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最初,所以最美》 作者:叶小岚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雨丝纤得正密。 沈于岚深深地坐在真皮的软椅上,疲倦地闭着眼睛。这一期的杂志编辑工作又已经顺利完成了,大样就摊在她明亮宽大的办公桌上。往常她都会既喜欢、又审慎地再看几遍的,但今天却没有这个兴致。 是因为恼人的秋雨吗?中秋十月,台北已经连续半个月不见阳光。是因为今天是周末吗?是长久累积下来的职业倦怠吗? 不,不是的。她心底有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不是的,你自己知道那些都不是原因。她紧紧蹙了下眉头,举手压住自己的额角。但那声音并不肯就此停歇,执拗地自心底往外挣扎——是因为那张图片,那张广告图片… 没错!正是那张广告图片。于岚挫败地垂下嘴角,微微睁开眼去瞧这期杂志的封底。那是一整幅的香水广告,暗色背景上有一个英俊的男子在纵马疾驰。天,那只不过是一个骑着马、有着浓黑卷发的男子而已呀!但那已经够了,她心底那个细小的声音在说,已经够让你想到他了,想到多年以前那个男孩,那个教你骑马,教你摄影,教你爱情的男孩。 多年以前……那男孩真的曾经存在过吗?抑或只是你自己的梦幻呢?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早该忘得干干净净的。一定是雨天的关系,雨天总是令你忧郁。于岚苦恼地摇头,快些忘了吧!你可以忘记的!你不能不忘记! “我才不会忘记。虽然半年没骑马了,我做你的老师可还绰绰有余哦!”他说,深黑的眼睛闪闪发亮,“我们明天就去后里马场!” 后里马场!她还记得自己看到栅栏边那“当心马咬”的牌子时,曾怎样地笑岔了气,“好鲜呀!她叫道:“马真的会咬人吗?” “会咬。咬得还很重呢!我就被咬伤过。”他说,扯开了自己的衬衫,露出左胸上半圆形的疤痕,“瞧,这就是证据。” 她愕然偏头去看他。先是为他的疤痕而惊诧,然而突然意识到眼前男子裸着的胸膛。她害臊得羞红了脸,咬着下唇犹豫地瞄他一眼,却发现他正专注地盯着自己,眼底有醉得死人的柔情…… 停止!停止思想!于岚徒劳地压紧自己心口,试图阻止那往外扩散开来的痛楚。不能这样!他已经永远是过往岁了。 你发过誓,要将他永远驱逐出去的,停止思想!停止! 但他的笑容那样温柔啊!他微卷的黑发那样调皮!翻上马背时,手腕上的铃铛那样清清脆脆地响个不停,那是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记得伊索寓言里的猫和老鼠吗?”她嘻笑着逗他,“替你这只大猫戴上铃铛,你就再不能在背后吓人了。” “好哇,你说我是猫!”他扬着眉毛,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小老鼠,你难道不知道猫是惹不得的吗?喵呜——”他对着她冲过去,铃声一路乱响。 铃铃铃铃! 于岚惊跳起来,盯着那部乱响的电话,等铃声又响了两遍,她才回复镇定,拿听话筒:“沈于岚。” “小雾,”电话那头传来她哥哥既岚明朗的声音,“今天不要等我了。公司有事,我很晚才会回家。别等我的车。” 于岚看看窗外,雨依然密密地下个不停。要在这种天气里捎公车回家吗?偏偏她又没带伞。既岚上班的地方离她的杂志社只有两条街,几年来兄妹两个一向是同进同出的,例外的时候不是没有,但为什么偏是今天呢?她低叹一声,问,“非你不可吗?” “怎么啦,小雾?”既岚有些诧异,“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你老哥真的走不开。能不能回家再告诉我?” “不,没什么……只是因为下雨,如此而已。”于岚低喃,轻轻挂了电话。这事怎能和既岚说呢?他从来不知道我和“他”之间的事,当年不知道,而今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既岚一向是好哥哥,从小对她呵护备至。只是男孩子总是粗枝大叶了些,而女孩子的心事又太细腻……当年少女的羞涩,使她隐瞒了自己的感情,又如何能在八年之后的现在,向哥哥坦承自己的相思? 八年。他走了真有那么久了吗?一切仿佛都还只是昨天发生的事,然而镜子里那成熟端庄的女子,却已明白显示出岁月的痕迹。 当年的她只有一张稚气清纯的脸,一头短短的发,总穿着牛仔裤与运动鞋。而今她长发垂肩,丝衫长裙。镜里的女子眉目如书画,清澄的眼睛里满是聪慧和自信,微抿的嘴角显示出她的毅力和专注,连眼底些微的阴影都不能遮掩。然而那柔和的唇线和浑圆的下额,却又带着一种柔婉的神情。八年不能使她苍老,只能教她成熟。于岚一向知道自己的美丽,也知道自己愈来愈美,她的追求者从来就不曾间断过。但她却再也不曾接纳过任何人——直到最近。 想到孙毅庭,她不觉微微笑了。毅庭是杂志里的财务部主任,是斯文有礼的男子。一年前,她升任这本综合性杂志的总编辑后,和毅庭就有了比较密切的接触,而后渐渐发展成公务之外的关系。他们的友谊是逐渐累积的,直到三个月前,毅庭才提出了“进一步交往”的暗示,于岚迟疑了很久,她喜欢毅庭,但并不是爱…… 话又说回来,爱是什么呢?她曾经爱过,还押上了自己全部的感情和灵魂,并以为对方也同样地爱着自己。结果呢? 一场荒谬剧!荒谬得教她不知道是死了来得幸福,还是讽了比较愉快。如果那就是爱情的话,她宁可永远不要再爱了,人间总有比较瘟和、比较不伤人——也比较持久的东西吧? 不,她不要再去想那骑马的男孩了。过去的已经永远过去,而她还有漫长的岁月要走。于岚拿起了话筒,把电话拔入毅庭的办公室,约他中午一起吃饭,毅庭高兴地答应了。于岚挂了电话,心底却依旧冷冷清清。哎,雨为什么还不停啊! 绵密的雨丝使傍晚的天色更为昏暗。高速公路上所有的车辆都亮起了车灯,以鱼一般地在阴湿的天气里游走。沈既岚小心地控制着方向盘,不安地瞄了一下腕表。 该死,已经五点了!想不到重新修正设计的草图竟花了这么多时间。希望不至于赶不上接机才好。不过在这样的天气里,飞机多少会延误一点时间吧,何况是从德国那么远的地方飞过来。 喔,德国啊……既岚兀自笑了笑。他大学时一直想去德国留学,为此还K了好几年的德文。就是因为如此,今天他的老板才会派他去接这位德国来的建筑师,却不晓得他的德文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既岚有些心虚地看看驾驶座旁摆着的牌子,待会儿让他在机场接人用的。牌子上用德文写着既岚公司的名字,“修群建筑师事务所”,下面是那位建筑师的名字:汉斯·赵,还是超?德国人怎么会有这种怪姓?既岚笑着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不够了解德国文化。 去德国啊,因为德国的建筑是世界顶尖的。当年他们一群念建筑的朋友,有多少人怀过这样的梦想?然而由于学制不同,大学毕业后到德国去读书,少说也要七八年才拿得到一个博士学位。有几个人付得起这样的光阴和热情呢?欧洲又不比美国,到处可以看到自己的同胞。到末了,所有的梦想都只如雨夜里隔着窗看去的灯光,遥远模糊,忽明忽灭。朋友中去了德国的,算来也只有那么一个人而已…… 车到桃园国际机场,五点四十五分。既岚停好了车,匆匆赶向候机室,搜寻着看板。 慕尼黑来的飞机……地,刚到!等人出来,少说还要半小时。既岚松了口气,挤到前头去等着,一手把牌子竖在胸前,不觉又回到自己的思绪里去。去成了德国的,也只有他了……当年自己的挚友,出国后却是毫无消息。头几个月还通过信息,后来自己到美国读了两年书,在台北的家又搬了新址,一下子地址错开,就真的音讯远隔了。 既岚低喟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那年少的挚友。想到他宽广的前额,微笑时的明朗温厚。难道只是因为“德国”两个字吗!或者因为——像小雾说的——雨天呢?既岚摇摇头,集中心神去注意开始走出入境室的旅客,去寻找可能的西方男子。而他心思有一部分还沉在过去不曾回来。德国的建筑师……允宽也是在德国念建筑的,不知道他们彼此认不认得……允宽! 既岚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个刚走出来的男子,那一八二的身高,那宽肩,那长腿,那浓黑微卷的头发,那饱满的前额,那希腊雕像一般古典的脸孔,那白晰如西方贵族的肌肤…… 那只能是允宽,绝不是别人啊!既岚激动地探出身去,手中的牌子上下挥舞,大喊大叫起来:“允宽!允宽!赵允宽!” 他侧过脸来,一抹诧异,不信、惊喜的神情,迅速飞入他的眼底:“既岚?” 既岚恨不得敲破面前这道透明的隔墙,冲进去——这一刹那,他把自己来接机的任务全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不旋踵,赵允宽已走至他跟前,脸上掩不住兴奋之情。 “好小于,你看起来很好嘛!你这小子,这些年来混到那里去了?哇,看到你真太高兴了——”他兴奋得语无伦次,只是紧抓着赵允宽的手臂,上下晃个不停。 允宽不觉笑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一点也没变,还是一副毛毛躁躁的样子?” “看到你太兴奋了嘛]真是太久不见了——走走走,到我家去!咱们可真有得聊了!” “现在不成吧,既岚?”允宽失笑道:“你不是来接人的吗? 而我……”他的话突然中断,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打量既岚手中的牌子,“修群建筑公司?汉斯·赵?老天,既岚,我不相信——” 汉斯·赵?既岚瞪大了眼睛,他还以为是汉斯·超呢,“是你!”他不敢相信地道,“我要接的人就是你?感谢上帝,这简直……我还担心我的德文不够用呢!”他拼命地眨眨眼睛,终于忍不住大笑出来。 允宽也笑了。眼前这人是他熟知的沈既岚,那个明朗、热情、没有心机的沈既岚,八年的岁月并不曾在他身上刻下什么痕迹。他依然高大结实,浓眉下一对闪闪发亮的眼睛,笑起来一口漂亮的白牙,充分表现出他自学生时代便一直拥有的、干净健康的气质。允宽紧紧握住他的手,诚心诚意地道,“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既岚。” 既岚重重地捶了他肩头一下,一手提起允宽的行李箱,一面往外走,一面叽呱不停,“真没想到他们派来的人会是你,你的表现一定很杰出,对不对?其实你一直就是最出色的。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进结构公司做事,又正好接下中德合作的这个案子。但我真高兴来的是你,和你合作一定很愉快——喂,你要回国,怎不通知一声啊。” 允宽失笑道,“怎么通知?我又不知道你在修群建筑师事务所,再说,你们家好像搬了,不在原来的地方。” 既岚重重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头,“是啊,我们搬到天母去了,就在你出国半年后;新房子很宽敞安静,你会喜欢的。” “喜欢什么?” “得了,允宽,”既岚瞄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会让你去住员工宿舍或是观光饭店呀?我们可是十几年的交情了,我家还不就是你家?何况你在台湾根本没有别的亲人——你不要跟我辩!我们家两间客房随你挑,你要是不满意,我的书房也可以让给你,只有卧房不行。嘻,”他又笑出了一口白牙,“因为卧房不是我一个人的。” 允宽震惊地挺了一下背脊,“你结婚了?什么时候?” “都结婚四年哕,我儿子都两岁了。哎,这话题一扯可就没完没了,咱们可不能老站在这儿,我去把车开过来。你还没吃饭吧?待会儿先一起去吃——”既岚连珠炮般说个不休,一面走还一面回头喊上两句,允宽看他没入人群里,不觉摇头笑了。 夜色已经很黑,雨却渐渐变得很细。既岚一面开车,一面兴奋地谈起自己的恋爱、结婚以及儿子的事情,“不是盖的,我儿子真的很可爱,像我嘛!对了,别光说我,你结婚了没?” 允宽摇头。 “没有合适的对象是吧?也难怪,德国的老中太少。怎么样这次回来,物色一个太太再回去吧,对了,你记得小雾吗?” 既岚只顾着自己说得高兴,没在意到允宽放在膝上的双手突然紧握。 “你妹妹?记得啊!”允宽真希望自己的声音听来够正常,他艰难的吞了一口口水。天,他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个短发覆额,娟丽无以伦比的女孩!笑起来一边一个洒窝…… “那个丫头今年都二十七啦,还不结婚,可把我妈给急死了,一天到晚跟我说:既岚哪,你们公司里有没有比较出色的年轻人,给小雾介绍介绍啊!天知道,我不是没帮她介绍过,可是那丫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除了前面两句之外,既岚说了些什么,允宽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小雾还没结婚……他抿紧了嘴角。那是他从来不敢去期望的事情。 她怎么可能还没有结婚呢?她是那样美丽而明亮的女子,早在大一的时候,追求者就已经多如过江之鲫了……她一定早就嫁给了某个深爱她的人,有了甜蜜温馨的家……他一直是这样坚信的。在德国的八年里,每当他被孤独寂寞催逼得彻夜不眠的时候,想她想得胸口发疼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地说服自己,告诉自己没有做错……但是,她竟然还没有结婚! 他紧紧闭上眼睛,徒劳地想将那镂刻在心头上的容颜驱逐出去。别傻了,赵允宽!他斥责自己:难道你会天真得以为她不结婚是为了你?八年可不是一段短时间啊!当年那一段,只不过是少时的感情罢了,凭什么以为她还会在乎?像你一样地在乎?她…… “允宽!允宽!”既岚推他,“你怎么了?我刚说的话,你有没有在听呀?” 他猛然回过神来,“对不起,我想我有点累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在说,我把你带回家去,我妈一定会很高兴。我还可以交交差,说我又给小雾介绍了个有为的青年呢!喂,咱们说不定真的会变成郎舅哦!不是我自夸,小雾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啦。老朋友,追吧?” 允宽的血色白脸上褪去,“别——别开玩笑。” 既岚奇怪地看他一眼,允宽知道自己小题大作了。他俩自高中起就是好友,什么玩笑没开过,几曾把这种话当真了? 他只庆幸夜色里既岚看不出自己发白的脸色,“哎——我真是在德国待久了,快和砖头一样方方正正了,是不是?” “不要紧,我带你多吃几顿好的,很快就又会把你泡得油光水滑——说真的,今晚想吃什么?”既岚审视着路面,滑下交流道。台北的灯光像雨后的星子,由疏疏淡淡渐渐热闹起来。既岚的车很快就没入车水马龙中。 第二章 夜色下的台北灯光辉煌,从西餐厅二楼临窗的卡座向下看去,来往的车灯便像是晶亮游走的灯球,在海面上滚动流走。每一盏灯后面都隐藏着一个故事,我之看人,正如人之看我……沈于岚无意识地在玻璃杯上画着圆圈,心不在焉地听坐在对面的孙毅庭说话,说着商场人物之种种。这本来也是个有趣的话题,而且安全。于岚对着自己笑了一下,安全的话题,不必牵涉到自己的感情、思想、评价的话题。她突然觉得好累。 今天一整天,他们在一起吃了中饭,看了一部电影,聊天、讨论电影的拍摄技巧和情节内容,又一起吃了晚饭——典型都市人的约会方式。不能说是无聊,只是完全碰不到心里。毅庭聪明博学,是个绝佳聊天对象,只是……和他聊天的,不过是那个也聪明、也机智、也受了高等教育的沈于岚,至于那个女孩,那个能哭能笑、会在阳光下骑马、会为了一朵小花落泪的沈于岚,早不知道失踪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是,八年前就死了罢;也许是,躲在内心的那个角落里反抗这个沈于岚吧。也许…… 于岚叹了口气。你还要怎么样呢?这不是你自己选择的吗?你自己说过不再相信爱情的呀J你从他身上要求的也不是爱情呀!一切都如你所想的在进行,你还要怎么样呢? 但她真的觉得好累,毅庭温和而有节制的声音现在听来突然变得如此地不可忍耐。她想将杯子摔在地上,想叫他住口,想冲出门去,在大街上奔跑——但她只是深深吸了口气,举起手来阻挡他,“我累了,毅庭,送我回去好吗?” “回去,现在才刚过八点——” “拜托,毅庭,”于岚克制着自己不要猛然站起,“我真的累了。” 毅庭沉默了一会,然后展开一个微笑,“当然,这毕竟是我们第一次维时颇长的约会,我不应该太急,对不对?”他站起身来,拿起帐单。 回程上,于岚一直很沉默。这是不公平的,她自己也知道,她不应该这样对待毅庭。但是她没有办法,她只觉得自己已分裂成两个人了,内在的那一个一直在冷眼看着外在的那一个,而今内在的于岚已经得势,使她愈来愈不能维持她的有礼、温文……该死!都是那张图片! 车子来到天母,于岚的家在一片别墅区的东端,一栋漂亮的欧式石砌洋房,有整洁的庭园和车库。车库一向由父亲——名律师沈刚——在使用的。后来既岚也买了车,就总是把车停在这一小区别墅西面的公用停车场里。 孙毅庭将车停妥,陪于岚走到她家。车库里是空的,父亲大概又和母亲去参加什么洒宴了吧……于岚心不在焉地想着。雨后的天母阴凉湿润,屋里透出的灯光把庭园映照得十分柔美,附近的街道都是空的。她低下头去,在皮包里掏大门的钥匙,却突然觉得肩上一紧,是孙毅庭伸手扣住了她的紧肩。 于岚错愕地抬起头来,正好看进毅庭专注的眼里。那眼中有苦恼、有激情,她本能的知道他想干什么,不觉有点心慌,匆匆别过脸去,细声道:“我——我要进去了。” “别走,于岚,”他不自觉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我不知道我不应该急,我知道我不应该逼你,但是——天!于岚,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我——”他的声音里有了痛苦。于岚不自觉地抬起头去看他,看到他紧锁的眉峰,微微抽搐的嘴角。 突然心痛了。这是一个在爱情中受苦的男子啊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痛苦,何况毅庭是她的朋友,这痛苦却都由她引发,多么不公平的事!虽然,感情的事本就是无所谓公平与不公平——泪水弥漫上她的眼睛,她迟疑地伸出手去,轻拍他的肩头。 “不要这样,”她低语,“不要为我伤心,毅庭,你知道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伤害你——” “那就接受我!”他急切地说,“于岚,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知道你喜欢我,让我们把它变成爱!” “呃——我不知道——”她慌乱地低语,“别逼我,毅庭,这太快了,我还没有准备——” 孙毅庭眼底浮出一层深暗颜色,然后他勉强地笑了,“至少你没有拒绝我,对不对?那表示我的机会仍然很大,不是吗?” 他声音里的自嘲和无奈触动了她,于岚的眼睛不自觉又湿了,她伸手去轻碰他的脸颊,低声道,“毅庭——” “天!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他突然爆发了,“于岚,你不知道我要用多大的奇Qisuu.сom书自制力才能克制自己不去碰你吗?你——”于岚惊吓的睁大双眼阻止了他将说出口的话。好一阵子,他们只是这样互相瞪视着,忽然,孙毅庭一把将她揽进怀里,重重地,近乎饥渴地吻她。 于岚一时惊呆了,皮包啪的一声跌在地上,待她回过神来,第一个反应便是将他推开。然而毅庭将她抱得那样紧!而她灼热的嘴唇那种近乎绝望的激情触动了她,使她不能忍下心来将他推开。反正不过是一个吻而已……但她知道毅庭将为此而恨他自己。她悲凄地闭上眼睛,被动地任他辗转吸吮,品尝自己的芳甜。 他们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向着这个方向开了过来,无声地停在路边。是驾驶入关上车门的声音惊动了他们,于岚惊吓地推开毅庭,迅速地瞄了车子一眼,正看到沈既岚离开车门,去开后座的行李厢,一面扬声道,“我把行李拿出来,再把车开去停车场放好,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 于岚羞得连脖子都红了,车子已经开得这样近,既岚不可能什么都没有看到的,他一定只是假装没注意而已——但他好像还有客人?该死,怎么这么倒楣?她偷偷望往仍然坐在车里的人瞄去,希望他什么也没看到,希望他是自己不认得的人,希望—— 不! 于岚惊得整个人都僵了。不,这不会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不会在这个时候!不可能在八年后的现在!她惨白着脸,瞪着车里坐着的人,仿佛想确定他只是一个假象,一个幻影。 但那的确是他!即使只隔着微弱的街灯,她仍然可以一眼就认出他。他坚毅的下额、抿紧的嘴角、一对严厉的眼睛全部都发出了不赞同的讯息。他看见了!于岚慌乱地想,他看见毅庭在吻我——哦,不,他看见的是“我们”在接吻!这个想法令她惊惶失措。老天爷!他会怎么想呢?他的神情好像一个当场抓到妻子红杏出墙的丈夫—— 丈夫!这个想法使于岚登时挺直了背脊。别开玩笑了,她斥责自己:他有什么权力干涉我的行为?他现在连自己的男友都称不上,而且他为什么要吃醋?他早就不在乎我了!他要是在乎,当年就不会只身远走,一去八年,音讯全无…… 痛楚使于岚的脸色更形苍白,她的指甲都已陷进掌心里。镇定下来,丫头!他只是一个自己认识的人而已,你可以不在乎他,你只需要冷静和友善。冷静! 于岚深吸了一口气。感谢几年来的社会经验,使她能露出镇定温和的笑容,“好久不见了,允宽,欢迎你来。” 允宽跨出车子,深邃的眼睛不可测度,“谢谢,希望不至于太打扰你们。” 如果不是她哥哥走过来的话,于岚真怀疑自己会不会踢他一脚。既岚把行李放在地上,笑得很开心,“允宽要在家里住一阵子,你带他去客房好不好?啊,抱歉,我忘了你有客人——” “不用介意我,我就要走了。”毅庭说着,转身面向于岚,“于岚——”他的眼睛里有深深的懊悔。 “别说了。”于岚低语,很快地为他们三人互相介绍了一下。然后既岚把车开回停车场,顺便把毅庭载过去。 于岚回身拾起自己的皮包,掏出钥匙去开门。允宽一言不发地提起行李,跟着她进了房子。 “姑姑!”两岁的伟伟冲了过来,“抱抱!小东西笑得非常可爱。于岚蹲下来搂住他,在他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记,“伟伟今天乖不乖?”这话是向她嫂嫂问的。 魏霞衣坐在客厅的米色地毯上,正把手中的儿童礼物放下来。今年三十岁的霞衣娇小美丽,有一张鹅蛋脸和一对美丽的凤眼。她和既岚是在美国读同——所大学时认识的,主修英语、教育,回国后就在大学里教书。此刻她正用一种又疼爱又无奈的口气说,“别提了,这个小闯祸精……”伟伟立时叽哩呱啦地抗议,虽然大家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正在此时,赵允宽踏进了屋子,霞衣惊讶地起子身来,于岚赶紧做了一下介绍。 霞衣愉快地道,“呵,我知道你!既岚每次和我谈及他以前调皮捣蛋的事时,总少不了你!我那时就很好奇,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子呢!欢迎你来,允宽。”她伸出手,大大方方地和允宽握了一握,“你要不要先去看一下卧房?安顿好了之后,要是还有精神,再一道聊天好吧?” 这时既岚也进了屋子,伟伟立时转移目标,粘向他爸爸身上。霞衣迎过去,侧着头看向于岚,“小雾,麻烦你招呼一下客人好吗?楼上是你的地盘。”她对着既岚偷偷眨了一下眼睛。噢,真要命!于岚在内心里在声呐喊,霞衣也染上“作媒狂”了。 打开走廊的灯,推开客房的门,这是一间以米色布置为主调的房间。于岚面无表情地指出衣橱、浴室的所在,并说明浴室是和隔壁的那间客房共用的,“格局跟这间差不多,但布置是以蓝色为主。如果你不喜欢这间的话——”发现他一直没有接腔,于岚停止了说明,回过身来看他。他斜倚在墙上,眼神专注而深沉,仿佛已经那样看了她一辈子。 于岚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她悄悄握紧了拳头,“我的脸上多一个鼻子吗?” “你比我记忆中还要美丽。”他低语,“成熟且优雅……你长大了,小雾。” “我不知道你还是诗人呢,赵允宽,”她轻快地说,“下次要赞美我的时候,提醒我开录音机。” 他眼睛的颜色变深了,“讽刺不是你的本性,小雾。” “如果你对心理学有这样深的涉猎,怎么不知道女人都有巫婆,善变得很呢?”于岚轻笑,“得了,赵允宽,你飞越了大半个地球回到台湾,不是为这种学术研究的吧?” 他慢慢地站直了身子,“我连赞美你的权利都没有吗?毕竟——” “你不觉得自己已经尽过了太多赞美我的义务了吗?”她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的冷静和轻快呢?“对不起,如果你满意这间客房的话,我这就去叫阿屏来帮你收拾房间。”她昂着头穿过房间,却被他堵在门口。于岚抬起眼来看他,用尽全力使自己的眼眸清冷如秋水。他的眼睛则深不可测,混合了太多的情绪和感觉,太多了……多得简直无法分析。 “告诉我,小雾,”他低沉的声音仿佛自地心响起,“这些年来,你——好吗?” 她牵动了一下嘴角,“当然。” “小雾,不要这样,”他脸上露出了苦恼之色,“我只是关心——。” 于岚必须用尽力量抓住自己的手,才能保证自己不会一个耳光摔过去,“赵先生我当然知道你关心我。”她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咬紧的牙缝中吐出来,“知道得再清楚也没有了。” 昂起头,她不再看他,悄然无声地走了出来。 第三章 小雾……小雾……他在呼唤她,他低沉的声音从四面八传来,仿佛是在牵引她。 但她看不见他,森林里弥满了白色氤氲的雾气,愈来愈浓,阳光淡得像月光一样,她慌乱地在森林中奔跑,长衫下摆都被雾水打湿,我要到他那里去啊!他在喊我呢!但他在那里啊?她跑了又跑,跑了又跑……小雾,他低喃:小雾——这森林怎么永远没有止境咽?她的泪水不能遏止地奔流下来,她的心疼得仿佛万刀穿刺,然后脚下一空,她跌落下碧阴灰蒙,无际无止的深谷里,向下坠……向下坠…… 于岚一身冷汗地醒来,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是在自己床上,看看床头的夜光钟,四点刚过,她呻吟着坐了起来,将头埋入两膝之间,又作这种梦了,在他走了以后,她常常作这一类的梦,要么就是自己在全然陌生的城市里找他,但每个人都不是他,要么就是他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来,但她从来无法将信拆开,看看里面写了些什么,现在他终于回来了,就睡在和自己同一层楼的客房里,离自己房间才十公尺远,而自己居然又作起这种梦来,于岚冷笑着,无助地感觉到一种撕裂般的痛楚,自她心底往外扩散,关藏了多年的记忆,终于像潮水一样地汹涌而出—— 于岚已经不能记得,第一次看到允宽,是在什么时候了。 允宽是既岚高中同班了三年的同学,两个人都想念建筑,自然就变成了莫逆之交。既岚开朗热情,人缘极佳,家里永远有一大堆男孩子来来去去,比既岚小了四岁的于岚,那时才是小学六年级的小女生而已,那一票高中男生根本不会去注意她,而她也从来没有注意过他们,有时他们一群男孩子在一起聊天,见她经过,既岚就会把她抓过去,很得意地宣称,“这是我妹妹,可爱吧?漂亮吧?”然后塞一点糖果饼干在她手里,把她送走,日子久了,比较常到家里来的那些人,于岚也就看熟了。 于岚初三那年,既岚考上他的第一志愿:成功大学建筑系,从此去了台南,一个月才能回来一两趟,他的那些朋友,自然也就难得上门了,而后于岚上了高中,高一、高二,渐渐被功课压得很紧,更没有心情去过问哥哥的事,不过她聪明、明朗,不喜欢读死书,总还能在应付功课之余,抽出时间来做她自己想做的事。 事情就在她升高三的那年暑假开始的。 那时,学校刚放假,辅导课还没开始,是考生难得的闲散时间,既岚刚从台南回来没两天,宣称他“被期末评图杀了一大半”,要狠狠睡两天觉,早上十一点,还在房里赖床,父亲上班去了,母亲购物未归,整个家就像只属于自己一样,于岚坐在客厅的钢琴前面,很愉悦地唱着自己刚刚学来的新歌: 再一次呼唤你的名字, 再一次见到你底的容颜, 这世界啊, 在我的眼中完全不见。 请不要对我微笑, 仿佛我们仍然相恋; 请不要探问别后的季节, 使我底苦痛无法遮掩。 毕竟岁月的脚步只能向前, 而我底心啊…… 已不再如初开的玫瑰一样鲜艳 她沉迷于优美的旋律中,唱了一遍又一遍,一直到她唱熟了为止,她停下来,才发现客厅的门口斜倚了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她又惊又窘地瞪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的歌唱得好极了。”那男孩说,给了她一个温和的笑容,“学过声乐吗?” “没……我自己唱着玩的。”于岚困惑地看着他,他很英俊,很面熟,是哥哥的朋友,那个叫什么来着的? “你是既岚的妹妹吧?你哥哥好像都叫你……小雾?” “那是我的小名,我的本名叫于岚,”她继续盯着他。对了,他姓赵,赵允宽,“赵哥哥,我哥哥还在睡觉,要不要我去叫他?” “不要紧,让他睡。”他笑了起来,“你刚唱的那支歌叫什么?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啦,那是我同学她姊姊作的歌,歌名叫做重逢,赵哥哥,你也喜欢唱歌吗?”她的不自在消失了,开始和他大聊流行歌和热门音乐,直聊到既岚揉着眼睛,在房门口出现为止。 那个暑假,允宽在家出现的次数很频繁,也许一直都是如此,只是以前于岚不曾注意过而已。但是现在,他们若碰了面,便—定会打招呼,聊几句,有那么一两次,这两个男孩居然还带她去游泳,她愈来愈喜欢允宽,并且知道允宽也是喜欢她的,在少女的心灵里,并没有太多的梦想或计画,只想看着他,和他聊天,和他一起玩,就已经足够了。 于是,在她投考大学的时候,她毫不考虑地填了允宽就读的学校——东海大学一—外文系作第一志愿,并且如愿地考上,她升上大一时,允宽正在读建筑系五年级。 “不管怎么说,我还可以再看他一年。”她想。 全国大专院的建筑系都要念五年,只有成大例外,所以那个时候,既岚已经毕业,在服预官役了,听说妹妹考上东海,他就开始对允宽耳提面命,要他“善尽保护之责”,所以,当于岚提着两只大皮箱,走出台中车站时,允宽已经在那儿等她了。 十月,台中的天气依然酷热,穿着泛白的牛仔裤、一双球鞋、一件淡蓝的T恤,一头黑发乱七八糟,但他笑得那么明亮,使于岚的心里都充满了阳光。 “赵哥哥!她喊,她削过的短发刚刚覆过颈背,在阳光下泛着丝缎般的光彩,允宽低下头审视着她,她一六O的身材娇小匀称,果在粉色洋装里的细腰恰可盈盈一握,裙子底下一双修长秀气的小腿,允宽吹了一声口哨,“哇!我要赶紧去练空手道了!” “为什么!她眨眨无邪的眼睛。 “不然怎么保护你呀?唉,说不定练了都保护不了你,所谓猛虎难敌猴群……” “赵哥哥!” 她总算知道允宽是在赞美她了,不觉羞涩地瞪他一眼,而允宽还在往下说,“不过练了空手道还是有好处,如果保护不了你,至少在既岚来找我算帐的时候不会吃亏……” “赵哥哥!”于岚觉得自己的脸红得像苹果一样了。 允宽微微笑了,伸手轻轻揉揉她的短发,“不要害羞,小雾,”他很自然地喊她的小名,“美丽的女孩子,天生就是要让人赞美的。” 他送她去女生宿舍,陪她去买生活用品,带她逛遍了校园,还带她去听演讲,看社团活动……于岚一点都不知道,她的美丽,已使她成为新生中受人瞩目的焦点,而她和允宽频繁接触,更已成为校园里的话题。 秋末某一天,她感冒了,在床上昏昏地睡了一整天,把她和允宽一起去参加电影研习会的事忘了个干净,她的室友丁珞照顾了她一天,等她一觉醒来,发觉已经是晚上九点,真是大吃一惊。 丁珞递了个装满食物的盘子过来,“美珍香的面包,你一定饿了。” “但……这那儿来的?” “赵允宽送来的,他傍晚来找你,听说你病了,下山去买来的,”她往书桌方向努了努嘴,“还送了这一捧雏菊,我替你插在瓶子里了。” 她傻傻地看着那绿茎黄蕊的小花,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丁珞怜爱地拍拍她,“太幸福了,对不对?你知道,于岚,好多女孩子嫉妒死你了!” “为什么?” “因为赵允宽啊!谁不知道他是建筑系的才子,又长得那么帅,倒追他的人可不少哩!可是啊,他不交女朋友是出了名的……” “我……我不算是他的女朋友啦。”她羞涩地说,然后又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交女朋友?” “呃,我是听我学长说的,他也念建筑,”丁珞解释,“听说赵允宽早就决定要去德国留学了,他说什么,学业未成,何以成家,所以一直不肯在感情上有所牵扯,可是,谣言不可信啦!你看他对你这样好!” 第二天一大早,允宽便来接她下山看医生,“你不必这样麻烦嘛,赵哥哥,”她撒娇地抗议,“我去看校医就好了。” “校医能治什么病?他们只会拿维他命给你吃广他爱宠地揉她的头发,“我希望你快些好起来。” 她感动地看着他,看到他眼里深沉的情感,忽然一阵不安的情绪扫过心头,她紧张地问,“我听说……你要去德国留学,是不是?” 允宽怔一怔,放在她头上的大手向下滑到她的肩上,“对,”他迟疑着道,“不过……还很早呢,毕业以奇Qisuu.сom书后,还要服两年兵役,然后再做一年事,赚一点生活费……” 于岚松了一口大气,望着他笑得极是甜美。 圣诞节到元旦之间,学生们磨着老师把课都调开了,空出了十天的假期,允宽和于岚便一道回台北去,车上,允宽很高兴地说,“我妈见到我一定很欢喜,我实在应该常常回去。”允宽的父亲早逝,他是独子,母子俩一向是相衣为命的,于岚有一次曾问他:“赵哥哥,你到德国去留学,你妈妈不会舍不得吗?” 允宽的脸上现出了痛苦之色,“我本来并不是非去德国不可。”他眉头间笼上一层阴郁颜色,使于岚不敢再问任何问题。 回到台北的前几天,两人还是常见面,吃路边摊、打保龄球、看电影、溜冰,然而第六天的相约,允宽失约了,于岚在戏院等他等了两个小时,只气得快要发疯,她开始不停地打电话,但那电话始终没有人接,她的愤怒渐渐变为焦急,一夜都没能睡好,第二天早上,她就按着地址找到允宽家去,直直冲上了公寓的三楼,她开始猛按电铃,按了半天都没人来开门,她试着去扭那门的把手,才发现门根本没有锁,她推门进去,一进门就呆了。 允宽跌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两手支在膝盖上,紧紧捧着自己的头,仿佛他已经变成了石像,连有人进来都不晓得,于岚担心地走向他,在他身前跪下。 “赵哥哥?”她轻喊,伸出小手来拉着他的袖子,“赵哥哥,出了什么事了?” 允宽慢慢放下手臂,抬起头来,他的眼神呆滞,眼里布满了血丝,惨白的脸颊已经消瘦一大块,上帝啊!他整个人像地狱里出来的游魂!于岚心疼得声音都发抖了,“赵哥哥?” 允宽的眼神从不可知觉处渐渐调了回来,“小雾吗?”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可听闻,于岚这才注意到,他的嘴唇都干裂了,她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多久没吃没睡了啊? “你等一等。” 她说,迅速地奔向厨房,还好,冰箱里有牛奶,现在可没什么时间烧开水了,允宽好像下一秒钟就会倒下去似的。她端着牛奶奔回来,递到他唇边,他顺从地喝了一口,又—·口,然后自己捧过牛奶来喝,他的双手不能克制地颤抖着,于岚连忙伸手去扶住他,她微颤的睫毛下,是一对因关切而微湿的眼睛,允宽突然不能遏止地颤抖起来,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于岚本能地将他揽进自己怀里,轻拍他的背,已空的牛奶盒翻落到地上,允宽像个孩子一样的抽噎,泪水湿透了她新换上的运动衫,她不知道他哭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跪得两膝都麻木了,然而她不能推开他,也不忍心推开他,只那样抱着他,感觉到他双臂死命地抱着自己,仿佛自己是他人世间唯一的依附。 她是的。至少在那个时候是,于岚稍后才晓得,允宽的母亲前天去世了,心脏病,半夜里发作的,送医院急救了好几个小时,却已经来不及了,“她从来不告诉我!她一直瞒着我!”允宽痛哭道,“天啊!如果我早知道……” “不是你的错呀!允宽,”她轻声安慰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直呼他的名字,毕竟,在安慰过——个伤心欲绝的大男孩之后,再叫他“赵哥哥”便有些不伦类了,“你妈妈一定不会愿意你这样责备自己的,你看你,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她催着允宽上床睡觉,然后打电话去给丁珞,要她帮自己圆谎——今天早上,她是告诉妈妈说她要去丁珞家的。 “没问题,”丁珞说,“不过,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声音里有一丝忧虑。 于岚一时没会过意来,等她想通的时候,不觉羞得耳根郡红了,“你想到那儿去啦!”她嗔道,“我只是留在家里照顾他而已,真的。”她特别强调“真的”两个字。 “那就好。”丁珞闷闷地说,不大放心的样子。 天哪,于岚臊红了脸想,如果丁珞看到允宽现在的模样,保证就不会胡思乱想了,他已经睡得很沉,眼眶下的阴影,下垂的嘴角,都清楚说明了他是如何的精疲力竭。 允宽这一觉一直睡到傍晚,他醒来的时候,房里充满了食物香味,于岚站在厨房里忙碌,餐桌上已经摆了两菜一汤,听见声响,她回过头来看着他,他一头微卷的头发不梳不理地乱卷着,眼睛却又已是清清亮亮,他站在门口,专注地看着于岚,于岗的心揪紧了,却在他专注的眸光下动弹不得,只看着他慢慢走到自己身前,张臂将自己揽进怀中,然后捧起她的脸,缓慢地、-轻柔地,带着无比的怜爱与珍惜,他低下头去吻她。 那一吻是他们关系的转折点,那一吻使他们成为情侣,那一吻使于岚看见爱情,’懂得付出与接受,即使是在多年之后的现在,于岚仍然清楚记得自己当时的震惊与感动,丰盈和甜美。但是……但是为什么一切都改变了呢? 也不过是三天以后的事,于岚和往常一样地来到允宽家,门还是一样没锁,于岚不觉笑了,她推门进去,到处找他,然后发现允宽在他母亲的房里呆坐,手上紧握着一叠纸张,她的第一个反应是,他又在想念他的母亲了,她赶到他的身边去,迟疑着叫他,“允宽?” 允宽抬起头来看她,而他的表情使她惊吓——他的脸上有兴奋、有挣扎,当他看到她的时候,所有的情绪竟都化成·了绝望和痛苦,“小雾——”他的嘴唇不可遏止地颤抖,“天,小雾,我对我们做了什么呀!该死,我为什么不早些看到这些文件———我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允宽?”她惊吓地问,“你在说什么呀?” 他阴郁地看着她,然后抖了抖手上的文件,“这个,是我的兵役通知,报考预官要用的。”他开始解释,“兵役通知是在我二十几岁的时候来的,而后我妈妈去替我抽签,看我将被分发到那一个军种,将要服多久的兵役,你知道,一般服役期是两年,但也有人必须服三年役的,由于我正在大学,所以可以办缓征,也由于我反正是要考预官的,所以抽到什么兵种,对我其实没有差别……至少我以为不会造成任何差别,所以我没有去注意这件事,直到现在,”他痛苦地抿紧了嘴角,“直到我找到这些文件,发现了我自己的幸运为止!” 于岚不懂了,“可是你不是说……抽到什么,并没有什么差别的吗?” “因为我从不曾想过自己会这样幸运!”允宽呆板地说,“我抽到的是补充兵役。什么是补充兵役?” “那意思是,我只需要服三个月兵役就够了,由于我大一时上过成功领,这兵役也已被抵销。” “那不是很好吗?”于岚疑惑地看他,“那表示你毕业后不用再服兵役了,不是吗?那你就比其他的男孩子多出两年属于自己的时间呀?” 此时允宽又递过来一份外文文件,“还有这个,这是我的教授替我申请德国留学的许可通知书,除了免学费还有生活奖学金,这对我来说是上天赐予的幸运。”他苦恼的把手指插入发中,眼中充满了痛苦、惘然,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无奈的又说:“我妈生前念念不忘的,就是要我去留学,这个奖学金放弃了,往后恐怕不容易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你知道我家经济一向不宽裕,自费留学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 “有了奖学金就能替你解决经济的问题,别人还不容易捐到,你当然不能放弃啊!”于岚真的替他高兴,内心也以他为荣。 “你还不明白这表示什么吗?允宽激烈地叫出声来,“这表示我毕业以后就要去德国,这表示我只能在台湾再留几个月而已,这表示我们——” 于岚的脸色霎时惨白了,“不!”她低语,“你不是当真的,你不必……” “我必须!天!小雾,如果你知道我妈对我的期望——而这是她临终前唯一的心愿,”他激动地说,“如果我早些知道这些事——我就不会允许自己和你——” 受伤的眼泪冲进了于岚的眸子,她的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你后悔了?你不要我了?你——”. “不!”允宽激动得站起身来,一把将她搂进怀时,“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应该……天,本来以为我们还有时间的,但现在……如果还有一丝理智,我就应该立刻离开你!” 她柔软的身子在他的怀中变得僵直,黑玉般的眼瞳盛满恐惧,“你——你要离开我了吗?” 允宽的身了崩了,他紧紧地盯着她,嘴角因激烈的挣扎而抽搐,“不!他终于低语,而她立时在他怀中松弛下来,紧抱着他默默流泪,没有注意他痛苦的低喃,“上帝原谅我的自私!如果这是我此生中仅能拥有的美好岁月……小雾,小雾!” 他双臂加重了力道,“但这对你太不公平,太不公平。” “什么事对我不公平?”她总算听到他最后那两句话,“我们拥有彼此啊,不是吗?” 他眼底闪过近乎绝望的热情,然后一言不发地低头去吻她那以后几个月里,是她年少生命中最璀璨的时光,允宽教她摄影,教她骑马,甚至教她做建筑模型,然后温和的取笑她笨拙的手工,他们可以在图书馆里坐上一天,只偶尔交换一两个眼神或微笑,也可以在课余时去赞台中的大街小巷,吃奇奇怪怪的小菜,那段日子里只有阳光,只有微笑,鲜艳芳醇得不像真的,当然他们也拌嘴,也吵架,但那只有使他们更亲密。 然后,允宽毕业了。 放暑假时,他们一起回到台北,于岚到一家报社做工读生,允宽则不知在忙些什么,他们依然常见面,但于岚从来也不敢问他几时要去德国,私心里,她一直希望他会改变主意,只是随着时日消逝,允宽愈来愈沉默,看她的眼光教人愈来难懂,终于,那决定性的一天来了。 于岚清楚记得,那是八月的一个星期六,允宽带她去一家豪华的餐厅吃法国大餐,桌上的玫瑰娇艳欲滴,昏黄的烛光微微摇曳,莱很可口,允宽带着纵容的微笑,听她絮絮说着她的工作,好胃口地吃饭,然后,当最后的甜点也被撤走时,他放在桌上的双手紧紧交叠了,整个晚上一直保持着的笑容褪得很远,眼睛里现出一种奇异的疏远神情。 “怎么了,允宽?”那个还不大会察言观色的小女孩终于看出了不对,本能地害怕起自己正在问的问题,及那个问题沉默了很久,他说:“我把公寓退租了。” “我要走了,小雾,”他说,他的声音冷淡而疏远,“后天早上,往慕尼黑的飞机。”她僵坐在椅子上,只觉世界在刹那间全碎成了粉末,“你——你至少可以早一点告诉我。”她挣扎着找回自己的声音,因过度的震惊和悲痛而失去了愤怒的力量。 “早说并不能改变什么,只能使你提早悲伤而已,”他的唇边露出一抹悲哀的微笑,“抱歉必须用这种方法和你道别,小雾,我们根本就不应该开始的,这种必然的结局,使所有的过程都二像游戏一样。”他的指节捏得泛白,“我——忘了我吧,小雾。我只是一个——过客而已。” 于岚呆滞地看着他,“忘了你?”她低声重复,没有注意到他额间冒出的冷汗。“忘了我,你还这样年轻呢,”他咬着牙微笑,“等我回国时,相信你都已经有自己的宝宝了。” 于岚怔怔地看他,“你会写信给我吗?” “恐怕——不会有时间写信。”他艰难地回答。 于岚心碎地点头,“我知道了,”她慢慢地说,“再见,允宽,祝你一路顺风。”她站起身来,又加了一句,“晚餐很愉快,谢谢你。” 她像游魂一样地飘出了餐厅。 如同所有挨了刀子的人一样,第一个反应是突来的麻木和冰凉,然后才是苏醒过来的痛苦,而于岚是被击昏了,她所有的感情都因为拒绝这种剧痛而昏睡,她只是变得沉默和呆滞,至少在最初的那几天里是如此。 就在餐厅话别的两天以后,赵允宽登上了往德国的飞机,飞出了她的生命。 第四章 清晨站点。于岚颓然地推开被子,放弃了再度入睡的希望。她其实非常疲惫,在经过一个星期忙碌的工作,和昨天晚上情绪剧烈的波动之后,此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彻底的休息。但是她就是没有办法继续入睡,她身上第一条神经都像上得过紧的发条,而发条全连向她心底隐隐发疼钓创伤。 于岚厌倦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无神的眼睛,惨白的脸色,下垂的肩膀。 她狠狠捶了自己的棉被一下,咬牙诅咒,“你下地狱去吧!赵允宽!”她的声音不能自己地哽咽了,“你要消失,为什么不消失得干干净净啊!” 然而他已经回来了,并且要在家里住一阵子——于岚痛楚地想到昨晚既岚兴高采烈的叫声,“和允宽一起工作!这不是很棒吗?”已足够让她知道,允宽是为工作回来的,不是为她。 天.你这小傻瓜,你怎么能容许自己作这样荒谬的梦想?于岚冷笑。 如果不是由于两家公司碰巧合作的话,他就算人回到了台湾,大概也不会和哥哥或自己联络的。那个男人早已决定不再和她有任何瓜葛了,但不幸却又来到她眼前—一一天!于岚咬紧了下唇,想到自己以后每天都得看到他,便不觉心烦意乱。她当年也许应该去念戏剧的,那样的话,如今要演演戏可就容易得多了。 于岚下楼为的时候,沈刚正坐在客厅里看报,沈太太则和阿屏——起在厨房里忙东忙西。既岚和霞衣正在和伟伟玩耍,一切看来都和平常没有不同。于岚镇静了一下自己,轻快地走到父亲身边道早安,母亲回过身来笑了,“你也起来啦?那就都过来吃饭吧。我们要不要等你的人呀?”最后一句话是对既岚说的。允宽昨晚很早就上床了,沈家夫妇回来时并没有见到他。 “我想不必了,长途飞行是很累人的事,而且他有时差要适应尸。” 仿佛是在驳斥既岚的话——般,允宽在楼梯口出现了。他穿着一条黑色绒布长裤,一‘件灰色夹两道暗红横纹的毛衣,看起来帅气十足。沈太太很高兴地招呼着他,他微笑地在餐桌边站定,喷啧地摇头,“天下的女人都要羡慕死你了,沈妈妈,你怎么还是这么年轻漂亮,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你是既岚的姊姊呢!” 沈太太笑开了眼,“瞧这孩子的嘴有多甜!你女朋友一定被你唬得团团转吧?” “允宽还没有女朋友呢,妈!”既岚得意地插嘴,提供他母亲想要的情报。 “还没有女朋友?唉哟!眼光这么高呀!”沈太太的话里…副“其辞若有憾马,其实则深喜之”的样子,“想要什么样的女朋友呢?要不要沈妈妈帮你介绍呀?” 于岚不安地在具椅上移动,像只落入陷阱的兔子,最糟的是,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父亲满脸不明就里的样子,只是低头吃自己的早餐,霞衣拚命咬着下唇,免得一不小心就笑出声来;只有既岚在旁一唱一和,大敲边鼓。于岚心底的疼痛和愤怒一起膨胀,她尽快地吃掉了自己的早餐,宣布说,“我要去丁珞家,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但是,”沈太太张口结舌,“家里有客人——” “对不起,妈,”于岚希望自己笑得够甜,“我和丁珞一个星期以前就约好了,再说我相信允宽需要休息。” 就这样,她逃出了自己的家。 “茶不错吧,于岚?鹿谷买回来的冻顶乌龙呢。”丁珞看着她的朋友。不必于岚开口,丁珞也知道,有什么事在困扰着她,自从大一住同一寝室以来,她们就一直是至交好友,共同分享喜乐悲欢,于岚的情绪反应,她太清楚了。然而于岚不说,地也不打算多问。 于岚啜了口茶,将杯子放下,在沙发里伸长了双腿。在丁珞面前,使她觉得自在,能不必压抑自己的感觉真是太好。 “茶很棒,”她说,直直地看着丁珞。丁珞的身高只有一五三,娇小得一塌糊涂,.她不是美人,却极有味道—一种端庄沉静的气韵。于岚突然觉得眼睛一阵刺痛。“茶很棒,”她又喃喃说了一遍,“因为是你泡的。” 丁珞在她身前蹲了下来,忧心地握住她的手。 “赵允宽回来了。”于岚冲口道,“现在就住在我家一—不,他不是为了我回来的。他和既岚的公司有一个工程要处理。” 丁珞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我的天哪!于岚……这太糟了!” “比你所能想像的还糟,我妈已经在动他的脑筋了。” 丁珞担忧地看她,“于岚”,她小心翼翼地问,“最糟的是,你仍然爱着他,是不是?” 于岚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还爱着他?”她激动得叫了起来,“他像于岚一样地进入我的生命,又那样突然地消失,一走就是八年!连一封信、一张卡片都不曾寄回来过,好像他根本不曾认识过我!这一切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场游戏,而游戏已经结束了!他可以那样不在乎,我为什么不能?再说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我又不是白痴或疯子,怎么可能还……” 接触了珞怜惜而心疼的眸子时,她的愤怒突然完全消逝了,“丁珞,哦,丁珞,”她开始激烈地颤抖,豆大的泪珠无声地滚落,“他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回来!我本来已经把他完完全全忘了!他为什么还要回来啊!”她扑进丁珞的怀中,不可遏止的抽噎。 丁珞的嘴角抿紧了。如果她手中有一把刀,如果那赵/C宽就在眼前,她真的会一刀刺厂去。该死的,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如此深爱他的女孩!何况,是像于岚这样出色、这样特殊的女孩! 丁珞记得非常清楚,大一时的于岚,是那样的亮丽靖新,虽然一点羞涩,却总带着那么多的热情,去接触身边的每一事物。她本来可以交一大堆朋友,可以将社团搞得轰轰烈烈,却因为一进大学就和赵允宽谈恋爱,占去了她所有课余的时间,遂使她所交的朋友,只限于同寝室的几个人而已。但于岚快乐,并且满足。 然而,大二刚开学的时候,于岚整个人变了。她的脸上失去了血色、嘴边失去了笑意、眼中失去了光彩。她变得沉默、呆滞、而且疏离,仿佛对万事物都已不再关心。她选了最重的课程,参加了好几个社团,拚命地用功、读书。大一时她虽常穿牛仔裤和衬衫,却总挑明亮的颜色作搭配,不时还会换洋装什么的,而今却总是暗色系的长裤和衬衫,仿佛刻意将自己女性的部分完全埋没。她很快地在功课和社团上展露出过人的聪明和才气,为全校瞩目的才女。 到了大三、大四时,那种沉默呆滞没有了,言语间开始有了自信和由内在所带来的果决,但那疏离还在,再没有人能碰触到她的内心世界了。赵允宽毕业之后、想要乘虚而入的追求者不知道有多少,却从来也没有人能接近她。 “若不是因为自己大一时就和她奠定深厚的友谊,”丁珞想,“只怕早就被驱逐出她的心墙之外了。” 幸亏她没有这样做,丁珞怜惜地拥紧了于岚,她从不曾见过用情像于岚这样深沉的女子。她自己也是个感情丰富的人,也不是不曾失恋过,但她的恋爱是渐进的,失恋时,也是所谓“因了解而分手”那型的,悲伤自然免不了,但并不是不能忍受。然而于岚是一古脑儿投注进去,却又在刹那间失去了一切,如果不是还有一个朋友跟在身边,只怕于岚将永远割舍所有的感情。 不,她没有,但是也差不多了。不止一次,丁珞看见于岚撕破倾慕者写来的情书,甚至连拆都不拆开来看。也曾不止一次地在陪于岚回女生宿舍的时候,看到她漠然打发站在那儿等了她一个晚上的男孩,看到他们受挫而辈伤的面孔。有一回,丁珞实在忍不住了,就劝她说,“于岚,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那些男孩呢?喜欢你的不是罪过呀?就算不能接受他们,起码可以对他们温和一些呀?” 于岚冷笑,“反正我不能接受,又何必给他们希望?既然不能全部付出,就干脆涓滴不漏。你难道不知道,拒绝比拖延更为慈辈吗?” 那是大二以来,于岚第一次表示出她对感情的态度,也是在那时候,丁珞才隐约明白,赵允宽的离去,造成她多大的伤害,“于岚,”她小心翼翼地说,“你恨赵允宽,也不必把天下的男人都恨上了呀!” 于岚沉默了一下,“你错了,我并不恨他。”她淡漠地说“他只是做了他能做的事情,以及必须做的事情而已。一个人的感情,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我那有资格要求他什么呢?更谈不上为此而恨他——或恨其他人了。” “理论上是这样,”丁珞忽然害怕了,“但是感情呢?于岚你不能用理智把自己绑死呀!” “那也没有什么不好。”于岚淡淡地说,“我知道感情会闯祸,却从来没听过理智会闯祸的。” “但是一一” 丁珞还想再说,于岚却已转移了话题,“明天英美文学要作的口头报告,你准备好了没有?江老板骂起人来可不留情的哦!” 这就是大学时代的于岚,理性、冷静、冰封灵藏。一直到她踏入社会之后,碰触的人愈来愈多,眼界愈来愈广,她才渐渐学会了委婉迂回地处理人际关系,不再硬邦邦地给追求者钉子碰,偶尔也会和别人出去吃吃馆子,看看画展什么的。尤其丁珞自己大学毕业才一年就结了婚,婚后一年生了—个白胖丫头,婚姻生活幸福美满,就更有意无意地鼓吹她“有好对象就嫁了吧”,等她开始和孙毅庭的约会,丁珞更是欢喜无限,以为于岚总算把过往岁月抛开了,谁晓得这个姓赵的小子又在此时冒出来! 丁珞叹了口气,看着于岚哭声渐歇,顺手在桌子抽了一张面纸递给她,“好吧,”她说,“我知道这个局面很混乱,但咱们总得把它整理一下是不是?别皱眉,这方法可是我从你这个理性主义者身上学来的!” 于岚苦笑一下,用面纸擦干泪痕,“那就开始吧,大师。” 她低喃道。这种对坐讨论的办法一向很有效,虽然,有时也很残忍。 “他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开心?你不希望他回来?” “不。” “为什么?” “因为,”于岚开始思索,“他把我自己目前的情况弄得一闭糟,我现在的日子很平静、很安稳……” “他为什么会使你觉得不平静、不安稳呢?”丁珞问,“如果你已经不再在乎他的话?” 于岚颤抖了,“丁珞……”她祈求着。 丁珞的眼中现出了痛苦,“我抱歉,于岚,但是请你对自己诚实。” 于岚艰难地咽着口水,“我……我用了那么多的心力去说服自己,说他已经永远是过往岁月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必须走出来,建立自己的新生活……但是,”她凄惨地苦笑“你瞧,他只需在我眼前出现,就轻易地把我过去的努力完全摧毁!” 丁珞不觉叹息了,“这么说,你是期望过他回来了?” “我……是的。” “而你说服自己的只是,‘他已经永远是过往岁月了’,并不是‘我已经不再爱他了’?” 于岚又颤抖了一下,“是的,”她咬着牙说,然后扬起脸来,直视着丁珞,“我相信你要说的是,我的处境很危险。” 丁珞摊开双手,摇了摇头,“危险不危险,你自己知道。” 于岚坐回沙发中去,茫然地看着窗外,“他已经是过往岁月了,”她低声说,“无论他在那里出现,都不能改变这事实的,对不对?八年不是一段很短的日子,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我了,而他当然也不会是当年的他……”她茫然转向丁珞,“对不对?” “当然。”丁珞小心地回答,咽下了肚子里的一大堆话:包括“思想是一回事,感觉是另一回事。”但她不能说。于岚的心情已经够混乱了,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她可不想破坏它,更有—句话,她想问而不敢问:“如果赵允宽又开始追你,你会怎么样?” 于岚已自捧起杯子,啜着已冷的茶水,环视客厅的布置。 “吔,你把窗帘换了!”她好奇问道,“为什么换呢?原来那绿竹花纹的也好看呀?” “别提了!”丁珞咬牙切齿着,“都怪我老公想不开,替妮妮买了—盒画笔,说什么兴趣要及早培养,结果——。她指着那…—面的墙壁,“害得把那一面的壁纸全换了,窗帘现在还在洗衣店里……你笑!”丁珞悻悻然道,“将来你儿子女儿干这种宝事,我看你笑得出来!” 接下来那一个小时,丁珞全在说她宝贝女儿所惹的糗事,把于岚逗得东倒西歪。当丁珞学她女儿抱着球拍乱唱歌的样子给于岚看时,于岚笑得倒在沙发上叫停,“喂喂,我的肠子打结了!” “打结了?”丁珞挑着一边眉毛,“我记得你是属螃蟹的,于岚从沙发上跳起来,作势要捏她,“你只记得这一点?那太不幸了——”丁珞尖叫,抄起扫把来指着于岚,“不要过来,否则本帮主的打狗棒法要出笼子!” “你们在干么?演倚天屠龙记啊?”丁珞的先生杨慕书开门进来,在门口直笑着,小妮妮则一骨碌从她爸爸臂下钻了进来,满脸通红地奔向丁珞,“妈妈,爸爸把风筝放得好高哦!” 丁络笑着抱起女儿,看着墙上的时钟,对于岚说道:“陪我烧菜去吧?都该吃午饭了。” 午饭过后,于岚在丁络家客房里的床上睡得很沉,丁络曾经悄无声息地进来看过她,又轻轻走了出去。 “于岚怎么了?”慕书问,“竟让你使出浑身解数来逗她开心。” 丁络不语,只是静静走到她丈夫身前,默默将他抱住,“慕书,”她低语,“我们实在太幸福了,为什么世间的有情儿女,不能和我们一样呢?” 杨慕书没有说话,只是回应地抱紧了她。 第五章 周末过去了。周一也过去了。这几日里,于岚发现,要避开允宽并不难。白天她总要上一天班,而晚餐桌上,一家子吱吱喳喳,她很容易便可以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得滴水不漏,晚饭后,便是一溜烟地逃回自己楼上的房间。等第二天早上再出来,她一向没有看电影的习惯,因而这举动亦不会引起家人的怀疑。 沈家是两层楼的洋房,楼下是客厅、餐厅、起居室,两间套房。沈刚夫妇一间,既岚夫妇一间。因为老人家年纪大了,而伟伟太小,上下楼梯不甚方便的缘故。另外是厨房,和厨房边的小卧室,女佣阿屏就住在那儿。楼上是于岚住的套房,两间客房,一间游乐室,一间图书室——被既岚拿来当书房用,每回他赶图的时候,图书室的灯便常亮到凌晨三四点,为了居住方便,这一层楼甚至还有一个小厨房。 允宽似乎很快地和沈家人建立起良好的关系。晚餐之后,他会坐在起居室里陪沈太太看电视,和既岚聊天,甚至也逗伟伟玩……而于岚刻意避开这——切,她实在没有心情演太多的戏。 星期二,于岚如往常一样地下楼吃早餐,惊愕地看到允宽亦已在座。既岚很高兴地说:“允宽说他休息够了,可以开始工作。今天你坐车子后座好吧,小雾?” 于岚勉强自己露出一个微笑,“那我不是太荣幸了吗?看起来像是有私人司机服务的干金小姐呢!” “如果旁边再加一个虎背熊腰的保镳,就更像得一塌糊涂啦!”霞衣笑着接口,用眼睛瞄着允宽。 允宽干咳了两声,“我也不许应该借点棉花垫在衣服里,”他说,“要不然汽球也行。” “因为你的空手道学得不到家,所以只好打肿脸充胖子吗?”话才出口,于岚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还好霞衣和既岚都被她轻快的语气瞒过了,一起笑出声来,只有允宽的眼睛似乎眯了一下,“他不会听出来的,”于岚对自己说,“他一定早把这典故忘了。” “小雾,你真是的!”沈太太笑着斥责她,“女孩子家,说话也不收敛一点!” “啊,妈妈.,既然我身边一向缺乏虎背熊腰的保镳,所以说只好自己保护自己啦!” “咽哼!”既岚大声抗议。 于岚笑着转向他,一支细长的指头遥遥点向他的鼻尖,“你不必了,老哥,”她一脸的不敢苟同,“阁下自从恋爱以后,对本姑娘的忠心完全转向,早就不值得信任啦!” “哇!我是不是闻到醋味呀?”霞衣瑟缩地说,“我那虎背熊腰的保镳在那里呢?” “老婆,我大学时代可是打过橄榄球的哦!”既岚咬牙切齿地转向允宽,“才不像某人要借用棉花和汽球!” 允宽锐利地看了他一眼,“我大概是借不到这两样东西了,”他慢慢地说,“我相信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接下来的早餐时间,完全是一场混战。那是一个亲密和乐的家庭成员中才可能出现的互相戏谑,而允宽在其中自然觉得仿佛已在这家庭中浸淫许久。于岚不期然地觉得心痛,这景象是如此真切又遥远,如真如幻……但他应当融合得很好的,不是吗?毕竟他和既岚是那么久的朋友了,和父母亲也很熟……于岚有些恍惚地告诉自己。直到她偶然瞥见墙上的挂钟。 “天啦!再不走要迟到了尸她惊跳起来,把盘子里的蛋全寒进嘴里,快点,你们两个!” 结果那天早上上班的时候,允宽坐在既岚的旁边,于岚一个人坐后座。那两个男了很快地谈论起正要进行的工作,一直到把于岚送到她的办公大楼前时,犹未停止。 于岚安心地呼了口气,快步走进建筑物中。如果每天早上都是这种情况,那么要和允宽维持友善的表现并不困难,但是……她苦涩地向自己承认,她多少有那么一点失望……唉,不要想了!现在是上班时间呢! 上班时间,和平时一样地忙碌。杂志社的工作是不能停顿的,永远有新的专栏要做,永远有新的问题要赶,有川流不息的稿件要看。于岚疲倦地揉了一下眼睛,人家说编辑做久了,会患文字恐惧症,不知道银行的出纳人员,会不会患钞票恐惧症呢?于岚对自己笑了一下,顺手在备忘录上写着:各种不同的职业病。这也许可以发展成一系列专题…… 林静芸敲门进来,递过一个挂号信封袋。 “斐诗蓉的服装设计稿,”她说,“我觉得很棒!更教人高兴的是,她的稿子永远来得最早。我恨死那些要人再三催促的撰稿人了,每次都教人急得胃出血!” 于岚忍不住笑了。这个执行编辑今年夏天刚毕业,年轻、纯真、坦率而莽撞,“你在催稿的时候,最好不要把这种话说出来,”她警告地说,“稿子来迟了还有药救,没有稿子,我们大家就只好去喝西北风了。” 林静芸吐了一下舌头,“是的,老编。”她关门出去。于岚若有所思地看着的背影,年轻、纯真、坦率而莽撞,大二以后,她就不曾再觉得自己年轻过了。也许是大一那年,透支了太多青春和欢笑吧?她摇摇头,重新回到工作里。 钟敲五下的时候,于岚长长地吁了口气,慢慢收拾桌上的卷宗,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然后门开了,她抬眼望去,是孙毅庭。 “嗨!”她说,有一点迟疑,不大确定自己是不是想见他。 “嗨!”他说,也有一点迟疑。然后他关上办公室的门走了过来,“于岚:”他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狼狈的暗红色闪过他的脸。 一股温柔的怜惜涌上于岚的心头,她不免想到,他是聚集了多少勇气来见她的,“要请我吃晚饭有这么困难吗,毅庭?”她温和且轻快地说,“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一向不能抗拒美味食物吗?” 感激的神色进入毅庭眼底,但他坚持不肯放弃他原来想说的话,“我不是来道歉的,于岚——” 哦,天!他非这样一板一眼不行吗?于岚突然觉得好累,也许是她今天做的工作比她自己想像中还多。 “不用说了,毅庭,我了解的。”她温和地打断他的话,不希望他再继续说下去。事实上,她有些罪恶感地发现,自己见到允宽之后,毅庭吻她的事早被她抛到脑后了,几天来连想都不曾想起一一若能不被提醒,自然是再好不过。 但孙毅庭是锲而不舍的。他绕过办公桌,伸手按在她的手上。 “不,你不明白,”他的声音低沉,眼睛发亮,“我并不遗憾我做了那样的事,我甚至也不会为了我的情不自禁而后悔,我只是抱歉我惊吓了你,而且使你一一他顿了一下,“陷入那种尴尬的境地里。” 允宽严厉责备的眼睛在她脑海浮现,于岚闭了一下眼睛,试着把这影像甩开。 “算了,”她无力的说,“那并没有那么重要……我是说,我已是个成人了,并没有那么容易受到惊吓……我是说……” 她觉得自己愈描愈黑,“算了,毅庭,我真的没有怪你。” 在看到孙毅庭眼里闪出希望的光芒时,她才发现自己间接地给了他多大的鼓励。她不安地挪了一下身子,试着把自己被他握着的手抽出来,“毅庭——” “不!不要躲我!不要拒绝我广!”他急切地握紧她的手,“我以为你已经原谅我了。” “我是原谅你了,但那并不代表……”于岚试着解释,她真希望自己能解释得够委婉也够清楚。但她还来不及往下说,办公室的门已“砰”一下被推了开来。 “小雾,怎么搞的嘛!你没有下楼去等我们呀?”既岚冲了进来,他是个极没耐性等人的人,常常这样冲进于岚的办公室,“我就知道你这工作狂,责任感比谁都重,但也可怜可怜你老哥,急着想回家抱儿子。”他连眨了两下眼睛,允宽在他身后出现,正看到毅庭匆忙收回放在于岚手上的手,允宽的嘴角抿紧了。 孙毅庭站直了身子,惊愕地以对面这高大男子身上散发出的隐隐敌意,他困惑地向他们两人点头致意,“很抱歉,是我耽搁了沈小姐一—”他回头去看于岚,她因惊吓和尴尬而涌现的满面晕红尚未消失,“明天见。” “明天见。”于岚低声说,不安得手脚没了放处。老天哪!怎么老是让他们撞到这种局面!让她连解释都没法子解释,因为她甚至找不出解释的动机。她只好回身去收拾自己的皮包,却隐隐感觉到,允宽那对清清冷冷的眸子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 清冷如水的眸子,紧抿的嘴。于岚颓然扔下手上的书,倒在自己床上。她怎会天真到以为他已永远是过往岁月?他这样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能说能笑……她曾见过许多二十七八岁就开始发胖,在事业和工作间渐渐脑满肠肥、气质污浊的人,但那绝不会是允宽,他也许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当年的他是男孩,如今的他是男人。他仍保有干净温雅的气质,只多些成熟刚毅和智慧。老天,他比当年还教她心乱!但是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早就失去他了,永永远远—— 于岚咬了咬唇,推门出去。她可不打算整夜坐在那儿胡思乱想,明天一早还要上班呢。于岚穿过走廊,来到厨房里头,替自己冲泡一杯香浓的牛奶,准备喝了好去睡觉。 “也替我泡一杯牛奶好吗,小雾?” 她差点把手上的牛奶洒在地上,允宽是何时来到厨房门口的?他高大的身子仿佛把这小小的厨房都给塞满了,深蓝的毛衣把他的双眼颜色映得更深邃。天哪!他像雕像一样英俊!于岚吃力地调回自己的双眼,回身去挑了一个杯子。 “要牛奶啊?你不是应该喝惯了咖啡么?” “睡觉前喝咖啡?”她相信他左边的眉毛一定挑起来了,“我今晚又不赶图!” 赶图!大学时候,允宽常为了赶图彻夜不眠,于岚则常替他带早餐或消夜给他吃……她摇摇头,把这回忆摔开,“是啊!我想你目前的工作还不忙吧!”她漠然地回答,往杯子里放奶粉和糖。 “上班时自然是忙的,我只是不必把工作带回来就是了。” 他说得很简单,“你呢?你工作的情况怎么样?” “呃……还好啦。”她把牛奶递给他,他默默地接过了,一双眼睛却正看进她的眸子里。 “小雾,”他有些迟疑地开了口,“我本来想参观—下你的办公室……” 红潮涌上了于岚的脸庞,她忿忿地别过脸去,因而不曾见到允宽脸上闪过的痛楚,“那个孙毅庭,似乎是一个……满出色的人,是吧?” 于岚觉得自己的喉咙整个梗住了,怒气自她脚下往上冲起,几乎要焚上她的发际,“我相信这不关你的事,赵允宽,” 她挣扎着说,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变得好奇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好管闲事的?” 允宽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于岚惊骇地看见他的眼底的怒气,警觉到自己在他面前是如此地细小柔弱,然而这种认知并未使她退缩,反而使她更为激怒。 “你凭什么生气?该发脾气的是我!”她愤怒地想,“—去无踪的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来干涉我的私生活?居然还敢这样待我!你除了个子比我高,力气比我大之外,还有什么能耐教我心服吗?”这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她心头,她骄傲地扬起柔润的下巴,以—对乌黑冒火的明眸对他瞪视。雪一样嫩白的脸颊上,透出、晚霞一样的酡红。 允宽的愤怒在刹那间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惘然的空茫。他慢慢放开了于岚的手臂,喃喃地说:“抱歉,小雾,我是太多事了。我……是没资格管你的事,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 尖锐的痛楚刺穿了于岚的心底,她昂着头,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厨房;若非如此,她的泪水就要奔腾出来。身后,允宽迟疑着唤她:“小雾!” “小雾,”他的声音哑得奇怪,“你爱他吗?” 哦,这太过分了!他还不如给她一刀呢!泪水淹漫了于岚的眼睛,她真想回头去对着他大吼,“不错,我爱他!”然而她不能,她太正直,没有办法说出连自己都不能相信的言语。她只是尽全力稳定自己的声音,希望它们听起来像冰霜一样冷肃:“我说过这不关你的事,赵允宽。” 她把背脊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走入自己的房间,蹦跌进自己的床褥里。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厨房里,面白如纸的允宽,把—整杯不曾沾唇的牛奶,完全倒进水槽之中。 第六章 于岚的转变并不是很明显,她照常和家人说说笑笑。虽然,强自振作的活泼轻快,毕竟和发自心底的明朗欢悦不尽相同,但沈家也并不是每顿饭都吃得像在办嘉年华会,何况大多时候,伟伟这小东西,才是餐桌上人人注目的焦点,日子可以就此淡淡流过,没有人注意到允宽和于岚之间的暗流。 然而在办公室里,于岚可就没有心情去隐瞒自己的情绪了。她变得比较焦躁奇+shu$网收集整理而且没有耐心。以往,她偶尔会和毅庭在一起吃中饭的,而今却尽可能避开。当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她便常会不自觉地发楞。 林静芸进来的时候,于岚才把眼光自窗外调回桌上。 “你要不要决定一下,张晓青那篇报道要用的相片”静芸把一个大封套放在她桌上,“她真照了不少好相片哩要是我啊,可一张都舍不得不用” 于岚无力地笑了一下,伸手去接正在此时打进来的内线电话。 “于岚,”是孙毅庭的声音,“下了班一起去吃饭好吗” 于岚疲倦地闭了一下眼睛,“毅庭,我想——”她发现林静芸还站在桌前,用一对故作无所谓的,却掩不住好奇的眸子溜着她,不觉迟疑了—下,“我待会儿再打给你。”她挂了电话。 “还有什么事吗”她不动声色地问。 “呃,嗯……没有了。”林静芸讪讪地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于岚呼了一口长气,深深地坐进椅中,呆滞地看着电话她已经三天没有看见毅庭了,自从他握着她的手,被允宽和既岚撞见之后……喔,她迟早是要再见他的,但不是现在,不是在一整天的工作之后。 “毅庭,”她拨了电话过去,“今晚我家里有点事,明天中午好吗”她知道这个藉口很薄弱,也知道毅庭一定听得出来,但她不在乎。也许她从来不曾真的在乎过吧……她不想去面对它,至少现在不想。她还需要一点时间,一点武装。 “于岚——”他显然想要争执。明天中午,地点由你选。” 她说,“毅庭,我今晚——真的不行。” “于岚,”他再次努力,最后发颓然地放弃,“好,就明天,我中午过来接你。” 又开始下雨了阴湿灰暗的天气,沉重得像铅一样的云,回家的路上,于岚一直十分沉默,沉默得连一向粗枝大叶的既岚都诧异地看了她好几眼。 晚餐时候,沈太太忍不住问她,“小雾你怎么了!” “没什么,妈,只是累了。”她简单地回答,随便扒了两口饭,“我上去休息了。”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来丢下一句话,“我明天中午不在家吃饭。” “约会吗”沈太太的兴致被提起来了,“是不是那个… 你上次提过的……叫孙什么来着的那一位” “嗯。” “既然是你的朋友,什么时候请他回家吃个便饭吧”沈太太高兴得不得了,把这几日来,拼命打允宽主意的想法暂时搁到了一边。 于岚一时间哭笑不得,“妈,你不明白——”她试着解释,却见到允宽那对深不可测的眸子,她的力气一霎间全给抽得千干净净,什么也不想说了,“噢,算了。”她低声咕哝,转身向楼梯走去。但沈太太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为什么算了”她追问,“你那朋友不肯来我们家作客吗” 于岚实在懒得再说明什么了,“大概吧。”她低应,开始往楼梯上走。 “于岚——”沈太太还要再说。 “妈,算了吧,小雾都那么大了,自己有自己的主张,你这样和她说有什么用”既岚及时伸出援手,阻止了母亲的叨絮。 “你们真是不懂得妈妈的心事——” 于岚疲倦地关上了门,把所有的声浪全阻绝在门外。 中午十二点,于岚面对着办公室的镜子,将自己及肩柔顺的黑发梳得泛出莹蓝的光浑。镜子里的人,面色如雪,因疲倦和低落的心情而缺乏神采,连那对盈如秋水的美目,都隐隐罩上一层阴暗。 她看看自己身上监色的高级套装,颈上一圈极细的银链子。蓝色本来和她白晰的肌肤十分相称,今天她却不禁要怀疑,是否应该穿上那袭洒红色的洋装,那至少可以让她的脸色看来健康一点。但是,管它呢,今天并没有美丽的必要。她退后一步,对着镜子练习温柔的笑容。 孙毅庭敲门进来时,她正从镜子前转过身来,看见他—身铁灰色的三件式西装,清秀的眉眼,以及温和赞美的笑容。 “我们上那儿去”她问,给了他一个极淡的微笑,拾走自己的皮包。 “帝王餐厅,”他说。那是离这里没多远的一家大型餐厅一层楼面分成中餐厅和西餐厅两个部分。中餐厅以江浙菜闰名,西餐厅则有着高雅的装潢和格调。当然,餐食做得也好“你想吃中餐呢.还是西餐” “西餐吧,”她说,“谈话方便些,是不是” 他们是走路过去的。于岚一路默默无语,眼色茫然,以至于来到餐厅门口时,完全不曾注意到,就在他们对面的方向,远远走来了既岚和允宽,更不曾注意到,既岚正兴高采烈地在说,“帝王餐厅的江浙菜可不是盖的,你试试就知道了,嘻,我妈妈做的菜也好吃啦,只是我有时候总会想溜出来吃一顿,有你在嘛,这藉口可再好找也没有了!” 允宽报之以一笑,笑容却突然冻结,“既岚,”他用手肘撞了他老友一下,“那不是小雾和她男朋友吗” “嘿真的吔” 既岚笑开了脸,扬起手来叫他们,却被允宽一把拉住“干么啊,既岚”他轻斥,一抹扭曲的微笑在他嘴角浮现。 “做电灯泡不是哥哥的责任,而做护花使者的话,你又太老了,小露可不是第一次约会的小女孩啊。” “但这很好玩啊怎么这么巧,他们也到帝王餐厅吃饭呢! 既岚拉着他,从餐厅大门走了进去。入口处是一处回廊,左右各通向不同的餐厅。既岚左右看了一下,“他们吃的是西餐,我们也吃西餐好吧,允宽。这里的西餐也不错。” “这样不好吧,既岚——”允宽试着抗议,在强烈的、一窥究竟的欲望里。却又神智情楚地明白,自己无法忍受这样的折磨。 他举棋不定地和自己挣扎,既岚却已经拖着他往里面走,“哎呀,没关系啦放过这种巧合的机会,上帝也不会原谅我们的。再说,”他伸手指指餐厅里隔开座位、兼作装饰用的盆景,“他们根本不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允宽投降了,当既岚那种孩子气的热切和开真发作的的候,他怎么能够拒绝他由着既岚将他拉到一处隐蔽的角落,隔着枝叶茂密的盆景,仍可以清楚看见坐在斜对面的于岚,看地微微侧过来的小脸,垂落在脸颊和肩上的发丝。温柔的疼楚泛上丁允宽的心糊,他有多久不曾这样肆无忌惮地看她有一辈子吗 于岚沉默地吃着她的午餐,刻意不去理会毅庭专注深情的眸子。而随着时间的消逝,他的眼光渐渐变得焦急且不安,还有……悲伤。 于岚胃口全失地看着摆在她面前的主菜,僵硬地切下两小块肉,而后颓然将刀叉放下,抬起眼来,她毫不惊讶地发现,毅庭的食物几乎不曾动过,而他的眼睛里是一片凄迷。 “结果了吗,于岚”他哑着声音说,“这是不是你今天要告诉我的话” 泪水涌进了于岚的眸子,“毅庭——”她的嘴唇颤抖“我很抱歉——” “不会比我抱歉吧于岚,”他努力微笑,却只是惘然扭曲了他英俊的脸,“可以告诉我原因吗是不是我……逼你太紧了” “不是的!”于岚凄楚地摇头,“不是你的缘故,是我自己没福分——” 泪水流下了她的脸颊,“我喜欢你,毅庭,真的喜欢。 不是不曾慎重地考虑过你我,也不是不曾努力地试过,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若能爱上你,事情会变得如何容易。 人们说女人的幸福,是嫁给一个爱她的男人,而不是嫁给她爱的,可是,毅庭,我想我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她颤抖着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泪水像断线珍珠一样地,自己往下掉。 孙毅庭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那就是原因吗”他问,声音低哑得近乎不可听闻,“你爱上了别人” “不是‘我爱上了别人’,而是‘我已经无法再爱’。” 岚祈求地看着他,“我没有爱情可以付出了。毅庭,如果不因为你这么好,我大可就此嫁给你的如果勉强和你在一道你终有一天会因为绝望而怨恨;我会因为愧疚而枯竭。除悲剧,我们不可能再制造其他的东西了!” 毅庭的拳头紧握,握得指节都泛白了,“你为什么一定这样理性呢于岚,为什么不肯再试一试接受我的爱情” “因为婚姻是理性的架构,单方面的爱情不足以支持它,三岚悲戚地取出手帕,试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而爱情偏偏是…天底下最不可理喻的东西。” 孙毅庭沉默了许久,“于岚,”他艰难地开口,眼睛却望向别处,“你愿意告诉我——那使你无法再变爱的……是什么样的人吗” “毅庭!”于岚低呼,泪水又淹没了她深黑的眼睛,“拜托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折磨自己” 毅庭笑了,一抹凄凉无奈的笑,“你欠我的,于岚,”他低语,“我已经败得这样彻底,你却连我的对手是什么样的人,都吝于告诉我吗” 于岚倒抽一口冷气,望进他绝望但坚持的眼睛里,“他是我哥哥的朋友,我大学时的学长……”从毅庭的眼中看出了不赞同的神色,于岚终于把心一横,不再把精神花在空洞的描写上,“你见过他的,毅庭。” 恍然大悟的神色,飞进他的眼里,“是赵允宽”他咬着牙问,“这就是最主要的原因了,是不是” “不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于岚急切地说,“我和他早就结束了,过去了。至少在他那方面是如此。”她愁惨地笑了一,“只不过我一直是个傻瓜,将年少时的恋爱游戏看得过分慎重。不.我并不想和他重续前缘,仅只是……他的回来提醒了我,原来我也曾经能哭能笑,能爱能恨。我曾以为这些西都可以用意志理性来培养,但现在才发现它们早就已经死去,而我不过是一个心灵早已残废的女人——,”她的声音浙渐哽咽。 “原谅我,我曾努力尝试……但是命运永远在最恰当的时候,送来你最需要或最不需要知道的东西。我甚至不知道是应该感激,还是怨恨。或者感激和怨恨都太多余,因为……”她咬住自己的下唇,然后抬起眼来看他,“事情反正已经是这样了。” 孙毅庭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座位上,半晌才发出一声低哑的苦笑,“不错,”他喃喃地说,嘴角不可遏止地抽搐,“事情反正已经这样了。” 看见他惨白的脸色,紧锁的眉峰,于岚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按在他手上,“毅庭……” “不”他像被火烫到一般地将手收了回来,抬起眼来瞪视着她受惊的眼眸,“不要安慰我不要同情我看在老天的份上,于岚,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同情吗你难道不知道,受了伤的野兽,只能回荒野中的岩洞去养伤吗请你现在离开吧乘我的自制力还在——快走吧” 于岚默然闭了一下眼睛,不再说话地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一路上,她停了两次,回头去看毅庭,结果都只是低叹一声,重新举步。 她走到柜台去付了帐,就这样走出餐厅。 这是怎么一回事咽允宽愈看愈是焦急。从他所坐的地方只看得到于岚的动作,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何况他们说话的声音那样低。他只看到于岚眼中痛苦的神色,看到她泪落如雨,看到她惨白着一张脸说话,看到她颤抖的嘴唇和祈求的神色……最后,是她把手放在孙毅庭手上,而孙毅庭甩开了她允宽的怒气愈升愈高。 这个混蛋在对于岚做些什么他居然敢欺负于岚允宽突然想起,昨晚沈太太叫于岚“什么时候请他回来吃个便饭”时,于岚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难道这姓孙的小子负她他不知道拥有于岚这样的女孩,是一种怎样的福气吗他是瞎了?聋了痴了允宽急得手心冒汗,摆在眼前的食物当然完全不曾动过,既岚虽然也很吃惊,却并没有那样焦躁,看着允宽那——副坐立难安的样子,直是大惑不解。 最后,于岚站起身来,走出餐厅。允宽把手上的叉子一放,霍地站起身来,既岚还来不及问他要干什么,他已经跨出了座位,笔直地朝孙毅庭走去。 “你把她怎么样了” 饱含敌意的声音,在毅庭耳畔响起。被痛苦的情绪占满的他,完全不曾注意到,桌旁何时站了一个高大的男子。他惊愕地抬头,映入眼廉的,是赵允宽满含怒气的眼睛,因激愤而紧张的肩膀。 “我把她怎么样了”他茫然重复。 允宽愤怒地挑高了双眉。“别跟我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尸允宽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样,一字一字自牙缝间进出,“你若伤害了于岚,我绝不会原谅你的” 伤害了于岚我有没有搞错毅庭错愕地看着允宽,辨认着他的容貌,怒气,以及眼底不容置疑的焦灼。这就是于岚爱过的人么而她居然以为他不爱她这究竟是怎样的一出闹剧 孙毅庭的嘴角浮现一丝扭曲的笑容。这一切未免太荒唐了他身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然后爆出一声嗄哑的大笑。先还低微,刹那间变得不可遏止。餐厅里每一个人都向这里投来诧异的眼光,既岚更是站起身来就往这边走。允宽咬紧了牙,猛一下坐到毅庭身边,左臂紧扣住他的肩膀,一手去掩他的嘴,而毅庭兀自抽搐般狂笑不已,只是不再有笑声发出而已。 允宽的怒气霎时消散。他再迟钝,也已觉出事情不是他想像中的那样了,在他身边的,显然是一个受到重大打击的男子,正在以哭泣以外的方式发泄他深沉的苦痛。允宽无措地放开掩在毅庭嘴上的手,看着他继续无声的大笑。 既岚惊愕地在对面椅子上坐了下来,“怎么回事什么事这样好笑” “问——问他”毅庭还在笑,一副笑岔气的样子,“于岚刚刚向我说——再见,说她——再不能和我在一起——而这小子居然——哈哈哈哈”居然跑来问我对她做了什么哈哈哈哈我从来——从来没碰过——这样可笑的事哈哈哈哈! 允宽震惊地收回自己的手,迎上了既岚同样吃惊的眸子,他不假思索地站了起来,丢给既岚一句话,“你照顾他—一” 顿了顿,他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只加了—句,“如果我半小时没有回来,就不要再等我了!” “你要去那里允宽”既岚喊着。但允宽已冲出了餐厅,焦切地搜寻于岚的身影。 他并没有花费太多搜寻的工夫,很显然的,于岚走出餐厅之后,并不曾特意要到什么地方去。她在街角的骑楼下静立。微风拂动她的黑发及衣衫,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带着悲戚的淡漠和空茫的神情。周末的下午,骑楼过道上人群来往,马路上车如流水,天色是那种久郁不开的淡灰,把人行道上的橱木都衬得阴缘了,她如一尊被遗留在荒岛上的石像。 允宽加快了脚步,几乎就在同时,一辆计程车在于岚面前减速,他看到迟疑、招手,钻进了计程车。 允宽不假思索地跳上了另一辆计程车,“跟着前面那辆计程车”他急切地说,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急切,这不并是他和于岚的久别重逢,但他似乎是第一次感觉到,他和于岚都是自由的,这种认知使他焦切。可以不去顾虑她的男友,可以不必顾忌她已心有所属……一切仿佛又都回到了起点,眼前可以有那样无垠无涯的生机,他的心脏随着车行愈跳愈急。 不要走得太远,小雾不要再延迟彼此的相见,不要排斥我…… 小雾,我们已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再给我一个机会小雾 车子驶进了淡水。 于岚脱下高跟鞋,漠然地在沙滩上行走。这个美丽的小镇总令她心情平静,长长的沙滩、湿透的沙地,松软寒凉。刚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很深的脚印,海浪来去几回之间,又将它们冲蚀得全无痕迹。沙滩上有贝壳么有螃蟹么什么都可能有罢,除了沙堡……于岚对自己苦笑了一下,曾经有那样的悲欢主义者,说人生就像在沙上砌筑城堡一样,无论你用了多少的心思,花了多少岁月,只要一个大浪打来,便是以将一切抹煞得无影无踪。幸福和沙堡一样的脆弱啊…… 而就在方才,她已经将可能属于自己的幸福,一手毁得干干净净。 如果妈妈知道了这整件事的经过,大概会气昏吧 于岚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对她和毅庭的事,她觉得遗憾,也只能遗憾而已。毕竟感情是没有公平可言,她自己在爱情里头,又何常被公平地对待过了于岚紧紧地合上双眼。稍后,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多年以前,那个夏季明亮的早晨,她在老家客厅里愉悦弹奏过的那支歌,迅速在她耳畔响起。于岚低低哼了一遍,又一遍,并在泛滥开来的感情里,她面对着浪花翻涌的水面,将那首歌用她全部的感情唱了出来: 再一次呼唤你的名字, 再一次见到你的容颜, 这世界啊, 在我眼中已完全不见。 请不要对我微笑, 仿佛我们仍然相恋; 请不要探问别后的季节, 使我底苦痛无法遮掩。 毕竟岁月的脚步只能向前, 而我底心啊…… 已不再如初开的玫瑰一样鲜艳。 她清亮的歌声远远地在水面上缭荡回旋,凄婉一如她此刻的心情。她默然凝视苦水面,只觉那波光在水上,在眼上,在眉睫间。她眨了眨眼,眨掉睫上微颤的水珠,掉过头来,打算再在沙滩上走上一遍,也只是一回首,她就看到了他。 赵允宽站在她身前十米不到的沙滩上,双手随意插在裤袋里,沉默而专注地看着自己。他微卷的黑发在风中拂动,背后是水天相连的郁灰。是将临的雨意么是向海的潮声么于岚不自觉地停住了呼吸。天啊,这是不是,是不是当年的初次相见歌声未远,相见时竟是满目怔忡 当年的初次相见……于岚甩了甩头,挺直了脊背。前—刻还凄迷怔忡的眼眸中,已换上了愤怒的神色。 “你跟踪我!”她生气地说。这句话是指责,而非询问。 赵允宽一言不发地走到她面前,默然地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面容,晶莹般发亮的眸子,天哪,她是多么美丽啊他满腹言语,一时间却不知如何说起,只是本能地点了点头。 于岚倒抽了一口冷气,“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质问,脸颊不受控制燃烧。 “帝王餐厅。” 她气得全身发抖,“你太卑鄙了,赵允宽广她咬着牙道,“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你——” “听我说,小雾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他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臂,急切地解释,“我和既岚也到那儿吃中饭,正好看到你们,如此而已,这完全是巧合,我并不是存心—一” “就算如此,也不能解释你为什么跟踪我”于岚美丽的眼睛里冒着怒火,她觉得自己的隐私被侵害了,而允宽正好是她此刻最不能面对的人,“你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保母吗保镳吗保护者还是救世主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有多么可笑你——”她气得舌头打结,她从来就不是骂街的泼妇,所有的粗话全骂不出口,“你放开我!离我远一点我不要看到你” 她试着挣扎,但允宽一双大手扣在她双臂上头,就如同上了铁条似的,他不放手,她如何挣得出去呢。“放开我!”她叫,愤怒地瞪他。然而允宽只是抿了一下嘴角,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不放,”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坚决,“除非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小雾,你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你和孙毅庭是一对爱侣” “我并没有让你‘以为’什么,赵先生,如果你不健忘的话,就该记得我从不曾承认过什么。”于岚冷笑,“倒是你,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为了你而演戏呢你的自我膨胀率比酵母还要令我吃惊!” 允宽的脸色苍白了,小雾……”他的声音喑哑,眼神专注,焦切而渴望,“你恨我吗” 于岚震惊地看他。有那么一刹那间,她根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为什么要问呢老天,问得仿佛他当真在乎。她真希望自己能高声说出“我是恨你”毕竟怨恨可以轻易地给她防御的力量,,将这男子远远挡开。如果她的感情能够不为人所窥知,她的弱点就不至于暴露,那么她至少是安全的……说话呀小雾,告诉他你恨他,或说你根本不在乎他,耻笑或排斥他…… 于岚狂乱地命令自己,然而在允宽那样深沉的凝视下,在这一天已经教她精疲力竭的感情风暴下,在允宽毫不矫饰的问句底下,她再也没有能力武装自己了。她只是哑然地、被动地、无能为力地回应着他的凝视。她凄迷的眸子里有震惊、有迷惘、有悲哀、有疲倦、有惧怕、有柔弱……但是,没有恨,一丝一毫都没有。 允宽惊呆了。她本能地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的力气毫无用处。而允宽的吻——多年以前,他的吻是温柔的,甜蜜的,浅尝即止的,仿佛永远不愿惊吓她,仿佛只是在赞美她,而她亦喜欢那样的吻,和允宽在一起只是心安。当时年少,她不懂,也不曾想过肉体的需求,她只晓得那样的吻令她欢欣,令她喜悦。 但现在……允宽现在的吻是男人对女人的他仍然温柔,但那个温柔里多了需索,多了霸气,多了占有。更教于岚惊吓的是,他的亲吻唤起了她从来不知道的,潜藏在自己体内的欲求是当年那天真无邪的少女,还未成长到足以明白什么是欲望,因此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反应么或者只是因为当年那同样纯真的青年,从不曾以这样的方式呼唤过她呢她不知道,她只晓得自己的心跳愈来愈急,全身的血液都在骚动,双腿亦不自觉地渐渐虚软。她本能地攀住了允宽的肩膀,以免自己被那回旋缤纷的漩涡给卷吸进去。 然而更教她害怕的是,允宽迅速地察觉到她的反应,那吻变得更急切、更激烈、更热情。那不止是要求她的回应,简直是在掠夺她的灵魂眼前这男子不是她所熟知的允宽,在他怀中的女子亦不是她所能明白的于岚了 于岚在晕旋中挣扎着感觉到骇怕,拚尽了全力去推他,而允宽终于在爆裂开来的激情中察觉了她的抵抗,他猛地抽身退开,惊吓地道:“天——在于岚还没看到他血色尽失的面孔之前,迅速地背转身去,拚命地要自己冷静下来。 白痴呆了你怎么可以失去控制到这步田地这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而已他长长地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好容易平静下来,才回头说:“小雾,我很抱歉——” 他的话戛然而止,沙滩上空空荡荡,那里还有于岚的踪迹只有两排仓卒细小的足印远远延伸过去,天色是更沉了,沙滩上的风愈刮愈急。 第七章 夜里十点允宽才回到沈家,起居室里灯火仍然通明。沈刚夫妇一面看电视,一面随意地聊天,女佣阿屏也在一旁看得很高兴,但是于岚不在,既岚不在,霞衣也不在,他过去打了一个招呼,迳自上楼进到他自己房里。他实在太疲倦了,只想洗个澡上床休息,根本没有想到,门一推开,房里居然是亮着的! “你总算回来了,我都等得快睡着了。”既岚说,慢慢放下他手中的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允宽叹了口气,“拜托,既岚,有什么话,不能明天再说吗?” “你知道我是急性子。”既岚不妥协地回答,两手环抱在胸前,摆明了一副不肯善罢干休的样子,“在你今天下午那样追着我老妹出去之后。我相信你应该给我一点解释。” 允宽疲倦地揉揉额角,“她是你的妹妹,我不应该关心她吗?” “我认为你的表现不只是‘关心’而已。”既岚蹙着眉毛道,“我也许迟钝,但我不是呆子。” “好吧,”允宽承认,“小雾很可爱,很美丽,很迷人…… 你是她的哥哥,难道没有见过她的追求者吗?” “如果只是那样,我就没有必要问你什么,只消告诉你多加油就行了。”既岚摇头,“但是小雾反应不对,如果只是单纯地被追求,她应该晓得如何应付,但她今晚居然到丁珞家去过夜了,和孙毅庭分手不会令她如此困扰,更不会让她不想回家,她以前从不曾不回家过夜的。” “所以一加一就和等于二了?”允宽低语,“我早该知道,你的理则学不是白念的。” “怎么样,允宽?”既岚逼进了一步,“准备告诉我实情了吗?” 允宽闭了闭眼睛,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将脸埋入手中,“八年以前,”他低声说,“小雾大一那年……我和她曾经相恋过。” “你和她什么?”既岚震惊得几乎忘了呼吸,“但我从来都不知道,小雾不曾……你也……我怎么—一直都不曾听说。” “我不知道小雾为什么一直没告诉你。”允宽叹息道,“至于我……是觉得没有必要。” “为什么。” “其实很简单,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再加上你托我照顾她,我们在一起就变得理所当然了。”允宽慢慢地说,因为陷入回忆之中,双眼显得遥远且朦胧。 “你知道我因为要去德国留学,所以一直不交女朋友。其实你也可以说,我是一直不曾碰到令我心仪的女孩子,所以一直没有女朋友,直到我认识了小雾……”他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她那样纯真,那样聪慧,那样善良,那样美丽,那使我‘不交女朋友’的信念整个动摇了。我开始在心里盘算,毕业后服两年役,再做一年事,等小雾大学毕业,如果我们感情的基础够深厚.我可以说服她和我一起去德国一一—” “真是谬论,”既岚的眉毛挑得老高,“你明明知道你服的是补充兵役。” “问题就出在我一直都不知道。”允宽苦笑,抬起头来看他。 “你能相信吗?我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而教授替我申请的奖学金,也因为没有太大把握所以事先也没有告诉我。我本来就没有特别重视过这件事,因为反正要考预官,而我妈妈一一我后来看到医院留下来的病历表,才知道抽完签以后,我妈有一次严重的发病一一”他咬紧了牙关,“大概就是因为那样,她忘了把抽签的结果告诉我,因此,我纵容自己和小雾的感情一直发展下去,等到我发现自己一毕业就要出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既岚的眼睛里有了怒气,“你知道那会伤害到小雾。”他指责,“如果我是你,我会立即和小雾分开,你那样做了吗,允宽?” 允宽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可是我没有,我做不到,你知道我和小雾订情的时间吗?就在我妈去世后的第二天,而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兵役的事吗?就在我和小雾订情后的第三天。既岚,在那时候,我身边的人只有小雾了,你能了解吗?我刚刚失去了母亲,怎能再失去另一个对我而言同样重要的女子?我没有那样坚强。 他的身子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他抬头看着他少年时代如影随形的好友,祈求他的谅解,“很自私,对不对?这是我唯一的藉口了。” 既岚崩紧了下额,“后来呢?” 允宽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道,“我一直到上飞机的前两天才向她道别。” 既岚怒喝了一声,冲上前去,对着允宽的下巴就是一拳,允宽被他击得整个人跌在床上,嘴角登时流出一缕鲜血,既岚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他当胸一把揪起,高举的右拳捏得极紧,显然是想给他一顿好揍的样子。然而允宽只是默默看着他,甚至连嘴角的血都不去擦一下,既岚悻悻然将他一把推回床上,咬牙切齿地道:“我应该杀了你,我至少应该将你揍个半死,你这个——这个——”他一转身,恨恨地踢了椅脚一下,开始满屋子乱绕,看到桌脚,又踢了——下。 允宽默默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擦了一下嘴角,既岚这一拳打得可不轻,他半边脸都麻了,明天铁是一片瘀紫,“既岚”,他平静地说,“受苦的不是只有小雾一个,我爱她。” 既岚突然回身,生气地瞪着他,“你爱她?你用这种方法来爱她?”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呢?”允宽苦笑,无意识的抚摸自己挨过揍的脸,“提早一个月、两个月或三个月告诉她,让她天天数着日子哭泣吗?不要告诉我‘一开始就不该在一起的’,老友,我试过了。” 既岚瞪着他看了半天,终于挫败地垮下肩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那又为什么要分手?”他勉强地说,“你去德国又不是一辈子?” “你是真的这样想,还是存心和我抬杠?”允宽哭笑不得,“老天,小雾那时才大一而已,我凭什么要求她等我八年?她很可能碰到更好的对象,她很可能识为她对我的感情只是一时的迷恋……她那么年轻,整个世界都在她的眼前,我凭什么要求她?我不能在她身边,甚至不会有空给她写信,难道要等到她厌烦了这种方式,等到彼此的感情在漫长的隔离中褪色扭曲才分手吗?” 既岚抿紧了嘴,半晌才轻叹了一口气,“但是小雾并没有嫁给别人呀!” “那也不表示她在等我。”允宽摇摇头,“何况,既岚,我当年做的是合理的预测,你现在看的是意外的结果,你怎能拿结果来推溯预测?亏我刚刚才夸奖过你的罗辑推理。” “只能怪我是小雾的哥哥。”既岚咕哝,“凡事不关心则已,关心则乱。” 允宽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算了,事情都过去了。” “过去了?我不认为,你还爱着小雾,不是吗?” “嗯。” “而你打算重新追求她?” “你不反对吧?” “反对?”既岚笑了,“我想,我找不到比你更好的妹婿了。” “我倒不怀疑你会这样想,”允宽苦笑了一下,”只怕小雾不会认为我是她最合适的丈夫。” 既岚偏着头看他,“需要我帮忙吗?”他尽可能问得温和。 “不要插手管这件事,就是帮了我大忙了。”允宽沉吟,“我相信小雾不原面对任何的提醒或压力,这只能是我和她之司的事。” 既岚沉思地看他,“我想你是对的。”他终于说,转身走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房门。 于岚一整夜都没能睡好,翻来覆去,只一闭上眼睛,便是允宽深沉专注的眼睛凝视着她,那对眼睛在下一刻钟里又倏然充满欲望,然后是他有力的双臂,温暖的怀抱,温柔、灼热却又坚定的吻。 那吻呵!像烙印般印在心上!那眼睛呵!像烛火——般洞彻心思…… 于岚又翻了一个身,不要像个傻瓜一样好不好,小雾,这又不是你的初吻,她斥责着自己,再翻了—个身。 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雨了,雨声淅淅沥沥的往下滴……于岚不自觉地抱紧了枕头。拜托,不要去想了好不好?那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他跟踪了你又怎么样?他问你有关孙毅庭的事又怎么样?他问你恨不恨他又怎么样?甚至,他吻了你又怎么样?就算他仍然关心你,仍然喜欢你,仍然…… 爱你,又能怎么样呢?他仍然可以随时抽身而去,再度将自己撇下。不,不能再来一次了。 于岚重重地叹息,再翻了个身。不能再来一次了,不能再认允宽接近你……可是你心底为什么仍然充满了兴奋与酸涩?为什么仍然想着他拥抱?该死,沈于岚,控制——下你自己的思想。 雨仍然淅沥地下着,伴着于岚翻背的声音下着……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因疲倦而沉沉地睡着了。 “妈妈,阿姨起来了没有?”妮妮在客房门口探头探脑,“她说要教我翻花鼓呢!” “阿姨很累,要睡觉,妮妮乖,不要去吵阿姨哦!”丁珞忙着冲牛奶,“先过来吃早饭。” “于岚这回又怎么了?还是因为赵允宽的事吗?”杨慕书从报纸里抬起头来问,因为丁珞的关系,他和于岚也成了熟朋友,对她十分关心,这也算“爱屋及乌”吧。 “我猜八成是,但是于岚什么都不说。”丁珞叹了口气,开始烤土司,“什么都不说,就表示事情严重了,于岚很少混乱到不能整理自己情绪的地步,但她昨天下午来的时候,”丁珞摇头,拿起奶油往土司上抹,“脸色白得像鬼一样。” “妈妈,鬼的脸不是白的,是绿的。”妮妮抗议,“我在电视上看到的。” “鬼有很多种,有的是白的,有的是绿的,跟猫咪一样,有黑猫啊,有白猫啊,还有花猫。”丁珞赶紧回答,妮妮满意了,坐在椅子上开始吃土司,杨慕书放下报纸,端起牛奶喝着,“这好像是于岚第一次在我们家过夜?” “所以才不寻常呀!好像是逃出来的一样。”丁珞苦笑,“算了,这样胡猜有什么用?她想说自然会说,我只能提供她一个避风港而已。”她说着便转了话题,“你今早不是要去打羽毛球的吗?” “我没跟你说啊?小李临时有事,不能来了,一个人怎能打羽毛球?” 丁珞沉思了一下,“那么我们今天去动物园好吧?妮妮最喜欢了。” 妮妮立刻一个劲点头,用一对热切的眼睛看着她的爸爸。 “阿珞,你有客人呢!”杨慕书提醒她。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出去,于岚现在最需要独处和清静,我们只管玩我们的,全不理她,可能对她还来得好些。 杨慕书笑了,“算你有理,那咱们就去动物园吧。” 妮妮兴奋得大叫起来,丁珞忙把一根食指按在自己的嘴上,“嘘,阿姨还在睡觉呢!” 于岚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四周安静得异常,但是阳光早已穿窗透入,还近都是隐隐四声,她伸了个懒腰,起身下床,简单地换过衣服,梳洗了一下,镜里的人有一张精疲力尽的脸,短短一夜不甚安稳的睡眠,抚不平她连日来心灵上遭受的激荡,只有那——对乌黑的眸子深处,似乎隐隐闪耀着无以名状的期待和焦灼。于岚闭了一下眼睛,挥开她突如其来的妄念,打开了房间的门。 屋子里空空荡荡,餐桌上有二片烤好的土司,一杯已冷的牛奶,一张压在碟子下的约条,于岚走过去一看,约条上是丁珞的字迹: 我们去动物园玩了,傍晚才会回来,见你睡得沉,’没敢吵你,想你今日亦只要清静,我们把清静留给你,其余的,要什么作料都自己加。 于岚不觉笑了,丁珞永远这般细心周到,典型的贤妻良母,从大一时就这样了。于岚看看烤好的土司,突然觉得自己饿得一塌湖涂。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昨晚吗?昨晚好像没吃,因为自己那时正失魂般地在街上乱走。昨天中午吗?昨天中午好像也没怎么吃……于岚叹了口气,刚刚被唤起的胃口又逃逸无踪了,她颓然在桌边坐下,按紧了自己的额头。 门铃就在这时候响了。 于岚不想去理它,可是那门铃十分坚持,按的人并不是按着不放,让铃声不止不歇地响个没完,而是每隔一分钟就去按它一下,于岚终于疲惫地站起,打开厅门,说:“杨先生他们不在……” 话没说完,她的眼睛便惊讶地睁大了,而赵允宽已经一脚踏了进来,顺手递过一束粉红色的玫瑰花,于岚本能地往后退了——步,问道:“你……” 不管她本来想问的是什么,在她看到允宽阏紫的下颚时,都已本能地化成一句,“你的脸怎么了?” “撞到柱子了。” “啊?”于岚忽然想起漫画上常有的,贪看美女而撞上电线杆的人,她嘴角有了一点笑意。 允宽仿佛一眼就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小姐。”他解释,“是在花店里撞的,那些花五花八门,看得人眼花撩乱,所以……” 于岚的笑意扩大了,允宽啧啧摇头,“你真没有同情心哪,小姐,还好我只是撞到了柱子,要是一不小心栽在仙人掌上,现在大概已经在急诊室里了。” 于岚终于笑出声来,允宽乘机把花递上,“那么,小姐,看在我这一撞的份上,你是不是愿意把花收下来了?” 于岚迟疑了一下,“不理由吗?”她问得有点戒备。 “本来是有的,可是一撞全撞没了,你接不接受新编出来的?” 他的表情似乎满怀期待,于岚—时倒没了主张。她没想到,经过昨天的事情之后,再碰到允宽时竟会是这种局面,他也许会道歉,也许会尴尬,但怎么会是这种全无心机的欢愉?使得她板下脸来也不是,推他出去也不是,她困惑地看着了己宽,本能地回嘴道:“对不起,来路不明的东西,姑娘—向不受理。” 允宽煞有介事地提起花来仔细看过,“我想这不是走私过来的匪货,”他再拨拨花瓣,“而且花芯里也不曾藏着大黄蜂。” 说着便把花往前一递,“不信的话,你自己检查看看就知道了。” 于岚只得把花接在手中,粉红玫瑰是极其娇媚的花朵,和红玫瑰的奔放艳丽又自不同。过去,允宽从不曾送过玫瑰花给她,永远只送清丽的雏菊,飘逸的风信子……他大概早就忘记自己喜欢的花了吧?于岚——时间有点怔仲,允宽却已大踏步走客厅,各处瞧瞧看看,“没有花瓶啊?” “你没有诚意吗,这花到底是送我的,还是送丁珞的呀?” “当然是送给你的呀,但是因为你要出门了,带着这么一大把花多不方便,所以又把它们转送给丁珞。”允宽在厨房里找到一个广口大玻璃杯,就把它放在水龙头底下去装水。 “谁说我要出门的?”于岚抗议.她真搞不清楚,为什么整个的局面防佛都落入了允宽的控制之中,而连她自己是怎么跌进陷阱里的都不晓得。 允宽把个大杯子摆在桌子上,伸手又把花接了过去,“好小姐”他慢慢地说,“我回台湾这么些天了,忙得连台北都没来得及去逛,难得今天放晴,麻烦你陪我四处看看,总不过分吧?你瞧.我一向很懂得‘皇帝不差饿兵’的道理,一大早就先去花店买玫瑰,还撞了个鼻青脸肿,你既然把花收下了,当我半天的私人向导,也不算吃亏吧?” 于岚愈听眼睛愈大,“我早知道你的花不是白送的,我拒收,还给你好啦!” 允宽挑起一边的眉毛,“你已经把花转送给丁珞了,又怎么能还给我呢?” 于岚恨得直咬牙,“都是你一个人在自说白话,我什么时候同意过了?” “好吧!都是我—个人在自说自话。”允宽突然笑了,神情变得异常柔奇+shu$网收集整理和,“自说自唱了半天,无非是想说动一个老朋友陪我四处逛逛去,这动机总不能算是错吧?而这要求也不能算是过分呀?” 在他温柔的注视之下,于岚的心藏不自学地愈跳愈急,她勉强笑了一下,耸耸肩膀,用—一种毫不在意的口吻说,“那也不必找我呀,哥哥一定很乐意带你四处去玩的,而且还不必你去买花。” “小姐,你有点良心好不好?令兄可是有家有眷的人,难得放假,我还不识相地挤到中间去做电灯泡,想人家和我划地绝交呀?不瞒你说,我今天本来是要找他的,结果他小子一声不吭就先给了我一记右钩拳。”他指指自己脸上的阏紫,“不然,你真以为我会去撞柱子呀?” 于岚啼笑皆非地看着他,只是摇头。允宽低下头来,稍稍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我其实才不想和他去呢!我一星期有六天和他待在一起,他就算长得跟保罗纽曼一样,我也看厌了。” 于岚无可奈何地举了一下双手,做投降状,“好吧,你赢了。”她说,“你想去什么地方呢?” “龙山寺,有没有意见?” “龙山寺?”于岚愕然,“这么早,龙山寺有东西吃吗?” “早?”允宽挖苦着,“小姐,现在的时间是十二点,”他瞄了一下表,“三十八分四十四秒。” “啊?”于岚睁大了眼睛。她最讨厌手镯手表这些东西,嫌它们挂在手腕上碍事,手表—向是搁在皮包里的,星期假日不必上班,自然不消去留意时间的流逝,昨夜没有睡好,很晚才朦胧入睡的,竟不知道整个早上就这样过去了。 他们去了龙山寺。 允宽的兴致很高,他们一个摊子又一个摊子地攻城掠地,肉圆啊、肉羹啊、碗稞啊、蚵仔煎啊……允宽好像想将八年未吃的份一次补齐。开始的时候,他们是两个人合吃一份,但是吃过三个摊子之后,于岚就已经八分饱了,允宽则继续努力不已,于岚看着他的好胃口,止不住地要笑。等允宽吃完了芝麻汤圆,还意犹未尽地边走边看时,她忍不住拉拉他的袖子。 “留点东西下回吃吧,你不怕坏了肚子?” 允宽的眼睛一亮,“这话的意思是,你下回还陪我来吗?” 他眉梢半挑,似笑非笑,也不知是在要求,还是在说笑。于岚心中呼的一声,突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含糊的说,“反正龙山寺又不会跑掉,等一等又有什么关系?” 允宽的笑容收敛了一下,“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会留在原处等人的,”他低语着。 于岚的心脏倏地抽紧,戒备地停下脚步,允宽却只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朝前一指,“喏,前面那个摊子,我以前常来吃牛肉面的,现在已经换了人了……咦!”他的眼睛一亮,“哇塞!想不到现在还有让推弹珠的摊子啊!咱们试试去,推弹珠我可是高手哦!” 他一把牵起于岚的手,从人群中挤了过去。 于岚本能地想将手抽回来,然而允宽一径兴奋地往前跑,甚至不曾意识到她轻微的挣动。于岚突然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这不就是她在允宽回来后一直想达成的效果吗?自在、轻松、若无其事,于岚不自学地咬咬下唇,显然允宽也认为这是最好的方式。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连那一吻都只不过是个错误……他们之间的一切,在刹那间仿佛都已回到了起点。 这八年的岁月当真存在过吗?然而又清楚分明地已经是终点了。所有的过往岁月,都可以不记不想,允宽正以他的行动反映他的想法吧?于岚一时心中百味杂陈,清楚分明的意识里,只是允宽那包覆着自己的大手。多年以前,也曾经那样牵着自己的手…… “小姐,我在跟你说话呢!” “啊?”于岚回过神来,迎上允宽笑嘻嘻的眸子,以及他递过来——枝小木棒,“这是干什么?” “咱们来比赛呀!输的人请吃晚饭。”允宽微笑,笑得全无心机,“怎么样?玩是不玩?” 于岚收敛了一下心神,看着一座座珠台,上头用小铁钉钉出得分线路。童年岁月突然浮上心头,她不自学地接过木棒,嘴里却忍不住抗议,“这不太公平吧!你自己说的,你是高手,我却好久没玩了。” “小姐,公平—点好不好?我复习此道的机会也不比你多呀!何况,俗语说得好,会咬人的狗不叫,”他狐疑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于岚好几眼,“我这个高手是自封的,已经先落了下乘,你这种骄人之兵的战法,才叫做阴险毒辣呢!” 于岚啼笑皆非,“喂喂喂,你武侠小说看多了是不是?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平白无故挨这种炮轰?” “炮轰?没有啊?”允宽一脸无辜,“我只和你比赛推弹珠,动刀动枪可就犯规了。” 于岚真不知道应该踹他—脚好,还是捶他—拳好,允宽偏在此时凑过脸来,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女孩子又要笑,又不肯笑的表情,最是好看?” “你——” 于岚瞪着他,看他若无其事的在一个小男孩身边坐下,拿起一个小玻璃弹珠,然后抬头对自己挤了一下眼睛,伸手招她过去。老天,她怎么可能对他生气?她无可奈何地在他身边坐下,也拿起一个玻璃弹珠,身旁的孩子们诧异地看着这两个大人,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也爱玩这种游戏。 他们玩得不亦乐乎,刚开始的时候,两个疏于练习的人都只得了安慰奖——水果糖一条,但是不久之后,就掌握了要领,头奖、贰奖的奖品对他们而言,简直如探囊取物,老板不觉冷汗直流。 于岚看着战利品,笑得极是开心。 “我赢了。”她看着允宽微笑,允宽的战利品比她少。 允宽抬头看了于岚一眼,见她嘴角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便也笑了。由于只为重温旧梦,他们把大部分奖品都还给老板,把水果糖分给周围的小朋友,心愿得偿地相携离去。于岚突然觉得喉中有点哽咽,她的微笑还留在唇角,眼中却隐隐升起一丝雾气,允宽默然走过来,温柔地环住她的肩膀。 于岚颤抖了一下,但允宽只轻轻拍拍她肩头,看看渐渐密积过来的云层,漫不经心地道,“好像又要变天了,有点冷是吧?” “呃,啊,还好。” 允宽不大放心地皱皱眉,“我们还是离开这儿吧?两个人都没带伞,要淋出病来岂不糟糕?” “你想上那儿去?” 允宽侧着头想了一下,“茶艺馆吧,”他说,“我出国的时候,国内好像还没这玩意儿,现在却是到处都是了,上回既岚曾和我提起,我好奇得很呢。” “你什么时候喝起茶来了?”于岚不假思索的问,不曾意识到这句话背后提示着,两人之间曾有的熟悉……以及亲密。 “老实说,从来没喝过。”允宽摸摸下巴,“只是好奇,上那种地方,最主要的是气氛和情调不是?其实我觉得不必一定要喝茶,喝酒也不错,不是有一首诗说什么:晚来天欲雪,红泥小火炉……” 于岚卟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呀!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你这诗是背到那儿去了?” 允宽悻悻然瞪着她,“我记得你是外文系的。” “但这是一首很有名的诗呀!我记得高中的国文课本里就有了。” “那一定是到你们那一届才加上去的。” “何必呢?记忆力不行就说一声嘛!” 允宽两道浓眉全拧在一起,“我的记忆力不行?”他开始叽哩呱啦背一大串德文,整整一分钟没停下来吸一口气。 “你在说什么呀?” “你不知道?这都是世界知名的建筑物,你——个都没听说过?”他不以为然地瞅着她,“啧啧啧啧!” 于岚拚命想板起脸,还是失败了,“我们还去不去茶艺馆呀?” “去呀,为什么不去?没有酒,茶也不错呀。古人说的什么‘寒夜客来茶当酒’,他偷瞄了她一眼,确定这一次没有背错,不觉大乐,“所以呢,写酒的诗都可以拿来和茶代换一下。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唤将取出来……” 于岚立时笑岔了气,捧着肚子直叫“哎哟”,允宽愁眉苦脸地看着她,“又背错了?可是吟起来很顺嘛!” 他不解释也还罢了,这一来简直是愈描愈黑。于岚才刚刚止了笑,一听又弯下腰去。允宽看着她娇小的身子笑得发颤,垂肩的长发闪烁亮丽光芒,唇边的微笑便不觉渐收渐淡,但当于岚直起身子时,他又已是一脸自嘲、以及被嘲笑的无可奈何。 这一整天便是这样过去的。他们去了茶艺馆,一直坐到午夜时分,只是胡乱聊天。 怎么会有这么多话可以讲啊?讲的又都只是身边琐事,允宽和她谈德国,谈莱茵河,谈他就读的柏林工业大学……于岚着迷地听着、笑着,问各种千奇百怪的问题,下几万种匪夷所思的结论。茶艺馆里整日流泻埩琮的筝声,杯中的茶水碧于荷叶,竹帘将榻榻米隐隐隔开,棉纸糊就的灯笼里,亮起昏黄微晕的光芒。于岚一直在笑,淡淡地微笑,开怀地大笑,细细碎碎地笑……有很多年很多年,她不曾这么开心过了。 她真的是在喝茶吗?这杯子里装的不是酒?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家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了。走廊和客厅里的小灯还亮着,家里却已经悄无声息,显然每个人都已入睡。 于岚偷偷地吐了一口气,因为她实在不想去面对母亲好奇、欢喜,以及追问的眼神,她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自己和允宽出游的事情。事实上,今天一整天,她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她只是和允宽笑、玩、闹,凭着自然的情绪去反应、去应和、去释放自己久久沉埋的少女情怀。她对允宽的戒心在这一天中愈来愈少,却在回到家时猝然惊觉,不知道彼此所占据的地位,所扮演的角色是什么了。她为此而慌乱,事情仿佛已超过她控制之外。在她和允宽的相处时间,除了轻松自在之外,还有一种隐隐的亲密与调和。那种气氛非她所能控制,甚至也非她所能抗拒……因为允宽看来如此一—无辜。 于岚不自觉地紧咬了下唇,步上楼梯的时候,她困惑地回头来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使她几乎屏住了呼吸。 允宽也正在看她,他的眼神专注、焦切、渴望……不可测度。但于岚掉过头来的时候,他已迅速地垂下眼脸,…‘霎间他眼底神情尽掩,于岚困惑地摇了摇头,是她看错了吧?因为允宽正在微笑,“累了?” “还好。”她只能这样回答。 “显然我是个很有格调的观光客,是吧?没有拉着你到处去买东西。”允宽笑着打开自己的房门,“谢谢你陪我逛了—天,晚安。” “晚安。”于岚呢喃,看着他关上房门,不知怎地竟觉得若有所思,她抿了——下嘴角,快步走回自己房中。不,她不要去思想,不要去分析,这’一天的经验太美好,美好得令她不想用任何思考来破坏一一至少不是现在。她走进浴室去洗澡,任流泄的热水在自己身上冲刷过去,明天再想吧!以后再想吧! 第八章 接下来那几天,竟过得出乎意料得容易。 星期一早上,于岚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真是好久没有睡得这般香甜了!她在衣橱里挑出一件酒红色差别毛连身洋装,字形的衣领显出她洁净修长的颈项,她在颈间系上一条极长的金链子,对着镜头里明丽的容颜微笑,蹭着轻快的步子下楼去吃早餐。 “早啊,小雾。”既岚漫不经心地从咖啡杯上望了她一眼,“你昨天在丁珞家玩些什么,玩到这样晚?”他的声音正好大到全家都听见。 “噢,我们陪妮妮去逛动物园。”于岚的脑袋飞快地转动,正好接着允宽投来一个“共犯”的眼神,“然后在外头吃火锅啊,又回去聊天。”她用眼角瞄着沈太太。谢天谢地,她好像一点都没有起疑。但是……奇怪,这里面好像有什么事不大对劲?偏是一时间又想不出来。于岚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餐,—直到坐进车子里还在想。 但那两名男子并不给她什么思考的闲暇,他们不再聊建筑,灵敏度把箭头往于岚身上射。三个人在车里胡说八道,闹得于岚一路笑着下了车,走进办公大楼时还在笑。 星期—过去了。 星期二过去了。 星期三过去了。 允宽一直保持着那种亲切、那种轻松、那种安适。他自在地和她说笑,话题却绝不沾惹当年。他待她是朋友、是兄妹,却再也不带男女之情了,连赞美都是明朗干净的。于岚喜欢这样的相处,这种相处是没有威胁性的,可以让她放心的。至少,她认为自己应该为此而安心了。 然而随着时日的消逝,她却一日比一日不安,上班时常常无故发楞。在内心深处,她其实很明白自己不安的原因,然而她拒绝去想,拒绝去分析,潜藏的思绪是闸门后的洪水,不开就不会宣泄……—但它会愈积愈多,终于不能为闸门所遏阻。 于岚摇了摇头.逼迫自己回到工作之中。先别想了,以后再说吧!你现在没有时间。她努力地盯着摆在眼前的文案。 纪郁璜推门进来,“老编,这是这一期的广告草稿。”这位广告企划把卷宗一一打开,“是一部分,还没定稿。” 于岚点点头,“这一期的广告比上一期多,编排上可要费点周章了。”她说着,却听到纪郁璜应道:“要依社长的意思,整本都是广告,才称了他的心呢!有钱才好办事嘛!”他朝于岚扬了扬眉,“孙毅庭应该都和你说了嘛!” 于岚脸色一沉,这种刺探太拙劣了,纪郁璜是那种自以为很吃得开的男人,在碰了于岚几个钉子之后,表面上不敢说什么,却总不忘逮点机会冷嘲热讽。她冷着声音道,“当然,那一部分是他负责的。” 纪郁璜听出她的不悦,干咳两声,道,“嗯,唔,我去弄下一个部分了,你看完叫我一声。”说着踱了出去。 于岚看完一部分草图,收拾起文件夹子,想到社长室去讨论一些事情。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快步走过几张办公桌,正要转过走廊,却突然听见转角处几个人在说话。 “你说孙毅庭也被她甩了?不是开玩笑吧?” “老天,你们没看到他那张脸啊!失恋两个字明明白白挂在脸上!还有,你们没注意到,以前哪,有一点琐事,孙毅庭都要往这儿跑,这几天事情正忙,他反而都不来了,不是打电话,就是派人送文件。” “听你这么一说,倒真像那么一回事!我们这老编也真是,都快变成老处女了,还这样挑三捡四的?她到底嫌孙毅庭那一点?” “哎呀,人家是美人,有的是办法啦!说不定现在已经另结新欢了!” “搞不好,就是为了这位新欢,才把孙毅庭……” 于岚听不下去了。她悄悄往回走上十来公尺,然后放重了脚步,一路格格格地走过去,把几个慌忙住嘴,尴尬地向她招呼的人扔得不能再远。 又开始下雨了。台北的冬天总是如此潮湿,下得人心胸眉眼皆是扑灰。于岚在骑楼下等车,等既岚和允宽。两个干于净净的人物,不必沾染自己办公室里的闲言闲语。车子来的时候.她脸上不觉露出温和的笑容。 允宽挪到车门边来为她开了门,于岚一矮身钻进车里。身后大厦里,正陆续走出一些人来,看着这渐渐驶远的车子指点不休。 晚饭过后,于岚径自走回楼上,但她并不想回自己的房间。初冬的微寒令她心思空荡,不知是寂寞还是感伤,或者两者皆有有巴。楼下传来电视机里热闹的声音和伟伟兴奋的尖叫。于岚低低叹息,扭开图书室的灯光,走了进去。四壁亮起柔和的光线,照亮几大橱分门别类的画籍。于岚径自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夜色幽暗,远远近近闪烁着璀璨的灯光,她低叹了一口气。回头向书橱看去,正迎上允宽似笑非笑的眸子。 于岚颤了一下,“你怎么这样不声不响地摸进来吓人呀?” 她轻叱,却猛然发现自己言语中撒娇的成分多于愠怒,不觉咬了一下嘴唇。 允宽眼中光芒一闪,却又迅速隐没,依然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 “谁让你们把地毯铺得这么的厚?我就是不当猫也不成呀。”看见于岚瞪视的双眼,他笑着举起双手,“我知道,地毯是特地铺这样厚的,好把杂音吸掉。这是既岚的主意,对吧?他若早知道有—天这地毯会害他的宝贝妹妹饱受惊吓,—定早把这地板改成中空的。” 于岚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就笑了。允宽询问地看她,于岚不觉又笑,一面笑,一面忍不住摇了摇头。允宽拧着眉毛看她,“我为什么觉得自己被人暗算了?可以告诉我你在笑什么?” “地板啊!”于岚笑着摇头,“中空的地板!你知不知道,当年吴王夫差在替西施盖馆娃宫,就是把走廊造成中空的,木制的走廊下铺着空缸,西施走过时就会发出音乐一样的声音……” 这是“响履廊”的典故,修过中国古代建筑史的人当不会不知道。允宽一脸的啼笑皆非,“你把我和西施联想在起?真太抬举我。” “不客气,”于岚忍着笑道,“我们赵先生一向是美男子,大家都很仰慕的。只不过身量太高大了一些,这木板必须得铺两层才保险。” “何不干脆用钢板算了?也省得用脚跺出几个洞来,允宽悠闲地笑着,胳臂搁在书桌上,眼睛却又往于岚脚下看。 怎么话题猛一下就兜回自己身上了?于岚涨红了脸,允宽却已调开眸光,去流览书橱里一排一排的书籍。 这图书室平常都是既岚在使用,因为他坚持“卧室归室,书房归书房”,霞衣的书大多数堆在学校的研究室里。于岚倒是习惯在自己卧房里看书的,但是几年来她买的书也惊人,读过的或不常用的书就往这儿塞。允宽一本一本看,去:屠格涅夫、莎士比亚、托尔斯泰、泰戈尔……他将泰尔诗集自书橱里抽出,顺手翻阅过去。 于岚不觉屏住了呼吸。泰戈尔——向是她最喜爱的诗人之一,从大—起便是如此。她还记得,允宽出国之后,她曾经—遍又一遍地读一些特定的书籍,以宣泄内心积郁的情感;甚至在诗下作眉批…… 眉批或感想!于岚突然觉得异常不安。她曾经写过什东西在上面呢?如果让允宽看见……她本能地走过去,想书自他手中拿回来,一面勉强地说,“诗有什么好看?你要时间,还是读小说吧……” 她的话并未来得及说完,便已凝结在喉咙里。允宽的面色有一瞬间的煞白,抬起来的眼下深黑幽暗,他“啪”一声台上书本,把书塞了回去,背着于岚道,“是没啥好看的。你知道我刚读到什么句子?‘是谁像命运一样驱遣着我?是“自我”跨在我底背上。’诗当然是好诗,不过一下子念太多了一定头痛。”他的头微微仰起,好一会才回过脸来,“怎么样,你有什么建议吗?” “你要想看轻松一点的书呀,有松本清张的侦探小说,还有克丽丝蒂。”于岚绕向另一座书橱,随手抽出几本,“哥哥爱看,买了好多回来,你自己挑吧。” “都是翻译小说?” “嗯,台湾这几年流行翻译通俗小说,书店里摆得到处都是。”于岚把手上几本书递给他,允宽随手接过,视线却落到墙上一幅毛酣墨饱的对联上,写的是; 有书、有剑、有肝胆, 亦侠、亦儒、亦温文。 于岚的眸光随着他的一转,“很有意思,是不是?我一位中文系的学长送的。” “字写得满好。” “是啊,那男孩子是被公认的才子,听说有不少女孩子捧着纸卷去请他写字呢。” 允宽抿了一下嘴角,转身向外走去,于岚微微一怔,随即将眼光自他背上调了来。她可不是习惯于自欺欺人的人,还不至于去幻想他的行为带着吃醋的意味,当然那男孩是曾经追求过她,但人家表现得温文含蓄。再说对联是真好,也没有压在箱子里的道理……于岚苦笑一下,甩甩头。你这是么啦,胡乱为自己辩护什么呀?根本没有必要的啊!再说只不过是进来找书,找到了书,自然就回房去看了,又有么好奇怪?难道人家的一举一动,要向你报备吗? 于岚闭了一下眼睛,强行压下心底酸涩空茫的感觉,光不自觉地扫过架上排列整齐的图书,绕过两个书橱,她看着取下那册泰戈尔诗集,咬着嘴唇去翻方才允宽所引用那首诗。 她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那首诗列在“漂鸟集”里,还排得相当前面。翻开诗集,她看见自己曾用原砂一样的钢笔,在诗句旁打着密密的小圈。而在诗下的空白处,血一样的字迹潦草凌乱地写着: 但我明明已经死去,为什么还清醒地受这样的鞭笞呢?果不是我底自我分裂为二、彼此对立,就是恶魔已将我底魂攫取入炼狱里! 一阵阵寒意冻袭着于岚,这是多久以前写下的句子啊?她身、心、意志和灵魂全都崩离开来的日子里?而今这一道伤口又血淋淋地在她眼前翻开……不止是在自己眼前,也同时呈现在允宽眼前。于岚咬紧了牙关,如果说人间世上有什么她厌恨的事,那无疑是这一种了,在遗弃她的男子眼前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和伤口。想到允宽读到这一段文字的反应,她的脸庞热辣辣的燃烧起来。他是怜悯吗?是愧疚吗?是遗憾吗?是抱歉吗?是…… 该死!你为什么要推测?你为什么想知道? 她心底那个细小的声音来得如此无声无息,却一下就得她浑身冰冷。她迷惘地抬起头来,正看到允宽站在门口。于岚怔怔地看着他,看他沉思而奇异的眼睛,挺直的鼻梁,若有所思而紧抿的嘴,以及那黑色的毛衣,深灰的长裤。于岚的神智还没有从自己的思绪中回复回来,她还在抗拒着心底那小小声音,抗拒着那其实已经开始浮现的答案,抗拒着那渐渐扩散开来的疼楚……她迷蒙的眼睛水雾般将允宽笼住,微颤的唇角有着一种脆弱的神情。她在看他,但又好像不是在看他。 允宽轻悄无声地移了过来,两双大手轻轻落在她肩上。 “小雾?”声音里有一丝迟疑和不稳定。低下头,他看清了于岚手中的书本,他手上的力量不觉微微加重。 于岚微微颤抖,迷蒙的眼睛清醒了一些,“怎么又回来了?”她低语,“你不是已经找到你想看的书了吗?” “我改变主意了。”允宽定定地看她,“我想读泰戈尔。” 于岚惊跳了一下,迅速地从他手中挣开,“不!”她喘着气回答,允宽的话仿如急速转动的石磨,一霎间已将她过去和现在的情绪全碾合在一起,那不只是过去的伤口,也是现在的需求。于岚的脸色因觉醒而惨白,她死命地将书抱在怀里,极力护卫她最脆弱的感情,“不!泰戈尔不能借你!” 允宽沉默着,眼底的神情深不可测,但却不是嘲笑,不是怜悯,只是温柔……以及其他压抑太紧,紧得即在平常于岚也未必狡滑得出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借我?” 于岚惊觉到自己的孩子气和过分紧张,挣扎着放松下来,“因……因为我今晚要看。” “那么,”允宽微笑了,“明天借我?” 于岚抱紧手上的书,“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完。”而且等我看完的时候,你大概早就不在台湾了;也许我此生都不会再有看它的时候……她在心里默默地加了这一句,勉强自已微笑,“你还是看你的松本清张吧!” “那不是‘我的’松本清张,而且我从未说过喜欢松本张清,”允宽微微叹了口气,“如果你不想把泰戈尔诗集借给我可以推荐一些其他的书吗?” “橱子里有那么多书,你可以自己去找啊。” “你是专家,不是吗?我接受一切你所推荐的书,”允宽深沉的眼睛看向她手中的诗集,“那么,等你信得过我的品位时,也许会愿意和我讨论泰戈尔这样美丽的作品?” 天哪!他怎么可以在说着这些充满暗示的言语时,还表现得如此无辜!于岚狂乱地别开脸去,假装自己正在流览书籍。一整个晚上,她都尽力在忽视彼此间波涛暗涌的感觉,忽视他所有语带双关的言词,告诉自己说,那一切都只不过是她的多心。因为若不如此,她就要跌进漩涡中去,惨遭灭顶,再也挣扎不出……于岚挫败地垂下肩膀。 来不及了,她已经跌进去了。不,她更正自己,不是“已经跌进去了”,而是一直不曾走出来过。她曾经用了那样多的心力来说服自己,说他已不是当年的他,而自己也不再是当年的自己……而如今的允宽,依然,甚至是更强烈地吸引着如今的于岚!如果她可以把当年的情感贬低为少女的迷恋,现在的情感又该怎么说呢?于岚绝望地合上双眸。她爱他!再逃也没有用了,她如何能逃避自己的心呢?她爱他! 但是他呢? 于岚打了一个冷颤,允宽的声音立时在身后响起,“有点冷是不是?你穿得太单薄了。” 何止是单薄而已啊?我需要一件盔甲。于岚苦笑—下,盔甲有什么用?最大的敌人是她自己,来自她的内心。“是谁像命运一样驱遣着我?是‘自我’跨在我底背上。”她又打了一个冷颤,允宽轻轻叹息一声。 “回房去加件衣服吧,小雾,别感冒了。” 她望了他一眼,迷迷茫茫地走出图书室,手里紧紧抱着的,还是那本泰戈尔诗集。 她爱他,她到了现在才知道…… 于岚厌倦地调开眼睛,把这篇爱情小说推到一旁。已经进入十一月了,台北的阴湿简直触手可及,在这样灰色的天空下,着实叫人无法提起工作兴致。于岚叹了口气,自已知道这些都不是理由。允宽真的才回来两个星期而已吗?她摇摇头,再次勉强自己去读桌上的小说。心神不宁已够糟糕,她可不能因此而影响到自己的工作,这篇稿子,昨天就应该审完了,她却一直拖到现在。于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半小时才十二点,她埋下头去,开始聚精会神地工作。 这是一篇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正是她目前最不想碰触的那一种。于岚勉强将它看完,便即陷入沉思中,小说的结构、文笔、可刊登性……一时间全被她抛出了脑外,直到一阵敲门声将她惊醒。 差五分十二点,于岚纳闷着来人会是谁。今天是周末,哪—个人不是急着下班呢?也许是既岚?但既岚从来不曾如此斯文过,进她办公室还敲门……这些想法电光石火般在她脑中一掠而过,于岚简单地说,“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赵允宽。 当然是他,于岚微微挑起一边眉毛,“怎么是你?哥哥呢?”谢天谢地,她的声音和往日一样平静。 “他下午有个应酬,陪客户吃饭去了。” 于岚点点头,开始默不作声地收拾桌子,允宽看着她和细腻的动作,忽然开口问道,“一道吃中饭好吗,小雾?” 于岚微微一僵,没有说话,允宽懊恼地啧了—声,“呆,我干么问你,等你上了车,我把车往外一开,嘿嘿!” 于岚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确定你留学的地方是德国而不是阿拉伯吗?”她问,“我们的女权什么时候低落到这步地了?” “我不认为绑架行动和女权运动之间有什么相关,”允宽笑着说,“再说,强盗也可以保有完美的骑士精神,照样为女士拿外套、拉椅子。英国有罗宾汉,中国有楚留香。” 于岚一时间啼笑皆非,忘了和他辩驳:骑士精神并不等于女权运动。 “怎么样,小姐,你自己选择被绑架的地点吧?”他淘气地看她,然后又加了一句,“其实,吃过午饭,我还有事要请你帮忙。” 于岚戒备地看他,允宽摇了摇头,“我饿死了,先去吃饭,好不好?” 他要不说的话,就算拿铁锤也敲不开他的嘴。于岚拿过皮包,走了出去。 允宽进来的时候,并没有把办公室的门带上,依旧留下半公尺宽的空隙,于岚—拉开门,就看到好几张脸同时转过去,各自作出忙着收拾桌子的样子,她忍不住皱了下眉头,也懒得再去和他们打招呼,自顾自地昂着头向外走去。 “吃过饭以后,陪我去买点东西好不好?”允宽切开碟子里的明暇,“我很不会挑礼物,尤其是送给中年妇女的礼物。” “啊?” “你妈妈的生日快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从既岚那儿问来的。” 于岚放下了刀叉,“不对吧?”她说,“我不认为我哥哥会告诉你这些。尤其是,当你的动机如此明显的时候。” “我有什么动机?” “‘聊以报德’的动机。”于岚摇了摇头,“真是的,允宽,哥把你当自己兄弟看,你住我们家里,就没有必要这样见外呀!还特意问生日,送实礼物一—。” “小雾,”允宽打断地,“你为什么要这样想呢?如果你的家人真是我的家人,送他们生日礼物也不能算什么‘聊以报德’,不是吗?你送自己母亲生日礼物时,也不会朝这方面去想的,不是吗?” 于岚沉默了—下,“我道歉,”她勉强自己微笑,“我大概是一—是人情往还的圈子里打滚太久了。不过,我还是不能想像,你会直截了当地对既岚说:嘿,你家里的人生日都是什么时候啊?” “呃——老实地说,我并没有那样诚实,允宽承认道,“我骗他说我正在研究星座占卜。” 于岚看着他—对狡黠的眼睛,垂落在前额那—绺微掷的黑发,真是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赵允宽啊,”她笑着摇头,“我要把你怎么办才好?” “陪我逛街!” 他们去逛了街,看遍商店里所有奇怪与不奇怪的礼物。 于岚其实也不是个会挑礼物的人,尤其当沈太太什么都不缺的时候,不过忙乱了一下午,也总算尘埃落定。于岚看着他吩咐店员将一条项链仔细包装起来,微低着头的侧面宁静温和,而自己站在他身侧。她突然臊红了脸,这不正是人间的情侣或是夫妻吗?羞不羞啊,这样地胡思乱想!在他眼里,我只是朋友,又是妹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还爱着他!不能让他知道!于岚咬紧了下唇,但是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呢? ——因为他表现得太飘忽,因为你有自尊。重要的是,你不敢再相信他! 是的,因为你不敢再相信他,你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度抽身而退,使你又一次伤痕狼藉,你也不相信自己还有能力再承担一次这样的绝望。沈于岚啊,你是个贪心而又胆小的女子,只能在患得患失中作永恒的摆荡。可笑的是,你只敢用这种方式处理自己的爱情。如果说这就是爱情酸涩苦楚的部分,那你又为何不能接纳安全且无刺激性的人物呢!例如孙毅庭? ——因为你是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偏又无可救药的胆怯且害羞!于岚暴躁地将笔扔在稿纸上,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兜着圈子,不要去想了,这个死结是解不开的!只要你还爱着他……上帝呀,于岚低语……我是如此地爱他! 但是他呢? 那个英浚得过分、聪明得可恶的赵允宽,每天只是没事人儿一样地陪她上下班,他甚至不再提泰戈尔这种敏感且双关的话题。他亲切,但不亲昵;他轻松,但不轻浮;他常在于岚身旁出现,但不是黏腻,也显不出刻意。于岚无法拒绝他,也——在她内心深处知道——不想拒绝他。允宽永远有办法令她微笑甚至大笑,永远能引她讨论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观念、话题,有时根本只是言语间的激辩,她不止一次提醒自己,不能在允宽面前露出太多感情,但是那种亲切温和愉快明朗的相处状况里,要想将自己绷得像根绞紧的弦是太难了。更何况允宽从来不再提起任何叫她紧张的东西。 于是,随着时日的流逝,于岚的自我防护愈来愈薄,戒心愈来愈少。虽然,在独处的时候,她会因心底隐隐的需求而痛苦,她会一再提醒自己:要小心呀,要小心呀……然而只要和允宽相处超过五分钟,这些防护就全部被赶得无影无踪了。 日子就在工作的忙碌和内心的摆荡中过去,于岚再也无心去顾及社里同仁好奇的、探索的眼光,以及背地里窃窃私语。 纪郁璜那神秘兮兮的笑容,她早已学会淡然处之了,却是有一回,连林静芸这纯真的女孩都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提到“孙毅庭好像很久没到这边来了”,倒真令她吃了一惊。当时她只是平平淡淡地用“大概他事情忙吧”应付过去,事后却愈想愈是不快。然而脑袋挂在别人脖子上,嘴长在别人脑袋上,这又不是专制时代,她也不是集权君主,如何杜绝得了天下芸芸之众口?生气只不过给自己找罪受。 于岚将自己的愤怒摔开。真是的,连自身的感情都应付不了了,还有精神去理会别人的闲言闲语吗?于岚照常上班,照常忙她的事。 但是,她心底隐隐有一种感觉:她被孤立了。至少,杂志社里的人对待她的方式有了一点生疏。也许这种疏离本来就存在了,毕竟人们对“当权者”(多可笑的名词!于岚从不曾这样看过自己。)总有点隔离,何况于岚是如此年轻的女子。 但却从不曾浮现得如此鲜明过。中国人仍旧习惯于以道德来衡量一个人,即使这种道德早已过时,早已不合理,早已变得偏狭、单薄且可笑。 于是有那么一天,于岚正忙着接电话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于岚头也不抬,只是用手掩了一下话筒,“请进!”她扬声道,眼睛兀自在桌上的稿件上流连,“是,一切照您的要求,跨页的铜板纸……好的,我会派人给您送去,再见。”挂了电话,她向门口那人瞄去,一面不经意地道,“有什么事情……” 她的话声消逝在喉咙里。 孙毅庭随手将门带上,顿了一顿才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很苍白,而且明显地消瘦了,衣着发型倒还是干净整齐的,只是整个人都黯淡了。 于岚的心不由自主地抽痛了一下,有好一会儿,她只是无言地盯着他看,不晓得应该开口说些什么。 孙毅庭深沉地看着她。 “你愈来愈美丽了,于岚。”他声音低沉喑哑,“我听说恋爱中的女人都是美丽的,你……愿意接受我的——祝福吗?” 于岚握紧了拳头,“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但我相信你听到的都不是事实。” 孙毅庭哑然一笑,但笑意并不曾进入他眼里。 “何必瞒我呢,于岚?赵允宽天天陪你上下班总是事实,不是吗?” 怒意飞入于岚眉睫之间,“他不过是搭我哥哥的便车上下班——”她咬着牙说,然后突然觉得无比疲倦。别人质疑也还罢,连孙毅庭也趟进这团浑水里来搅局!当然他是比任何人都更有理由关心,但她已经十分清楚地拒绝他了呀!于岚眼睑轻垂,将脸别开,冷淡地道:“你只是为了这种谣言来找我求证吗?” 孙毅庭僵了一下。 “对不起,于岚。”他低声道歉,“我没有权利……” “算了,”于岚不想再听下去,“我们还是办正事吧。” 孙毅庭抿了抿嘴,一言不发地将卷宗在于岚桌上摊开。 允宽轻快地走进这栋办公大楼,离午餐时间还有十分钟,把于岚从办公室里拉出来应该不要紧吧?他对着自己微笑。在中午休息时间找人一向不是他的习惯,毕竟这段时间太短了,但他们今早才刚完成施工草图,总有理由来点小小的庆祝吧?就算只是在街边吃一点速食品也罢,他希望于岚能陪着他,陪他走一小段微湿的街道,为他展露甜美的笑容,分享他的成就感,以及欢喜。 他走进杂志社。 每一个人都抬起头来看他。空气中似乎有一种隐隐的敌意,隐隐的排斥,甚至是一点紧张……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张力,允宽蹙了一下眉头。这些人一向如此不友善吗?上一次——他和既岚进来找于岚,结果撞到她和孙毅庭在一起的那一次——好像并没有这种现象呀?这个杂志社如果那么不喜欢外来者,为什么不在门口挂一块“闲人免入”的牌子算了?还是为了什么原因,这些人把我当闯入者一样地排斥?允宽甩甩头,甩掉那种变成箭靶子的感觉,径自走向于岚的力室,敲了几下—— 是不是他的错觉啊?在他敲门的时候,整个办公室好一霎时整个死寂下来。写字的声音、翻纸的声音、打字的音、谈话的声音……全都消逝殆尽,只余留下窗外微雨沙作响。允宽真想回头去瞧它一眼,但于岚的声音已经清清楚地传了出来:“请进。” 允宽走了进去。 于岚没有抬头,她还在专注地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件,孙毅庭也没有抬头。他在于岚身边,正专心一致地在解释一些什么东西。允宽不觉蹙了一下眉头,想起外面那些人奇特的反应。就在此时,孙毅庭的解说告一段落,抬起眼来,两个男人的视线碰个正着,孙毅庭明显地震动了一下。于岚也在同一时间内发现允宽的到来,她在惊讶中微笑,正要招呼他孙毅庭却抢先了一步。 “啊哈,赵先生,是什么风把您的大驾给吹到这儿来了?他皮笑肉不笑地,一双手有意无意地搭上于岚的肩膀,“到底是归国学人,到那儿都饱受礼遇,上班时间可以如此自由自在。像我们这些坐办公桌的人哪,可就没有这种福气了。你说是不是,于岚?” 于岚尴尬地侧了一下肩膀,却没能将孙毅庭的手避开。而她也不好做得太明显,只有任他的手留在原地,她太明白孙毅庭这些日子来心里所受的折磨了,对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攻击和发泄,不忍心再作任何的责备。 该死,小雾,她慌乱地责备自己:如果你方才肯向他解释,自己和允宽之间并不是他想像的那种情况就好了!现在也不会出现这种局面……但我是没有义务向他解释什么啊!更何况,谁料得到允宽会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于岚焦急地抬眼去看着允宽,眼里带着抱歉和请求:请你不要和他计较,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允宽的眼神变得冰冷了,他满心高兴地跑来找她,谁想会碰上这种局面!先是一大群人的敌意,现在又是这样的言语。难道孙毅庭对小雾不曾死心,还在继续追求她吗?难道小雾终于被他打动了吗?难怪整个杂志社的人都排斥我,因为我是他们之间的闯入者!允宽的眼睛眯了起来,愤怒的情绪霎时蒙蔽住他清澈的理性,他本能地还击了:“我一向知道工作能力和工作时间成反比的——在别的地方也一样。所谓规矩,只是人们用来保护自己的堤防而已。” 孙毅庭嘴角浮现一个扭曲的微笑,“这就是你自以为对任何事都可以予求的原因吧?”他尖锐地说,“难道你不曾听说,天才和疯子往往具有同一张脸孔?” 允宽冰冷地看他,“当然,不同的是前者清楚自己的界限,而后者一无所知。”他的言语也像冰一样的冷漠。血色自孙毅庭的脸上褪去,他知道自己完全被击败了,而允宽不再理他,径自转向于岚。 “吃饭去吧,小雾,午休时间到了。” 怒火自于岚脑中升起,他在用什么口气和她说话! 命令的、占有的、强制的……他以为他是什么人?她的主人吗?还是她的君王? 更过分的是,他竟然完全无视于她的求情,当场给孙毅庭这样的难堪!毅庭的攻击固然盲目孩子气,但那只是因为他所受的太过不堪。他根本没有必要作这样尖锐的反击!于岚真想对着他大吼,“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但她没有这样做,她所受的教养,她本身的个性,都不容许她在孙毅庭面前惹一场争端,她只是愤怒地瞪了允宽一眼,回过头去看那遭刺伤的孙毅庭。她的眼睛里有抱歉、有安慰,有那么多无可奈何,有那么多怜惜和歉疚…… 孙毅庭仿佛被雷电当场劈下,本已惨白的脸完全变成了铁青。这样的怜悯和歉疚,对一个男子而言,是如何不可忍耐的施舍啊?何况是在自己的情敌面前?更何况,他才刚刚被这情敌击倒过?孙毅庭闷吼一声,猛转过身,冲出了办公室。 门“砰”的一声大响,震动似乎良久方息。 于岚愤怒地回过身来。 “你太过分了!”她咬着牙道,“谁给了你这种权力,跑到我办公室来侮辱我的朋友?” “如果你不健忘的话,是你的朋友先对我开火的,”允宽把“你的朋友”四个字吟得好重,“我不过是反击而已。” “反击而已!”于岚冲口而出,“你这小小的反击已经把他给击成碎片了!你怎能忍心做这样的事?你看不出他会那样桐待你,只是因为——” “因为他把我当成情敌?”允宽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因为于岚对孙毅庭明显的袒护而愈来愈激怒,“他凭什么把我当成情敌?除非你给了他这样做的身分和理由!” 于岚无法招架地僵立着,允宽的眼睛愤怒地眯起。 “告诉我,小雾,”他往前欺近了一步,声音里隐隐透出危险的讯息,“你——给了他这样做的身分和理由吗?” 于岚气得全身发抖,这个人有没有脑袋呀!她拒绝孙毅庭时,他是亲眼看见的!这段时日以来,她根本没有出去约会过,他也是知道的,如今竟然表现得像一个—一像一个——于岚高高地昂起来,怒火在她眼中闪烁。 “你又凭什么问我这种问题?是不是你自以为有了这样的身分和理由?” 允宽的身子震了一下,嘴唇抿得像个铁尺画出的“一”,于岚话才出口,便觉自己说得太重,急急将嘴巴掩住,空气里一时间只剩得异乎寻常的静默。 就在此时,街口传来一阵刺耳的紧急煞车声,接着是车子碰撞的声响。于岚离窗口只有几步远,本能地移过身去瞧。 只看上一眼,她的脸色便整个刷白了,允宽投给她询问的一眼,于岚抢过桌上的手提袋,颤声道:“毅庭·是毅庭的车……” “啊?” 于岚深深吸了口气,猛然打开办公室的门,冲了出去,允宽紧紧跟在她身后,低声说:“小雾,不要太紧张,你很可能是看错了,又或者那根本是别人的车,同样的车满街都是……” 于岚摇摇头,又点点头,脚下的速度可一点也不曾放缓。 午休时间,办公室里反常地都是人,倒像是不约而同留下来的,当然也已经有人注意到街口的车祸了,这时正匆匆忙忙往外赶,一时间整个办公室便像一锅沸腾的开水。 街上早已乱成一片,细雨挡不住人们围观热闹的兴致,车祸现场外挤了好一圈人,一辆斜岔出去的小货车横挡在路上,打开的车门旁站着比手画脚、毫发无伤的司机,正提高嗓子骂:“他妈的,那有人这样开车!明明是红灯,还硬往前闯,还好我闪得快,要不早他奶奶回老家去了!不会开车就不要开嘛!什么玩意儿!” 另一辆车,大概是在发现自己闯了红灯之后,拚命掉车方向盘,却又转得太凶,硬生生撞上安全岛去了。满地的玻璃碎片莹莹闪闪,驾驶人瘫坐在椅子上,面孔朝下地埋在方向盘里,自侧面看去,只看得到他额际鲜血直流,却不知道人是死是活。虽然看不到脸,从那衣着及身量上来看,准是孙毅庭无疑。于岚脸色一白,差点摔倒在地上,允宽连忙自一旁扶住她。 这时救护车和警车都已经赶过来了,他们打开车门,把孙毅庭抬出车子,于岚站直身,轻轻推开允宽,排开人群,直直地朝救护车奔去。 允宽看着她奔向救护车,和医护人员说话,跟上了救护车,车子驶离车祸现场,呼呼呜叫的声音渐去渐远。行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允宽伸手摸摸头发,才发现一身都让细雨给淋湿了。 第九章 “沈小姐,病人已经醒过来了,你要不要进去看看他?”白衣白帽的护士走近于岚,低头看着于岚焦虑的脸。 于岚从候诊室的长椅上站了起来。 “我可以去看他?”她犹豫地问,“不要紧吗?他到底伤得怎么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些刮伤和擦伤而已。”护士小姐领着于岚向外走去,“不过,他有一点脑震荡,恐怕要住院两三天,继续观察。唉,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开车的,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嘛!”她推开病房的门。 两名警察正好走了出来,护士小姐点头道:“作完笔录了?”他们两人点点头,经过于岚身侧的时候,不约而同地看了她好几眼。 孙毅庭躺在床上,袖子高卷,床边的针架上挂着一只针筒,正在打点滴,他额上、下颚及头边都缠上了纱布,脸颊上有些地方血遗迹还未拭去,衬得一张脸白如医生的袍子。 听见有人进来,坐在床边作纪录的医生抬起眼来,把手中的本子合上,毅庭眼睛微睁,瞄了于岚一眼,便即闭上,蹙着眉头掉开,转动时似乎牵动了伤处,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于岚走到床前,低头看看他,即向医生望去,医生迟疑了一下,站起身来向外行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 “别和他说太久的话,也别让他太激动。” 于岚无声地点头,门在她身后关上了,病房里突然变得非常安静,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惨白地亮着,外面的天色却一点也沾染不上这种光芒,于岚简直可以听到雨声浸满病房的声音,她无言地注视着针筒,橡皮管中的药水,每隔几秒便“滴答”一声滴落下来。 于岚木立了许久,千头万绪的情感一一闪过她心上,却又突然觉得疲倦无比,她究竟能和毅庭说些什么呢?替允宽向他道歉吗?但毅庭绝不会肯接受这种道歉的,更何况,若她替允宽汇歉,倒显得她和允宽之间真有什么了,而她和允宽之间……为什么要向毅庭解释这些呢?根本已和他全不相关——也永不可能相关的事啊!于岚摇了摇头,最后说出的的,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 “好点了没?” “嗯。”毅庭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张开。 “要不要我通知你家里一声?”毅庭的家在南部,他是一个人北上谋职的。 “不用了,”他说得简单,“反正只是轻伤,何必惹他们烦恼?” “那——”于岚犹豫了一下,“那我就走了,你……你好好休息吧。” 毅庭没有说话,于岚迟疑地回过身子,向门口走去,就在此时,毅庭犹疑地开口了。“——于岚?” 于岚侧转身子去看他,他并没有抬起头来,依然面向着墙壁,也依然闭着眼睛,声音更是低不可闻。“对不起.于岚,我今天很失态……” 于岚心中一酸,忙眨了眨眼睛。 “不必道歉,我了解的,”她轻声说,“也许我……才是真正应该受责备的人吧。”她默然打开病房的门,又加了一句,“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好养伤吧。” 带上房门,她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走过医院长廊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个杂志社的同事,有男有女,有编辑组的,也有其他部门的,看见于岚,每个人脸上都显出一副奇怪的神情,有点生疏、有一点不屑、有一点敌意,又有一点好奇,于岚的心不觉往下一沉,看来这次孙毅庭车祸造成的风波,还不仅只影响他们三个人而已!于岚无心再去应付侦讯和刺探,只淡淡朝他们点了一下头,自顾自走出了医院。 雨仍然那样轻轻细下着,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城市,灰色的街道,灰色的心情,于岚疲惫地自皮包中摸出手表来看,一点二十分,上班时间又快到了,而她连午饭都还没吃呢! 必须去吃吗?吃过饭后又得回去办公,看那些看不完的稿子,打那些打不完的电话,面对那些好奇与猜测的脸孔和心灵……人为什么不能偶尔活得任性一些?尤其在觉得自己已经快被淹死的时刻?于岚在街旁小店里买了一把花伞,撑着细雨走入长街之中。 于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家里一片沉静,每个人都睡了吧?她在客厅入口换下鞋子,睡了也好,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谈任何事,不想再做任何分析与讨论,也不想接受任何盘问,她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将脚步放得极轻,快些洗个澡去睡觉吧,她疲倦地对自己说,默然经过允宽的房间。 几乎就在同时,那扇门无声地开了,房里一点灯光也没有,允宽自黑暗里闪身出现,毫无警兆地扣住她的手臂,于岚大吃一惊,还来不及问他“干什么”,已被他连推带拉地扯进他房间里,允宽一转身把门关上,啪一声开亮了电灯,突来的光线使于岚不禁眨了眨眼,灯光下,允宽的脸色阴沉、愤怒……危险。 “你一整天都跑到那儿去了?”他的声音阴沉,眼睛里郁郁地冒着怒火,“qi書網-奇书和孙毅庭在一起吗?” 于岚怔怔地看着他,她太疲倦了,脑子的反应足足比平常慢了好几拍,允宽的问题,只有一半进入她的脑子,她一整天跑到那儿去了?坐了一下午的西餐厅听音乐,打发了三个过来搭讪的无聊男子,打电话到公司请假,叫既岚不用来接自己,看了两场爆笑电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来逛去…… 她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在做些什么啊? 在努力使自己不去思考,不去想赵允宽,不去想孙毅庭,不去想公司的工作,不去想同事间的流言,不去想这些闲言闲语所可能带来的后果,“拒绝思考”真是一桩令人精疲力竭的事,人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心思单纯一点呢?允宽刚刚又问了什么?我整天都和孙毅庭在一起吗?啊哈,这里也有一个心思单纯不下来的人物,于岚嘴角弯出一个带着讽刺意味的笑容。 “不,”她回答得很简单,“我没有和孙毅庭在一起。” “不要骗我,小雾,”他紧咬着牙说,“我看到你跟着他上救护车的!” 于岚疲倦地摇了一下头,“我只是去医院看他的伤势如何而已,一旦确定他没什么大碍,我就离开了。”她瞄了允宽抓自己胳臂上的大手一眼,不耐烦地道,“你可以放手了吧?天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接受你的盘问,你根本没有权利过问这些事的!” “我不知道关心一个人还需要权利。” “关心?”于岚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用错字眼了吧?你是在干涉?而不是在关心。” “不要和我咬文嚼字,你这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允宽自齿缝间进出话来,“一个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没有人要求你忍耐我,”于岚愤怒地反击,“你要是受不了我,现在可以走开。” 允宽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呼吸也变得沉重了。 “小雾,小雾,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他将她拉近自己身侧,深黑的眼睛紧盯着她,“我忍耐的是我自己!” 于岚突然一阵心乱,他有力的双手,逼近的眼睛,脸上明显的自我压抑都在发出一种清晰的讯息,一种她过去这些日子来一直拒绝接受讯息,她因慌乱而颤抖,试着将自己从他的掌握中抽离出来。 “不,”她低语,“放开我,允宽,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才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允宽几乎间在咆哮,“我本来还不能确定,究竟是我的演技太高明,还是你根本拒绝接受我——很明显的是后者,对不对?” 于岚震惊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激怒且受挫的男人,一切事情突然间仿佛水晶一样清晰地在她眼前展现,他还要她,自他回国之后便如此了,而在连碰了她两个钉子之后,他整个的改变了战略,他显得轻松、友善,一无所求……于岚真想大笑出声。这根本是她在他回国后相处时所使用的伎俩啊,不同的是,她用这方法来掩饰自己的感情,而他却用这方法来消除她的戒心——究竟是自己真的被他瞒住了呢,还是在潜意识里,她本就希望能再与他有这样的相处呢?她爱他呵!于岚突然打了一个冷颤,一个与此似乎毫不相关的问题,突然自她脑海深处冲了出来。 “那天你怎么会去丁珞家找我的?”她伺,“是不是既岚说的?” 允宽的身子僵子一下。 “真是好哥哥啊.”于岚冷笑,她已经得到她所要的答案了,“难怪每次我妈谈到你我之间的事时,他总是在一旁分散注意,转移话题,你究竟和他说了些什么,使他这样地护着你,这样热心于你的恋爱游戏?” “小雾,”允宽的神色震惊且不信,“你怎能这样说自己的哥哥?他——” “我不是在指责既岚什么,他只是太热诚,太善良,太容易被人说服……”于岚嘲讽地笑了一下,“尤其是,这个人一直是他的至交好友,而且,一直有着第一流的口才,我很好奇,你如何说服他帮助你的?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允宽的脸色变得惨白丁,他深深地注视着于岚美丽而疲倦的脸,那微带嘲讽的嘴角不知是在嘲笑她自己或是别人,那空洞的眼睛里有着一股奇异的悲哀,他的心脏突然绞紧,恐惧像蛇一般冰凉地窜爬过他的背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诚挚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知道我的行为很可笑,我是没有权利去追问你和孙毅庭之间的事,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解释……我并不是在和你玩什么恋爱游戏,皇天作证,我那样待你只因为我认为那是你唯一愿意接受的、和我相处的方法。我不敢逼你,虽然那样的自我压抑已经快把我逼疯了,每天看着你的微笑,听着你的声音,观察你的一举一动却不敢碰你……我不是圣人,小雾,如果我吃孙毅庭的醋显得太没有风度的话,那也只是因为我不能忍受再一次地失去你……” 看着于岚不动声色的脸孔,他的冷汗不自觉地往外冒出,使得他所有的解释都在唇边消逝,最后只剩下一句清清楚楚的言词自他心底蹦了出来。 “我爱你!” 于岚震动了一下,大大的眼珠子转动了两卷,她看看允宽焦灼而期待的脸,突然露出一朵极美丽却又极凄凉的笑容。 “多么动听的说词,”她轻轻地仿佛怕打碎了什么似的说,“如果我没有记错,八年以前,你也曾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地刺穿了他的心脏,允宽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所听到的,这是他的小雾口中吐出的言语吗?那个纯真、坦白、爱哭爱笑、易受感动的小雾,怎么说得出这样伤人的言浯? 他看着她微笑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容颜,对视着他的眼睛里,透出一种绝望的空茫,和……若有若无,包裹得极深的脆弱。允宽不自觉地伸手捧住她的脸,如同捧起一朵花般,你伤她伤得多深啊,他迷迷糊糊地想,第一次为自己曾做过的事而毛骨悚然了。不,他不知道会是这样的,他挣扎地想,他有千百个理由,而那些理由看来都如此正当,何况,因为别离和爱情而受苦的,并不只有她一人而已——他焦灼地、急切地,恨不得能把心掏出来说服她。 “小雾,小雾,听我解释,”他试着说,说自己当年所下的决定,说离别的不得已,说别后的相思,说他想到她可能早已有了其他的男友,甚至可能已经结婚时所感觉到的心痛。 但于岚仍然只是那样空洞地、凄凉地、绝望地看着他。她苍白的脸冰凉如大理石,使得允宽温热的手指都因此而泛白了。她甚至依然带着那个微笑,那个悲哀的、讽刺的、无可奈何的微笑,允宽突然害怕了,他停止了叙述,开始焦虑地摇晃她的肩膀。 “小雾,你在听吗?小雾。”他急切地说,“和我说话,告诉我你的想法,不要只是这样看着我,甚至还对着我笑”他继续摇她,“小雾,说话呀,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小雾。” “嘘,”于岚微笑着伸出一双手,点上他的嘴唇,轻轻地摇了摇头,“要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不觉得自己已经说过太多的话了吗?”她轻轻拨开允宽的手,“我要去睡觉了。” “不!”允宽低喊,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她这神情他见过的,一种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神情,仿佛把自己整个的神智都封锁了一样。是了,就在八年以前,他向她道别的那个晚上,他也曾见过这种惊人的平静,当时他曾经大惑不解,他曾以为那是于岚不很在乎他的表示,也就因为如此,他才能如此确信自己的决定下得没有错。但是……但是…… 冷汗再一次地自他额角冒了出来,现在的他,可不再是当年那未经世事的男孩子了,他至少还分得出什么是毫无顾惜的冷静,什么是过分反常的沉寂。天啊,赵允宽,你曾经对她做了什么啊?你以为你那样离开是唯一的方法,你以为她会接受这个事实,因为她一向是那样理智的女孩,你怎么没想过理智和感情全然无关呢?更何况……更何况…。”作决定的是你而不是她! 这个想法像雷电一样地轰击着他,是啊,自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在作决定,而不是他们两人!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啊,他只是作了决定,然后通知她。允宽痛苦地咬紧了牙齿,你这个混蛋,他咒骂自己,你痛苦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你的痛苦还能忍受,因为那是你自己下的决定,你完全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她呢? 对她而言,那是她的感情世界完全崩毁了。她突然间被从玫瑰色的世界扔了出来,却还纯真到不能认清事情的错误并不在她,而又善良到不懂得归罪于别人,她只是无辜地承受起这一切,等待时间去掩埋她的创伤…… 恐惧攫取了允宽的意志。是他自己在八年前亲手摧毁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又有什么资格期望她会再一次接受他?望着于岚那沉默而被动的脸孔,他心头上的千言万语一刹间全都搅过,到嘴边时却再三迟疑,到末了只化成三个再简单不过的字重重吐出。“原谅我!” “原谅你?”于岚凄迷地笑了,“你做过什么需要我原谅的事吗?” 允宽的心沉到了谷底。“小雾,”他痛惜地说,“不要这样,你可以恨我,可以责备我,可以惩罚我,但是不要这样压抑你自己,不要这样伤害你自己。”他伸手去拉她的手,那双小手也冷得像冰一样。 于岚动了一下,笑意自她唇边隐去,她低下头去看自己被他握住的手,然后不动声色地抽了回来,转身向门口行去。 “晚安。”她说,轻轻拉开了房门。 “小雾,”允宽在她身后低喊,“若你不能再爱我,那么告诉我你恨我,若你不能原谅我,至少请你把伤害移到我的肩上来,不要再自己一个人去承担!” 于岚在门口僵住了。 “不,我不恨你,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甚至不曾想过要去恨你。”’她低声说,却连头都没有回,“至于原谅你不过做了你认为该做的事情,也并不需要我的原谅,我只是…… 我无法再信任你了。” 门无声地关上。 允宽跌坐在床上,疲倦得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被抽空,事情怎会变成这样的?爱情真的精致脆弱一如上好的玻璃器皿,经不得一点损伤吗?年少岁月的无知和盲目,真的必须付出这样的代价?八年的相思与煎熬还不算数,现在还得面对自己可能永远失去了她的事实…… 允宽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想起于岚那凄迷而空茫的微笑,不,光是失去她也许还不是最严重的事,更可怕的是,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于岚已经死去了,某种女性的、纯真的、温柔的且信任,以及对生命充满期待与欢愉的特性,已经被她自已给扼杀。至少,一定曾波地淹埋了一段极长的岁月。然而,如果那些特质曾经复苏过来,也已经再一次被他吓得全部收缩回去。 ——我无法再洁任泳。她说。 允宽紧紧地闭上眼倩,不,不能这洋,他绝不能允许她这样,她所拥了的天性太珍贵,不能被这样的原因来损毁,允宽坚定地睁开了眼睛,爱是世界上最精致的东西吗?但它也同时是世上最强的力量,是爱造成的伤损,便只有用爱来补偿。 ——但我已不能再信任你。 喔,你会的,你会再一次信任我的,不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要花多长的时间,小雾,我会再一次挣回你对我的信任——以及你对我的爱。这一次,我绝不会再以任何理由来放手! 绝不会! 于岚是被雨声惊醒的,她在枕头上侧转了一下头,闹钟的针指着六点,她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昨天夜里,她几乎是一碰到枕头就睡着了,大概真是神经都绷到麻木了吧,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睡得这样沉,她掀开被子,起身更衣,不,不要去想了,什么都不要想,你必须工作……专心工作去吧。 当阿屏看到她下楼的时候,诧异地露出笑容来和她打招呼。“你今天怎么起得这样早,小姐?” 于岚耸耸肩,阿屏很尽责的问:“你现在要吃早餐吗?” “不用了,我到外面去吃,”于岚只想早一点离开屋子,今天早上,她不想见允宽,也不想见既岚,更不想搭他们的车子去上班,“如果妈妈问起,就说我去公司了。”她一甩头就走了出去。 雨势渐小,只是细细密密地织着,于岚跳上公车,看着市内渐渐拥挤起来的车辆,这样的十丈红尘啊…… 她在平常上班的时间进入公司,办公室里还没有几个人,一个个拿批判的眼光看她。于岚一言不发地进了办公室,又听到外面人声渐多渐杂。然后,她桌上的电话响了,于岚伸手取过话筒。 “沈于岚。” “沈小姐,”她顶头上司的声音在话筒那一端传来,带着压抑过的平静,“请你到我这儿来一趟。” 于岚挂掉电话,沉吟地盯了那话筒一会,要来的终于来了,以前的中国文人称这种情况叫什么来着?“上动天听”?于岚讽刺地冷笑一下,这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哩,个人的私事竟会干预到工作本身……于岚深吸了口气,推案而起,挺直背脊,昂然向社长室走去。 周振文自那张大办公桌后盯着她看,镜片后的眼睛如往日一样地毫无表情,只有轻敲着桌面的手指,微微泄漏出内心的不耐。 “坐吧,沈小姐,”他随意地摆了一下手,精明的眼睛却不曾离开过于岚,有一阵子都没说话,似乎在考虑怎样措问。 “沈小姐,”周振文终于再度开口,“你——应该知道为什么请你到这儿来吧?” 于岚突然觉得可笑,想说什么就直说罢了,何必在这时候还来这一套尔虞我诈,高手过招?她懒得应付,只是摇了摇头。 周振文啪一声点着手上的香烟,深深地喷出一口烟雾。 “是这样的,沈小姐,昨天中午社里发生一些不大愉快的事,听说是和你……以及你的男朋友有关。我,呃,想了解一下事情的真相。你知道,呃,像这样感情纠纷若是传出去,对社里的名声总是不大好。” 于岚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先生,这是我个人的私事,”她毫不客气地说,“我们社里也从来不曾禁止过访客,何况是在休息时间前来拜访的访客,孙毅庭发生车祸的事,我个人很为他难过,但那完全是意外事件,我相信警察局的调查可以证明这一点,既然昨天在社里不曾发生泼硫酸或持刀追杀这一类所谓‘争风吃醋’的行为,我就没有义务为捕风捉影的谣言负责,当然也没有任何解释的必要。” 周振文尴尬地干咳了两声。 “嗯,呃,当然,当然,”他弹弹手上的烟灰,“只不过呢,沈小姐,现在社里已经传说得一塌糊涂,对大家的工作情绪都有不良的影响,如果让我们的竞争对手知道这些事,恐怕会对我们造成不利的言论……” 于岚愈听愈是可笑,刷一声站了起来。 “你到底希望我做些什么?宣布我和孙毅庭的婚约来平息这些谣言吗?”她锐利地说,“我得到这份工作,凭仗的是我的能力,不是我的道德,无论是我的雇主,还是我的同事,都无权用道德观点来责备我,我并不是在竞选市长或立法委员,没有必要为自己的道德形象负责,理会何况我根本没有做出任何伤风败俗的事——请告诉我,如果今天发生车祸的是我沈于岚,而不是孙毅庭,你也会用同样的说词去责备孙毅庭吗?” 周振文尴尬地在椅子上动了一动。 “沈小姐,事情不是这样说——” “不会,对不对?”于岚冷笑一声,“因为他是男人而我是女人,他如果惹起感情纠纷,就是风流倜傥,换到我身上来就成了伤风败俗,是不是?然后我这种‘伤风败俗’的行为就‘对大家的工作情绪都有不良的影响’了?我可不可以问一下,我们杂志社请来这许多工作人员,是让他们工作的还是让他们蜚短流长,好受不实谣言影,向工作情绪的?至于说到竞争对手会散布对我们不利的言论,那就可笑了,他仃能逮到什么丑闻?再说,就广告学上言,任何争吵和谣言都可以是最佳的广告,不是吗?”她凌厉地逼问着周振文。 “如果我是你,我会先斥责那些到我面前来打小报告的人,而不是去追查谣言的真实性,以及责备为谣言所困的人! 周振文想不到这素来温雅的女子,发起怒来竟是如此暴烈,言语又是如此尖锐,偏偏她的每一句话都说在理字头上,她那咄咄逼人的态度使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如何下台,进而恼羞成怒了。 “不要把话题扯得太远,沈小姐,”他暴躁地说,“谣言造成困扰总是事实,我既然身为社长,当然有权找你来一个解决的办法!” 哦,打起官腔来了?一股怒气从于岚体内进裂开来,她受够了,这些日子来的风风雨雨,指指点点,一直到昨天在办公室的争论,孙毅庭的车祸,心力交瘁的感觉,和昨晚感情风暴……现在,又要面对这样世俗的问题,她实在受够了,于岚高高地昂起头来,眼睛里进出怒火,娟丽的脸上柞满了绝不妥协的倔强。 “没什么好商量的。”她高傲地说,“该为这件事受责备的不是我,该为这件事负责的也不是我,如果你不能接受这样的观点,那么我也没有必要再在这样的地方待下去。” “沈小姐——”周振文惊怒地站起身来,但于岚的话比他更快。 “我辞职了,周先生,”于岚掷地确有声,脸颊因激动而泛红,双拳因愤怒而紧握,“我自认能力不足,只能处理杂志编辑的工作。而你需要的,是一位能掌握火们闲言闲语以及他们工作情绪的——外交家。”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社长办公室。 也许,她早就有这种直觉了吧,知道事情迟早会闹到这个地步,又或者是,她已经对社里的人事纷扰厌倦至极了吧,潜意识里想要早点离开于岚看着自己桌上已经大致完成的编辑大样笑了起来,若非如此,她没有必要这么早就把这一期的内容全定出来的,不是吗?这时候把工作辞去,杂志的编排工作也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于岚合上卷宗,把刚刚拟好的辞呈夹进去,召来社里的小妹,让她把东西送去周振文那里。自己拾起皮包,离开了这家工作了好几年的杂志社。 这样一走,大约称了不少人的心吧?社里有两位资深编辑,觊觎这总编的位子有好久了,纪郁璜大概也会很开心,他是看不得自己留在那儿提醒他的“败迹”的,还有…… 于岚甩了甩头,仰头去看台北十一月阴雨灰暗的天空,马路两边尽是高耸的建筑,每一栋建筑物底下都有数不清的,人际纠葛,于岚深深吸了口气,湿冷污浊的空气,只让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她跳上计程车回到家里。 伟伟突然看见姑姑回来,大为兴奋,跑上前来夸示他刚刚完成的儿童画,霞衣惊讶地看她。 “怎么回来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于岚迟疑了一下,一面轻拍伟伟的头,“我辞职了,”她一向喜欢自己的嫂嫂,当她自己姊姊一样,有许多事并不瞒她。 “辞职?为什么?” 于岚轻叹一声。 “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问题,”她说,“妈在不在家?” “逛街去了。” “那好,”于岚松弛下来,“我现在最不想的,就是回答太多的问题,”她一面说,一面朝楼上走,“我去收拾一点东西,等她回来,告诉她我出远门去了。” “小雾,”霞衣震惊地跟她上了楼,“你要去那里?” “去旅行。”于岚微笑,眼光穿透潮湿的天色,落向遥远的未知。 “去南台湾,去东海岸,去看明亮的阳光,蔚蓝的天色,广阔的海洋;去读孤独,去闻寂寞,去明白天清地旷,无牵无挂,去洗回一个干干净净的灵魂。霞衣,告诉爸爸妈妈,我要去作一趟长途的旅行。” 第十章 多么蓝的天啊! 于岚仰起脸来,深深地吸了口气。海风越过无际的太平洋向她扑掠过来,将她发丝全部都吹乱。蔚蓝的海上不时卷起雪白的浪花,向着岩岸淘淘涌来,然后碎裂成千千万万的水泡,重又跌人大海。潮汐与岩岸的嬉戏缠绵,已经维持了多少个世纪?岩层上尽是水蚀浪刻的痕迹,绵延牵挽地迤逦无尽。那么坚硬的岩石上,怎么雕出衣褶一样柔和的痕迹?于岚蹲下身去,伸出细长雪白的手指,在石块上轻轻摸着,心中充满了无以名状的感动。 这已经是她到恒春来的第三天了,也是她徘徊在这片被称为佳洛水的海岸上第三天了。离家的时候,她并不曾有过刻意探访何处的计划,只是恒春的阳光那样好,那种明朗豁达的天色,正是此刻的她所最需要的东西,而沉静又多变的海岸,更叫她心思渐渐宁静下来,她每天出了旅舍便跳上公车.在海岸上徘徊到日落。 这不是旅游的旺季,也不是周末假期,偌大的海岸几乎看不到第二个人,当然更不会有苍蝇般对着人追逐围绕的小贩。有人的地方,便免不了这些争逐纷扰吧?于岚遥遥望向大海,海风将她身上软呢的灰蓝披风吹得不住飘拂。这样清朗的天地……可惜她不得不回台北。于岚苦笑一下,想起自己昨晚打回家的长途电话。 “小雾?”沈太太一听到她的声音,便忍不住提高了嗓子,“你现在在那里?要出远门怎么也不说一声?你可把我们都急坏了!” “我在恒春。妈,别担心,我会照顾自己。我只是想出来散散心而已。” “小雾?”沈刚插进来,“出了什么事?公司说你把工作辞掉了,是为什么?” 于岚叹息一声,把话筒拿远了一点。这就是父母,永远对孩子有太多的关心,就好像你今年只有七岁,而不是二十七岁。 “这些事等我回家再说好吗?在电话里反正说不清楚,不用挂心,我很好。我再过几天就会回去了。”她保证地说,在电话那头传来更多问题之前,赶紧把电话筒挂上。 回去以后,还有一场询问要应付,不过这种家庭风暴总是出于善意,比较上容易对付得多,真正的问题在她心里。她要如何回去面对赵允宽呢?在经过那晚的摊牌之后?在他表明了他的爱情之后,如果他继续追求她,她有没有能力再抗拒他呢? 于岚非常明白,那天晚上,是她过分的疲倦和震惊,以及往事沉痛的记忆,扼杀了她对允宽的一切反应,但这种情况不会维持太久的、,只要他继续如此在她面前出现。于岚阴郁地叹息一声,她必须设法架乾起足够坚固的高墙,否则的话…… 她再叹了一口气。风渐渐凉了,于岚掉转身子,向来时路径行去。该回去了,夕阳已经开始西下。她留恋地再看看海水,将眼光调回公路上。远方有一条人影落寞行来,于岚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这个时节,居然也有像她一样的游客啊?她心不在焉地想着。那却已走入正与她相对的方向,于岚再瞥他一眼。震惊使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僵立在当地。 赵允宽笔直地走到她面前,垂下眼睛看她。他脸上写满毫不掩饰的欣喜,以及如释重负的轻松。 “嗨!”他说。 “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她的本意是责问,结果却成了嗫嚅。他出现得太突然了,突然得使她完全没有时间反映。 “来找你呀。”允宽微笑。 “但——但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唔,这完全是运气,我只是来这里试试看而已。如果找不到你,我就会到你住的旅馆去等你了。” “我住旅馆?” “那并不难找,对不对?只要按着电话簿—个个打电话去恒春的每一家旅馆问就成了。” 于岚惊愕地看着他,突然明白他为了找寻自己,花费了多少精力,绝不止是像他现在所说的这样轻描淡写而已。她突然一阵心乱,将眼睛自他脸上调开。 “你就这样突然跑到恒春来,把自己的工作扔下吗?”她冷淡地说,刻意挑选不涉情感的话题。 允宽深思地看她。 “事实上,我主要的工作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细节部分并不需要我自己动手。”他慢慢地说,注意到于岚的身子轻微地抖了—下。 “那就是说,你又要回德国去了?”她淡漠地问,眼睛望向遥远的太平洋。想到他即将离开,她的心灵仿佛突然开了一个空洞。但这不是你早就知道的事么,知道他早晚会离开的,既然要离开,当然是愈早愈好。于岚又觉喉中梗得好痛,她背向允宽,等待他说出“是啊,我就要回德国去了”的回答。 但她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 于岚终于按捺不住地回过身来,正遇上允宽专注深思的眸子。她忙又将脸转向海岸,但允宽温和地拉住了她,将她整个人转向自己。 “我可能回德国,也可能不再回去,”他说,仍用那种专注的、沉思的眸子看着她,“回不回去,都要看你了,小雾。” 于岚心脏一紧,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 “别开玩笑了,允宽,你回不回尔国去,和我有什么相干?” 允宽叹息一声,伸手抬起她的脸。 “我爱你,小雾,”他坚定地说,“那天晚上,我已经把自己的感情表明得很洁楚了,所以请你不要再假装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那没有意义的。” 于岚身子一震,倔强地将脸别开。 “就算如此,你回不回德国,也仍然和我毫不相干。” 一抹怜惜的神色,自允宽眼底浮泛开来。他痛惜的、怜爱的、抱歉的眼神,使于岚连心脏都颤抖了。在那样的眼神之下,她的淡漠和愤怒都完全无法凝聚。她无助的握紧了拳头,而允宽柔和低沉的声音,在她耳旁沉沉响起。 “你知道自己说的不是实话,小雾。我爱你,我是当真的,你不信任我,那是我活该,是我自己摧毁了你曾经付出的信任,以及爱情,而今再回头来重新弥补,自然是事倍功半了。 但是,小雾,即使是当年,我也知道自己是真真实实的在恋爱,而不是年少轻狂的游戏更别说是八年后的现在! 他深深吸了口气,直直地望入于岚的眸子。 “我爱你,我爱你!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因为任何外在的理由改变自己的决定。我会让你重新信任我、接纳我。我将尽我一切的力量来做到这些,证明我自己值得你所有的信任。 所以不要拒绝我,不要逃避我,给我们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事实上,你就算说‘不’也没有用,因为我不会接受!” “不!” 于岚惊喊,本能地退后了一步,泪水不受控制地冲入她的眸子。 “你怎敢对我说这种话!赵允宽,你不明白吗?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过去了,死亡了!你几曾见过世上有重开的花,倒流的水?你又凭什么以为我是路旁的石块,由得高兴扔下就扔下,高兴抬起就拾起?不,我是人,是有情感有理性,有意志的女人,而我说的每一句记都是当真的!我不信任你,赵允宽,我不会让你再介入我的生命,干扰我的生活!走,回台北去,回德国去!你自己选择的生活中去!要再来打扰我!” “但我选择的生活是和你在一起,”允宽坚决地说,“我说的每一句话也是当真的!小雾,不要逃避我,也不要逃避你自己。不要以为口头的否认就可以抹煞你所受过的伤害,以及曾经存在且一直存在的感情!承认它们,面对它们,发泄出来吧,小雾,你已经压抑得太久了!发泄出来之后,你才能面对我们之间所有的可能与未来。” 允宽紧咬着唇,眼中露出痛苦之色,他知道自己接下去要说的话很伤人,但若不说出,不将她心上的关防闯破,她的痛苦不会宣泄出来,而创伤的浓血若不流出,那伤口就永远不会真正的愈合。 “你不信任我,是因为你不信任你自己,对不对?你不相信你真能令我爱上你,你不相信你真有力量叫我留在你身边,你不相信你有能力掌握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相信——” “住口!住口!不要再说了!”于岚尖叫,惊恐地掩住自己的耳朵,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夕阳欲落的黄昏海岸上,她纤瘦的身子在风中不住摇颤,她苍白的脸色如岩壁上打碎的浪花,她的呼吸急促,声音破碎,“你这个自以为是、自傲自大、自作聪明的自大狂!你竟敢以为——竟敢以为……” 羞辱和痛苦堵塞了她的的喉咙,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哽咽一声,蓦然掉转身子,盲目地沿着海岸向前奔去。她所有的意志和思想都只集中在一点上,她要逃开,逃离这个刺穿她灵魂和意识的男人,逃离池锐利如刀的心眼和言词,逃离他所指出的——也许一直不为自己承认,但确实存在于她心底的事实。那种伤处与弱点的淬然暴露,使她被突然破闸而出的巨大痛苦全然淹没。 她盲目地奔跑,眼前全是光影模糊的泪光。究竟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呢?如此的天茫茫……于岚脚下一个踉跄,因为绊到洼处而倾跌,她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 就在此时,她腰间一紧,允宽自她身后扑了过来,将她抱住。奔跑与倾跌的冲力将两人继续往前拉扯,允宽硬生土地一闪腰,将自己垫入于岚身子底—卜,重重地撞跌在海滩上,惯性作用将他们两人连带得又滚了一圈。 于岚挣扎着爬起身来,因这样的撞击而头晕眼花,几丝长发散乱地自她额前披下。她半蹲半跪地撑起身子,才发现自己的手肘还撑在允宽胸膛上,他正用手肘支持自己,从岩块上支起上半身来。这一撞实在撞得不轻,幸亏是在冬天,衣服穿得够厚,但只怕也撞出好几处淤血来了。允宽抬起手来,轻轻拨开于岚脸上的长发,笑道:“你还好吧?” 于岚默默地看着他,因为喘息未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注意到允宽的手,因为方才的撞击和摩擦,他整个手背都破皮而流血,把袖口都给染出一圈血痕为了。于岚颤抖着接过他的手,哑声道:“你……” 允宽笑了一下。 “这没什么嘛,只是一点点擦伤。我们男生皮厚肉粗,本来就是从小摔到大的……小雾?”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于岚的泪水正不可遏止地奔流下来。允宽一骨碌翻身坐起,将她整个人拥入自己怀中,轻拍着她的背。 “嘘,别哭,”他轻声安慰她,“只是一点小伤嘛,没有什么大不了。没事了,别哭呵!” 于岚的泪水涌得更急了。她纤小的身子在允宽怀中不可抑遏地颤抖着,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允宽的衣服。她哭得那样悲伤、那样尽情、那样翻江倒海、那样一泄千里,全无遮蔽,仿佛要将这几年来的泪水都在这一瞬间完全倾倒出来。她是压抑太久了。 允宽怜惜地搂紧了她。哭吧,小雾,把你的伤痛都发泄出来。如果泪水能洗净你心中的疼楚,冲走你眼底的阴影,那么哭吧,哭过这回之后,我发誓绝不会让你这样流泪,这样悲伤。我将尽我所能地带给你幸福和欢乐,我要看到你的双眼为我而闪亮,笑庞为我而展开。小雾!允宽不自觉地又将她搂紧了一些,一面轻轻伸手指抚着她柔和的长发。 夕阳已经降到海平面上,天际尽是金黄。水面上闪动着万道霞光。于岚的抽泣渐渐低微,允宽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温柔地拭去她脸颊上错杂凌乱的泪水。 于岚突然惊觉到自己的失态,她居然在允宽怀里毫无保留地大哭了一场!狼狈的红潮泛满地泪痕未干的脸。她尴尬地将允宽推开了一些,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再也不敢看他一眼。可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他又好像太奇怪了?于岚绞紧自己双手,两眼只是看着地下。 允宽一言不发地走过来,轻拢子一下她在风中乱飞的头发。他没有碰地,可是这动作所产生的亲呢感,比碰地更叫她不安。于岚不自觉地移动了一下身体。 “夕阳很美,不是吗?”允宽在她身后安静地说。他温热的呼吸自她发际轻轻吹过。 她本能地抬起眼来,看向海面璀璨而辽辽的落日。 有那么一阵子,他们两人谁部没有说话,只是屏息地、敬畏地、惊羡地用眼睛膜拜着大自然无比寻常却又无比动人的日落景观。岸边翻滚的白浪仿佛也染上了一层光雾,他们两人的身影在岩岸上重叠成了一个。 太阳终于完全落下去了,天空和海水的蓝色都开始渐渐转暗。允宽将手放在于岚肩上,微微低下了头。 “该回去了,”他说,“等天色全黑,再要回去可就不那么方便了。” 她无言地点头。允宽揽着她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依旧绵延着沉寂的静默。 回到恒春,他们找了家小店用过晚餐,然后允宽把于岚送回旅舍,送她进了自己房间。 “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不知道,”于岚怔怔地道,“可能还要几天吧。” 允宽沉默了一会,终于决定不再说任何可能刺激她的话。 于岚脸上已经有了疲倦的神色,是情绪曾经过分激动的结果吧?今天她居然会在他怀中大哭,已经是他不敢预期的收获丁,他不想逼她逼得太紧。 “好好照顾自己,”他说,“不要玩得太凶了。有人会想你的呢。” “你要走了?” “小姐,我还要上班啊。”允宽微笑,“待会儿得去搭夜车回台北了,真不晓得这把老骨头还经不经得起这种折腾!” “羞不羞,你好老了吗?”于岚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怕累还来?” 允宽温柔地看她,然后突然将头低下,在她颊上轻轻吻了一记。 “晚安,小雾,”他低声说,“我爱你。” 于岚怔怔地看他走了出去,带上房门,不觉伸手抚上他刚刚亲过的地方。刹那间她有一个冲动,很想追着允宽出去,随他一起回台北。但是——但是——她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下来。不能这样,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她甚至来不及思考…… 她真的已经被允宽打动了么?她真的已经开始相信他,相信他保证的感情了么?至少有一点,允宽没有说错,她对他的不信任,其实是源于对自己的不信任。但是,知道了这一点又怎么样呢?她仍然毛所畏惧,有所顾虑。真的可以就此接受他么?万一再一次失去呢? 于岚打了一个冷颤。阳光如此明媚,海岸如此温柔,她的心里仍然刮着小小的风暴。允宽已经走了三天了,她却还不能得出一个结论。每次一想到“万一再一次失去”,所有的考虑便都被完全推翻。不,她不能再承担一次失去他的痛苦了!她冒不起这个险! 但是……但是……她已经开始这样强烈的、强烈的想念他呵!而那思念一天比一天更甚。于岚无助地在岩岸上坐下,将头埋入两膝之间。 回去吧。她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回去吧。你这样翻来覆去地想,能想出什么结论呢?去面对他,去求证啊。 既然你想他,既然你爱他。 于岚在入夜时分回到了台北。 离开了一个多星期,乍入这阴寒的都市,于岚一时间还真有点不大适应,看着车窗外繁星样的灯光,她不觉将身上的外衣又拉紧了一些。跳下计程车,于岚在自己家门外呆立了好几分钟,竟有几分情怯起来。待会儿见到了他,要怎么跟他说话啊?仳会高兴见到我吗?但是爸爸会说什么?妈妈会说什么?我不想闹得全家都以为我正在和他“热恋”,还是表现得平淡一点好了。于岚咬咬下唇。记住,小雾,你还没有下任何决定,你不许让他以为他已经追上了你!现在,镇定一点,进屋去吧。你是回自己家啊! 深深吸了口气,她打开客厅的门。 家里灯火通明,正是晚饭后家人团聚的时间,电视上节目得演得好生热闹。伟伟是第一个发现她回家来的人,兴奋得发出一声尖叫,就住她这儿冲过来:“姑姑!姑姑!姑姑!” 小东西乱七八糟地叫壤着,开始吐出一大堆颠三倒四,咿咿哑哑的演讲词。 第二个赶来接她的是沈太太。她一把握住女儿的乒,上下端详于岚两眼,便开始颇不满意地大摇其头: “怎么好像瘦了——点?外头的队食不大好是吧:”她拉着女儿往起居室走去,“吃过饭没?还没有?我就知道!阿屏,去给小姐下点面啊!来来来,坐下来说话。南部的天气总比台北好吧?玩得怎么样?” 沈刚插口进来,“累了吧?搭这么久的车!” 于岚嗯嗯啊啊地应是,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头。一大群人里,单单没见到允宽。他在楼上吗?听到楼下吧?她不自觉地拿眼角去瞟楼梯口,却汁么也没有有看到。她焦躁地挪了…—下身子;勉强自己去拿行囊了带回来的土产。 阿屏端了碗面过来放下,沈太太拍着于岚的手,催地快吃。 既岚在——旁说: “妈妈就是会大惊小怪。小雾那里瘦了?出去一趟瘦得了多少?你从来没这么注意过我的身体!” “有霞衣看着你,我何必操心?你当心不要发胖就行了!” 于岚摇了一下头,赶紧专心地去对付那碗面。 面吃完了,沈太太仔细地看着于岚,仿佛有千百个问题要间,于岚认命地闭了一下眼睛。该来的总是要来,你不能期望自己一声不响地辞掉工作,跑到外面流浪许多天后,做父母的仍然不闻不问。于岚只是怀疑自己目前是否有精神应付这些问题,尤其是,她的一颗心全悬挂在允宽身上……于岚甩甩头。就在这时,既岚插口进来了: “爸,妈,小雾坐了那么久的车回来,一定很累了。我先送她上楼去休息。有话过一两天再说吧?” 沈太太笑了起来,轻轻拍着于岚的手背。 “真是的,既岚,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好吧,饭也吃了,快去洗个澡睡觉吧,嗯?” 于岚顺从地站起身来。既岚提起她那小小的旅行箱,陪她走到了楼梯口。 “谢了,老哥,多承搭救,真是感激不尽。”于岚一面上楼一面说,一面要伸手接过自己的旅行箱,但既岚却陪着她往上走。 “先别谢我,小雾,”既岚低沉地说,“其实是我自己想问你一些问题。” 于岚惊讶地停下步子,但一抹了然的神色迅速飞入她眼底。她很快地扫了客房一眼,灯是暗的。允宽不在—— “显然你已经知道我要问你什么问题了。”既岚捕捉到她那迅速的一瞥,也捕捉到她因他这一句话而泛红的脸颊,“允.宽都告诉我了。” 于岚的睫毛垂得好低。 “我知道。”她的声音低不可闻。 “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样一个看法?”既岚单刀直入地问,“我看了都替你们着急!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考虑那么多做什么?” 如果不且因为心事重重,于岚听了这话一定会笑出来。这个粗技大叶的哥哥嗳! “你不会懂得,哥。”于岚轻叹—声,半转身子想去打开自己房门,却被既岚拉住。 “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你到底爱不爱他吧?”既岚坚持,“你究竟打不打算再接受他?” 接不接受他?于岚怔立了半晌,几天来纷纷扰扰的思绪又在她脑中汹涌了一qi書網-奇书遍,接不接受他?要得一个答案这么难吗?她无力地摇头,再叹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不要再问了?哥?我真的不知。苣。” 她祈求地看着既岚,衷心希望这个话题能够尽快结束。她是真的累了,身体、意志、精神、灵魂和感情……尤其是,在她有那样高昂的情绪想见允宽,却又发现他竟然不在家的时候。 既岚抿紧了喷,脸上阴睛不定,仿佛在作什么困难的抉择,然后他开口了。他说话时脸上那种古怪的神气,是于岚从来没有见过的,但她完全不曾注意到。因为她的全副精神,都被既岚的言语给镇住了。 “好吧,反正你知不知道已经无关紧要了。”既岚笨拙地耸了一下肩膀,眼睛直直址瞅着于岚。“因为允宽已经走了。” “走了?”于岚震惊地,不信地重复,“你说他走了是什么意思?” “走了就是走了,还有什么意思?”既岚的脸上一无表情,“小雾,他回德国去了。” 第十一章 他回德国去了! 这句话像炸弹一样地在于岚胸中炸开,只炸得她神消魂散,所有的意识都离开丁她的身体。于岚剧烈摇晃了一下,半个身子全靠到了门上。怔怔地、迷糊地,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星球的另一端遥遥响起: “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以前。” 三天以前,那就是……那就是……他从恒春回来的第二天了?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他不可能会这样对待自己!不会在他那样信誓旦旦地说要争回自己的信任之后!不会在他一次又一次说“我爱你”之后!于岚挣扎着问: “他—一—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吗?” “对不起,小雾,”一抹痛楚的神色在既岚脸上浮起,“他什么都没有说。” 于岚的指甲扎进了掌心。那么这是真的了?他又再—次地离开了自己?而这一次,竟然连当面的道别都干脆省略掉了。 激烈的痛楚开始自她心灵深处往全身奔窜出去。允宽,允宽,你怎么可以这样待我!怎么可以! “小雾,小雾,你还好吗?”既岚焦急地喊地,轻晃她的身子,“你的脸色可怕极了!我去给你拿杯酒米,好不好? 于岚回过神来,对着她哥哥疲惫地微笑。 “不用了,哥,我很好,只是……累了,”她低语,转身去打开自己房门。“真的,我只是累了,睡一觉就会好的。” 既岚仿佛还想说些什么,于岚已一把抢过自己的旅行箱。 “晚安,哥。” 她踉踉跄跄地跌进自己房里,“砰”—声把既岚给关在门外,她甚至都没有力气再奔向自己的床铺,只是精疲力竭地低靠在门板上发抖。走了!就这样走了!允宽!她紧咬牙关,在门板上痛楚地转动自己的头颅。允宽,你答应过的,她不能相信地摇头,再摇头。 ——我可能回德国,也可能不再回去。回不回去,都要看你了,小雾。 骗人! 我爱你,我要你。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因为任何外在的理由改变自己的决定。 骗人,骗人! ——我选择的生活是和你在一起。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当真。 骗人,骗人,全是骗人的! 于岚环紧双臂,开始不可遏止地发起抖来。但是为了什么?她不能相信,允宽不该是这样的人啊!总该有一个理由的!一定有一个理由的!他不会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回德国去,再一次地将她抛下,再一次走出她的生命。她一定要知道那个理由,她不能容许事情这样不明不白地发生! 但是……如果真有一个理由呢?如果他真的已经决定离她了呢?他毕竟已经去德国了呵!而且已经走了三天! 这念头排山倒海地向于岚压了过来。于岚咬着牙和它对抗。而后,一个突如其来,却又无比清晰的想法,进入了她的脑于,于岚在刹那间挺直了背脊。 她爱他!这是如此明显的事实,明显到无法否认、无法忽视。她对他的感情如此强烈,使她不敢再冒一次失去他的危险,也使她不敢再一次接受他;但无论接不接受,她都无法不爱他啊! 再说到失去——她现在不是已经失去他了么?然而她的反应是什么呢?她的愤怒压过了悲伤。她已不再是八年前那默然随一切的少女,而是坚强且自立的女人,她想做的不是躲到岩穴中去舔自己的伤口,而是去找出事情的真相,并且——尽力去挽回地的爱情! 这崭新的认识使得于岚的眼睛都发亮了。原来这就是她一直在追寻的答案啊!她曾经被自己当年深沉的痛苦所蒙骗,因而小心翼翼、戒慎恐惧地避免重蹈覆辙,但她早巳不是当年的于岚了!如果一味地害怕与逃避,和失去他有什么两样?如果试过之后还是失败呢?那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于岚握紧了双拳,高高地昂起头来。 宁可做得不够完美,不要因怯于尝试而后悔! 于岚焦躁地挂掉电话。该死的旅行社,该死的观光局,该死的签证!去一趟德国,居然要花一个多月的时间来办手续!她叫旅行社尽量赶也没有用,旅行社只负责代办手续,跑机关,真正办事的,还是那些国家机构。人家公文往还什么的要那么多时间,她又能够做什么?一个多月,于岚从不知道自己居然是这样性急的人!一个多月! 但她除了等待之外,又能做什么呢?该照的相片也照了,该准备的资料也备齐了,该接头的地方都去了。她也知道,在委托人家不过三四天后,就打电话去查询进行结果,是很可笑的事情。但她按捺不住自己,当爱情在一个人胸中焚烧,当一个人渴切地想见另一个人,尤其是那个人掌握着彼此间感情关键所在的钥匙的时候,每分每秒都是异常的焦灼和痛苦,何况是一个多月! 于岚曾试着写信,可是书信上头那里说得清楚?再说一来一回起码也要花上半个月,于是她打消这个主意,开口向既岚索取允宽的电话。 既岚楞了一下。 “你要打电话给他?”他小心翼翼的问:“该不是要和他吵架吧?” “你管那么多呢,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呀。”她说,“把电话号码给我就行了。” 既岚从她脸上读不出什么表情来,只好把手一摊。 “老实说,我也投有他住处的电话。”他很抱歉的说,“我怎么会想到要问?他一回来就住在我们家里,那有必要向他要电话号码?偏他又走得那么急! “那么公司的呢?” “公司的?噢,有,在我公司里。我明天下班替你带回来好了。” “你打个电话跟我说就行了嘛,那么麻烦做什么?”于岚说。 “呃,好。” 结果呢?都已经中午了,还没有等到他的电话,于岚干脆拨电话过去找人,但既岚不在公司里,说是到工地去了,晚上又说有应酬,要晚些回来。他回家的时间并不算太晚,只不过是醉得神智不太清晰,等那电话号码终于交到于岚手中时,都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台湾的时间比德国晚了七个钟头。也就是说,要等到下午——点,那边才开始上班,于岚焦躁地在房里踱来踱去。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啊?她看看钟,又看看电话,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只有披上外衣,出去散散心,透一口气。 今天的天气倒还好,微阴无雨,偶尔还自云间露一点淡淡阳光。于岚沿着别墅内的马路,往下走到社区内的小公园里。上午十点,园子里空空荡荡。草木异常阴绿,空地上摆着小小的秋千和滑梯。于岚在一架秋千上坐了下来,抬头遥看远远拓去的天空,那张抄着电话号码的小纸条,在上衣口袋,已被她捏得发皱。 这已经是允宽离去后的第九天了。于岚想着便发起呆来,他真的离开八年么?他真的回来过么?这一切对她而言,简直像戏剧一样!她把纸条取出来细瞧。一个电话号码,人类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动物,只要拨几个号码,就可以和万里之外的人通话。但是——但是——要和他说些什么呢?于岚怔怔地看着那几个阿拉伯数字,要和他说些什么呢?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潮,于岚不悦地皱皱眉,不耐于这独处的静谧被人打断。但那闯入者却一直朝她这儿走来,在她身旁停下,轻拉一下秋千的链子。 于岚抬起头来瞪人,一抬起头就呆了。 赵允宽正俯着头对她微笑,那笑容灿烂如阳光。于岚眨眨眼,再眨眨眼。没有错,是允宽!是允宽回来了!于岚不能置信地摇头,再摇头,一朵温柔的微笑却逐渐在她的嘴角浮现。真的是允宽回来了!不管他为了什么而走,但他确实回来了!就在她的身旁,就在她的眼前1她的心脏开始轻快地跳跃,她的血液开始欢乐地唱歌,泪水涌进了她的眼眸。 “你回来了!”她不信地、欢喜地、痴痴呆呆地说。 “是呀!允宽在她身前蹲下,有些困惑地伸手拭去她眼角沁出的泪珠,“为什么哭?” “你回来了!”她再说,仍不大相信地看着他。 “是呀,这值得你那么惊讶吗?”允宽诧异地看她,“你知道我会在这几天内回来的呀!” “我知道吗?” “怎么了,小雾?”允宽开始担心了。“你知道我进结构公司时和人家签了三年合约,不能说离开就离开,总得和他们把这些事情说清楚。我这趟回德国,就是去办这些事的。我把这些情形都和既岚说了,还托他转一封信给你,怎么,你没收到呀?” “哦!”于岚痴痴地看着他,也不晓得到底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她只是那样欢喜而着迷地看他,然后伸出手来,轻轻拨弄他额上落下的卷发。 “有一句话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她轻轻柔柔地问,柔和的手指开始画过他浓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饱满的唇线,清澄的眼里漾着雾气,迷迷蒙蒙地看他。 “什——什么话?”允宽无措地问,被她手指的移动弄得心猿意马。 “你很好看。” 允宽的身子僵了一下,伸手捉住于岚指尖,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却有一抹克制不住的红潮,自他脸颊上涌起。 “小雾,拜托,”他艰难地说,“我不是什么圣人!你要再用这种眼光看我,再像这样摸我,我……我可不能保证自己的行为了!” “哦?”于岚低应,垂下长簪的睫毛,去看自己被他包住的右手,一丝狡黠的笑意,悄悄在她嘴角泛开。她轻轻抬起自由的左手,这一回,是在他手背上绕起圈子。 “还有一句话,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微微凑近了他,近得她温热的气息吹过了他的耳朵。 允宽赶紧把另一双手盖在她那调皮的小手上。 “什么话?”他紧张地、期待地、不敢相信地问。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才离开了九天,怎么于岚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他的心脏因期盼而跳动,他的身体因紧张而僵直。他屏住气息看她,看她盈盈浇笑的眼睛渐渐变得沉默而专注,盈满了描述不出的深情。他的紧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以名状的感动和感激。他闭了一下眼睛,将于岚双手合进自己掌心里面,虔诚而珍爱的,他将那双小手贴到了自己心上。 “你知道我要说的话是什么了,是不是?”于岚温柔地问,她的眼睛一直不曾离开过他。 允宽迎接着她的视线,温柔地微笑。“我希望能听到你亲口告诉我。” “我……”于岚突然羞涩了。他的笑容那样温柔,他的眼睛婉是那样亮晶晶的!那样的热的!焚烧一样地注视自己!在那样的注观之下,她根本说不出任何言语。于岚咬咬下唇,突然一头钻进允宽怀里,把小脸埋左他宽阔的胸膛上。 “我爱你!”她说。细细的声音自他衣褶间飘了出来,极轻极微,但已够让允宽听个一清二楚。 允宽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她搂得结结实实。 “我们赶快回家去吧。”他在她耳边低语,“在这公众场合,我无法尽情地吻你。” 于岚飞红了脸,轻轻地在他胸膛上捶了一记。然后她疑惑地停了下来,用手去探索自己刚碰到的、紧硬的,藏在他宽松毛衣下的硬物。 允宽望着她询问的眼睛,伸手自衣领拉出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底下垂挂的,是一只铜制的手环,环上结着三个小小铃铛。 水气立时漫上了于岚的眼睛,她默然伸出手去,无限依恋地抚着那个环子。 “我没有想到……你还留着它!”她低语,温柔地凝视着这个多年以前,她送给允宽的生日礼物。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替你这双大猫戴上铃铛,你就再不能在背后吓人了!”八年的岁月,真的曾在他们之间流逝过么?于岚抬起艰来,因记忆而眩惑。 “你……一直这样戴着它么?” 允宽深深地凝视进她眼睛里。“我留着一切和你有关的东西,小雾,”他深情地说:“礼物、心情、记忆……还有——爱。” 低下头来,他深深地吻了她。 沈太太笑吟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心的欢喜简直承载不下。自从今天早上,于岚和允宽相依相偎地走回家来,向她承认他们的恋情之后,她便一直高兴得平静不下来。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这丫头总算开窍了,真叫做妈妈的操了好久的心哪! 由于允宽才刚自德国飞回来,需要休息,因此整个下午,沈太太只是拉着于岚的手,问上千百个问题,有时想到“女儿快不是自己的了”,便不觉悲从中来,哭哭笑笑。 允宽午睡醒来,都已经是六点了,沈太太把他叫到身边来,又开始叨叨絮絮。于岚无可奈何地瞄他一眼,他笑着伸手过来,轻轻地拍了拍她。 然后客厅门响了一下,既岚在门口出现。允宽跳了起来,把于岚也拉离沙发,匆匆忙忙地说:“沈妈妈,失陪一下,我们有话要和既岚说——”便向既岚迎去。沈太太一时不晓得这些年轻人在搞什么名堂,只是在后头喊:“不要说太久的话啊。 等你沈伯伯回来,就该吃晚饭了。” 既岚看到他们两人牵着手起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式,心里已是明白八分。他把手抬到胸前,虚晃地挡了一下,笑道:“别这么凶悍成不成?一回家就碰到这种欢迎式,实在不大健康!” 允宽很想绷着脸凶他一顿。可惜他现在太快乐、太幸福,实在凶得不够彻底。 “老友,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他说,“我托你转给小雾的话呢?还有那封信?你为什么骗她说,我回德国去了?” “就是嘛,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于岚抱怨,“害人家难过死了!” 既岚很得意地摸着自己下巴,笑得见牙不见眼。 “就是要你难过啊。”他说,“有一首歌叫做‘思念总在分手后’,听过没有?人总是失去自己所拥有的东西之后,才会真正知道它在自己心上的份量,如果那东西一直在你眼前:,你也许反而汁么么感觉都没有了,我看你这样犹豫不决,才决定刺你一下,这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怎么样,本山人的妙计不错吧?我若不撒这个谎,你们两个还不晓得要摆荡到民国耶—一年哩!” 允宽冼然大悟,回头去看了于岚一眼,她的脸上已经满是晕红了,红得那么可爱,使他花了不少自制力,才能调回眼睛来看既岚。 “这么说来,我真该感谢你啰,”允宽无可奈何地笑,“老友,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泳是这样出色的心理家?你这一套是那儿学来的?” “呃,嗯,”既岚突然尴尬了,“老实说,”他放低了声音,瞄了厨房里正在忙碌的霞衣一眼:“这个啊,这是我从经验里得来的教训。” 允宽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得于岚在他背上捶了好几下。 “还笑,还笑,”她嗔道,脸蛋儿红得好可爱,“再笑我就不理你了!” 允宽一听,更是笑得厉害,“这是不是叫做‘知妹莫若兄’,还是‘有其兄必有其妹’?啊哟,不好,万一将来‘有其母必有其女’……” “你在胡说什么嘛严于岚又气又笑,跺着脚不依,“这是扯到那里去了?什么有其母……”她说不下去了,一眼看到既岚也在一边偷笑,立刻转移炮口,“你笑什么?都是你惹的祸,还笑!” 既岚干咳两声,赶紧转移话题。 “咳,我说允宽,你回德国去,把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问,“工作辞掉了吗?” “没有。”允宽答得简单,“只不过是成为驻派远东的建筑师。” 既岚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意思是,你要留在台湾啰?” “暂时如此。”允宽回头去看看于岚,“至于将来嘛,那就要看小雾的意思了。” 于岚回应着他的视线,美丽的眼睛里满是柔情。她那无声的誓言,俱已在眉睫间满溢:只要和你在一起,到那里都是一样的;只要和你在一起,海角天涯都是我安身立命的所在。只要……和你在一起! 允宽一言不发地伸过手去,紧紧环住了她的肩膀。 于是既岚知道,这是自己退出的时候了,客厅里璀璨明亮,厨房里香气弥漫,但他们两人相互注视的时候,却像是处身于星光灿烂的旷野,身前是十里荷花。既岚悄悄打开大厅的门,走了出去。 月亮自云层里面出来了,柔和的光芒在它身旁镶成一圈淡淡的月晕。这是清凉似水的冬夜,屋里的灯火宁静温柔。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