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偿你一生的爱》 作者:叶小岚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五月的一场春雨。 时光只是在一座大城市里的几个小点之间流转,稍一经心,就会惹烦生厌。 春天到底来过没有?这场雨像在大都会里疲于奔命的心情,除了人造霓虹,竟不带一丝自然颜色。 潘欣云一挤下公车,整个心情便沉重起来,可恨那把花洋伞撑了半天才开,在一片伞海人群之中,竟似一朵早开或迟放的艳蕊,都不是时候。 这是她换了新工作的第一天。 八点二十分,她一踏进“蓝石文化企业”,昨天接见她的策划主任关翠虹正俯身在饮水机前冲咖啡。 “关主任早!” “咦,这么早就来啦?” “第一天嘛,公车又挤,我一直担心迟到。” 关翠虹,三十出头的精明职业女性,一身轻简的合身套装,衬出一股温中带威的气质,她一面调着咖啡匙,一面笑着说: “以后习惯就好了,公司里上下二十几名同仁,有一大半还不都是赶在八点二十九分打卡的?” 潘欣云拘谨地微笑了一下,生疏地不知下—步该怎么做,她甚至还不知道自己要坐哪个办公位置,只低首看着小花伞兀自在脚旁滴落着水串。 关翠虹不经心地上下又打量她一番,看见了她的花伞,连忙说:“门边有个伞筒,你把伞放那儿,我昨天就叫人帮你整理出一张桌子了。来,我带你去。” 潘欣云有些机械呆愣地把伞往筒里一插,那儿已有五六把,想来办公室里到的人还不多。 她正要转身随关翠虹走开去,突然门被撞开,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名男子,差一点便跟她撞个满怀。 “对不起!” 那男子也没有多看她一眼,身上还穿着湿淋淋的雨衣,腋下夹着黑皮公事包,一心一意只往打卡机前冲。 两步遥外的关翠虹骂了起来。 “董伟安!你怎么每天都这么噼哩巴啦的?” 那名唤作董伟安的男孩,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七八岁吧,仍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额前微卷的湿头发垂晃到灼明深邃的大眼前,潘欣云没来由地只想起电视上那个被女友泼水的咖啡广告里的那名歌星。 “没办法!我的表一泡水,就停了!” 董伟安一脸无辜状,他长得很高,潘欣云自忖印象里没有见过这么帅气的男孩。 他瞥见了潘欣云,含着半丝腼腆地冲她露齿一笑。 “你不会早点出门啊?” 董伟安用手背索性地把额前头发往上一搁,溅了几星碎钻的水珠,顺着冷气出风口方向,便飞到潘欣云脸上来,她干巴巴地眨着大眼眸瞅着他。 “噢,对不起,刚刚没吓着你吧?” “没……没有。” 关翠虹踱前了一步,替两人介绍了起来。 “这是潘欣云,今天第一天上班,要在杂志编辑部当美编;他呢,董伟安,大家都喊他小董,音乐制作部门的策划,以后你们在工作上会有很多交流讨论的机会。” 潘欣云大方地伸出一双手,董伟安一只手仍湿淋淋地便伸过来握住。 “潘小姐,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潘欣云不知如何反应,心口上只扑扑一阵乱跳,她对眼前这么亮眼英俊的男孩,倒没有什么记忆中的蛛丝马迹。还不待回话,一旁的关翠虹便笑斥了一句: “老套啦!小董!” 潘欣云不自觉羞红了半边颜面,不知所措地望向关翠虹,只听她又数落着: “欣云,你别听他胡扯了。小董啊,是个单身汉,别看他一张无辜天真的娃娃脸,女朋友不知有几打,每次看见有漂亮女孩到公司来,还老是要凑前去搭讪!” 董伟安急了起来,直嚷: “关老姐,你怎么在人家第一天上班,就给我没台阶下呢?三言两语就把我的名誉扫地出门!” 关翠虹笑蹬了他一眼,轻斥道: “你呀,宝似的,哪个女同事不把你当永远长不大的弟弟看待呀?毛毛躁躁,心理年龄跟生理年龄不成比例!” 听着关翠虹的一番描述,又看着董伟安一脸清明无邪,潘欣云忍不住笑出声来。 “耶,好喔,你们女生就专会欺侮我,好男不跟女斗,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三缄其口,不说也罢!” 关翠虹上前来扶着潘欣云手臂说: “来,不理他了,我带你去座位上。噢,对了,公司里上下就像一家人一样,你以后也别喊我什么主任不主任,就像他们一样,叫我关大姐就行。” “噢……谢谢关姐。” 一路往用玻璃隔出的小办公间走去,AO式的设计又区分出几个不同部门。这一家文化企业机构,除了每月固定出版一份音乐杂志之外,也承接一些流行歌手的唱片录音、设计、包装的外制工作。 两年前,潘欣云一从大学毕业,使一直在自己所学的大众传播范围里工作,先前是在一家传播公司担任企业宣传,但是因为市场上的瞬息万变与竞争那一家作了快一年的传播公司竟宣布结束,她通过老上司的引介,才转到“蓝石”文化来。 而“蓝石”今日在音乐市场上,早已享有一席之地的声誉,几次新歌手的漂亮出击,更奠立了今日唱片界不容忽视的地位,据说今年还将和几部电影的幕后音乐产生合作关系,潘欣云不禁暗自庆幸自己的幸运。 关翠虹带她到编辑部,其他的四位女性同仁都已到座,并且已开始一天的忙碌。 关翠虹一一替她介绍着,又不忘叮咛道: “欣云,我知道你学的是大传,而且在音乐唱片界也有近一年的经验,杂志编辑似乎和你的工作经验有些出入,但是公司目前的编制就这样精简,你慢慢适应,隔一段时间我会跟段总经理淡谈,让你更能学以致用!” 潘欣云连忙衷心地含谢说道: “关姐,谢谢你,我已经很幸运了,以后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你能这么想就好。其实编辑部的同仁也很辛苦,除了编杂志,有时还要分派到音乐制作部门帮忙,甚至还要替宣传部作文宣企书,一忙起来,全公司可说是上下总动员,你慢慢会习惯的。” 关翠虹刚走开,潘欣云吸了一口气,抬起头从透明玻璃望出去,整个奇Qisuu.сom书办公室人员早已到齐,并且呈现一片忙碌紧张的气象。 坐在对面的易舒婷友善地凑近来朝她说: “放轻松—点,公司的上班气氛并不严肃,每个人只要把份内工作按期完成就行。别忘了,我们是音乐文化事业,段老总甚至准许员工一面工作一面听随身听哪!” 潘欣云倒对这开明作风的公司制度微吃一惊。 “真的?” “是呀,提高工作效率嘛!” “你在这里工作很久了?” “快三年锣!公司刚成立我便进来了,到现在还没见过有人因为不满意工作环境而辞职的!” 易舒婷给她安抚的一笑,这令她放松不少。 “谢谢你……” “哎,别这么客气,以后有什么问题,就来问我吧,其他同仁也会很乐意协助你的。” 易舒婷刚要踱回自己座位上,一抬眼,便瞧见董伟安朝编辑部晃进来。 “噢,小帅哥又来串门子了!” 易舒婷轻轻在潘欣云耳旁说着,董伟安却已直直走到她办公桌方向来。 “潘……欣云,对不对?” 董伟安一笑起来,两双大眼便眯成弯月旁的弧线,浓黑的睫毛便聚合在一起,令人很难以抗拒。 “哎……呃,小董,有事吗?” 董伟安笑意更深了,但不像是在开玩笑,一脸审慎地直瞅着她。 “我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地!” 她还来不及答话,易舒婷便护驾似地装凶嚷道: “吔,小董,这么早就过来串门子,不怕关老姐刮你一层皮啊!”董伟安求饶地两手一挥,笑应着: “我是来认人的,搞不好是亲戚哪!” 易舒婷两手往腰际——插,径直说: “什么认亲戚?看我们这边多来个美女,你就来探风问路啦?” “易妹妹,好好,我怕你!” “想逃啊?没那么简单喔!” 其他的几名年轻女孩仗着人多势众,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纷说:, “要探风,得先付过路费!” “吔,对!怎么没带零食来孝敬?” 董伟安面对一群娘子军,硬是招架不住,涨红了脸直笑道: “好好,零食先欠着,中午就出去买,好不好?现在可以让我认认人了吧?” 易舒婷朝潘欣云扮了个鬼脸,轻说: “小董长得太可爱了,要多刁他一点,以后我们才能口福不断!” 潘欣云倒没预料到这种场面,更何况是个足以让每个女孩昏倒的小帅哥,她只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说: “小董,你……可能认错人了吧?” “不?我记性好得很,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这下子全编辑部的女将们,全屏气噤声地等着,看她怎么回答,而她根本搞不清楚董伟安是不是对她感兴趣,才故意以此为借口的。 她在印象里并不曾见过眼前俊秀的男孩,如果见过面,她一定会记得的。 看着董伟安两眸炯明地深视着她,她的心跳又慌乱起来,老天爷到底在跟她开什么玩笑? “不会吧?小董,我真的没印象!” 董伟安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一口抢白道: “等等,你家乡在哪里?” 潘欣云不解地嗫嚅道: “仁乡啊,难道你也是……’ “仁乡啊?这就对了,我一定是在那里见过你!” 易舒婷忍不住插嘴道: “仁乡多大呀!小董,拜托你换一套行不行?” 潘欣云狐疑地望着他问: “你也住仁乡吗?”, “也不算是,我家在周村,但是我曾在仁乡上了半年中学,后来又转回周村了!” “不会这么巧吧?” “哎,我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 易舒婷不让他再想下去,猛往他肩上推了一把。 “好啦!滚回去办公吧!专会来我们这里捣乱!” 董伟安若有所思地踱出编辑部,潘欣云只讷讷也朝易舒婷耸了下肩。 易舒婷摇着头笑道; “看来以后我们编辑部不怕没有零食吃了。欣云,小董好像对你很感兴趣哪! 潘欣云红着脸,只淡淡地说:“可能小董认错人了,我念高一时,我们家就搬去高雄了,怎么可能会在台南碰到过他?” “所以啊.这只是他的借口!但是也奇怪,你别看他跟我们一票女孩没大没小的,听说向来都是女孩倒追他,他从不主动追女朋友的!” “真的?” 潘欣云心中一片五味难陈,上班第一天就碰上董伟安这么一号人物,以后他要真追起她来,她又该怎么应付? “你一定觉得他很花心思吧?” “我……” “其实呀,他一点都不花,他把天下所有女孩都当他的姐姐、妹妹了!” 易舒婷的话惹起其他女孩一阵笑,而潘欣云的思绪倒有些缥缈不定起来。 第二章 结束了一天对新工作环境的精神负担,在傍晚的细雨中,潘欣云拖着一身疲累回到家中。 刚一进客厅,潘母便从厨房里喊出声来。 “欣云啊,快去洗把脸,马上可以开饭了!” 她懒懒回应,却仍动也不动地瘫坐在沙发上。 身旁茶几上的电话突然响起,她任它响了三声,这才准备起身去接,房里的弟弟潘欣彦却嚷叫着跑出来。 “我的我的!” 潘欣云白了弟弟一眼,嘀咕了句: “才懒得跟你抢呢!” 潘欣彦在电话上,才说了两句,脸上有些失望表情: “噢,宋大哥啊,你等等!” 又是宋思远打电话找她,她正想比着手势制止弟弟,不料潘欣彦已经故意夸张地朝着话筒喊道: “姐,找你的!” 潘欣云气极败坏地接过电话,一手蒙住话筒,一面狠声地朝弟弟低骂着: “潘欣彦,你说我不在,你会死啊?” 潘欣彦已是一脸得意,坏笑着顶撞道: “耶,你又没付钱叫我说谎!说谎会下地狱被割舌头的嘢,你知不知道?” 潘欣云作势要捶弟弟,潘欣彦眼明手快地躲开了,在一边只猛扮着鬼模样气她。 “喂,什么事?” 她一举起话筒,出口便没有半点好声好气。 在电话另一端的宋思远,好似当头吃了一记莫名炸弹,在烟雾弥漫的火药味里,他的声音显得更谨慎小心了。 “欣云,你在……你在生气吗?” “宋思远,你打电话来,就想问我这个?” “不,不是,我是想……想……” 潘欣云心情一片烦躁,叹了口气才说: “你别婆婆妈妈的行不行?有话快说,我累得很!” 宋思远吃瘪地沉寂了几秒,这才鼓足了勇气说: “欣云,你今天到新公司上班,我本想请你出去吃饭”……”” 欣云急急地打断他说 “外面正下着雨哪!” “我开车去接你……” “不必了!” “欣云……” “唉!拜托你好不好?我刚下班回来,没那种闲情逸致陪鼎鼎大名的棒球国手吃饭,只想在家好好休息!” 宋思远仍不死心,直追问: “那明天……” “明天也不行!你饶了我行不行?我妈在等我吃饭呢!” 宋思远的声音像被泄了气的皮球。 “好吧!欣云,你今天心奇Qisuu.сom书情不好,我改天再打电话给你,你好好在家休……” “再见!” 潘欣云没等他说完,便重重地挂断电话,一抬眼,潘母不知何时已站在厨房门口蹙眉地睨着她。 “欣云……” “妈,我好累,别说了好不好?” 在一旁按着电视遥控器的潘欣彦挖苦地说: “连棒球国手都给人吃软钉子,看你以后猛拉警报时,怕连个卖龙眼的都不要你喔!” 欣云气得两眼冒烟,连音调也拔高了。 “潘欣彦,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吔,好心没好报,老姐,我这是为你好嘢!” “你存心找茬是不是?” 欣云抓起—只坐枕要捶弟弟,欣彦一跳躲到母亲身后,仍笑脸嘻皮地说: “姐,不能生气喔!生气的女人老得快!” 潘母扯了已上大三的儿子一下,微斥道: “好啦!欣彦,你干嘛老跟你姐姐过不去?” “妈,你就会护姐姐,人家宋大哥有什么不好嘛? 姐老对他凶巴巴的,我这是路见不平,替我未来的姐夫拔刀出口气!” 潘欣云把坐枕往沙发上一丢,气得满脸通红。 “潘欣彦,你满嘴在胡说什么?” 潘母见姐弟两人在口舌上各不相让,连忙调解道: “欣彦,也不是小孩了,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欣云,弟弟跟你闹着玩的,你就当没听见嘛!” 潘欣彦把脖子一缩,吐了下舌尖说: “好吧!算我自讨没趣,开开玩笑都惹人嫌,唉! 现代女孩的度量真是愈来愈小了。妈,可以开饭了吧?” 潘母看了欣云一眼,又看看欣彦说: “你先去吃,吧,我有话跟你姐说。” 欣彦闪进饭厅里,潘母则拉着欣云在沙发上坐下。 “妈,你别又要跟我扯宋思远的事了!” 潘母爱怜地望着女儿,苦口婆心劝道: “欣云,不是妈说你,宋思远到底有什么不好?他长得也算是一表人才,在中学教体育,又是棒球地区代表队的,你都二十五了,你到底在挑什么?” 欣云深吁了一口气,无奈地望向母亲。 “妈,我对他没感觉嘛!” “要那么多感觉干嘛呢?我也不是思想守旧,当然现代年轻人讲求自由恋爱,可现实生活总不像文艺电影,你要替自己未来多考虑!” 欣云一阵心烦,只想快快结束这话题。 “妈,你知不知道,那个宋思远有多乏味,我也不是没试过,但是我受不了他开口闭口都是棒球,我跟他根本没有共同话题!” 潘母仍是一脸不解,直说: “怎么会是这样?他追你也追了两年了!” “我可没接受哇!妈,这件事你就别管。” 潘母叹了口气,忍不住按了下欣云的手背。 “但是你也不该老对人家这么不客气啊!” “他不死心,我有什么办法?” “那么,你自己有没有交男朋友?有的话也该让妈知道,什么时候带来家里……” “妈,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现在哪有时间、心情交什么男朋友?又刚换了新工作,心理负担重得很,我根本没空闲去想这些!” “但是……” “好了啦!妈,我凡事不会瞒你的,这样你满意了吧!” 潘母欲言又止,欣云拉着母亲起身说: “现在可以吃饭了吧?爸呢?” 潘母温和地凝视着女儿半响才说: “好吧!你就随心所欲吧!快去洗手吃饭,不必等你爸爸了,今天星期三,他又去桥牌社了。” 潘欣云泡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之后,刚过十点半,她便早早退回自己卧室里。 她从中学时代开始,便有每天写日记的习惯,这一天晚上,她打算写完日记便提早上床睡觉。 在这一天的结束之际,她究竟可以记下什么呢? 这是她新工作的开始,因为公司开明、弹性的,和同事间相处的融洽气氛,在自觉幸运之余,她油然而生要好好在工作上冲刺一番的决心。 在心情上,她的心理压力无形中减少了许多,她不禁要为明天的到来感到一股莫名的兴奋。 同时,在这一股莫名的兴奋底下,在她的内心深处里,她知道自己也有着极微妙的心情变化。 为什么她要对明天感到期待、盼望呢? 董伟安韵身影浮上脑海之酥,她下意识地停顿了手中书写的笔,随即便陷入一阵不自觉的沉思. 董伟安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声称见过她?他是不是因为想跟她接近而出此下策?但是办公室年轻男女同事的愉快相处,他即使想追求她,也犯不着这么拐弯抹角啊? 她反复地在记忆尘封的箱子里搜索,怎么也构不出半丝印象或浮光掠影。 他究竟想干什么? 而她,又该如何去面对他呢? 在思想的另一面上,她同时怀疑着,她会不会太自作多情了?也许董伟安只是想表现友善而已! 回顾她这过去二十五年的岁月,男孩子并不曾在她生命中造成太多波澜纹痕,她自忖自己还长得不难看,最主要的原因是任职军队、戎马一生的父亲的关系。 父亲从小就对潘家两姐弟管教严厉,尤其因为欣云是女孩子的关系,中学期间,父亲恨不得她根本和所有异性人类绝缘。 其实,欣云常在想,守旧思想的父亲哪里弄得清楚现代女孩的心里,若真要交男朋友,多的是避开父亲耳目的方法,只是她向来没有多这一层心思而已。 。她的学校成绩向来名列前茅,倒不是她想讨喜父母,只是个性使然,她把念书作唯一消遣。 交男朋友的事,其实她也有无奈之处,因为父亲在空军基地的机修工程师的职位的关系,经常要调防移位,从小她就经历了不少次搬家,她即使想造次,也因为地缘、人缘关系的隔离而绝断了; 父亲对她跟男孩子之间的交往,在她考上国立大学之后,态度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也常有意无意地鼓励她,反而是她心懒了。 随着学校毕业,谋职,换了几份大同小异的工作,全家也迁居到了台北,她反而觉得自己的生活圈愈来愈小;工作、家里,家里、工作,她生活中唯一不大不小的调剂是宋思远,但是她对他兴不起汹涌波澜。 其实,在大学期间和工作环境里,也有过不少男孩追求她,她则随缘无求地经历了几回似有若无的感情事件,后来便更淡泊平心了。 她到底有没有对哪个人印象特别过? 她自己没有这个答案,对于未来更不敢说。 她甚至连有没有过初恋都没有把握! 如果。中学时的那一次经验算作初恋呢!她连那个男孩的名字也不知道,然后潘家又搬了。搬家,唉,搬来搬去总是在这座小岛,她没有意料到的是,竟然还是有许多人易境迁的感觉。 她忍不住苦笑起来,双眼流转,又不经意地落定在书桌上的那方小像框上。 那方像框,没有任何人的照片,也没有代表过去往事的人影留存,只是一只蝴蝶标本。 呆望着蝴蝶标本良久,她不禁讶异,搬了这许多次家,她竟还一直保存着它,像一块碑石,像一种习惯,她逃不出她自己的情结,也没有所谓的喜欢或爱。只是,一块碑石,一种习惯,家搬了,书桌换新了,她仍然将那方小像框固定在书桌—角,斜看着她,每回写着日记陷入思维游移时,她就呆望着它。 多久了?从高一到现在,竟已有近10年的岁月过往! 她忍不住又兴起一股冲动,想再翻那时至今已泛黄褪色的日记扉页,每温一次那久蛰藏伏的感觉,有一点点悲,有一点点喜,然后便是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记忆。 她从床底下拉出一只木箱子,在一堆旧日记本中翻找,然后翻出一本上面标着“高一”的带锁日记,她忍不住用手指轻抚着那封面上薄薄的灰尘。 第三章 欣云高一那一年,潘家住在台南空军基地的一栋瓦造平房宿舍里。 她念的是系外的一所女中,每天要搭半个小时的火车来回上下课。 她已经记不清楚,那一年夏末,是不是还有蝉声?因为听说台南是凤凰木的故乡。 她记得,那是一个周末,她因为协助学校的一项展览,而待到下午一点才回家。 她站在火车月台上等车时,隔了几步远矿她瞥见了他,跟她一样的,都是穿着学生制服。 他的头发很短,近耳根一圈范围,短得可以看见头皮,因为天气热,他把学生大盘帽拿在手上扇着。 她看了他一眼,便急忙将视线转开了,因为她发现他正有意无意地盯着她瞧,但是她有个第一印象,觉得长得瘦瘦高高的,而且皮肤很白。 火车来了,她登进隔了一节的车厢,周末的关系,人很挤。 火车开动后,她发现他竟挤到同一节车厢来,隔着一群人,在一个角落上静静地看着她。 每次有男生看她,她心里就慌,她只是低着头,抽出了一本参考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数着书页。 在台南车站下车时,有几秒钟,她不经意地正好跟他打了照面,他是个眉清目秀的男生,眉很浓,像有很多心事,眸很清明炯亮,竟似有种满不在乎的野气暗伏。 她挤在出站的人群里,脚步很快,头也不回地直往公车站走去。 她不知道他是否一直在搜寻她的背影,但是她不敢回头,怕泄露了心情。 再一次在火车上遇见他时,他跟一票同学在—起,她也有她自己的一群女同学,所以她并不像上一回如惊弓之鸟一般。 她甚至大着胆子看了一眼那一票正在高谈阔论的人,他们的制服是属于一所声誉并不好的私立高中,而且其中有人大咧咧地叼着烟,所以她鄙夷地将眼光避开。 几回目光流盼,她发觉他正心不在焉地瞄着她,却又好像很怕被旁边同学知道似的。 她几乎每隔一两天,便会在火车上看见他,有时次数多了,她甚至不禁要怀疑,他是否刻意地老出现在她周围的视线里。 再到周末时,她依旧留在学校搞展览而晚走,在火车站月台上,她竟又看见他似乎正心有所盼地等着,当他那焦灼的目光和她交接时,他竟有种松一口气的表情,于是给了她一抹意味深远的微笑。 她还是快速地把目光移开了,心却狂跳不已。 在火车上时,她不安地站在靠走道的座位上,他在她身旁经过几次,最后好像说给她一个人听似地大着胆子说: “两两么八!嗯,真好记!” 他又走开了,他当然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因为他念的正是绣在她左胸上的制服学号,她的脸涨得通红,把头低得更低了。 但是,潘欣云竟开始在日记上记着这件邂逅,她的心不知不觉地陷入一种莫名的期待,连续几天没在火车上遇见他时,她便在一天日记的最末写着: “那个冒失鬼不知道怎么了!” 她第一次和他说话,也是在火车上。那一天她错过了第一班车;结果被下课的学生人潮挤到车厢之间的连接穿道上。 他来了,好像找了她许久,第一句话是: “嗨,两两么八!” 穿道上没人,他胆子变得很大,她故作镇定,白了他一眼说: “凭什么这么叫人?” 他苍白的脸上仍是一副满不在乎。 “那你可以告诉我名字啊!” 她不甘示弱地顶回去: “我欠你吗?” “哎,别那么凶巴巴的嘛! 她反唇讥道: “那可不一定,烂学校的! “我又不是坏人。” 他的笑意更深了,存心跟她周旋。: “咦,骂起我们学校来啦?我可以告你毁谤哦!”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多坏的学生,至少他没故意将制服的钮扣留个不扣,或是在书包上画龙写字什么的。 再说,她也并不真讨厌他。 于是她语气稍缓和了些,但是那种面对“臭男生”的剑锋仍在。 “你是太无聊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无聊?” “干嘛老盯着我?” “嘢,更怪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盯你?” “你!” 她被堵得羞红着脸,半天说不出话。 他似乎很洋洋得意,但嘴上却说: “对不起,别生气嘛!” 她没好气地斥道: “懒得理你!” 他笑了笑,视线一直没离开她脸上过。 “你家住台南啊?” “我说,我懒得理你!” “好吧!你不说没关系,那我跟踪你!” “你敢?” 他将两手掌在胸前挥了挥说: “我不敢,不敢!” 到站了,她掉头便下车出站。 他很狂嚣地在背后喊着: “喂,两两么八,再见!” 她没有回头,但是听见时,她脸上忍不住漾着一抹笑容。 他一直喊她“两两么八”,她则一直在日记上叫他“冒失鬼”,一个星期里,总有三两次会在火车上碰见。 都谈些什么呢?无非是一些不伤和气的唇枪舌战。 他竟一直没主动约她呢,好像他们只注定在火车上见面,而且连对方名字都没问。 直到那一天,他突然交给她一个小牛皮纸信封。 “送你的!” 两个人依然半生不熟,她仍是微吃一惊。 “为什么?” 他简简单单地说: “生日快乐!” “可是今天又不是我生日!” “那就随便啰!” “我不能乱收人东西!” “你还没打开看呢!是我自己做的!” 她打开信封,抽出那方小木框,隔着一片玻璃压着一只五彩缤纷的花蝴蝶。 “啊?你好残忍!” 她倒不是真心骂他残忍,只是一种纯女生的反应。 他还来不及说什么,便急丢下一句: “糟,我同学看见了,得先闪一步!” 他掉头便往下一个车厢走,另一端角落上,她看见几个跟他同校的男生在窃窃私语。 她连忙将像框收进书包里,直到回了家才有机会仔细端详。 他为什么送她蝴蝶标本呢?是想留住这一段火车上的美丽邂逅? 那只从此不死的蝴蝶,被细心地压在一张不知从何处剪下的杂志图案上,是一片淡淡渲染的粉彩,散落着几行英文字。 他仍没有留下署名,她也一直没说出她的。 这是潘欣云在成长少女阶段中,第一次有种引为憾事的怅然。 因为在同一天的晚上,潘父向全家宣布了又将调防搬家的消息。 那一夜在写日记时,欣云情不自禁地哭了。 在她年轻、单调的学生生活里,好不容易,一件美好的事正在发生,一个人影,正逐渐在她懵懂的少女情怀中产生重量。 然而,这一切就将像那一只被压在玻璃片下的花蝴蝶一样——定格不动了。 她连续几天都抱着期待的心情,一登上火车便开始搜寻他的身影,她想告诉他即将转学、搬家的事。 但是几次她都见到他和其他一干同学在一起, 他们也许发现他和她交谈,他们也许取笑了他,他也许拉不下脸在众人面前找她谈话。 她看见他在众同学簇拥下走过她身旁时,他眼中的焦虑、失望和无奈。 她又考虑到自己的矜持,她更不可能主动去找他。 她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台南火车站的广场上,他失神地望着她,隔着一小段距离。 她走着去公车站经过他时,他的一位同学正催促着他快跨上机车后座。 他投给她最后一抹微笑,然后跟一票人骑了机车呼啸离去。 后来她便再也没见到他,一直到三个星期后她随家人搬到了高雄。 说也奇怪,那最后的三个星期,她在火车上就没再遇见他,他好像一下子在空气中消失似的。 他如一场幻梦般,一下子就走出她的生活、她的世界,也走出了她的日记。 但是,这并不是一场幻梦,明明那一小方框里的蝴蝶标本,一直好端端地伫守在她书桌的一角,那是唯一的证据,足以证明那个不知姓名的男孩曾在她记忆中辗转过大约两个月的时间。 她常在想,这一切如果可以重新来过,不管那一场梦幻似的相遇有没有结果,她都要问清楚他的名字,至少在日后回忆时,不至于那般模糊不清。 但是,时间并无法倒转回去,虽然高雄、台南在地图上,是几乎相连的两个小点,而她却从此没再见过他。 他,只是活在她的回忆中。 回忆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在她日记的思维里。 日子一晃眼,竟已快十年过去了,那只蝴蝶标本,却依旧鲜艳如昔! 第四章 在“蓝石文化企业”的工作,因为有董伟安这一号人物的存在,潘欣云总觉得在每天早晨踏进办公室时,她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充满了活力。 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全公司上下没有人不知道;董伟安在摆明着态度追求潘欣云。 易舒婷有一回就半开玩笑地跟她说: “欣云啊,小董这家伙,一直到碰上你,才开始不像个小男孩!” 她漾着满心喜悦,故意装不懂地说: “为什么?” 易舒婷咬着手上圆珠笔杆,翻着眼细数道: “他呀,至少懂得呵护、尊重女性了,看他三天两头,不是送你鲜花、传卡片,要不就约你吃饭、看电影,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哪,就会跟我们一票女生最大没小、豺狼虎豹!” 正说着话,只见董伟安又旋到编辑部来,一进门两眸便漾笑盈盈地瞅看着(奇*书*网.整*理*提*供)欣云,嘴上却高喊着说: “我要过录音室去,中午有没有人要买便当的,我顺便带回来?” 易舒婷向欣云使了个眼色,便站起来促狭道: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细心啦?” 董伟安仍两眼不斜视,抿着笑说: “我本来就是这么体贴细心啊!” 易舒婷不放过,故意糗他道: “是因为欣云的改造吧?” 提及欣云,董伟安就没话可说,只假声求饶道: “易妹妹,你就放我一马吧!” “那就看你怎么表示罗!” “唉!又得破财了?好吧,中午我请编辑部所有伟大的女性,每个人特大号泡沫红茶一杯!” “这还差不多!” 易舒婷不再刁难董伟安,他踱到欣云桌旁,俯下身来轻声问道: “你中午想吃什么便当?” 看着董伟安老是因为她破财来安抚编辑部女同事,心中很是不忍,便善解人意地说: “要我自己出钱才告诉你!” 董伟安不依地轻叹一句: “哎,你这是干嘛?” 欣云二话不说,便开了抽屉去取钱。 “喏,拿去,红茶的钱我出一半!” “你这么做,不怕我难过伤心?” 董伟安故意将声音提高了些,一旁的女同事已 有人在抿嘴偷笑,这令欣云不禁又酡红了粉颊。 “你这个人哪!小声点好不好?” 董伟安又朝她扮了个调皮表情,直说: “怕什么?” “好,我怕你!” “行!那晚上我请你吃饭,吃饭完了,我负责用机车护送你平安回家,不准有异议,说定啦!” 董伟安说话时语气坚定、字句铿锵有力,话说完便大步往门外迈出,当着其他女同事耳目,欣云只是羞得把头低埋在公文卷宗里,心中则是一股暖流激荡。 这些日子以来,她常在心中暗忖:跟宋思远的笨拙和不解浪漫风情相较,董伟安更凸显了细心、体贴和感情丰富。 欣云记得两个人第一次出去共进晚餐时,董伟安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有过初恋吗?” 在坦诚谈心的气氛下,她娓娓道出那个蝴蝶标本的故事,说完以后,她竟发现董伟安的眼眶中流转 着泪光,这令她十分意外吃惊。 “你怎么啦? 他自嘲苦笑了一阵,只悄说: “你的故事太感人了,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保存着那个蝴蝶标本!” 她凄迷地摇着头说: “那究竟算不算初恋,我自己也不清楚。” 董伟安思忖了许久才吁缓地说: “回忆总是美丽的……” “可是,一只蝴蝶标本,是否也算美丽?” “你……很看重那个小男孩吗?” 往事历历浮涌,她悱恻一笑。 “只是一场梦,梦里的蝴蝶。” “你不该一直沉醉在梦里,那个人你几乎不认识,梦外的现实才有可能去继续!” 他说话的音调有些急促,像在替自己当前的位置辨认,他的眸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 也许是那一番话,欣云接受了他的追求。 但是这么多年了,面对那张蝴蝶标本写着日记,是她生活中的习惯,她无法对过去那段淡出味道来的记忆一说别离就别离。 她当然明白,这份深藏的心思,对董伟安是不公平的,于是她也逐渐放手付出真心。 这一天下班后,董伟安带她去一家牛肉面馆吃晚饭,一顿饭他吃得心事重重。 “小董,你怎么啦?” 他欲言又止,只是深情地凝望住她。 良久,他才嗫嚅开了口。 “欣云,你现在还常会想念高中的那个男孩吗?” 他一脸认真,欣云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 “怎么?你吃醋了?” 欣云温柔地握着他的手,悄然道: “他只活在我的记忆里,况且那记忆十分模糊!” 董伟安显得急切地说: “可是我怕跟你的记忆敌不过!” 她定定地审视着他,一股感动震荡着她。 “小董,你真傻。” “不!我是说真的。” 她深思了一阵,才说: “我承认,我很看重这一层记忆,要不然我也不会一直保存着那蝴蝶标本,但这并不表示我会一直滞留在过去的回忆里,而不往前踏步出去!” 她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他放心了,紧紧握住她的手,释然地浮起一抹微笑。 在他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坐在他机车后座,两手臂紧紧地环抱住他的腰,她几乎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 迎着夜风,他微侧过头来又问。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后来那个男孩突然消失了?” 她心疼他的固执和傻气,只让拥抱更使劲。 “当然想过啊!” “你猜呢?是为什么?” “想不透,太多可能性了。” 他只用一手握住机车手把,另一手掌则按在她交抱的手臂上,柔情万千地一遍遍轻揉着她的肌肤。 “譬如呢?” “譬如,他的同学取笑他,他不想再见到我!” “这么想,不是太悲观了?” “要不然呢?” 他吁了一口气,音调平平地说: “譬如,那一天他跟同学骑了机车,结果发生了车祸,他受了伤,住在医院里一个月,等到他再出现在火车站时,也百思不解那个女孩怎么突然失踪了!” 她轻笑了起来,用手掌来回轻抚着他的肚皮。 “小董,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应该去写小说!” “是呀?我是想写,就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当我小说里的女主角?” 欣云故意逗他说: “噢!那要看男主角是谁啊?看是梦里的那只大蝴蝶?还是梦外的那个人?” “你怎么知道蝴蝶究竟是属于梦里?还是梦外呢?” 在潘家门口,他依依不舍地拥住她,她魂驰神游地依偎着,回应他一次又一次的深吻。 “好了啦!明天还要上班,我妈在等门,你快回去吧!” 说了也只是说,她自己也是不舍。 临走时,他突然神秘地说: “欣云,你为什么从没想过,把那只蝴蝶标本拆出来看,也许你会有对过去不一样的想法!” 她进入家中,洗了个热水澡,跟母亲问话家常两句,就寝前她坐在书桌前准备写下这一天的点点滴滴,这才又想起董伟安的话。 她小心翼翼地把像框剥开来,把蝴蝶标本取出,那垫底的卡纸因为年岁久远也蒙进了一些尘埃,她正打算抚拭时,却在卡纸背面发现一行褪了颜色的小字。 她谨慎辨认,竟认出那上面写着“董伟安”三个字和十年前的一个日期。 原来他早就认出她?他为什么一直不说? 她马上就自己找到答案,因为在泪眼中,她看见一只彩衣蝴蝶从她的梦里飞舞出来。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