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赴一生浪漫》 作者:叶小岚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千里寻她 双膝跪蹲在束倒西歪的篱笆里的女人,完全不是何敬桐预料会见到的。 她穿一件黑色无袖无领T恤,白色短裤,粉藕似的胳臂偶尔拾起来抹去沿着太阳穴滑下的汗珠。在她头顶盘了好几固发辫,他不禁好奇它们放下来有多长。 阳光底下,那张毫无粉饰的脸蛋十分清新、年轻。她全身唯一的饰物是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它圈着她细致、修长的颈项,映着骄阳反射金光。 她颊上有些泥土,额角也有,双手更不用说了,看样子她在院子里工作有好一会儿了,脸颊晒得红扑扑的,她的肌肤是健康的微揭,显然吸收了充足的阳光。 应该是她。看起来很像照片中人。但如果真是她,他眼前所见,又似乎不大符合。 敬桐继续立在原地,等着。等她发现他。 坦白说,这还是破天荒第一遭--等一个女人把眼光转向他,注意到他。这种等待,对他是个新奇的经验。 她的头抬起来了,敬桐的心跳停了一拍。但她抬起纤长的手遮在眉上,仰脸望向游过来遮住太阳的一大片灰云,然后眺向远方,凝眉陷人沉思,对他这个就站在她大门外不远处的不速之客,浑然不觉。 她在想什么?有一晌,敬桐几乎迷失在对她的专注打量中,忘了他此行的任务。 他花了不少时间打听她,探寻她的住处。其实凌嘉茄相当有名气,她是个杰出的室内设计师,这里许多大庭、名人住宅,皆出自她的手等。她以独树一帜的艺术派风格,在设计界闯出了无人可替代的地位。 敬桐纳闷的是,竟然没有人知道如何联络她本人。她在设计界、建筑界已是几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热门奇才,可想而知,“利”的方面,她的收获也是相对的。可是她却像个神秘人物。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结果发现有意找她、礼聘她的人,得经由一名艺廊的主人。 “易风艺廊”和凌嘉茹的工作室在同一个地方。她所谓的工作室,只是艺廊里面的一间办公室,她本人从不在那,有生意上门,部是“易风艺廊”的陶易风为她负责接洽。 而陶易风对凌嘉茹的一切皆守口如瓶,凡事一问三不知。 “凌小姐几时会来办公室?” “不一定哦。” “她最近有空吗?” “不清楚呢!我得问问她才知道。” “她住在哪?我有急事必须尽快找到她。” “不知道吔!” “我如何才能和她联络上呢?” “这样吧,请你留下大名和电话,我找到她以后,请她和你联络。” 敬桐试了许多次,简直像在对电话录音说话-一千篇一律的相同对白。他忍无可忍,亲自去了“易风艺廊”。陶易风的回答居然一字不改。 本来敬桐对凌嘉茹的身分只是有点怀疑,打算找到她,见见她本人,求证一下。这么一周折,他积极了起来,决定非找到她不可。再加上一个星期前获知了一项消息,又更加强了他的决心。 只要这个凌嘉茹真是他千方百计、煞费苦心要找的“邵嘉茹”,那么他的努力也算没有白费。 嘉茄深吸一口闷热的空气。她原来担心可能要下雨了,不过那只是一朵路过的灰云。其实天气实在太热了,下阵雨或许会稍稍冲去些酷暑,但她必须赶快把院子里的小工程完成,篱笆也要快点修筑好,否则台风一来,更不好收拾了。 她回到工作上,由眼角她知道那个人还在。嘉茹秀眉微蹙。她有意忽视他,希望他会自动走开。起先她以为他是过路客来问路的,不过他若再往下走,很快会看到其他人家。她从不和陌生人交谈,不论在任何情况下。 但是他在那待得太久,便有点不寻常了。而且他一动也不动的一直在看着她、打量她。 她很快地瞥了他一眼。他的体格相当魁梧、高大,临风而立的姿势,很有点气势迫人的味道。那副深色太阳眼镜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他是一副冲着她来的模样。 他是谁?他们找到了她吗?怎么会呢?他们找她做什么?她这些年一直很小心的保护自己的隐私。主要的,她是为了保护祖安。躲躲藏藏的日子虽然不好过,可是给了她和祖安所需要的平静和安宁。 九年来,她未曾食言的定期把钱汇出去,一毛也没有短少过。今天早上她还算着再过六年,债务便可以全部还清,她和祖安再也不必偷偷摸摸的了。 难道他们改变主意了?他们怎么找到她的? 她躲着是为过宁静的日子,她并不怕他们。嘉茹回头看看屋子,在里面睡午觉的祖安差不多快醒了。不管这个人要做什么,或要什么,她最好赶紧打发他走。 拍拍手上的泥土,嘉茹站了起来,面向篱笆外面那个可能来者不善的陌生男人。 她还没发问,他开了口: “你是凌嘉茹小姐吗?” 她比照片上更好看,比她想象的要高。至少有一七(),他估计。她眼底、脸上全是警戒和防备的神色。敬桐露出友善的微笑。 她表情不变。“有何贵干?” “我专程来拜访你的。”他走向前一步,她立刻后退一步,虽然他们中间隔着一扇木栅门和一道摇摇晃晃的篱笆。 如果他有恶意,那门和篱笆确实起不了什么作用。既然她明显的不喜欢别人太靠近她,敬桐于是站定。 “我不认识你。”她说,冷漠、疏离的语调。 “我很欣赏你的设计风格。” “谢谢。”她点个头,礼貌但生硬,并开始朝她后面那问简朴的旧式平房走去。 “凌小姐……” 她半侧过身。“如果你有事,请打电话到我的工作室预约时间。” 敬桐走到了木栅门外。“你从来不在那,我怎么和你约?” “你可以留话。” “以你的职业,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凌小姐,你不觉得有点不近情理吗?” 她转过来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不觉得你侵犯了别人的隐私吗?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陶易风告诉我你在这。” 她盯视他一晌。嘉茹根确定易风绝不会向外人透露她的地址。她慢慢走回来,隔着木栅门,和他保持一段距离。 “你到底是谁?怎么找来的?” 她的口气有最后通牒的味道,敬桐抿抿嘴。 “好吧,我听到陶易风叫一个工人给你送土来,我自告奋勇为你送来了。你要的泥土在我车上。” 嘉茄望向斜坡道上,停在她的旧福特车后面,一辆闪闪发亮的墨线色BMW。 当她再看向他,她美丽的眼睛闪着寒光。 “我车上还有一只恐龙呢!我是不是该进去打电话报警?” 敬桐耸肩笑笑。“我真的带了你要的泥土来。”他竖起一根手指。“等一下。” 嘉茹看着他走回他的车子,打开行李箱,把一个装泥土的麻布袋扛上他穿着昂贵意大利西装的肩,走回来,将袋子放下,搁在木栅门前。 “喏,”他指着那袋泥土。“我没有骗你吧?” “不尽然。” 叹口气,他认输地举起双手。“好,我告诉那个工人,陶易风有幅画要我送给你,我把你的地址弄丢了。如果他告诉我你的地址,我可以顺便替他把土送来,省得他跑一趟。” 她的手插上了纤细的柳腰,冷冷打量地。近看地更高,西装底下的肩也更宽。方正坚毅的下巴,直挺的鼻子。对一个男人而言,他的嘴型过分好看了些。。他的名牌西装例和他的德国轿车很相称。但他不像坏人,也不像追讨债务的打手。 “拿下你的眼镜。”她的语调并不客气。 敬桐从命。嘉茄立刻后悔她提出这个要求。若说女人太美是祸水,这个男人便应称之为女人的祸害。那双轮廓深邃、精明的漂亮眼睛,饶富兴味又含着些许傲慢的直视着她。 “你不择手段的找我,有何目的?”捺下突然暴露在他炯炯日光下的不安,嘉茹冷静的质问。 “你知道东区那栋新近完成的建筑吗?” “捷英商业大楼?” “对。它的外观完工了,内部正需要一位像你这样的设计人才,赋予它一种同时能反映古典文化和符合现代化需求的风采。设计层面包括大堂和六搂至十二搂的办公室。” 他得到她的注意力了,一座新的现代化建筑,对一个创造力丰富的设计者,永远是个诱人的挑战。 “你为了这个绞尽心机来找我?”她沉思一会儿,怀疑地睨视他。“这里杰出的设计师多的是。 “我要的是你,你是独一无二的,除非你不承认你自己与众不同。 他果然厉害,轻快的三言两语就将了她一军。不过嘉茹没那么轻易被打败。 “我要是不够好,你不就真要改行去当搬土工人了?” 敬桐不禁为她的伶俐和反应敏捷微笑。 “不过你还是白搬了这包泥土,我不私下和人洽谈生意。” “陶易风难道是你的经理人?” 她皱一下眉。“当然不是。” “我想也不是。你不像不能独立自主的人。” 这个人令她不安,嘉茄不喜欢他。 “我不在家和人谈生意。”她修正先前的说法。“你可以走了。” “我愿意付双倍的设计费。”他丢出最后一张牌,看着她的眼睛放大,又谨慎地掩下眼睑。 嘉茄的价码一向很高,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表示不满或抱怨,因为她的设计成果值得他们花的每一分代价。即使如此,他开出的价钱仍然高得今她吃了一惊。 “那不是一笔小数目。”她仔细审视他。“有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怎么?你不认为你值得这个价码吗?提高报酬难道侮辱了你?” 嘉茄盯着他,他的表情依旧。为什么她觉得他在说刺她?或更甚者,的确在侮辱她?她咬着牙考虑。有这笔收人,她说不走可以提早把债还清。 敬恫是在试探,看到他的提议在她瞳眸中点起两簇光亮,他不免感到万分遗憾,同时为邵逸达感到难过。 从另外一方面来看,既然金钱可以打动她,事情倒是好办得多。 “如何?你同意吗?” 嘉茄好像听到屋里有声音,也许是祖安起来了。想到祖安,和那笔仿佛永远还不完的债,她无法叫这个今她浑身不自在的男人走开,并拒绝他诱人的价码。 “我要先看看那楝建筑。你可以留个电话,我会……” “既然我已经和你见了面,我们何不现在就约好时间?” 屋子的门这时开了,走出来一个男孩。他睡眼惺忪的探着眼睛,站在门阶上。 “妈。” 嘉茹立刻转身。敬桐意外她竟有个这么大的儿子之余,留意到她瞬间变得十分柔和的眼神。她快步赶到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面前,伸手搂住他。 “起来啦,祖安?肚子饿不饿?”她的声音温柔无比,和先前与他说话时判若两人。 祖安点点头,忽然看到自己开了木栅门,带着一袋泥土进来的男人。 “嗨!”祖安朝敬桐展露一个相当孩子气的笑容,天真而友善地打量他。 “嗨!”敬桐把泥土放在院子里。 嘉茄保护地环住祖安瘦小的肩。“谢谢你,泥土放在那就好。你可以走了。” “我叫白祖安。”祖安咧开嘴,露出两颗兔宝宝门牙。 “你好,祖安。我叫何敬桐。”敬桐走向前,朝男孩伸出手。 祖安眼睛闪着喜悦的光芒,嘴咧得更大,他一本正经的和敬桐握握手。 “我七岁了。”祖安比画着又细又长的手指告诉他。“我明天可以去上学了。对不对,妈?” “对。”嘉茹把他往身边揽得更近。“对不起,何先生,你请便,我不送了。” 敬桐楞着,幸好他很快找回他的声音,并立即自皮夹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明天下午一点,我在办公室恭候,可以吗?” “一点,我会到。” 允诺之后,嘉茹很快带着祖安进屋,把门迅速关上。 又在原地呆立了半晌,敬桐才倒退着走了几步,然后转身,到了栅门外,他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屋子紧闭的门,缓缓步向他的车子。 莫非那孩子是弱智人士?他摇摇头。白祖安看上去很正常啊!他和他打招呼、自我介绍,说话清晰而有条理。也许是他只有七岁,只是个头长得比较高,因此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大些。 是嘉茹那种过分保护的姿态令他感到纳闷。还有,她的本人,她的一切,据他亲眼所见,完全……不对劲。以她的名气,她比一般同级设计师要高出许多的价码,她不应该是这副光景。而且敬桐知道,在她成名之前,邵逸达一直不断地寄钱给她。 她住的是一间位于僻野郊区,靠近海边的旧房舍,他观察到屋顶和墙都需要翻修了,围着小小的院子的竹篱笆,风只要强劲些就会把它吹倒,油漆剥落的木栅门毫不济事。而看样子,她是自己在动手修篱笆,和不知要在院子襄筑什么东西。 她那辆福特车型老旧,也生绣了。她穿的衣服亦不是什么昂贵的品牌,是那种便宜的地摊货。 敬侗记得邵逸达给他看过她的结婚照片。她没有邀请她父亲参加她的婚礼,却向他要了一大笔钱作为她的嫁妆。她丈夫呢?为何她手上不见戴有戒指?为何一个高收入的名室内设计师,过得仿佛一穷二白、经济拮据?这其中必有蹊跷。 他今天来得突然,她事先完全不知道,她也不认识他,因此她不可能是布局好一切,对他做戏。那么难道是邵逸达对他撒了瞒天大谎?但这更不可能。 “邵氏集团”是个庞大的投资开发财团,邵逸达是大股东,他为人正直,在商场信誉卓著,对于提携后进,向来不遗余力,尤其乐善好施。他待敬桐有如自己亲生儿子-般。再者,凭邵逸达的财势和地位,他要女人易如探囊取物,敬侗跟随他十几年,未曾见过他涉足风月,或拿财势权力欺压于人。 敬桐摇摇头。邵老没有必要向他胡扯当年被妻子抛弃的谎言。每回邵老谈及他被妻子一起带走的女儿,其爱女、思女之深切,无不流露于形色。他珍藏着离他而去的妻子寄给他的每一张女儿的照片,及她事业有成后的每一张剪报。每每于和敬桐私下相聚时,便拿出来献宝似的重温他的思念。 谈到他的嘉茹从未写给他片语只字,或回复他的信件,邵老眉宇间尽是伤心和失望。以前她还会在需要钱的时候,草草写张短笺;当她开始名利双收,邵老写去要求和她见面的信便如石沉大海。 说起来,敬桐“认识”邵老口中的嘉茹,也有段相当长的时间了。他原本猜测她结婚后改了夫姓。但看起来,他今天见到的凌嘉茹,和他过去十年所“知道”的邵嘉茹,并非同一个人,只是长得很相像的两个女人。太相像了。 幸而他今天没有一到就表明他另一个目的,没有说出邵逸达的名字。敬桐的车驶进市区如龙的车流里,脑子里依然印着一张素净、警戒的脸庞,-双机警、敏锐的眼睛。一双可以为利诱而发亮的美丽的眼睛。 他不禁发出一声轻叹。为什么漂亮的女人都如此见钱眼开呢?或者只有刚好取名“嘉茹”的女人才如此? 不论她是哪一个嘉茹,不管她是谁,敬桐都想揭开她谜一样的外表。 ※※※ “大叔叔什么时候再来?” 嘉茹温柔地擦掉沮安淌在胸前围兜上的汤汁,伸过汤匙继续喂他。 “祖安,我昨天就跟你说过,你要叫他何大哥。他不是什么大叔叔。现在听话,吃完再说话,嗯?” 祖安一张开嘴巴,来不及完全吞下去的汤汁又流下嘴角。 “大叔叔什么时候再来?” 嘉茹无奈地放弃,暂时停止喂他。祖安一旦有疑问,不得到他要的答案是不肯罢休的。 “他不是大叔叔,祖安,你要叫他何大哥。”她先纠正他,虽然她知道不容易。她努力纠正了他十几年,他还是执意叫她“妈”。 祖安低下头,扭着手指。“祖安喜欢他。” “我知道。”她柔声说。 他快乐地举起手。“他和我握手。” “我知道。”她微笑。“我看见了。” 他打量她的眼睛。“你不喜欢他。” 他虽然愚钝,有时观察力却细微得令她意外。 “没有。”嘉茹又舀了一匙汤。 “你不要他来我们家吗?” 她叹着气放下汤碗,不和他说完话,今天别想让他喝完这碗鸡汤了。 祖安虽然心智的发展比他的真正年龄差很多,嘉茹了解,他同样和正常的孩子一般需要玩伴。她也想过,若有个男人陪他、教导他,成果或许比她独自努力所得的要大些。可是生活和环境皆不允许她满足他这些需要,她只能尽她的全力去照顾他。 “不是的。”她该如何向一个只有五、六岁智力的十六岁男孩说明呢?“他昨天有事不能留下来。” 祖安眼睛一亮。““他今天要来啰?” “不,他今天不会来。” “明天?” “明天也不会来。” “明明天?”祖安不死心地追问。…还有明明明天呢?” “祖安……” 门铃响了,嘉茹如获大赦的吁一口气。 “大叔叔来了!” 祖安兴奋的跳着跟在去开门的嘉茹后面。她透过电眼看清楚来者,才放心的把门打开。 陶易风高射炮似的冲进来,嘴襄连发子弹般呱呱喊着:“嘉茹,你没事!小乖乖也在,太好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着急。前些时候一直打电话找你的那个人,昨天找到艺廊来了。没见过那么锲而不舍的男人。说到男人,他可真是罕见的俊男了,可惜太不光明正。他骗了送泥上的工人,要了妳的地址。他找到你了吗?” “他来过了。”嘉茹微笑着。 陶易风人高马大,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个性,为人爽朗直率,说起话像放连珠炮。她心里向来藏不住事,常常快人快语。可是她是嘉茹唯一信得过的朋友。 “他真的来了?真该死!”易风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陷进了一大半。她张开抱怨的嘴。 “我知道。”嘉茹先堵住她。她不止一次要她换一套沙发了,她称嘉茹的沙发叫“食人鲸”。 “知而不行,有个屁用?”易风嘀咕,从皮包裹拿出一包香烟,看到张大眼睛站在一边的祖安,又放下回去,自她的特大号皮包里拿出另外一样东西。“来,小乖乖,最新的漫画。” “哇!谢谢阿姨。”祖安兴高采烈捧着漫画书进他房间去了。 “那个俊男人……他叫什么来着?”易风这才点上烟,畅然吸一口。 “何敬桐。”嘉茹拿来专为她准备的烟灰缸。 “他到底要干嘛?穷追烂缠的。” “他找我为“捷英”设计办公室。” 易风掀掀她描画得夸张的浓眉。“那栋新大楼?” 嘉茹点点头,在她对面一张旧藤椅坐下。 “难怪这么神秘兮兮,非见到你本人不肯开金口。“捷英”是新加坡一个大财团的呢!开价多少?” 嘉茹笑了。易风就是易风,她一天到晚高喊她是“只认钞票不认人”,其实她对朋友的忠肝义瞻,嘉茹最了解。她们在意大利认识,一见如故,从此成了肝胆相照的好朋友。 “很高。”嘉茹只说道。 易风眯起眼睛。“多高?这个财团掷金如掷纸,你可不要傻里傻气放过这个机会。” 嘉茹又笑。“也不能漫天索价,会遭人訾议的。” 易风斜一下头。“嗯,也对。我们是艺术家嘛!不过,”她倾身向前。“艺术是无价的。到底多高嘛?” 嘉茹告诉她,她夹着烟的手指一颤,长长吹了声口哨。 “我还没答应。”嘉茹说。“我要先看看那栋建筑再说。接得下来的话,这笔钱对我确实有很大用处。” 易风啐了一声,吸一口烟。“什么叫“接得下来的话”?怎么突然对自己没有信心了?” “工程太大的话,我怕要占去我太多时间。” “你担心祖安哪?哎,傻啦!有我这个超级保母,你尽管放心大胆的去接。小乖乖最近情况如何?” “老样子。”嘉茹苦笑;;我想他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子,不会更好,世不会更坏。” “那世没什么不好。一个人成长以后,还保有孩童的纯真和赤诚的,能找得出几个?像你我这种濒临绝种的稀有动物就不用提了。” 嘉茹再度发笑。她喜欢易风的乐观和达观。 “要是没有你这个稀有朋友,我大概早就自杀了。”她嗟叹道。 “哎,彼此彼此。不过我是不会自杀的。干嘛?制造奇闻哪?有意将自己供人论判,我不如躺进故宫的展览柜,何况我还没有开始享受身为女人的至乐呢!” 易风挤挤眼睛,两人相视大笑。这是易风的另一奇异哲学。她认为女人最大的乐趣便在于嫁个好男人,然后在他变节之前,把他变成一个最悲惨的男人。 “提到至乐,这个何敬桐可以上榜的。” 嘉茹站起来,摇摇头。“别忘了你这些年是如何对我耳提面命。” “我是不希望你再受伤害,没教你把自己当苦行僧。偶尔调剂一下身心是必要的,促进内分泌调节,维持新陈代谢顺畅。” “越说越离谱。”嘉茹红着脸笑骂她。“我时间差不多了。祖安一碗汤还没喝完,待会儿要麻烦你给他热一下。” “知道啦,知道啦。”易风把烟蒂按熄,挥挥手。“快去修容整妆,打扮得称头一点,点心吃不吃是一回事,别削了咱们女人的颜面。” 嘉茹回到卧室,对着镜子,当真怔忡起来。易风以前也好几次挑剔她过于平凡无奇的衣着。和易风对夸张的色彩和服饰的喜好比起来,易风是一幅放肆的现代画,嘉茹则是非黑即白的素描。 她其实没那么不修边幅,只是不甚考究而已。她也是女人,女人岂有不爱美的?美也是她设计的要素之一。但现实生活已经压榨得她无心再去考虑或着重穿衣打扮。她最后一次揽镜妆容,似乎是好几个世纪前的事了。 当她拿起久未使用的唇笔,不禁自问,她是为了“悦己者容”,还是只为了“悦己”呢?何敬恫,单想到他的名字,不安的感觉就又剌穿她全身。 她拿起梳妆台上他的名片:捷英投资开发集团,总经理,何敬桐。 有钱的男人,她一向敬而远之,绝不和他们有任何生意以外的瓜葛。她痛恨财势,痛恨金钱赋予人的权力。讽刺的是,她当了金钱的奴隶十几年,至今仍无法挣脱它的枷锁。 除了英俊潇洒,何敬桐究竟有什么地方令她如此心神不安又不宁?她不认为她被他吸引。她对男人早巳免疫了,好笑的是,多年来易风不断替她挡掉男人的邀约,小心看着,怕她又吃亏受害,这会儿却鼓励起她来了。 唉,去他的男人!去他的何敬桐!对她来说,工作就是生意,生意上门,她的肩上就减轻一些负荷。如此而已。 ※※※ 还有五分钟就一点。她会来吗?听说她像打卡钟一样准时。敬桐喜欢有时间观念的女人,但是大多数女人喜欢用迟到来测试男人的耐性,或显示她们的女性特权。 问题是,她会来吗? 从昨天自她家离开,敬桐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百分之九十,他相信她会如约前来,因为他开出的价码显然打动了她,不管她最初的态度多么冷漠和倨傲。 他同时也念念不忘那个眼神充满渴望和寂寞的男孩。祖安的表现虽然没有什么异常,但总让敬桐感到有些不大对劲。 他桌上的对讲机响起时,敬桐正不知第几次又抬起手腕看表。正好一点整。 “何生,凌小姐来了。”他的秘书报告道。 凌嘉茹,果然名不虚传。 “请她进来。” 按掉对讲机,敬桐大步走去开门。嘉茹正好到他办公室门口。 “蒋小姐,有电话暂时为我留话。”他向外面的秘书交代,站到一边。“请进,凌小姐。” 他吸进一口她走过留下的茉莉花香,不自觉地调整一下他打得整齐大方的银灰色丝领带。她转身时,他立刻把手放下,关上身后的门。 “希望我没有迟到。”嘉茹淡淡地说。 “你非常准时。”也美极了。她的长发挽了个典雅的法国髻,髻上插了支玉簪,公主式剪裁的丁香色套装,强调了她纤细的腰身,及膝的裙下,着黑灰色丝袜的腿线条优雅修长。 今天的她俨然一个精明能干的女强人,淡施胭脂的脸庞有种成熟女人才有的风韵,和昨天的清纯十分不同,同样迷人。 ““谢谢你的大驾光临。”他为她拉开他办公桌前的座椅,等她坐下,才绕过桌子,坐到桌子后面的高背皮椅。“我想你知道,大楼竣工不久,大部分楼面都还乱得很。” 嘉茹点点头。“我刚才从楼下走上来,大致看了一下。” 她的敬业和专业口碑果然如实。敬桐的办公室在七楼,她竟一路走上来。且不论她亦是金钱可收买的女人,就凭这一点用心,他对她已生出几分钦敬。 “这么大热天的,走上七楼来,你一定累了。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用客气,何先生。我相信你的时间也很宝贵,不妨言归正传吧。” 他发现他不大想和她谈生意,想和她聊些别的。例如她的神秘生活、她的儿子、她的一切……他清清喉咙。 “嗯,你对大楼的基本构造观感如何?” ““捷英”请的是德国著名的工程师,它的坚固自然不需赘言。花岗岩和玻璃帷奇QīsuU.сom书幕、橡木的组合,相当新颖,独具风格。” 敬桐忽觉他的受宠若惊有点愚蠢。““谢谢你的称赞。”他尽可能不要表现得太喜不自胜。 她抬一抬下颚。“是你的设计?” “不敢当。我没那么大的本事,不过提供了一点拙见而已。花岗岩所费不赀,成本相当高,考虑到使用的长久性,我认为值得。而岩石的感觉太硬…玻璃又似乎嫌脆弱,加上坚实温暖的原木,是种调和作用。” 她颔首表示赞同。“或者你自己就可以为贵公司做出独树一格的设计了,何须浪费资源请外力呢?” “哎,我毕竟是门外汉,出点小主意尚有余力,整体的设计,还是要仰仗你的专业经验和才华。” 他站了起来。他今天穿的是淡灰西装,黄白条纹衬衫配银灰领带,和昨天的深蓝西装、褚红领带、浅蓝衬衫,皆显示出他穿着的考究。嘉茹不禁暗暗揣测是否有个女人为他打理一身衣着。 “我带你上去看看其他楼层吧?” 她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暗暗有些吃惊。那是一只大而修长,但皮肤粗糙的手。像是一个做苦力工作的手。 犹豫之后,嘉茹把手放进他等着的掌中起身。不料他就握住她没有放开。 虽然十分不自在,嘉茹并没有把手抽回来,由他牵着她,到部分还在做内部施工的八楼至十二楼参观。令她印象深刻的是,他每到一层楼都和气、友善地和装修工人打招呼,停下来询问,细听他们提出问题。他叫得出每一个工人的名字,他们也部把他当朋友或兄弟们般。 “你是新加坡来的吗?”她问他。 “像吗?不,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入。” 他的笑容令她心上一阵怦然。当有些工人打趣地问她是不是他的女朋友,他笑而不答,只对他们眨眨眼睛。这时她想收回她的手,他却握得更牢。 “不要生气。你不了解这些人,我可以否认,但他们不会相信的。” 嘉茹是不大高兴,然而是因为她并不真的生气他的不置可否。 最后他带她回到他的办公室。 “如何?你估计需要多少个工作天?” 他的双手插进西装裤口袋,她得到自由的手反而无处安置,隐隐有一抹淡淡的失落感。 她思考了片刻。“我要先给你画张蓝图,然后再谘询你的意见和需要,再正武开始。时间长短要视各个部分设计内容而定。” “好,就这么办。你吃过午饭了吗?”他突然问: 现在早过了午餐时间,不过嘉茹顾着先喂跑祖安,自己还空着肚子。 “我中午很少吃东西。”她说的是一半实话。同时她不坦打破她不和客户有生意以外的私人接触的原则。 ““那怎么行?你很苗条,不需要减把。一道去吃一点吧!我也还没吃。顺便我们可以讨论一下设计细节。” 他最后补上这一句,嘉茹便无法拒绝了。 依然,她说道:“我不和客户吃饭的。” 他嘲弄似的挑挑眉。“那么你请客吧,我作陪。” 嘉茹抿抿唇。他分明强人所难。 ““我饿了,可是我不想另外约时间,也不认为该叫你待在这等我回来。办公室一天不完工,我们征募的员工就一天没法开始上班。” 她不语。他说的字字切中重点。 “你看见的,公司现在只有我和我的秘书两个人。其他人没有个地方开始工作,公司业务就没法进行和推展。” “我不饿,我可以在这等你。” 他忽然间走近到她眼前,近得她闻得到他身上的古龙水清香,感觉得到他的呼吸。她的心跳不禁加速起来。 “你有什么问题,凌嘉茹?你是害怕所有男人,还是特别针对我?我长得面目可憎吗?” 她全力控制,阻止自己退后,仰着下颚面对他。 “既然谈生意,就在你办公室谈,或者你愿意移驾我的工作室也可以。我没有义务请你或陪你吃饭。或者你要把它列入你付高报酬的条件中?” 他的脸朝她俯下来,她只觉一阵热气上涌,几乎以为他要吻她。 他只是久久的盯着她,看得她肺中的氧气都快抽光了。他低沉的、慢慢的对她说:“妳很行,嘉茹。你相当行。” “我不懂你的意思,何先生。”他叫她名字的语气,有如一声枕边细语。她大声客套的称呼他,唤醒她晕眩的神智。 “没有关系。我们会有很多时间相处,好好了解彼此。” 对讲机的哔哔声救了她。他走开时,她急忙连连深呼吸。 “什么事,蒋小姐?” “对不起,打扰你,何先生。邵总裁从新加坡来的电话。” 敬桐顿了一下。该死,怎么这么不凑巧!这个电话是非接不可的。 硬着头皮,他拿起话筒。 “邵伯伯。” “敬桐,你好吗?” “我很好。你的身体好吗?” “咳,老样子。人老了,毛病就多,不碍事。怎么样,那边一切顺利吗?” “一切都好,邵伯伯。”他瞥一眼在椅上坐了下来、等着他的嘉茹,知道她也在听。她听不到邵老谈话,但他该小心慎言,还是索性借机试探她的真伪? “好,那就好。你要找的设计师找到了吗?” “找到了,邵伯伯。她现在就在我办公室。” “是哪一个?我认识吗?” “她叫凌嘉茹。” 嘉茹的头抬了起来。 电话那边停了一停。“嘉茹?” “对。“凌”嘉茹。”敬桐强调地重复,留意着嘉茹疑惑的表情。 “敬桐,你……你找到她了?邵逸达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我不确定,邵伯伯。”敬桐口气审慎。 “让我跟她说话。” 嘉茹已经站了起来。从他提到她的名字,她就仔细的观察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透露任何讯息,可是她的手已经冰凉。 他看着她渐渐变白的脸。对了!敬桐想。 “我想恐怕不大合适,邵伯伯。我真的还不确定,她也许……” 嘉茹快步朝门走去。 ““我改天再和你联络,邵伯伯。对不起,我现在有急事。” 他急促地放下话筒,及时赶过去截住了她。他抓住她握着门柄的手腕。 “妳去哪?” 她刷地扬起苍白的睑。““捷英”的总裁叫什么名字?” 第二章无理指责 到此,她的身分已然公布了。 “邵逸达。”他回答。“你认识他,对不对?” 她忿忿甩开他的手。“你明知故问!” “你刚才听见我说了,我原来并不确定你就是邵伯伯的女儿。” “我不是邵逸达的女儿!我姓凌,不姓邵!”她的眼神和口气一般凌厉。“你布下陷阱骗我往里跳,用意何在?” “你既然不承认你是他女儿,何来的陷阱?” 她一时为之言塞,双目燃着熊熊怒火。“何敬桐,你在玩什么把戏?” 他双手按上她的肩,试图平抚她的激烈情绪。她举挥双臂挡开他。 “嘉茹,你冷静下来好吗?” “请你另请高明。让开!” 他兀立不动。“请你听我解释,嘉茹。” 她瞪着他,表情冰冷。“你的解释最好比你的谎言高明些。” “我请你为我们设计大楼内部装修,这件事是真心的。我看过你的作品,我真的非常喜欢。我去找你之前,是怀疑过你也许是邵伯伯的女儿,可是如我方才所说,我不十分确定,这也是真的。” “解释“找到了,她现在就在我办公室”。”她尖锐地复述他的话。 “那指的是我找到了我需要的设计师。” 她在他眼睛襄、睑上逡巡,看到的只有诚挚。可是她仍然抹不去受骗的愤怒。她痛恨被人欺骗。 “他真的不知道你在这,嘉茹。在我告诉他之前,他不知道。” 敬桐依然对她二十二年来完全地忽视她的父亲深感不满。他无法理解此时此刻他何以一味的只想消除她的怒气,而不是责斥她的无情和不孝。 “你既然先前就怀疑我的身分,为什么还费尽心机的找我?”嘉茹设法平定住内心翻涌的情绪,冷冷质问。 “我昨天说过,我要一个好的设计师,就是你。” “好的设计师太多了!” “我要的是妳。” 这句话,不知怎地,冲击得她几乎站不稳。 “你去找别人,我不够好,接不了你的付托。” “我愿意再加倍……” “有些东西不是金钱可以收买的。你可以把这句话告诉邵逸达。” 她再次意欲离去,他高大的身躯堵着不让她碰到门。 “他是委托过我找你,可是请你来设计是我的意思。” “他找我做什么?我不要见他!” 她这等于承认了她之前矢口否认的事实。她的确是邵逸达的女儿。而她伤心的语调令敬桐大惑不解。 “好,我就不告诉他你是谁,你不需要见他。”他承诺,心想,其他以后慢慢再说。 嘉茹楞了楞,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对讲机又响了,敬桐低咒一声,看看办公桌,看看嘉茹,他索性转身打开门,把头伸出去。 “又有什么事了,蒋小姐?”他不耐烦地大声问。 “对不起,何先生。有位消防处来的先生要见你,说有很重要的事。”他秘书嗫嚅地说。 敬桐又低声诅咒,这个节骨眼!但是他又不能不理会。“请他稍候。”他关上门,转向嘉茹。“我必须去见这个消防处来的人,不知道会要多久。请答应我,嘉茹,晚上和我见个面,或我去找你也行。我不会舍你而找其他设计师的。有些事,我们需要好好谈一下,澄清一些误会。” 他心焦地注视她敛眉沉思。她的反应实在不像他以为的贪婪自私、只知利用她父亲的女人。他若要达到帮助他们父女团圆的愿望和目的,绝不能任由她这么走掉。 嘉茹心中充满矛盾和困惑。她那二十几年来对她不闻不问的父亲,为什么突然叫何敬桐来找她?何敬桐又为什么拐弯抹角的不表明他和她父亲的关系? 她父亲。她辛涩地想道,这么多年了,她想念他、需要他的时候,他完全置之不理。现在要何敬桐用这种方上式来找她,他以为付她一大笔钱,让她为他工作,多年的冷落和弃之不顾就可以一笔勾消了吗? 尽管满腹的委屈、酸楚和痛苦,嘉茹仍然无法克制想了解“父亲”近况的欲望。他是否再娶了?他是否还有其他子女,所以忙得没法分给她一点父亲的爱和关怀? 她看向何敬桐,半晌,缓缓点了头。“好,几点?” 他吁出一口气,想了一下他当天的行事历。“八点,我去接你,或者……” “不,我出来和你碰面。你说个地方。” “丝路餐厅,一起吃晚饭好吗?妳知道地方吧?” “我知道。八点,丝路见。” 他不得不让开,她头也不回地笔直离去。敬桐目视她消失在走廊那头,才折回办公桌后面。他相信邵逸达一定耐心的在那边等他的电话。眼前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同时他也需要一些时间,思考一条缓兵之计。 他大可以直接告诉邵老,他找到他的女儿了,其他的由他们父女自己去解决。可是他想进-步了解嘉茹。他可以预见他在给自己找个多大的麻烦,不过他管不了这么多,他觉得她像一块磁铁,一旦靠近,就被她的吸力吸住,无法脱身,不想脱身。 ※※※ 菜单上的字,嘉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还是不确定来这和他见面是否做对了。可是又不能让他到家裹去。 她来是为了想听一些关于她父亲的事,然而她出门前却有种赴约会似的忐忑紧张,好像情窦初开的少女第一次约会般,她不停地犹豫该穿什么才合适?太正武或不够正武,何敬桐会怎么想? 敬桐手里的菜单上印的不是菜名,是嘉茹的姣容。她今晚出现时,再度令他眼睛一亮。 她放下了长发,不过仍编结成辫,长长的发辫几乎拂垂过腰。她穿了件淡紫色棉布长袍,外罩南瓜色棉质长背心。紫袍下襬一大朵手染白荷。这身装束使她高姚的身段更形修长。 包括她白天穿的套装,看得出它们都不是新衣。那身套装样式是好几年前流行的,今晚的棉衫袍颜色有些褪了,只是她保存得很好,穿在她美好的身段上,一样典雅出色。 据他从她父亲那听来关于她的事,她并非天生俭朴成性。难道她刻意造成穷困的印象,骗取别人的同情?那么她又何必住在那么远的海边,不让人探知她生活的一面?而且她今天一度坚决否认她和邵老的父女关系。 他坐在餐厅襄等她时,回想她白天的态度,她斩钉截铁的不肯和他一起吃午餐;邵老的电话后,她又答应了他的晚餐邀约,似乎显得前后白相矛盾。他正怀疑和不解,她走进了餐厅,一副受人胁迫,不得不来的模样。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复杂难懂的女人。敬桐越发的决心要揭开她神秘面具底下的真面目。 侍应生第三次来到他们桌旁等着点菜。 “我实在不饿。”嘉茹放下菜单。 敬桐午餐吃得晚,其实也没有多大胃口。 “这儿的鱼不错,分量不会太多。”他建议。 她勉强同意,他也点了一样的焗鲑鱼。 “我觉得好像第一次约会。”侍应生走后,他说,有意让气氛轻松些。“那时候,唔,我说得我大概十五、六岁。妳呢?” “我没有时间约会。”她仍紧绷着双肩。 “那么你和你丈夫是一见钟情,闪电结婚了?你结婚得很早吧?” “唔,对。”她答得含糊,显得有些犹豫。 他看一眼她光洁的手指。“妳丈夫是……” 这次她回答得很快。 “他死了。” “哦,对不起。我看过你的结婚照,他年纪似乎大你很多吧?”一个有钱的老家伙,他曾如此猜测。 她的下颚也绷紧了。“对。你怎么会看过我的照片?” “邵老有一张你的结婚照。”她惊讶地张大眼睛。“他一直随身带着它。”听到这句话,他留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怎会有我的照片?” “好像是你母亲寄给他的。” 嘉茹嘴巴变成O型,然后闭紧。不可能。她母亲对她父亲恨之入骨,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联络。 “他还有一张你得杰出设计奖的剪报,也在他的皮夹裹。” 嘉茹无法置信的看着他,皱紧眉心。敬桐则始终全神贯注地注意她的每个反应。他觉得他和她之间的空气里似乎打着个无形的大问号。 侍应生送上餐来,谈话暂时中止。他吃着盘中的鱼,视线不曾须臾离开她深思的脸孔。她仅用叉子无意识的拨弄着她盘里的食物。 “你为他工作多久了?”一晌之后,她问。 若不是他在说谎,便是她父亲成功的扮演着假面人。嘉茹难以忘怀父亲当年的冷酷和无情,及之后的多年全然对她不理不睬,深深伤透了她的心。 “我十六岁就在你父亲公司打工,他提供我一笔奖助金,供我念完大学和研究所。对我,他就等于是我父亲一样。” “恭喜你。”她讽刺的抿抿嘴。“你有个好父亲。” 怎么回事?她倒对邵逸达充满了仇恨似的,敬桐心中的疑惑逐次的加深。她美丽的瞳眸中的伤痛从何而来?她父亲为她付出的更多。那位未得到半丝半点回报的老人,可没有过怨怼,只有对爱女的无尽思念和心伤。 “他是个好父亲,是我所见过最无私的好人。无私、慷慨,正直的好人。” 嘉茹放下叉子,喝一口冰水,勉力控制激荡的感情。她不该来的。她为什么嫉妒何敬桐呢?因为他拥有她得不到,她父亲却“慷慨、仁慈”的给予他的爱心和关注?邵逸达早就和她断绝了父女关系了,不是吗? 既无父女之情,他随身带着她的照片,还向别人展示,是什么意思?莫非她有了成就,他才想到拿她来炫耀?她的成功和邵逸达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利以地为傲。 敬桐伸手越过桌面碰碰她握紧的手,她的脸色好苍白。 “嘉茹,你还好吗?” 她满眼的冷漠。“我很好,谢谢你。鱼很可口。” 她一口也没吃,而且再度摆出拒人千里的表情。他说错了什么?是他对邵逸达的尊崇得罪了她?难道是她母亲,背弃她父亲的女人,对她灌输了关于她父亲不实的事情? 有可能。夫妻反目,孩子通常很容易受跟随的那一方单亲的影响。 他倒想听听她母亲在她口中是怎样的女人。 “令堂呢?她和你住在一起吗?” 邵老的叙述若正确,嘉茹的母亲不可能和她住在那么个穷乡僻野,甘于远离都市繁华。 “她过世九年了。” 敬桐微愕。这件事倒没听邵老说起。 “抱歉,我不知道。你和你母亲很亲吧?她去世对你定是个很大的打击。” 她表情冷淡。“我母亲和谁都不亲。她的去世对她自己、对她身边的每个人,都应该算是个解脱。” 他不敢相信会听到她说出这么冷血的话。她仇恨倾尽全力照顾她、供养她,连一面也见不到她的父亲;更对她母亲的死毫无悲意。好个蛇蝎美人! 嘉茹真想立刻离开。这顿饭是她吃过最痛苦的一餐,连喝下去的水都是苦涩的。 她父亲叫何敬桐找她,提出一笔惊人的高酬劳,是要测试她是否当真有能力,还是在向她?不管何者,她决定让她父亲称心如意。他拿钱来羞辱她,就让他耍阔耍个痛快。 “关于你的提议,我考虑过了。”她冷冷地以在商言商的口吻道。“看过“捷英”大楼之后,我想我可以接下,但是价钱要再议。” 原来她今晚来的目的在此。她要的还是钱。他还天真的以为可以说服她至少和她父亲见一面。是他太高估她的品德了。 “妳要加多少?” 她给他一个数目,几乎是他原先提出已加一倍的又一倍。 他的眼神突然蒙上一层比她的更冷的严霜。敬桐点点头。 “我相信妳知道妳值得多少。成交。” 这次他的侮辱明明白白。嘉茹是有意刁难,没想到他真的一口答应。 “你和他必定关系非比寻常,否则你不会有这么大的权力作这样的主。” 他是不是听到酸意和妒嫉?“邵老信任我,新大楼的一切他都交给我全权作主。你放心,我答应了,就一分钱也不会少给你。要不要我预付些订金?我公事包裹正好带着合约。” 嘉茹忽然觉得好累。怎尘每次和他见面,都像在打一场硬仗?她生活裹的战役还不够多吗?她咬住了自己放出去的饵,现在她没有退路了,10∶202005-10-28而且她真的需要这笔钱。 “好吧。”她咬牙切齿的点头。 敬桐先拿出支票簿。“订金你要多少?一半够吗?” 她真想把冰水泼在他极尽嘲讽的脸上。“随你的意。签好合约,我要回家了。” “且慢。”他握着金笔的手,悬在支票簿上方。他仍然不能理解,但她似乎真的迫切地急需要钱。“这次的加倍付酬,我有个条件。” 她全身都发出了警号。“什么条件?” “如妳所知,“捷英”的真正主人不是我。我固然被赋予全权,但这笔支出为数不小。我相信邵老会同意,不过你要和他见一面。” “免谈!”她硬邦邦的立刻拒绝,直起身时,因为全身颤抖而碰响了桌子和椅子。“我绝不见他。你能作主,我们当下签约;你既不能作主,这件事作罢,你另请高明。” 她伸手进皮包拿钱要付晚餐帐单,敬桐也站起来,抓住她的手。 “坐下,嘉茹,你在引人侧目了。”他声音低沉,手指有力。 嘉茹不用转头,她可以感觉到四周一些好奇的眼光。她绝少当众失态,这个何敬桐实在逼人太甚,也欺人太甚了。 “把你的手拿开。”她低声命令。 “坐下来,我们把话说完。”他不放手。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再不放开,我就要不客气了。” 投向他们的目光更多了,都等着看好戏。敬桐无声的诅咒,松了手。她迅速抽出一个角边绽破的旧皮夹,付了她自己的晚餐,昂着头走出去。 不出他所料,她还在停车场,试着发动她的老爷车。敬桐站在她车窗外面,手上拿着她刚丢下的钞票。 “你忘了你的东西。” 她瞥他一眼,不理会他,越着急,越生气,越是发不动车子。 “你下来,让我帮你试试。” 嘉茹自己又试了一会儿,引擎总是无力的干吼一声便掉回死寂。最后她只好放弃,绝望的下车。不论她多么不想接受他的帮忙,她总不能在这耗上一夜。 不料她走出车子之后,他却把她圈在车子和他的身体中间,双手稳稳按在车子上,使她无法动弹。 “你要做什么?”她屏息瞪着他。 “我们的话还没说完。” “我说过……” “我知道你说过什么。我听见了。”他俯视她。“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恨你父亲,嘉茹?” “我不认识他。试问,你如何去恨或爱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她的声音和身体都在颤抖,只仍固执、顽强的高扬着下巴, “你为何不间断地向一个你声称“不认识”的人索取金钱上的资助,却在他垂死之前,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仿佛头顶猛地挨了雷殛,嘉茹好半天说不出话,消化不了她听到的消息。两个消息。她的脸庞血色尽褪,轻轻抽了一口气,背靠着车身以支持她发抖的膝盖。 “垂……垂死?” 敬桐点点头。“他得了绝症。一个星期前医生告诉他的,肺癌。” 她盯着他的眼睛,咬牙吸一口气。““这又是什么诡计?” 她苍白的模样使她显得柔弱可人。敬桐忽然有股强烈的冲动和欲望,想将她颤动的身躯拥入怀里,想吻她哆嗦的唇办,想看她是不是真的血液裹没有一丝人性的感情。 “我真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做的。”他对她低吼。 他吹在她脸上的热气令她感到晕眩。很久以前她就停止对男人产生任何感觉了,而这个何敬桐却逼得她神智不清,不知所措。 她抬手推他的胸膛。“你不妨去问你的老板,如果他认为我是他女儿,他该可以清楚的告诉你我是如何制造出来的。” 敬桐的脸俯得更低,嘴唇几乎碰到她的。“我想是和你跟你丈夫制造你儿子同样的方式。想想看,要是你儿子将来有一天,在你对他付出一切之后,翻脸将你视做陌路,你有何感想?妳有何感受?” 儿子?昏乱、气急中,嘉茹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她哪来的儿子? “你干嘛这么关心?他花了多少钱请你来当说客?” “不会比花在你身上的钱多。你不承认他是你父亲,甚至听到他有病也不肯表示一点关心,你为什么要用他的钱?”怒气猝地毫无预告的冲了上来,他不确知他气的是她的无动于衷,还是他的过分热中。“为什么你需要钱缴学费的时候,他是你的父亲?为什么由他来支付你婚礼的开支,你却没有要他去主持你的婚礼,甚至连张邀请的卡片也没有?他供你念完大学,又到意大利和德国去深造,你的毕业典礼也没有邀请他出席,为什么?” 嘉茹觉得她的脑子里像投下了一颗轰天雷,她的耳朵呜呜作响。他的指控刷掉了她脸上的血色,冰凉了她的血液。 眼泪不知几时泻进她眼眶,她几乎咬破下唇地忍住不让它掉下来。她猛地一把推开他,跳进车子里,把车门反锁。 幸运地,这次钥匙一扭,引擎就启动了。她不顾一切地全力踩上油门。 一直到她的车子完全消失在黑夜中,敬桐犹楞在原地喘气。这下可好,事情本来不会这么糟,现在可救他给搞砸了。 ※※※ (祖安和我去艺廊了。不要担心,中午我会送他回来。风。) 嘉茹把易风留的字条捏在手里,跌坐在祖安床上,一手撑着还在抽痛的头。 她昨晚回来时,祖安早巳睡了,易风在客厅看杂志等她。但她情绪太激动了,没和易风说一句话,便冲进她房间,任易风在房门外轻声喊,她也没理她。 她哭了很久才疲倦的睡着。怕易风听见,也怕吵醒祖安吓到他,她用枕头蒙住脸,小心的低声啜泣。 其实她很久以前就需要这样大哭一场了。她始终没有掉过一滴泪,无论发生多艰苦的状况,她都咬紧牙关面对,,一一撑熬了过来。眼看着债务快要清偿,日子可望过得轻松些,却蹦出个何敬桐。 还有她父亲。何敬桐昨晚对她咆哮质询的每一个字,利箭般又刺了回来。 她走进浴室,用冷水泼脸。镜子里一双浮肿的眼睛,无力的撑张在一张苍白的脸上。她看起来像个鬼,一头长发使她看上去更加可怕。 嘉茹留着这一头瀑布似的长发,是因为她没有时间和心情理会它或整理它、修剪它,不知不觉它就长过了臀。她找到剪刀,随手把它绕起一大把抓在左手,一刀剪下去,泪水跟着簌簌而下。 剪过之后,她淋了浴,把剩下仅过肩的湿发编了起来,用条橡皮筋扎住。 上帝保佑陶易风将来遇到个好男人。她想着,叹一口气。 带着一杯浓茶,她搬张椅子坐到院子襄去,坐在太阳底下。幸好她有易风这么个善解人意的好朋友。以她今天这种残余自昨夜的心情,若还要面对祖安干奇百怪的问题,地恐怕会崩溃。 一个不小心,她的目光扫到院子里那包何敬桐扛进来的泥土,阴郁立刻掩盖了太阳的光芒和温暖。 听起来,她父亲给他自己塑造了个完美的父亲形象。难怪何敬桐好几次对她露出令人不解的讽刺眼光,及不经意又似有意的侮辱。她父亲供给她所需要的一切?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是个好父亲。何敬桐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 是的。他曾经是好父亲。记忆虽然久远,依然清晰。小时候,常常陪伴她的,是她父亲。她记得他温柔的大手,他慈爱的笑语,他的耐心。她的一举一动都令他柔和的眼睛发亮,让她觉得她是世界上最讨人喜爱的小女孩。他常抱着她,喊她“我的小珍珠”。 反倒是她母亲很少在家,偶尔没有出门,便和她父亲关在房里吵架。他们时常争吵,最厉害的一次是在她六岁那年。 嘉茹一直不知道他们那次吵得那么凶的原因是什么,她母亲不肯谈它。事实上…。嘉茹苦涩的喝口茶,她母亲多半时候醉得门齿不清。从那次惊天动地的吵架,她听到父亲怒吼着:“滚出去!永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你,统统滚,带着她-起滚,滚得越远越好!” 母亲当晚就带着她离开了家。她们走时,她还听得到父亲暴烈地在房间里摔东西的声音。嘉茹当时害怕得不敢多问,她没想到从那以后,她再也见不到她的父亲了,因为她们没有再回去,而她母亲成了个酒鬼和赌徒。 她母亲带着地回列娘家乡下,舅舅和舅妈没多久就开始摆起脸色,舅妈更是对着她终日冷言冷语。母亲带她搬出舅舅家时,她曾要求回爸爸家。 “你爸爸不要我们了,茹茹。他把我们赶出来了,他不爱我们了。”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父亲不要他的“小珍珠”了。嘉茹偷偷写了好多信给父亲,他一个字也没回。中学、大学毕业,她也写了信,在毕业典礼上,眼巴巴的盼望他出现。他没有。到了外国,她仍不死心的给他写信,信件退了回来。“原址查无此人”,信封上盖着冰冷的邮戳。那时她才绝望的放弃了。 二十二年后,他忽然派个人千方百计找到她,要求见她一面,因为他得了绝症。何敬桐的口气,好像她大逆不道,无情又无义。她父亲居然能背着她编出那一大堆谎言。 她不能怪何敬桐相信她父亲,毕竟,他成功地用金钱买到了他的信任。但是他仍然没有权利平白冒出来,对她做那些不实的指控。 她不知道是她父亲的谎言,还是何敬桐的误解更令她伤心。她希望他们都下地狱去。 但是,万一她父亲的病是真有其事呢?或许他发觉自己余日不多,良心发现,所以想见她,忏悔他的过失?他真的随身带着她的照片吗? 祖安心爱的咖啡猫的吼声打断了她的思潮。嘉茹转头循声望去,差点笑出来。 何敬桐小心的站在木栅门外,防备地看着对他张牙舞爪的猫。 第三章真诚道歉 “牠叫“咖啡”。” 嘉茹闲闲走过院子,愉快地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 敬桐挑一下眉。“可以向你借一条白手帕吗?” 她不禁莞尔。咖啡还在那凶恶地龇牙咧嘴。这时又飞来一只全身漆黑的八哥,停在何敬桐肩上,斜着脑袋打量何敬桐,红色的嘴危险地朝向他的脖子。 “哎,我没有恶意的。”他投降地举起双手。 “刺客。”八哥尖声喊。 敬桐求援地看着嘉茹。“我是来道歉的。” 她冷漠地睨他一眼,弯身温柔地搔搔猫的颈背。“没有关系,咖啡。”猫咿唔了一声,靠着她的脚踝坐下。“红茶,过来。” 八哥歪着脖子审查敬桐一会儿,飞过篱笆,降落到嘉茹肩上。 “麻烦,喝汤。”它说。 “什么?”敬桐满睑迷惑,满头雾水。 祖安不喜欢喝汤,每次都不肯合作,抱怨喝汤好麻烦。不过嘉茹不会对他解释这么多。 “它们不喜欢不速之客。我也不喜欢。” 猫和乌通常都和祖安待在屋子里,只有祖安到院子里玩时会跟出来。今天早上祖安不在,它们大概以为他在外面,所以都出来了。 “我真的是来道歉的,昨天我太过分了。”他的手越过木栅门上方伸向她。“谈和好吗?” 嘉茹很意外。她考虑、犹豫之后,轻轻握一下他的手。 “好烫,好烫。”八哥聒噪地喊。 “进屋去,红茶。”嘉茹命令,用脚跟推推猫。“你也一样,咖啡。” 咖啡临走还似的弓一下背,低哮一声,才懒洋洋走向屋子。 “刺客,麻烦。”红茶边嚷嚷边飞走。 “红茶,咖啡?”敬桐奇怪地问。 “它们是祖安的宠物。”嘉茹打开栅门,让他进来。“一个喜欢喝咖啡,一个嗜爱红茶。” 敬桐摇晃着头。“奇闻。你就依此给它们取名字?” “名字是祖安取的。”嘉茹犹豫着要不要请他进屋。她不想诐他看见屋里寒碜的旧家具。她并非引以为耻,但想到他可能会有的嘲讽和轻视眼光,她已不自觉的感到畏缩。 “你儿子不在家吗?”他已自行朝屋子走去。 说也奇怪,除了几乎难以把她自心上放下,他也挺想念那个男孩的。祖安身上有种他说不出是什么的特质,像嘉茹一样的吸引着他。 她一心只想着如何把他留在外面,没去注意他的问题。忽然嘉茹的眼睛又瞥到院子里那包土,心念一闪,她登时有了主意阻止他进屋。 “你不介意坐在外面谈吧?我想整理院子。” 敬桐转过身。“当然不介意。我可以帮忙吗?” “哦,没什么,我答应给祖安做个水池,不过我想趁台风季节来临前,先把篱笆修好。” “啊,小事一桩,我可以帮忙。” “可是……” 他脱下西装上衣挂在她刚才坐的椅背上,领带解下来,随乎迭放在西装上面。他解开两颗衬衫扣子,挽起他雪白的衬衫袖子。 “你……这……你不必麻烦,”嘉茹忽地结巴起来。“我一个人做就行了。” 他对她微笑,皓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教人目盲的光亮。“放心,做这种事,我很在行。”他四下环顾。“你要从哪开始?” 于是转眼间,穿着件宽大的短袖旧衬衫和卡其短裤的嘉茹,发现挽着名牌白衬衫袖子,穿着名牌西装裤的敬桐,和她一起跪在满地泥土的院子里,开始各用一把小铲子和小圆锹,用泥土铺平院子襄凹凸的坑坑洞洞。 习惯了凡事自己一个人动手,独力进行和完成每件事,突然有个男人在旁边,尽捡着困难、麻烦的部分做,把轻松的交给她,仿佛要一辈子为她分担责任般的陪着她,嘉茹内心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绪紊乱地起伏不定。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何先生。”她绝望的想找个借口叫他走,虽然另一半的自己,矛盾地喜欢他的陪伴。只要他不提起她父亲。 “老实说,我现在是最忙的时候,公司筹备期间,诸事千头万绪。”他扭头一笑。“可是我非来不可。我昨晚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我太过分了。不论你和你父亲彼此之间有何心结,我都没有权利去论断谁是谁非。” 她铲土的手顿了顿。“我希望你忘记他和我的关系。” “抱歉,我做不到。” 她放下铲子,面向他。“那么你最好不要再到这来。” 他也正面对着她。“即使我答应不来,我们还是要见面。对了,我带了合约来,你要现在看看吗?” 她真没见过如此不到黄河不死心的人。 “何先生,你几时才会明白?你如果非要把我和你老板的关系夹进公事里,你我就没有合作的可能。” “嘉茹,你几时才肯停止叫我“何先生”?” 她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不过和太阳无关,是他忽然有些太亲密的目光。 “我该称呼你“总经理”吗?” “妳明知我的意思。”他跪在泥土里朝她挪近些,一点也不在乎弄脏他的昂贵西裤。 “听着,嘉茹。我承认我一开始来找你所用的方法有欠磊落,我道歉。从现在开始,我绝对和你坦诚以对。你做得到吗?” 她读着他脸上的诚恳和真挚,心脏怦怦跳。她敢吗?她敢向这个男人敞开心怀吗? “妳可以信任我,嘉茹。”他又向她靠近些。“我知道,我不择手段在先,这话听起来有点像大话,但是我真心的欣赏你的作品。从你父亲给我看你的得奖剪报,我就被你独特的设计风格迷住了。” “请不要提起他。” 他又靠近来,膝盖碰到了她的。她不禁庆幸她此刻是跪坐在地上。为什么他每次一碰到她,不管以何种方式,她立刻全身起骚动,跟着就两腿发软? “不提不会使他消失,嘉茹。你不去提的事情,会因此不存在吗?” 她缓缓深呼吸。“你到底要什么?何敬桐。”她想要语气严厉些,无奈发出的声音却软弱无力,仿佛就要哭出来了。他究竟有何魔力,时刻都能瓦解她培养多年的坚毅勇气和不屈不挠的个性? 他柔和地笑。“虽然连名带姓,起码有改善了。可以做朋友了?”他伸出手。 她若不接受,未免显得心胸狭窄。嘉茹让他握住她,而他一握住就不放了。 “你儿子在屋里,还是上学去了?” 他突兀的问题令她怔了一下。 “祖安没有上学,他不在家。而且他不是我儿子。” “他不是你儿子?我听到他叫你……我听错了?” 她说出否认的话后立刻后悔得想踢自己一脚。而果然,现在她要费唇舌向他解释她从来不向任何人提起的隐私了。除了易风,祖安的一切她一直都守口如瓶。 “祖安……他……”她不知从何说起。“他习惯叫我“妈妈”。” 敬桐皱皱眉。““习惯”?我不懂。” 不知怎地,她觉得他和祖安还会见面,与其让他瞎猜测,不如就告诉他吧。 “祖安其实已经十六岁了,可是他的心智停留在六岁左右。他小时候病了一场,拖奇QīsuU.сom书了太久,以致也影响他体格的成长。” “原来如此。”他喃喃,注视她的眼神中多了些新的东西。“他不是你儿子,你却养着他?” “我照顾他。”嘉茹不自在地抽回手。“以他的情形,旁人很难和他相处。他很脆弱,很容易受伤害。除了实际年龄,和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小的外表,又比外表更小的心智,祖安只是比牙牙学语的幼童大一些的孩子。” 他点头表示了解。“照顾他需要相当大的爱心和耐心。” “我爱他。” “你抚养他……唔,照顾他,多少年了?” “我们一直相依为命。”她如此简单回答。 他是对的,凌嘉茹很不简单。原先他只想探索她的秘密,现在他觉得她是个挖掘不尽的宝藏。 “他的父母和家人呢?” “他父母都亡故了,我是他唯一的家人。”接着,嘉茹迅速改变话题。让他再问下去,她会毫无遮掩的余地了。而她保护的不是她自己。她不愿谈那个她保护的人。 “你要给我看合约,还是如我所说,就此作罢?” 他摇头。“你不出马,我宁愿让大楼空着。” 她真希望她不要这么容易被感动。“那么……” “嘉茹,他是个有病的老人,什么事让你恨他恨得狠得下心,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她抿紧嘴,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见他一面,对你会造成多大伤害和损失呢?” “你不懂。” “为我解说吧,我可以把一整天的时间都留给你。” 嘉茹叹口气。“你这人不轻易放弃,是不是?” “看情形。不值得我浪费时间的事,我的钟点费很贵的。对你,我的时间免费奉送。” 若她不是心情这么恶劣,她也许会被他逗得笑出来。她沉思一晌。 “他真的有病?” “这种事可以拿来开玩笑吗?你父亲没有以他有病做为借口要求见你。他告诉我,是要我有个心理准备,他打算要我为他处理他身后的一些事情。” “听起来他把你当他的继承人了。”她的语气平静,没有不平或不悦。“他的确相当器重你。”足见他是个很优异的人才。 “他非常想念妳,嘉茹,真的。” 她别转开脸。敬桐容许她回避,暂时。她的硬心肠有些动摇了,他看得出来。一个会独力抚养别人儿子的女人--还是个心智不全的孩子--不可能真心狠到不见她自己的亲生父亲。这里面另有内情,他无论如何都要弄明白。 “昨天你走后,我打过电话给你父亲。”她立即把脸转回来。敬桐满意的暗暗高兴。他没错,她其实是关心她父亲的。“别担心,我没有告诉他。我只说我和你还不太熟,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他女儿。” 她还是不作声。 “他很失望。当我告诉他你有个儿子,他自己马上说:“那么这个女人不是我的小珍珠”。” 嘉茹又把脸转开,这次是为了不让他看见急涌进她眼眶的眼泪。 “我对你说过,你父亲很关心你的一切。” 教嘉茹纳闷的是,他既从不和她联络,又如何得知她的所有事情? 一辆车子驶上斜坡,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看到易风的红色跑车,嘉茹立刻站起来,走出栅门。 祖安开心的跳下车,首先看到的不是出来迎接的嘉茹,而是停在另一边,敬桐的BMW。 “哇,又有新车来了,我又可以坐车去玩了,好棒!”祖安绕着BMW,新奇又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 易风瞄了站在院子里正往裤子上拍泥土的男人一眼,对来到她面前的嘉茹挤挤眼睛。 “看起来我把小家伙带走得正是时候,我们是不是回来得太早了?” “别胡说。”嘉茹低声斥她。“他是来签合约的。” “乖乖,亲自送到家里来,多么热诚感人。两人腿挨腿的坐在泥地上签约,多么浪漫哪!”易风小声气弄她。 “易风!” “我早叫你把那套破烂食人鲸换了吧,死骨头硬,就是不肯。怎么,不好意思请人家进屋去,是吧?” 嘉茹瞪她。““我本来要好好谢谢你的体贴的,可别说我不知感恩。” “大叔叔!”祖安忽然看见也走出栅门的敬桐,欢喜万分的跑过去。“大叔叔来了。” “你好,祖安。”敬桐亲切地微笑。、知道了男孩的情况,他对他的态度依然如前,就好像祖安是个正常的孩子。 “你好,大叔叔。”祖安认真地向他伸出手。 敬桐慎重地握握他。他高兴地咧开嘴。 “昨天是明天,现在是今天,明天是明明天……”祖安扳着手指数道。他仰起脸。 “啊,大叔叔今天就来了吶!” 敬桐一点也不知道他在念些什么。祖安脸上是他所见过最灿烂的笑容。他忽然领悟了这个长不大的男孩什么地方吸引他;是他的纯净本质,毫无经过世故的真诚,没有受到半点污染的明净如清澈湖水的心。 他同时了解到第一天他来时,嘉茹强烈的保护态度。她说的对,这样一个纯白如纸的孩子,不懂得防卫、防人,不懂得人世间险恶,到了外面,很容易受伤害。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天天来看你,祖安。”他柔和地说。 嘉茹动作好快,一下子就站到他和男孩中间,十足一副母鸡保护小鸡的模样,而在她眼里,他是老鹰。 “不要对一个孩子随便许下承诺。”她严厉地说。 他微笑的望住她。“你欢迎吗?” “别问她,她害臊。”易风插进来。“你上次到艺廊,怎么不告诉我你是代表“捷英”呢?” “陶小姐,”敬桐朝她点一下头。“多谢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这人反应真敏捷。”易风对嘉茹说,然后问敬桐。“你们合约签好了吗?” 敬桐看见嘉茹的脸立刻一片绯红。不管她对易风如何说,他又发现了一件事:嘉茹不擅说谎。 “正要签,”他回答。“你们就回来了。” “妈,”祖安拉拉嘉茹的衣服下襬。“可不可以带大叔叔去看咖啡和红茶?” 他渴望、期盼的神色和语气,教嘉茹无法说不。易风在旁边一副“你看吧?我早说过了”的表情。看来何敬桐的魅力不止她不知如何抵挡,连她最要好的朋友,视男人如公敌的易风,也教他迷了去。 “可以,去吧。”硬着头皮,嘉茹答应。 当有祖安在场,她温柔的模样十分令敬桐动容和心动。她并不完全是在他面前的那个毫无感情、冷漠且冷酷的女人。 祖安拉着敬桐的手兴高采烈地进屋去找他心爱的宠物朋友了。 “我喜欢他对待那孩子的态度。”易风和嘉茹一样,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男生的背影。 只不过她的眼神充满欣赏,嘉茹却是心事重重的皱着眉头。 “谢谢你,易风。” “干嘛?跟我有什么好客气的?”易风耳朵上时麾的一长串叮叮咚咚的耳环,跟着她的头晃摇。“看得出来哟,这个男人是个有心人。” 易风的意思其实是指敬桐不同于那些薄情寡义的男人。结果她这句话提醒了嘉茹。 何敬桐会不会对她用计不成,转而去利用无知单纯的祖安? “一块儿进去吧。”一念既醒,嘉茹不由得焦虑起来,要赶快进去看着何敬桐。她好后悔告诉了他关于祖安的事。 “不进去了,我中午临时有约,要送一幅画去给人家,所以我提早带祖安回来,想你到这时候也该起来了。昨晚你到底怎么回事?” 嘉茹叹了一口气,惯性地抬手抚摸发鬓。“说来话长,改天再告诉你。”她忧心地看着屋子那边。 “我要走了。”易风捏捏她的手。“放轻松点,别一副世界末日要来临的样子。不过是个男人嘛,你还有我呢。他敢打一点坏主意,我帮你把他骨头拆了。” 嘉茹不知道说什么好。何敬桐此刻脑子里打什么主意,她完全无从捕捉,只能乎空猜测。 易风走后,她很快地走进屋子,却没有看见他们。接着她听到厨房里传出来笑声,祖安开心的咯咯笑声,和何敬桐醇厚的笑声,合在一起,听得嘉茹心头阵阵灼热。 还外加上红茶怪叫地嚷着:“红茶!红茶!口渴啦!” 那笑声似乎传染了她。嘉茹走到厨房门边时,嘴边抹上了不自觉的温柔笑容,再看到里面的情景,胸臆间的热流漫进了她的眼睛,那抹笑容添上了淡淡心酸。 他们都蹲在地上。祖安细瘦的手亲昵的靠在何敬桐强壮的腿上。他一手环过祖安的肩搂着他。红茶则停在何敬桐头上,爪子抓着他丰厚的头发,和他们一起朝下看着。 他们在看什么看得那么有趣?嘉茹好奇的悄悄走到他们后面,越过两颗几乎靠在一起的一大一小黑色头颅往下望,只见咖啡伸着粉红色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它的食盆里乳褐色的液体。它的表情有点古怪,像是不以为然,又有些不置可否。 “你们给咖啡吃什么呀?”嘉茹问。 两颗脑袋同时抬起头。 “红茶,红茶,口喝啦!咖啡红茶!”红茶叫着飞到她肩上来。 “妈,”祖安眼中有抹她没见过的淘气生动光芒。“快来看。” “我们给咖啡调了个新饮料。”敬桐说。 “是什么?” “来嘛!”祖安向她热切地招手。 她蹲到祖安另一边。“到底是什么东西?” “喵。”咖啡抬头对她皱一下鼻子,又继续舔食它的新饮料。 “奶茶。”祖安大声宣布,头转向敬桐,“对不对,大叔叔?” “对,是奶茶。”敬桐应和。 自和嘉茹四眸相遇,他的视线就没离开她。他看到她看他时,眼中有丝似警戒、似警告的神色。 “它喜欢吗?”嘉茹摸摸祖安的头发。 “不知道,可是好好玩哦!” 红茶又呱呱发出反对的声音。 祖安咯咯笑。“红茶吃醋了。别叫嘛,红茶,咖啡吃的是奶茶,不是你的红茶啦!” 咖啡这时决定它嗜够了,转身懒洋洋的走开,用一只前爪推开纱门,出去了。红茶在门关回来前跟着飞了出去。 “红茶生气了。红茶,红茶!”祖安跳起来,也跑了出去。 敬桐站起来,向嘉茹伸出手,但她没有伸出手,自己站起身, “他是个好孩子。” “我希望你不要向你老板提起他。” 祖安一走,她柔和的表情尽除,又恢复冷漠和疏离。 “没有你的同意,我什么也不会说的。”他给她的是慎重的承诺。 她想相信他,可是她要冒的险太大了。 敬桐却已读出她沉默里的犹豫。“妳怕我利用祖安?”她只是盯着他,审视他的诚意。 “他既不是你的儿子,就不是邵老的孙子。就算他是,我怎会去利用一个孩子呢?” 他的尊严受伤的样子似乎不是装出来的。为了以防万一,嘉茹在信任他这件事上还是做了相当的保留。 “最好你没有这种心思。我不容许任何人伤害祖安。” “我看得出你把他保护得密不透气。怎么回事?你以为你父亲悬了重赏,所以我有可能把你和祖安当贡品般献上去,好领取巨额奖金?” “你总是这么不给人留余地的吗?” “你咄咄逼人的本领恐怕无人能及,我甘拜下风。”他看着她脸色变僵硬,不禁后悔起来。他来此是为求和以休兵,不是来把事情弄得更僵的。“不要这样处处提防着我,嘉茹。”我们难道不能做朋友吗?” “我……” 纱门碰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祖安跑了进来,看到敬桐,他松一口气的咧开嘴。 “啊,大叔叔没有走。” 敬桐对他温和地笑着。“我在等你呀!” “对,没有说再见就不见了,是没有礼貌的。妈说的,对不对,妈?” “对。嘉茹的表情瞬间又变得柔和无比。她接着一面用眼神向敬桐下逐客令,一面说。“所以何大哥在这等着向你说再见。” “哦,你要走了吗?”祖安失望地喊。“我还没有给你看我的漫画书呢。最近的哦,易风阿姨给我的哩!” 这男孩真是他的救星。敬桐立刻说:“最新的吗?那我当然要看了。” “快要吃午饭了,祖安。何大哥也许有事情要办,改天再说吧。”嘉茹的口气柔和,看着敬桐的目光却冷硬而坚定。 “改天是多久啊?”祖安茫然地仰着头。“是明天,还是明明天?” “不要紧,我不急着走,我很想看祖安的新漫画书。” 她拱起眉毛。假如她对他原先有五分怀疑,现在增加到八分了。他会喜欢陪小孩看漫画?才怪! “我相信你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待办。”她声音里像装了一大块冰块 “当然,我可以想得出一箩筐。例如和你建立友谊-那是个开始。”她眉毛耸得更高,他则一径带着那教人炫惑又气死人的莫测高深微笑,继续接下去。“还有帮忙你做午饭,这可以等一下。哦,对了,签合约。不过这也不急,既来之则安之。你会发现我的耐心阔如海洋。” 喔,这个她已经知道了。不过她认为说他厚脸皮比有耐心还适当。做饭?他会下厨? “你的漫画书在哪,祖安?”他把手伸给男孩。 “在金银岛。”祖安让他牵着手,高高兴兴带他走出厨房。 敬桐几乎可以听见嘉茹在他们后面咬牙切齿的声音。他从不强人所难,尤其对女人,可是她令他别无选择的必须强迫她接受他绝不退缩的决定。 先前祖安带他进来时,便直接奔向厨房,现在再经过客厅,他仔细看他刚刚仅留下一瞥印象的房间,不禁皱起眉头。 客厅里的家具都用之有年了,那张长沙发看上去十分危险,好像一个吨位重一点的人坐下去就会把它压垮似的。窗帘洗得很干净,但上面的印花都褪得几乎快看不见了。一个旧架子上的电视也具古董资格了。十四吋的小电视,说不定还是黑白的。墙壁有些地方油漆剥落得一片一片的,天花板上有一大片漏过水留下的污渍。 祖安热切地向他介绍床上和地板上的几个毛茸茸的玩偶,又搬出一大堆的漫画书,敬桐假装热心的参与,专心地听他有时有些文法语句不通的说明,心底充满怀疑、纳闷和恻然,虽然祖安智力有缺陷,但嘉茹显然把他教得很好,男孩开始一样样把书和玩偶放回原位时,敬桐信步走出男孩的卧室。隔壁房间门关着,敬桐不认为他该打开探看,尽管他很好奇。 另一个房间显而易见是嘉茹的工作室。有个大书柜,里面全是和建筑及室内设计有关的书籍。一张制图桌,角落一个垃圾筒,但里面放了一卷一卷的制图纸。她用的制图文具和材料倒是昂贵的,除此之外,一切皆十分简陋。 这是怎么回事?她设计了好几栋著名的大楼、书廊、艺术店,也为不少名人的豪华住宅做过室内设计。她的价码相当高。那些钱都到哪里去了?她的日子为什么过得如此清瘠? 他开出价钱时,她确实十分心动。稍后她又提高酬劳到简直不合理的程度,却在他一口答应时,似乎有点不屑,接着又不惜放弃,只因他以要她和她父亲见面为条件,而且他在她身上看不到一丁点贪婪和虚荣、骄奢。 她朴素、平实得教他吃惊。 ※※※ 嘉茹一面准备午饭,一面竖着耳朵。她只听到祖安叽叽呱呱的说个不停。 这是第一次,嘉茹庆幸祖安是弱智人士,敬桐因此不能向他探问任何他在她这问不出来的事。 祖安的笑声使她感到歉疚。不论她多么用心、多么努力,他仍然有些她无法供应和满足她的需要。他虽然智力不足他的实际年龄,很多事懵懵懂懂,嘉茹想他内心里仍觉得需要一个父亲。尽管他说不定连“父亲”足什么都不知道。 敬桐的出现,他的友善和耐心,对祖安而言,在某一方面,或许是好的。可是他这一切友好的表现若只是做戏,而且是为了博得她的信任,她如何能保护祖安不受他的虚伪的伤害?他分明已完全赢得祖安的心了。 她心不在焉地拿锅、拿碗、拿盘子,素净的脸庞忧心忡忡。 敬桐很少有呵护柔弱小女子的大男人心态,在他的原则里,男女在同一天秤上,他对她们赋予的是平等的尊重。他更鲜少想要为女人做什么。 嘉茹则唤起了他一种让他觉得自己十分愚蠢的保护欲望。哦,她绝非柔弱无助的典型。她很纤细,可是绝不纤弱。她很美,而她的自然不修饰,使她更美。她是那么接近自然,可是她又浑身都包裹在谜团中--由里到外都是。 哐的一声,她手上一个盘子掉在地上跌碎了。她抚额呻吟,蹲下身子,没看到她的衣襬扫向另一个盘子。 “小心。”敬桐出声喊。 他正要去帮她,祖安跑了进来。 “打雷了!妈。”他惊恐地喊。 “不是打雷,不要怕,祖安。”嘉茹立刻柔声安抚。“站在那,不要过来。” 来不及了,和她一样赤着脚的祖安已经踩到了溅弹在地板上的碎片。 “不要动,祖安。”敬桐和嘉茹同时喊。 “小心,嘉茹。”敬桐警告,并无一步赶到呆在原地的祖安旁边,把他抱了起来,仿佛他只是个小男孩。 他把祖安放在椅子上,检查男孩的脚底。嘉茹小心地越过碎片。 “祖安,你还好吗?”她焦急地蹲在他另一边。 祖安茫然地张大眼睛。“打雷,打雷了!” “没有,祖安。”嘉茹握住他的手。“不要怕,没事。” “还好,只是一小片。”敬桐温柔地握着祖安变得冰冷、颤抖的脚。一片碎片扎进了他的大脚趾。“有没有药箱?” “有。” 嘉茹立刻走出去,很快地带了个小急救箱回来。敬桐拿出里面的一把小镊子。 “会有一点点痛。”他柔声对祖安说。“拔出来就好了。” “不要拔牙齿。”祖安举手捂住嘴巴,脸蛋吓得发白。 他自己这一误解转移了注意力,对敬桐反而较容易了。他将镊子尖端对准露在皮肤外,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碎片,轻轻夹了出来。 嘉茹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他说的“一小片”,取出来有指甲般大。碎片夹出来后,血立刻得到自由般流了出来,敬桐用纱布阻止它之前,他昂贵的西装裤已经染上了血迹。 “好啦,取出来了,祖安,已经没事了。”敬桐轻柔地为祖安止住血的伤口上药,边轻松的对仍然捂着嘴巴的祖安说道。 祖安放下手。从刚才他就一直惊奇的看着敬桐的动作,这会儿他眼睛张得更圆了。 “哇,祖安脚上长了牙齿。”他喊。脚底伤口的疼痛,他似乎毫无所觉,而这件稀奇的事,让他完全忘了他方才的恐惧。 敬桐和嘉茹诧然相对而望,不禁莞尔。 “妈,打雷是因为我脚上长了牙齿吗?” 他其实常发出这类天真的问题,嘉茹总是啼笑皆非,不过这次她不晓得如何回答他。 “对啊!”敬桐边为他包扎,边泰然自若回道。“所以下次你再听到和刚才一样的雷声,就待在房间不要过来,牙齿就不会从脚上长出来了,懂吗?” “懂。”祖安用力点头,继而困惑地偏着脑袋。“妈妈拔牙齿的时候,”他指着他嘴里有些参差不齐的牙齿。“没有包白布。” 嘉茹用手掩一下眼睛,笑也不是,不笑嘛,他的疑惑实在有趣。她终于噗哧笑了出来。 “嘴巴包起来,你怎么吃东西?”敬桐又为她解围,也在笑着。 祖安挺费力的思索了一下。“哦,对呀!”他咧嘴也笑了。“大叔叔好聪明,和祖安一样聪明,对不对,妈?” “对。”嘉茹回答。她还能说什么? “祖安,坐着别动,大叔叔去……嗯,把雷赶走。”敬桐说。 祖安听话地点点头,接着皱皱眉毛。“肚子好饱了。”他拍着肚子。 “他的意思是饿了。”嘉茹回答敬桐不解的目光,但她干嘛向他解释呢?“今天吃炒面好不好?”她问祖安。 “炒面好吃,大叔叔也要吃。” 嘉茹默默叹气。看样子不留何敬桐吃午饭,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炒面你吃得惯吗?”依然,她用希望他拒绝的语气询问。“只是很普通的家常炒面。” “太好了!”敬桐欣然道。“我喜欢家常炒面。不过你陪着他,别让他离开椅子又长颗牙出来。我来把地板清扫干净。” “不,我来。祖安很听话,他答应了坐着不动就不会乱动的。” “你还是和他一起待在安全地带吧。这里只有我穿了鞋。一会儿你脚底也长牙,可就麻烦了。” 他言之有理。她可不想让他捧着她的脚为她“拔牙齿”。虽然那景象并不会令人不愉快,甚至有点诱人。 他在她指示的地方找到扫帚。祖安专注地看他“赶雷”。他常看嘉茹扫地,敬桐做的是同一件事,对他却比较具特殊意义。这个男人在赶走他最害怕的东西。 这个男人在极短的时间内,便侵人了她紧紧守了十几年,不容人窥探或闯入的家,且俨然成为其中的一分子。嘉茹内心感到五味杂陈。家里有个男人,感觉是很不同,那种不同,好的成分居多,更使她的慌乱升高。 “好,雷赶走了,不会再来了。”敬桐宣布,言下有意地对着嘉茹又补充一句。“不会再来了吧?” 要不是她知道他好心的在安抚祖安,她会叫他闭嘴。 “我来炒面。”她走向炉灶旁,经过他时,她停住。“你确定吃家常炒面不会令你难以下咽?” “你若在里面加砒霜,我也照吃不误。” 他的眼神则告诉她:别再试了,你赶不走我的。 第四章失恋感觉 嘉茹的午餐桌上简直是场“野”餐。她果然是个教人惊奇不断的女人。 炒面内容很简单,木耳丝、蛋丝、一些肉丝和青菜。简单,然而是他吃过最可口的家常炒面。 她做午餐时,祖安把他拉到客厅去看电视。敬桐一千一万个想留在厨房,也一千一万个感到内疚。他最初完全无意利用祖安,直到他发现唯有借着祖安,她才无法对他严词令色。 因此要想多待在她身边,多和她相处,他需要尽量收得男孩的心。 他不知道她如何做的,把个简简单单的炒面,做得教人吃过后齿颊留香,而午餐时,咖啡和红茶也闻香而来。餐桌上的另一特色,是一猫一鸟也各有个位子。咖啡上了一张椅子,两只前爪搭着桌子,一本正经的吃它那一份炒面。红茶则索性站在嘉茹盘子旁边,又红又长的嘴吃起面来,比人使用的筷子还快而利落。 还有更稀奇的,嘉茹好几次对着狼吞虎咽的鸟说。“慢点,红茶,你会噎着的。” 红茶的回答是不耐烦的大叫。“麻烦!麻烦!” 它吃得比谁都多,还喊麻烦。敬桐从来没听过或见过猫和乌与人同桌吃饭,更别提还都吃面。咖啡的吃相优雅端庄,吃饱了,尊贵地用一只爪子抹抹嘴,慢条斯理下桌前,且骄傲地昂着脑袋“瞄”一声,像它是受邀的贵客,面足胃饱,它要先行告退了。 用餐中间,祖安频频打呵欠。吃完,敬桐坚持帮忙洗盘子,让嘉茹带男孩去睡午觉。他藉这个机会,仔细思考他走进了个什么样的奇异家庭。 至此,他对嘉茹的好奇已升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她抚养着一个智力不足的男孩,他甚至不是她的孩子。她对待她的猫和鸟,仿佛它们是她的儿女。它们被她宠溺得还真有点放任。 敬桐也第一次看到有人养鸟不养在笼子里,让它屋襄屋外飞来飞去。他连鸟笼都没看见,奇怪那只八哥居然不会飞走。 她对祖安充满爱心和耐心,对她养的飞禽动物也是,独独不肯对她的父亲表露丝毫感情。 他把厨房和餐桌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很出嘉茹的意外。地怎么看都看不出他是会做家事的男人。她对他的好感越来越深,这不是好现象。这是危险的。 “谢谢你的帮忙。”她冷淡地表示谢意。 “不用客气,我总不能白吃,而且该谢谢你请我吃午饭。” “我没有邀请你。” 看到他裤子上的泥土印和血渍,嘉茹冷漠的态度不觉有些软化。 “你的裤子脏了。”她多余地指出,声音里流泄了-丝歉疚。 他低头看看,不在意地一摆手。“不要紧,反正不要我自己动手洗,送给洗衣店去处理就行了。” “你换下来以后拿来这,我帮你洗,毕竟你是为了帮我才弄脏你的名牌西裤。”她无意尖刻,只是他不在乎花费开支的模样,教她忍不住的看不惯。 敬桐张口欲婉谢,继而动念一想,这岂不是个再回来的好理由吗? “那么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嘉茹反倒怔了怔,猝而恍悟她又拦里糊涂提供了他一个机会再来骚扰她和祖安平静的生活,但话既说出口,已来不及收回了。 “这房子是你自己的还是你丈夫的?”他忽然问。 嘉茹皱皱眉。“你非要打听些与你无关的事吗?” “我只提出了个简单的问题,不是在刺探,不要老是这么过分敏感好吗?”他拉开一张椅子,坐回餐桌边,一副还要和她畅谈一番的模样。 嘉茹保持原姿,站在厨房门边。 “你不需要关切太多我的私事。或者你是在搜集资料,好回去做报告?” “你又来了。相信我,嘉茹,在你点头同意之前,我不会向你父亲透露一个字。” 嘉茹抿着丰厚的唇。隔了一晌,她换个和她无关的话题。尽管她应该叫他走了。 “你似乎对应付孩子很得心应手。” 他微笑,耸耸肩。“我小时候住在大伯家,他有四个孩子,都比我小,我是他们的专职和兼职奶爸。” “你自己当时几岁?” “七岁,和祖安现在自以为的年龄差不多,心态上可就差多了。我指的不是智力。” “你在你大伯家住了多久?” “太久了。”他牵牵嘴角。“我出生前父亲就不在了,母亲带着还在襁褓的我再嫁。她为那个男人又生了两个孩子之后,那个家容不下我这个拖油瓶了。我母亲把我送到我父亲的大哥家,毕竟我是何家的后代,回去那边似乎是天经地义的。” 他叙述得平平淡淡,嘉茹听不出苦涩也听不出自伤。她不知不觉离开她靠着的门框,走到他对面,也拉开椅子坐下。 “你大伯和大伯母对你不好?” “不好?不,他们的所为都是为了我好,是我比较不识好歹而已。一个男孩学煮饭做菜,洗衣带孩子,有什么不好?别人还没有这种磨炼的机会呢!我十三岁时逃离了大伯家,有一段日子,就靠他们训练我的生活能力求生存,心里真是充满感激。” 她也没听到尖酸刻薄或恨意。“你回过去吗?” “开什么玩笑?他们可能会把我送去变性。不过话说回来,那种手术相当贵呢,” 他站起来,打开冰箱,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他已经把这当自己家了,他也给嘉茹倒了-杯。 “谢谢。”居茹说,接过来,一时没去想他在她厨房里的全然自在有什么不对。“你没结过婚吗?”等他坐回去,她问道。 “没有。”他脑子里掠过一个他见过嘉茹后,便几乎忘了的女人,邵逸达的秘书,崔心雯。一度,敬桐曾考虑过将她列为终身伴侣的人选。但他经常飞来飞去忙生意,她工作也忙,他们相处和相聚的时间,随“捷英”投资的事业不断扩大而逐渐减少。他们仍经常通电话,但是他们之间始终维持着不痛不痒的情谊。 像朋友,又像只是工作上时有密切联系的伙伴,就是从来不像男女朋友。至少他没有那种感觉。 “条件太高吗?”嘉茄茹问。 “条件?只有一个。我未来的妻子必须懂烹饪,或肯忍受我的手艺。我是个喜欢回家吃饭的男人。可能的话,我希望三餐都在家吃。” 她很难相信他如此恋家。凭他的外表和本身具备的优秀条件,她会认为他保持单身是为了要尽情享受单身男人的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妳的婚姻呢?”他才问完,几乎立即的,敬桐便可以感觉到她全身的刺都伸展开来。 “我的婚姻怎样?” “美满吗?你快乐吗?” “快乐不是那么重要。至于美满,要看你对它的定义如何。” 他扬扬眉。“你们为什么没有生孩子?” “没有孩子就表示不美满?” “不,但是你的言语回回旋旋,玄机重重。你究竟有何不可告人之事,非要极尽所有能事的保守住你的秘密?” 嘉茹猝然直起身,几乎踢翻椅子。“你又越界了,何先生。” 她没看见也没听见他移动,但她快走到厨房门时,却差点一头撞进他怀里。他则就势伸手搂住她的腰。他和她只有一息之隔。她的心立刻跳到了喉间。 “你对所有的人都这么不讲理,还是只对男人,或者纯粹是针对我?” 她把脸转向一边,好让自己呼吸。“是你一再逾越。” “逾越了什么?你的限制标准是什么?只要问到或谈及你的过去、你的父亲、你的婚姻,你马上挨了针刺似的弹起来。若是我说的不对,你尽可以纠正我。” “哦,你怎么会说错呢?你的观察入微令人叹服,何先生。” 他以柔和的笑容回应她的尖锐和讽刺。“我只要得到你一人的心就别无所求了。” 她仰起头看着他了,眼眸深处交错着需要、渴望、畏惧和谨慎。 “你竭尽所能只为了一个目的。”她挣扎地要自己保持理性。 “我没提,是你说的。” 他的嘴唇忽然低下来,不过仅轻轻刚过她的,仿佛要先吸取她唇办的芳香。 嘉茹又别转开脸。“请你不要这样。”她的双手搭上他胸膛,可是没有推开他。 这一刻他才明白他有多想吻她,为邵老找女儿的事忽然成了次要。他在这,他来这,是因为她已进据了他的心。他一向很能掌控一切,绝少感情用事。然而,他却控制不了想她的思绪,而想着她就非见到她不可,见到以后便恨不得永远不要离开。 “怎样?”他托起她的下巴,将她转回来,拇指拂抚她的嘴唇,它柔软得不可思议。 “不要怎样?” “不要扰乱我的生活。” “我有这么做吗?”他的手拂向她修长的颈项。“我只是想了解妳,嘉茹。”他的手继续移动,绕过去托住她的颈背。“你太紧绷,太容易紧张。”他将她拉近,直到他们的嘴唇相距不及盈寸。“我知道有个帮助你松弛的方法。” 快走开!叫他走开!他的唇缩短他们之间最后那点距离之前,嘉茹在心里对自己大喊。可是她做不到。她的腿仿佛在地上生了根,她的双手抓住他脚前的衣服,以支撑她无力的膝盖。 他怕地会逃走般,紧紧搂着她。他的双臂有力强壮,他的嘴唇,他的吻,则柔软得不可思议。他当她的唇如水蜜桃般,温柔地品尝,浅酌那份甘甜。他是那么出乎她意外地温柔,耐心地哄诱。 而他并没有等很久。嘉茹在他们四唇一相遇时,即头晕目眩,浑然不知所以然,其余便全部交给直觉。她的直觉通常应该是警戒性相当高的,今天它却追随本能而行动。 敬桐本来没有打算吻她的,没这么快,他怕太鲁莽会把地吓退回她的自卫墙后面。他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心甘情愿,如此甜润,如此柔软,他几乎觉得他可以这么一直吻地,永不停止。 当他感觉到一丝怯怯然,些许羞涩:一缕浓烈的柔情遂涨满了他的胸臆。他更深入地吻地,也更温柔。 嘉茹觉得她快化成水了。这个自一开始就逼得她喘不过气来的男人,怎么可能会这么温柔呢?他怎么知道她需要被温柔对待呢?她的生活里充满了尖锐、冷酷的棱角,迫得她变得浑身也满是棱棱角角。她从未拥有或享有过如许甜美的柔情,它一点一滴地渗入她禁锢多年的心房,她几乎要为之融化。 但她不能。她更不可以忘了他的目的。这有可能是个陷阱。 嘉茹用软弱无力的手勉强推开他,自己也退开。 “请你,不要。” 不情愿地,敬桐故开拥着她的双手,惊愕地发觉它们竟在颤抖。他深呼吸,调整他不稳的气息。 “对不起。”他低语。“不过我不是为吻了你道歉。我很高兴我这么做了,而且将来我还会再这么做。只是今天,现在,我似乎有占人便宜、趁人之危的嫌疑,因而它虽然美好,却会像是个取巧的手段。” 他如此明明白白点出她的犹疑和顾虑,嘉茹反而自觉像个多疑的傻瓜。 “不,你不可以再这么做。”她本欲严词反对,听起来却若一句娇嗔。 他忍不住伸手用手背触抚她的红靥。“我会,一定要。” “敬桐……”她一叫出他的名字,他立刻愉快的笑了,教她羞得无法往下说。 “慢慢来,嘉茹。我说过,我是很有耐心的。”他的手掌贴住她半边颊。“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他要去哪?她来不及问,他已经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了。她听见他一路吹着口哨出大门。 嘉茹把地虚软的身子放进椅子,举手摸她的嘴唇,摸到一朵她未曾觉察浮在那的笑容。天哪!她的反应和表现都像个白痴。难怪他说着“一定要”时,笃定得仿佛他确信当他再吻她,她还是不会拒绝。 她为什么没有拒绝呢?如果她对自己够诚实,她该承认那也是她要的。她同意,它的确很美好。感觉很好。太好了,令她害怕。 她害怕,不仅因为他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和她父亲关系密切的男人。她的日子里承担不起更多波折,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她的毅力呢?她必须禁止他再过分亲近她;她必须制止自己宛若个不知情为何物、渴望品尝爱情之果的少女。而她的确不知热恋和接受一个男人的感情,是何滋味。 可是他对她未见得是出于男人对女人的感情。她警告自己。 敬桐的脚步声进来了,比出去时要快些,仿佛不如此,她会不见了。 他手上拿着个黄色公文袋,抽出里面的文件,摊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并放下一枝金笔。 “你仔细看一下这份合约,若有遗漏或你不满意的地方,我立刻修改。看完麻烦你在这里和这里签字。” 嘉茹根本没有心思细看合约内容,虽然她做出专心详阅的样子。当她在他指示的地方签上她的名字,感觉上,她仿佛签的是一纸终身契约,自今而后,她再逃不出这个男人的情网了。 ※※※ “啊,谢谢你,蒋小姐。” 嘉茹感激地接过敬桐的秘书端来给她的冰咖啡。蒋云菲约莫五十上下,留着爽丽的齐耳短发,热诚而亲切。一个上午她都尽量抽空到楼上来帮她的忙。 “真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你。我知道妳很忙。” “哪裹,妳才辛苦呢!我不过舒舒服服坐在冷气办公室,你却在工地里流汗。” “哦,没有关系,我习惯了。” 嘉茹喝一口冰咖啡。她本来想今天来做些详细测量和初步规书,好尽快开始她的设计工作。早些开始,早点结束。她没有和敬桐约时间,只想做完她要做的事,径行离开,因此她只草草用发带把头发束在脑后,穿了件蓝格子旧衬衫,褪色牛仔裤和运动鞋,也没化妆就来在她旁边的蒋云菲,虽然她自己说她五十多岁了,看上去像才四十出头,真丝套装底下的身材依旧保持得相当迷人,适当的妆扮突显出她职业妇女的精干。跟她站在一起,嘉茹自觉像个寒碜的乡巴佬。 “如何?忙得差不多了吧?要不要到楼下办公室吹吹冷气,休息一下?何先生刚来过电话,他要下午才会来呢。” 她给嘉茹送咖啡上来之前就提议过好几次,嘉茹怕碰见敬桐,婉谢了。她还没有准备好这么快再见他的面,经过昨天那一吻,她真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以前也曾经有客户私下邀约她吃饭,但仅止于吃饭而已,不管他们事后如何企图追求她、接近她,她始终把持着她的原则:绝不和他们存感情上的瓜葛。敬桐却轻而易举地攻破了她的防线。她的失去原则,也使她失去了立场。现在她需要花些时间来重新建立她坚守的原则。 她和蒋云菲来到七楼办公室,一出电梯,清凉怡人的冷空气迎面扑来。不知怎地,当她望向敬桐关着的办公室门,明明已知道他不在,而且这才是她愿意下来的原因,她仍有份莫名的怅然和失落。 云菲为她推来一张黑色皮椅。 “对不起,凌小姐。办公室还没有完全布置好,到处乱七八糟的。” 其实她和敬桐在这层楼未装修好的办公室,除了部分油漆未粉刷完成,其他都还不错。 象牙白的瓷砖地板配衬得桃心木办公家具格外出色。她进去遇敬桐的办公室,宽敞的方型大窗几乎占去半面墙,充足的阳光使得办公室显得朝气蓬勃。榉木地板光可鉴人,比起一般惯 铺昂贵华丽地毯的办公室,另有份温馨的感觉。 “谢谢你。”嘉茹坐下来,望着坐进办公桌后面的云菲。“蒋小姐不是本地人吧?” 云菲笑着。“这么明显吗?奇怪,都是东方人,可是来自新加坡或马来西亚的中国人,似乎还是和这里的同胞有所不同。可是我就看不出别人如何办到的。” “是妳的口音。新马一带的人说粤语,有种特别柔美的腔调。” “呀,谢谢你。这是我听过最美的称赞。” “你的咖啡也冲得很棒。”嘉茹啜一口,举起杯子,由衷地说。 云菲笑眯了眼。“难怪何先生这么欣赏你。你不仅在设计上是个艺术家,也是语言的艺术家。” “这是肺腑之言。我这个人对于应对交际很笨拙的。你这么说,我真是愧不敢当。”为避免云菲将话题绕在她身上,或再说些令她不自在的恭维,她问道。““蒋小姐,你在“捷英”很久了吗?” “哦,几乎是一辈子。对在“捷英”的员工来说,它就像个大家庭。你不认识我们总裁邵逸达先生吧?”、 嘉茹的脊背穿过一股刺痛。“恐怕还无缘得见。”她淡淡应道。 “你会有机会见到他的,开幕的时候他要来主持剪彩。邵先生是个大好人,“捷英”从上到下,没有一半,起码也有三分之一的人都受过他的恩惠。” “哦,怎么说?”嘉茹问得漫不经心,一个大问号已画过她全身。 在敬桐口中,她父亲也是个大善人。如果他对外人这么好,为什么漠视他曾经珍爱的女儿达二十二年之久? “就拿我来说吧,”云菲回忆道。“我本来是个孤儿,从孤儿院跑出来,整天在龙蛇混杂的地区晃荡。哦,那时候我在马来西亚。你想不到我曾经是扒手吧?” 嘉茹差点呛到。她看着面前风韵犹存,举止穿着皆高雅动人的妇人,怔怔的摇摇头。 “我企图扒邵先生的皮夹,当场被他逮到。他没有把我交给警察,反而带我回他住的酒店,让我饱餐一顿。问明我的身世后,他问我想不想读书,好好学做个有用的人。就这样,我一个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扒手,居然在英国念完大学,还有份终生保障的高薪工作等着我。这份工作我一做就做了将近二十年了。要是没有邵先生,这三十年,我说不定是在牢里过的。” 二十年。那是在他把她们母女赶出来以后。难道他心中有愧,所以开始行善,以弥补他的罪恶感?就算他真是个大善士,仍然无法解释他何以一封信也不回给她。她虽然还有个母亲,却过得和孤儿没有两样。 “真的,邵先生来的时候,你一定要见见他。他真的是世间少有的好人。” 嘉茹不想再听关于她父亲的义风善举。别人越把他形容得像个完美的神祇,她的不平衡感越深。可是云菲却意犹未尽,并且加入了另一个嘉茹不想提及的男人。 “你知道何先生也是受了邵先生的恩德吗?他为“捷英”鞠躬尽瘁,为的就是要报答邵先生。我相信邵先生若要他上刀山,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或吭一声的。” “哦?”嘉茹的心开始往下沉。“连要他出卖自己的感情和灵魂,他也在所不借?” 云菲自然没听出她的话中有话,反而当笑话地咯咯笑起来。 “啊,邵先生是我见过最公正无私的人,他是个正正当当的生意人。不过你问的若是何先生对老板的忠诚,是的,我想他愿意为邵先生做任何事。我在新加坡就和何先生共事,他为工作卯足了全心全力,连交个女朋友的时间都没有,要不是邵先生看他年纪老大不小。,特意安排介绍他的秘书给他,何先生恐怕要娶“捷英”为终身伴侣了。” 嘉茹慢慢把杯子放在桌上。这不干她的事,她想。但问题已然兀自溜出口。 “这么说,何先生和邵先生的秘书很要好了?” “似乎挺不错。我们都觉得何先生和心雯是对金童玉女。” “有人在谈论我吗?”一个微哑的性感声音插进来。 “心雯!”云菲高喊着站起来,走出桌子迎过去。“哎呀,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拜托,别把我比成那个大老粗。” 嘉茹望着把目光投向她,精明地打量她的女人。她身材虽娇小,但玲珑有致。波浪般的过肩鬈发拥着一张精致的脸蛋。奶油色真丝套装,领口系着一条珍珠白丝带,手上提着个路易士皮包。她领肩上的钻石别针闪着耀目的光芒,仿佛在嘲弄嘉茹的寒酸。 “你怎么突然来了,心雯?也不打个电话,我好去机场接你呀!” “又不是第一次来香港,还怕我迷路吗?” 云菲终于注意到心雯锐利的目光所在。 “哦,这位是何先生聘请的室内设计师,凌嘉茹小姐。凌小姐,这是……” “崔心雯。”她向嘉茹伸出一只雪般哲白、保养得娇嫩无比的纤纤玉手。“久仰大名。” “不敢当。”嘉茹站起来,礼貌地轻轻和她握一下手。 其实崔心雯不完全是客套。三年前嘉茹应新加坡一顾问团的邀约,为一家新购物中心做了全面的设计,佳评如潮。凌嘉茹的名字对新加坡一些知名人士来说并不陌生,心雯的确慕名已久,如今得见她的真面目,虽然她一身的朴素无华,心雯的女人直觉已感受到一股奇异的压迫感。 “敬桐在里面吗?”她用亲昵的口吻问。 云菲摇摇头。“他要下午才会回来。” “不要紧,我进去等他。他回来时你别告诉他,我要给他一个惊喜。”心[奇][书][网]雯说完,转向嘉茹,给她个职业化的笑容。“很高兴认识你,凌小姐。”颔一下首,她径自走向敬桐办公室。 望着她回自己家似的进了那扇门,嘉茹心头一阵难以言喻的拉扯。 “我该走了。”她故意看看表。“再次谢谢你今早的帮忙,蒋小姐。” 到了大楼外面,热气一下子冲上来,嘉茹有些晕眩的停在行人道上。 她这是做什么?仓皇地走掉,像个发现她的男人负心背弃了她的女人。嘉茹对自己苦笑。这样不是正好吗?他有要好的女朋友,她和他之间便是纯粹的生意关系。少了个他在她思维里骚扰,她便可如以往般专心投注于工作上。 但是当地开着她的老爷车,驶向艺廊的路上,心情却沮丧、低落得宛若失恋了一般。 “你干嘛?脸色这么难看,你的好朋友还活着呢。”易风一见她就说。 “大概中暑了。”嘉茹勉强拉开个微笑。“今天外面至少有三十八度。” “不是在有冷气的室内,就是在车子里,怎么会中暑?”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好命啊!” “哟,顶撞起我来了,还损我。”易风伸手摸摸嘉茹的额头。“没有发烧嘛。” “我本来好得很,是你无端诅咒你自己。”嘉茹没好气的挥开她的手。 易风露出一口皓齿。“真高兴我依然是你唯一的好朋友。” “放心,我太倒楣,只有你这个傻瓜死心塌地的当我的朋友。” 易风跟着她进人她位于艺廊后面的工作室。 “这是恭维还是又在损人哪?你今天说话的口气可真奇怪。” “我头痛。祖安呢?” “在我房间里睡觉。” “这个时候?”嘉茹飞快地转向她。“他怎么了?” “放心,他比妳正常。你进来前不久我买了块蛋糕给他吃,还给他喝了瓶鲜奶。他以为那是午餐,吃完喝完,他要睡午觉,我就带他去睡啦!” 嘉茹松了一口气,坐下来。易风站在她对面,臀靠着桌沿,双手抱胸,端量她。 “不顺利啊?” “什么?”嘉茹抬起头。 “瞧妳心不在焉,神魂不定的。何敬桐对你怎么了?” “我没见到他。他不在。” 易风诡笑。“原--来--如--此。” 嘉茹丢给她一记白眼。“不是你想的那样。” “shecanreadmymind!”易风发出她的注册商标--夸张的尖喊。 “易风,你饶了我吧。”嘉茹叹口气。 “问题是你不肯放过你自己。你爱上何敬桐了,对不对?” “少胡扯。” “我从没见过有哪个男人能让你如此神不守舍。看他找你的那股子热中劲,他八成对你也有意思。郎有情、妹有意,放开心怀爱一场,又有何不可?想爱又怕怕,举足不前的,都不像你了。别教我后悔交了你这个有胆有识、勇气十足的朋友。至少你曾经是。” 嘉茹无奈地又叹一口气。她自己都还搞不清楚她对何敬桐的真正感觉,要她如何去放胆而行呢?再说,她还另有疑虑。 “何敬桐的老板,“捷英”的总裁,是我父亲。” 第五章真情剖白 嘉茹闷不住了。她和易风平时就无话不说,她的一切,易风无不知晓。 易风先楞瞪了她一晌,然后猛抽了一口气。 “等一下,我要坐下来。”她把自己举上嘉茹的桌子。“好,现在你再说一遍。“捷英”的总裁是什么?” “邵逸达,他是我父亲。” “慢着,慢着,我要抽根烟。” 易风从十足尼泊尔风味的麻布宽大袍子口袋摸出香烟,点燃,深吸一口。 “好,我的神经系统镇定一点了。天哪,是真的吗?” “我但愿不是真的。”嘉茹涩涩道。 她简短地说一遍她发现的经过,和何敬桐如何招认他找她的目的,及以要地见她父亲为条件,答应她的索取高酬劳。 “可恶!”易风拍一下桌子。“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男人的名字叫“欺骗”!”她用力吸烟,助长怒气。“原来他对祖安好是种利用手段。他不知道那男孩连自己名字都说不清楚吗?” “祖安的情形我告诉过他。”嘉茹懊恼地说。“不过我还不确定他是否藉祖安来打动我、说服我。他说他还没有告诉我父亲。” “你相信他的鬼话?天晓得他的总经理职位是如何拐骗来的。长得太好看的男人都是害虫!” 嘉茹摇摇头。“我们真的不了解他,不要这么妄下断语侮辱人,易风。” “邵逸达家财万贯,他不会派个私家侦探什么的来找你吗?何敬桐居然管上这件闲事,少不得事成后有他的好处。好一匹恶狼!”她又猛吸烟,咬着烟头的模样,仿佛那是何敬桐的脖子。 “你忽而害虫,忽而恶狼的。他到底算是一条虫,还是一头不怀好意的狼?”嘉茹好笑地问。 “他是只狡诈阴险的狐狸。”这会儿易风又把烟蒂当何敬桐的脑袋,使劲压进烟灰缸。 嘉茹再次摇头。“他要是有意讨好我父亲,以挣得更高的地位,他大可以把我的地址直接告诉我父亲,犯不着费唇舌向我解释,保证他绝不会泄漏我的行踪,除非我同意。” 易风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正如她的名字,如风-般。 “哦,他这么说吗?” 嘉茹点点头。““我父亲要是已经知道他找到了我,不会没有动静。”顿-下,她告诉易风。“我来之前在那边见到我父亲的秘书。她都来了,我父亲显然真的还不知情,否则应该也会露面。” “可是何敬桐告诉你他病得很重,不是吗?” 嘉茹一愕。她倒是没想到这点。 “所以不见得是他不知情,可能他动不了,没法长途飞行。” 若果真如此,嘉茹忧心地想,她父亲病得甚至不能搭飞机,她坚持不见他,就有点过分了。 她该不该问敬桐呢?假如她父亲其实安然无恙,敬桐告诉她的是实话,她岂不是自己自投罗网? 嘉茹真希望她一开始没有容许敬桐踏进她的家门。不过,现在一切都为时已晚。 ※※※ “你没有在听我说话。”心雯轻柔地抱怨。 “对不起。”敬桐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来,但他的心仍徘徊在嘉茹的身上。 她今天来过了,在楼上待了一个上午。她为什么不先给他个电话?他无论如何都会排开其他事情,留在办公室襄。反正他人在外面,心全系在她那边,念着她在做什么,想着她可有一些想念他? 看来是他一径的单相思。她根本不在乎见不见得到他,走了也不留个话。他一听云菲说她刚走,掉头就下楼去追她,根本没听到云菲还在他背后喊些什么。 他开着车一路疾驰,赶到她家,却见大门上了锁。她离开“捷英”后没有回家,去了何处?想到她或许去和某个男人碰面,敬桐不禁升起强烈得令他自己都觉得吃惊的嫉妒和不快。 继而他又安慰自己,她应该是带祖安出去了。不论如何,她不说一声的悄悄来去,使他宛如心上落了空般的难受。 “敬桐。”心雯放下刀叉,轻声叫他。 然后他又回到办公室,发现心雯在里面等着他。好个惊喜,然后一同到餐厅吃饭。 “哦,抱歉。”他变换一下坐姿。“最近事情实在太多了。” “云菲姊说消防处有人挑骨头。” “那个我已经摆平了。”他挑挑眉。“你代表邵老来视察的?” 她投给他温柔的一瞥。“我不能来看你吗?” “呃……当然欢迎。只是妳一走,邵老身边少了个得意的帮手,他怎么办?” “他放我假,也放他自己几天假。”心雯蹙一下眉尖。“他告诉我他要住进医院,医生建议他做个彻底的检查。他是不是病了?” 敬恫一听,心悬了起来。 “你天天在他身边,怎么问我呢?他看起来如何?”他平静地问,因为显然邵老向他透露的事,心雯并不知情。 “我看他没什么不同,不过他最近常常提早离开办公室,说他要回家休息。” 敬桐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邵老从不会比他的员工先下班。和他在一起工作这么多年,敬桐没听他说过“休息”这两个字。他只会叫别人去休息,自己则像一部永不停息的机器。 “他总算想开了。”敬桐只这么说道。“一直以来,我都在劝他去做定期健康检查,他怎么也不肯。他早该多关心自己一点。我想他没事,只是一般的检查。” “我想他是担心我们,故意让我放心的离开,来这里看你。” “我几天前才和他通过电话,他知道这里一切进行得很顺利,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你两个多星期没有打电话给我了。”她静静的指责。 敬桐不大高兴。她的口气好像他有义务天天打电话给她。 “我说过,我事情太多,而且邵老常来电话,重要事情我就顺便直接向他报告了。” 为了过滤不必要的应酬宴请,邵老的电话都由心雯接听,然后她负责决定她可以作主或转接给邵老。敬桐了解她无意把他当一般要经由她才能接触到老板的人。他的不耐烦是因为他想去看嘉茹,和嘉茹在一起,而不是坐在这间餐厅,感到度秒如年。 “我今天见到了那位室内设计师。” 这回她抓住敬桐的注意力了。“哦?” “她很漂亮……不,不是漂亮,她有种很吸引入的气质。我觉得她有点面熟。” 敬桐并不意外,心雯也看过邵老皮夹里嘉茹的照片,他意外的是她竟然没有看出来。 “她是很特别。” 心雯留心地望住他。“云菲姊说你很欣赏她。” 他眼中闪现异采,而敬桐并不自觉。 “如我所说的,除了才华横溢,她本人也是个相当独特的女人。” 心雯平静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她将膝上的餐巾放到桌上。“我累了,想回酒店休息。” 敬桐立刻招唤侍应结帐,同时他有点为他的冷漠感到歉疚。 “很抱歉怠慢了妳,心雯。不过我希望你下次能提早通知我,我才好安排时间陪你。” 他以最真诚的态度努力对她露出柔和的笑容。 “没有关系,敬桐。公司在筹备中,诸事皆很难有个头绪,你一个人在这应付所有的事,已经很辛苦了。我只是来看你,又不是来观光度假,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总是如此,永远平平静静的,没一点脾气。男人希求的不就是这样的女人吗?长得漂亮,懂得打扮自己,聪明又能干,安静、温和的始终在那,愿意接受男人给她的任何理由,即使让她受了委屈,她也不发一丝怨言。 以前敬桐也觉得这样平平淡淡的很好,她永远一致的反应也不曾让他感到索然,反倒让他不必牵挂、萦念的可以专心于他的工作。他想细水长流的感情本来不应该、也不需要像电影上那么激荡人心弦,爱得激烈又疯狂。但是认识嘉茹以后,他本来所相信、自信的感情理论,完全被他自己推翻了。 敬桐轻托着心雯的背,正要走向对街的停车场,她停在餐厅门口。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叫计程车回酒店,你不用送我了。” 他及时制住了要松出来的一口气。“送你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不,你忙了一天了。真的,我坐计程车就好。” 他考虑一下。“你确定?” “确定。” 敬桐便依了她,为她拦了一部车,并为她打开后座车门,但上车前,她出其不意的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拉下他的头,着着实实的给了他一个深深的吻。 “不要工作得太辛苦,敬桐。晚安。” 她放开他时,他犹怔怔愕愕地,几乎没听见她的低语。 这是心雯吗?他认识的那个心雯吗?注视着驶上街道的计程车,敬桐仍然处于惊愕状态中。当街吻他,这不像是心雯的作风。他吻过她几次,但那些比较像是友谊的亲吻。 他很喜欢心雯。她不粘人、不烦人,非常独立。不过他从来没有对她做过表示或暗示,因为他不认为他曾在任何方面误导她,使她以为他爱上了她。 敬桐也没想过她是否对他有爱意。工作上她帮过他很多忙,有时甚至在他想到之前,她已为他准备好他出差时需要的文件和资料。他们之间相处十分融洽,然而顶多就只是同事和朋友关系。他们一起出去吃过几次晚饭,完全没有罗曼蒂克的意味。 她今晚这样吻他,而且在大庭广众之下,莫非……敬桐坐在车子里沉思。他三十五岁了,曾考虑过成家,过安定的生活,有个朝夕相伴相爱的妻子,三两个孩子。他渴望家庭生活。但是只要邵老还需要他,他就一天不能停止东飘西荡,到处旅行,除了工作就是生意。 他不知道嘉茹是不是他心目中的理想妻子。他所知道的是他已无法一天不见到她,而她的顽强和冷若冰霜,有时真令他沮丧、挫折不已。 当他的车子驶出停车场,心雯或她突如其来的热情举动,已不在他记忆中。他脑子里盈满的是嘉茹。她的冷漠,她的微笑,她的伤心和痛苦,她惊讶时瞳眸襄闪耀的光芒。 敬桐不喜欢惊喜。但什么才能带给嘉茹惊喜呢?他要看见光芒常驻她双眸,他要看见她快乐的笑容,因他而发的快乐笑容。他苦苦思索着。什么是她的最爱?他希望是他,但那必须耐心等待。要非常有耐心。 ※※※ 听见屋外的吵杂声,嘉茹由厨房边门出来,绕过屋子,走向前院,然后她好笑地停住。 敬桐站在木栅门内,咖啡庞大的身躯横躺在他一只脚上,红茶在他头上,把他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还在继续用红色的尖嘴在他发丛里啄寻,仿佛那里面有好吃的虫子什么的。 “真的,红茶,”动也不动的敬桐叹着气,眼睛朝上,对鸟郑重说道。“我天天洗头,一早一晚各两次……”红茶加了些力啄了他一下。“哎哟,好吧,好吧,有时只有一次,可是我真的没有头虱也没有头皮屑。嘿,咖啡!” 嘉茹低眼望去,差点忍俊不住。咖啡突然对他的鞋子产生浓厚的兴趣,张嘴啃起它来。 “咖啡,那是鞋,不是鱼!”敬桐还是不敢动,好像怕他一动,他的脚趾头便会露出鞋外,被猫拿来当早餐。“老兄,这是在意大利订做的,一双好几千块哪!咖啡!” “咖啡几千块!几千块!”红茶呱呱叫道。 “不是咖啡,是我的鞋,呆鸟。”敬桐眼睛抬上去,又落下来。其实他看不见猫也看不见鸟,因为他不敢动他的头,红茶可能会一个闪失啄掉他的头皮。“嘿,我跟你说了,那不是鱼啊,笨猫。哦,我忘了,你不是吃猫的鱼,呃,不对,我是说……”他一时忘了,摇了摇头。 红茶身体一斜,滑到他头侧,爪子抓住他的耳朵,痛得他大叫。 “刺客!刺客!来人哪!”红茶也大叫。 不能再旁观了,咖啡这时又去攻击他另一只鞋。嘉茹走过来。 “到这边来,红茶。咖啡,不许玩了。”她命令,但声音充满忍不住的笑。 “意大利咖啡。呆鸟好几千块呀!”红茶飞到她肩上,报告特讯般地对她说。 嘉茹终于爆出笑声。 敬桐眼珠翻向天空。“多谢赶来搭救。”他用手指梳理他早上费了半天工夫吹整齐的头发。“我每次进门都要过这一关吗?” “我跟你说过它们不喜欢不速之客。咖啡!” 改为研究敬桐裤管的猫不情愿地走到她脚边,眼睛兴味犹在地盯着敬桐的意大利软皮轻便鞋。 “下次我会记得穿上盔甲,还有安全帽。” “也许下次你该先打个电话,而不是老是擅自闯进来。” “我不知道你这里的电话号码。” “八O一二二五八。”红茶大声念出来。 “谢了,红茶。”敬桐微笑。 “刺客,刺客!意大利,好几千块。” 敬桐摇摇头。“它的学习能力相当强。你这里真来过刺客吗?” “你是第一个。”嘉茹没好气的说。 “啊,我感到无上的荣幸。” 这是嘉茹第一次见他没有穿西装。但是他的蓝绿条捆纹衬衫和卡其色休闲裤,加上那双好几千块的意大利轻便鞋,使他看上去益发的潇洒,魅力无限。 “何事又劳你大驾光临?”她问。 “欢迎光临。”红茶说。 “这不是一只鸟该说的话嘛。”敬桐说。 “呆鸟。笨猫。”红茶边喊,边飞向屋子。咖啡立刻拔足奔往厨房侧门,要和鸟比赛谁先到似的。 “你这一猫一鸟和他们的主人一样。” 嘉茹扠起腰。“什么意思?” “非常独特的珍禽异兽。” “咖啡不是野兽,红茶已经不止是鸟,是家人,而且祖安或许不懂,但我不喜欢他被喻为禽或四足动物。” “当我说独特,那是恭维,嘉茹。”他温和地解释。“你又过分敏感了。” 她的双手移过来抱在胸前。“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其一,我来看祖安。怎么不见他出来?” “他在玩他的新积木。其二呢?” 他竖起一根食指。“等一下,我有个惊喜给你和祖安。” 嘉茹谨慎、纳闷地走到栅门外,目视他走到他车子后面,由后车箱搬出一个大帆布袋。它看起来很沉重。 “希望你不是由意大利运来什么昂贵的礼物给祖安,我不会接受的。”嘉茹生气地绷紧了声音。 “别急嘛!你还没有看见是什么东西呢。” 他像扛一袋棉花般把帆布袋扛进院子。她又跟进来。 “你到底在卖弄什么玄虚?” “马上揭晓了。” 他倒出袋子里他所谓的惊喜。嘉茹惊讶得环抱着的双手不觉掉了下来。 怪不得看起来那么沉重的一大包。她瞪着地上少说有二、三十来根的木条。每一根都一样长,约莫有六尺,全部处理过,因而木头表面平滑而光亮。 “你带这些来做什么?” “做篱笆呀!这些还不够,其他的我明天再带过来。” 嘉茹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为什么这么做?”她静静问。 “你的竹篱笆东倒西歪,栅门也斜了,所以红茶老是拿我当木柱。再说呢,木头给咖啡磨牙,比我的皮鞋坚硬也经济,不是吗?” 她的眼睛在笑,嘴唇仍顽固地抿着。 “我自己会修我的篱笆和门。” “显然你没听过团结就是力量。” “我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的笑容消失了。嘉茹愤怒的瞪着他,可是她不知道她生谁的气,是他还是她自己。 “妈,我做好了。我做了好大的……大叔叔!大叔叔来了。” 嘉茹吐一口气,庆幸着祖安的适时出现。 “嗨,祖安。”敬桐对热烈欢迎他的男孩展露温和的微笑。 “哇,好大好大的积木!是你的吗?大叔叔。”祖安兴奋的在地上的木条间跳来跳去。 “是给你和……”敬桐看向嘉茹。他说不出“你妈妈J。三个字。 祖安并不在意他的回答。他蹲下去,好奇的摸着那些光滑的木条。 “要怎么做啊?”男孩很伤脑筋的样子,因为这些“大积木”形状都一样。 “我做给你看。你也可以和我一起做,好不好?” “好啊!好啊!-起做。” 嘉茹站着,看着敬桐先把旧竹篱一支支拆掉,祖安高兴地在一旁有样学样。她一直把祖安当个小男孩般地呵护、照顾,没想到他力气蛮大,做起事来,竟有他实际的十六岁大男孩样子。 不一会儿,他们两人已经将旧篱笆全部拆除,整齐地堆在屋角。敬桐找到她留在院子里的掘土工具,分一支较小的给祖安,开始示范如何挖掘够深的洞,把木桩插进去。 祖安学得非常快,他俩合作得天衣无缝。祖安挖洞,敬桐插木桩,他带着祖安玩游戏般,和上次帮她一样,丝毫不在意他的衣服和裤子弄脏。祖安也一下子就灰头土脸,满身的泥土,两人互相指着笑成一团。 嘉茹没作声,也没插手,他们简直像忘了她的存在。她看了一会儿,折身进屋。 “面榨苹果汁,嘉茹边听着院子里一个人男人和一个大男孩的笑语声。她承认敬桐能教给及带给祖安一些她无法做到的事。她同时有一点点嫉妒,嫉妒祖安可以毫无顾忌的放怀和敬桐在-起同欢笑。 她带着一壶榨好的苹果汁和杯子出来时,只见到敬桐,一个人继续挖洞、插桩。 “祖安呢?” 跪在地上的敬桐拾起头。“去“嗯大大”。我想这意思是上厕所。” 嘉茹蹲下来,放下托盘,倒一杯果汁给他。 “太好了,谢谢你。”他接过去一仰而尽 “还要吗?” “不了,待会再说。” 她接回杯子放上托盘。 “你今天怎么会有空?” “我没有上班。” 她望着他用力插木桩时,肩臂上鼓起的坚真肌肉。 “我昨天见到了你的女朋友。” “我听说你去过了。心雯不是我女朋友,她和我在新加坡时在同一层楼上班。”他注视着她眸底一闪而过的光亮。“我和心雯只是同事。” “你不必向我解释你和她的关系。”但是她心头确实如释重担。 “她是你父亲的秘书。她为他工作很多年了。” “不关我的事。” 忽而她的表情已不若原来他谈到她父亲时那么冷漠无情。难道她终于开始软化了? “心雯今天一早搭飞机回新加坡了,她不放心你父亲。”他说了一半事实。心雯是走了,而巳坚持不要他送她去机场。她的口气像个解人意、体贴的情人,令他十分不安。 另外,他才是那个担心邵老的人。 嘉茹想装得漠不关心。毕竟她心里并未真正绝弃她对父亲的感情。她做不到。 “他怎么了?” “心雯说他住院了,是医生的嘱咐。” 敬桐小心谨慎的措词,这是他首次在她睑上看到关心和些许焦虑,也是她第一次主动关怀她父亲的情形,他可不想再搞砸了。 嘉茹锁紧双眉。“他不要紧吧?” “我不知道。我打算过几天回去看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不要。” 他预料到会听到她这么说。可是她断然拒绝的语气,激起了他没准备发的怒气。 “他已经进了医院,情况未明,你还是这么固执。你的心是铁打的,还是你的血是冰冷的?” 她的神情倒像她的脸是铜铸的。她眼里进射着青冷的光芒。 “我怎么知道他住院是真是假?他的秘书专程飞来告诉你这个消息吗?编个更具说服力的谎言吧,也许我会够蠢够笨的试着去相信。” “试试这个如何?关于你父亲的病,全是我编出来的。他老当益壮,健康得很,你就不能看在一个老人苦苦思念他多年不见的女儿的份上,或者把他当作是个渴望见女儿一面的陌生可怜老人,去见见他,给他一点安慰?” 嘉茹瞪着他,双颊气得通红。“你果然是个满口白话的骗子!” “假如能骗得你满足一个老人的愿望,我不在乎当骗子。但是他真的有病。妳不相信我们现在进屋去,我打个电话去新加坡他住的医院,你可以亲口问他。” “我不要和他说话!我不要见他!” 敬桐的双手握得指头咯咯响。 “我发誓,你是世界上最无情无义、最势利的女人!你比我大伯母还可恶!”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没有权利在这指责我。” “见鬼的我没有!”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臂,不许她走开。“你读书的时候要多少钱他都寄给你,他还定期寄给你和你母亲生活费。你结婚要用钱,他毫不吝啬的开一张空白支票,让你决定你要多少。我为什么知道这些?因为那时我跟着他的律师当助手,这些东西全是我一手经办处理。” 嘉茹的脸色发白。“我没有用过他一分一毫。从初中起我就半工半读,靠自己赚的钱和奖学金完成学业。我用我的劳力过活,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寄了那么多信给你,你一个字也没回。” “是他没有回我的信!”她甩脱他的掌握,愤怒地绷紧下巴。“我寄了一封又一封,我恳求见他一面,他完全置之不理。我求他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信寄出去,如石沉大海。他没有出现,连拒绝的几个字也不肯写。我又求他来主持我的婚礼,他照样置若未闻。他漠视了我二十二年,为什么我现在应该去看他,只因为他突然想念我,想见我?” 她的声音颤抖,眼睛冒火,同时充满伤痛。敬桐一时不禁为之语塞。她不是说谎,他看得出来。 “你父亲若曾收到你的信,他没有必要谎说没有。”他口气缓和了,变得疑惑。“你母亲寄给他的信和照片,他都收到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寄照片或写信给他,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假如你真的没收到你父亲的钱,”敬桐沉吟着。“那些钱谁拿走了?” “我不知道。” 如果她父亲真寄过那么多钱,那么拿走它们并花掉的,除了她母亲,没有其他人。嘉茹的心沉到脚底。 “我知道了。”她忽然感到好累,而且更伤心。“是她。” “谁?” “我母亲。” 敬桐皱着眉。“一直在向你父亲要钱的,是你母亲?她用你的名义需索无度,你却没拿到半分?” “随你爱信不信。”她冷冷说。 “不是我不相信妳,是……”他朝四周寒碜的屋子和院子挥一下手。“看看你的生活状况,不由得人不怀疑。你那个有钱的丈夫呢?你赚的钱呢?你丈夫没有留下任何财产给你吗?你的钱都花到哪去了?”她可以叫他滚出去,叫他少管她的闲事,可是嘉茹实在受够了他把她看成-个心机深沉、现实的女人。 “我的丈夫经营地下赌场,我母亲欠了他一大笔钱,最后拿我来还债。我答应嫁给一个年纪大得足可当我父亲的男人,希望我母亲能够悔改,但是她继续豪赌、酗酒,荒淫不羁。赌场后来倒了,我丈夫和我母亲留下一笔天文数字的债务给我。过去十年,我的收入全部用来还债,此外,我还替我母亲扶养因为她的自私和疏忽,留下的父不详、智能不足的儿子。” 敬桐觉得他仿佛铸了一个大错。他说了那么多残忍的话指责她,自以为是在唤醒她的良知,岂料整个事件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嘉茹,我……”他伸过手欲拉她的手。 “不要。”她抬高双手,不让他碰她。她吸口气,禁止眼泪掉下来。“我不需要同情或怜悯,祖安也不需要。我俩过得很好。日子并不富裕,我的债还是没还清,但是我们很好。 至少在你找上门之前,我们很平静,很好。” 提到祖安,她想起来,怎么他上厕所去了那么久?她记起有时祖安会忘了脱掉裤子,大小便都解在身上地坐在马桶上。 “如果你能不再来骚扰我们,我会非常感激。设计图我已经开始画了,完成后会送去给你过目,除此之外,我不希望再见到你。” 嘉茹疾步走进屋。她没有回头,没有关门,只希望他自动离开。 祖安不在厕所。嘉茹在房间里找到他,入迷、专心地拼组她昨天买给他的积木。显然他上完厕所,忘了院子里的敬桐和游戏,直接回到他房间了。咖啡趴在祖安床上打盹。红茶站在地板的一块积木上,研究似的看着祖安笨拙地拼来拼去。 她忽然好羡慕祖安。他的世界多单纯啊!幼年时那场大病夺去了他正常成长的权利,也让他减去了面对他的出身来历的痛苦。她情愿她的脑子和记忆永远停留在她六岁之前。那时,她至少有个爱她、宠她、疼她的父亲。她不要面对这个世界和人间的丑恶。 现在想或希望什么都没用了。她叹一口气,走进去,蹲在祖安旁边,摸摸他柔软如婴儿般的头发。他斜过脸,对她憨憨一笑。 “妈。” 他天真的叫唤教她心里好酸楚。 “祖安,站起来。” 他听话的放下手里的积木,站了起来。嘉茹脱下他上完厕所便没有拉回去,仍穿在大腿上的裤子。果然里面有秽物。她为他换了条干净的裤子,拍拍他的头,让他回去继续玩。 带着祖安的脏裤子,嘉茹走到客厅,望向门外的院子。敬桐已不在原处。 她慢慢走到门边,斜坡道上他停车的地方空空的。他走了。她的目光移向插了几支的木桩,和散置地上的木条,心忽然扭绞地痛起来。 第六章初露柔情 屋襄有灯光,隐约传出来电视的声音。敬桐坐在车子里,看灯光,听声音,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终于他坐不住了。他下了车,走向栅门。它半开着。他停在那,不晓得站了多久。屋内的灯依然亮着,电视声音响着,他还是一个人待在外面。 敬桐忽然挺想念咖啡和红茶。它们“欢迎”他的方式虽然老令他暗暗捏一把冷汗,可是说来奇怪,没有了它们充满威胁的危险热诚,他还真怪不习惯的。 客厅门关着。他想去敲门,问题是,说什么好? 他这一生最讨厌的就是猫。他从没养过鸟,或其他宠物。这会儿他却寂寞地站在一个倾倒的篱笆外面,想念着一只怪鸟和怪猫。 更想它们的主人。而想着她,他心痛得无以复加。他无法想象她经历她所描述的那种生活的过程。 下午陶易风一阵飓风般扫进他办公室。因为她来势汹汹,云菲企图拦阻她,教她有力的手一推,差点跌在地上。 “你到底对她怎样了?”易风劈头就凶巴巴地质问他。 “请坐,陶小姐……”敬桐试图以礼相待。 她长手一挥。“少来虚伪的假客套!你嫌她日子过得太太平了,是不是?” “我们能不能心平气和的谈,陶小姐?”他维持风度,静静问,尽管他自离开嘉茹后,胸膛间即波涛万顷。 “有什么好谈的?”易风气唬唬地坐下来,跷起腿,点上一支烟。 他客气的把茶几上的烟灰缸为她拿过来,然后自己才坐到办公桌后面。 “我不知道嘉茹跟你说了什么……” “说?”易风大声打断他。她的表情仿佛恨不得拿那个水晶烟灰缸砸他。“我认识嘉茹十几年,从来没见她像这样哭过。她妈妈害得她必须嫁给那个老头子时,她也没掉一滴眼泪。你的本事倒不小,才多久,就让她哭得泪水翻江倒海似的。” “这其间,我想有很大的误会。” “舞会?哈,我还要开个大派对呢!”把抽了半截的烟放在烟灰缸上,易风打开皮包拿出支票薄。“嘉茹愿意再一次为了钱咽下自尊,我可看不下去了。你给她多少,我如数开给你。我就算把艺廊卖了,也不要她再受这种气。” “我还没有付钱给嘉茹。”敬桐说。“我问过她该付多少订金,她坚持等设计蓝图完成,给我看过以后再说。” 听他如此一说明,易风更加地火大。 “而你还一口咬定她是个拜金主义的女人!” 敬桐皱着眉。“我没说过这种话。我承认我对她曾有些误解。今天上午之前,对嘉茹过去的遭遇,我委实一无所知。” “据我所听到的,和嘉茹谋面之前,你对她的了解不仅相当透彻,你晓得的还都是我-”她翘起一只大拇指指向自己。“--这个和她相识十几年的老朋友,听都没听过的怪事。” 对她的讽刺和讥嘲,敬桐无言的受下。 “陶小姐,你是嘉茹的好朋友,她的一切,你了如指掌,因此你见她受了委屈和伤害,为她感到义愤和不乎,我能了解。”他温和却自有其威严的轻轻一个举手手势,拦阻了欲张口的易风。 “反过来呢,嘉茹的父亲,我一直敬如尊长。对我来说,他是亦师亦友,亦若长上。同样的,我在他身边也有十几年了,就某方面来说,陶小姐,你我立场相同,出发点相同,仅是所闻与所见有所不同而已。你能了解吗?” 他看着火气逐渐由易风眼中和脸上消褪。她熄了烟,注视他的目光由审讯转变为端量。而此刻回想起来,她的快人快语令他不禁感到莞尔。 “我了解不了解有个屁关系?嘉茹这么多年所受的苦,岂是旁人所能了解体会的?我除了替她难过,生气命运待她的不公平,也只能做个旁观者。她接受我的关心,已经很“宽宏大量”了。我只要有那么点念头要拿钱帮她,她马上用绝交来威胁我!” 敬桐亲眼所见,及从嘉茹的亲密好友处所听到的,完全推翻了他以前所相信的。 “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些关于嘉茹她母亲的事?” 易风不屑地啐了一声。“她是我所见过最不负责任,最……XXX的母亲。” 敬桐几乎失笑。 “XXX?”他问。 她撇撇嘴。“嘉茹不许我用恶毒的话批评她母亲,但是在我看来,那个女人该下八十八层地狱。” “地狱有这么多层吗?” 她白他一眼。“多走几趟就有了。” 终于,敬桐朗声大笑。他发现他很欣赏易风的串性和爽朗。 “嘉茹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她点第二支烟的手停住,斜睨着他。“你和邵逸达是好朋友,却不知道他老婆的名字?” “邵老提起她时,只说:“嘉茹的母亲”。” 或简单一个“她”。那个女人显然伤透了邵逸达的心。 “事实上邵老极少谈她,”敬桐又说。“他念念不忘的是嘉茹。” 火苗又在易风眼中闪现。“他真这么念着她,为什么嘉茹写信给他,他一个字都不回?” “这也是我困扰和纳闷的地方。我可以证明邵老写了信”我本人就替他寄了好几封。嘉茹求学期间,他不断的寄零用钱、生活费、学费给她。这一点他的律师可以证明。” “岂有此理,嘉茹在意大利读书时,在我和朋友合伙的画廊打工。从我认识她,她一直都是自力更生,常常还要寄钱给她妈妈。我可以做证,她没有拿邵逸达一分钱。她最苦的时候,吃白面拌酱油,都不肯接受我在经济上给她任何协助。” “所以我很想知道,她父亲寄出去的那些钱都到哪去了?” 易风当然没法回答。她离开他办公室时,和他几乎也可以算是朋友了,她的握手和她的为人一样,干脆明快。不过除了咬牙切齿的诅咒嘉茹的母亲,其他的她要他自己和嘉茹谈。 “我答应过关于她的事绝不向任何第三者说。身为她的好朋友,我有义务尊重她要保护隐私的意愿。” 敬桐没有说嘉茹已告诉他一件对她而言,该是她最最不愿透露的事。祖安竟是嘉茹的亲弟弟。这个事实至今仍震撼着他。 再三犹豫、考虑之后,敬桐打了电话给邵老。他果真在医院,但是坚持他只是遵从医生的指示,住几天医院,做个详细的健康检查。 既不确知邵老的真正身体状况,敬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怕邵老知道嘉茹执意不见他,会受不了打击。 如今看来,他唯一的途径仍是设法说服嘉茹。看到她那么痛苦,他如何忍心对她施加压力?尽管是无心之过,他还是伤害了她。 ※※※ 嘉茹放下笔,闭上疲累的眼睛。初步设计蓝图总算完成了。她明天必须带着它去“捷英”,看敬桐有没有意见,若不须要修改,就可以准备开始装修了。 想到要见他,她的心情沉重起来。她多么希望他不是她父亲的手下,或者他不要这么不死心的非要管她的私事,一切便要简单得多。 她吸一口气,又叹一口气。短短的时间内,她居然让一个男人彻底的颠覆了她的生活。先是容许他进入她的家门,进而进入她的屋子,严重的影响了她的生活,破坏了她严守的自定原则;今天更让她一古脑地说出了她多年来闭口不提的许多家丑。 她母亲再怎么不检点,再怎么不是,终归是她的母亲。嘉茹因此总竭尽全力保护她的母亲早已自毁的尊严。 其实真正可怜的是祖安。她跳起来,疾步走出工作室。她太专心绘图和写计画了,忘了电视画面一片花白地嘶嘶响,祖安歪倒在地板上睡着了。咖啡趴在他的旁边,和他头碰头地打着鼾。红茶站在电视前面,斜着黑脑袋,转着眼珠,似乎在纳闷萤幕上为何无声亦无影。 嘉茹关掉电视,弯身轻轻叫了祖安几声,结果还是得抱他上床。他瘦伶伶的身子勾起她一阵心酸。咖啡钻到床脚毯子底下,红茶飞上床头,大大打了个呵欠。 ““晚安。”它说。 嘉茹微笑。“晚安,红茶。” 她出来关客厅的灯时,听到院子里有异声,便走到窗边往外探。漆黑的夜襄,她依稀瞥见院子里有个高大的人影。 嘉茹在这住了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过小偷。小偷来到这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偷。三更半夜的,那个人在她院子里做什么?” 她打开客厅门,走了出来。那人听到声音转过身之前,她已认出他的身影。 “敬桐。”嘉茹吃惊地喃喃,然后冷着脸,她朝他走过去。 “不要问我这时候在这干嘛。”他先开口。 眼睛一转,嘉茹更吃惊了。他几乎钉完了所有他上午带来的木桩。 “你疯了。”嘉茹低语,仰向他。“你这是做什么?” “你要听真话?”他表情和声音俱十分苦恼。“自从见到你,我就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了。” 这个人,他总有本事教她一颗心波澜万顷。她不自觉地伸手拍他挽起的袖子上的泥土。 敬桐就势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向他。 “不。”她身子往后欲退开。“不要。” “不要太靠近妳?太迟了,嘉茹。”他用双臂圈住她。 “不……”他身上的汗味、泥土味和男性特有的气息令她晕眩无力。 “不要吻妳?现在不会。现在我只想抱着你。你也需要有人抱着你。” “我不要……” “要,嘉茹。”他不容她退却或反对,拥紧她,把下颚轻轻靠在她头上。“需要别人不是罪恶,也不表示软弱。你一个人承担一切太久了,嘉茹。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是请你容许我抱着你。” 她半晌无语,慢慢地,她放松了紧绷和抗拒,把脸挨靠上他的胸膛。 “不要让我哭。”她低语。 “妳若想哭,我不会阻止你。我们都有需要大哭一场的时候。”他柔绶地轻抚她的头发。 “我没有发泄的权利,我负担不起。哭过后没有让我好过些,我只觉得更喘不过气来。” “告口诉我,嘉茹。有什么苦和委屈,都说给我听,我就在这。” 她仰起脸,睫上闪着泪光。“不要给我太多,不要逼我说得太多,否则明天我会后悔,会恨自己,会恨你,而恨是无济于事的。” “没关系,你恨我好了,但是不要后悔。我不后悔认识你,嘉茹。我只后悔没有能早一点认识你。” 她轻叹。“我希望能在别种情况下认识你。” “嘉茹。”他轻吻她的前额,然后嘴唇滑下她的鼻梁,来到她的唇上。 “不公平。”她低声说,却并没有真的抗议或反对的意思。 “什么?”他微微拉开一些些距离。 “凌晨一、两点是我最脆弱的时候。” 他嘴角间漫开一抹温柔的笑。“我会记住。” 当他的唇再落下来,她的双臂绕上他的脖子,迎接他的吻。 这一吻包含了安慰和需要--对他们两人都是。他非常轻柔地吻着她,但他的气味性感、强烈而诱人。剎那之间,欲望加了进来,他们都感觉到血液开始沸腾。 他们的唇开始由轻柔的接触转为纠缠,身体不自觉地向对方靠紧。她全身悸动,他也一样。 上次那一吻之后,她一直禁止自己去想它。这一刻,她明白了她多么渴望它再发生。在他唇下,世间、生活裹的一切丑恶和重担,似乎都不翼而飞,因为它们才是她真正要忘记 吻她肯定会上瘾。只有这个时候,她不会用冷漠和自卫的冷硬外壳把他隔开。这个时候,她不是令人费解的凌嘉茹,也不是他处心积虑要挖掘底细的邵嘉茹。她是个他想要的女人。哦,老天,是的,他要她。他可以感觉到她也要他。 但是她有太多禁忌。她关闭自己太久了,她不习惯一下子暴露自己,而他已使她揭开了 嘉茹把自己拉开。“我不该这么做。”她喘息地低语。 敬桐用指背轻抚她发热的脸颊。“妳不用怕我,嘉茹。” “我不怕你。”她怕的是他对她的影响力。 “我倒很怕我自己。”敬桐轻笑一声。“我怕一不小心再说错话,你再也不肯见我了。” 她回避他话中的意义,环视他完成的工作。“你来了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好几个小时吧。”他耸耸肩。“我要为我白天说的一些话道歉。原谅我好吗?” 她静默了一下。“不怪你,你不知道内情。” “我勾起了你的伤心往事。” “它们原本就在那。我很少想起,回忆……太痛苦了。”这男人何以总能令她说出心底的的话? 敬桐凝视她,无法用言语安慰她。他看看屋子。 “祖安睡了吗?” “嗯。” “我进去拿两张椅子出来,我们坐在院子里聊聊,好不好?你困了吗?还是我回去,让你休息,明天再来?” 她该说明天再谈的,可是她发觉她真的需要他在身边,即使做一会[奇][书][网]儿伴也好。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好现象。 “我不困,不过你--” “啊,我经常工作到早上三、四点的。” 唯恐她改变主意,敬桐很快地进屋,到厨房拿了两张椅子出来。 夜空星辰闪烁,一弯上弦月柔和地挂在天幕。黑夜,对地而言,难得地有一份安详。通常它是另一个充满压力的一天的过渡。 “我下午和你父亲通过电话。” 他不想破坏他们之间的宁谧,可是事情紧急,他不知道邵老还有多少日子。 嘉茹不说话,可是也没有再反对他谈她的父亲。 “他在医院。” 她仰望天空的脸转向他。她目光中的等待和关切,令敬桐舒了一口气。 “听起来他还好。不过认识你父亲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他愿意听医生的嘱咐接受详细检查。” 她还是不作声,只拧着眉。 “我下星期要回去看他。”他温柔地伸手过去,握住她按在膝上的一只手。“我希望你改变心意,和我同行,嘉茹。” 她抿抿嘴。“你下午对他说了什么?” “关于你?”敬桐摇摇头。“我遵守了我对你的承诺。可是他的日子恐怕不多了,嘉茹。” 她的视线调向前方的黑夜。“晚上易风来电话,说她去找过你。” 他微笑。“真希望我也有个这么忠肝义胆的好朋友。” 她也微微一笑。“我很幸运认识她。”然后笑容逸去。“易风把你跟她说的话告诉我了。” “其实我也对你说过,妳不相信我。” “易风相信你。” “妳呢?” 她低头看着他握着她的手。如果他知道他多么接近她内心里从不让人接近的部分,那最最脆弱的一环……或者他已经知道了。 啊,她管不了这么多了。她需要……需要一个来自异性的肩膀,让她偶尔歇息,喘一口气。但是她没有能力向现实示弱,她没有倒下去或停歇的权利。 “我输不起。”嘉茹轻轻说。 “假如事关输赢,要输也不会只输你一个人,还有我呢。” 她奇怪地看他。“你?” “对,我。”他的表情严肃。“你算算看,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至今,我向你道了多少次歉了?我的自尊早就输掉了。” 嘉茹突然看见他眼底一点黠光。“你在逗我。” “你领会幽默的幽默感真是无与伦比。”他捏捏她的手。“不过我说的有一半是实话。若求你有用的话,我愿意求你。” “蒋小姐告诉过我,为了我父亲,你会不惜肝脑涂地。” 他不知道她是否有注意到,这是她首次承认邵老为她的父亲。他将之视为一个重大转机,而他知道何时该掌握时机。 “现在已经不单是为报答令尊对我的恩情了,嘉茹。”他诚挚、恳切地倾身向前。“你须要打开心绪,只有和你父亲见面,你才能释疑。” “或者是听他的-面之词?” “你母亲等于是用另-种方式把你推入火坑,你尚几不遗余力地为她掩饰,原谅她的过失,为什么对念着你二十几年的父亲,如此硬心肠呢?” 她抽回手。“我母亲的糜烂和颓废,是因为我父亲把我们赶出来,她伤心已极。她也许不够坚强,用了错误的方法应付她的痛苦和绝望,但她从来没有放弃我。” “你父亲也没有。尽管他不停地付出他对你的关爱,不曾放弃他身为父亲的责任,却没有得到你半点回音,他仍然没有放弃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我说过我写了很多信给他,你不相信我,何必再多说?” “我相信妳,嘉茹。可是你何不让你父亲也听听你的解释呢?” “我不欠他任何解释。”她态度又冷硬起来,只不过这次表情里多了挣扎和困顿。 “那就给他个机会,澄清你对他的误会。” 她犹疑地再度沉默。敬桐等待着,凝视着她脸上交错的复杂感情。他的心因她终于开始信任他,愿意流露出心底的情感,而激动得剧跳不已。只要她肯答应,他惊讶地发现,他想保护她、爱她、珍惜她一辈子。 剎那间,他憬悟了他何以无法在电话里向邵之提起嘉茹的事,-方面他对她有过承诺,一方面他不知如何对邵老启齿。 他能怎么说?“邵叔,我找到你女儿了。她美丽又坚强卓绝。她不肯见你,可是我爱上她了。” 他没有把握他们父女见面之后,是否果真能前嫌尽释,或者嘉茹是否会受到更多创伤。 而后者是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不论如何,他一定会守在她身边。为她摒除外界的伤害。 慢慢地,嘉茹深吸一口气,望着他。 “我若和你去新加坡,祖安怎么办?平常我有事,易风可以暂时代我照顾他,可是我不在的时间若太长,祖安找不到我会害怕,我也不放心离开他太久。” 敬桐露出松弛的笑容。“这好办,我们带他一起去。” 嘉茹张大眼睛。“你不是说真的吧?” “有何不可?你不必太多虑。祖安不过智力不足,又不是钟楼怪人。带他出左玩玩,说不定对他有意想不到的帮助呢。” 她想了想,摇摇头。“他长这么大,最远也只去过易风的艺廊。她试过带他上街,他吓得蹲在地上,紧紧抓住易风不放,哭着要找我。”她又摇头。“行不通的,只要离开这个家,除非坐在车子里,祖安无法适应一定的安全范围外的世界。” “那就不带他到车多、人多的地方。我们来回都坐头等舱,周围不会有很多人。妳、我就在他旁边。必要的话,我可以整天在酒店陪他。我是说,万一你需要出去的时候。” 她还在犹豫。 “和我一起去新加坡,嘉茹。你还有很多时间考虑要不要见你父亲。如果到了那,你还是不想见他,我绝不勉强。就当我们带祖安去散心旅行也无妨。” 月光下,他的眼神诚恳得令她很难不动心。 “下个星期?” 敬桐的双眼亮了起来。“我预定下个星期,不过可以配合你的方便。” 他一再的迁就,他的真诚和锲而不舍,终于让她觉得她若再固执下去,似乎太不近情理了。 “我明天送设计图给你,到时候再告诉你我的决定。我没法说走就走,尤其还要带祖安出远门的话。” “我了解。”他讶然看着她。“设计稿完成了?” 她点点头。“明天你看过以后,若没有其他意见,就可以动工了。” “嘉茹,你果然名不虚传。” 一抹红云飞上她双颊,因为她把它在一个晚上赶完,是想及早摆脱他。 “时间晚了,”她站起来。“明天再说吧。” “我明早九点来接你,会不昃太早?”他看一下表。快凌晨三点半了。他以前不管工作得多晚,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 “你不必来接我,我有车。” “其实你不必特地送去我办公室。我过来在你这看,需要讨论的细节,在这谈也一样。如此你就不用麻烦易风来帮你照顾祖安了。” “可是……” “别跟我客气,嘉茹。而且我想看祖安。同时呢,你也许不相信,今晚在门口,没有咖啡和红茶的“迎接”,我还感到若有所失呢!” 嘉茹不禁莞尔。“明天可别又要喊救命。” 难得她露出轻快的娇俏模样,看得敬桐一阵心弦荡漾。他俯向她,轻轻吻她的唇。只是温柔的一触,他怕若真正地吻她,他会停不下来。 还有明天呢,而且她非常有可能会同意和他去新加坡,光想到这个,已足以令他雀跃不已了。 当他抬起头,见她对他蜻蜓点水的一吻似乎有些失望的表情,他更是在心里无声的欢唱。 “我会一直想你到明早来见到你。” 他临走前的低语,直到嘉茹躺上床,犹轻柔地在她耳畔呢喃。 好久好久好久以来,她未如此刻这般期盼明天的来临。沉入未曾有过的甜美梦乡之前,她想的是天明之后不久又可以见到敬桐,而不是担心要不要和他去见她父亲。 ※※※ “意大利刺客!意大利刺客!” 院子里的喧哗夹杂着红茶的尖叫、咖啡的咆哮,和祖安开怀的咯咯笑。 嘉茹看向床头的闹钟,还不到八点。难道敬桐已经来了? 她赤足跑进客厅,由窗子往外看。真的是他。 很快地梳洗过后,换上简单的T恤和短裤,嘉茹走出来。 她眼前的情景和她几分钟前看到的一样。红茶站在敬桐头上,咖啡不知怎地吊在他右手臂膀上,祖安荡秋千似的挂在他另-只手臂上。 “早。”敬桐愉快地说,接着瞪大眼睛。他每次见到地,她的头发不是挽上去,就是编成发辫扎起来,今天她让一头秀发披在肩上,但是-“你剪头发了!” 嘉茹抚抚头发,“剪了好几天了。” “那么长的头发,你不心疼吗?”他的口气倒很惋惜。 “它还会长的。”嘉茹朝他身上的男孩和鸟、猫擞擞下巴。“你们在玩什么游戏?” “咖啡今天很高兴见到我,祖安觉得它欢迎我的方式很棒,决定效法。之后认为很好玩,就不想下来了。”他说明着,眼睛往头顶翻了翻。“红茶嘛,不知怎么地,对我的头发很感兴趣。我希望牠不是打算在我头上筑巢养小八哥什么的。” 嘉茹笑出来。“红茶是位先生。咖啡、红茶,”她拍拍手。“下来,你们太不象话了。” “我不介意。”敬桐说,不过那一鸟一猫遵从主人的命令离开他身上时,他还是松了一口气。 “妈,来玩。好好玩哦!”祖安还挂在敬桐膀子上,弯曲着双腿晃来晃去。 “你也下来,祖安。”嘉茹柔和地说。“何大哥累了。” “意大利刺客,累了,不象话。”红茶尖着噪子喊。它停在一支新木桩上。 “你的鸟对造句有奇特的天分。”敬桐咕哝。 “不象话,不象话。”红茶抗议地边喊边扑翅膀。咖啡在木桩底下研究如何才能上去。 “还好你没训练你的猫说话,否则健力氏纪录的编纂人就要来拜访你了。” 嘉茹大笑。“也许我该考虑开始训练它。” “我有没有说过你笑起来很美?” 她的笑声嘎然而止。 “你该经常笑的。”他微哑地又说。“幸好此刻有好几个第三者在,你逃过了一劫。” 他充满暗示的语气和闪着热情光芒的眼神,令她心跳加速。 “什么劫?” “等只有你和我的时候,妳就知道了。” “再摇,再摇。”祖安央求道,打破了他们四眸紧紧街接进放的火花。 “不摇了,小子。走,我们干活去。” 他仍用一只有力的臂膀举着祖安,转身走向他的车子。祖安又开心地咯笑个不停,从来没有男人这样和他玩过,嘉茹自己不可能如此单手举起他。她知道祖安必定快乐得不得了,她也看出敬桐是真的喜欢这个男孩,真心的对他好,而不是同情或怜悯。由是,她分外地感动。 敬桐使不情不愿的祖安站回地上,不过他车子后车箱的东西立刻吸引了男孩的注意力。他扛出那包帆布袋时,听到嘉茹发出一声呻吟。 “你又买木条来了?” 他支撑着帆布袋大部分重量,让祖安跟在后面,“帮忙”他抬着-小部分。 “这么早你去哪里买的?” 嘉茹注视他们把帆布袋放在院子里,祖安煞有介事地喘了几口气,跟着就迫不及待蹲下去拉扯捆往袋口的绳子。 “我六点不到去敲开木材店的门,”他做个鬼脸。“老板差点拿木棍敲我,还好我们是多年好友。” 他打开帆布袋,和上次一样,倒出又一包光亮、齐长的木条。 “哗,好多积木又来了。”祖安兴奋地欢呼。 这个人,他不用睡觉的吗?她很难想象他一身无穷的精力从何而来。嘉茹惊讶地看见祖安自动跑去屋角,把上次敬桐教他使用的小圆锹拿了来。 “啊,太好了,祖安。”敬桐摸摸他的头奖励道。 祖安羞涩地大大咧着嘴,自己也伸手摸摸头。 “这么早,你一定还没有吃早餐。”嘉茹说,看着她尚未完全说出口的邀请在敬桐俊朗的睑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她觉得她似乎也和得了夸赞的男孩一样开了心花。“嗯,我没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我可以烤些多士和煎蛋。你喝不喝牛奶?” “多士煎蛋加牛奶,嗬嘀,好丰富的早餐。我已经饿了。来,祖安,”他把手伸给男孩, 虽然他真正想的是搂住嘉茹。“我们先吃早餐去。” 第七章久别重逢 (更新时间:2006-7-302∶25∶22) 祖安睡着了。出乎嘉茹意料的,她的担心和紧张完全多余。 易风开车送他们到机场。进了大厅,四周陌生的人潮,扩音机里传来的吵杂声,并未惊吓到祖安。他一直紧紧抓住嘉茹和敬桐的手,不过眼珠子好奇地东张西望的转来转去,没有惊惶或畏惧。或许一开始他有一点害怕,但是他表现得好极了。 进机场大厅不久,敬桐便领着他们直接到楼上的贵宾候机室。及至登机,嘉茹发现头等舱中除了他们三个,没有其他人,又松下一大口气。飞机内的一切都令祖安感到稀奇不已。飞机起飞后,发现他每天待在院子仰头才看得见的浮游天空的云,突然就在小小的窗子外面,祖安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般的说个不停。 没有一下子说这么多话过,祖安的语句因此完全不连贯,嘉茹和敬桐都听得似懂非懂,数度两双迷惑的眼睛相望对问,又同时无解但会心地相视微笑。祖安叽叽呱呱了些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很快乐。而过分兴奋和滔滔不绝,使男孩很快就累得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多年来马不停蹄地到处旅行,敬桐未曾感到飞行是如此愉快和有趣。他做梦都想不到,他一生中开始感受到真正的快乐,而这快乐之泉竟来自一个智力不足的男孩和一个他原以为自私自利,其实满怀爱心、坚毅果敢的女人。哦,还有她养的猫和鸟。 “你在笑什么?” 敬桐转向嘉茹,握住她的手。“红茶和咖啡。” “红茶和咖啡。好的,马上来,何先生。”正巧来到他座位旁的空中小姐应道。 “等等,我不是--”敬桐欲说明,但空中小姐已经走了。 嘉茹掩住嘴,以防大笑出声。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那天早上当嘉茹冲好三杯牛奶,烤了多士,和煎蛋一起端上桌,红茶第一个把它的长喙伸进其中一杯牛奶,然后呱呱哇哇地振飞而起,逃到厨房里面,对着烫到它的舌头的牛奶大喊大叫。 “杀人哪!刺客!来人呀!救命!” 咖啡也一样,老实不客气地吃了一大口煎蛋,跟着张嘴呼呼吹着热气,咚地一声由椅子上跌下去,绕着桌子又跑又跳地龇牙咧嘴咆哮。 嘉茹不知道他何以突然想到它们,不过她的确知道他在说什么。 “它们来到家里以后,还没有和我们分开过。”她说。 难得的是易风。她对猫和鸟部没有好感,尤其不喜欢嘉茹把红茶和咖啡“宠得无法无天”,却愿意帮忙代为照料,直到嘉茹回来。 “谢谢你肯带祖安和我同行,嘉茹。”敬桐说。 空中小姐送来红茶和咖啡,他接过来,道了谢,和嘉茹目光相遇,又一阵忍不住的好笑。 “你喝什么?” “我喝红茶好了。” 敬桐看着杯子里的咖啡。“自从认识你家咖啡以后,我喝咖啡都有点喝不下口,好像它忽然有了生命,喝了有罪似的。” 嘉茹轻啜一口茶。“没想到你如此感性。” “哦,我还有很多优点,你慢慢会发现的。” 她专注于用双手端住茶杯和杯碟。她已经发现的部分,已足令她倾心了。她仍无法确知她这样是对是错。她知道他关心她,关心祖安,并不以她的遭遇、祖安的出身,而对他们另眼相看。可是曾几何时,关心已经不够了。但她能要得太多吗?他分明和她在许多方面都不同。 “在想什么?” 她的一只手不知几时又到了他掌中。嘉茹慢慢放下杯子。 “我不晓得该如何谢你。” 敬桐皱一下眉。“这么说不是太见外了吗?” “敬桐,我想……” “妳想得太多了。嗯,祖安丰富的想象力,大概是你教的了。” 再一次,她意会了他言之所指。 她微笑。“对祖安来说,云从来不是云,它们是他想象天空里的各种东西。” 他指着它们,大叫:“看哪,一条大鸟。啊,那边,那边有树叶,好大的一只树叶。鱼吶,有一张鱼。一个积木在鱼上面。” 祖安形容东西用的单位皆自成一格。敬桐三十几岁了,却经由一个智能不足的男孩,发现了天空可以是一幅艺术作品,也是许多小生命的集合处。 “你知道你每次说着祖安时,你的神情有多美吗?”他柔声低语。 她双颊飞红。“祖安的一切都很美,我常想,他是真、善、美的表征。” “妳也是,嘉茹。没有你全心全意的爱和呵护,他的真善美很有可能只是个可怜的残缺。” “你说得太好了。”她轻声道,按抑住她的感动和些许感怀。“祖安小时候,我不像现在可以把工作接了带回家做,必须带着他和我一起出去。绝大多数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或者悲悯、可怜他。有些人当他是有传染病的怪物,忙不迭地把自己的孩子带远离他,甚至还有人对他提出些残忍的问题。” 他握紧她的手。“祖安懂吗?”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多半不大懂吧,他很天真。所以无知有时候真的是一种福气。” 但是她却承受了那些鄙视的目光。他懂。 “如果到了那,你决定和你父亲见面,你会带祖安去见他吗?” 他掌中她的手立刻变僵硬。 “我还没有想过这件事。” “祖安也是你恨你父亲的原因之一,是吗?” 她转开忽地闪着泪光的眼睛。“我是恨过他。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很恨他。”她轻而低的声音里,只有喟叹,没有恨。““那时候我身负巨债,祖安又小,我走投无路,想到是他的狠心和无情造成这一切……当时,我真的是恨他。” “为什么你一再相信你父亲要对这些后果负责呢?”他纳闷了好久,她从未给过他直接的答复。 “要不是他把我们赶出来,妈不会堕落得变成酒鬼和赌徒,我也不会非得嫁给一个搞地下赌场的男人。” “他告诉我是你母亲带着你离开了他。” 嘉茹要收回手,他不肯放。 “你同意和我去新加坡,我便在电话里向他提起了你的事。我想该给他个心理准备。” 她的手在他掌中颤抖。“好让他有时间准备更多谎言?” 敬桐的表情严肃,眼神则十分温柔。 “我没有提到祖安。他听到你没有收到过他的信和钱或支票,他非常震惊。相信我,嘉茹,我为你父亲工作十几年了,他从来不说假话。他能有今天的地位,是因为他的诚实和正直,为他赢得同行同业的信任和尊崇。” “我很想相信你,可是他对我和妈妈不闻不问二十多年,也是事实。他赶妈妈出门,叫她带我一起滚出去,是我亲耳听见的。” 他摇一下头。“嘉茹,我真心的希望这一切在你和他见面后都能澄清。同时我要你知道,不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 她转过去,看着他的眼睛。 “即使那表示你要背叛他?” 他柔柔一笑。“嘉茹,令尊于我是有恩,可是我不是是非黑白不分的人。”他聚拢眉峰。“有件事我不明白。” “什么事?” “你为什么非嫁给那个老头不可?欠他钱的是你母亲,不是吗?他没有权利要你来抵债,更何况他经营的是非法生意,你可以反过来控告他的。” 她神色沉暗。“那时候我母亲病重,住在医院里。他要债要到医院里来。看到我,他开出条件。他愿意结清医药费,同时把我母亲欠他的债一笔勾消--” “但是你必须嫁给他。你就真的答应了?” 她凄然摇头。“我母亲求我。她说只要我为她还掉这笔债,她再也不睹了。同时,她也答应戒酒、戒毒。” 敬桐吃了一惊。“她吸毒?” “否则祖安出生时,不会几乎活不下来。”她叹息。“他只是智能不足,不是个痴儿,已经是万幸了。” “你母亲呢?她实践了诺言吗?” 嘉茹又摇摇头。“我结婚不久后,她死于吸毒过量。丧事才办完不到一个星期,我丈夫的赌场被查禁。我和债主们商量,用分期付款方式摊还。” 敬桐气得咬牙切齿。“一还就还了十几年?” “十年。还有差不多五年就还清了。”她拿起杯子,喝一口冷掉的茶。 “你真的没有必要代他还的,嘉茹。” “我不想成为被讨债的人追赶的逃犯。” “他们根本没有理由找你要钱。” “对黑道的人,无所谓理由。他们的钱被坑了,非讨回来不可,而且可以不择手段。” 他震惊地看住她。“黑道?” 嘉茹也看着他,但目光平静。“如你所说,我丈夫从事的是非法生意,你想他都和哪种 人来往呢?” “不要再说他是你丈夫。他不配!” 忽然,敬桐想起一件事。 “我第一天去找你的时候,你以为我是去讨债的打手吗?” “或杀手。差不多。” 他几乎捏断她的手指。“这些打手或杀手曾经找过你麻烦?” “刚开始的时候。”她点点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发现那一大笔债务,我吓呆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待在我母亲买的房子里,好几天没出门,想冷静的思考对策。” “他们以为你存心赖帐。”敬桐气得七窍生烟。“房子呢?” “卖掉了。我和祖安现在住的,是易风的父母早年住的旧房子。他们搬到新居后,这房子一直空着。易风和他们商量,让我和祖安在那安身。” 她的神秘,她不近情理的与外界疏离、她索取报酬之高却过得一贫如洗,如今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但她肩负的重誓,却不合理得令敬桐血脉愤张。 谁能想象得到,亿万富翁邵逸达的女儿,竟然因身负巨债而家徒四壁?更何况是-笔和她不相干的债。 “你为什么不让易风帮你?” 问完,敬桐便暗骂自己。换了他,他想他也会和她一样执拗,非要咬紧牙龈靠自己不可。 “我又不是四肢残缺,没有能力工作。何况她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我最初一些大客户,都是她艺廊里的客人,全靠她的伶俐口才为我争取到很高的价码。她要是肯收佣金,她早就是个大富婆了。” 她还没有偿清的债有多少呢?敬桐后悔着他答应给她的设计费太少了。要想帮她,显然只有这个方法。他几乎可以肯定,她也会拒绝她父亲的协助。他还没有告诉邵老她过的苦日子,邵老若知道她这些年的情形,不晓得会多心疼。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嘉茹。” 她望着他。 “妳再也不是一个人了,懂吗?从现在开始,你有任何困难,不要再独力去应付。我不是说你一个人应付不了,但是我不要你把我置身事外,好不好?” 她眨一下濡湿的眼睛。“不论如何,谢谢你。”她轻轻地说。 “不,我是说真的。”他一手仍握着她的手,一手托住她的下巴。他的眼中盈满柔情,它也在他低柔的声音里。“我知道你很顽强、很固执,可是,让我照顾你,照顾祖安。” 这是承诺吗?是哪一种承诺呢?她不敢问。 缓缓地,用另一只手,她覆上他托着地下颚的手,轻抚他粗糙的手背。 “你为我和祖安做的已经太多了,敬桐。” “啊,我还没开始呢。”他将地揽过来,她的头于是靠在他肩上。“我要照顾你和祖安-辈子,嘉茹。” 她太激动了,浓浓的感情梗住了她的喉咙,她无法发声,便只是依偎着他,觉得孤苦了一辈子,终于她倦累的帆,找到了一个避风的港湾。 而敬桐隔了一晌,方忽然想到,他似乎许下了个终生的诺言,他却不知她对他的感受如何。他知道她好不容易信任了他,也对他心怀感激,但她是否对他有些许感情呢? ※※※ 他们搭的是早班飞机,到达新加坡时正好是中午时分。空中小姐过来向敬桐轻声耳语,他点头道谢。 下机时,嘉茹没有看见其他旅客。一辆深蓝色加长型平治轿车等在停机坪,司机候在开着的车门边。嘉茹恍然大悟。这又是敬桐的安排!为了祖安,他为这趟行程真是煞费苦心。 在飞机上睡足了觉,祖安精神焕发,坐在后座,惊奇地东摸摸西看看,但是他没有去注意关闭的车窗,或深色窗子外面有什么东西。平治车内华丽的设备:冰箱、电话,一架小型电视,已教他眼花撩乱了。敬桐周到地教人在车内准备的卡通录影带,更让祖安看得到了目的地还不想下车。 他们由地下室停车场,直接坐电梯上楼,省去了住房登记手续,和避免穿过酒店大厅。而一出电梯,嘉茹立刻看出他们要住的是这一层楼上唯一的一间套房。 房间里的豪华自是不在话下,祖安张着嘴,来不及哇哇惊叹,圆睁着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或者因为嘉茹和已成为他五体投地崇拜的偶像的敬桐都在,陌生的环境并未使他感到不安或恐惧。对他来说,一切都显得新奇而有趣。 敬桐耐心地回答祖安一连串奇怪的问题时,嘉茹走到有若一座小花园的阳台,向下俯瞰新加坡整洁的市容。如她所料,这是位于顶楼的私人套房。想必是属于敬桐专用的。 原来这就是他在新加坡的家。一间华丽的套房,却比她和祖安所住的“房子”大上至少有一倍。她还没有仔细参观,已经心生畏缩。 “累不累?要不要洗个澡休息一下?”敬桐也走到阳台来。 她摇摇头。“祖安呢?” “在看电视。我发现他很迷电视。红茶说的许多话都是从电视里学来的吧?” 她不置可否。“红茶和咖啡整天跟着祖安。除了看电视、玩玩具,祖安没其他事好做。他只爱看漫画,别的书他都没兴趣。” “电视看多了,对孩子不大好吧?” 她觉得他们好像一对在讨论孩子教育问题的父母。祖安不是他们的孩子,她也无法想象和一个生活水准跟她如此悬殊的男人,共育他们的孩子。 啊,老天,她想到哪去了。 “你这儿很舒适。”她淡淡的转移话题。“你不在的时候,谁来帮你打扫看管呢?” 他是不是听到嫉妒和试探?“这里每天固定有个人来打扫整理。” “你不在她也每天来?” “我不知道。也许吧!这间套房不是我的。”他注视她松弛了脸部紧绷的线条,露出微笑。 “不是你的?那怎么……?”嘉茹猝然明白了。“是我父亲的。” “对。” “他住在酒店顶楼?他没有……家吗?” 她终于开始询问关于她父亲的事了,敬桐希望这是好现象。或者她毕竟不会让邵老空等待,而愿意去见他一面。 “这儿就是他的家。” 嘉茹思虑着。终究还是问了。 “他没有再婚?” “据我所知,没有:他-直是-个人。” 她转身走到阳台上遮阳伞下的柳条椅旁,想坐下,又顿住。她父亲是否经常坐在这呢? 她的情感和思潮如波浪起伏,忽然,她觉得父亲仿佛就在附近。嘉茹有些呼吸急促起来。 “你为什么带我们来这?你答应过不逼我,不强迫我。我来不表示一定得见他。你说过我还可以考虑的。” 敬桐一手放在她肩上,发觉她在颤抖,他遂双手扶住她。 “不要激动,嘉茹。这个安排是我的提议,你父亲立刻同意了。我是为了祖安,不是设下陷阱,要你马上和你父亲见面。” 她瞪住他。““他知道我们来了?” “他知道你和祖安和我一起来,他也知道你还需要时间考虑,虽然他迫不及待的想见你。” 嘉茹跌坐进椅子。“要是我不见他呢?” “他会非常难过,但是他会谅解。他也说了,不一定非要你去见他,他可以来看你。只要看妳一眼,他就心满意足了。” “不要说了。”嘉茹闭紧眼睛,努力设法平定汹涌的情绪。“我并不是不想见他,我想见他想了二十几年。我也曾想过,只要见他一面,一面就好,可是却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又失望。在我完全放下这个想望之后,他突然出现了,我……我没法当那些椎心的痛苦不曾发生过。” “慢慢来,嘉茹。”他蹲在她身前,握住她置在膝上颤抖的拳头。“你已经在这了,其他就顺其自然吧!好吗?” 她慢慢张开眼睛,望进他温柔似水的双眸。“头等舱和车子,都是他的安排?” “是我的主意。包下头等舱,让车子直接来接,避开出关的排队等候,都是为了祖安。我们要确定他不受到惊扰,对不对?” 她忍不住张开捏紧的拳头,反手握住他。“你费了这么多心思保护祖安,而你还说我对他过分保护。” 他柔柔一笑。“说是为了祖安,其实祖安若安然自在,你也少了挂虑,不是吗?而且车子能开进停机坪,还是藉助了你父亲的关系。” 她抿一下嘴。“他这么财大势大,只手就可拥有半个世界,他非要见我这个穷亲戚做什么?” “嘉茹,不要再故意难为你自己。你不是在挑剔你父亲,你是在制造理由好理直气壮的拒绝见他,可是你不会因此比较好过,何苦呢?” 她无法反驳,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何况你不是什么亲戚,你是他的亲生女儿呀!” 祖安这时走了出来,一脸的茫然。 “妈,肚子饱了。”他摸着腹部,眼珠子朝阳台转来转去。“红茶呢?咖啡呢?” “你在飞机上吃了那么多东西,又饿了?”嘉茹站起来。 “他不会非要红茶和咖啡不可吧?”敬桐小声问她。 “他对你是心悦诚服,真的非要不可的话,就看你的了。”她也压低声音。 他眸光闪亮。敬桐了解祖安对她多么重要,现在她放心地把男孩交给他,其意义于他之重,非惊喜二字可以形容。也许皇天毕竟不负苦心人。 ※※※ 虽然五十多岁了,邵逸达看上去依然十分健朗。他年轻时乌亮丰厚的头发,如今教岁月抽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变成雪般的莹白。而岁月留下的则是他眼尾、嘴角和脸部的细细纹路,它们未使他显得苍老,倒是流露出阅历丰富的智慧和练达。他的背仍然挺得笔直,神容有些许憔悴,握着烟斗的手微微颤抖。敬桐宁愿相信那是他听到他女儿已抵达新加坡的缘故。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邵逸达渴切地问。 “很漂亮。”敬桐答道。 “是吗?她从小就是个漂亮的小公主。” “其实她不止是漂亮。她……很难形容,邵叔。她很特别。” 尽管事先已知道嘉茹要来,有了心理准备,邵逸达仍然有些激动不能自己地抽着烟斗。 “邵叔,你烟抽得太凶了吧?医生不是要你戒掉吗?” 邵逸达挥挥手。“别管医生了,他们比老太婆还唠叨。快告诉我嘉茄的一切。” “我所知道的都跟你说了,邵叔。” “她妈妈没有和她一起来吗?” “嘉茹的母亲十年前就过世了。” 邵逸达征了怔。“难怪那时候起,我写的信都退了回来。” “嘉茄说在那之前,她也没收到过你的信。” 邵逸达聚给起灰白的眉毛。“嗯,你在电话里提过。你有没有告诉她,我也没有收到她的信?” “我说了。她很固执,坚持你蓄意对她置之不理,不闻不问。她还表示她写过信请你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和婚礼。” 邵逸达一向慈蔼、温和的脸沉了下来。当他又把烟斗塞进嘴里,敬桐几乎想放弃劝告,直接阻止他。 “一定是杨曼珍搞的鬼。” 敬桐第一次听他说出他前妻的名字。他简略地告诉邵逸达,嘉茹如何被迫嫁接她已死的丈夫,又背负了一身的债。邵逸达的眉毛拧结在一起 “她有没有和耶个糟老头生孩子?” “没有。不过……”敬桐欲言又止。 邵逸达精敏的眼睛直视他。“还有什么事你没告诉我?” 敬桐摇摇头。“这件事我答应嘉茹守密,她若见了你,愿意提起,她会自己告诉你。” 了解敬桐耿直的性情,邵逸达没有勉强追问。 “说服她来,很费了你一番唇舌吧?” “明了她遭遇的那些事后,我想任何人部无法怪她的铁石心肠。一开始她对你非常不谅解,我可以感觉到恨意。”敬桐实话实说。“她结婚时才十九岁,又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嫁给那种人。不到两个月,她母亲去世;第三个月,她成了寡妇,而且担负了一大笔债务……” “岂有此理!”邵逸达扬声怒道。“她为什么要替那个败类还债?” “就算她不理会所谓“夫债妻还”的义务,债主也不会放过她。我找到嘉茹时,她以为我是要债的打手。” 邵逸达又气又心疼得脸色发白。“早知如此,当初我无论如何都要争取到她,把她带回来,留在我身边。我早该知道不能相信那个女人!” “嘉茹认为她母亲的堕落是你造成的。” “她本来就是……算了。”邵逸达叹一口气,手指紧握着烟斗。“所以,嘉茹虽然来了,可是还是不肯见我,是吗?” “我想她心底其实很想和你见面,邵叔,否则她也不会答应来。”更不会冒着祖安会因和陌生的外界接触而受惊的险。他是尽可能的做了些周全的安排,然而她事先并不知道。 “好吧,我等了这么多年,我想我可以再耐心的等个几天。”邵逸达说。 他们接着谈了些新办公大楼内部装修的工程事宜,及开幕的日期和酒会等等。 “邵叔,你怎么不多休息些日子?医生同意你这么快就回来工作吗?” 和邵逸达联络时,发现他人已在办公室,令敬桐大吃一惊。 “我好得很。我这身骨头忙惯了,教它们闲下来,马上要生绣。” 敬桐却觉得一问起他的身体状况,及他的检查结果,他便回避或闪烁其词,这一点不像他坦直的作风。 “嘉茹在那还住得惯吗?” “当她知道那是你的套房时,有点不自在;或者对她而言,那里太豪华了些。” 敬桐告诉他嘉茹在郊外海边的一个僻乡住的简陋旧屋。邵逸达啪嗒啪嗒更猛地吸他的烟斗。 “我希望她三天内作好决定,否则我不管她肯不肯,我都要亲自去看她。” “我认为不要操之过急的好。”敬桐安抚他。“她会和你见面的,邵叔。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缓冲一下她的情绪 又和邵逸达闲谈了-会儿后,敬桐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心雯正好有事不在,倒让敬桐松了一口气。上次她突然去找他,又匆匆走掉之后,他一直未再和她通话。他希望他们之间仍持续原来的友谊。 ※※※ 倚着门框,嘉茹注视着淡柔的床头灯光映照中,敬桐男性化的刚强侧面线条。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各方面条件皆如此优秀的男人,会如此温柔的对待一个十六岁,但只有六、七岁智力的男孩。 他对待祖安,就像他是他的儿子,一如嘉茹一直以来爱护祖安的态度。他对她也是百般的迁就、容让,她从没见过一个如此有耐心的男人,她也没想到她会对他动心、动情。 以后呢?她见过她父亲以后,他们父女若果真误会冰释,团圆相聚,他的任务圆满达成,是不是彼此便将再度回到各自的生活? 她以前没用过她父亲的钱,独立过了这么多年,现在或以后,她也不会自视为大企业家的女儿。她不要她父亲的财富,她要的是找回她失去的父爱,一个父亲。所以生活实质上,她和敬桐仍将是天地之别。 当她结婚,她嫁的是她不该嫁的人。如今她恋爱了,爱上的却是个她不该爱的人。她生命中的波折几时才会结束? 轻轻放下故事书,捻熄台灯,为睡着的祖安拉好毯子,敬桐自床边站起身。 他走到她面前了,她还在沉思。 敬桐抬手轻抚她颊侧,她差点跳起来。他环住她,搂着她走向起居室。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脸上那副仿佛将要天崩地裂的表情是怎么回奇Qisuu.сom书事?”他柔声问,引她坐进沙发。 嘉茹涩涩一笑。“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这么观察人微?” “我关心你,嘉茹。”她仰脸注视他。他的神情严肃亦柔和。“你的一切我都关心。我要为你分忧解劳,可是你老把心事闷着发愁,我再怎么观察人微,也无法观“知”入微到读得出你的思绪。” “我一个人遇事独自发闷太久了,敬桐,要我说出来很难。” “试试看。而且我说过,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你现在有我。” 现在,是的。她无声叹息。 “我很少拥有我真正想要的,敬桐。我已经忘记人性的欲和欲是什么了。” 他明白这可能是她容许自己说出口的最大胆的话了。敬桐有些喜不自禁,但他想他也许误解了她的意思。 “除了妳被迫嫁的人,”他小心措词,谨慎问道。“你没有过其他男人?” 她靠进他环着的她的臂弯,以藏住她的尴尬。“结婚当夜是我的第一次,之后我没有时间和其他男人交往。” 他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羞赧的红颜。“你是在告诉我,你和我有完全一样的渴望,可是你不认为我要你?” 她双颊的红晕更深了。“我无法分辨。我觉得你……当你吻我……” “当我吻过你,”他轻轻接下去。“我没有一时一刻忘得了那种滋味。我从来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感受,嘉茹,直到遇见你,直到我吻了你。” “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太轻浮了。” 他发出低柔的笑声,将她揽进怀里。“我却担心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我没那么无知。”她低声抗议,偎着他,伸手抱着他,深呼吸,然后她小声地承认。“但是我对那种事有……恐惧感。” 敬桐的唇线抿紧,拥着她的手仍无比温柔。“那个男人对你很粗暴?” “我不知道。我无从比较。”她抬起头,自嘲地短笑一声。“真不敢相信我竟说出这种话。” “我很高兴你无从比较。”他吻吻她的前额。“不要担心,我不和你们住在这。”她直接反应的表情令他开怀而笑。“也不要失望,只要你哪天开口邀请,我会非常乐意留下来。” 她想她若现在开口,他便真会留下,但是他在给她留足够的空间和退步,她明白。这个“哪一天要他留下”,自然由她决定。 敬桐心知他若稍微积极些,她的犹豫不决便会溃散。然而,正是她的犹豫和羞愧越发的打动他的心弦。他渴望她,但是他要等待她全心全意毫无踌躇。他要的是两情相悦,而非一晌贪欢。 第八章缠绵缱绻 (更新时间:2006-7-302∶25∶22) 嘉茹以前来过新加坡,但纯粹为了工作。除了工地和住宿的酒店,她哪也没去。她不知道是新加坡的市容和景观特别怡人,特别美,阳光特别亮,还是她身旁的伴侣的关系。 由于正是暑期假日,顾虑到如织的游客将充满各处旅游胜地,敬桐提议到史丹福酒店对面的公园走走。嘉茹本来有些犹豫,但他一向为祖安设想得十分周到,同时她也觉得既然出了家门,还让祖安关在房间里看电视,玩他随身带的宝贝玩具,未免太闷了。 她想到过该让祖安有机会结交朋友,培养他居家以外的生活适应力。她试过的几次都造成反效果,令祖安畏缩、退缩得更厉害。她自己对伤害的抵御力,似乎不比男孩强多少,结果是带着祖安和她一起活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安全巢穴。 和敬桐一起出去,毕竟也是公共场所,难免还是有旁人在附近走动,但祖安却没有那么强烈的反弹情绪,唯一显示他仍有些害怕的反应,是他紧紧抓着敬桐的手。敬桐也谨慎、细心地一步也不曾离开男孩,提供他需要的安全感。 他的另一只手则始终温柔而坚定地揽着她,或握着她的了。他们宛若利用假日一同快乐地到公园漫步的一家三口。 这种温暖甜蜜的感觉,像个柔软的无底洞,嘉茹觉得她在其间不停地陷入。陷得越深,恐惧感也加深,她却奇怪地不想从里面跳出来。 中午敬桐带他们到史丹福顶楼著名的旋转餐厅用餐。坐在临窗一个安静的角落,新加坡整个城市在缓缓旋转中尽览眼底。但嘉茹眼中只有在她对面的男人。 祖安坐在敬桐腿上,脸贴着玻璃,惊奇地注视难以觉察的旋转下,外面变魔术似的转换的景致。他从来没看过这么神妙的东西。 对敬桐,神妙的是嘉茹凝视他的眼神。如许的温柔和情意,教他仅仅感觉着便热血沸腾,欲望也燃烧起来。他竭力控制住欲倾身过去吻她的冲动,或者带她回套房或他的住处。 昨夜和她那一段几乎算是剖心的交谈,害得他回去以后,冲了两次冷水澡还是睡不着觉,冷却不下来那份渴望她的情欲。 午饭后他们回到套房,好让祖安睡午觉。不过祖安在半路上就睡着了。敬桐抱他上床,他一动也没动地甜甜酣睡。 “谢谢你。他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我也一样,所以你不必谢我。” 忽然嘉茹找不到话说了。室内,日光洒满明亮的光芒,祖安在他们身后的房间里熟睡,她却觉得他们仿佛独处在一个幽暗的屋里,气氛突地有种今她不知所措的亲密。 “嗯,你要喝些什么吗?”她转身走向厨房。 “我什么也不要。”敬桐握住她的双肩将她转向他。“我要妳,嘉茹。从我第一次见到你之后,你无时无刻不在我脑子襄,无时无刻不在我心里。” 她盯着他开了两颗扣子的领口。“我不想牵扯上感情的事。认识你之后……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我对你的感觉。” “看着我好吗?”他柔声要求。等她慢慢抬起犹疑的眼睛,他说。“我对感情的事不比你有经验,嘉茹。我想我们都有个不愉快的童年,这使我们在遇到感情问题时会退缩。” “也许吧。”她叹一口气。“我母亲和父亲之间的结局,加上我本身一段不堪回忆的婚姻,我想都不是很好的借镜。” “所以昨晚我说慢慢来。”他轻触她柔软的脸庞。“我不会伤害你,嘉茹。” 她靠过去,抱住他。他拥紧她。 “你知道吗?其实我和你一样害怕。” 她惊讶地仰起脸。“你怕我?” “不,我太渴望妳,因此害怕。如果仅是欲望要简单得多了,但是,我对你的感觉不只如此。” 她低下眼睫。“我也是。我也一样。”她低语,再次将脸偎贴向他的胸膛。“我已经决定了,敬桐。” “嗯?决定了什么?”他欣喜地心跳加速。 但她说的是--“我要见我父亲。不过我要单独见他。” 虽然不是他所想的,敬桐仍然很高兴。他微微推开她。 “太好了,嘉茹。不过,我能不能问是什么使你终于作了正确的决定?” 她环视她父亲的套房。“昨晚你走以后,我睡不着,在这里每个房间走来走去,想象他一个人住在这。” “他拥有庞大的财富和事业,但他其实是个寂寞孤单的老人。”他说出她心里未表明的话。 “我不了解他的生活状况,敬桐,我们分开太久了。可是这屋子里,所有豪华的陈设,都显得好空洞。我感觉着,就有股深切的悲哀渗进我心里,让我想到我孤身一人在意大利求学时,想念爸爸,却不知道他在何处,那种蚀心的痛苦……” “我爱你,嘉茹。” 她眸子和他的胶着。“你不必这么说的。” 他微笑。“你应该说∶“我也爱你,敬桐”。”顿一下,他仔细看着她。“或者我在自作多情?” “我……”她亲不出口,她仍然害怕,怕那个未知的结果。于是她说。“我们都经不起再承受情感上的创伤,敬桐。” 他点点头。不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不是吗? “你什么时候要见你父亲?” “你问他好了,看他几时方便,我反正已经在这了。但是……” “你要单独见他。没问题,到时候我把祖安带走,他和我在一起,你放心吧?” 她微笑。“你根本不必问的。现在有你在时,他几乎不大找我了。” 他扬扬眉。“你在吃醋吗?” 她担心。将来他不在了,祖安要他,她该怎么办?为了这一点,她本来应该要他和祖安保持距离,可是她不忍心剥夺祖安的快乐。甚至她自己都越来越有离不开敬桐的感觉了。而事情既已走到这一步,她只好……嗯,如他所说的,顺其自然了。 敬桐从套房打电话给邵逸达,嘉茹就在旁边。她父亲有好一晌没有说话,然后,他的答复是越快越好。 “下午或晚上你们有什么计画吗?”邵逸达问。 敬桐把问题转给嘉茹,她摇摇头。于是邵逸达约了两个小时以后到。既然嘉茹要和他单独见面--他也觉得这样最好--他认为由他来看她、他们私下在套房谈话比较方便。 “我带祖安到我的住处去。”放下电话,敬桐对嘉茹说道。 “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你。” “怎么还跟我客套?”他吻吻她。“你和你父亲的会面结束后,打电话给我,我再送祖安回来。” 她接过他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紧张的一笑。“也许你明天就可以送我们上飞机回家去了。” “嘉茹,别忘了,”他捏捏她的肩。“你将要见到面的人是你阔别已久的父亲。我相信只要你肯留下,他巴不得你永远不要离开他了。” 她觉得自己忽然像个无措的小女孩。“我想他看到我以后会大失所望。” 他用力搂搂她,亲吻她的额角。“还要记住一件事,我爱你,不论如何,我会在你身边。” ※※※ 她想他是在安慰她。不过他的话的确给了她很大的鼓舞。敬桐带祖安走后,嘉茹紧张地打扫整理着已经非常整洁的屋子;继而哑然失笑地记起这不是她的家,是她父亲的套房。 一个用豪华装潢妆点的屋子,没有半点温馨的地方。她等着她父亲时,再次痛楚地感受到屋里的寂凉。 门铃响时,她吓了一跳。把发汗的手往裙上抹一抹,她又后悔地赶紧拉拉裙子。深吸一口气,她走过去打开门。她父亲头发白了,容颜有了岁月的痕迹,此外和她记忆中没有太大不同,依然高大英挺,嘴边的笑容映着眸中的温暖和慈爱。 岁月一下子跳回到了二十二年前般,嘉茹几乎冲动地投向父亲,但他只伸出一只以前常常亲热地拥抱她的手。 她犹豫了片刻,才把手伸出去。一只苍老然依旧有力、温暖,微微颤抖的手,和一只紧张同样颤抖着的手,轻轻如陌生人般握了握。 嘉茹退开。她父亲走进门。 “在这还习惯、舒适吗?” “很好。谢谢你把地方让给我们住。” “哎,要是像个家会更好一点,大而无当,华而不责。以你的设计专业敏锐力,应该看出来了吧?” 嘉茹没答话,等他坐下,她坐在他对面。 “你刚说“我们”?你不是一个人?” 原来敬桐真的没有告诉他祖安的事。嘉茹除了感激,对他又多了一分敬重。 嘉茹只点点头。“听说你身体欠安?” “哎,医生都喜欢夸大其实,我好得很。”他把不大自在的手伸进口袋拿出烟斗,和装烟草的小木盒。“唔,妳不介意吧?” “介意,抽烟对你身体不好。”嘉茹打量着他略微苍白的脸色,没留意自己的口气。 邵逸达耸耸肩,把烟斗和烟草又放回去。“我一直想戒的,戒不掉,没法子。” “我给你倒杯水好吗?” 他摆摆手。“哦,不要,你坐着,我们好好聊聊。” 嘉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双手交迭在膝上,沉默地望着他。他似乎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嗯,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的手伸进另一边口袋,掏出一个皮夹,打开,递给她。里面果然有一张她获设计奖时报纸刊出来的照片,及一张她艺术学院毕业的学士照。 “你现在比照片上又更漂亮了。”她父亲说。 嘉茹用双手抓紧皮夹,勉力压抑住欲冲进眼眶的泪水。 “这张照片,我的毕业照,是……” “你妈寄给我的。应该说我向她要的。” 嘉茹摇摇头。“你和她一直有联络?” “我也试过和你联络,嘉茹。”她父亲身体倾向前,急切而恳挚。“我寄过很多信,有些还是敬桐代我寄的。” 她木愕地看着他。“我也寄了好多信给你,都是……妈代我转寄。 他皱皱眉。“你没有我的地址吗?” “本来有,就是以前我们家的地址。” “你们走了没多久,那房子发生火灾,烧了个一乾二净,我也搬了。你母亲没有告诉你?” “她说你为了生意,住处不定,所以信都是她代我投递。而且她也不知你在何处,她说她委托你一个朋友转信,可是你也没有回她的信。” “没有这回事。”邵逸达忍着怒气,温和地说。“她寄给我的信,我都保留着,你若不相信,我可以拿给你看。” “如果她一直和你有联络,她为什么要骗我?” “我想她是恨我入骨吧。” “我知道她恨你,我也知道她有她的理由。”她的语气艰涩而不谅解。 “我不怪妳偏袒她……” “她吃了很多苦,可是她从来没有因为环境恶劣而不要我。” “我没有不要你,嘉茹。我从没有停止爱你和关心你。” “你把我们赶出家门,不许我们回去。妈走投无路,带着我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最后又不得不搬出去,因为人家不欢迎我们在那当寄生虫。” “相信我,这些事情我丝毫不知情。嘉茹,你母亲寄信给我,还是你们离开将近两年以后。她没有说明你们的生活状况,只跟我要钱,说要为你缴学费。她写信也没有留下明确的地址,只有个邮政信箱号码。” 嘉茹张大眼睛,看着她父亲哀伤又沉痛的表情。 “我每次回她的信,除了寄上她要的钱之外,一定会多附一封信给你。你每年生日我也都寄了礼物和卡片。有时候不确定你需要什么,我便寄一张支票或现金,要你去买你喜欢的东西。” 她十指几乎嵌进皮沙发。“我什么都没有收到。礼物、卡片或钱,都没有。” 邵逸达又伸手拿烟斗。这次嘉茹没有阻止他或反对。她若会抽烟,这时候大概也会想要支烟。她看得出来,她父亲说的是实话。那么说谎的就是她母亲。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喃喃。“她明明知道我多么渴望有你的消息。” “都怪我和她吵架的时候说了些气话。”邵逸达深深吸一口烟,苦笑道。“我没想到她会真的把你带走,而且阻隔在我们父女之间。她很清楚我多么爱你,于是她就利用这一点来伤害我、报复我。” “她为什么要报复?你们当年吵架,为的是什么事?” 邵逸达长叹一声。“陈年往事了。她如今也已不在人间,何必重提旧事?我只希望妳相信我。请你相信我,嘉茹,我这二十几年,没有一天不在想念你,惦记你。” “报上偶尔有关于我的报导,你若有心找我,不会找不到。” 邵逸达笑了。“敬桐亲自去了找你,都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呢。” 忆起自己隐居似的生活,嘉茹不禁也笑了。笑中含有自嘲和苦涩。 她父亲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敲掉余下的烟灰,收起烟斗,起身,走到她旁边坐下,拉起她的手握住。 “嘉茹,我们父女今天总算重逢了。往者已矣,让我们团圆吧。过去的种种不是,容爸爸日后弥补,好吗?” 她噙着满眶热泪,无言地举起另一只手也握住他。是的,该发生或不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重要的是她和父亲仍能相见,而且知道他真的不曾忘记她和漠视她。 “你不须要弥补我什么。多年前,每个生日我都只有一个愿望,希望见你一面。今天这个望达成了,我该谢谢你。” 邵逸达的眼眶也濡湿了。“孩子,这也是我日思夜盼的心愿啊!” 然后他看到嘉茹颈上的项链,喜悦晶莹了他的泪光。 “这是你六岁生日时我送给你那条吗?” “嗯。我一直戴着它,没有拿下来过。” 她父亲喜极而泣地拥住她。嘉茹也拥抱着暌违多年的父亲,眼泪终于潸潸滑下脸颊,但她脸上充满欢愉,心里则想着敬桐,那个不顾一切非要促成他们父女相见的男人。她忽然渴切地想要见到他。她知道当她再见到他,她会毫不迟疑地对他说出那句他想听的话。 ※※※ “哇!”敬桐说,喘息地容她白他唇下移开。 他坐立不安地等在电话旁边,几个小时有若几世纪般漫长。最后铃声响时,他一把抓起听筒,却发现是门铃在响。 门外竟是嘉茹。他未开口,她便双臂勾上他的脖子,送上来她温润的芳唇,给了他一个又深又长又热的吻,直吻得他血脉奔腾。 “我想这是表示会谈结果圆满?” “嘘,等一下再说。” 他也不想说话,她眸子里的热情使他觉得全身都燃烧了起来。尤其她的手抽掉发带,性感优雅的摇摇头,摇散一头丝般秀发的性感模样,越发激升了他的渴欲。 依然,他勉强维持住一丝微弱的理智。“嘉茹,你确定吗?” “我也爱你,敬桐。” 再无需赘言了。他拦腰抱起她的同时,嘴唇找到她的,走进他的卧室。 ※※※ 他轻轻吻去她眼角一滴泪。那是狂喜和满足,他知道,因为她嘴角含笑,而他也有相同感觉。 啊,狂喜还不足以形容。她像醇酒,像天鹅绒,像香馥的花,像丝缎。和她做爱,像在洪流中载浮载沉。他早知她冷漠的表面底下是一团火,却没想到他愿在她的火焰中焚身。 嘉茹觉得她再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了。当他进入她身体的剎那,宛如一道极目的光亮穿透她生命的黑暗面。他的温柔,他的深情,全部一一化做以唇和肢体为解的语言。他让她感到她是世界上最美的珍瑰。在他怀中,在他抚爱下,她这个结过婚的女人,仿佛才度过了她的初夜。它美好、绚烂、甜蜜得不可思议。 她的神智已自凌霄中缓缓飘回地面,身体内犹悸动着他有力又柔美的律动。她慵懒地张开眼睛,他在她上方,对着她微笑。 “你的眼神让我觉得我好似唐璜。” 不料他有此一比,嘉茹笑起来。 “谢谢你。”她轻声说。 “不要在做完爱后说“谢谢”或“对不起”。”他啄一下她沁汗的鼻尖。“我们所做的是分享。我得说,我们好极了。” 她忍不住又笑。“还是要谢谢你,为了这个“好极了”。” “好吧,这个谢谢可以权且接受。那么我也要谢谢你。” “不客气。” 他没想到可以在床上和一个女人分享过完美极致的性后,还能共欢笑和戏谑。但他们分享的不仅是性,有些深刻、深远的东西在他思维中跳跃。婚姻,子女,未来。敬桐自她身上滑下,躺到她旁边。 “怎么了?”她注视他忽然间深思的表情。 他搂搂她。“我太重了。” 她脸一红。“我是指,你有心事?” “没什么,突然想到一些事。”他暂时把烦思挪到一边。“你和你父亲谈和了?” 嘉茹偎进他肩窝。“不妨说,误会冰释了。” “太好了,我为你们高兴。”他用力亲她一下。“你和他一起吃晚饭吗?” “嗯。哦,”她这才愧疚地想起来。“祖安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看不到你,他纳闷了一会儿。我自有方法转移他的注意力。”他眨眨眼睛。“吃过晚饭,我陪他看了一会儿书,他就睡了。” “我不能留在这。” 他制止她翻身离开。“除了这,妳哪也不能去。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住的地方?” “我想太晚了,不好打电话麻烦你送祖安回去,所以我问我父亲,他告诉我的。” 他用他的身体半压住她。“为什么不承认你想我,想直接先来看我?” 她回避他灼热的目光。“好吧,我是有点想你……” “好勉强。你进门时的勇气到哪去了?”他支住她的下巴,要地看着他。“我想你,嘉茹,我很高兴你来了。我要你留下,这张床很大,睡得下我们两个人。” “明天早上祖安醒来……” “我会把房间门由里面锁上。” 他说着就起身去做。反锁了门,他回到床上。 “放心了吗?他不会闯进来看见我们了。” “可是我不想……” “那就不要想。你的毛病就是往往在不该想的时候想得太多。” “敬桐……” 这次他用嘴唇吻掉她其余的话。欲望立刻回升,片刻之间,除了感觉,嘉茹再也无暇思考了。 ※※※ 嘉茹先听到声音醒过来。 “妈。妈。” 是祖安,他在哭。还有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一个女人。声音有点耳熟。她正要起来,敬桐也醒了,他按住她。 “我去看看。” 他套上一件晨袍,击上腰带,开了卧房门走出去。嘉茹跟着下床,拾起地上的衣服,很快地走进浴室草草梳洗。 “心雯!”敬桐意外地看着客厅里的不速之客,边伸手把啜泣着的祖安搂住。“你怎么来了?” 一身翠蓝丝套装的崔心雯,皱着她优雅的柳眉。“这个白痴儿是谁?怎么会在你这?” “他不是白痴儿。”敬桐护卫地将祖安搂得更近。“你这么早到这来做什么?” “早?都快八点了,敬桐。前天你去办公室,我正好不在,你也不留个话。”她幽幽地抱怨。 “没什么要紧事,我去看邵叔。”敬桐拍拍把脸埋在他身上,双手紧抱住他双腿的祖安。他还在抽泣。“你有什么事?” “没事不能来看你吗?真是的,敬桐。我给你拿东西来。”她从名贵的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听说你大功告成了,恭喜称。” “什么大功告成?”敬桐皱起眉。“那是什么东西?” “总裁要我送给你的,说你看了就明白了。”她不耐地向抽抽搭搭地躲在敬桐怀里的男孩瞅一眼。“他到底是谁?看到我就哭了,问他话他也答不出来。” “祖安不习惯看到陌生人。”嘉茹静静说。 听到她的声音,祖安立刻奔向她,躲到她的后面。 崔心雯看看她,再看看敬桐,高傲的表情不变。 “原来你有客人。本来我以为我们可以一起吃早餐为你庆祝一下,既然你忙,我先走了。你今天会来办公室吗?” 敬桐捺住不悦。“我和邵叔约好了。” “那就办公室见了。也许我们可以改吃晚餐。” 向嘉茹象征性的一点头,崔心雯走了。 “没事了,祖安。”嘉茹转身,蹲下来,柔声安抚祖安。他犹一脸惊惶。 “对不起,嘉茹,我不知道心雯会突然跑来。”敬桐说。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她站起来,面向他,眼神和语调一样冰冷。“不请自来的人是我。” “嘉茹……” “抱歉,打扰了你。”她牵着祖安便要离开。 “等一下,嘉茹。”他拦住她。 她冷冷睨他。“怎么,要邀我参加庆功宴吗?对不起,我没有兴趣。” “什么庆功宴?” “恭喜你“大功告成”啊!”她重复她听到的话。“我想我很荣幸的就是造成这个“功”的人吧?” “你在胡说什么?” “你何不看看你女朋友专程为你送来的东西?也许我们又可以来一场误会冰释。” 他看一眼茶几上的信封,露出为难之色。“那是……嘉茹,那不是妳所想的。” “你不敢打开?我来代劳吧。” 他来不及阻止,她先一步拿到信封,抽出一张支票。看一眼后,她举起它挥了挥。 “五百万,好高的报酬啊,何先生。这是找到我的价码而已吧?跟我上床是你得到的免费额外奖赏,是吗?” 他睑色一阵青一阵白。“嘉茹,你全想错了。你听我解释……” “我相信我双眼所见,亲耳所闻。”她冷峻地打断他。“你的女朋友兴匆匆带着你的赏金来报喜,期望和你大肆庆祝一番,可是她没想到你除了巨额奖金,还有别的收获。你很幸运,有个如此气度宽宏的女朋友。” “你说完了没?”他问,十分平静。 “恐怕我是对你说太多了。”她同样平静,只是内心里早已翻江涛浪。 “我可以解释刚刚的事和这张支票,但不是现在。我只能告诉你,事情不是你所以为的那样。我和心雯之间什么也没有,她不是我女明友,从来就不是。” “你的说服力又减弱了,何先生。而且我不在乎她和你是什么关系。支票是我父亲酬谢你的,是你应得的,毕竟为了安排我们父女团圆,你费了不少心思,出了不少力。昨晚,”咽下苦涩和悔恨,她冷漠地加上。“算是我对你的答谢,因为我没有钱,没法出手如我父亲这么大方,委屈你了。” 敬桐用力刷一下头发。“老天,嘉茹,不要把一件美好的事,拿来贬低你我的感情,好吗?” 祖安茫然地来回看着他们。 “感情,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出戏。你演得非常称职,而我又在人生际遇中上了一课。现在戏该落幕了。” “嘉茹,该死的!”他忍不住吼起来。 “请你不要吓着祖安。”她平声道,双眸进射着冰寒的怒火。“让开好吗?我们要走了。还有,我不希望再见到你,不论我们离开新加坡前,或将来回到家。” 他和她四目互相瞪视。碍于有祖安在,同时他那失去控制的一吼,使祖安又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敬桐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他也没法使她听他解释,只好站开,看着她挺直背,带着祖安走出了他的大门。 ※※※ 一路上,嘉茹强忍住内心撕扯的痛楚,还要温言软语地哄一早起来就受惊的祖安。 昨夜她便觉得整个人有若飘浮上云端,到达了一个美得如梦似幻的天堂。结果它果然是个梦幻。还是个残酷的瞬间即逝,如泡沫般的梦幻。 她一生就这一次爱上一个男人。就这一次,她付出了地全部的心和信任,岂料下场如此。只怪她涉世太浅,对男人了解得太少。 计程车停在酒店门门,嘉茹心思恍惚,没想那么多,带着祖安走向玻璃门入口。门正好打开,涌出一群吱吱喳喳的观光客,祖安惊骇得尖叫号哭起来。他蹲在地上,十指抓紧嘉茹的裙角,不论她怎么好言哄慰,就是不肯站起来。他尖锐的哭声引来了-群人围观,嘉茹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红茶来了,咖啡来了。”一个比祖安的哭声更尖锐的喊叫,穿过人群而来。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嘉茹大大松了一口气。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转向挥舞着双手,穿得一身大红艳黄鲜绿,耳朵、脖子和手腕部戴挂得叮叮当当的女人,更别提那夸张的配合衣服颜色的眼影化妆了。 “易风,妳真是我的救星。”嘉茹上前拥住她。 “喂,放手,待会再亲热,先救这个小伙子再说。”易风推开她。 听列红茶和咖啡来了,祖安的哭声立刻嘎然而止,也站了起来,甚至还挂着眼泪的嘴部咧开了。 “阿姨红茶,咖啡阿姨。”他胡乱地叫道。 易风翻翻眼珠。“说不定下次他要叫我杂果汁了。来,小乖乖,红茶、咖啡在等你玩哦。” 祖安高高兴兴的把手伸给她,和她走进酒店,他似乎忘了四周的陌生人。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嘉茹问。 “天哪,他那哭声,我在香港都听得见。”易风得意地扬扬头。“如何?上次他在大马路上发威,我灵机一动,就是这庆收服他的。有效吧?唉,咱们这些人类还比不上飞禽走猫对他来得关系重大。” “我问你怎会突然来了?你真把红茶和咖啡带来了?” “开什么玩笑?它们上了飞机,人家准把我当劫机者。” “为什么?” “你那只红嘴兽呀,成天追着我喊:“意大利刺客”。要不要命嘛!” 嘉茹笑不出来。“意大利刺客”这几个字刺得她心头刺痛。 “我不放心你们啦,艺廊淡季,反正没什么生意,就来找你们一块儿玩玩。” “我想看有没有机位,有的话,今天回香港。” “什么?我昨天好晚才到哪,想你们八成睡熟了,没敢打扰,早上一下来就听到小乖乖拉警报。一大早,你们上哪去了?” 嘉茹叹一口气。“说来话长。” 易风终于看到她铁青的神色。“今天要回家?” “有机位的话。我不想在这发疯。” “那可不?家丑不可外扬,要疯回家去发。” “易风!” “好,好,不玩了,回香港就回香港。你可得详详实实告诉我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弥补我瞎跑这一趟。” 第九章爱的礼物 (更新时间:2006-7-302∶25∶22) 已经一个月了,日子每过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难捱。嘉茹试着忘记敬桐,忘记新加坡那一夜。但太难了。 在屋里,红茶那句“意大利刺客”成了口头惮,时刻提醒她敬桐来此的时光。走到院子里,看到他半夜跑来做好的木桩围篱,令她回忆起他的吻,他的温柔、霸道,偶尔的淘气,和他的体贴、细心。 祖安更几乎天天问起他。她耐不住烦躁,吼了他几次,事后,搂着委屈地哭泣的祖安,她心痛如绞,却欲哭无泪;而敬桐在时,她的泪水掉得那么轻易。 夜里,她思念着他,想得身体每个部分都疼痛。她居然无法生他的气,或恼恨他。即使他利用了她,即使他藉她赚取高额酬金,他帮助她和她父亲重聚是事实,他对祖安的关心和爱护也不是作假。他不需要为一个对他无利可图的男孩耍心机。 易风知道整件事情之后义愤填膺。不过嘉茹略去了和敬桐在一起的那一夜没提。她不是怕易风知道,不过以易风的脾气,她会马上要找他算帐;单听到支票奖赏的部分,她便暴跳如雷了。 回到家,平静下来,嘉茹反而没那么生气,只是伤心感情被愚弄。但是她和父亲再度拾回旧日的温情,敬桐确实功不可没。 “什么功不可没?那只“意大利刺客”根本是罪无可赦!”晓得了“意大利刺客”的由来,易风倒好生夸赞了红茶一番。 邵逸达抽空来了一趟香港,探望嘉茹时,见到了祖安。为了某种原因,嘉茹没有说出祖安的身世。对这个智能不足的男孩,她父亲一见便十分喜欢,且疼爱有加。嘉茹因此更不敢提起祖安的私生子产身分,何况她母亲自己都说不出他的父亲是谁。嘉茹担心她父亲因此对祖安另眼相看。 祖安和她父亲非常投缘,嘉茹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要他称呼她父亲时,他竟自己笑嘻嘻的叫“爸爸”。 只当祖安是嘉茹朋友的孩子,他天真的称呼,邵逸达丝毫不以为意。嘉茹心中则百感交集。祖安和她是同母异父姊弟,他叫她父亲“爸爸”,也并不为过。但在他仍执着地喊她“妈妈”的情况下,场面便有些尴尬。好在祖安的情形特殊,除了心里有数的嘉茹和易风,心照不宣地对视,嘉茹苦笑,乐观随兴的易风倒觉得十分有趣。 易风和她父亲相处融洽,颇有点出乎嘉茹的意料。相交十几年,每提起她父亲,易风总是十分不屑,比嘉茹还恨他。结果他们一见面,彼此竟如久别不见的朋友,相谈甚欢。 听说易风年届四十,邵逸达很是惊讶,直说看不出来。他门口声声欣赏易风的爽性和豁达,也令嘉茹意外。在许多人眼中,易风的作风和打扮,是早期的嬉皮和现代狂放不羁族的综合,是她保守的父亲最反对的类型。 易风的观点呢,她父亲那种男人,是属于她最不屑一顾的“假道学、假正经”的钱囊。 但易风却对她说:“你父亲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他风趣诙谐,谈吐不凡,很有绅士君子风范。” 看来世间真是没有一件事能料定的。嘉茹越发的只想继续待在她平静、单纯的旧屋里,维持她原来无波无浪的生活。她拒绝了父亲要她搬去新加坡和为她还债的提议。 “何先生给我的设计费足够让我少掉两年的负担,那笔钱我知道是你给的,等于你替我还了部分的债,我已经很感激了。” “那是你的工作换来的报酬,说什么感激?何况你是我女儿,我坐拥财城,却让我的女儿负债度日,象话吗?” “爸,我结过婚,是泼出去的水了。我是你的女儿,可是现在我姓凌,我不能用你的钱还姓凌的债,请不要再提起报酬两个字,好吗?” 她父亲拗不过她,只好不再提为她还债的事。嘉茹答应“捷英”的新公司开幕时,再邀他到她简陋的寒舍住几天。 敬桐却完全没了消息。一次电话也没打过,她去工地察看装修时,碰到他的秘书云菲,她告诉嘉茹,敬桐因公到欧洲去了,短期内不会回来,他的职务,总裁已派另一个人来暂时代理。 还说什么解释呢?他连和她联络都不尝试。但话说回来,是她自己说了永远不要再见到他。 “捷英”之后,又有两个人慕名找她做室内设计。幸而尚有工作让她忙碌,否则她想她可能会因终日想他而发疯。 这天她正在画一张新设计图,又听到红茶扯着嗓门大叫: “刺客,来人哪,意大利刺客!” 嘉茹心一慌,笔下乱了一条垂直线。她镇定地站起来,拢拢微乱的头发,走出去。 却是易风在门外,扠着腰瞪住红茶。 “喂,嘉茹,你教教这头红嘴兽一点新字汇好不好?” “嗄,”红茶啪啪扑着翅膀。“易风,发疯。嗄。母夜叉。” “瞎!你这个小畜生!”易风抡起皮包要打它。 “嗄,嗄,易风发疯啦!母夜叉!来人哪!”红茶边狂喊边飞进屋里去了。 嘉茹笑得捧住肚子。 “还笑呢!都教你惯坏了。” “妳也真奇怪。它说新字汇了,你也不满意,太难为人了嘛!” “难为“人”?你就是这样人兽不分,它才这么无法无天,对我这个“人”一点礼貌都没有。啐!看我说的什么话?真给这头笨鸟气疯了,跟它讲什么礼貌。” 嘉茹笑着摇头。 “好啦,好歹你总算笑了,我牺牲点尊严也就算了o”易风挥挥手。“哎,你又有生意上门了。” “做什么的?到屋里坐吧。” “不了,我还有事,特地给你传消息来的。你家电话怎么不通啊?” “大概又教咖啡把线扯掉了。” “干嘛?你家的猫文明到和你抢起电话来了?” 嘉茹真羡慕易风,永远开朗,自自在在,任何烦恼事,她手一挥就扔到脑后。 “喂,别用这么暧昧的眼光看我好不好?已经有人在谣传我是同性相吸了。”她撅起涂着桃红唇膏的嘴作亲吻状。 “真的?跟谁?” “跟你呀,大设计家。”她自己一阵咯咯笑。“好,言归正传。你记得买你妈留下的那栋房子的人吗?】 “记得。怎么?房子有问题?” “隔了这么久,有问题也不干你的事。他们要加盖,重新装修,找你去设计,如何?有兴趣吗?” “好。”嘉茹一口答应。这个case接下来,她算了算,余下的债差不多就清了。 “真爽快。至于价钱,我谈妥了,支票都带来了。”易风打开皮包。“喏,这是一半的预付款。” 嘉茹接过来,看看上面的金额,不禁张大眼睛。“这家人中头奖了是不是?” “谁知道?我只管拿钱,你只管收钱,然后……对了,差点忘了,他们全家出国旅行去了,把钥匙交给了我,要我拿给你。” “做什么?” “去看看呀!看你要如何设计。主人说啦,不必经过他了,你的设计,他有信心。他希望三个月以后回来,能看到成果。赶得出来吗?我知道你手上还有两件case在赶。” 嘉茹奇怪地看看手里的钥匙串。“我的图画得快,其他要看包工。” “行啦,你看着办。我走了。” “易风……” “感性的话省下来,等我需要满足虚荣心的时候再说,此刻我需要的是男人。” 除了好笑地摇摇头,嘉茹只有摆摆手,目送她飞车而去。 一生能有这样一个朋友,夫复何求?而即使易风如此率性,曾经扬言要将男人自主命中赶尽杀绝,独身一生一世的人,也开始喊着需要男人了。 但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男人。握住那串钥匙,虽然它们已经换过,但仍然可以开启曾经属于她的家的屋子。那栋房子是她母亲在她同意嫁给那个男人后,买了送给她的。现在嘉茹知道她用的也是父亲的钱,是父亲送她的结婚礼物。 那或许是她母亲唯一的一次,没有把父亲给她的钱用到赌场上。结果为了还债,嘉茹不得不卖掉它。现在她却要去为它的新主人设计它的新面貌。这或许是老天给她的机会,让她重回旧居,体会以前不知道的来自父亲的爱吧。 嘉茹胸中涌上一股强烈的冲动。带了祖安、红茶和咖啡也跟着上了她的老爷车,她驶向半山区。 位于半山腰的房子,是栋两层楼独立建筑。外观已经有些陈旧,但看得出主人将房子保养得很好,庭院襄沿着围墙种植的一整排矮松,修剪得十分整齐。 她用钥匙开了大门,咖啡立刻探研新环境去了。红茶谨慎地留在祖安肩上,圆溜溜的眼珠侦察般转来转去。 “找大叔叔吗?”祖安拉紧了她的手,小声问。 “他不在这。”嘉茹捏捏他的手。“没有关系,祖安。跟我来。” “哦。” 看到屋内空空如也,嘉茹吓了一跳。墙上还留着原来悬挂画或相框的四方及长方型痕迹,但屋子里除了还在窗子两侧随风偶尔拂动的窗帘、灰尘,连地毯都抽掉了。厨房里也一样。 在客厅角落地板上找到电话,试了一下,发现还可通话,她打了个电话给易风。 “屋子当然是空的呀,”她说。“屋主把家具和其他东西都运走了,好方便你进行装潢整修嘛!要是工人把人家名贵的家具或昂贵的装饰品,一个不小心弄坏了怎么办?你赔呀?” “可是它看起来像没人住了,厨房连个碗盘都没看见,卧室衣橱也是空的。” “丢件好衣服也是损失啊。你要碗盘干嘛?打算在那煮饭不成?好啦,好啦,我在忙,妳也去忙妳的吧。” 嘉茹总觉有点奇怪。主人把个这么大的房子交给指定的室内设计师,既不与她面谈和沟通意见,只开张巨额支票,把屋子搬空方便她工作,然后全家旅行去了?她生乎头一次碰到这种怪异的case。 她在这住的时间并不长,只有几个月。而且,那几个月她过得十分痛苦,卖掉它时,她毫无留恋,只想摆脱当时的一切羁绊。现在它对她有了一份深重的意义,它是父亲给她的爱的礼物。虽然它仍然不再属于她,嘉茹决定将这次的设计当作她的代表作,使这楝房子成为她从小所渴望的充满了爱和温暖、欢笑的家。 ※※※ “嘉茹好吗?” “为那栋房子,她忙得起劲得很。” “她不是一向都在工作上投注下所有心力?我希望她不要太累了。” “这次不一样。以往她为了生活而工作,投入的是她的才华,这回她用了她的感情,全心全意的要设计一座爱的城堡。” “她不知道吧?” “别紧张好不好?该紧张的是我呀!我口没遮拦惯了,现在和她说话非得拼命咬住半截舌头,深怕一不留神说溜了嘴。我可是告诉你,要不是为了她好,我绝不做这种欺骗朋友的事。” “这不叫欺骗,易风,是善意的谎言。” “骗子都如此自圆其说。喂,你说了半天,怎么没问我好不好?” “易风,你好吗?” “……”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说了好教你照奉宣科再念一遍?” 那端传来一阵低沉柔和的笑声。“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妳想我。” “呵,我可没说。” “易风,我真希望我现在能看见你,你撒娇的模样一定很可爱。” “撒娇?你别损我一世英名。我陶易风向男人撒娇?牙医师都要发大财了。” “你撒娇和牙医发财有什么关系?” “全世界的人都要笑掉牙啦,牙医还不发吗?” 低柔的笑声变成朗声大笑。“易风,你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我要是不这么忙,我会立刻飞去看你。我们不隔这么远的话多好。” “呀,你还是离我远点吧!说说电话就毁了我的名声了,太常见面,我会给你害得面目全非的。” “我想你,易风,非常想你。有空常打电话给我嘛,不要老等我打给你,好吗?” “谁等你啦?我忙得很。” “易风。” “哎,别用这种软绵绵的声调拆人骨头。好啦,我会打给你。轮流哦!” 放下电话,易风不自觉地做了个十分女性化的动作。她用手掌托着腮,满面甜蜜笑容而不自知。 可爱的小东西,肉麻不肉麻呀!她喜孜孜地皱皱鼻子。 ※※※ 她几乎等于在装修自己的房子,嘉茹纳闷地想。当她告诉易风,她有意把房子内部格局整个改掉,将两层楼变成楼中楼的三层楼。 “这楝房子天花板很高,而它四面有窗,光线充足,不需要这么大的空气流动空间,加个小空中楼阁,富于变化而且具有特色。” “听起来很好,干嘛不做?” “这么做要把现有的格局全部拆掉,改变太大,我须要征求屋主的同意。” “哎,不必多此一举。他交代过,你认为怎么好就放手去做,用不着问了。” “可是要居住的人不是我呀!易风,你和屋主很熟吗?他怎么会对自己的房子没有一点意见呢?” “这跟熟不熟有什么关系?他欣赏你,信任你,你哪来那么多顾忌。啊,对了,我有没有告诉你?旧家具他统统不要了,要全部换新,所以你一并处理就好。” “什么?家具要我……” “全权作主。家具、地毯等等,这笔费用不计在设计费内,他会另外如数支付。” “易风,这个屋主到底是谁?” “我有客人来了,改天再说。” 不论屋主是何人,嘉茹尽管满腹疑惑,主人的全然交托,的确让她有更大更多的发挥余地。 易风最近在忙些什么?她好些日子没露面了,嘉茹打电话去,她总是三言两语说完就挂断。不过她忙虽忙,还是自告奋勇地在嘉茹须要到现场亲自监工时,帮忙把祖安带去艺廊,好让她如期在屋主回来前完工。 指示着工人何处该敲掉、拆掉,何处该保留,嘉茹不时地在屋里楼上楼下走来走去。她的衬衫和牛仔裤上都是灰尘,可是她没留意,也不在乎。自动工那天起,她的情绪便处在亢奋状态,恨不能三天之内就完成一切。它将是她一生理想的结晶。 “凌小姐!”楼上一名工人大声叫她。“你上来看一下好不好?” 嘉茹越过堆积在地上的水泥块和土块,走上楼,来到正在拆除壁橱的一个房间,这里曾经是她母亲的卧室。嘉茹还记得以前每次走进来,襄面弥漫着的酒味、烟味和药味。那些药她母亲其实都没吃。她死后,嘉茹进来收拾她的东西,在枕头里发现一包包发霉、变味的药,她母亲却枕着它睡了好几个月。 “什么事?”她问。 工人递给她一个生锈的小铁盒。 “这是什么?” “不知道。在夹层看到的。” “哦。”壁橱有夹层?她倒不晓得。“谢谢你。” 晚上洗过澡,祖安睡了,嘉茹坐在自己床上,边用干毛巾擦头发,边看着放在她床头几上的铁盒。它上面有一把小小的锁。她不确定该不该打开它?它也许是屋主的,也许是……她母亲的? 如果是她母亲的遗物,藏在夹层裹做什么?想必是些她母亲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会是什么呢?嘉茹很肯定她母亲没有什尘珍贵值钱的首饰。 若是屋主忘了拿走的,便很有可能是些重要值钱的东西。不过重要到要如此藏放,不应该会忘记才对。而且看盒子锈得这么厉害,应该已经放在夹层里很久了。 她把毛巾挂回浴室,梳理一下半干的头发,倒了杯水,又回来坐下看它。 她无意窥人隐私,但若这铁盒属于她母亲,她便有权利打开它,不是吗? 嘉茹再度离开卧室,回来时手上拿了支起子和小钉锤。她决定打开看看,只要里面不是和她母亲有关的东西,她可以再把它收好,等屋主回来再交还。 她先用起子试着旋开锁扣上的螺丝,不料她只轻轻用力,锁便掉了下来。嘉茹拍拍床单上的锈屑,手伸出去,犹豫地顿了一下。。 最后她还是揭开了盒盖。里面是一迭信件,信封上也有些锈渍,而且都发黄了。她拿起最上面一封,好奇也纳闷什么样的信值得如此小心的藏起来。 当地翻过来看到信封正面,一口呼吸不禁屏在喉间。收件人是“邵嘉茹”。她自己。 嘉茹看向盒内其余信件,深吸一口气,慢慢用颤抖的手,将它们全部拿出来。左手拿着厚厚一迭信封,右手一封封地看着,每看一封,她的心就往下沉一次。 这些信有部分是她父亲写给她的,另一部分是她写给父亲的信。她一手抱住腹部,一手压住抖嗦的嘴唇,不肯相信地瞪着摊在床上,她分为两部分的信。 原来真的是她母亲在从中作梗,使她过去那些年完全无法和她父亲取得联系。 为什么呢?她无声地吶喊。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嘉茹的下一个本能反应是到客厅拿起电话,打算打给她在新加坡的父亲。拨了三个号码,她又放下话筒。她要先看看父亲写给她的信都说了什么。 回到卧室,她一一查看信封上的邮戳,然后拿起最早的一封。二十年。二十年前她父亲就写了信给她,那些信全部都被拆开过,她却一封也没看到过。 “我的宝贝小珍珠……” 才看了开头,泪水已经据满了她的眼,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手背抹去眼泪,一一展开每封父亲的来信细读。看到最后一封时,泪水已在她脸上泛滥成河。 父亲的信文中,字里行间每一封都以慈爱的口吻,关切地询问她的学业和生活近况,有些信问及她有没有收到礼物,喜不喜欢?或问她是否收到了钱,够不够?看到那几封父亲再三要求她写信、寄照片,以解他的苦苦思念,及要求她答应和他见-面,并要求她原谅他的信。嘉茹几乎泣不成声。 原谅他什么呢?她才是该请求原谅的人。 父亲在其中几封信还附了他的照片。如果她曾收到它们,对她会是多么大的慰藉啊! 看到所有她写给父亲的信不但没有寄出,也都拆了封,怒气升上来代替了悲伤。她一直同情母亲,为她不平,认为父亲真的亏欠她,事实却显然另有文章。而她母亲说了一辈子的谎,到临终都不肯对她说出她藏着这些信,自己并未因此活得比较快乐,反而一生悲惨、糜烂。 念至此,嘉茹的愤怒消失了。她母亲是玩火自焚,还是害人又害己呢?她拆散他们父女,动机和目的何在? 信件中只有一封是她父亲写给她母亲的。信笺她母亲看过后曾将它揉皱,又摊平折回信封,显见她母亲收到这封信时非常生气。她没有撕毁它倒很奇怪。嘉茹记忆里,母亲不高兴时,便要破坏掉令她动怒的东西。 但是父亲给母亲的信,词意十分真诚恳切而委婉。嘉茹读着读着,眼睛越睁越大,最后信纸自她颤抖的指间飘落床上。 她惊愕万分地楞了好一晌,再次拿起它,重新仔细的念读最后一段: “不管嘉茹是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是否我的骨血,我不在乎,更不在意。我爱她始终一如最初。求求你,容许我和她见一面。你有任何条件,我无不俯诺,只请求你允许我见见她。” 不管嘉茹是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这是什么意思?好一晌,嘉茹脑中一片空白。 你有任何条件,我无不俯诺。 难道她母亲用她来勒索或胁迫她父亲?或者,他甚至不是她的父亲? 许久之后,将那些信留在床上,嘉茹伸直发麻的双腿,揉着奇Qisuu.сom书太阳穴,走到书桌前。她要寄一封信给她父亲,或不管他是不是她父亲。这一次,她会确定他收到她的信。她所有的信。 在她的信末,嘉茹写道: 我知道你收到这些信,或许会搁下一切公务,专程赶来看我。我也迫切的想见你,爸。虽然我此刻不确知如此称呼你是否适当。但是我有个小小的要求,在我们再见面,你来为我解答许多疑惑之前,请覆一封短笺,寥寥数语也好。我只想真正的,亲自收到一封你寄给我的信。我盼望一封你的信,盼了二十二年了。 ※※※ 一个星期之后,她收到新加坡来的快递文件。厚而硬的快递封套里,只有一封信。一封她明知不会那么快,一周来仍每天查看信箱的信。一封她自八岁起就渴盼收到的信。 嘉茹,我最亲爱的小珍珠: 今天是爸爸数十年来最快乐的一天。当然,上回我们父女在新加坡久别重逢,则是最最值得怀念的日子。 多年来,爸爸何尝不是日夜盼着能收到我的小珍珠的只字片语?而今它们一齐寄到,宛如一份丰盛的礼物。爸爸珍贵地捧读再三,禁不住地老泪纵横。小珍珠,你可别笑爸爸。爸爸实在是太高兴了。 嘉茹,我的宝宝,千万疑惑,都及不上我俩的父女真情。爸爸心目中,你永远是我邵逸达的女儿。自你出生,爸爸抱你入怀的那刻起,你我巳骨血相连。 不日内将往香港,届时你若心有疑虑和芥蒂,不愿以父亲相称,爸爸可以了解和谅解。 余见面再详叙。 父字 ※※※ 易风刚把祖安接走不久,嘉茹听到外面有车子开上斜坡的声音,接着就是红茶拔尖的嗓音,嚷着它最近又从电视上学来的话。 “太后驾到!太后驾到!冤枉啊!” 嘉茹走出来看谁来了。正在栅门外一脸啼笑皆非的,是她父亲。 她张开口,又把一声“爸”咽了回去。不过她加快脚步迎出来。 “你来得真巧,我正要出去。” 邵逸达要进门的脚退了回去。“哦,那……” “不,不,我的意思是,你若晚到五分钟,我就到工地去了。” “你忙,我就晚点再来好了。” “放肆。退下。”红茶叫。 “红茶,闭嘴,走开。”嘉茹赶它。 “冤枉啊!冤枉啊!”红茶喊着飞向屋子另一边。 邵逸达不自在地微笑。“这只鸟很有意思。上次来叫我刺客,这次成了太后了。” “请不要介意,它看到敬桐也喊他刺客。”提到他的名字,她眼底掠过一抹黯然。嘉茹勉强露出笑容。“请到屋里坐吧。” 上次来看到她的居处,邵逸达即万分不忍和心疼,不过她已再三坚决表明她的心志,他即使仍希望她搬去新加坡,还是缄住其口,只愿她慢慢或许会改变心意。 “谢谢。”接过嘉茹端给他的茶,他捧着杯子,啜了-口。“好香。” “是龙井,易风拿来的。”嘉茹坐下,感觉比和父亲初次见面时还要局促不安。至少那一次她以为他是她父亲。 “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昨天收到的。谢谢你。” 邵逸达欲放下杯子,想了想,还是握在手里。 “我无法告诉你,你把那些你从前写给我的信寄给我,对我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 嘉茹克制着汹涌的感情。他真的不是她亲生父亲吗?她为什么对他有如此深切的感情呢?他又为什么待她这么好? “找到那些信的时候,我都呆住了。”她轻轻吸一口气。“我不明白她恨你的原因。你能告诉我吗?” 他看向金黄色的茶。“本来我实在不想提那些旧事,它让我们,包括你母亲,都受了许多伤害。” “请告诉我,”嘉茹恳求地倾身。“我需要知道真相。” 逸达歉然注视她。“你记得你母亲带你离家前,我和她起了场剧烈的争吵?” “我记得,可是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吵。” “你记得你母亲总是不见人影,不到深更半夜不回家?” “我记得我很少看见她,见到的时候,她都在准备出门。都是你抽空在家陪我。” “你更小的时候,我忙着创业、赚钱,回家时你们已睡了,早上出门时你们还未醒。你母亲后来开始早出晚归,是在报复我。”他叹一口气。“我以为隔一段时间,她自会收心,没想到她一直以为我在她怀孕及生产期间,还有你尚在幼儿时期,我的迟归和冷落了她,是因为我对她不忠实。” 她抓紧变冷的手指。“你是说,她因此便以对你不忠实来报复你?” “这是她自己承认的。那晚我等到凌晨三点多她才回来。我忍无可忍,告诉她,她玩够了,该多留在家里,孩子需要母爱,而不是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母亲。我也无法忍受一个夜夜醉醺醺回家的妻子。我警告她若再不收敛,我就和她离婚。她既不关心你,我们离婚后,我也不允许她拥有探望女儿的权利。” 停顿一下,他苦笑。“我以为如此威胁她,为了你,她起码会改变。想不到她反过来嘲笑我。她说我要你,尽管带你走好了。她告诉我,我们结婚时她已经怀孕了,你不是我的。” 嘉茹的指尖戳进手心,而她浑然不觉得痛。 “结婚时我身无恒产,本来想等有些事业基础再成家,她说她不愿等下去。你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在众多追求者中,她选择了我这个穷小子,我受宠若惊都来不及。于是心想,有个相爱的伴侣同甘苦,未尝不好。但是我舍不得让她吃苦,婚后我卖命工作,满足她的需要,可是永远不够。” 她知道她母亲有多么虚荣和不负责任,而她始终将之归罪于她父亲。 “我一味地相信她的虚荣是为了寻回自信,使自己更美,以挽回你和她的婚姻。”嘉茹痛苦地低语。“当你仍然完全地不理会她,她便开始堕落。我曾奇怪她挥霍无度和酗酒、赌博的钱从何而来。”原来她母亲花的都是父亲寄给她的学费、生活费和零用钱。 “多年后,当我回想,我了解你母亲不明所以的极度缺乏安全感。她可以回我身边,我写过信告诉她,只要你们回来,一切既往不究,我们一家人重新开始。她不肯,情愿持续的拿你做理由向我要钱,甚至威胁我若未经她同意去找你或去看你,她立刻带你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和我联络。” “那么,”嘉茹艰涩地吞咽。“我真的不是你的女儿?” “我真的不知道,嘉茹。”逸达恳切地说。“你是早产儿,出生后还在保温箱待了两个月,我必须夜以继日的工作又兼职,才付得起医院的开支。你母亲则认为我已经知道你非我所生,所以成天在外面,不到医院看你。事实上我去看你的时候,她都在熟睡。” “她的一意孤行和任性害了她自己,可是她为什么要如此残酷的伤害我们?,”她难过地以手掩面。 “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逸达放下杯子。“嘉茹,你还愿意认我这个父亲吗?” 她放下手,露出泪痕满布的脸庞。“即使我不谅解你,不明事实的恨过你时,你仍然是我的父亲,我仍然想念你,渴望能有见到你的一天。现在我却不知道我该如何报答你的恩情。敬桐来要求我见你一面时,我的态度那么恶劣无情,我觉得惭愧得无地自容,你怎能问我这个问题呢?” 他伸过乎来。“嘉茹,你永远是我的女儿。请你做我的女儿好吗?” 她进出一声啜泣,没有接握他的手,她站起身,走过来。逸达立刻站起来,张开双臂,将她颤抖的身子拥住。 “爸,”嘉茹紧紧抱住父亲,泣声低喊。“请你原谅我的愚昧无知。” “好孩子,你没有错。”逸达哽咽道。他推开她,掏出一方手帕为她擦眼泪。“我也有事要请求你的原谅。”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爸。” 他欣悦地微笑。“我很高兴你这么说。但是,”她父亲忽然面有愧色。“为了要见你,我撒了个谎。” 她不解地望着他。 第十章浓情蜜意 (更新时间:2006-7-302∶25∶22) “我知道敬桐一定会找到你,但我不知道你母亲不在了,我想她必然将千方百计阻止你和我见面,一如她这么多年不让我和你直接联系,我就编了个谎,假装我得了绝症,希望你母亲看在我垂死的份上,容许我们父女见最后一面。” “敬桐也不知道?” “他现在还是信以为真。敬桐是个好青年,他很多地方和我年轻的时候很相像。一旦认定就执着到底,对人对事皆然。发现错了,会把自己困住一段时间,自责、探讨过失,然后经一番挣扎才觉悟。” “爸?”她不懂父亲这番话的用意。 他和蔼地摸摸她的头。“你爱他,是不是?” 她抿嘴不答。 “我老了,变昏昧了,我没看出你们之间的感情,还一味的替他撮合。前天他和我有过一番长谈,对我说了许多他心里的话。” “他从欧洲回来了?” “一回来就气急败坏的来找我。我很了解敬桐。发生误会,错不在他,他不会费力去做不必要的解释。他错了,就坦白认错道歉。前天我告诉他,有时候解释是必要的,否则一念之差,便要造成终生遗憾,让一生的幸福就此溜走,太不值得。” ※※※ 父亲的话在嘉茹脑海不断盘旋,她听得一知半解。难道是她误会了敬桐,而他的没有联络,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向她解释? 好不容易将心神全部放在工作上,这一下敬桐的影子又回来占据了她的思维。她父亲来看过她之后的第三天便回新加坡去了。“捷英”一个星期之后开幕,他届时会来主持开幕酒会。 “捷英”的室内设计部分完工那天,嘉茹去了现场。那是她父亲来看她之前。敬桐人在欧洲,自然不可能出现。代理他职务的人陪同她一起验收成果,他对于嘉茹的设计赞叹不绝,但是没有敬桐的肯定和相伴,嘉茹只觉得那不过是她设计图上一份复制品。 蒋秘书将余款支票交给她时,嘉茹几乎不想收下。到头来,她和敬桐毕竟仍只剩下生意关系。 “捷英”之后另外两件委托她设计的case,加上重新装修她从前的屋子的收入,嘉茹不但还清了余债,还有多出来的。经过这些年,她的存款簿终于不再一笔存人之后,迅即一文不剩的全部支出。无债一身轻的感觉固然好得教人忍不住想欢呼,但她的心却沉重得使她高兴不起来。 她为什么无法将敬桐的影子抛开?不管是不是误会,他明显的已经将她忘怀了,否则不会毫无消息。 依然,她打起精神,为改造旧宅卯足全力。多亏有易风帮忙,她才能一早就出门工作,天黑才带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屋子该拆的部分都拆得差不多了,再过几天便可以动工开始修筑,她预计一个月内可使屋子呈现崭新的样貌。 ※※※ “凌小姐,有人找妳!” “好,谢谢,我马上下来。” 嘉茹又交代了工人一些事,匆匆下楼。站在凌乱的、原来是客厅的房间裹的人,令她愕然停住。 “怎么是你?”她维持冷静,用淡淡的口气掩饰急剧的心跳。 两个多月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些,晒黑了些,但仍然俊挺迷人,浑身散发出迫人的阳刚魅力。她不禁有点懊恼她的狼狈相。旧衬衫,牛仔裤,上面不是灰就是土,还溅了些油漆,她绑在脑后的马尾也松散了几缕发丝拂在脸颊上。 她依然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见到她之前,听到她的声音,敬桐腹间已涌上一股刺痛的渴望。他想要将地拉人怀中,永不停上地吻她。尽管光是吻她解不了他的刻骨相思,但总比隔着个杂乱的房间,在工人好奇的注视下,和她如陌生人般相对望好。 “嘉茹,你好吗?” 她悄悄深呼吸,调匀气息。 敬桐也觉得呼吸困难地在房间另一头深呼吸。 “我很好。你呢?” “忙。好久没见了。” “是吗?也许吧。我没注意,我也很忙。” 敬桐转头四下看看。“可以到别处谈谈吗?” 嘉茹慢慢越过凌乱的房间。“到庭院去吧,我不能走太远。” 院里一样乱,堆了许多木材和其他器材。不过由于余下的空地有限,倒使得他能靠近站在她面前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嘉茹问,抬手把飘到脸上的发丝掠到耳后。 “易风。”她抬眼瞅他。“这次是真的,没有诡计。”他宣誓似的举高一只手。 嘉茹无法看着他的脸而漠然无衷。他身上的气息仍令她迷醉。她为此生自己的闷气,而把目光移向墙打掉了一面的屋子。 “找我有何贵干?” “我们要从头来一段吗?我不大记得我们当时的对白了。” 她瞪他,但至少她看着他了。 “嘉茹,你瘦了一大圈呢,快变成排骨美人了。” “你若是来寻我开心,抱歉,我正忙着,没空听你闲扯。” 他握住她的胳臂。“还在生我的气?” “你没听见我说的吗?我很……” “忙。那就是说你不生气了?” 嘉茹用冷漠的眼神要他放开她。他松了手。 “你要直接简单的道明来意,还是我可以回去工作了?” “我来看你,嘉茹。” “谢谢,你看到了。没别的事了吧?” “还有,而且非常重要紧迫。” 她紧张起来。“是我父亲?他是不是……” “邵叔很好。”他伸手想碰她,握她的手,她闪开了。他颓然放下手。“我想念妳,嘉茹。” 她不理会胸口的怦击。“不敢当。你这次又有何任务?” 敬桐看向索性放下工作,站起来向外面张望,竖着耳朵想听他们说些什么的工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次他不容她反对的抓住她的手,拉她出了大门,走过巷子,越过马路,来到路边的巴土候车亭。由于在山上,本来车辆行人就少,近正午时分,烈日当头的,更是不见其他行人,只有上山或下山的车子偶尔驰驶而过。 嘉茹本来其实没那么大的火气。日思夜念两个月,他终于来了,她惊喜之后,冒上来的怒气,多半是为了他隔了这么久才来看她。又有些不知他来意的困惑。 “放手,你抓痛我了。”她静静说。 他减轻力道,仍握着她。 嘉茹忽地想起来。“明天“捷英”开幕是吗?” “是。不过我提早一天到是为了你。” “我父亲呢?他没有来吗?” “他在易风办公室。嘉茹,请你看着我好吗?” 她就是不看他。“你有话请说,我听着。” “我要你看着我。我要说的话很重要。” 看着他,她怕她的冷静会瓦解。但她强迫自己的目光移向他。 “我爱你,嘉茹。” 她僵硬立住突然发软的双腿。“两个月无消无息,突然来对我说这句话,你不觉得无稽吗?” “邵叔派我去欧洲另找一个分公司地点,那需要花点时间。找个合适的地方开设分公司不容易。” “我明白了,欧洲太落后,没有电话。” 他温柔地笑了,放下了心上一块巨石。她是在乎的。她也想念他。 “我打过的,嘉茹。上个月。你的电话一直不通,我以为你搬走了。” 一定是咖啡把电话线扯断那段日子。她心情不好,隔了将近三个星期才找人修理。 “你不是神通广大吗?这次怎么找不到我了?” “我打电话想问易风,她一听到是我,骂了声“恶棍”就挂断了。” 嘉茹忍住笑。易风真会如此的。 “我打到新加坡,以为你也许搬去和邵叔团圆了。”他停住,没有再往下说。 “然后呢?”等了一会,她问。 结果电话全教心雯挡掉了。他不想告诉嘉茹这件事。敬桐摇摇头。 “回来以后我才明白,邵叔派我去欧洲是别有用心。我很久以前曾向他不经意的提过,我喜欢欧洲,假如有一天我有能力自己创业,我想我会到欧洲定居,尝试在那边开创一份事业。”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父亲正好帮助你完成心愿。”她淡淡说,掩住心底一抹哀愁。 “你没听见我说的吗?能够的话,我要自己创业。我希望有一份自己的事业。总之,上次你不告而别,离开新加坡后,我忽然感到心灰意懒,我向邵叔辞职。他认为我工作得太辛苦了,需要度个假,于是告诉我他正有意在欧洲做些投资开发,要我去看看,顺便散散心。 我的想法是,我就为“捷英”,为邵叔,再尽这最后一次心,然后我就要离开“捷英”了。” 嘉茹望着他,不说话。 “我没想到邵叔另有打算。我去了一个月之后,心雯也到了。” 她掀掀眉,胸口发紧。“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她淡淡问。 “她去是邵叔的安排,嘉茹。”他柔声耐心的解释。“那天早上她到我住处,也是邵叔叫她去的。他要她送支票给我,同时告诉我,我可以休一天假,和她出去玩玩。” 嘉茹想起来。“我父亲说过他一直在为你撮合。就是崔心雯?” 敬桐点点头。“我和她始终只有同事之谊,嘉茹,请你相信我。” “她有钥匙自行进你的公寓,你作何解释?” “她没有,嘉茹。那晚你到了之后,我们几乎立刻就进了卧室,我忘了锁前门。” 她立即涨红了脸。她记得那晚她的热情湃然。她更记得他们的缠绵缱绻。 “还有,”他伸手白西装内袋拿出一个信封。“你看看这个。” 她狐疑地接过来,抽出一张收据。五百万的收据,收款人是“圣幼孤儿院。” “你记得你看见的那张支票面额吗?” 她点点头。“你把钱捐给了孤儿院?” 他含笑摇头。“不是我,是邵叔。他交代我去办这件事。那张支票本来就不是给我的。” 她仰起脸,真正的看着他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邵叔行善,除了他自己、他律师,还有我,他不愿让其他人知道。当时你和他才言归于好,我顾虑到你原本就对他有那么深的误解,如果那个时候,在那种情况下告诉你,你也许会认为我在为他建立良好形象。而且邵叔行事有他的原则,这事算是他的私密,我需要请示他才能决定该不该说。” 所有的怀疑和伤心的感觉,瞬间全部烟消云散了。 “爸说过你不为你的行为解释的。” “他也点示我,当解释的时候三缄其口,将误了我一生的幸福。我告诉他,我爱你。”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他心口。“我爱你,嘉茹。” 一些事情在她脑际掠过,嘉茹收回她的手,伸进她的牛仔裤口袋。 “谢谢你专程来向我解释,我很感激。” 她突然又变得冷淡、疏远,敬桐不禁一头雾水。 “但是你还是不能谅解,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而且是我误会了,我向你道歉。” “那么?” “我也真心感谢你为我和我父亲所做的一切。” 他快失去耐性了。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嘉茹,我说我爱你,我在谈的是你和我,跟你父亲无关。” 她的视线移向巴士站牌。“如果你愿意,我们仍然可以是朋友。” “朋友个鬼!”他的火气升上来了。敬桐扳住她的肩,摇了摇她。“我们在一起那一夜,对你难道没有一点意义吗?” 她咬住下唇。 “你也爱我,嘉茹,否则你不会把你自己给我。你不会为了没有我的消息生气。你在乎我,在乎我们之间的感情。” 她勉强压下涌塞在胸臆间的冲动,阻止自己进入他的怀抱。 她也强迫自己直视他。“我是在乎,可是不代表我要继续发展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眼色变阴暗。“什么意思?” “我们彼此的差距太大,敬桐。” “能不能请你说明白点?” “我想我说得很明白了。你我生活背景截然不同,同时和我父亲见过面,谈过了一些事情之后,我也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原来如此。”敬桐放开了她。“所以,如今你的身分是亿万富翁的女儿,身价今非昔比,选择对象的眼界自然要提升抬高。我了解。” 她的脸蓦地刷白,不过她只点点头。“随你怎么想。我觉得我父亲倒为你做了很好的安排,崔小姐和你是很适合的一对……” “我不需要别人来为我配对!”他粗声打断她。“也许我眼光拙劣,看错了人,不过这一点打击我还受得起。人生经验不就是由教训累积而成的吗?我想该轮到我来谢谢你让我上了一课。很高兴再见到你,嘉茹。当你找到门当户对的对象,我祝福你。” 她看着他迈开大步走下山。她想喊住他,想说出她的苦楚。她想哭。 她什么也没做,只缓缓拖着机械的脚步,回屋裹去继续工作。这一次,她想,她真的不会再见到他了。这样也好,她可以真正的死了心,不至于再患得患失的盼--听到他的消息。 ※※※ “捷英”开幕了,酒会上各界名流要人都到了,人人皆对办公大楼别出心裁的设计,和独特的蓝、缘、象牙白颜色组合赞不绝口。设计师凌嘉茹却没有出席,而久闻她大名的人都不以为奇,因为以往她也从不在这类场合出现。 没有看到嘉茹,敬桐感到非常意外。她居然没有出席她父亲在这里新公司成立的开幕酒会。虽然她的转变令他失望,他还是渴望见到她。 原先他以为今天她将是他理所当然的女伴,他的行李箱中特地带了他这趟去欧洲,在法国订制的黑色礼服。它此刻就穿在他身上。但是经过昨天,他穿上它,并期盼她来,是想炫耀什么呢?莫非他以为这套花了他一个月薪水的礼服,能增添他的魅力,挽回她的芳心? 真是异想天开,何敬桐。他自嘲地敬自己一杯。即使他穿一套金子打造的衣服,和她亿万千金小姐的身价相比,不过九牛一毛。 “再喝就醉了,敬桐。”一只纤纤玉手拿走了他的鸡尾酒杯。 “这种鸡尾酒像果汁,怎么醉得了人?”他拿回来,一饮而尽。 心雯打量他郁郁的神情。“你没有去找她解释吗?” 他扭扭嘴唇。“你没听过吗?女人变起来,比天气还要快。” “小子,批评女人会招来噩运,你没听说过吗?”易风插进来,不友善的瞥心雯一眼。“干嘛,你俩在这喝交杯酒啊?” “心雯,你帮我去接呼客人好吗?”逸达也走了遏来。 心雯点头走开,易风白逸达一眼。 “英雄救美啊!” 逸达笑。“谁能有你美呢?” “死相。”易风嗔道。 老天,敬桐错愕的眼睛在他们眉目传情间转动。易风和邵老?谁想得到呢? “易风,麻烦你代我招待一下贵宾,我要和敬桐谈些事情。”逸达说。 敬桐迟钝地想起来,易风今天一早就到了,进进出出的指挥酒会会场的服务人员,俨然女主人一般。 他随着逸达到楼上办公室。 “怎么回事,敬桐?”坐下后,逸达关切地问。“我以为你昨天去找嘉茹了。她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呢?” 怎么会问他呢?“我正奇怪她何以不见人影。邵叔没有嘱人寄邀请卡给她吗?” “我亲自寄的邀请卡,还打了电话,她告诉我她不喜欢这种场合。我以为你去可以说动她。” 敬桐神情沉郁。“我们没有谈到要她来酒会的事。而我以为她一定会到场。” “误会没有解释清楚?她又拗起来了是吗?” “倒不是。”敬桐不想重复他和嘉茹昨天不愉快的经过。“我不是在今天这种日子扫你的兴,邵叔,但是过了今天,我想请你允许我离开“捷英”。” 逸达沉着地看着他。“欧洲市场还等着你去开发,我还需要仰仗你的协助,除非有很好的理由,敬桐,我不准你辞职。” “你手下不乏有才干的人才,他们只是还没有适当机会发挥而已。欧洲那边我可以向你推荐一个足当大任的人。我三十五了,邵叔,我想有一番作为,自己创一份事业。” “我了解你的心情。”逸达点点头。“那么,嘉茹呢?” “我想我们将有一段时间不见面,这样对彼此都好。”敬桐用平静的口吻说。“等我能够只把她当作朋友,或许我会去看她。” 逸达忘了他正在戒烟,习惯地摸原来放烟斗的口袋,结果摸出一张字条。他看一眼,呵呵笑起来,不避嫌地拿给敬桐看。 “为了我,多活几年吧。”敬桐念出上面龙飞凤舞的字。 “这个易风,不知几时写了放进去的。”逸达满面春风地说,拿回字条,小心折好,放回口袋。 敬桐咳了一声。“嗯,邵叔,你是认真的吗?” “你不觉得我这把年纪玩恋爱游戏太老了?”继而他忧虑地顿了顿。“还是你认为我现在再娶太老了?” “哦,你别误会。只是……。。易风?我很难把她和你连在一块。” 逸达如少年般地脸色微赧。“我也没想到她会触动我的情愫,但是和她在一起,我感觉很开心,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 “恭喜你,邵叔,也祝福你。” 他呵呵笑。“我想向她求婚,你看会不会太快了?毕竟我们才见了几次面。” “邵叔,我单身这么久,我的感情生活你最了解,可是一见到嘉茹之后,我就不可自拔了。” 逸达歉然拍一下腿。“我一开心就乐糊涂了。你和嘉茹又出什么问题了?” “我配不上她。”敬桐淡淡答。 “胡说,”逸达肃起脸色。“嘉茹不会说这种话。那么是你有心病?这就更荒谬了。” “她是说了,邵叔。她说我和她背景差距太大,和你重逢后,她已不是原来的她了。” 逸达神色一凛,沉吟了许久。 “这孩子,”他叹一口气。“我不该告诉她。可是我不能再拿谎言搪塞她母亲的过错,而且我以为她有权利了解真相。” 敬桐惑然不解。“什么真相?” “你误解了嘉茹的意思,敬桐。她说的是她自己,她自认为她配不上你。” 敬桐更迷惑了。而当他听完逸达的说明,他震惊得无法说话,回忆嘉茹苍白的脸、她的倔强,他心都碎了。 ※※※ 酒会这边杯觥交错、热闹非凡时,嘉茄在院子里灰头上脸的为祖安做人造假山。易风今天没法帮她照顾祖安,她便留在家里,一早开车到海边,拾了许多贝壳和搬了些石头回来。 这样很好,她一面堆石头,一面告诉自己。她又可以过原来平静的生活了。债务已还清,卸去了肩上的重担,不必再活得焦心又提心吊誊。 堆好石头,她开始和泥土。她这样做是对的。她和祖支,两个来历不明的姊弟相依为命,他俩谁也不会伤害谁。 这样是对的。但是泪水为什么像开了闸的河流般滚滚不停呢?它们滚落她和了水的泥土里,淹没了她的脸,最后她不得不停下来,将脸埋进臂弯。 突然一双有力的手下把将她自地上拉了起来,又将她转了个圈。她还没有弄清楚怎么回事,一张灼热渴切的嘴唇已经紧密的覆住了她。 呵,她认得这张嘴,她认得这个滋味。浓烈、狂野、诱人,是他特有的滋味。它迅速烧灼了她的感官,把她带进极度的渴望里。 这是梦。这是她的幻想。这不是真的,因此没有关系。她喉间逸出啜泣似的低吟,沾满泥浆的手臂伸上去紧紧环住他的脖子,热切、激烈地回吻他。 觉得几乎忍不住要当场要了她时,敬桐呼吸急促地抬起头,她气息喘急,双颊嫣然,眼眸紧闭,脸上一大片潮湿。他吻住她时尝到了它,是泪水。他来之前她不知哭了多久。敬桐一颗心扭绞着。 “张开眼睛,嘉茹。”他沙哑地柔声命令。 “不,张开,梦就醒了。”她双臂仍搂着他的脖子。她的声音同样喑@@?。“不要醒,还不要。”她低喃,更多泪水涌出她眼眶。 敬桐压抑着酸楚,低首吻吮去她的眼泪。“张开眼睛,看看我,嘉茹。这不是梦,我是真的。我在这。” 她张开了,咬着抖嗦的下唇,她用满是泥巴的手摸抚他的脸,看到留下的泥印,终于惊醒过来。 “敬桐。”她不相信地低语。“是你。” 他柔肠寸断地对她微笑。“是啊,是我。” “敬桐,”她倒进他胸怀,抱住他。“你不该来的。” “好,我不该来,但是我来了。”他吻着她的发顶。“这次你不管用什么借口或理由都赶不走我了。” 她蓦地推开他,退后,上下打量他笔挺的礼服。“哦,老天,你的衣服……”她一手掩一下嘴,在嘴上留下一块泥渍。“你应该在酒会的,你到这来做什么?” 他深情地凝视她一身的泥和沙子。“我可以问你相同的问题。你应该去酒会,你在这做什么?玩泥巴?” “我……”她低头看看自己,看看她的双手,太迟的恍悟敬桐衣服上的泥是哪来的。 “哦,对不起,敬桐。”她又忘记了,伸手想去拍他衣服上的泥,又缩回来。 他握住她的手。“没有关系,嘉茹。” “有关系。天哪,真是……怎么好像你每次来这都要弄脏你的昂贵衣服呢?” “这可不是我自己弄的。别管衣服了,嘉茹,我要你嫁给我。” 她瞪大一双眼睛。“你喝醉了是不是?” “我这辈子没这么清醒过。”他将她两只手合握在他双掌中。“我辞职了,嘉茹。我不知道我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拥有个成功的事业,可是我绝对养得活你,还有祖安。你可以继续从事你的设计工作,或你想做个全职的妻子更好。孩子以后再……” ““等一下,等一下。”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真的喝醉了,敬桐,你身上有酒味。” “我真的没醉。”他拉她靠向他,她的泥巴手贴着他的名贵西装他也不管。“你听见了吗?我辞职了。” “我……听见了。”她愕然的结巴起来。“可是……为什么?” “我要和你同心协力,携手建立一个属于我们的世界--事业、家庭。” “我不……。。” “不要说你不能。不要说不。” 她想挣开双手,他将她箍得更紧。 “敬桐,你不懂,我不是……” “妳“也许”不是邵叔的亲生女儿。我肯定不再是“捷英”的员工了。我们地位平等,知道吗?” 她张口结舌。“爸告诉你了?” “你本来可以藏住这个秘密,但是你这个小傻瓜以为这样可以摆脱我。你错了。” “敬桐……”她又哽咽起来。 “只要说你爱我,其他都不用说了。” “我爱你。”她环抱住他。“我爱你。” “嘉茹。”他欣喜、饥渴的吻她。 “何敬桐,你敢欺负她!”易风人未下车,先凶巴巴的吼着。 这对刚热烈地和好的恋人吃一惊地分开,望向斜坡,看见易风先急忙忙地一路赶到门口,逸达慢她一步下车,已落后她一大截。 易风直冲着敬桐而来,当她看到嘉茹一只手绕过他的腰,他也一手环着她的,两人莫名所以的看着她,她楞住了,眼珠转来转去看他们的一身泥巴。 “我说没事,你不相信。”逸达来到易风身旁。“你看,他们不是好好的吗?” 嘉茹诧异的目光飘向她父亲搂在易风肩上的手,及他含情脉脉凝视易风的眼神。 “可是……讨厌,你没说清楚嘛!” 易风大发娇嗔?嘉茹像看世界奇观般盯视她的好友。而且,易风和她父亲?她困惑地仰脸向敬桐。 他对她柔柔一笑。“我也是今天才察觉发现的。”他向她耳语。 “刺客!嗄,意大利刺客!”红茶吱吱喳喳地飞出来。“太后驾到,来人哪!不像话!”它高兴地降落在敬桐头上。 后面跟出来的是咖啡和祖安。咖啡奔向敬桐,用身体蛇似的缠住他的脚踝。 “大哥哥。大哥哥来了。” 祖安首次以正确的称呼叫敬桐,嘉茹正惊喜着,接着就听到祖安朝着她父亲和易风喊: “爸爸来了,妈妈来了!” 逸达乐呵呵直笑,易风又教嘉茹见到了另一奇观-她羞红了脸。 “太后驾到,欢迎光临。”红茶伸着红嘴对易风喊。 “呆鸟,总算你说了句鸟话。”易风说。 “嗄,放肆,不象话。”红茶把嘴埋进敬桐头发里,一阵捣翻。 敬桐叹一口气。“嘉茹,我们一定要教红茶分辨头发和鸟巢的不同。”他低下头。“咖啡,你又把我的鞋当鱼啃了!” “好几千块啦,不象话。”红茶又嚷嚷。 “呀,这只呆鸟今天变伶俐了。”易风说。 “妈妈美。”祖安摸摸易风的绸纱套装,转头又对嘉茹说。“姊姊,妈妈好漂亮。” 他叫她姊姊。她教了他这么多年,他都改不了口,今天他叫她姊姊了。 嘉茹摇摇头。“今天好像只有我神智昏乱。易风,你几时买了这么有女人味的衣服?套装?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是……呃,你爸爸买的。”一向嘴上不饶人的易风,羞涩地吞吞吐吐起来。 “既然你们没事,”逸达只朝嘉茹和敬桐说了一句,目光立刻又回到易风身上。“我想我们该回酒会上去了,主人不能都溜光了。” 这会儿易风迫不及待地走出院子,比她赶来救嘉茹时的脚步还快地冲回车上。 “她难为情了。”逸达的口气充满钟爱。“酒会结束后,我们全家一起聚聚如何?”他是同时间嘉茹和敬桐。 “好。”敬桐回答。 “那,待会儿见。” “爸爸再见。”祖安说。 “再见,爸爸再见。”红茶说。 易风突然下车走了回来。 “嘉茹,给祖安换衣服,我带他去。” “去酒会?不行。”嘉茹立刻反对。 “他跟着我们,你放心,不会有问题的。”她父亲说。“我们带他出去好几次了,他适应得很好。” 嘉茹看向易风。她的好友脸又红了。 “这些时候他天天跟着我,已经很习惯和我出门了。”易风解释得一点没有她往日的挥洒自如。“哎,我去给他换衣服。来,小乖乖。” “爸……”易风牵着祖安进屋后,嘉茹唤了一声,摇摇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逸达担心起来。“你反对我和你的好朋友交往?” “不,不是的。”嘉茹微笑。“易风是我所知,最好、最可信任的女人。如果你们有缘,我为你们感到高兴。我只是太意外了。” 逸达吁一口气,扭头注视带着换了衣服的祖安出来的易风。易风也衔住他的目光。 他们走后,同样的充满柔情的目光,交流在嘉茹和敬桐的四眸中。 “你非嫁给我不可,嘉茹。我用我工作多年的积蓄,买好了我们的新房,做为送我们的结婚礼物。” “什么?” “你正在装修的房子,是我们未来的家。” 嘉茹惊喘一口气。“屋主原来是你?” “本来不是。你父亲把它买回来,打算再次送给你。我又向他买下来,因为我们都不愿再“寄人篱下”。我要我们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她轻轻抽气。“你又要害我哭了。” “只要你流的是喜悦的眼泪,我不介意。你哭吧,哭完要说你愿意。” 她不禁破涕为笑。“哪有这样向人求婚的。” “你要我跪下来?”他弯下身,结果是将她凌空抱进怀里。 “敬桐,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我有比下跪更好的求婚方式。” 他抱着她进屋,进卧室,将她放在床上。 “哎,我身上都是泥巴呀!” 他重新把她抱起来,走进浴室;放下她,他转身出去。 “敬桐。你去哪?” “锁门。别乱跑,我马上回来。” ※※※ 一年半以后,嘉茹和易风,一个在香港,一个在新加坡,几乎同时分娩。嘉茹生女,易风得男,相差只有十分钟。 嘉茹的父亲老来得子,自是欢欣不已。易风经常和嘉茹联络,率性不改,但言谈间多了份小女人的幸福满足。 这天嘉茹刚放下电话,敬桐正好走进家门。他在妻子额上一吻。 “又是易风?” “哎。她告诉我祖安画的画在启智学校办的一次美术比赛得了第一名。” “太好了。你因此又喜极而泣了?”他坐到她旁边,将她拥过来,吻地潮湿的眼角。 “祖安画的是我们在海边的旧屋,和我跪蹲在院子里挖泥土。他自己蹲在我旁边,抬着头看蓝天的朵朵白云。他的主题是:“冰蓝的夏季”。” “他想念妳。” “我也想他。我好想他,也想红茶和咖啡。” “不许动!站起来!警察!” 尖锐的声音吓了他们一大跳。他们真的不由自已地站了起来。 开着的客厅门口,走进来的是笑吟吟的祖安。他长高了,天真的脸庞有了几许成长的神采。红茶威武地站在他肩上。 “哈!吓着了吧?”随后是易风,得意地说。“这叫风水轮流转。” 抱着儿子的逸达最后进来。“为了她要报仇,我们在上飞机前不得不用布条把红茶的嘴绑起来,把它藏在易风皮包裹。” “叫人呀,祖安。”易风仍带着得意的神色。 “姊姊好,姐夫好。”祖安羞涩地轻声说。 嘉茹愕然看着他们,又惊又喜又困惑。“可是,易风,我才和你通过电话呀!” “我没说我在新加坡呀!” “站好,不许动!”红茶似乎认出了敬桐,飞到他头上来,欢欣地鼓拍着翅膀。“呀,意大利刺客!意大利刺客!不许动!” 敬桐翻翻眼睛,呻吟一声。其他人都笑了起来。嘉茹带她父亲和易风--她始终没法称她为母亲--上楼看她女儿时,他还在好言劝红茶离开他的头发。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