玩点刺激的游戏不也挺好?” 她狐媚地睨他一眼,轻移莲步走上楼梯,又回眸对他说: “乖乖待着,别乱跑。嗯?我会很快回来的!” 第七章 她所谓的很快,是隔了三十个小时之后,他见到她之后的第二天入夜。 她遣人送给他佳肴美酒,此时,除了慢慢的等待,其余一概没有。当然也没有花纱的影。 为了自己宣称的两个理由,他忍受失去自由,等待答案的无聊和痛苦。 一个天方夜谭般的邂逅,天方夜谭般的花纱,牵引出一个天方夜谭的奇遇与谜题。 人生原本乏味,奇遇不可求。 在等待中,他更坚持寻找答案,等待真相的出现。 在三十个小时的考验中,他唯一做的事除了等待之外,只有最简单、基本的吃喝,或者上洗手间。 现在,他决定到那间充满女人味的粉红色浴室里去淋浴一番,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发臭了。也只有在水幕的冲涤下他才能完完全全地浑然忘我。同时,完完全全地浑然忘了等待的负担,浑然忘了所有的警戒和危机感。 所以,当他只是穿着内裤,用一条浴巾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的时候,看见银夜竟然好端端地站在留宿他的客房内等着他,看着他走进来的样子,他真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困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嗨,好久不见,阳光男孩。” 她用她一贯狐媚又诡异的表情和体态打量他,面对他,眼光在他身上的每一个地方扫射,包括他的腹部以下。 他无暇去理会她怎么称呼他,或者对他说些什么,只想在最迅速的状况下找到他的衬衫和牛仔裤。他原来把它们摆在床边的,但是现在它们都消失了。 “不用找了,你的衣服上面有很多结晶的盐粒,我叫人把它们丢进洗衣机里去了。在它们再回到你的身上之前,你何不让你的细胞尽情地RELAX几十分钟?嗯?” 她顽谑地告诉他,欣赏他手臂上、腿上浓密又均匀的体毛。 “呃……我……我觉得你的恶作剧太过火了,你没有权利叫一个陌生的男人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出丑!你……” 伟风忍住怒气,下意识想用浴巾围住自己的腹部,却又怕因而丧失男儿气概,只有不知如何是好地咕哝着,抗议着。 “你的身材很棒,怎么会是出丑?放开一点,阳光男孩!身体这么一回事,男的、女的,我可看多了!我是一个模特儿,难道你连这一点概念都记不住?” 她这么说着的同时,他才看见她穿着恰恰合身的及踝细丝罩袍,整个身材曲线显露无遗,而且似乎除了那一层紧贴肌肤的薄丝之外,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意识到她的意图,神经中枢向全面下达了警戒讯号。 他停止了擦拭头发的动作,索性直截了当问她: “我还需要经过什么仪式,通过什么程序,才能见到她?” 她坏坏地撇撇嘴、耸耸肩,告诉他: “我没办法给你答案,因为连我自己也没有完整的概念!这样说吧,看你能给我什么灵感!如果你能表现得使我满意,也许我可以见好就收!”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精神力气和时间来和我玩这个无聊又荒诞的游戏?” “哦?你觉得我无聊又荒诞吗?那么她呢?为什么她那么吸引你,可以让你穷追不舍?难道你不认为,我和她同样喜欢故作神秘,都是一路货?为什么你就喜欢她那一套,而却不愿意和我玩呢?我和她差这么多吗?” “小姐,如果你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对待你的方式也是同一个样子,我们素不相识,我不能接受你过度的戏弄!” 伟风用力扯起一张薄毯裹住自己,那个动作简直就像在泄愤一样! “别动怒啊,铁铮铮的男子汉,我知道你是很有耐心的,我只要求你用对待“她”的耐心的千分之一对待我,你就可以予取予求了!你要做到这些并不困难的,但是如果你不肯,你可也就什么都别想知道!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嗯?” “要我配合很容易,你先把她的名字告诉我!” 他怒气冲冲命令她。 “这万万不可!让你知道她是谁,我岂不就没有筹码了?这不是开玩笑吗?” 她装腔作势说着,并向他走近来,又对他讲: “我看你快要发脾气了,还是透露一点讯息给你吧。她,和我,关系非常亲密。所以,你想见到她,必须看我的脸色,等我高兴,懂不懂?你千万不可以得罪我,惹我发火,懂不懂?” “我认为你是西靖广指使来对付我的,她是他的女人,不是吗?” “你很聪明!在这三十个钟头的时间里,你总算想通了一些状况,没有白白浪费掉!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永远猜不透完整的答案!告诉我,你对在外面邂逅的女人都是这么穷追不舍吗?” 她已经贴近到了他面前,一对漂亮勾魂的眼睛直盯着他硕健的、裸露着的胸脯。 “你的问题来了,答案却少得不成比例!” 他警戒着,冷冷地对她说。 “你真健美,头发还滴着水呢,真性感!难怪她对你那么着迷,着迷到可以把原有的生活空间里的一切都想推翻掉、否定掉!” 说着,她伸出细细的手指去梳弄他手臂上的汗毛,又道: “我得去看看你把我的浴室弄成什么样子了!也许所有的按钮和开关都因为不能适应男人的气味而失灵了呢!” 她最后一次搔刮了一下他的手毛之后,扭摆着身体朝浴室走去。 他预想着她的图谋和媚术,认为她可能包着一条浴巾而里面全裸地走出来。 然而,她还是穿着她的紧身罩袍走回来,只不过,那件罩袍几乎完全打湿了,像一层透明的膜贴在她身上,撩人的三点地带清晰而突显地展露在他眼前。 她一步一步,扭着腰枝,赤着脚,朝他走来,头发上、鼻尖上滴着水。 “你真的把我的浴室搞得一塌胡涂了,这样弄得我浑身湿答答的,你怎么收拾?” 她用鼻音呻吟,用手揉搓着自己的乳房。 “和我做爱,尽你所能,她尝过的,我也要试试滋味!” 她像说梦话一样把身体倒向他,贴向他,他用坚硬的手臂挡住他和她的小腹之间。 “咦?你怕什么?” 她失笑起来,仰脸撒娇道: “她会的,我也会,她能的,我也能!难道你不相信?我连西靖广都征服了,你要不要亲自去问问他?” “原来……原来你和她是对手?是情敌?” 伟风如梦初醒地低吼。 “你真爱乱猜,更爱瞎掰!阳光男孩,我不是告诉过你,你永远至多只能猜对一半!别白费心思了,还是留下你所有的力气和我做爱!” 她把他的手抓到自己的小腹下面,呢喃着催促他: “她叫我多尝尝男人的甜头,当然一定也很乐意让我分享你的滋味!她一向都这么大方的!怎么,你难道还想为她守贞吗?” “这也是你让我见她的条件?还是,这是你伤害她的手段?你在向她挑衅,你是她的对手,是不是?” 他扳开她的手,厉声地问她。 她还是像大蟒蛇一样地捆住他,告诉他: “就算是吧,那又怎样?如果你和我做爱,我就放过她!不然,她受到的惩罚是无止无尽的!谁叫她欺骗我、背叛我!” 她仰着春心荡漾的美丽脸孔望着她,眼中却浮现着哀凄与怨毒。 “你!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一定是一个疯子!一个疯子!” 他竟然无法剥离她的缠绕,只能陡然地哀号着。 “来呀,用你的小腹顶着我的小腹,保证让你比死还快活的飘飘欲仙!我要像吃掉西靖广一样吃掉你,打垮她!惩罚她!她可以随心所欲和每一个男人做爱,我也能!我也能!哈哈哈!” 她狂浪大笑,把热气吹在他脸上: “起来啊!阳光男孩!你怎么不起来?我也是百分之百的女人!你起来,我就放过她!我就胜利了!我就胜利了!” “你休想,你这个来路不明的疯女人!你休想利用我来伤害她!我不准任何人伤害她、对付她。” 他嘶吼着,终于也狠下心用力把她扣死在他腰上的双手剥开,她的手肘上浮出了殷红的瘀痕。 “好!好!袁伟风,你真是情真意切、忠贞不渝、一往情深而又死心塌地!” 她被他推倒着倚靠在墙边喘息,向他伸长食指叫骂: “你护着她、疼着她是吧?我看你真的能怎样护她、疼她,听清楚了,她现在撞了车又得了肺炎和肝炎,而且正因为背叛和欺骗的罪名而接受惩罚,你是不是还想替她加点料,让她更痛快一些?” “你想怎么样,不放过她的人是那个姓西前,对不对?你马上替我警告他,叫他放了花纱,不然我对他不客气!” 伟风愤怒大吼。 “花纱?原来你给她取了这么一个诗情画意的小名,真是缠绵悱恻又温存浪漫透了!” 银夜咬牙切齿恨道,又说: “你也给我听清楚,袁伟风!你不用去找西靖广,除非你想让你的花纱丢人现眼,任何轻举妄动的受害者都是你的花纱,而不是任何人,你听明白了吧?” 她缓缓站直了身子,蛇蝎一般又睨着他,回道: “现在,你说,你肯不肯和我做爱?” “你疯了,你只是一个不可理喻、莫名其妙的疯子!” 他龇牙咧嘴地骂着回答她。 她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说: “很不幸,袁伟风,即使是一个疯子,有时候你也不得不和她谈条件,谁教你侵犯了那个疯子,惹恼了那个疯子,疯子是很可怕的,你千记万记不要激怒她!” “小姐,我恳求你,不要找她的麻烦,放过她,行吗?” 伟风畏忌着她的恫吓,因为她看来真的是几近疯狂了,只有放下身段来哀求她。 “行,当然行,只要你和我做爱。” 她顽固地瞪着他回答道。 “我不能答应,你以为我是男妓,可以把身体和灵魂、尊严都一起卖给你?” 他昂然拒绝。 “好。那么你发誓不再找她,不再见她。” 她吸口气让了步。 “可以,我只要再见她一面,永远不再找她。” “一次也不准,我要你永远永远不再见她!” 她失声大喊。 “你可以不准,但我还是可以见到她,我会想尽办法直到知道她安然无恙。” 他向她坚持着。 “好极了,你真是至死不渝,至死不悟,我会成全你的。” 她甩开了搭在脸上的湿发,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往门外走。在带上门的那一刻,她转换了一百八十度的脸部表情,嫣然妩媚对他笑说: “坚持你的耐力再等一下就行了,你放心,为了不让你再和她重逢时出丑,我会叫人把烘干了的衣裤送到你房间来!” ※※※ 她开着车,照着从他的记事本抄来的地址,按图索迹地去寻找他的皮夹里藏放的那张照片中的面孔。 〝伟风老公珍藏。 可倪摄于二十岁生日。〞 照片的背面这么写: 〝70085XX。可倪。仁爱路X段X巷XX号〞 小记事本里,清楚记着熊可倪的电话和地址。 她只看了两眼,便记住了那组电话、地址,以及熊可倪的面容。 那是一家贵族式的私立幼稚园。 “抱歉,我找熊可倪小姐。” 银夜的脸上戴着宽大华丽的香奈儿镶钻墨镜,向前来招呼的幼稚园主任说明来意。 “噢,可倪送安亲班的小朋友回家,大概过二十分钟就回来。” 主任张漫雅,轻声细语告诉她。 “谢谢,我在外面走走,等她回来。” 银夜以优美的语气和姿态向主人告了退。 然后,她看见娃娃车开了回来,车厢门打了开,长发披肩,清纯甜美的可倪穿着黄色的休闲运动服跳了下来。她的造型,就是一个纯粹的、温柔耐心、擅于耐心照顾小孩的幼稚园老师。 银夜趋前,带着笑容对她说: “熊小姐,我是来拜访你的。” “你?小姐你是?” 可倪不知其然,她从来没见过眼前的时髦摩登的陌生女子,直觉里,她们是在两个世界里生活的人。 “我是银夜,希望你会认得我。” 银夜把墨镜摘下来,露出了轮廓分明、艳媚照人的五官。 “啊──你是──银夜!” 可倪张口结舌低叫了起来,她真是作梦也想不到,常常在海报及时装杂志上展示卫蓝霞服饰的名模银夜会翩然降临到眼前,可倪对于她的身材和脸孔的熟悉度,就像那些国中女学生熟悉刘德华和林志颖一样。 “是潘朵拉的盒子在我面前打开,把神话倒出来给我吗?还是我在作白日梦?” 可倪平日总向小朋友们述童话故事,今天,对于自己奇迹的反应,仍然是感觉那样飘忽迷离,难以置信。 “我是千真万确的银夜!” 银夜优越又甜蜜地笑着,再把墨镜架上鼻梁,告诉可倪道: “我知道你是卫蓝霞的拥护者,所以特别给你一个惊喜,来看看你!” “哦,是真的?你真的是银夜?你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而且是专程来看我?” 可倪又惊又喜,简直快哭出来了,她认为她在卫蓝霞专柜留下详细的客户资料卡是正确的,现在它终于为自己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奇遇和好运! 银夜拍拍她的肩膀笑着: “傻女孩,我也是人哪,我总得在某一个时间同时在某一个地方,做某一件事吧?不然我该在哪里呢?你说?” “是啊,说的也是,我现在相信,的确有人会中了统一发票的第一特奖的!” 可倪兴奋得双颊都红了,连声音都不禁轻颤起来。 “你什么时候下班呢?我们或许可以聊聊?” 银夜说。 可倪又是一阵喜不自胜的惊诧,慌慌地答道: “我,我已经下班了,你真的要和我聊天?单独的?” “当然,而且我会继续给你一些SUpRISE,相信你一定会觉得很刺激、很有趣,你很快就可以离开吗?” “噢,是的!只不过得请你等我几分钟,让我把制服换下来!” “OK,我在车子里等你!” 银夜指指她的红色跑车,告诉可倪。 可倪像在梦境中一样换了自己的衣服后,坐进了银夜的车内。 “噢,你真是道地的卫蓝霞迷呢!看来似乎是随处亮相都是这种衣不离身的状况!” 银夜看见可倪穿着卫蓝霞的外套,似笑非笑地说,宽大的墨镜掩藏着她满目疮痍的内心,谁也窥不见她的真貌已是如何花容惨淡。 “还好啦,我既然是卫蓝霞迷,倒还得有一些理性,不像我有几个走火入魔的朋友,她们是用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方式在收藏卫蓝霞的衣服的。” “怎么说?” “她们认为多买一件,市面上就少了一件,也就剥夺掉一个别人也拥有这种衣服的机会,于是她们便可以因为是卫蓝霞的少数占有者而沾沾自喜!” 可倪说得头头是道,似乎是理所当然地把银夜当成了知己。 “说得好,人的原欲便是占有,可是却有人把占有当做是一种罪恶、一种过错,我很高兴你的看法和我一样。” 银夜忽然激动而亢奋起来,而可倪自然是完全地不明所以。她看着银夜把车子往朝北的淡水方向开,于是问道: “银夜小姐,我很迫切知道你要给我什么样的惊喜,你可不可以现在就先告诉我?” “你猜呢?” 银夜直视前方马路,笑笑反问,她的车速很慢。 “带我去见卫蓝霞?如果是这样,我想我会快乐的在她面前崩溃的。” 可倪的脸上浮现着梦幻般的绮丽色彩。 “还有呢?” “还有……,恕我坦白直言,我猜想也许你们要我权充卫蓝霞的拥护者的发言人,代表所有的卫蓝霞迷公开说出心声,这也是一种很新颖的促销手法,对了,你们该不会叫我现身说法,要我穿着她的衣服拍广告吧?” 银夜听了失笑起来。 “你说的都有可能,不过却没有触及真正的答案,所以,我说过了,我要给你的是最精采、最刺激的SUPRISE,还有你刚才说的,占有欲的那个话题,我觉得很有趣,我们来谈谈这个问题怎么样?” “好啊,当然好,我也喜欢探讨人性。” “好极了,你先告诉我,你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但是我有老公,我已经订婚了。” 可倪神采飞扬地,甜蜜地告诉身体奇迹一般的人物。 “哦?是不是可以把他的事情说一些给我听?如果你不见外的话。” “当然可以,他姓袁,是一个环保工程师,刚退伍不久,现在正在实习。” 答案完全吻合,银夜不禁在暗中倒吸一口冷气。 “你很爱他?信任他?很想占有他?” “是啊,我对他是死心塌地的,这辈子不会有别的男人。” “你认为他也会这样对待你吗?他可靠吗?”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问?我当然是信任他的……” 可倪的声音稍微变了调,银夜随即安抚道: “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自己在这方面遭遇很大的困扰和困惑,我想听听别人的想法,尤其是像你这种年轻、单纯的女孩子的想法和做法。” “噢!我很愿意告诉你我的想法,不过,我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我们的法则能通用吗?价值观的角度会一致吗?” 可倪很诚恳,也很认真。 “当然是相通的,因为我也是人,和你完完全全一样,我对我的爱人不能|奇+_+书*_*网|信任,他也不能接受我强烈的占有欲,他拚命想逃走,我拚命想抓住他,我们之间的关系非常恶劣,非常紧张,熊小姐,你认为我该怎么办?” “这……,这种心理我能了解,我常常在深思,要怎样学习去和一个所爱的人长相厮守,我知道,它很难,很难,我在学校里选修过哲学,一个我很敬爱的教授告诉过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必须被说服,也没有一个人必须被宰制,没有任何一个人必须被爱情或任何东西说服或宰制,当我认识了我的未婚夫,我试着把这个论点融入我们彼此对待的情境上,我非常非常痛苦,常常在挣扎、思索,拚命地调适……” “然后呢,你能做到吗?” 银夜忽然转过脸来,冰冷而僵硬,而咄咄逼人地问她。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接受试炼,不过,我始终牢记教授告诉我的那句话。” “熊小姐,我不能不告诉你,令教授的高论对我而言,非但不能指点迷津,而且能令我完完全全崩溃和疯狂,如果一个人连爱情都不能宰制,不能说服,不能占有,人的安全感在哪里?活着又为了什么?如果你的未婚夫背叛了你,你还能用这个论调宽释他吗?你一直认为他对你都是忠贞不二的吗?” “我不这么认为,我知道我不能宰制他,没有任何人能说服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说到这里,可倪的警觉性升高了起来,她想不明白身旁的传奇人物为什么一迳和她讨论恋情的哲理而不是畅谈服装话题,银夜也有所体觉,立即温柔笑着: “抱歉,是我失态了,以致于交浅言深,和你滔滔不绝地讨论这些让气氛凝重而又一点也不令人愉快的话题,也许是我一向都太寂寞的关系吧,你看,我住的地方到了,你是不是愿意进去喝一杯咖啡呢?对我还能信任吗?” 可倪看见一幢面海的别墅矗立眼前,不禁勇气十足地回答: “请恕我直言,我觉得从你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刻到现在的每一秒钟都充满了冒险和梦幻的成分,我很想完成这个一生中可遇不可求的奇遇,尽管我的内心真的充满了忐忑和好奇。” “你不怕我绑架了你,或者对你有任何不利?” “你是个天人物,即使只是和我开玩笑,我都相信不致于太过火而能让我觉得很荣幸!” “那就好,我也深信,你会得到很大的惊喜和震撼!” 银夜言罢,踩下油门冲进了自动开启的别墅栅门,在大门口停了下来。 “我的确是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一个能让你无比震撼的人。” 她引领着可倪登堂入室,然后在一个房间的门口停下了脚步。 “进去吧,祝你们相逢快乐,我暂不打扰。” 她推开房门,告诉可倪。 可倪像一个踏进金银岛藏宝窟的探险者,带着探究未知的神情和脚步走入房间。 银夜反带上门,敲响着鞋跟往另一个房间缓步地扬长走去,在她旋开房门的那一刻,已忍不住仰天狂笑起来。 她一路狂笑着,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甩掉了手提包,按下了监视器萤幕的遥控器开关。 袁伟风和熊可倪的楼台会实况正清晰地在萤幕内上演着。 她把身子放任地摔在电视萤幕对面的沙发上,看着画面,狂笑着,直到笑出了眼泪。 然后,她拿起了无线电话,拨下一组电话号码。 “给我找卫蓝霞听电话!” 她用笑得筋疲力竭的声音,懒洋洋又快意无比地命令着。 “少啰唆,正是本姑娘找她,叫她马上听电话,不然后果严重,看她敢不敢?” 她持续威吓着,终于听见了卫蓝霞的声音。 “喂,是亲爱的花纱吗?” 她阴阳怪气对着话筒喃唱着,又开始放声狂笑。不等卫蓝霞开口,她又继续说: “听到这个称呼,甜不甜?爽不爽啊?我把你的爱人和你的崇拜者都找来了,你要不要来过过瘾呢?要来要快啊,不然散了戏,我可顾不了你啦!” 她的狂笑像一只扑展巨翅的苍鹰,在空荡荡地反转着回音的墙面之间上下翻荡拍飞。 ※※※ 他们之间石破天惊的重逢,被局限在三十吋萤幕的格局内突兀而交杂着各种纷乱的情绪上演着。 “老公!” 当可倪看见了那个面窗而立的背影转过身来,她反射式地惊呼了出来。 而伟风在那一刹那却只能张口结舌,如同身临惊悚电影中的实境一般,瞪突了眼球,龇咧着白牙,久久未能回应一声: “……可倪……是你,是……可倪?” “是呀,是我啊,老公,这真是太意外了!” 她热切而欢欣地朝他呼喊,首肯,用力地点着头,并欢笑地投进他的怀抱。 “银夜告诉我,要给我一个最刺激的震撼,万万也想不到是在这里和你见面。” 她抱着他,脸颊在他胸前摩擦揉搓,闭着眼陶醉地向他诉说: “这简直像梦境一样,不!连梦境都编排不出这么离奇的情节,她怎么会出现在我们的世界里,又能够把我们的事连在一起?是因为她们知道我这么渴望和你见面,所以给了我这个忠实的顾客一个最好的礼物,一个最美妙的SERVICE?” 她说了长长的一大串,每一个问题都用最甜美的声调,最幸福的神情说了出来。 伟风尽力挤出不落痕迹的笑容,只求躲过一时似地只是说: “可倪,无论怎样,能够见到你都令我欢喜若狂!” “当然,我也是,我高兴得要崩溃了。” 她踮起脚尖亲吻他,轻颤地向他描述她的快乐。 “本来我以为,她们要安排我来会见那一位令我神魂颠倒的偶像呢!我一直猜想,我可能会和卫蓝霞一起拍个照,然后一起出现在时尚杂志的广告版上,怎么也想不到,和我会面的人竟然是你。” “这样你不是大失所望吗?我让你的美丽憧憬破灭了。” 他负疚地,心神不宁地回答她。 “不,在这个世界上,你是唯一最令我想望的人,尽管我是那么对卫蓝霞着迷,但只有你是独一无二的。” 她热情地诉说着,并期待他像过往的每一次相逢那样热吻她。 然而他没有。 她随即释然,毕竟,她和他正身处在一个经过刻意安排的环境里。于是,她改用一种很认真的探究精神问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怎么找到你的?” 她始终认为,他是一群善意的人们送给她的一个惊喜的礼物。 “我──,说来话长,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你。” 他把她叉在他腰上的双手轻轻移下来,用他的双手牵握着她,用一种求恕的、迷离的神情凝望着她,告诉她: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在一起,是不是?” 她想不到他会这样说,不祥的预感升了上来,快乐的表情渐渐褪色下去。 迟迟地,她用多情而充满怜悯的眼光锁住他的,对他说: “当然是,你的表情这么凝重,可是会让我心惊肉跳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认为,我站在这个房间里就是一个很不寻常的状况吗?如果我们在这里重逢并非出自善意的安排,你会有什么联想?” “不是善意的安排?难道,难道……难道是恶意的作弄?” 她思索着,望着他沉重而黯淡的表情,寻找着一个令她不安的答案。 “是的!可倪!这是一个恶作剧,一个适用于惩罚我,却不适用于牵累你的恶作剧。” 伟风放开了她的手,愧疚地嘶吼着,愧疚地偏转了他扭曲的脸。 她的心顿时缩成了一团似地痛起来,小心翼翼问他: “你说这是恶作剧?场景就在模特儿银夜的家里?老公,为什么是这样?你为什么不是在海边采水样,而是在这里任人摆布?” “你说得好极了,可倪,我的确是任人摆布而一筹莫展,因为,我必须找到一个人……一个,女人。” 他施舍一个深呼吸给自己,才能困难地把话挤出喉咙。 “女人?一个女人?” 她喃喃重复着,痴痴又加一句: “不是我,不是你的可倪,是另外一个女人?” “是,是另外一个女人。” 他苦楚地望着她,坚定地回答。 “是不是,那个和工人坐在一桌,大碗喝酒的女人?” 她勉强自己保持温婉的笑容,温婉的心,温婉地掏出心中的记忆,心中的痛。 他无助地、苦涩地望着她,向她默认。 她仍保持着笑容,温婉地告诉他: “我从来都不希望再在你面前提起她,告诉你她成了我的梦魇。成了我挂念你时悬在心头上的魔鬼,但是,毕竟我躲不了,我有预感会有事情发生……” “可倪,我对不起你,我做不到克制自己……” 他抢着谴责自己,向她认罪,她却是自顾继续说着: “她很美,我知道你一定逃不过,我一直记得你盯着她看的表情,你的灵魂已经在她身上迷失了,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了,但是,我不想和你谈判,也不想用任何所谓的方式约束你,我想,我让你去做所有的决定吧,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必须被说服,也没有人必须被宰制,即使是爱情也一样,这句话已经成了我每天修炼自己的陈腔滥调,在我思念你,痛苦地想起你的时候,我用它来宽解自己焦灼如灰一样的心灵……” 可倪的泪珠成串掉了下来,抽噎着沉思好一阵子,才又挣扎着忍泪问他: “你是来找她的?那又为什么困在银夜的房间里?她是谁?她并不是银夜,是不是?” “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咬紧牙根向她招认,又说: “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困在银夜的房间里。” “你爱她吗?那个女人?” 她问。 “我爱你。但是,我牵挂她。也许我已带给她麻烦。” “你要到此为止?还是要追根究柢?” 她楚楚可怜地问他,他痛彻心扉地回答: “我不喜欢被愚弄,更不愿意负疚退缩。让我完成这件事,然后再请求你的原谅。可倪,我不是一个忠贞的男人,如果你唾弃我,我会低头接受的!” “不,伟风,我不可能唾弃你,我是那么那么爱你……” 她哭着投入他的怀抱,他淌着酸涩的眼泪,和着她的。 就在那一刻,银夜席卷着恐怖的狂笑声,幽魂一般飘进了房里。她惨白着脸,阴声怪气地结束了狂笑,对着可倪大声说: “你说得对,这个男人你是不能放弃的,他说他不是一个忠实的男人,我可是第一个举双手反对,伟大的熊可倪小姐,你可知我曾经想尽办法要引诱他和我上床,他却是抵死不肯,如果这种男人还算不上忠实,那么忠实这两个字就该从字典上消失了,哈哈哈!” 可倪忿然问罪道: “银夜小姐,你为什么要这样作弄伟风?他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了你?我们根本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你为什么要找他的麻烦?” 银夜做出困惑的表情嘲讪道: “咦,我一夸赞他是一个忠实的男人,你就马上把他当个宝贝?我的好话还没说完呢?他这个忠实的男人,是对他可爱的花纱小姐而言,可不一定是对你,想想看,我引诱他不成这回事,只能证明他肯为花纱守身如玉,而在花纱面前,他却不能为你扮演一个忠贞的男人,再想想看,他千辛万苦找到了这里,守在这里,等着一个他最想看到的女人,那个女人可也不是你,你真的可以这么轻易就放过他?放过那个花纱?” “银夜!我和你没有任何瓜葛,为什么你要百般刁难我?破坏我?” 伟风气得狂吼。 “谁说我和你没有瓜葛?” 银夜瞪大眼睛扑向他,忿怒地咆哮: “她是我的,她是我一个人的,你听清楚了没有?为了你,她竟然要摆脱我,而且连西靖广也不惜一起甩掉,她欺骗我,背叛我,我不放过她!” 说完,又指着可倪吼道: “还有你,你这个傻瓜,你不是说爱就是一种占有吗?现在你的爱人被别人占有了,你竟然不想惩罚他,还一再说什么爱情不需要被宰制,不需要被说服,当你连爱情都不能占有了,你还用什么活下去?你能吗?我不能,我爱她,我不能失去她,我已经容忍她有一个西靖广,不能再容忍她有其他男人,不能再让她愈逃愈远,她是我的。到死,她都是我的!” “你……你!你这个疯狂又可怕的蜘蛛女!” 至此,伟风已经恍然彻悟。 “怎么样?你怕了?后悔了,告诉我,在你的心目中,花纱还是那么迷人,那么可爱,那么致命吗?还是你已经后悔沾上了她,现在就想带着你的未婚妻拔腿逃得远远的,以后你还敢到处风流不敢?嗯?哈哈哈──” 银夜用尽所有的力气狂笑着: “我要惩罚你们!一个也不放过,你们这些没有良心的混蛋和傻瓜,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疯女人,把花纱交出来,不许你伤害她。” 伟风护住可倪,指着银夜吆喝。 “把她交出来?会的,你别急,我会让你们来一个花好月圆大团聚的,尤其是熊可倪小姐,你的好戏还在最后头呢!” “你还想变什么把戏?你休想拆散我们!” 可倪叫道。 “咦?我是想成全你老公,他不是想再和她见一面吗?我相信你也非常非常乐意看见她的。” 银夜答道。 “够了,银夜,你是不是要闹到把台子都拆了才甘心?” 一个声音冷冷自门口传来,她的姿容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 第八章 “花纱!” 伟风青灰一片的脸色霎时如同春风拂过,迸出发自内心的惊喜呼喊。 眼前的人儿,穿一套剪裁优美的浅色套装,头发绾起,肤如凝脂,面如冠玉,正是一位光华夺目,高贵端庄的白领丽人,虽然和往昔一袭花洋装的浪漫女子造型迥异,他却是可以一眼认出。 面对伟风的热情呼喊,她只是无奈而又宽谅地淡笑道: “说好不再见面的,你又何必把大家害得这么苦?” 她看了小鸟依人的可倪一眼,温暖地向她笑着。 银夜一旁冷笑道: “只会说风凉话,如果不是这样千辛万苦,哪能显得出一片情深义重?人家哪像你,轻描淡写就想一笔勾销,就想掩尽天下人耳目。” “你既然要心胸宽大做好事,费心安排我们重逢,就先让我们好好叙个旧再开庭判罪也不迟,是不是?” 蓝霞以一副有备而来的、出奇平静的情绪与语气转脸询问银夜。 “哼,你认定了我奈何不了你们,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银夜看着蓝霞出现,气焰和气势都矮了半截,代之而起的是化解不开的旧怨和妒恨升上心头,她忍住气,逞强地怨骂着。 蓝霞不理会她,只向伟风道: “为了什么事找我?我告诉过你,我们彼此不需要探究,但是现在,似乎连所有的杂志都需要放到面上来称斤论两,一样一样地讨价还价才能解决,我不欣赏你这样滥情的方式。” “不要责备我,我不知道状况原来是这么复杂。” 伟风解释着,下意识地瞄了银夜一眼,才又道: “我看你天天酗酒,又是满怀心事的样子,那边的人告诉我,你抱病离开了,我没有办法置之不理,是的,也许我是太滥情了,我猜测你出了状况,而我无法置身事外,我想了解你、帮助你,只是这样而已!” “现在你看到我了,我毫发无伤,你可以放心了吧?” 蓝霞回答。 伟风认真地打量她,认真地说: “你瘦了,而且还带着病容,也许,你看起来完美如初,但是有谁看得见你内心的创伤?你把它掩藏得非常严密,但是我能感觉出来。” 他的声音充满了感情,令蓝霞无法不为之动容,她忍住心中逐渐激荡的悲情,用一种固执的语调告诉他: “在我的生命里,一个强过一个的浪头正接二连三的扑打过来,我明白我终必要在某一个浪头下灭顶,而你只是正好赶上了这个浪头而已,我不想对谁说抱歉,而只能告诉你,我很遗憾!” “你终究还是吐露了内心真正的感受,我也始终相信你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 伟风感动又欣慰,欢喜又悲伤地告诉她,而在这一段时间内,他始终不忘紧捏着可倪的手。他又迫切地问着蓝霞道: “告诉我,你遭遇了什么麻烦?是不是西靖广不放过你?还是银夜她──?” 蓝霞摇头苦笑: “我和她唯一的解套方式,就是终结其中一个人。” 她把眼光投向了银夜,平静而温柔地问她: “是不是?这就是你想要的,是不是?” “你想甩了我,这是永远不可能的,连上帝都不能终结我们之间的一切。” 银夜以迸发而出的歇斯底里呼喊回应,又伸出双臂向伟风和可倪挥舞着,开始倾倒她充天塞地的悲怨控诉: “我们十八岁就在一起了,我们手牵着手,包着同一件旧风衣走过大半个地球,我们啃同一个黑麦面包,分着喝每一罐冰冷的矿泉水,直到我们一起名成利就,开始同享荣华富贵,可是,她开始想甩掉我,把我当旧包袱一样甩掉,没有错,你,袁伟风,你只是倒楣正好赶上了这个浪头面已,我和她总有这么一天要摊牌,要解决个水落石出的。” “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你只是想占有她,你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爱,该怎么样做才叫爱。” 伟风脱口而出纠正银夜。于是,她又一次被激怒了。她伸出了手指,把攻击的矛头指向了伟风身边的可倪: “你,现在轮到你,你为什么始终不说话,你们都说爱情不是占有,那么我请你说说看,你的老公和这个女人上了床,你甚至亲眼看见他个互相吐露交心体己的绵绵情话,你有什么感觉?你还能说得出爱不是占有,你对这些一点也不在乎吗?” “我……我……” 可倪悲泪盈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银夜见状又逼近一步再说: “我还有更精采的谜底要告诉你,你睁大眼睛看看,她是谁?” 她指着可倪,又指着蓝霞。 “你老公口中的花纱,你心目中崇拜的偶像,就是同一个人,就是她!她就是你们千疼万爱的卫蓝霞。” “啊──!” 可倪和伟风目瞪口呆,完完全全陷入了巫师一般的银夜所营造的惊悚情境之中,恍惚不知今生何世。 “卫──蓝──霞!” 可倪催眠一般,落着泪,迷离失措地呢喃着,重复着这个令她百感交集,内心波涛澎湃汹涌的名字。 蓝霞定定站着,如同被钉上了十字架的耶稣基督,静静承受着一切的质疑与挞伐,一切的否定与折辱。 “怎么样?可敬可爱的崇拜者,你的偶像和你的老公上了床,这个震撼够刺激吧!” 银夜的脸上浮着亢奋的狞笑,大声地向可倪挑衅着。 “这──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可倪茫然地、无助地、惊讶地摇着头,挣脱着被伟风紧捏着的手。 银夜再追进道: “怎么,傻女孩,我不是告诉过你,一个大人物也得在某一个时间和某一个地方做某一件事吗?那么,一个名设计师要和某一个陌生的男人偷情做爱,不就和一个著名的模特儿和某一个陌生的女孩会面同样具有可能性,而且是丝毫不足为奇吗?是不是?告诉我,小傻瓜,现在,你还是这么崇拜你的卫蓝霞吗?你当面告诉她,告诉她啊!” “我──” 可倪颤抖着,哭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仍旧下意识在挣扎着想摆脱伟风的执握,但是,伟风不放开她。 “哈哈哈!卫蓝霞,你这个自恋狂,自私鬼,你现在的滋味怎么样?被崇拜和被厌恶、被仇视的滋味撞在一起,是什么一种经验啊?告诉我,你告诉我。” 银夜扑向蓝霞,摇晃着她,疯狂地呼喊。 蓝霞漠然不动,任她摇撼着,然后在突兀中出手挥出一个巴掌,打中了银夜的脸颊,冷峻地瞪着她,一字一字说道: “你赢了,你彻彻底底惩罚了我,彻彻底底打垮了我,彻彻底底摧毁了我,现在,我正式向你宣告,卫蓝霞已经死亡,已经消失,已经粉碎无形,你已经终结了我,以我的宿命终结了我,我们解套了,从今以后,银夜和卫蓝霞不再互相依附,我已经死了。” “你,你是什么意思,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银夜不顾脸上火辣辣的炙痛,挺直了身子大声问道,一对美丽的眼睛盈满着不安的惶恐。 蓝霞不理会她,只向可倪走近一步,哀惨地向她笑道: “我向你保证,你将不会因为再看见卫蓝霞的衣服而触景伤情,我向你告罪的方式也许不足以抵偿你所受的创伤,但是至少会带给伟风一个省思的题材,这一次的浪漫只是终结了一个名辞,如果他还有一个情欲的探险,当心别危及社会安宁或者甚至拖垮了整个世界。” 她笑得非常非常美丽,浑身泛着奇幻的亮光。 “卫蓝霞,你不必这样做,伟风只是难免一时寂寞,我不会怪他的……” 可倪挤出带泪的笑容,软弱又善良地望着眼前那张如幻似真的面孔。 “我一定得付出代价,我非常自恋。” 蓝霞笑了笑,坚决地转了身走出房间。 “你别走!蓝霞。” 银夜呼喊着,同时又转过脸来责骂可倪: “你为什么要放过她?你为什么不帮帮我?我替你惩罚了她,你为什么不帮我留住她?你为什么不替我说话,告诉她我爱她并没有一点错!” 可倪大声告诉她: “银夜,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任何人必须被说服的!” “你胡说,我为她付出了一切,为什么要落空?你会后悔的,你会和我一样后悔,熊可倪!” 她的脸上挂满了泪痕,无比阴惨悲愁地扫视了可倪和伟风一圈,痛泣着追逐蓝霞而去……。 尾声 随着一个金属回收反应器系统安装的执行计画,他又来到了滨海的小镇。 他工作得很认真,却又时时心神不宁。 居高临下站在河海交汇口上方的丘陵上,他的思绪起伏,如同滚滚浪涛那般澎湃无有止息。 幽思之间,隐约听见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 “袁伟风……” 是他的同伴在山脚下呼喊他,他看见同伴的身旁还有另外一个人影。 “老公……” 是可倪的声音。 他想不透可倪为什么突然找来,他们之间并没有近期的约会,当然他朝她冲下山丘去了,她也朝他沿着山坡跑上来,两人交会在一点。 “你怎么来了?” 他晒得黝黑的手臂揉着她的肩膀,对她露出两排健康的白牙。 “我……我来凭吊两个人。” 可倪忧伤地告诉他,低头拉开背包的拉炼。 “你看,银夜死了,她死了。” 她递给他一份折叠整齐的散页杂志,睫上挂着泪水。 他打开它,看到这样一则报导的标题: 〝知名模特儿银夜服药过量身亡 时装设计师卫蓝霞经证实已收山归隐 西靖广服饰公司将经销邱华兰品牌 拥有黄金比率的服饰界金三角宣告瓦解……〞 伟风闭上眼睛不忍再看,仰天长长吐出一口气,才问: “说给我听,他们怎么写?” “他们说,银夜这一年来一直处于精神衰竭状态,每天靠安眠药过日子,终于支撑不下去走了,卫蓝霞为了追念她,决定CLOSE掉这个她们一起打出天下的品牌,这是西靖广对媒体的公开说法。” 可倪已经把所有的资讯倒背如流。 “难道还有另外一种说法?” 伟风的双眉紧锁,沉沉地问。 “还有别的杂志说,银夜是因为蓝霞要撤掉品牌,退出时尚界才崩溃致命的,他们说,蓝霞的设计室早在一年前就停止作业了,所以今年的春装根本看不到卫蓝霞品牌的影!” “她的确是太自恋了,根本不能容忍自己的任何瑕疵和失误!” “她到哪里去了呢?据说连西靖广都找不到她,银夜的丧礼上也没有她的人影……” 可倪怅然若失,难过了好久才说: “我觉得,她就像贾宝玉消失在茫茫的白雪里,不见了,教人好惆怅,好怀念。我见过了她,我忘不了她的,我也忘不了银夜,忘不了自己目睹一个名牌终结的真相,老公,我真的有些承受不了这些,为什么会是我?会是我们?为什么会是我们和银夜、蓝霞?” “我也不知道。” 他悠远地将目光投向远远的海面,幽幽地说。 “也许,只是我们恰好赶上了一个浪头,就是那么简单,那么自然!” “我们还会恰好赶上什么呢?一辈子还好漫长,你也会一直在出差!” “别再担心了,我知道当艳遇变成奇遇时是多么危险,我宁可带着保险套去嫖妓,也不愿再去目睹一个信仰的破灭,一个名师的死亡……” “我真的再也看不见卫蓝霞的衣服了吗?” “你放心,像她那么自恋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忍受没有信徒的掌声而终老?也许有一天,你身上又穿着她的衣服,却不知道自己被同一个人征服了,对她而言,要拥有美丽的化身是很容易的,她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花纱,你记得吗?” 他告诉可倪,望海的面容浮现了微笑。 《本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