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月光》

作者：海大马康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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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遍地月光第一章

遍地月光

□马康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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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柳如烟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深夜。夜，寂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只有几片虫鸣，让人感觉到秋的脉搏在有节奏地跃动。偌大个院落连风的咳嗽声都没有，却让人感到一丝丝凉意。

这是深秋，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月亮象个圆圆的饼，却像被人咬去了半边。月亮淡淡的清晖耀照着平静的山峦，像母亲抚摸着熟睡的孩子。院子里出奇地静。

柳如烟从车上取下行李，她的行李很为简单，就一个旅行袋，外加从广州带回的几小袋土特产，姐姐柳如月帮着她提袋子，母亲也提着一个，父亲没有出来，父亲病在床上。

柳如烟的高跟鞋底敲击着这迷蒙的夜色，给这宁静的夜作了极有节奏的伴音。姐姐走在前面，柳如烟回头看了看那车，发动机开了，一阵忽如其来的怪叫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第二天一大早，村庄就沸腾了。到吃过早饭的时分，柳如烟家的门坎都快要被踏破了，人们纷纷赶来看望柳如烟，近村远村的人也都来了，以年轻女孩居多。她们都知道了柳如烟昨夜回村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一个一个地传开了，就有了这么多的人流。她们都想跟随她去广州打工。消息最早是从刘娟的妈口出传出的。刘娟是柳如烟在广州打工多年的好友，也和她是邻居。柳如烟回到家里的时候，刘娟的妈还没完全睡透，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一大早就来串门，踏进门就见着了貌美如花的柳如烟。刘娟的妈拉着柳如烟的手，上下打量了个够，就象端详自己多年前走失的孩子，眼光里却分明有着欣喜和羡慕的神情，柳如烟的母亲正张罗着做饭，柳如月在给卧病在床的父亲倒水洗脸，刘娟的妈见一家人都忙，就口里念念有词地笑呵呵地离开了。消息就是这么迅速地传开了。

柳如烟的妈高兴地给客人搬凳、倒茶。人多的时候，刘娟的妈就让客人们进了自己的家，边搬凳子边笑呵呵地说，都知道柳如烟在广州赚了好多钱，就不知道我们家娟儿在外混得怎么样了，上次打电话回来的时候，说挣钱不多哩！

现在的年轻人不说实话哩，谁知道娟儿挣多少，说不定比如烟还挣得多哩。客人们对着刘娟的妈一阵哄笑。

柳如烟坐在里间的一间房子里，她的周围挤满了邻村的姐妹，众星哄月般把柳如烟衬托在正中心。

听说广州的工价比我们这里高很多倍，是真的吗？一个女孩问柳如烟。

也不全是，有些是高，有些也差不了多少啊。柳如烟低低地回答。

象我们文化程度不高的，也能在广州找到工？另一个女孩问道。

能，都能找到工作，当然，薪水也就有高有低了。柳如烟开心地笑了。

柳姐，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广州是做什么工作啊。又一个女孩问道。

在酒店上班，你们可不要乱猜啊，那是一个很正规的酒店，管理可严了。柳如烟微笑着说。

女孩们麻雀般叽叽喳喳地问个不休，柳如烟都一一作答。

到了天黑时分，人群才陆陆续续地散去。这时，天上又出现了那轮月，静静地照着平静的村庄。

这是刘喻给我讲述的柳如烟回村的情景，也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的梦里。不过，刘喻的讲述比上面肯定会细腻得多。

昨天晚上，我睡得很迟，开始是怎么也睡不着，我在想着刘喻那张美丽得让人心碎的脸庞，想着她那双会说话的忧郁的眼。后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是，我没有梦见刘喻，却梦见了柳如烟。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就搜索着梦中的景象，再一次肯定，我没有梦见刘喻，那是不是代表在我的潜意识里，柳如烟所占的份量要比刘喻更为重要呢，我想这应该不会，我和柳如烟的交往次数廖廖可数。而最近，我却和刘喻整天混在一起。而且，据刘喻自己讲，她远没有柳如烟那么风光，刘喻在家乡的知名度，远远地不如柳如烟。

想着今天的工作，我飞快地爬起床，洗漱完毕，就飞奔去了办公室。公司最近的财务往来较多，我的工作很忙。当然，我的薪水也不低。

出门的时候，就遇见了刘喻。阳光从树影里钻过来，洒在刘喻的脸上，刘喻拿她那好看的眼睛望着我，告诉我，今天下午如果下班早的话，就在彼得堡见，还是在昨天那一个老地方，那棵老椰子树下。

这天，崔总交给我一份财务报表，说，市里最近进行服务业财务清查，你得把帐尽量做得完善点，时间紧，你必须赶在这个星期内完成。

我是在一个星期前得到海韵度假村海韵酒店财务监管这份工作的，所谓财务监管，是说得好听，其实也就是帮财务总监规范财务报表，以便于应对上面的检查。酒店的财务往来我基本上不沾边。酒店的财务管理比较混乱，看来，要把这繁杂的帐目理顺，还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这才知道这份工作，看似风光，其实担子不轻。

整个上午，我就埋头清理帐务。吃饭也都是叫外卖，我没有时间去食堂吃饭，帐务的事，如果稍一分神，就会全盘皆乱。我必须漂亮地完成崔总交给我的任务，我得到这份工作不容易，我已经三次下岗了，我不想一次失去这份工作。

下班的时候到了，可我还在工作，由于投入，我全忘了约会的事。

等我回过神来，我却接到了女儿的电话。女儿在电话那边用很焦急的声音说，爸，你快过来，妈病了。

我问王阿六在哪，应该让王阿六陪她去啊。

王叔叔出差了，不在家。女儿稚嫩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

我没好气地说，病了可以去叫医生啊，我又不是医生。我告诉她说，现在，我和你妈已经离婚了，离婚懂不懂，离婚就是谁也不管谁的事了，就像是一个陌生人，你总不能让一个陌生人陪你妈去医院吧。话一出口，我又觉得太重了点，七岁的女儿是不会去找医生的，她也找不到医生。我口气缓了下来，对女儿说，你别急，等会儿我马上过来。

放下电话，我去了我原来的家。途中，我就接到了刘喻的短信。刘喻说，怎么还不见你来啊，我都等了快半个小时了。我这才记起约会的事。但是，我也不能丢下女儿不管。家里没别的人，她妈妈病了，女儿当然很急，而我至少还爱着我的女儿。我对刘喻说，公司还有点重要的事。可能会晚一点来。刘喻说最晚在什么时候。我说，也说不准啊，要不，你先在海边玩一会儿。但我知道，海边一个人玩，实在没什么意思。我就又说，放心吧，我会尽快赶到的。

到了以前的家，苏璧君果然病得厉害，她躺在床上，头无力地垂到一边，脸上直冒着汗。我一看就知道是中暑了，我马上窜到了楼下，在小医疗点买了正气水，让她服上。我问女儿是否给王阿六打了电话，女儿说打了，王叔叔正忙哩，他回不了家。苏璧君呻吟着，手捂着肚皮。她睁开眼，用感激的眼光望了我一眼。我坐了一会，苏璧君的病情逐渐好转了，我起身告辞。苏璧君的病其实是很小的病，但是没有一个男人在她身边，女儿又小，就这么点简单的事，她自然也无法处理。我起身告辞。苏璧君说，你就不能再呆一会儿吗？我说，公司的事很忙哩。我得加班。我没好气地说。然后迅速地离开了。

在路上，我又接到了刘喻的电话，刘喻说，我一个人好无聊啊，你能不能快点。

我告诉她我马上就到。刚才遇上了一点急事。刘喻问什么急事。我说，过了我再告诉你吧。

路上，我在出租车上想着苏璧君，想着王阿六，也想着刘喻，我的思绪飞扬。

我想，如果苏璧君不那么好强，我就不太可能和妻子分开。也就不太可能和刘喻走到一起。

我又想起了离婚的那一幕。六年前的那个早上，久雨天晴，和煦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我的脸上，我发霉的心情正一点点苏醒。苏璧君却在那个早上很平静地也很果断地让我和她去镇上的民政办办理离婚手续。她说再也不能和我呆在一起了，而那时，我们的女儿才一岁半！女儿才刚刚学会走路！那神情，似乎是她和我在一起七年的时间，都是在地狱里熬过。

妻子是个很要强的女人，应该说，妻子也属于有些才气的那一类女人。妻子毕业于名牌大学物理系，毕业后在当时本市很有名的国营工厂子弟学校教书，妻子说话做事属于那种泼辣型的事业型女人，妻子工作上很出色，年纪轻轻就评上了中学高级教师，而且所任教班级频频在全校名列前茅，教学上各种竞赛也频频获奖，在学校知名度较高。而我在厂办宣传科做着一名普通的干事，工作不好不坏，好难见到起色。就在工厂出现危机，裁减人员的时候，我被宣布无情地下岗，过了不到两个月，妻子就向我提出了离婚。我可怜巴巴地对她说，再给我三年时间，说不定也能混出个名堂来。妻子见我一副猥锁的样子，说，算了吧，趁着现在彼此都还年轻，各找各的一份儿事去吧。那潜台词应该是，再给我三十年，不见得我就能混出个人样来。其实，这还只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也更为重要的是，妻子看上了事业有成的王阿六，王阿六叫王成，是一位出身农村的大学生，据他自己说，他家兄弟姐妹多，他排行第六。现在我就这么叫他了。王阿六刚和来自农村的妻子离过婚，三十多岁，是学校的副校长。我想，如果我不和妻子离婚，十有八九她就会提早投入到王阿六的怀抱。与其这样，还不如趁早。看得出来，妻子也不想让别人过早地看到她和王阿六急于成就的一桩恋情。就这样，她向我提出了离婚。

我来到了彼得堡，这天正是周末，公园装扮得色彩纷呈。在公园的喷泉旁，一眼就望见了一身绿的刘喻。刘喻的绿掩藏在树叶更大的绿间，但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刘喻。

刘喻见了我，很高兴地拉过我的手，丝毫没有责怪我的意思，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迟到。她知道我最近很忙。在我的印象中，刘喻向来就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女性。

我们沿着公园的弯弯曲曲的小径上走。两旁的树郁郁郁葱葱，一阵清风吹来，斑驳的树叶将洁白的月剪成一片片细碎的移动的月影，这月影就在小径上徘徊，煞是好看。

我说，我很想听你的故事，继续吧。

刘喻忽闪着大大的眼睛，许久不说话。她低头踢着脚下的一颗石子，像是陷入一场遥远的心事。

我默默无言地拉着她的手，在一块草地上坐下。

月现在很清晰地显现在我的面前，月高高地挂在天空，洒下清冷的光辉。远处的树依旧婆娑着，偶尔也两三个人在身旁走过。

刘喻说，不知为什么，我相信你。你看，昨天晚上，我就跟你说了那么多。

刘喻所指的那么多，其实全是说的柳如烟，柳如烟是和刘喻同来广州打工的同乡，据她自己说，也是她最要好的朋友。昨天下班的时候，我照约在酒店门口等着刘喻，却在林荫道上遇着柳如烟，那时，柳如烟正挽着一位中年男士的手臂，很幸福也很甜蜜地在我面前款款走过。柳如烟极妩媚地向我投了一个甜甜的笑脸。昨天晚上，我们的话题就是从柳如烟开始的。

我越来越喜欢寂寞得有些开朗的刘喻了。我觉得在刘喻的身上，肯定有着太多太多的故事，或许说刘喻就是一个个谜，这谜对我是一种诱惑，一种我急于想揭开的诱惑。她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磁石，让我不由自主地给吸了过去。

刘喻回过神来，她收回望着天空月光的眼神，很大方地说，说些什么呢。你已经了解了那么多。

我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不想太单刀直入，尽管当时我心里想说的是：说说你自己吧，我很想了解你，我也只想了解你。

我害怕她再说柳如烟。

刘喻说，还是说点家乡的童年趣事吧。你是城里人，说不定会对农村生活感兴趣，至少也算是有那么点新奇感吧。

我说，好吧，我洗耳倾听。

刘喻说，实话对你说吧，你想象不出我那个家乡有多么的贫穷。我住在黔东南的一个小山村，我们家乡全是山，重峦叠幛，且地势高险。小说《红日》看过吧，和小说里面描绘的差不多。不过，现在回想起那段经历，倒是别有一番乐趣。

你看过《红日》？我来了兴致，想不到眼前这位在酒店上班的女孩竟然会对文学作品《红日》感兴趣。

看过，我读初中的时候，可喜爱文学了，我那时什么书都看，只要能找到的书，就会反复地去看。那时候能找到的书不多，我在村里一位同学的家里玩的时候，在他家里发现了很多书，他爸是一位老教师，文革期间下放农村劳动，就靠那些书打发日子。很多哩，《红楼梦》、《聊斋志异》、《林海雪原》，唐人的《十三女性》，我都看过。

我不由得对眼前这位女孩有了一种全新的看法。

刘喻的眼睛出神地望着天上的那轮月。然后认真地望着我，微笑着对我说，你看，那月，多可爱啊。但在我小的时候，恰恰就少了这轮月。

为什么？我感到有些不解。

小时候家里穷啊，白天要拚命地干活，到了晚上，往往是天一黑，就累得想睡。再说，第二天还要早起去干活哩，干完活，才能去上学。谁还有心思去看月亮呢？

我为她感到难过，都说童年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可是对于眼前这位小姐来说，童年却是充满着辛酸，连月亮都没好好地看过。我对她的故事越来越感兴趣了。

刘喻忽闪着大眼睛，说，我开始切入正题啦，你如果不愿意听，可随时打断我的话，然后，我们一起去吃夜宵，或许去别的地方玩。下班了，图的就是一份轻松，你说是吗？

我催促着她快讲这些故事。

刘喻就收回了目光，继续讲着她的故事。

在我小的时候，累几乎成了唯一的记忆。但是苦中有乐。听完我的讲述，说不定你就会迷上小时候的我，哦，不对，应该是我的那断经历。

你快说吧。我说。

那时候，除了上学，我每天都得干很多的活。如放牛啊，砍柴啊，打猪草啊，看鹅啊等等。

慢着，我打断了刘喻的话。

刘喻说，你是不是不想听我讲这些故事了？

不，你刚才所说的放牛砍柴啊，好象应该是男孩子干的活啊。我说。

男孩子？女孩子？在我们那儿可不分男孩女孩，谁都得干活，也不分哪样活是男孩干还是该女孩干。再说，我家除了我爸是男人外，家里还也没有第二个男人了，我们姐妹四个，全都干过农活。刘喻说。

我就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有时，我们也会趁砍柴的空隙，到小溪里去找螃蟹，每当下过雨之后，林间小溪空气新鲜，螃蟹往往会出来透气，这时，你只要翻开杂草，在那小小的石块底下就有的是螃蟹。有青的，但红的螃蟹居多。那时候饥饿，往往一翻出来就生吃了，我首先把它的两只大大的螯给拔掉，塞进嘴里，大的螃蟹有着有力的螯，会紧紧地钳住你的手指，有的螯还有锯状的齿，会把你的手钳出血来。拔掉螯后就是去掉其他的肢，最后吃它的壳，当然，里面的东西要弄干净，是不能吃的。有时如果螃蟹太多，也来不及吃壳，就专吃它的肢。那味道特别鲜美，比起你们城里的海鲜来，真不知鲜多少倍。

我好奇地望着刘喻，在我面前，展现一幅画，那画里，就有一个女孩，在带着一群更小的孩子在一条小溪里翻螃蟹。

刘喻望着我，笑了笑，兴致勃勃地继续讲着她的故事。

吃了螃蟹后，我们干活的劲头就更大了。不一会儿就会拣满一篮子柴。那时，我还发明了一套拣柴的简便易行的方法。我小时候，其实是一个很逗皮的孩子。那时，每个家庭的小孩子都会上山拣柴，山里哪有那么多的柴拣啊。有一次我在拣柴的时候，头顶有只小鸟飞过，我好奇地望着小鸟，当时其实是特羡慕小鸟能够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飞，无忧无虑的样子，我特喜欢，那只小鸟飞到了一棵松树上停了下来。我注意到那棵松树上有一颗枯了的枝头。那不是我想要的柴火吗？我立即爬了上去。不瞒你说，我小时候就是个男孩子的脾气，性格上也很相象。或许是契合了我父亲一直想要个男孩的缘故吧，我说话做事，都很象男孩子。我飞身爬上了树。折下了那棵枯枝，往下扔的时候，我就突发奇想，如果把树枝折断，过几天再来拣，不就成了我所要的柴火了吗？这多简单，多容易！往后就不需要满山转了。就在我要下树的时候，我为自己这想法激动不已，我就折断了几棵树枝，当然每棵树只折几棵小小的，这样对树就不会造成什么危害。后来，我就对拣柴很有劲了，在放牛和拣柴之间，我总是会选择拣柴，因为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一举两得，而且还特别省事，又能体验到乐趣。你说，我何乐而不为呢。

我还真的觉得眼前这女孩头脑聪明，一个活泼好动的小女孩形象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我还要问下去，我觉得农村的平静的生活，对于我这样一个久居闹市的城里人来说，还真的那么的新奇。

刘喻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对我说，我们回去吧。明天我们接着讲。告诉你，我的故事你永远也听不完。很多很多哩。我的脑海里，我的全身都长满了故事。

在一种新奇的期待中，我度过一个又一个难忘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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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遍地月光第二章

第二章

财务报表总算全部弄好了，我又有时间陪刘喻玩了。

这一次，我们来到了海边。我们手牵着手，海把一朵朵浪花送到了我们的脚下。

你以前见过海么？我问刘喻。

没见过，我们那儿全是山，除了山，还是山，当然也有水，就是没见过海。刘喻说得极快。

一朵很大的浪花蓦地涌来，打湿了刘喻的裙摆。刘喻兴奋地抱住我，太爽了，多凉快啊。说完，刘喻就去捧海水，仔细在端详着，还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嗅出了一份苦涩，就松开手指，任海水从指缝间流下。

月升上来了。

再给你说点新鲜事吧。刘喻牵着我的手，我们在海滩边上散着步，我们边走边说。

好吧，我很乐意听。我说。

你见过海市么？刘喻说。

我的兴趣更大了，这么说，你见过？

我当然见过。那是一个雨后的早晨。天边有着满天的朝霞，有彩虹，那彩虹我们乡村叫做天龙。远远地望去，就象架在两座册之间的一座七彩的桥。那天我和同村的一位女孩一起去田野打猪草，我们每个早晨都得打上满满的一篮子猪草才能吃饭，然后去上学。走在路上，我凝望着彩虹，忽然，同伴让我转过身来看另一边。这时，我惊呆了，在彩虹的另一边山头，竟然出现了海市！天边的云彩上，隐隐约约有一群人，在敲锣打鼓，护送着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身材魁梧的人向着云彩的尽头走去。同伴说，你知道吗？我听我爷爷说，那是天兵天将护卫玉皇大帝巡游呢。那时，我的脑海里就塞满了神奇。我就会不由自主地遥想起一些关于天上的很新奇的想法来。那个早晨，我无心打猪草，我脑海里尽是那些奇怪的形象。回家的时候，同伴扯了满满一篮子，我却只有不到半篮。回到家里，父亲还打了我一顿。

我惊奇了，你父亲打你？

经常打，在我们农村，在小时候，这不算稀奇的事。小孩子不听话，大人就会打，家家都一样。

但是，你心里很高兴，因为你看到了海市，对不对？我说。

是的，那一整天我都很高兴。刘喻说。

你还想听下去吗？刘喻又说。

想，当然想听罗。太精彩了！我说。

有时放牛的时候，我们就在山上采野花，采山楂。山楂你吃过吗？就是那种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那种。刘喻张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望着我，问道。

在超市里买过，不过，不新鲜。我说。

那不一样，它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东西。再说那山楂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总得在三月左右吧，有着蒙蒙雾气的早上，才能采摘到。那其实是一种树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生成的，反正是一种厚厚的树叶，吃起来酸甜酸甜的，太有味道了。秋季的时候，还会在山上看到雾淞。在松树的针叶上，能吃到糖。

松树上能吃到糖？我越听越不明白了。

是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形成的，但我的化学老师懂，包括山楂的形成，原理其实差不多，他跟我们在课堂上讲起过，不过，我全忘了。有时，我们会拿着糍粑到山上去煨着吃，在山上吃家里带来的东西，感觉就是不一样，饿了的时候，还可以到山上去采集野果。山上的野果差不多每个季节每个时候都会有。太有意思了。刘喻说到动情处，全没了刚来的矜持，眉头舒展得像三月的春风，脸庞生动得如同初升的太阳。她还不时用手指比划着。一眨眼，在我面前，那个开朗的刘喻就变成了一个野性的山里孩子。

收割季节，下雨的时候，我们往往会躲不及，我们就会奔到田野，把那些稻草拖来，先在田里铺上一层，然后四周围起来，再在上面盖一个顶，就筑成了一个个小屋，然后，我们就在那小屋里玩扑克牌。外面再大的雨也不怕，听着雨声，我们就在那里面尽情地玩。刘喻又说。

如果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呢？我担心的问。

没关系的，如果雨真的很大，我们会再让一个人头顶着稻草，到外面去拖一些来，把底加厚，把屋加高就行了。也就是在累屋的过程中，我萌生了这样的想法，人为何要定居呢，在一个地方生活一辈子，真是太傻太傻了。人本来就是活动的，下雨了，随便往哪儿都能躲，就是在那时，大概十来岁吧，我就萌生了四海为家的想法，我就不想呆在那个小山村里，一辈子都不挪窝。我真的不想那样。刘喻忽然充满哲理的说。

我很佩服刘喻的哲理。看来，眼前这个女孩子真是不简单哪。

那些天，我就听刘喻说起她小时候的故事，虽说不到正点上，其实，我想要了解的刘喻远不止这一层，但是，这让我熟悉了另一种生活，这种生活，让我充满了新奇，我不知道，在我所生活的城市的另一边，竟然还有着如此令人心醉的诗意的生活。

后来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对刘喻说，如果上天让我重新来过，我会选择生活在农村，太有诗意了。

也不全是诗意呢，比如说，你刚经历了一段不堪回首的生活，刚经历的时候，肯定是十分的痛苦的，对不对。但是当你真正走过那段生活的时候，许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就会充满了怀恋，或许，也还有一丝丝的甜蜜。刘喻说。

我发现刘喻的说话越来越像一位思想家，一位哲学家了。

我的童年生活，其实很苦很苦。刘喻说。

别再说童年了，说点别的吧。倒不是我不喜欢听刘喻说起她的童年生活，那其实对我来说，也是一段很让我心动的生活。但关键是，我急于知道得更多些，比如，刘喻当初是怎么到这南方的大城市的。或许，这里面的故事更为精彩呢。

刘喻就只字不提。她说，那是一段尘封的记忆，她不想对我提起。

看来，刘喻还不怎么信任我，其实，我和刘喻的交往也不算太少了。细细地推算起来，我认识刘喻的时间已快三年了，如果从第一次在一个极偶然的场合见到刘喻算起，则前后有将近九年的时间了，只不过前面的六年，算不上有任何的交往，最近三年，也断断续续的，真正意义上的频繁交往，却还是最近的事。

其实，我是先认识柳如烟，然后才认识刘喻的。

那还要追溯到我刚刚离婚的那段时间。离婚后的我在感情领域里伤得不轻。我不再奢望甜蜜的爱情。我总认为世俗的爱情里有着太多的虚假的成份，这些虑假的成份对于爱，是一种难以治愈的伤害。我不再相信纯真的爱情，我认为那只能存在梦里。当初，我和苏璧君也是爱得死去活来。还是在大学的时候，我们就山盟海誓的胶在一起了。可结婚后，还不是世俗的生活让我们渐渐发生了变化，从量变到质变，最后我们的爱情也就走到了尽头。苏璧君太优秀了，而我则太平庸了，都说男人应该比女人强，而我却正好相反。我的事业一点不见起色，而她的事业却正如日中天。我们离婚了，法院将女儿断给妻子抚养，理由很简单：我正失业，没有抚养的能力。而我们共同购置的一百平米的三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也归了妻子，对于房子的分配，法院方面也有着相似的理由，抚养孩子，得首先让孩子有一个舒适的生存环境。这些，我都没有去争，因为我是一个失败者。从世俗的观点来看，我完全能理解这一份失败。爱情早已没有了纯真，爱情早已被社会性的世俗的东西击得粉碎。

在爱情中失败的我，心情极为沮丧。我整天看一些悲观的小说，悲观的电视，悲观的哲学思想，那段时间里，我喜欢上了北宋词人柳永。我到在大学任教的朋友处找来柳永，在有月的夜晚，我买来啤酒，独自一人在书里和柳永进行很认真的交谈。我觉得我当时的情况很契合柳永落榜那段时间的失意和落魄。我甚至很羡慕柳永，能找到一个发泄的方式，在烟花巷陌中，与他的意中人酬唱往返，有不少的人非议柳永的这一点，在我看来，只要两心相悦，这原本是无可厚非的。那时我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盼望着能有一位女子，伴我度过生命中最暗淡的一段时光。

正是那样的心境下，我认识了柳如烟。

那天我下班后，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我来到一条僻静的小街。这是一片红灯区。两侧都是外来妹，开发廊的，按摩的，什么都有。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就出现在那条街道。

出于好奇，我进了一家足疗城。

老板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脸蛋长得很标致，颇有些风情。白里透红的脸庞，苹果似的脸型，有些纯情。她热情地招乎我坐下，又倒来一杯凉开水。关切地问我需不需要足疗或者保健按摩，我是第一次来到这陌生的地方，心里有些虚。我不好意思说我想要按摩，但谁都知道，你不按摩来这地方干嘛？我就不停地在小房间里四处张望，然后随口说出，看看吧。那就随便看看吧。女孩微笑着说。我注意到了，女孩嘴角有一颗细小的痣，那痣和嘴角优美的弧线极为吻合，笑起来的时候，就往上扬，俏皮的弧线的尾端就往上扬，平添了几份美丽。

我突然大胆地说，我想按摩。

话音未落，女老板就招呼一位小姐，阿玲，来，给客人洗脚，别看电视啦！快过来吧。

这时，从里面的房间里飞快地走出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我看了看小姑娘，模样还算俊俏，只是年龄太小了点，我怕她不懂按摩之道，让我浑身不舒服。我真的是想来放松放松疲惫的心情的。我就说，我不要她按摩，我要你给我按摩。老板问为什么。我说，你年龄大些，经验肯定会足些。老板笑呵呵地对我说，对不起，我是这儿的老板，我不负责按摩。如果这位你不中意的话，我还可以给你叫几个小姐来，让你选择。

我坚持我的观点，就让眼前这位迷人的笑脸给我按摩。

老板说，那就对不起了，让您失望了，先生，你可以走了。女老板说。

我不走。我就问她，在你做老板之前，难道就没按过摩吗？再说，就按按摩，有什么了不得的，你是老板，技术自然会高点吧。要不，我多给你钱，怎么样？当时我是真的想按摩，让这位美丽的女孩给我放松放松心情。

她说，先生，别把我们想得那么坏，我们是正规的保健按摩，我们都有执照。我们的员工都是受过专门的培训的，技术都不错。我们和其它的按摩店不一样。我作为老板，要照顾生意，没有时间给你按摩的，你还是走吧。

我留恋地望了女老板一眼，起身告辞。

等等，女老板又叫住了我，如果你想找漂亮的老板按摩的话，在这条街上就有，我可以给你做个介绍。不过，别说是我说的。

我出于好奇，忙问是哪家。女老板说，就你现在站着的方向，你一下往前走，数到第八家的时候就是了。

走到第八家的时候，果然有一位漂亮的女老板坐在吧台前，向我微笑着示意。那是一张更为漂亮的脸，也显得更为年轻。我看得呆了，但我没有进去，我不敢进去。我的脚步只在那门前停留了零点一秒奇-书-网，然后我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去。

等等，老板，我好象在哪儿见过你。那张令人心动的脸追了出来。

我知道她是在撒谎，她不可能见过我。她只是想套近乎。我转身欲走，却又忍不住回望那张迷人的脸。

那是怎样一张美丽的脸庞啊！女孩身材高桃，皮肤白净。一头披肩长发黑瀑般直泻腰际。而且气质不俗，看得出，那天真的笑意里，分明裹着一层不俗的冷艳。有了这一层，我已顾不得紧张了。我立定，认真地又看了那张脸，那双眼睛分明是水灵灵的，如深秋的碧绿的湖水，清澈见底，又如月下的流水，那眼睛一眨一眨，分明是一串醉人的音符。

我沉醉在美的欣赏中。我很认真地问她，你在什么地方见过我呢。

哦，我也想不起来了，进来坐坐吧。女士说话的声音极为动听，让人不忍拒绝。

我本能地跨进了门，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在一张太师椅里坐定。

明说了吧，我想让你给按摩。我说。

哦，真对不起，我是老板，我不负责按摩，我得照料生意。我们是正规的保健按摩，我们都有执照的，我们的员工技术都很高。女孩闪烁着一双阳光的眼睛，认真地望着我说。

我说，我就要你按摩。

那就实在对不起了，如果你真想让漂亮的女老板按摩，我倒是可以给你做个介绍，你一直往回走，走到第八家的时候，就是，只是别说是我介绍的。

一群混蛋！我气了，我感觉受了愚弄。怎么你们说的都是一个腔！

什么，你说什么，你刚从那家出来？女士惊奇地问道。

我没有回答她，我拔腿就跑。

我再也没有去过那条街道。

我渐渐地就将两人忘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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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遍地月光第三章

第三章

六年后，想不到我又遇着了刘喻。刘喻就是我六年前去的后面那个店的老板。

我与刘喻的第二次见面颇具缘份的色彩。

那时，我已经找到了一份工作，是在海星通信器材公司做经理助理。我手中有名牌大学的本科毕业文凭，不愁找不到一份好的工作。这家公司刚成立不久，也就两三年吧，但我进去的时候已经上了轨道，呈现出蓬勃发展的势头。那天，公司谈成了一宗大生意，对方是香港的大老板，财大气粗，一口气与公司签下了上千万的订单，这，对于一个刚刚成立不久的小公司来说，确实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公司老总李大海表现得很豪爽，让我们这些所谓的中层干部去酒店庆祝庆祝。

本市有名的酒店很多，平时我们常去一些够得上档次但又不是很豪华的酒店。这次李大海提议去附近最豪华的喜来登酒店。同事们兴致很高，可驱车到了喜来登，却已是客满。我们不得不去另外的酒店。李大海让司机开着车，沿途瞎闯，全凭外观和酒店的名称来选取去向。瞎闯了一阵，都不如意，这时，李大海眼睛一亮，忽然记起了什么，兴高采烈地对我们说，去海韵怎么样？那是一家新开业的度假村，听说很豪华呢，去看看吧。

海韵度假村？这名字好熟悉的哟，——噢，我记起来了，是在报纸上看过，好象就是前天的报纸。同来的销售经理小卫高兴地说。

我们就随声附和说，听老总的，只要老总喜欢就行。

话可不能这样说，也得让你们看得顺眼啊。李大海开心地大笑，乐呵呵地说。

那天下着蒙蒙的细雨。海韵度假村位于城东，沿地形斜坡而建。有一条大道蜿蜒通向半山腰。在半山腰上建有一酒店。酒店面积很大，极具自然风情，周围有着假山和喷泉，那天正是五一期间，还亮着彩灯，流光溢彩。

车子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盘旋而上，就到了景区的大门，海韵酒店就位于景区的右侧。李大海让司机把车停下，对大伙说，我们先去酒店吃点东西，然后再去景区玩玩。

我们回答得相当地响亮，热情高涨得如同夏天的一团团火焰。

进得酒店，迎宾小姐春风满面，笑容美得像深秋的碧玉，纯净得如同秋天的清亮的泉水，没有一丝儿纤尘。李大海笑着对我们说，看，人家大酒店，素质就是不一样。

我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服务员应声而到。李总让我们点菜，我们每人点了一个自己最喜欢吃的名菜，当然，菜的档次不低。

我们坐在一起聊天，聊公司的远大的发展前景，李总信心十足地在和我们一起展望未来。其时已雨过天晴，李总的心绪正好。

一会上了酒菜。我们边喝边聊，李总爱抽烟，服务员马上把烟给点上。李总踌躇满怀，眉飞色舞地聊得正欢，服务员又端上来一道汤菜。大概是汤太烫了，服务小姐把汤菜放在桌上时急于脱手，在众多的碗碟中没有站稳自己的位置，汤顿时飞出，泼溅到了李总洁白的衬衣上，显出了大大小小的星星般的斑点。李总的话正到了高潮，冷不防被这“天外来客”熄了兴致，很为光火。李总一把拉过服务员小姐，大声地质问这是怎么搞的。服务员小姐一脸的无奈，也一脸地委屈，大气不敢出，脸颊绯红，一个劲小声地陪不是。李总大概是喝多了酒，醉眼朦胧地却并不放手，小姐连说，我这就去擦。李总仍不放手。

我见状忙极小声地提醒李总，我向他耳语道，有事好商量，这样不好，很多人都看着我们呢。

确实，周围或者整个厅的客人目光都齐刷刷地向我们这边射来。

领班见状跑了过来，询问事情的缘由。这时，我大吃一惊，我一眼就能认出，那领班正是上次我在按摩店里遇见的那个女孩，也就是后来的刘喻！刘喻比以前更漂亮了，尽管时光已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六年，可岁月似乎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六年的时光留给刘喻的是一份更为成熟的风韵和一份更为难得的雅致。刘喻身材高挑，差不多有一米七高，典型的瓜子脸，皮肤洁白细腻，粉嫩光洁的额头有着曼妙的弧线，六年前的一头披肩秀发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在头顶多了一朵螺旋型的乌黑发亮的蘑菇云。刘喻在气质上也更显得成熟和冷艳了。刘喻却并不认得我，六年时间了，那时刘喻每天要应付那么多的客人，自然很难记住人群中一张普通的脸。刘喻充满冷峻的眼神闪电般地扫射过来，直逼向李总，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似乎要把李总射穿。但那张脸上却分明强挤着笑意，她要李总先把手松开，有事好商量，那神情让人不忍拒绝。

李总竟把手松开了，眼睛怔怔地望着刘喻。许久回不过神来，也没有叫那服务员小姐擦拭衣服的污渍。倒是刘喻先开了口，要服务员小姐拿来干净的纸巾，给李总的衣服擦拭干净。

刘喻临走的时候望了我一眼。后来听刘喻说，那次她其实已经观察我们很久了，见我一直在帮服务员小姐说话，那深情的一望算是对我充满着敬意。

当时我也没有太在意刘喻，因为李总一直在盯着人家死看。总不能两双大大的眼睛都死死盯着人家不放吧。况且，李总的眼神里在整个盯看的过程中，都有些异样。

但我记着了刘喻那双好看的咄咄逼人的眼，那双眼似一把利剑，又像一缕阳光，或者说是饱含星光的，让人在瞌睡的夜里，都能为之一振的那种。这眼神和我第一次见到的刘喻以及后来见到的都不一样。

后来，李总就经常去海韵酒店，我是李总的随身秘书，每次去的时候，他都会带上我。上次酒店失态的事，李总不但没记恨，反而对我似乎有着一种敬意。事后那天他回到公司的时候，在路上就对我说，今天，如果没有你，我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我知道，他的话里有话，他的意思是生怕给刘喻留下不好的印象。看得出来，李总是被刘喻的美貌给迷倒了。

李总就经常去刘喻值班的那层酒楼。李总每次去的时候，总是摆出一逼盛气凌人的架式，让人觉得他很有气势，酒菜也都是选上乘的点。李总总是想再制造点什么波动，来吸引刘喻的注意，以便象第一次那样，与刘喻进行近距离的接触，但是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太多的办法，服务员一个个都井然有序，再也不会出现上次的情形了。李总就有一阵失落，喝酒的时候，眼睛老是盯着刘喻看。那眼神不是在欣赏美，而是有着明显的额外的含义。这样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少了，李总有些不死心，就在每次进酒店的时候，狠狠地盯对方几眼，然后在结帐的时候，又忘不了盯对方死死地看，但他又说不出太多的话来，他自己觉得也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实在找不出太多的话茬。

我则文静地跟在他的一边，默默地观赏着李总的举动，也观赏着酒店的热闹与繁华。有时也偷偷地看刘喻一眼，但我保证我的眼神是纯洁的，没有一丝儿纤尘。我只是欣赏着刘喻的美。这种美是一种饱经沧桑后又超越红尘的惊心动魄的美。我敢肯定的是，刘喻肯定有着不同寻常的人生经历。

一连几次，我都没跟刘喻说上一句话。最多也就是彼此点点头，后来见面的次数多了，李总和我就成了酒店的老顾客了，我和刘喻也就熟了。

很快，我就发现，刘喻看我的眼神里淌出一丝温柔，一种在她咄咄逼人的如剑般的眼神里很难得一见的柔。那柔是一眼清泉，是夏夜的月光流淌，是风吹入树林的一种宁静，那眼神让我感到无比的清爽。我的心里升腾起一阵热流，那热流里分别有一种很想了解刘喻的冲动。

终于有了机会让我第一次正面接触到了刘喻。

刘喻所在的海韵度假村因业务拓展，需要新进一批闭路电视的外设安装设备，同时还需进一批质量较高的电话机。度假村的王总在本市报纸上登了广告，进行公开的投标。李总看了报纸，兴奋得几夜没能睡觉，组织精密力量攻关，极力争取拿到这批订单，并任命我为谈判代表。度假村那边的谈判经理正是海韵酒店的刘喻，当时我真弄不清楚一个酒店的小小领班竟然会被任命为整个海韵集团的谈判代表。或许是人家的谈判能力强吧，我这样想着，也就觉得肩上的担子不轻了。在谈判桌上，我和刘喻进行了一次正面的交锋。我不卑不亢，不知为什么，海韵老总显得有些不悦，刘喻却巧妙地从中左右逢源，打通了一个个障碍，让我终于拿到了这笔订单。

在庆祝酒会上，我们又碰面了。

庆祝会上，海韵王总亲自参加酒会。王总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男人，长得魁梧高大，国字脸，戴着一副浅茶色眼镜，粗犷而又不失文雅。王总身后跟着刘喻，还有度假村的其他头面人物。李总和我们这边相对人数较少，庆祝酒会简洁而又不失隆重。会上双方领导都做了祝辞。由于我准备充分，李总既没在会上露风头，但至少也不至于太逊色。而对方王总的致辞却文采斐然，语句晓畅，层次分明，措辞也极有分寸。庆祝会上，李总仍然忍不住往刘喻身上瞪。尽管频率没以前频繁，自然他也明白，有王总在，又在那样的场合，他自然会收敛些。会上，刘喻没有做一句发言，始终微笑着面对观众，她的微笑大方而又文雅，那是一种独特的魅力，是忧郁的风中紧紧裹着的一丝彩云，有着夺目的美丽，但不知什么时候这朵云会变成雨，或者随时都会变成雨。我在设想，即使刘喻微笑的彩云幻化成乌云，然后又幻化成雨，那也该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那是一种诗情画意的美。当时我是有点动心，就为她这神秘的笑脸，但我不敢看她，我只迅速地瞟一眼后，马上把捕捉到的影像刻在心里，在心里一遍遍地回想，一遍遍地品味。

酒会结束后，刘喻意味深长地回望了我一眼，就是那双神秘的忧郁中裹着一丝微笑的眼。

而后，我们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见面。

我再次遇着刘喻，是在两年以后。

两年后，海星公司出现了危机，大量的通信器材堆放在仓库里卖不出去，外面的帐又要不回来，李总在银行的贷款又在不断地催，连本带息滚雪球似地眼看就要突破七位数。wrshǚ.сōm公司出现危机的原因不是李总不会打理，他是学工商管理科班出身的八十年代末的本科生，在商海多年的摸爬滚打也积累了不少的管理经验，就是由于他这个人太好色，每当周围洒店茶厅迪厅度假村等娱乐场所有漂亮女孩出现，总是躲不过他猎艳的眼睛。他会千方百计地去把那女孩弄到手，在这方面他特舍得花钱，长此以往，不但公司的帐户空了，管理也松懈了。李总不单在外面寻花问柳，而且公司内部的漂亮女孩也是一个都不放过，弄得公司都招不进女职工了。但是，刘喻是一个例外，李总不知花了多少的时间和精力，绞尽脑汁都没能把刘喻弄到手，甚至刘喻正眼都不瞧李总一眼，到后来，弄得刘喻一见他就躲得远远的。只要远远地看见李总到酒店来，刘喻就会向总经理推说有事，或请人代班。在刘喻身上失败后，李总就千方百计在其他女人去获得补偿。俗话说，重色必轻友，自从李总迷上女人后，就不重视人才的引进，甚至已有的人才都留不住，剩下来的也只是在履行着一份形式上的义务。公司已只剩下一副躯壳。我再一次面临着下岗的危险。

公司已经基本上没有什么业务往来。上班也只是玩。下班后，心情更是空虚。因为那时已没有了一份紧张的工作压力让我牵挂。我就守着一部电视，看来看去，都是些爱情片，我不再相信爱情片，没啥看头，翻开书本，看不进去。拿来杂志，也大都是些爱情故事。我就百无聊奈，在我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和我说话，那段时间想找楼下的小王下盘棋，小王也正忙于炒股，晚上一般都去网吧查资料了。任何事都没有兴趣，我就想到外面的大街上去买一份报纸看，我想报纸相对来说真实些，随你怎么说个天花乱坠，至少事情都还有个原型存在，或许有什么新奇的新闻能刺激我逐渐麻木的神经。

华灯初上，大街上亮晃晃的，如同白昼。我一个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当时我已经忘了要去买报纸了。其实买报纸对于我来说，也只是一个形式，我是在想如何打发无聊的时光。我就走啊走的。我记得那天晚上好象有月，因为那天天晴，又是该有月亮的夜晚。尽管路面很亮，但我还是注意到天上的月了。我想无聊的我肯定会东张西望，一定会望到天上的月亮的。我在月夜里沿着大街走啊走，走到了十字路口。我发现对面有家报摊，这才想起自己是出来买报的。正在我要转身去对面的时候，有一个甜甜的声音塞入我的耳膜。薛总。我本能地环视了一下周围，没发现熟悉的人，正奇怪间，一片夺目的绿晃过我的眼帘，这片绿是从我背后飘过来的。薛总，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次。还是甜甜的。朦胧中觉得这片绿有些熟悉。我这才回过神来，认清了那片绿是刘喻。那片绿旁边还一片红。刘喻和那位穿红衣服的女孩在逛街哩！

我的心扑扑直跳，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我的镇静哪去了？我觉得我不能在刘喻面前表现得失态，在刘喻的眼里，我一定是一直很镇定的。我不能给她留下一个前后不一的印象，甚至也不愿让她看出我心里的秘密。我把眼光飞快地移到了刘喻的视线范围以外，作了一个旁人不易觉察到的深呼吸动作，心里居然很快就平静了。

逛街啊。我很有礼貌也很有分寸地向她俩打着招呼。

是啊，给朋友买蛋糕哩。挑了很久也挑不到合适的，就不停地转。是哪阵风把你追到街上来了？听说成功人士总是很忙的，要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呢。刘喻呵呵地笑着，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刘喻笑的时候很好看，我敢保证，在我与刘喻不算少的见面中，那次的微笑是最纯净的一次。

我不知如何回答刘喻的话，那时的我，心情的沮丧几乎到了极点。但刘喻灿烂的微笑如同一轮金色的阳光，拂过我苦涩的脸面，又如一缕春风，吹开了我心头的阴霾。不知为什么，我所有的苦楚，在她的面前，在她的微笑里，在那一刻，顷刻冰释了。

怎么不见你开车来呢？你一个人来？刘喻用好奇的眼睛望着我。

我怎么说呢，我撒了个谎，说，李总在前面的酒店里呢，我来出来帮他买点东西。

哦，刘喻忽闪着眼睛，继而，又笑了。

那我们走吧，谢总再见！刘喻抛给我一个深情的微笑，一阵风似地从我身边款款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买报纸，在路上，我的脑海里一直飘着那片绿，还有那张可爱的微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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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遍地月光第四章

第四章

一个月后，海星公司正式倒闭了。我又成了无业游民。我又在张罗着找份新的工作了。

其实，以我的条件再找一份工作并不是太为难。尽管我已经三十六岁，超过了社会上流行的三十五岁以下的录用条件，但是我有着工作经验，有着文凭。问题是，太差的工作我不会去干。一次次碰壁后，我逐渐感觉到现实的严酷。这世界变化真快，我手中握着的曾经闪光的文凭，现在早就不再是钻石王老五了，我也开始妥协了。我决定，哪怕是给工厂守大门，我也会去干了。

我接下来找着的一份工作，还真是给人家守大门。这份工作，正是刘喻提供给我的。

一次次碰壁后，我放下了脸皮，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情，想到了刘喻，其时，我听说刘喻已经从领班提升到了部门经理了。我想刘喻能够从一个按摩女混到大型酒店的部门经理，说明她的本事是非凡的，而她现在既然做到了部门经理，刘喻认识的人至少比我要多。我找到了刘喻的电话，给她打了认识以来的第一个电话。在电话中，我说出我目前的真实情况，求她给我打听打听，能否给我找到一份工作，就那种条件差点的也行，有消息就打我的电话。话说出口，放下电话我就有些后悔了。再说，我跟刘喻还不怎么熟，我们甚至没有私下有过任何一次的交谈，又不沾亲带故的，这么求人家一是有失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她会怎么想呢？她肯定会想不到我现在竟然会有那么惨。还有，她会帮我么？

我在担忧中度过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刘喻来电话了，说已经给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就怕我不干。我还没怎么听清楚是份什么工作，就先声夺人地说，我干，干干干，我一连说了四个干字。把她逗乐了，刘喻在电话里格格地笑。她说真是看大门的工作，是给公司做保安。我的心格登了一下，很本能地问起是在什么公司。刘喻说，就在我们的公司，度假村。一股热流涌遍全身，我分不清是种什么感觉，但我清楚地记得我当时十分的兴奋。这么说来，我可以常看到刘喻了。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但事后我一想，我已经三十六岁了，还去做保安，保安应该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干的活呀，我很难想象三十六岁的我穿上保安制服，然后一本正经地站在大门口的模样。我想，在气质上，年轻人那份特有的邈视，我恐怕是学不来的。但能接近到刘喻，我得去做这份保安的工作，没有经验，也得努力地去学。

第二天下午五点，我想刘喻应该下班了，她在电话里说她一般是四点半下班的。我穿戴整齐，就去应聘。我找到刘喻，刘喻那时正在值班。我说你不是刚做了部门经理么，怎么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值班呢？刘喻笑着说，经理是兼的，而且还是副的，她主要的职务还是原来的领班。那天酒店的生意好，刘喻告诉我，她得延长一个小时才能下班。她让我先在外面转转，熟悉熟悉环境，要不就在酒店里随便哪张桌子上坐着等也行，只要客人有座位坐的话。我看客人很多，就在外面转了转。

在外面转的时候，我竟意外地碰到了李大海。李大海正开着车，来酒店。我想，李大海应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李大海十有八九是冲着刘喻去的。我知道，李大海没能把刘喻弄到手，他不会死心的。在我的印象中，李大海在她喜欢的女人面前，就从来没有曾失过手。李大海见到了我，漫不经心地和我打着招呼，就象和秋风中的一片树叶打招呼一样，似乎我并不曾在他的公司里干过三年。李大海的穿着依然光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红光满面，却掩饰不住眼神的憔悴。李大海问我在这儿有什么事。我不便说出我要在度假村干保安的事，就说有事路过，随便看看。李大海哦了一声，就带着司机走进了酒店的大门。

我看了看表，离刘喻所说的延长一个小时，还差十分钟。这时李总已进去了有十分钟了。我正想走进酒店，但一想到李总也在，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正犹豫着，刘喻却自个儿走出了酒店的大门。

刘喻还穿着工作服，洁白的那种，很朴实，却让她显得更为纯真。刘喻走近我，轻轻地唤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约我到度假村里面的一间办公房去谈。

刘喻走在前面，刘喻的身材真的太美妙了，如风中的杨柳，如天边的弯月，在夕阳的映照下，有着一份天籁般的神韵。我被这种神韵牢牢地裹住，我的脑海里只有这一缕清风，刚刚下过雨，空气中有一股清香，刘喻的头发里也有一股清香，这清香融在一起，沁入我的心脾，我只顾沐浴在这清香里，忘了周围的一切。一辆小车飞快地从我身边驶过，一阵尖利的喇叭声把我唤醒，我忙让开，而刘喻早就让到一边了。我们继续走着，我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打破这份沉默，但又怕话一说出口，这份难得的宁静就会如风般消失，几秒种后，我觉得还是应该说点什么。我和刘喻还不很熟，眼前这样的时刻，是应该说点什么的。

刚才我碰见李总了，他应该看到他了吧。我说，我发现我说话的声音，在第一个字里有一丝丝颤抖，我意识到这是在刘喻面前，我缺乏的一种自信的缘故。我极力平静下来，把后面的字说得更连贯些。

是啊，他一来，我就刚好下班了。燕妹来接应我了。

我就设想，李大海进去的时候，刚好只能看到刘喻好看的背影。我又开始设想李总那份心情的失落。但我很快把这份心情拽了回来。我在想着走在我面前的刘喻，和眼下马上就要得到的那份工作。

你要见到的这个人很有些能耐，听说是王总身边的大红人哩，如果不是文化低点，可能早就做了副总了。刘喻忽然又说。

真的？那他是不是王总的亲戚？我有些好奇地问道。

那就不清楚了。刘喻说。

走了大概四五分钟的路程。刘喻把我引进了一扇大门。这大门远看是用大大的石块堆砌而成，可近看，却发现并不是，大门是用水泥铸成的石块堆砌而成的。在大门的左右两侧，分别是两座大山，无疑，这大山里的巨石也是用水泥堆砌而成。山上有树，树也是用水泥堆砌而成。山脚下还有喷泉。太好看了，以前每次来酒店的时候，都是匆匆而过，并没有留意这些景观。刘喻见我在认真地看，就格格地笑，催促我往前走。走进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水泥小道，小道斜坡而上，小道的中间有石级，两侧是车道。我和刘喻沿石级而上，我尽量走得慢点，因为我发现刘喻已经走得气喘吁吁。终于，我们来到一座小红楼前。刘喻引着我上了红楼，在第六层里，我见着了刘喻所说的那位能人，度假村的保安部经理。

经理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他把我上下打量了个透。然后他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试探性地问道，你除了做保安外，还有没有其它什么的特长？我想了一下，说，有啊，我以前是干会计的。对方疑惑的眼神顿时变得明朗起来，噢，他笑了，他一笑，本来滚圆的脸庞显得更圆了，像一个大足球。泛着红光的脸骤然生动起来，怪不得这么面熟呢，你以前不是在海星公司干会议么？你们的老总不是叫李大海么？

我一惊，眼前这位胖胖的冬瓜脸怎么对我的情况这么熟悉，而我却一点也不熟悉他。在我们谈话的时候，刘喻一直在一旁默默地翻看着办公桌上的一本时尚杂志，她突然抬起头来，好看的眉毛忽闪了一下，飞快地望了我一眼，说，你肯定不认识他，他刚做经理不久，而你又有很长时间没来海韵了。刘喻翻过一页杂志，又接着说，巩经理是从海浪公司调过来的。他原来工作的海浪公司可能跟你们海星有过往来。说完，刘喻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说，你们谈吧，我出去有点事。刘喻说完一阵风似地飘走了。我的心陡然一阵虚空，但是一想到我马上正在谈的工作我又高兴起来，因为我知道，今天的工作可能会顺利，因为此刻我面前的这位经理以前就认识我。

介绍一下吧，我姓巩，你，海星公司的会计师，来应聘保安？巩经理放下了手中的杂志，正是刚才刘喻丢下的那本。他认真地看着我，有些不可思议地对我说。

我就直言原来的公司倒闭了。这不才到你们公司来混一碗饭吃么。

不急，我们酒店最近还缺一个会计，不知你愿不愿意干？巩经理说。

我一听，高兴极了，兴奋得真想一蹦三丈高，但我知道，在那样的时刻，我必须掩饰自己，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地面带着微笑说，那自然愿意罗。

巩经理说让我稍等，他给财务部的崔总拔个电话。

电话通了，崔总说行，我还不信任你么？

巩经理高兴地告诉我，明天就可以来公司上班。

想不到事情这么顺利，顺利得超出我的预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眼前豁然开朗，窗外的阳光探过落地式玻璃窗，直射到办公室里，射向刘喻翻看过的那本时尚杂志，也吻着我的脸，此刻，我感到世界多么美好！

就这样，我正式成了海韵度假村酒店客房部的一名会计，这份工作，其实是刘喻给我找的，我不知道对刘喻有多么的感激了。

在海韵上班，是我的心情最为美妙的一段时光。那段时间，我看上去肯定会比平常至少年轻五岁。

到海韵上班，让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和机会接触到刘喻。我发现刘喻也早就对我有着一份喜欢了，这从她乐意帮忙就可以看出来，还有以前，我们不多的几次相遇，我都能用心感觉到。

刘喻是那种外表气质看上去有点冷的冰美人，但是实际上，那冰里裹着的是一团火，热烈才是她最真实的本质。通过几次的交往，我就可以强烈地感觉出这一点。

到海韵上班的第一次与刘喻的接近是在一个雨后的下午。那段时间天气奇热，办公室里，空调连轴转，基本上就没有停过。但只要一走出办公室，就会变得特别的难受。空气像一阵一阵的热浪向你涌来，让你喘不过气来。好几次想去看看刘喻，却并不是怕天气热，而是工作实在太忙了，我刚进公司，必须卖力地工作，给公司的领导留下一个好印象，等我熟悉了业务，也理顺了业务后，我决定去看看刘喻，已经有多少次，灵魂深处有一个美妙的声音在呼唤着我，这样的机会终于来到了。那天我早早地完成了任务，碰巧天空又下了一场久违的雨。空气中洋溢着一股清新的香味，酒店通往公司大门的小路上，植满了桂花树，一阵难得的风吹来，清香无比。我踩着阵阵的清香，心情格外轻松地去见刘喻。

我找到刘喻的宿舍，刘喻不在，问隔壁的小姐，哇，这么多人，她们正在打扑克牌。一位皮肤白晰的小姐转过好看的脸蛋对我说，找刘喻吗？她出去买点东西，过一会儿就回来的。那小姐似乎用疑惑的眼神望着我，又不好意思问我和刘喻是什么关系，但是又想打听这一点，于是就表现出格外的礼貌来，她丢下手中的牌，搬来了凳子，又给我倒来了一杯清凉的茶，亲切地问我找刘喻有什么事。我不好意思说我找刘喻聊天，其实我还根本就不知道刘喻是哪里人，我和刘喻也不是同乡，现在尽管是同事了，但是才几天时间，就会这么快来串门，我怕对方更为疑惑，我就说我是刘喻的远房表哥。反正这话也抓不到什么空子，远房嘛，你知道有多远？

我喝完茶后，把精致的茶杯放到桌上，就在这时，我发现了面前的小姐正是很久以前我在美容院里碰到的女孩，也就是后来的柳如烟。因为在她的嘴角边，我发现了那颗美丽的痣，怪不得这小姐那么眼熟哩。

柳如烟没认出我，我想多少年了，她肯定早就不认得我了。

我不知是对柳如烟说些什么好，还是什么也不说好。

@奇@我算了算时间。八年不见，变化太大了，刘喻做到了部门经理，柳如烟也到了正规的大酒店上班。我还想了很多很多，正踌躇着，刘喻回来了。

@书@刘喻着一身碧绿的套裙，一片柔柔的绿就从空气中飘了过来。

刘喻走过来的时候，我的心一阵狂喜，但当刘喻走近我的时候，我的心又一阵狂跳。我不知怎样对刘喻说出第一个字。我不能明说我是来找她聊天的，那样该多不好，但我又明显到了她的房门前，谁都能看出我的意图。

刘喻倒是先开口了，她大大方方地说，哪阵风把你吹来了，谢主任。刘喻说话的口气很有分寸，语气不紧不慢，矜持而又不失热情。一声主任，把我的尴尬全遮住了。我们是同事嘛，正当的同事关系，这就显得很纯洁了。

我放开了。刘喻招呼我进她的房间。刘喻给我倒来一杯绿茶。刘喻给我搬来凳子，刘喻笑着，像一朵夏日的荷花。

刘喻的房间布置得很为整齐，给人以一种心旷神怡的美。这是一间临街的窗，光线充足得仿佛要拥抱住整个天空。有一丝微风吹过，窗前的桂花清香一阵一阵飘过来。喝着绿茶，心情真的很爽很爽。

隔壁的女孩出去逛街了，华灯初上，没有了白天的喧嚣。刘喻打开了空调。她的房间装了空调，刘喻解释说，是她自己掏钱装的。刘喻说，在老家，即使是在这么热的天，也是用不着空调的。老家的夏天很凉爽。我就问她的老家在哪。刘喻说，暂时保密。我们谈点别的吧。

我说，也好吧，随便聊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闷得慌，就想找个人随便聊聊。我小心地编织着借口，我不能让刘喻看出我是有备而来。尽管我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我的动机很纯很纯，无非是想看望看望刘喻，刘喻是我心里的一个谜，这个谜我急于想揭开谜底，这个揭开谜底的过程，于我实在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话题还是从李总开始的。刘喻问我原来的公司怎么会不行啊。我直言说是李总的经营管理不善。就这样，我们就扯到了李总。

刘喻说，我早就认识李大海，他是我以前朋友的一个同事。这话让我暗暗惊奇。刘喻向我要了一根烟。我惊奇地发现，刘喻竟然吸烟。不过，刘喻吸烟的姿势很好看，她用无名指和小指夹着烟，吸的时候整个手掌着盖着了她那小巧的嘴，吸一小口，往里吸一小口气，烟在嘴唇里停留一会，很快慢慢地吐了出来，然后把烟转到另一只手，往烟灰缸里弹下烟灰。刘喻的手指纤长，涂着一层淡淡的指甲油。刘喻说，她以前不在度假村干，是在城北的一家酒店，也是做刘喻。酒店的老总崔云雨就是李大海的大学同班同学。那时，崔云雨对她很有些好感，很想接近她，她们也曾有过一段为时不算很短的交往，大概有差不多一年吧。但是，最后还是分开了。崔总当时有想把我介绍给李大海的想法。也亲自对我说起过。但是后来，据我的观察，李大海不是我想依靠的那种人，我也就放弃了这种想法，也从不让崔云雨给李大海透露哪怕半点风声。但是，后来李大海自个儿找上门来了，这你是知道的。在酒店喝了一次酒后就一直对我纠缠不休。他对我到现在还没死心哩。刘喻望了望窗外的一棵硕大的桂树，吸了一口烟，又望了望我，然后突然很认真地对我说，我今天一见到你，我就对你说了这么多，对不起，我或许不该说那么多。

我说，随便聊聊吧，用不着认真的。

刘喻望着我，象是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她的心情逐渐放开了，她扔下烟头，用小巧的手支撑着流线感的下巴，认真地望着对面的街道，我顺着她望的地方看去，街道上人声鼎沸，路灯、车灯、两侧房间里的灯，把街道照得如同白昼。刘喻很认真地望着窗前，片刻，她转过头来，突然对我说道，薛主任，我很欣赏你。

我的心一惊，这话也太唐突了点吧，但我一想，在娱乐场混的人，说这话的频率就是会比一般人勤点，就权当是一个天真的玩笑吧，我也很随意地笑着对刘喻说，我也一样。

说完我们哈哈大笑，这笑声把刚才就快要凝成的紧张的空气给骤然稀释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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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遍地月光第五章

第五章

我想让刘喻告诉我更多的关于她的故事，我觉得刘喻的谜底正一层一层地被揭开，眼前的刘喻正如山涧里的一块碧玉，掩藏在野草和山石之中，此刻，正被我的一双大手小层的剔除上面的一层层包裹，我期待着露出真实的一块碧玉。我说，其实，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心酸，你尽管说出来吧，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些，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你的什么忙呢，我说，我研究过心理学，知道倾吐对心理健康的作用。

刘喻像在沙漠里旅行的人遇着一眼甘泉，又如在大海里游泳的人在抽搐时抓住了岸边的一棵小树，或者说觅到了岸，刘喻欲继续诉说着她的故事。这时，住在她右侧的姐妹们回来了，每个人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刘喻望了望我，还是机警地突然打住了话头，忙着和她们打着招呼。然后对我说，她也要去买些东西。

我知道，刘喻不便再说出她自己的故事，我也就借故离开了刘喻的家。

那天晚上走出刘喻的房间的时候，街道上正热闹着。行人匆匆，整个世界充满着喧嚣。我的心情却很难热闹起来。我知道，在这个表面喧哗的世界里，掩藏着多少的不为人知的辛酸。我敢肯定，刘喻的故事远没有完，或者说，我的发现还只是碧玉上的一些不着边际的杂草，下面还掩藏着不知多少层的土壤和石块，距离我彻底找到碧玉，还有一个相当长的过程。尽管刘喻不便说出她的全部故事，但我觉得刘喻很坦诚也很真实，在这个世界里，有太多的坦诚已被不真实的非我所掩藏。而刘喻，还算是一个敢于摆脱非我的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天边有一弯新月，弯弯的月投下清冷的光辉，有一丝风吹过，凝视着月，我又想起了刘喻那张忧郁的脸。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我又遇着刘喻，刘喻刚下往，正向她的宿舍走去，刘喻轻轻地对我一笑，那笑里掩藏着太多的忧郁，但是却让我分明感觉到一份似乎要将她那忧郁彻底压下去的坚毅。那微笑里有太多的神秘，也有大多的让我牵挂的内涵。

我的眼光在她好看的脸上停留了足足在三秒种的时间，然后我们心照不宣地同时告别。其实没有告别，我们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我感觉到那是一份宁静的和谐，不用太多的语言，在那一刻，什么话都是多余，一个点头就是最好的诠释。

回到宿舍，我打开电视，心思不在电视上，打开一本书，那些文字一个也进入不到我的思维，我坐立不安，我伫立窗前，像上次在刘喻的宿舍里一样，我也学着刘喻的样子，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对面的街道。一样的华灯初上，一样的大街的喧嚣，头顶依然是那轮明月，我想起了刘喻。

正在我想着刘喻的时候，我接到刘喻的短信，她约我去大街上玩。

我没有太多的激动，也没有太多的欣喜，我只是想着刘喻昨晚没有说完的故事。我像是接到了一份重大的使命似的，我要彻底发掘这块碧玉。我觉得我肩负着这样的使命。

长长的街道上洒下了我们细长的身影。刘喻换上了一身浅白色的连衣裙。高跟鞋叩击着地面，发出一阵阵极有节奏的响声。

月亮露出了秀美的脸。开始我们谁也不说话。我们只是走啊走的。刘喻只顾望着前方的路，两旁的行人如风中的树叶，一晃而去，热闹是他们的，宁静属于我们。

我们来到郊外的一处草地上。刘喻说，就在这儿吧。

我们在一处柔软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刘喻坐在我的侧对面。淡蓝色的月光下，刘喻像一朵静穆的水仙，她抬头静静地望着月，然后低头不语。

多好的月啊，我先撕开了夜的沉默。

是啊，月是故乡明。刘喻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醉人的诗句。刘喻喃喃地说，似在追忆一个遥远的梦。

我想静静地聆听着她月光般的诉说，但她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故事，那天晚上我们的话题是从住在她左侧的柳如烟开始的。刘喻就跟我说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不过，那其实只是刘喻对柳如烟的一部分描述。

现在，我决定对刘喻进行一翻更为猛烈的进攻。我带她去看电影，去溜冰，去逛街，去吃夜宵，去买衣服，总之，凡是我所能想象到的新鲜花招儿，我都一一去体验，刘喻呢，也不拒绝，乐于跟我疯在一起。就这样，我们在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疯狂的夜晚。

慢慢地，刘喻对我无话不谈了。刘喻的谜底也正一层层地被我抽丝剥茧，一层层地剥落殆尽，我心底的谜团逐渐揭开，一个真实的刘喻逐渐水落石出了。

刘喻说，她来自黔西南最为贫穷的一个小山村。那个村庄直到八十年代末才通公路，才用上高压电。村庄依山傍水，风景倒是出奇的秀丽，但是贫穷却成为比风景更为令人触动的记忆。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父亲是个封建思想极为浓厚的老实巴交的农民，总盼望着能有个儿子，于是一口气就生下了这么多。她最小的妹妹才十岁，上小学三年级，现在已经辍学。四姐妹里数她读书最多，高中毕业。她之所以能够读到高中毕业，全是她自己的努力争取。小学毕业后，父亲就不打算让她继续读下去。她坚持要读，每天放学后，就到附近去拣破烂，为了能够继续读下去，她是那个村庄里最听话的孩子了，每天天不亮就帮着母亲一起打豆腐，天刚亮的时候就挑着豆腐担子沿村叫卖，她们那个乡几乎每个人都能认识她了。因为她长得俏，小伙子们都亲切地称呼她为“豆腐西施”，她也没有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好，“西施”嘛，至少说明她在人们的心目中是个美丽的女孩，每个女孩都会有那么一点虚荣心，尽管生活苦，但她很为自己的容貌而自信，她相信自己应该会有一个美好的前程。勉强读完初中后，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学费就需要更多了。初中毕业后的那一个暑假，她跑到外县去打工，钱没挣着，倒差一点错过了开学的日子。她不用父母插手，自个儿去东挪西借，凑足了报到所需的学费后赶紧先去报了名。然后边读边到学校附近的酒店去洗碗碟，做服务员。就这样，她读完了高中三年，毕业后，又考上了外省的一所地属专科，但是她没法再读下去了，因为学费已不是她所能承担的了。她就出来打工了。她的三个妹妹，没有一个能够读到初中毕业。二妹、三妹后来也都先后出来打工了。最小的妹妹帮父母在家干家务。

刘喻喃喃地说着，不时地拔弄着脚下的一颗石子，她抬起头望了望头顶的月，那月从云层里探出，又迅速钻进云层里去了。刘喻望了望我，见我在认真地听，又继续说。

初来广州打工的日子真是太苦太苦了。与她同来的一共有三个同乡的姐妹。年龄相差不到三岁，她是最大的，也还不到二十岁。那时她们完全是出于一种改变贫穷的心态，意气用事，就出来了。三个人中她的文化程度稍高，其他都是小学或者初中，找工作很难很难。她们整天找工作，跑得腿都酸痛酸痛的，住在十元店里，十天后才找到一份不太称心的工作，就是那种流水线上的最底级的员工，月薪六百，加班加点如果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的话，也能挣到八百左右，但是往往会累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人一会儿就瘦掉了一大圈，彼此都快认不出对方了。吃不了那样的苦，三个姐妹一个个随着回乡的老乡们先后回去了，就剩下她一个人在广州打拚。她干过太多太多的工种，制衣厂、电子厂、玩具厂什么样的活都干过，后来她找到了酒店，在酒店干服务员，工作稍微轻松点，但工资更低，好在她以前在家乡有过这方面的工作经历，一步步地提到了部门经理的位置，工资也慢慢地涨到了每月两千左右。

这么说来，你在广州呆了将近十年？我算计着时间，问她。

差不多吧，什么样的苦都吃过。刘喻似乎从一个遥远的梦中忽然醒过来，望着我，认真地回答道。

那天晚上我们谈得很开心，也很投入。

我觉得眼前的刘喻很不简单。在这个农村女子身上，我至少感觉到了一种不屈服于命运的闯劲，而且，据我看来，她也很真诚。尽管沦落风尘，却有着一般风尘女子不同的经历，也有着不同的性格和气质。并且，据我所知，刘喻还能真的出淤泥而不染。一个漂亮的农村女子，在南国闹市独自闯荡近十年，却依然能保持住一份难得的清纯，就凭这一点，让我发疯似地喜欢上了刘喻。

前妻所在的学校也面临着危机。工厂快发不出工资了。教师的工资优先保证，但福利津贴却明显地少了。但前妻却一如既往地拚命工作，我知道她的一贯性格，只要有一份工作，就会特卖力。何况她乐此不疲，每天的生活像闹钟，很有规律。我在度假村的工作却比较繁忙，不比在李大海的公司，度假村生意好得出奇，各种公款吃喝，都会选择在太平洋。原因很简单，这里服务态度好，这里的小姐年轻漂亮。签单的居多，付现款的较少，付现款的一般都是些散客，自个儿掏腰包的。刘喻说，这方面的吃客比以前，比十年前明显少了。但是度假村的生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红火。依靠的就是这般吃客。因此，公司对这些顾客是一个也不能得罪的，必须好好地招待他们，和他们建立起一种良好的合作关系。李大海就是其中的一个。李大海公司倒闭后，凭借他过硬的手腕，居然在县政府谋到了一份差事，而且居然有了签单的权利。这样一来，李大海又成了酒店的常客。李大海还是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在刘喻身上扫来扫去的。但是刘喻又不好意思拒绝他的这种眼光，毕竟意念不转化为行动，是无法去拒绝的，更无法去谴责。只是觉得有些恶心，刘喻每次对我提起李大海的时候，都会这样对我说。

刘喻向经理提出换楼。经理询问她的原因，她不好意思说出，但见她坚持，经理给她换了楼，结果李大海还是找上门来了。刘喻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接待李大海一伙人的到来。

那天，李大海一伙又来到酒店，一坐下来，就高声大叫，让服务员端菜快一点，刘喻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菜很快端上来了。李大海说他要换房间，到里面的雅间用餐。服务员又给换了房间，菜也端回里面的雅间。谁知李大海又说菜凉了，要换新炒的热菜。服务员说要征求刘喻的意见。刘喻说不换，哪有新炒的菜马上又来换的道理。李大海就扬言要叫经理。服务员愣着不动，李大海就叫手下人去叫。一会儿，经理下来了。经理姓余，余经理说，这事还真有点难办。新炒的菜你叫我再卖给谁去，恐怕谁都不会再要。李大海就说，那让你们的刘喻隔我们喝杯酒。经理说，服务项目里面好象没有这一条。李大海眼一瞪，掏出一大把钞票来，掷在桌上山响。那架式好象如果不答应的话，场面就很难收拾。余经理有点为难，倒不是稀罕他的钱，而是怕难堪，让在场那么多的客户讨个没趣，遂拿眼色望着刘喻。刘喻说，行，不就喝杯酒吗？我还正想见识见识李老板的酒量呢。刘喻吩咐服务员取来酒杯，倒满了酒。刚要喝，李大海说，有你这么陪酒的吗？起码也得和我们每个人碰碰杯嘛！刘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眼望着李大海，脸色冷峻地扫射过桌边的每一个人，好吧，为认识我们伟大的李经理，干杯。说罢，把酒杯往前一伸，等待着六个人前来碰杯。慢！李大海说，得一个一个地来。一人一杯。余经理倒吸了一口凉气，呆呆地站在那里，如一棵木桩。

刘喻说，也行，谁第一个？

自然是我罗。李大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喻，似乎要把刘喻望穿。

干吧。刘喻不动声色地说。

李大海把杯伸向前去，却蓦地发现刘喻的眼神里有太多的冷峻，那冷峻如一道寒光，直向他扫射过来。李大海把杯微微地碰了一下，刘喻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酒。李大海却仍愣在那儿。

喝呀，李经理。刘喻不紧不慢地吐字极为清晰地说。

李大海猛地一口把酒喝干。

谁第二个？刘喻问。

算了吧，刘喻喝不了这么多，表示一下意思就行了，李经理，你说呢？余经理回过神来，到李大海说。

也行吧，刘小姐，你可以去忙你的了。李大海说。

不，我得敬你的每个兄弟一杯，我不能看在你是经理的份上，就忘掉了你的兄弟们。刘喻说，来，干吧。刘喻斩钉截铁地说，那阵势丝毫不容拒绝。

那，那，好吧，好吧，你们每人陪刘小姐喝一杯。李大海说。

这次，刘喻面带笑容，举起酒杯，说，今天，难得各位看得起本小姐，这是对酒店的信任，也是对本小姐的信任，在此，我表示衷心地感谢。希望各位一如既往地支持酒店，也支持本小姐。来啊，兄弟们，干！说罢，一饮而尽。小姐忙把酒倒上，刘喻喝了满满六小杯，也给在场的每个人碰了六次杯。毕了，刘喻又望了每个人一眼，最后把眼光停留在李大海身上，说，李经理，还要不要再让本小姐陪你们玩一圈？

别，别，刘小姐好酒力。真乃巾帼英雄也。李大海语无伦次地说。

喝完酒后，刘喻继续回到吧台。余经理走到她跟前，关心地问她是不是需要换班。刘喻说，不要，没事的。

过了几分钟，刘喻就感觉到头有点晕。她瞅了一眼雅间里的李大海，正在么五喝六，热闹得很，她不想让李大海看见她醉的样子，勉强支持着，后来实在支持不住了，就打了个电话，让余经理找一位换班的小姐来，她说自己有点事。换班的罗小姐马上赶到，刘喻就走到卫生间，洗了一把凉水脸，感觉好多了。又马上来到吧台。心想一定要坚持到等李大海一伙出来，看着她，以示她并没有醉。如果万一坚持不住了，再想其它的办法。巧的是，李大海一伙人很快出来了，李大海出来的时候，手里正拿着手机在接听电话，李大海走得很急，看得出来，准有急事，需提前出去。李大海走过吧台的时候，望了一眼，发现刘喻竟然没有醉，大吃一惊，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李大海走出酒店的大门没多久，刘喻就晕倒了。服务员叫来余经理，余经理即刻安排服务员护送刘喻去医院。

那时，我正好下班，我的事不如刘喻的事多，我忙完工作时间内的事，就一般在酒店旁边转悠，目的当然是为了能见到刘喻。而刘喻则一般都在规定的时间内下不了班，因为酒店近来的生意很好，没有换班的人手，她就只好推迟下班了。

我正观察着刘喻是不是准时下班，却见服务小姐架着刘喻走上了医院来的救护车，我惊呆了，连忙一同前往。

在医院里，刘喻过了半个小时才醒过来，刘喻醒过来的第一眼，就望见了我。她脸色苍白，那双忧郁的眼望到了我，象是在黑夜里行走的人遇到了光，她失神的眼睛蓦地一亮，问我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我说，我刚好路过。就追过来了。

刘喻对我艰难地笑了笑。刘喻想要爬起身，我忙止住了她。我让她别动，输完液就会好的。

刘喻深情地望着我。我不能回避她眼光里的柔柔的谢意。

我拿过来一个苹果，细心地削去皮，然后又切成小块，交给她。刘喻像一个小孩，咬了一口，望着我，蓦地笑了。

我问清了原委，我说，你放心吧，李大海再也不会来找你了。

刘喻开心地笑了，我也笑了。

经过这个事件后，我和刘喻的关系更密切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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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遍地月光第六章

第六章

刘喻愈后的第一天上班，我亲自送她到酒店的门口，然后那天下往，我又马不停蹄地等在酒店门口。刘喻那天准时下班，她走出酒店门口，一眼就望见了我，飞快地朝我跑过来，毫不犹豫地牵着我的手，就像是牵着她的亲哥哥的手一样自然，没有半点的拘束。倒是我觉得有些难为情，林荫道上人流如织，那么多的人，那么多双眼睛在望着我们哪，说不定其中就有很多度假村的熟人。但是，一阵热流涌过我的全身，我又觉得那双手有着巨大的磁场，像是要把我吸过去，我让她握着，我也握紧了刘喻的手，我们一同旁若无人地走在大街上。

陪我去买点东西吧。刘喻很高兴地说。

好吧，我脱口而出，去买点什么呢？我问。

我想买件衣服。刘喻说。

我便陪刘喻去附近最高档的服饰超市挑选衣服。刘喻看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真丝连衣裙。售价一千二百八。刘喻想也没想就走到吧台付了款，我想给他付，被她阻止了，她很高兴地说，下次吧。

我们又去跳舞。刘喻很高兴的样子，她把刚买的衣服寄存在舞厅吧台，就约我一起在大厅跳舞。让我暗暗吃惊的是，刘喻的舞步居然是那样的娴熟，而我则显得相对有些笨拙，其实，我的舞在我的同性朋友圈里还是出色的，为此，我还曾在朋友前自夸，也暗鸣得意。那天晚上，刘喻当着我的面实践了慢三慢四、华尔兹、国标、桑巴，还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街舞。她的舞步浑身天成，节奏和谐如行云流水，或许中间还有着她自己独特的创意。很多男人都把目光拉得长长的，刘喻成了舞台的中心，只是苦于我一直陪在她的身旁，或许也是刘喻跳得太出色了吧，没有男人敢于上来邀请她跳舞。

你的舞跳得真棒，你从哪儿学的？我真弄不明白，一个出身很苦的农村女子，居然能够把舞跳得那么地出神入化。在回去的路上，我好奇地问她。

自己学的，对着电视学的嘛。刘喻嘟着小嘴，俏皮地回答道。

我怎么就学不来呢？我有些疑惑。

哎，你别问那么多了，要不以后我教你就得了。刘喻说。

刘喻在我心目中又多了一层神秘，原来我以为的关于她的谜底就要揭开了，但是我发现，更深的谜底依然藏在更深的地方。关于刘喻，我似乎永远发现不够。

我们几乎每天都要聚在一起。每天我下班后，就到酒店门口等着刘喻出来，然后我们一同携手走过酒店的林荫大道，然后一同去上街，一同去吃夜宵，一起去逛街。每天到了很晚，我们才回过彼此的宿舍。

刘喻又跟我说起了很多很多的童年的趣事。

后来，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刘喻终于很沉静地向我说起她刚来广州的一段经历。

刘喻说，其实刚出来打工的时候也不懂得什么改变家乡的贫穷落后面貌啊什么的，好象这些离我们还很遥远，我当时只知道我不读书了，就必须出来打工养活自己。当时只考虑到自己的生活需要。我们是跟着村里的一位在广州打工的大哥一起出来的。没有出来之前，那位大哥就说让我们三个一同进电子厂，我问是什么电子厂，生产什么东西，他说，生产VCD的厂，我一听，我并不熟悉这东西啊，就我高中学的那点东西能造得出VCD么？大哥嘿嘿一笑，说，你当是让你去当总经理啊，告诉你们，你们需要先进行培训，培训后也不是让你们去造VCD，你们是去组装，有专门的师傅教。也就是你们干的是最底层的活，技术含量低，劳动含量高的那种活，工资不高，不过，有加班费，辛苦一点，每个月能挣到七八百块哩。我当时就有些动心了，我想一年也有好几千哩，我当时还有想读书的想法，我想等我挣够了钱，我会再去高中读书，再去考大学，用我自己挣的钱供自己读书。你要知道，我的成绩一直很好。别人都说我不上大学怪可惜的。我见他说的实在，不象是在吹嘘，就随他去了广州。可到了广州后，却发现他根本不是让我们去电子厂，而是把我们送到了酒店。让我们做服务员。而且，后来发生的事，让我们知道上了他的当。大哥在得到一笔可观的回扣后就消失得无踪无影了，怎么打他的手机，都找不着。我们誓死不从，老板就打我们，威胁我们说谁再不从就打断谁的腿。他说，他给了大哥每人一千块钱，要么，你们马上退还三千块钱走人，要么，就得乖乖地听他的话。我们商量好，准备伺机逃跑。老板早就料到这一着，夜晚睡觉的时候，有人把守，我们趁把守的人上厕所的时候，慌慌张张地准备逃跑，哪知道马上被抓了回来，每人领受到了一顿狠打。然后对我们看守得很严了。第二天，老板领来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然后便把我扔在一间房里，我拚命不从，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和那男人进行了博斗，我退到了墙角，顺手拿起一只玻璃杯，威胁他不要靠近，否则我就用杯子砸他，那男人不听，嘻笑着跑来，张开手臂就要抱住我，我又操起热水瓶，我知道那里面装着滚烫的开水，他依然不听，他不相信我会真砸他，他一步步逼近了，我急了，举起开水瓶向他奋力砸去，他本能地躲开，但开水仍然洒在了他的皮鞋上，裤管湿了一大圈，他颤抖了一下，显然脚是被烫伤了，但他仍然不罢休，也不看看他的腿，又扑了过来。我退到了窗前，我哗地推开窗，爬到了窗沿上，告诫他如果再逼的话我就从窗上跳下去，等着公安来收拾你。我撒谎说我叔叔就在公安局。那男人怔住了，不敢再靠前，他怕承担后果，他悻悻地离开房间，嘴里骂骂咧咧地。五分钟后，就叫来了酒店老板。老板见这架式，一个劲地劝我先从窗上下来，有话好说。我向他们提出两个条件：一是必须马上放我们出去，二是保证不能伤害我的两位姐妹，我要求他马上带柳如烟和刘娟上来见我。老板不从。当时，我只想着她们两个，真的什么也没有想，我纵身一跃，从窗口飞了出去。也许我命不该绝，我跳到了窗前的一口池塘里。那塘里水很深，有自来水经常放着，里面还放了鱼。我不知我怎么会飘得那么远。老板见这阵势，他吓坏了，吩咐手下人把我送到了医院。我居然没受重伤，除了手臂在池塘边的石块上擦破了点皮，一切都好好的。输了点液，当天下午就出了院。出院后，老板再怎么也不敢收留我了，把我们三个一起打发了走。

后来，小柳和小娟在一家玩具厂里找了份工，工资很低很低，工作时间又很长很长。干了一阵子，我就不想干了，我决定独自去找工作。

没有了同伴，我只身一人在大街上流浪。我沿街找工作，没有一家公司肯收留我。当时，天已黑了，我想找家旅馆住下来，一问价格吓死人，最少的都四十元，还是四个人住一间的。我就来到火车站，在火车站的座位上呆了一宿，朦朦胧胧地似乎睡了一会儿，天就亮了。我就继续找工作，我没有钱坐公交车，我就走啊走，走得两腿都发了麻，我走到了郊区，好象是一个镇，在一户农家，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住了下来。白天我就出去找工作。天好热好热，我仿佛置身于一个硕大的蒸笼里，喘不过气来，但我必须马上找到工作。因为我剩下的钱已经很少很少了。最后，在一家农家酒馆里，我找到了一份洗碗洗碟的工作，每月六百元，不包吃住。我也没有多想，当时也容不得我去多想，就做了下来，下班很迟很迟，得等没有客人了，我才可以走人。我也想着趁空档的时间去找找工作，可是根本就没有时间。一个月做完，除去开支，我还剩下三百元，我就又开始找工作了。

这时，我遇着了一个老乡，这个老乡在广州已经呆了两三年，从事过过各种各样的职业，见多识广。他帮我介绍了份工作。是玩具厂，流水线生产的那种，每月工资七百五，但是包吃住。我应承了下来。可以加班，加班至十二点工资可以达到一千元左右，我也加过一段时间的班，担后来发觉很累很累，下班后全身都象散了架似的。我就躺在床上想，如果照这样的速度下去的话，我来广州的目的就没有太大的意义，我必须想办法改变自己的处境。一个月下来后，我又主动辞了职。听说卖报纸也能赚到钱，且时间可以归自己掌握，有相对的自由，我就又用挣下来的钱，大概也有一千块左右了吧，批发来报纸，没有报摊，流动叫卖，但我发觉那更累，如果哪一天略有松懈，就卖不了那么多，报纸的利润很低很低，只有不停地叫卖才能赚到一天的生活费。一个星期下来，我发觉赚的钱还不如打工多，就又不干了。后来我又教过幼儿园，那是一家私立的幼儿园。就在我租住的房子附近，那天路过，校门口贴了一张招聘启事，我就照着启事找着了园长，园长是个女的，三十多岁，比我大不了多少，她一看我就知道我是个外来妹，问我什么文凭，我编了个谎说幼师毕业。她一听来了劲，让我带文凭来找她，我说文凭掉了，在车上什么都掉了，包括身份证，我想她还会问身份证的，干脆就一起都说了。我还说我在家乡教过幼儿园。女士不很相信我，让我试着给孩子上一节课。我就极有耐心地上起了课来。给孩子们上课其实最重要的是要有耐心，而这个我是具备的。我从小就特别喜爱小孩子。我们村里的小孩子我都喜欢，我都会去抱，去逗她们乐，我觉得小孩子特可爱，特单纯，没有大人的烦恼，我就特羡慕小孩子无忧无虑的样子。我就也没上什么课，只是和他们一起玩，就象在家乡和小孩一起玩那样，一节课下来，园长发现我差不多能胜任，就让我来上班，每月工资四百，工资是少了点，但能和小孩子们一起玩，我也乐意。可也干不了一个月，我发现和孩子们短暂的玩是有着乐趣的，经常呆在一起就远不是那么回事了。小孩子一天到晚象麻雀子一样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一会儿说老师，她碰我的胳膊，一会儿说，老师，小明望着我笑，一会儿说老师，小冬在哭，我一望小冬，小冬却好好的，可等我刚把视线移向其他的小孩子，小冬却真的哭了，原来是说小冬的那个同桌拿去了他的橡皮。一会儿说，老师，我要拉尿，我说去吧，那说要尿尿的小女孩说，老师，我没手纸。我说，前面的抽屉里有，你自己拿吧。她走到桌前，一翻抽屉，没手纸了，哇哇地大哭起来。我就急了，忙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抽出纸，交给她，小女孩还是不动，站在那儿直哭，我问她，她不答，旁边一位小女孩说，老师，她说她从来不一个人上厕所。我无奈，只好陪着她一起上厕所。等我回来时，班上乱成一团，书啊笔啊满地都是，有些甚至在教室里放起了纸飞机。才干了一个星期，我就找到园长，说，我不干了，园长说，按照我们事先的约定，你是分文不取的噢。我无奈之下，也就没有要一分钱。

后来，我又不知换了多少种职业。每种职业都干不长，长的三两个月，短的甚至只有几天。我还干过建筑活呢。我来了兴趣，我说，你怎么能干建筑活。刘喻说，当然不是去工地啦，我是给建筑队煮饭，做后勤这一块的。辛苦，但是比较能赚钱，一个月能挣到一千多哩。我还帮一位作家打过下手呢，帮他往电脑里输入文字。一个月能给我一千。还有一次，我差点就成了话务公司的接线员。那是一个声讯台，以前我不懂什么是声讯台，只知道是打电话的地方，那天，我正在一家广告公司从事文秘，路过一条比较偏僻的街道，看到了招聘广告，就走了进去，发现一共才两间房子，外面的一间是分成一格一格的小空间，每个空间有一部电话机，全是清一色的年轻女子在接听电话，每部电话前面有一个自动计时器。小姐们的声音很甜很甜，也很柔很柔。里面是一间大客厅，里面却横七竖八地摊满了地铺，总共有十来个吧。台长是个四个岁左右的男人，他用不怀好意的眼光扫射了我一通后，问我是不是有意加入。我问我将从事的是什么工作。他想了一下说，就接电话嘛，你得尽量延长接听电话的时间，就这么简单。我说，我用什么办法延长时间呢，台长说，那就看你的悟性了。我说，接电话还要悟性，他反问说，做什么事不靠悟性？这时，我细听了身旁一个小姐的电话，听得脸红心跳，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悟性了。我若有所悟，赶忙退了出来。

在来广州的第一年里，我工作换了十多个，可就是没有挣到钱，我这才明白，广州不是天堂。我萌生了退意，但一想，我回到|奇|家又能干什|书|么呢，在那样一个贫穷落后的地方，我找不到一块适合我生存的土壤。我就只有在这城市继续干下去，我相信，我一定能找到最适合我干的一份事。但是，说事容易做事难，经过了这么多的奔波后，我还是没有能找到我理想中的事业。就在我为此苦恼的时候，我遇着了小柳和小娟。你猜她们怎么着。早发了！那天，我刚挤上一辆公交车，就在车上遇着她们。那天车上人很多，全挤成一团，我只从人缝里发现了两张熟悉的脸。我的眼睛一亮，心里一阵狂喜。想不到这天下这么小。拿来陆续地下了些人，车上显得有些空荡，当我的视线接触到她们时，我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小柳小娟打扮得花枝招展，涂脂抹粉，描眉画眼，当然远看看不出，只有细看才能看出。超短裙，名贵的T恤，阳光得很。她们问我哪儿去，我说我去上班。我又问她们哪儿去，她们说去度假村玩。这时，我才发觉她俩身旁还站着一位男人，他一直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眼睛望着窗外。显然他们是同去的。在我与小烟说话的当儿，小柳的电话响了，小柳的电话极为精致，很小巧的当时很流行的厦新手机，用一个精致的小布包包裹着，小布包是一个精致的心形。小柳接电话的声音如同三月的春风，充满着柔情蜜意，显然电话是她的男友打来的，我就想到我，独自在外闯荡，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自己的爱情，我怕被这眼前的柔情蜜意所融化，我匆匆作别，提前一个站下了车。

我很为刘喻的经历感动，这时，我忽然又想起了一个话题，我问刘喻，你一个农村女孩，独自在外面闯荡确实也是太不容易了。如果现在还有机会让你重新去大学的课堂去上学，你还会去吗？

刘喻想了想，说，现在不太可能了，没有了那份心境。刘喻顿了一顿，忽然又喃喃地说，大学一直是我追逐的一个梦，只怪以前太穷了，上不起学，现在年龄大了，不再有机会了。

这天晚上，我又有了新的发现。我很为自己的发现激动，也似乎有着一丝丝的悲凉。

正文 遍地月光（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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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结局）

前妻正式下岗了，她所在的工厂整体倒闭了。前妻一下没了工作，很是着急，前妻打来电话向我诉苦，说王成也不怎么管她了，王成跳槽去了一家广告公司，每天很忙，很少回家，她一个人在家，很孤单的。我当时没好气地说，跟我这些干什么，我们已经离了婚。有什么事，你找王成说去吧。

我还是每次下班后就去找刘喻。每次去找刘喻的时候，基本上都能碰到柳如烟。每次柳如烟都要对我点头微笑，算是打过招呼。柳如烟的笑其实很美很美。

我和刘喻的关系又有了进一步的突破。

一天，在海边相聚的时候，刘喻单刀直入地说，我想和你结婚，我想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刘喻望着我，用很天真的神态对我说。

我暗暗地吃了一惊，在我的心底，刘喻一直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乖巧，也那么的有才干，但是，说真的，刘喻在我心头的谜仍然没有彻底地揭开，怎么说呢，刘喻既有开朗的一面，也有冷艳的一面，有时我简直无法把这两个气质性格全然不同的刘喻放置在一起。可以说，我所了解到的刘喻，还远远不是刘喻的全部。此刻，我万万没有料到刘喻会有这么一说，但是，面对此时此刻一脸真诚的刘喻，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真的吗？你该不会是一时冲动吧。我开玩笑似地，微笑着，用似乎很认真的眼神望着她。

不是吧，你看我象是个说假话的人吗？刘喻歪着头，一副很招人疼爱的样子。

那你说，我在你心目中——我顿了顿，然后很认真地对她说，——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呀，不怎么样，但是，我喜欢你，我爱你。刘喻想了想，随口而出。

有没有真正让你动心的地方？我依然带着微笑，半开玩笑似地问她。

有啊，你的真诚，你的博学，还有很多很多哩。刘喻说。

我的心微微一动。我端详着身边的大海，又认真地端详着刘喻，刘喻正如一朵洁白的浪花，向我伸出火辣辣的双手，她似乎想要把我吞没。

我想说，算了吧，我的妻子都瞧不起我。但我马上觉得不合适，我不应该展露出我的私密。我说，我其实是个太平凡太平凡的人，我只是茫茫人海中极普通极普通的一员。这个世界上，就算我像你所说的真诚、博学，但这样的人，也太多太多了，我真的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能让你动心。我依然开玩笑似地说。

别说这么多大道理，你的那些人生哲学我不太懂！你还想说，连你妻子都瞧不起你，是吗？刘喻突然说道。

一朵浪花蓦地向我涌来，这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我问：你都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不过，我不在乎。刘喻喃喃地说。停了有几秒钟，她忽然对着大海，大声地叫喊：我——只——在——乎——你！

喊完后，刘喻噘着小嘴，有些生气的样子。

好啦，我们本来就已经是很要好的朋友了，这，还不够吗？如果真不够，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伸出双手，Qī.shū.ωǎng.抚摸着刘喻漂亮的脸蛋，认真地对她说。

跟你开玩笑的哩！刘喻忽然开心地笑了。

我也笑了。

刘喻的小嘴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浅红的小印。微风吹过，留下一缕清香。

一大早，我接到了女儿的电话。女儿在电话那边哭诉说，妈妈不管她，王叔叔也不管她，她可惨了。

我忙问为什么。

女儿说，妈妈下岗后也不去找工作，成天在楼下的麻将馆里打麻将。就在昨天晚上，妈妈一夜不归。我睡不着，因为妈妈把手机带出去了。

我问，为什么手机带出去了，你就睡不着？

女儿说，那手机上有我的闹钟啊，我怕早上迟到，就在她手机上设了闹钟。你知道我最怕迟到了，我怕早上起不来。所以我不敢睡。

就这样到天亮？我一惊。

到了十二点也不见妈妈回来，后来，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再也不敢睡了，我怕迟到。我就上学去了。

那也太早了啊。你不休息好怎么行呢？我担心道。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反正学校上早课的时候，天也没亮。我就到学校大门口等。

女儿带着哭声说。

你等了多久？我问。

不知道，可能有好几个小时吧。后来我就靠着铁门睡着了。是传达室的爷爷把我给叫醒的。女儿的哭声更大了。

我的心在滴血。我眼前浮现了女儿在寒风中露宿街头的悲凉情景。我马上抓起电话，给苏璧君打了过去。

你怎么能这样呢？我大声质问她。

我忘了向她要钥匙了。苏璧君小声地说，所以我进不去，也忘了给她手机。

你怎么能忘呢？你的心里究竟想着谁，你心目中还有没有女儿？我急了，一口气说出了一长串。

就一次嘛，要知道，昨天晚上我也没有睡，我打完麻将后所有的旅馆都关了门，我也是在通宵游戏厅里过的夜。前妻说。

我不管你在哪儿过夜，你得照看好女儿，毕竟她也是我的女儿！我厉声道。最后挂电话的时候，我还不忘加上一句，如果再这样的话，女儿归我抚养，你出抚养费！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月拱破厚厚的云彩，钻出了半个脸庞。

四周一片静寂，一条河流把喧嚣挡在了对岸。对岸，高楼大厦依稀可辩，大街上车水马龙，更远处灯红酒绿。

踏着月光，我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刘喻低头不语，一颗小石子在她脚下踢来晃去，看得出来，她的心里并不比我平静。

我是刚刚接过刘喻的电话，刘喻在电话中说，她要回家乡一趟，并且很隐约地告诉我，是关于她的婚姻大事。希望能在回乡之前，和我见个面。

我们找了片草地，并肩坐下。

满月之夜，四周依稀可辩，月在云彩里穿行，忽明忽暗。草地上投下了云的影子。

刘喻依偎在我的肩头，秀发披在我瘦弱的肩膀上。

能不能过段时间再回去？我的声音极小，却分明能划破这夜的寂静。

刘喻低头不语。她抬起头来，呆呆地看月。

还是得回啊。父母催得急呢！刘喻收回了望月的目光，视线转移到我的脸上。停顿了一秒钟，她又悠悠地望着我说，就刚才，吃晚饭的时候，父亲又来电话。让我明天就回。

你真的明天就走？我的心里一阵酸痛，我不忍望刘喻的眼，在今夜的月光下，我知道那将是怎样忧郁的一双眼。

我的脖颈后面凉凉地，又一滴细小的雨滴在我的脸面上。有一丝微微的风吹过。

我望了望天空，怕是要下大雨了。我对刘喻说，我们回吧，回你的宿舍。

其实，我也知道，这雨下不大，我只是想和刘喻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地谈一谈。这地方，尽管安静，但说不定什么时候有人会来。

如烟在呢，如烟最近失恋了，刚才阿娟叫她去逛街，她也不去。她准会在宿舍生闷气。刘喻说。

如烟的男朋友是谁？这么久了，我几乎能看到柳如烟，却很少见到过她的男友，除了那次在酒店门口等刘喻的时候，在林荫道上见到的那一次。

她的朋友当然很多罗，最近的一个是个房地产商，很有钱哩。不过，刚把她给摔了。刘喻说。

多好的一个女孩啊！我自言自语。若放在平时，我会关心阿烟的事，这些女孩从老家赶来这城市，都不容易，她们的故事都让我心情久久难以平静。但是此刻，我的心中只有刘喻。我说，那就去酒店吧，我们再叙一叙。

时间不早了，明天一早还得回呢，我们就在这里随便再说会话吧，刘喻喃喃地说。

又一滴雨飘在我的脸上，我望了望天空，却依然有月，只是一晃就躲进了厚厚的云层。

下不大的，就是下大雨，有你在，我也不怕。刘喻说。

我们又坐了下来。刘喻楼着我的肩膀，头贴着我的脸。

对方是什么样子？我用极缓的语速打破了沉默。

不知道，我又没见过他。刘喻说，听说是个淘金的，发了点小财吧。可我向来就对这种人不感兴趣，以前，在我还没认识你之前，父亲就跟我在电话里说起过不知多少次了。每一次我都断然地拒绝。这次，我是不能再拒绝了。

为什么？我急切地问。

这次，是说我父亲病了，而且病得很厉害。电话是母亲打给我的，叫我必须马上回去。不过，我知道，这其实只是个晃子。刘喻说。

那你完全可以不回去的。我说。

不行，我得回去。我不能背个不孝的骂名。我从小就对爸妈很孝顺的。刘喻很认真地说，我先回去看一趟，如果消息是真的，我肯定会呆在家里一段时间，把父亲的病治好，如果不是，我会马上回到你身边的。

如果你父母不让你出来呢？我担心地问。

他们拦不住的，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其他方面，我自然会听取他们的意见，唯独爱情，我是不能听他们的。刘喻说。

一丝热流涌遍全身，有一滴泪洒在我的肩上，热热的。我伸出颤抖的手，帮她擦干了眼角的泪。

月亮钻进了云层，我们默默地拥抱着。

夜，很深很深了，我们牵手走过旷野。

月亮又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彻着大地，大地一片白净。

那天晚上我们在刘喻的宿舍楼下的过道里最后分别。已是晚上十二点钟，过道里人很少，我们深情吻别，然后各自走进深深的暗夜。

回到家里，已快一点。

我在窗前，望着满屋的东西，电视、书本、吃的喝的，一样都提不起兴趣。我在默默地想着刘喻。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收到了刘喻的短信。刘喻说她已在回家的路上，刘喻在短信中嘱我保重。

我的心如铅般沉重，但一想到刘喻或许还会回来，心底又掠过一丝亮光。

长夜漫漫，孤寂难熬。我又想起了以前的点点滴滴，也想起了我的女儿。

女儿上学早，女儿现在十岁，就上小学六年级了。女儿学习认真，成绩不但在班上数一数二，在全年级也是顶尖的。那时我和苏璧君还没有离婚。欢欢自觉性特好，基本上不须我们去管。她上课认真听讲，上完晚自习后回家早早地睡觉，电视也不看，本来她很爱看动画片，但只在月假的时候才有时间去看。欢欢上的是全寄宿，早上起得早，学校上课也太早了，天还没亮，就让起床做早操，早操后天才亮。那时，我怕欢欢睡眠不好，影响身体，就给她调好闹钟，让她多睡一会儿。结果欢欢按新闹钟时间去上学，迟到了一回，她就翻看手机里的闹钟，又给调了回来。

从女儿口里，我又打听到了前妻的一些情况。苏璧君下岗后，一蹶不振，她曾经是多么优秀的一个教师，忽然就下了岗，她不敢再去找工作，她放不下架子，也怕别人笑话。苏璧君无所寄托，沉迷于麻将。据女儿的观察，苏璧君现在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早上九点起床，起床后有时吃饭，有时饭也不吃就直奔麻将馆。麻将馆就设在她家对面的一楼，包一日三餐，收取一定的费用。苏璧君给女儿一些零花钱，让她自己去街上买东西吃，晚上十二点的时候，苏璧君才回家。女儿说，现在她妈妈的心思全在麻将桌上了。一天到晚很少见她妈妈跟她说上一句话。家中如果来了客人，偶尔能听她说的，也全是麻将桌上的事情。比如今天胡了多少个清一色呀，胡了一个杠上翻呀，十三么呀，她的兴趣全在此。有时回家晚，女儿被吵醒后，总是见她在床角数着钱，计算着一天的输赢情况。女儿曾经写过一篇作文，题目是《妈妈，远离麻将吧》，被当作范文在班上念。女儿说妈妈不知道这事，就算知道了，她也很难改过来。我曾经给她打过电话，让她别沉缅于麻将了，我让她重新找一份工作，好好地照顾女儿，我说，再怎么说，你以前是一个优秀的人民教师，也得注意点形象啊。哪想苏璧君根本就听不进去，她大概也是为丢掉工作的事正烦着，她生气地对我说，人民教师怎么啦，就不吃饭睡觉就没有七情六欲啦，就是神啦，再说，我现在不是人民教师了。我没法说服她，看来，我真得考虑让女儿搬过来住了。

一个星期后，已是半夜时分，我接到了刘喻的电话。那个熟悉而又令人心醉的声音，又真切地出现在我的耳边。刘喻说父亲的病好了，她打算出来。电话里的刘喻声音有些急促，但那语调却依然如往日般甜美，这甜美撕破了夜的孤寂。

你没有在家结婚？我问。

谁跟他结婚？我一天也不能呆下去了，我要回到你的身边来。

我不知说些什么好。

刘喻回乡后，酒店的生意清淡了下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普通的农村女孩，一个虽身在娱乐场却纯洁无比的农村女孩竟能撑起一片天，也能让这一片重新掉下来，反正，酒店的生意是清淡了。

我的酒店财务监管这一职位也是形同虚设了，我又得重新考虑其它的就业途径。

经过艰难的构思酝酿，又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备，我和一伙志同道合的朋友经营了一家印染厂，厂房设在郊外，为的是求一份清静，也便于我每天晚上的散步。

刘喻没有出来，也没有刘喻的任何消息。但刘喻的堂弟来广州了，同来的还有她的家乡人，他们全找到了我。遵照刘喻的意愿，我把他们全安排在我的印染厂工作。我的印染厂刚开工，需要这方面的农村劳力。他们经过短暂的培训，很快就能上岗，他们一个个身体壮实，应该是不错的劳力。培训结束后，我把这些人全编在一个车间。

刘喻的堂弟比刘喻小很多，我看了他的身份证，不到二十岁，年轻，充满朝气，却全然没有刘喻所说的山里人那份特有的诚实。或者说，他很狡猾，爱偷懒。他在工作的房间挂一面镜子，镜子旁备有一张凉席，一看到我来，就拚命地工作，我一走，他就躺在凉席上睡大觉。我发现后问他，他说，镜子是用来端正形象的，印染这东西特脏，他得时刻保持在领导面前有一个良好的形象，至于凉席嘛，他想了想，说，是用来放置衣物的，干印染这工作，衣服很容易脏，总不能随便乱扔吧，那样对公司的形象会不好。其他的人倒还比较诚实，不过，也偶尔也有偷懒的。我在考虑对他们实行按件计酬，并把他们安排在不同的车间了。

公司逐渐上了轨道。一切井然有序地运行着。

前妻又离婚了，不过这次不是她的主动，是王阿六又有了新欢。广告公司不景气，王阿六从广告公司又溜到了另一所学校，又做到了副校长，就和妻子离了婚。

妻子带着女儿来过我的公司好几次，她眼神里流露出要和我复婚的念头。我明确地告诉她，我可以照料我女儿，但我不想再度走过那段令我伤心的婚姻。

没有了刘喻，我的心空荡荡的。我拚命地工作，想以工作来忘却刘喻，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依然没有刘喻的消息，看来，刘喻不可能再出来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仍然会痛苦而又甜蜜地想起刘喻。

有一句话，我一直没对刘喻说，那就是：其实早在九年前，我就认识她。而且，不管怎样，我是多么地爱她。

我望了望窗外。夜，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儿声响，月光均匀地洒在郊外的每一片土地上，一切都静穆无声，只有远处的河的对岸，却是灯火通明。城市，仍在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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