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把刀杀手系列》 作者:九把刀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一.杀手·杀手G ——登峰造极的杰作 1 一双巨大的眼珠子,正贴着地,瞪着地上的骨牌。 老人小心翼翼将一张张骨牌往后迭好,生怕一个不小心,此番心血便要重头再来。 如果有人能吸黏在天花板上,便会发现骨牌的形状是一个太极图。 果然像老头子会堆的东西。 「还剩下十三张黑色骨牌啊。」老人心底数着。 不吉利的数字,糟糕的颜色。 所以死神降临。 老人身后的影子,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黑色的西装里是件黑色的衬衫,黑色的袜子,墨镜。 活脱像是,从老人影子里浮出的延伸物。 「不好意思。」 男人的手里有枪,毫无犹豫抵着老人的腰际。 老人还没反应过来,灭音枪管里的子弹快速从后腰,贯叉进老人的肝脏,然后破出前面的肚皮。 灼热的弹头在地上铿铿打转。 男人很清楚,子弹破坏这些部位后、蚕食鲸吞老人生命所需的时间。 那是他的优异天赋。 「请您忍耐十七分钟。」男人双手合掌,一脸的不好意思。 男人将濒死的老人轻轻往旁边摆好,接过他手中的骨牌。 「骨牌啊……我还以为上次那张拼图已经够扯的了。」 男人吐舌,然后深呼吸,屏气凝神。 双膝跪下,双肘靠地,像只匍匐温柔的猫,男人谨慎地将剩余的十三张骨牌摆好,位置精确无误。 一千张黑色,一千张白色。 完美的太极。 「还行?」男人看着老人。 老人嘴巴开开,神智迷离,但仍点头。 男人牵起老人右手,用老人的食指轻轻推倒第一张骨牌。 太极在接下来的四十五秒内飞快倒下。 由黑变白,自白而黑。阴阳共济。 老人点点头,困顿不已。 地上都是血。 老人很疑惑。为什么这个一身黑的男人,能够无声无息来到自己背后? 这是某知名建设业董事长办公室,位于某知名大楼的十七楼,楼面是连猫都上不来的玻璃帷幕。 办公室外面,除了三十个员工办公的地方,走廊上还有四个保安,两个私人保镖。 这个男人不是不简单,根本就是太可怕。 但老人还有个更重要的不明白。 「是谁雇你?」 「你知道我不能说的,法则二。」 男人看着表,十七分钟了。 老人阖上眼睛。 男人离开房间前又回头,再看了一眼那染血的太极,突然开口。 「G……我的名字贴在布告栏也无妨。」 ------------ 虽然没有人能证实,但G可能是最强的杀手。 很多杀手都这么认为,那些躺在坟墓里的人也会同意。 夜下着雨,气象局说会这雨会连续下上三天。 路边摊,一间简陋到不配拥有名字的居酒屋。 一桌小菜,一瓶酒,塑料帘帐延伸至路边。 两个中年男子对坐。一个动作拘谨,神色紧绷;一个则不停夹菜,穿着夸张的花衬衫。 雨水沿着帘帐,轻轻滴落在桌脚,在夜的浓重下,有种廉价的诗意。 「这么狠?」拘谨的中年男子有些局促。 「狠?如果以他从没失手过这一点,他是很狠。女人、植物人、流氓、上校、甚至是小孩子,不需要理由,只要给他一张照片,一笔钱,他连自己的国中老师都杀。」花衬衫男子大笑,举起酒杯,自行撞击拘谨男子的玻璃杯。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G这么便宜?」拘谨的中年男子有些狐疑。 「做生意嘛老板,有的便宜有的贵,不是每个目标那么难杀的!」花衬衫男笑得很鄙俗,露出一口被槟榔液渍红的牙齿。 「喝!」花衬衫男为拘谨的中年男子斟酒,脸上猥琐的笑已经持续一个小时。 他有份不知道称不称得上高雅的工作……G的经纪人。 酒瓶底下,压着张昨天的报纸,酒水将上面的字晕开。 连续一个礼拜的报纸头版都长得很像,职棒某队的打击好手「又」遭到暗杀,横死街头。 「这也是G的杰作。」 经纪人哈哈一笑,挪开酒瓶。 拘谨男子瞪大眼睛,这可是今年最离奇的大案子啊! 「唉,G的老毛病犯了,也管不着新闻会搞得多大。」经纪人。 「嗯?」拘谨男子不解。 「G是个啰哩八唆的杀手。他每杀一个人,一定想办法替他完成生平最后一个愿望。」经纪人大笑。 ------------ 一个礼拜前,也是在这间居酒屋。 「不给我假放啊?」G戴着墨镜,夹起不知道卫不卫生的生鱼片就吃。 「哈,想停就停啊,又没人逼你。」经纪人开了瓶金牌啤酒,笑得很皮条。 也是。 G边嚼着,打开牛皮纸袋。 照例,里头是一张目标照片,跟一张彰化银行的汇款证明。 G是个相当「在地」的杀手,什么把钱存在瑞士这种事对他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所以经纪人不只帮他接单,还帮他收款,然后把钱转存到彰银。 这次的目标很奇特,是中华职棒目前表现最佳的全垒打王,彭。 截至目前为止,彭的全垒打数遥遥领先群雄,打击率更飙到0.43,有四割男的霸号,是每个投手最不想遇到的一号打者。 「有谁会想杀他?全垒打数排行第二的家伙?还是快要跟他对决的投手?」G是个多嘴又贪嘴的杀手,又夹了两块炒螺肉塞在嘴里。 「谁知道?总是有人看不惯爱出风头的人啊。」经纪人打量着G,故意问道:「还是你是彭的迷,所以干脆放过他吧?」 G没再说话,眼睛已经被隔壁桌露大腿的女人给吸引住。 他刚刚只是随口问问,他连国中导师都杀过了,何况素昧平生的全垒打王? 「什么时候下手?」经纪人愉快地喝酒。 「减肥吧胖子,管我这么多?」G。 ------------ 脚步轻盈是杀手久经训练后的职业惯性。 对G来说,就算快步奔跑,也像猫一样的安静。 所谓的天才,其实就是愿意比其它人付出倍数努力的耐力之王。全垒打王,彭,就是这个法则的苦行者。 比赛结束,所有人离去,彭独自在重量训练室待了一小时半,才满身大汗去洗澡。 「真令人感动。」 G鬼魅般穿过球员休息室,无声无息走到淋浴间外。 刚洗好澡,走出淋浴间的彭惊觉,全身黑衣的G坐在几乎赤裸的自己身后,正在擤鼻涕。 「不好意思,我鼻子不好。」G搔搔头,鼻子都擤红了。 「你是谁,怎么会在……」彭傻住,赶紧用毛巾遮住生殖器。 G掏出一把枪,一手用力擤鼻涕,一手扣下板机。 子弹咻一声穿进肝脏,彭身躯一震,黑色的液体从腹下缓缓流出。 彭瞪着G。 G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将卫生纸收进口袋。 「是谁要杀我?」彭慢慢坐下,按住伤口。 铁打的汉子。 「不知道。」G耸耸肩。 「一定是张……我的全垒打数超过他,一定是他!」彭忿忿不平,额头已经冒出死亡气息的冷汗。 G露出无辜的表情,跟他无关。 「说吧,我可以替你完成最后一个心愿。」G说,这是他的行事风格。 「没用了。」彭看着黑色的液体,不断从手指缝中渗了出来。 他看过许多黑帮电影,知道这是血液和着肝脏汁液的血色。 至多,只能再活二十五分钟。 「张出多少?我……我出两倍价钱,你干掉他。」彭很表情痛苦。 「别把临终心愿浪费在杀另一个人身上。」G诚恳建议。 「哼,我想当这球季的全垒打王,你……你又能替我办到?」彭冷笑,笑得很辛苦。 他的脚已经发冷,嘴唇也白了。仗着运动员的体魄与意志力,彭才能勉强不使自己昏倒。 G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球,一枝黑色签字笔。 「别忘了签上日期,全垒打王最后的签名球一定很值钱。」G笑。 ------------- 彭死了,留下二十七只暂时领先的全垒打数。 第二天晚上,记录紧追在后的张也死了。 死因是肝脏破裂。 第三天晚上,排行第三的洋将好大力也死了。 死因是肝脏破裂。 第四天晚上,颇富经验的左打老将也倒地不起。 死因是肝脏破裂。 第五天早上,连续一周的报纸头条都在追踪「全垒打死亡魔咒」的灵异报导。 有警方含糊其词,说已锁定几个特定的嫌疑犯,调查期间不便透露。 有球员绘声绘影,这肯定是韩国队下的手,好削弱下一届亚洲杯台湾队的实力。 更有读者投书爆料,他们在半夜里、某个小月台看见死去的全垒打王……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G兑现了他的承诺。 G很清楚,虽然球季只进行到一半,但在这个球季结束之前,不会再有强棒胆敢接近二十七只全垒打。 莫名的战栗感会紧紧缠绕在每个强打者,每一次的挥棒中。 ------------- 雨开始变大。 水滴打在塑料棚顶上,提供了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乐。 拘谨男子战战兢兢地看着经纪人。 「这么啰唆?那他到底行不行?」拘谨男子不安。 「这年头谁没有职业病?当杀手的职业病千奇百怪,G啊,就是爱蘑菇。话说回来,只有最厉害的杀手才有工夫婆妈啊,要是我想杀人,也一定找他。」经纪人的眼睛透过酒杯,弯弯曲曲。 面对似是而非的说法,拘谨男子显得有些不以为然。 经纪人世故地笑着,他太喜欢说G的故事了。 「记得有一次,香港有个造型师搞砸了一个大歌手的头发,毁了他的演唱会不说,还跳槽到大歌手的死对头前女友那边,我操,大歌手当然不高兴啦,于是雇了G干了他。」经纪人喝了一口酒,露出「这就是人生」的愉快表情。 ------------ 两年前,香港旺角。 某电视大楼第七层,一个综艺节目专属的化妆间。 距离录像还有两个小时,爱漂亮的女明星先一步坐在个人化妆室,翻着时尚杂志,任由造型师为她打理头发。 等一下她要在节目里假装被「突如其来的争吵」吓到哭,然后工作人员会推出一个大蛋糕为她庆生,再然后她必须感动到又哭又笑,最后献唱一首最新专辑的单曲做为回报。 「琦姐,说真格的,我做过这么多女明星的头发,就属妳最天生丽质了。」造型师嘴很甜,逗得女明星眉开眼笑。 「真有你说的了。」女明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确是美呆了。 唉,人美声音甜,腿长胸部大,难怪陪富商睡觉的价码一直居高不下啊,天生丽质这成语不就是为自己发明出来的?女明星幽幽叹了口气。 造型师拿起小剪刀,仔细地修饰女明星的发尾,不禁想起一个月前,他收了女明星六十万港币,在她死对头的演唱会前夕,将那位大歌手的头发咻咻剪坏,迫使那位性格歌手戴了整晚的帽子。不禁笑了起来。 「琦姐,妳看我将妳剪得多美?」造型师抬起头,看看镜子前的作品。 女明星与造型师同时吓了一大跳,偌大的镜子里,竟多出一个全身被黑包覆住的谜样男人。 黑衣客站在两人的身后,左边鼻孔塞了一团卫生纸,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枪。 「咻。」 造型师捧着腹部的创口斜斜蹲倒,脸色死灰。 女明星震惊不已,害怕得无法动弹。 「我叫G,虽然不是造型师,不过还是请多多指教。」黑衣客G神色歉然地收起枪,弯腰拿起造型师手中的剪刀,说着不太正确的广东话。 女明星脸色惨白。 「有打算怎么剪吗?」G煞有介事地看了看蹲坐在地上的造型师。 造型师张大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喘着气。 G只好快速回想这几天看过的四十六个漂亮美眉,一边将鼻孔里的卫生纸喷出,丢到垃圾桶里。过敏性鼻炎老是纠缠着他。 「有了,我昨天在铜锣湾街上看到一个正妹,我帮妳剪她的发型好不好?」 G端详镜中害怕得发抖的女明星。 女明星当然不敢反对,战战兢兢点了头。 G松了口气,手上的剪刀开始跳舞,落发翩翩。 女明星全身僵硬,双脚在发抖。 「对了,妳跟那个小天王的绯闻是不是真的啊?」G一边剪着,漫不经心地问起前两期壹周刊的报导。 女明星却突然哭了出来,哭得花容失色。 「哭什么?当艺人被狗仔跟拍是常有的事,习惯就好啦。」G安慰。 女明星哭着摇摇头,崩溃哀求:「求求你别杀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不,你什么时候想做什么时候都可以,只要你……」 越说越离谱了,实在是乱七八糟。 G轻松自在地剪发,莞尔道:「又没有人付钱杀妳,我杀妳做什么?子弹不用钱吗?肩膀放轻松不要乱动,我才比较好剪。」 女明星抽抽咽咽,妆都花了。 五分钟后,G耳根子发烫。 「剪得不大像,大概是我记性不大好吧。」G有些困窘。 岂止不太像,简直差很多。 几乎是个不会再引领流行的复古西瓜头。 「还行吗?」G厚着脸皮,看着奄奄一息的造型师。 造型师神色迷离地点点头。 「还行吗?」G看着镜子里的女明星。 女明星点头如捣蒜,忙说:「我很满意」。 G很高兴,放下剪刀,拿出黑色的sony T630手机,将自己靠在女明星旁。 「可以跟妳拍一张留念么?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帮人剪头。」G很期待。 女明星点头点得更快了,还赶紧亲密地拉着G的手,挤出一个招牌笑容。 啪擦。 「谢啦!」G很乐,拍拍女明星的肩膀。 女明星呆呆地看着G潇洒离开化妆间的背影。 无法形容的,大梦初醒的解脱感。 -------------- 拘谨的中年男子将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从这一刻起,正式成为委托人。第一次委托杀人。 「这年头要找个有原则的人,不管在哪个行业都很困难啊!」经纪人感叹,点收里头的钞票,只留下其中几张。 雨小了,店也快打烊了。 「能贯彻原则的人,都值得信赖。」经纪人眉毛扬起,看着远处一把黑色雨伞。 雨伞下,一个削瘦的黑衣客慢慢走近居酒屋。 G。 委托人打了个冷颤。 黑色的雨伞停在塑料斗篷下,一只大小刚刚好合适握枪的手伸出伞。 露出黑色皮衣袖口的,是只沾满各种颜料的手。 这个男人的动作,彷佛是一连串蓝色调镜头的切换所组成。 经纪人将牛皮纸袋交给G时,忍不住看着G沾满颜料的手,叹了口气。 「明明知道,可你还是接了。」经纪人不置可否。 「婊子无情,杀手无义。」G接过牛皮纸袋,看都不看委托人一眼,说:「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做的是慈善事业吧?」 委托人大气不敢透一下,更不敢近距离凝视G藏在墨镜底下的眼睛。 「其余的我会汇进彰银的户头,别乱花啊。」经纪人失笑,看着G夹了一块生鱼片沾着芥末就吃。 G转身走人,黑色雨伞隐没在飘着细雨的暗街。 很有杀手挽歌的诗意。 应该放在电影结局的一幕,却只是故事的开端。 ------------- 「约翰!」 尖叫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大画室里。 原本拎在手上的购物袋,失神似掉落在木质地板上,里头的水果与书本散落一地。 颤抖的手,一对噙着眼泪的美丽眸子,无法置信地看着一个坐倒在椅子上的男人。 女人紧紧抱住男人冰冷的身躯,痛哭失声。 「是谁杀了你……是谁杀了你杀了你…为什么要杀了你……」女人几乎要晕厥,颓然跪在地上。 椅子上,男人的右下腹还是湿濡一片的赭。 但男人像是在笑,一脸苍白的满足。 女人勉强镇定下来,用她的专业审视起她的画家男友。 男友沾了胶的头发后方,凌乱地散扁开。 女人深呼吸。 不知名的杀手一枪贯穿男人肝脏时,男人显然坐在椅子上往后坠倒,但旋即被杀手扶起。 为什么呢? 杀手想问男友什么?是冲着自己来的吗?为什么男友在笑? 顺着男友死前的余光,女人转头,看向挂在墙上巨大的油彩画。 那是幅极其矛盾的画,她已看过无数次,男友终日面对它,涂涂抹抹整整半年,视它为灵魂浇铸的生平代表作。 画中,全身散发白光的天使与手持火叉魔鬼的交战,典型的善恶对立,充满了宗教的神圣。光与闇,白与黑,云端与地狱。 但一直未完成的左下角却被涂满了,以完全迥异于整幅画庄严风格的笔法。 「混蛋……」女人紧紧握住拳,咬牙切齿。 不,一点都没有所谓「笔法」的可能……任何人都无法承认。 那根本是小孩子随兴的涂鸦,毫无技巧可言。一团幼稚的鬼脸就这么突兀地强塞在画的角落,乱七八糟不说,还完全抢夺了观注这幅善恶对战之画的焦点!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无聊。 女人站了起来,擦去泪水,轻轻吻了男人上扬的嘴角,转身走向墙壁,一脚踩扁丢弃在巨画下方的两团卫生纸。 她回想起最后那把枪藏在位置。 于是她走到画室后的卧房,打开衣柜,换上经典的红色短皮衣,一脚踢破衣柜后的薄木夹板,从里头掏出一柄沉甸甸的散弹枪,与十七盒弹夹。 那是为了防范仇家寻上门报复而存在的后路,现在有了差不多的理由。 当初女人退出杀手行列,恢复平常人的身分,换了新的名字,是因为她达成了找到生命伴侣的愿望。她应得的。 而现在……女人想起了她以前的代号。 霜。 「G,你一定要付出代价。」 ------------- G也不晓得,他干嘛老是要这样。 其实他并不是个勤劳的人,连困扰多时的过敏性鼻炎他都懒得去医院挂号,却老为即将死在自己枪下的人做完最后一件事。 是一种自我救赎的仪式? 不,G不需要。 即使真有地狱那种有害健康的机构存在,只要G的手中有一把枪,就算被牛头马面再杀死一次,他也觉得很公平。那是自己技不如人。 或许,G陷入了「杀手要有自己的风格」的迷思里。 或许,这是G的杀手本能。 或许,这跟G当初许诺自己「退出杀手行列的条件」有关。 这点连他的经纪人也不知道,更管不着。 「哈啾!」 坐在最后一班的公车上,G将擤完鼻涕用卫生纸包好,偷偷放在身边呼呼大睡的高中生书包里,然后打开牛皮纸袋,将几张钞票胡乱塞在裤袋,看着里头唯一一张的照片。 「还蛮漂亮的,可惜子弹不知道。」G啧啧。 照片里的女孩真美,扎着G最喜欢的马尾,左边脸颊有个小酒涡。 「年约二十岁,喜欢吃薄荷巧克力,不喝咖啡,打篮球是三分线射手。」G胡言乱语,自己笑了起来。看目标的照片乱分析,是G的乐趣之一。 翻到照片背面,上头依惯例写着名字、地点、与时间。 黄微真,圣心医院632病房,时间未定。 --------------- 一个星期后,晚上。 出租车停在台北复兴南路二段,G的经纪人醉醺醺地摔出车,一手扶着路边贴着「不可崇拜偶像」的电线杆,一手抱着鼓起的肚子呕吐。 正当经纪人吐得不可开交时,地上的影子多了一个。 背脊一凉,经纪人立刻知趣地干笑两声。 「是霜吧?」经纪人没有回头,他早就在等这一刻了。 霜用刀子指着经纪人的背脊,第六节椎骨,那是最有效率瘫痪一个人的位置。 「G呢?」霜冰冷的声音。 「杀手的职业道德之二啊,霜。」经纪人用袖子擦掉嘴角的呕吐物残余。 「去他的职业道德。」霜的刀子微微前倾。 经纪人哎呦喂呀地叫了一声。 「妳跟G也在一起过,妳该知道他没这么无聊。委托人另有其人。」经纪人苦口婆心,语气还是笑笑。 「我知道,所以我自己查出了委托人,杀了他全家。」霜丢下一份晚报。 头条:知名画家一家五口葬身火窟,疑似电线走火。 「真了不起。」经纪人啧啧,霜这家伙一下子就找回了杀手的灵魂。 「再问你一次,G呢?」霜的声音,比刺进经纪人背脊的刀子还要冰冷。 这说明了她的坚决,不会因为任何阻碍退却。 谁轻忽了女人的恨意,就要倒大霉。 但经纪人突然笑了出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 「早就写好了,等妳来问我要呢。」经纪人说,手指夹晃着纸片。 霜接了过去。 她明白,G的经纪人对G的信心,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 「你觉得我杀不了他?」霜瞇起眼睛,握住皮革刀柄的手握来握紧绷。 「只有领悟枪神奥义的人才杀得了G。但除了G,谁也领悟不了枪神奥义。」经纪人拉开裤子拉炼,索性在路边小解起来。 霜冷笑,将刀子收进红皮衣的袖子底,踏步离去。 2 圣心医院,六楼的电梯门打开。 G拿着一束波斯菊走出。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路过楼下花店时,觉得盛开的波斯菊的香气很有「感觉」,而且卖花的女孩很漂亮。 G最受不了女孩子漂亮了。 「632病房啊……原来在另一栋…标示不清。」 G走在A栋与B栋之间的天桥上,那是医院建筑物里除了庭院跟天台外,唯一能让阳光跟风直接抚慰人们的地方。 这让G的鼻子也好多了,心情也格外畅快。 「是什么原因,那个臭大伯要杀一个小女生?怕婚外情爆发?纯情少女不想堕胎?」G随便乱想时,已走到病房前,无声无息推开门。 单人房。 一个长发女孩站在窗边,金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好像落入凡间的天使。 G本已掏出枪,皱了皱眉头,然后将枪收了起来。 这绝非因为女孩真的很美。 因为G在伦敦杀过一个比女孩更美十倍的金发模特儿,也在巴黎轰爆一个白烂的绝美女杀手。 而是因为,浸浴在窗前阳光的女孩,眼睛蒙着一块白布。 「从我住院起,没有人送过我花。」女孩静静地说,手摸着淡黄色的窗帘。 G坐在访客的塑料皮椅上,将花插在一只空瓶子里,想了想,G起身到病房里的洗手间倒了些水。 「波斯菊?」女孩还是站在窗边,声音很平静。 「嗯啊,妳的鼻子比我灵一百倍,了不起。」G抽起桌上的卫生纸,擤了擤她的烂鼻子。 女孩缓缓侧身,面对着正把擤过的卫生纸团当作篮球的G。 隔了一层厚厚的纱布,女孩却彷佛透视了G一样。 G被「瞧」得挺不自在。 「你是来杀我的吧。」女孩淡淡地说。用了句号,而不是问号。 G一愣,卫生纸团投出,只碰到了垃圾桶的边角。 「照片里妳绑着马尾,那样比较好看。」G拐了个弯承认。 这真是难以置信。 「我叫微真。」女孩说,语气彷佛是在说上一辈子的名字。。 「我叫G。」G蹲在地上,打开冰箱,里头只有几瓶法国矿泉水。 自己拿了一瓶,也帮微真倒了一些在桌上的马克杯里。 「为什么还不动手。」微真摸索着,捧起了马克杯。 「……」G想了想,想不出有趣的句子回答这个问题。 糟糕,陷入窘境了。 真难想象自己会变成不有趣的杀手。 「其实平常我很厉害的。」G用手指比出枪的模样,发出咻咻的声效。 「喔?」微真也坐下,捧着马克杯小心翼翼喝着。 不算认真的回应。 「更精确地说,我超屌的。」G只好补充,气氛有些尴尬。 「却不敢杀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女孩子。」微真微笑。 语气不像是讽刺,倒像在安慰G。 「别自以为是了,我连植物人都敢杀。」G反驳,却觉得其实没什么好得意的。 微真点点头,但G无法确认微真是否真正同意了。 「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厉害的杀手才有时间蘑菇,才能婆婆妈妈的搞出自己的一套。我呢,就是习惯为目标……嗯,目标就是像妳这样的人,我习惯为目标达成最后一个愿望才挂了他,或是先观察目标想做什么,放给他一枪,然后再帮他达成愿望。」G说,越说越不明白自己在解释个什么劲。 「如果弄不清楚对方想做什么呢?」微真的头斜斜,倾听的姿势。 「问啊,如果他死也不肯说,我能有什么办法?就自做主张啰。像植物人那次啊,我看那个照顾他的护士老是暗中作弄他,所以我就他床前先毙了那白烂护士,然后再毙了他。」G不厌其烦。 或许是因为这次的目标太不具威胁性了,所以G特别放松。 话也特别多。 「……原来如此,我全懂了。」微真点点头。 G松了口气,翘腿大口喝起矿泉水。现在就等待微真许愿了。 「我不喜欢空调。」微真。 「嗯?这样啊……」G开始思索医院的电源总开关在哪,一枪爆了线路吧。 但想想不对,全面断电兹事体大,医院可能要陪葬好几百人。 「不难的。你可以帮我把上锁的窗户打开么?」微真手摀着嘴,好像在笑。 「这是妳死前的最后一个愿望么?」G有些难堪。 「不。」微真摇摇头:「你不想做就算了。」 G抓着脑袋,又糟糕了。这样就变成「顺手之劳」而已。 「好啊。」G干脆拿出枪,咻一声精准地破坏窗锁,整个玻璃震动了一下。 微真站起,手伸出,试探性感觉窗户的位置,然后轻轻推开。 一阵风吹了进来,将淡黄窗帘与微真的长发扬了起来。 微真笑了。 慢慢找到椅子,将它推到窗户旁,坐下。 「不大对啊,照片里的妳,左边脸颊明明有个酒窝的?」G蹲在微真旁边,手指刺着微真的左脸。 刺刺。 钻钻。 「那个酒涡,在我快乐的时候才会出现。」微真幽幽地说。 伸出手,慢慢在空气间梳刷着什么,好像风是有形的抚慰似的。 G搔搔头,站起来:「我去买一点有味道的饮料,回来时妳就要告诉我妳想做什么后再被我杀掉,当然啦,妳也可以趁这个时候叫医院警卫过来,我是不会觉得怎样,别介意。」 微真点点头。 已走到门边的G转过头,随口问:「要不要喝点别的什么?汽水?牛奶?珍珠奶茶?还是吃个布丁?」 「吃了会死吗?」微真莞尔。 「举手之劳而已。」G耸耸肩。 「越多越好。」微真颇有深意的表情。 ------------- G从医院楼下便利商店回来时,两手各提了满满的大塑料袋,里头有各式各样他喜欢的零食跟饮料。脑子,依旧在胡思乱想。 他幻想,那女孩临死前会不会想做爱?如果是自己的话,临死前的确会想这么做的。一想到这种可能,G就觉得精神抖擞。 但也回忆起很不好的往事。 打开病房,里头并没有荷枪实弹的警察,微真坐在病床上听广播。 「买很多呢。」G打开冰箱,将饮料胡乱塞了进去。 微真抚摸着手上的戒指,广播正放着披头四的yesterday。 「接住。」G朝床上丢了罐仙草蜜。 微真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饮料罐正中她的鼻子。 「痛死了。」微真皱眉, 「阿甘他妈不是说了,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妳永远不知道会吃到什么口味。对瞎子来说,饮料也是一样的道理。」G说,自己开了一罐咖啡。 G不想主动提死前愿望的事。 对这样人人都杀得死的目标来说,一罐饮料的时间实在没什么好小气的。 微真打开饮料,喝了一口,露出很好喝的表情。 G很愉快。 「对了,像妳这样一个普通女孩子,怎么会猜到有杀人要杀妳?」G翘起腿,好奇问:「有什么征兆吗?还是妳有超能力?我这个人其实是相信超能力的。」 微真没有说话,这个问题的答案像强力胶一样,将嘴巴整个黏住。 久久。 「做你们这行的,会告诉被害人你们的雇主是谁吗?」微真终于开口。 「不会,这是法则。」G想了想,又说:「不过我想说也没用,因为我根本不关心,我都将雇主的部份交给经纪人。我只是喜欢私下乱猜,但答案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之处啊。严格来说,我的雇主是钞票,但目标通常不会这么认同。」 G打开一包乖乖,吃了起来。 「雇主,是我未婚夫的爸爸。」微真说。 ---------------- 深夜,北台湾。 一辆在高速公路上快速行驶的租赁汽车上,一对逃家多日的小情侣,一只陪伴他们流浪的小黑猫。 男孩莫约二十初岁,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旋转广播钮慢慢寻找,最后停在西洋怀念老歌的频道上。 女孩抱着小猫,看着车窗外的细雨,雨珠在玻璃上缓缓汇集、一束束流落,一脸的幸福。 「微真,对不起。」男孩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悔恨。 「志,不要这么说。不管以后会不会在一起,这次私奔都是我们之间最浪漫的事。」女孩甜甜一笑,小猫撒娇似舔着她的下巴。 她回想起两人一起的甜蜜时光,他们从大二起就是班对,交往了两年,中间诸多欢笑泪水,毕业后男孩带女孩回家,希望能共结连理。 本以为男孩的父母会给予祝福,但身为某企业董事长的父亲却大发雷霆,因为他已经作好藉儿子进行一场商业联姻,扩大集团体的准备。 女孩的出现,完全打乱他的计划。 「如果妳执意跟我儿子在一起,妳就要付出代价。」那严酷的父亲说。 正当女孩伤心欲离时,两个月前某夜,男孩喜孜孜地为她戴上一枚戒指。 「走吧,等我们躲到全世界人都着急的时候,爸就会祝福我们了。」男孩保证,紧紧搂住她。 一个半月了。 这对情侣的旅费因男孩父亲冻结银行存款,使得他们过得很清苦,吃不好,睡不好,就连这台租来的车子也已超过契约两个礼拜。 但女孩无怨无悔,只要摸着手中的戒指,她就感觉无限满足。 后照镜里,一辆不断闪着大灯的黑色奔驰。 「有人在跟踪我们。」男孩皱眉,踩下油门。 丰田汽车冲出,但跟在后头的奔驰轻易就咬住了尾巴,无法拉开距离。 车子的时速已经高达一百四十公里,风切声隆隆作响,十分可怕。 「志,回家吧。」女孩低下头,眼泪不断流下。 「不。」男孩咬牙,油门已经探底。 那辆奔驰,一定是男孩父亲请的征信社之类的,目的可不是单单跟踪而已,不断闪烁的大灯正示意着必须带他回家这事实。 两车就这么疾驶,在奔驰刻意保持紧咬丰田的情况下,二十分钟过去了。 广播的老歌节目里,正播放披头四的yesterday,慵懒的唱音与两车间的肃杀成了强烈的对比。 雨大了起来。 小猫感受到车内弥漫着悲伤的气息,全身在女孩怀中缩成一团。 女孩擦去眼泪,抬头看着男孩,笑了。 「可以了,志,你已经证明了对我的爱,我不会怪你的。」女孩温柔的声音。 握紧方向盘的手突然颤抖了起来,男孩大哭。 就在此刻,车子轮胎突然打滑。 ---------------- 圣心医院,632单人病房。 一个杀手,一个盲女。 「所以,车子打滑出了事,男孩死了妳却活下来,于是男孩的企业家爸爸聘雇了我来杀妳?」G坐在塑料皮椅上,又旋开一罐柳橙汁。 微真点点头,第一次露出哀伤的表情。 黄昏的余晖落进了病房,吹晕开房间里的波斯菊香。 「说了这么多还是得死啊,妳的愿望是什么?」G笑笑,打了个嗝。 微真举起手,摸着手指上的银色戒指。 「我想再看它一眼。」 ------------------- 废弃的旧公寓里,闪晃着一个挢捷倏忽的红影。 忽明忽灭的日光灯管下,十八个房间,二十一个吊在半空中、或摆在桌上、或放在楼梯间的绿色玻璃瓶,滴滴答答的秒针晃动声。 红影手中拿着一把散弹枪,寂静地穿梭在倾颓的窄小空间,瞄准,发射,闪躲,快速切换弹夹,然后又是瞄准,发射,闪躲。 二十一个玻璃瓶在散弹枪的威力下一一应声而破,无一阙漏。 红影走出旧公寓,来到公寓下的老秋千。 美丽的霜。 「及格了,二十一枪,四分二十七秒。妳恢复得真快,比许多现役杀手用的时间都还要短。」一个长发男子看着手中的码表,嚼着口香糖。 西门,知名的杀手训练师,鞋子踩着一只塑料箱子,箱子里都是空玻璃瓶。 「你帮我。」霜。 「实在是不好意思,虽然我也蛮喜欢妳的,但还没有喜欢到要跟G手上那把枪拼生死的地步。」西门吹大泡泡。 啵。 霜很清楚自己不是G的对手,至少目前还不是。 所以霜雇用西门,请他训练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杀手的本能,在这栋旧公寓里布置设施,放置打靶用的玻璃瓶。 这只是第一阶段。 在与G短暂交往的三个月里,一起吃饭,洗澡,做爱,睡觉,霜从G的身上看见一个杀手需要的所有特质,但都不突出。霜甚至没看过G练过枪、做过特殊的体能训练,非常散漫。G只对做爱的姿势有点自己的想法。 但越是这样,越是可怕。 「你开价,我聘雇你。」霜看着西门。 「不,除非妳通过考试。」西门一口拒绝,将码表归零。 「?」霜。 「其实我总共放了二十二个玻璃瓶在里头,但妳只击破了约定里的二十一个。霜,要面对G,就不能自我设限,任何规则都必须放诸脑后,才有一丝机会。」西门双手插进宽大的裤子口袋,那模样就像一个教小孩花式溜冰的教练。 「这个测验,G曾经击破第二十二个玻璃瓶么?」霜瞇起眼睛。 「恰恰相反。」西门挑高眉毛,说:「他只花了一分钟就从里面走出来,没有开枪,却摔碎了十四个玻璃瓶。他不高兴地说,只是玻璃开什么枪,也没有耐性找出所有的玻璃。」 很像霜认识的G。 「我测验过二十七个杀手,只有一个人在第一次,就将第二十二个玻璃瓶找出来打破。要说有人能杀死G的话,大概就是他了吧。」西门回忆。 霜不置可否,她晓得西门说的是谁。 但她绝不会想跟那个人连手。 「想要杀死G,就不能成为跟G同类型的杀手,那一点用处都没有。G是那类型的最顶尖,我想妳比我更清楚吧。」西门站了起来,扛起那箱玻璃瓶。 他要重新回旧公寓里摆放新的玻璃瓶,这次还要多点花样。 「我明白。」霜。 「对了,霜。」西门朝地上吐出已没味道的口香糖渣。 「?」霜。 「G摔碎的十四个玻璃里,其中一个是我藏得最隐密的,第二十二个玻璃瓶。」西门走进旧公寓。 --------------- 距离拆掉眼睛上的纱布,还有三天。 在微真的一番说词下,G索性跟护理站要了张临时的折迭伴床,睡在病房里。 当时G要离开病房时,微真是这么说的。 「杀手是这么干的吗?」微真一贯淡淡的语气。 「怎么?」G。 「陪我到拆纱布为止吧。」微真静静地说。 「不会吧,我是杀手,不是保镖。」G想起了听见微真的愿望时,自己那份失望的窘迫。 「如果我被别人杀了怎么办?如果我走楼梯跌死了怎么办?自己想不开跳楼了怎么办?」微真的语气越来越急促。 真是个寂寞的女孩。 「是有些麻烦。」G想了想,看着小冰箱说:「所以妳要我买越多零食越好,原来是要给我自己吃的。」 微真不再说话,只是下床,慢慢摸索到打开的窗边。 G躺在伴床上翻着色情杂志。 墙上的时钟,十一点。 自答应陪微真直到她的肝脏被自己打穿为止后,面对只是一直听广播的微真,G一直相当无聊。除了看电视发呆外就是睡觉,最后只好打电话叫了色情杂志外卖,一口气叫了三天份。 「妳确定死前没有别的事想做?我这个人很随和的。」G抚摸着照片中大浦安娜的豪乳,喉咙鼓动。 「医院的伙食不大好吃。」微真摸着肚子:「以前我有吃宵夜的习惯。」 「……」G。 突然,G的手机响了,那是他设的提示闹钟。 G勉强爬起,打开冰箱拿了瓶可乐就要出门。 有个人,在某个地方,等着挨枪。 「宵夜想吃什么?」G。 --------------- 一个半小时后,G左边鼻孔塞着一管卫生纸,拎了袋东山鸭头卤味回来。 微真还没睡。 「刚刚有人送东西来给你。」微真拿着份公文袋。 「喔?追到这里来了。」G将卤味放在桌上,接过公文袋:「有看到是谁吗?」 「你说呢?」微真下床,用笨拙的触感将餐盒打开,拆好筷子,坐在桌子旁的塑料椅。 G坐下,颇有兴致地翻着公文袋里的新小说,这次总共有八页。 「是什么?」微真吃着,虽然看不见最能表达神情的眼睛,但还是可以感觉到她的津津有味。 「杀手专用的小说,乱七八糟写。」G说,一页页翻着,拿起筷子跟着吃。 「杀手专用?」微真很有兴趣。 于是G逐字念给她听,并大略解释一下典故。 这份杀手专用的连载小说,跳脱阙漏,顺序颠三倒四,就是没有人见过最后一章。蝉堡。 每个杀手在出任务后,都会收到其中一份没看过的章节。 不管他愿不愿意。 不管他躲到哪个自以为没人知道的地方。 不管他有没有信箱。 「写得很有意思。」微真。 「可惜妳三天后就要死了。我会在这里开个洞,子弹会停在这里久一些,然后再从这里钻出来。」G笑道,手指在微真的右下腹碰了碰,解释一番。 「好伤心啊。」微真幽幽地说,却没有伤心的语气。 G将小说收进公文袋后,大口吃起卤味。 「在收到因我死掉,而读到了的最新章节后,你会到我的坟前念上一段么?」微真停下筷子。 「太麻烦了。」G承认。 「要不是我死掉,你也读不到那一段。」微真的口吻有些生气。 「太麻烦了,又不熟。」G很抱歉,但他很清楚自己的个性。 微真放下筷子。 这次真的生气了。 ---------------- 虽然说自己还是没办法给那个勤劳的承诺,但G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愧疚。 G跟护理站要了台轮椅,推着微真走出病房,呼吸一些真正的空气。但这中间不可否认的,是G自己也在病房里待腻了。 这真是份,无可救药的婆妈工作。 「我想去投篮。」微真说。 于是两人来到医院附近公园的篮球场。 午后,学校还没放学,只有几个中年男子穿着汗衫气喘吁吁在场子里练球。 「借个球吧大叔。」G一身黑色西装在球场上显得突兀。 几个中年男子不屑地看着G,不大理会。 「大叔,借一下就好啦!」G带着鼻音大声呼叫。 一个上篮失败的秃头人朝G比了个中指。 「真麻烦。」G抓抓头,神色痛苦。 「你身上有带枪吧,这种事对你来说应该很好解决吧。」微真讽刺。 却见G拿出手机,蹲在地上。 「喂,篮球外带一份,谢谢,我在圣心医院旁边公园的篮球场。」G对着手机另一头说道,一边擤鼻涕。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快递工人服的家伙匆匆跑来,交给G一颗黑色的篮球,收了钱,又匆匆消失。 「丢吧,丢到妳开心为止。」G将球轻轻一抛。 球落地,弹起,来到微真的手中。 微真单手捧着球,一手扶着轮椅慢慢站起,生疏地运着球。 「篮框离我多远?」微真开口。 「用妳的脚来说,六又三分之二步。」G想都没想。 微真小心翼翼地举起球,出手。 球碰到篮框又弹了出来,被G捡起,又丢还给微真。 「左手只是辅助。」G说着灌篮高手里,樱木花道领悟的名言。 微真拍着球,停住,屏气,想象,出手。 球碰到篮框,转了几下又旋了出来。 「行不行啊?」G随手抓住,又丢回。 就这样,微真反复地丢,G反复地捡,偶而出现「唰」的一声,微真也不笑,G也不会夸奖,只是啧啧。 听着运球声,微真想起了以前大学时,常在篮球架下看着志跟好友组队挑球的模样。 志流着汗,甩脱包夹,上篮得分。 然后对着她笑。 志作假动作被识破,却还是勉强出手,被盖了大火锅。 然后对着她笑。 志被对手抄球,急得打手犯规。 然后对着她笑。 志接到妙传,在三分线外出手进算。 然后对着她笑。 这就是他们的爱情。 无论如何,志都会这么对她笑。 唰。 微真又进了一球。 蒙住眼睛的纱布湿湿的。 「回去吧。」微真仰起颈子。 3 第二天。 第二十二个玻璃瓶终于破了,就在第三次的测验中。 「把瓶子藏在天花板缝里,算什么英雄好汉?有人会躲在那种地方吗?」 霜瞪着西门。 西门没有回答,从袋子里抓起一把玻璃弹珠。 「虽然大家都说G是全能型的杀手,但依妳看呢?」西门。 「G是近身战的行家。」霜。 霜也是。所以这是场痛快交锋的近身对轰。 「散弹枪对近距离来说杀伤力很大,范围广,可以弥补妳与G之间的差距。」西门分析:「但散弹枪的扣发时距较长,绝对跟不上G扣板机的速度,这些妳也很清楚。」 霜冷冷拿着散弹枪,丢给西门。 西门仔细观看,快速拆卸又装好。 原来霜早想到这点,她将部份机件改装,板机弹簧、膛线、散弹内小钢珠的量,虽令破坏力减少一半,却也使得板机的反应速度比先前快上两倍。 「虽然G很少这么做,但他的确是双枪。」西门遗憾坦白:「他的机具击弹速度仍会是妳的两倍,但妳的人却没有他两倍厉害。」 霜不发一语。 「所以,妳打算怎么做?」西门看着霜。 标准答案是:既然知道G会在哪里出现,就找个高处,架起十字瞄准镜。 但西门很清楚杀手之间的对决模式。 每个人都有惯用的武器,不是说改就可以改的,这不仅牵涉到对新枪具熟悉程度的问题,还牵涉到运气。 有人说,一个杀手天生就有他的型。为了「最适当的战斗方式」而背离自己最擅长的兵器,可能要冒着失去之前积攒下来的好运气的风险。 杀手是专业,也是充满迷信的仪式组合。 「我打算杀死G。」霜。 「很好。」西门肯定地拍手:「这才是最重要的关键。」 --------------- 第三天。 G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微真,穿过医院一楼的长廊。 长廊两旁是绿色的草皮,自动洒水器喷洒出水,空气里的青草气息带着类似大雨过后的泥土味。 风一吹,拥有烂鼻子的G打了个喷嚏,流了一身汗的微真也哆嗦了一下。 他们刚刚去了公园篮球场投了一百球,又去死神餐厅吃了顿饭。 再过半小时,医生就会到病房,拆开微真眼睛的纱布,因车祸受伤失明的双眼大约有六成的机率可以重见天日。 「刚刚的手感不错。」微真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嗯,一百进三十二。」G随口说。 咪呜。 一只黑色小猫不知为何叫了一声。 微真愣住,示意G别继续往前推,伸手招呼了小猫。 小猫一溜烟跳到微真伸出的手旁,温柔地舔舐,猫舌粗糙的触感逗得微真笑了出来。 G注意到,照片里左边脸颊上的酒涡终于出现。 长廊的另一端,猫的主人远远站着。 一个杵着拐杖的大男孩,神色激动不已,却又强自忍住什么。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保镖般的人物站在大男孩身旁,散发出一股凶悍的威严。 「好想你喔。」微真摸抚小猫的颈子。 小猫一跳,跳到微真的怀里撒娇,眼睛瞇成了一条慵懒的细线。 微真低头,跟小猫说了几句悄悄话后,将手指上的戒指摘下,别在小猫颈子上的金属扣环。 小猫咪呜一声,依依不舍跳下,跑到大男孩的脚边磨蹭。 大男孩早已泪流满面,却没有哭出声。 「走吧。」微真恢复了平静。 G墨镜里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但若无其事地继续推着轮椅。 「亲爱的,今天天气实在很好。」G经过大男孩与保镖的时候,淡淡地说。 「嗯。」微真笑着,粉红色的酒涡。 轮椅与大男孩错身而过。 -------------- 病房里,医生小心翼翼拿着镊子,与护士慢慢拆卸微真脸上的纱布。 冰箱里最后一瓶的饮料,G慢条斯理坐在椅子上喝着,二郎腿乱晃。 纱布已经完全拆下。 「我想静一静。」微真说。 于是医生与护士在拉下窗帘后便走出房,留下G,跟他的枪。 「现在看得见看不见,对妳来说有差别吗?」G掏出枪,指着微真。 微真不说话,还沾黏着药液的眼睛还在适应室内的光线,没能睁开。 天桥上。 一束郁金香以坚定的步伐靠近医院,伴随着轻盈的节奏。 红色的皮衣,高佻的身段,闪耀在郁金香花束里的金属光泽。 「可以,绑马尾么?」G问,枪上膛。 微真莞尔,熟练地反手将头发扎起,用红绳束绑起马尾。 G瞇起眼睛,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马尾控。 一阵风吹起窗帘,撩乱微真的浏海。 「郁金香。」微真说。 医生在一楼长廊旁的自动贩卖机底下,拿出一杯即冲的热咖啡。 太烫了。 坐在长椅上,医生等待咖啡变得温些,一边回想跟护士之间的打赌。 女孩的眼睛看得见,或看不见。 以及那位企业家的交代。 突然,医生听见轰然巨响,然后是一群女人们的尖叫。 「发生什么事了!」医生赶紧冲进大楼。 塑木板门中间整个脆开。 密密麻麻的小弹孔散射在门板边缘,呈不规则辐射状,弥漫着若有似无的焦气。 喀,巨大的特殊弹壳当当落地。 霜没有踹开门,只是在五步之外用散弹枪遥遥对着病房。 然后再开一枪。 门板一震,发出结构彻底粉碎断开的声音。 木屑纷飞中,门自行哑哑打开。 霜聚精会神,手指紧贴板机。 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一团用过的卫生纸。 「这混蛋。」霜恨恨道,身后的护士与病人家属早已尖叫一片,纷纷抱头蹲下。 微真坐在轮椅上,从病房外的护理站自行划动轮子,来到霜的背后。 「G走了,他要我跟妳说一句话。」微真依旧紧闭双眼,眼皮快速颤动。 霜丝毫没有松懈对四周风吹草动的注意力,散弹枪架在左手臂上一动不动,眼睛却快速瞟动。 「G说,他不是针对妳。」微真覆述。 霜冷笑。 G走不成的。 ----------------------- 阳光里带着黑色的味道。 G轻轻松松地走在一楼长廊,手中拿着他惯用的黑枪,似乎不打算介意可能的狐疑眼光。 走到长椅旁,突然,G的耳朵抽动了一下。 恰啦。 「不可试探上帝。」 G脚步不停,飞快扬起手,毫无瞄准动作,朝右边上方远远扣下板机! 医院C栋楼顶,十字瞄准镜后,一只锐利的眼睛。 一根愿意与最最强传说比快的手指。 「传说就到今天为止了。」 西门蹲卧在天台上,朝长廊高高扣下板机。 两颗子弹在空中交错,擦出高速金属火花。 西门的脸颊被划破时,那杯放在长椅上还没冷掉的咖啡,几乎同时炸开! G站在长廊的石柱后,吹着急促的口哨。 西门一动也不动,除了那根骄傲的手指。 扣发,扣发,扣发。 石柱的边缘不断爆起石屑,可怕的破碎声毫无间断在G的耳边响起。 十字瞄准镜后的西门,完全压制住G的行动。 「你的好耳朵救了你,但先站在高处的人赢得比赛。」西门自言自语,不断修正子弹行进的轨迹。 墨镜后的G思考着什么,在石屑纷飞中倾听着什么,垂下的手里摇晃着黑枪,等待着什么。 等待长廊的尽头出现红色的美丽杀影。 「G!」 霜低吼,手中的散弹枪口冲出数十粒滚烫的小钢珠。 G低回身,头顶的石柱上方大块轰落,一颗子弹自黑枪枪口喷出,咻地穿过长廊。 霜挢捷扑到石柱后,G的子弹只约略擦到霜的大腿。 「情况很险峻呢。」G打了个喷嚏,石屑又在头顶上爆开。 西门的居高临下,加上霜五个石柱外的近距离角度,使得G躲在石柱后面的空间越来越小,挪动身子都嫌辛苦,更遑论反击。 鲜血自霜的大腿上慢慢滴落,像是计算某种时间似的。 「我刚刚那枪是手下留情了!」G大叫。 虽然并非如此。 「那你肯定后悔。」霜冷笑。 霜的散弹枪观察着G映在地上的影子。 影子一有些许晃动,散弹枪便轰出数十高速燃行的钢珠,有些崩坏石柱,有些刻意朝G对面的地上,子弹撞击地面后,残余的能量复又令子弹以凌乱的角度继续折行,喷得G全身刺痛。 刚刚G的子弹只擦过霜的大腿,而不是命中她的肝脏。这「失误」给了霜非常大的信心。传说在那一枪中幻灭。 有些狼狈地遮挡反弹的钢珠,G不得不承认,自己正在跟死神对话。 墨镜龟裂了一片,脸上数条红线。 石柱的结构越来越单薄,虽然距离完全崩毁还有一大段夸张的落差,但距离将G逼出石柱,已是眨眼可期。 蹲在石柱后的G叹气,只好拿出手机。 --------------- 天台顶,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响。 「喂,我是G。」 「……」西门按下蓝芽耳机的通话钮。 「可能的话,我实在不想杀你,也不想杀霜。」 「我收了钱。」西门说,脸颊上的灼热感持续烧烫着,又扣下板机。 但这不是主要的理由。 每个杀手都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能耐杀掉G」,这危险问题的答案。 尤其是这位传奇杀手,才刚刚露了一手极其漂亮的听音辨位,只要在往左偏一毫,蹲踞天台上的自己已垂下双手。 「收了钱……西门啊,你不当杀手的条件是什么?我帮你解除吧。」 西门莞尔,但子弹依旧将G隐身的石柱一片片削开。 G这家伙,先不说他在枪战过程中猜到在高处狙击他的人是谁这样恐怖的本领,他居然打了通电话给对手聊天。 简直是,瞧不起人。 「G啊,你是着急了,还是太悠闲了?我注意到你今天忘了带第二把枪,所以说,即使身为最强的传说,还是一点都大意不得呢。」西门持续射击,子弹像钻孔机般往石柱猛力钉、钉、钉、钉、钉。 快要没子弹了。 「是啊,谁料得到。」G也知道。 等待西门更换狙击枪弹夹,重新微调误差,那便是G冲出、与霜决胜负的时刻。 珍贵的两秒。 从远方慢慢靠近的警笛声。 「西门,有时候你真的蛮无趣的。」 G看着地上破碎的墨镜片,关掉手机。 霜深呼吸,散弹枪压制型的轰击节奏悄悄改变。 霜全神贯注,准备冲出。 她不求完全由自己杀死G,即使同归于尽也无所谓。 只要与西门约定的子弹,能够狠狠将抛弃她、又杀死她新恋人的G钉落地狱。 与霜约定的子弹。 十字瞄准镜后的西门可是有备而来,狙击枪里的弹夹经过特殊改造,比一般的弹夹多了两颗子弹。 西门可以感觉到,一向沈静的自己,心跳越来越急促。 那是兴奋。 草地上的自动洒水器启动, 午后的风,捎来青草的苦涩气味。 倒数第三颗子弹,子弹将石柱钉得石灰碎扬。 倒数第二颗子弹,弹道削裂石柱。 倒数最后一颗子弹…… 黑色的身影从石柱左边冲出,比预期的还要早! 西门仓促扣下板机,却见子弹穿透飘在半空中的黑色西装,黑衣随即被无数钢珠轰碎成翩翩黑蝶。 西门愣住了。 骄傲的手指也愣住了。 完整无暇的石柱。 穿着黑色衬衫的G站在霜的后面,黑枪对准腰际。 西门可以确定自己完全没有眨眼。 但在自己注意力被抛出的黑衣引开之际,有道模糊的什么,比自己扣板机的速度还要快。 倏忽之间,就从石柱右端晃出黑色十字的死亡阴影外,反抄到霜的身后。 要重新架动狙击枪吗? 西门额上的冷汗洌下。 咻。 霜错愕倒下。 已意识到、却只仅仅回转到一半的散弹枪,从霜的手中斜斜摔落在石柱下。 G蹲下,持枪的右手放在左膝上,看着奄奄一息的霜。 霜艰辛喘着气,却兀自强硬地瞪着G。 天台上,已空无一人。 破碎的墨镜后,G细长的眼睛彷佛在叹息,左手捏了捏霜的俏脸。 「约翰……约翰死前说了什么话?有没有…留口信给我。」霜用力压着中枪的下腹。 「他说,红色的部份就用我的血吧。然后我说,真的假的?他点点头,我就照办了。」G回忆起那个忙碌的夜。 「他没有说,他很爱我?」霜咬牙,压住下腹的手在颤抖。 「……画家都是这样的。」G将手枪收起。 霜闭上眼睛,压抑着悲伤的激动。 「看开点吧,霜,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们杀手一样,死前爱念浪漫的对白。」G叹气,又捏捏霜的俏脸。 霜还是不说话。 「说到这个,能不能念句对白送给我?例如提醒我鼻子不好要看医生之类的,毕竟在一起过,以后我难免会想妳的。」G拿出黑色手机,放在霜的嘴唇边,按下录音键。 霜面无表情,在手机旁低声咕哝了几句,声音越来越细。 「马的,妳在讲三小啦?」G苦笑,伸手盖住霜的眼睛。 自动洒水器旁,在阳光下谱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 门板被毁的632病房, 医生与护士看着轮椅上的微真。 「……看得见吗?」护士。 「有个人说,我还是看不见得好。」微真慢慢地将纱布一层层裹上。 医生与护士面面相觑。 「不然,他只好把我杀掉呢。」微真笑着,左边脸颊的酒涡也附和着。 床头的收音机,披头四慵懒的yesterday。 ---------------- 大批警车围住医院,G坐在医院对面的星巴克三楼,捧着杯巧克力脆片。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 「喂。」G拿起。 「……你会变魔术吗?」 「不会。」G看着医院天桥上,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 「那你是怎么知道狙击枪的弹夹里多了两颗子弹?」 「我不知道啊,这也太阴险了吧西门!」G皱眉。 天桥另一端,一个抱着黑猫,流着泪,羞愧不已的男孩。 「……」 「当时你的心跳太大声了,想不趁机冲出去都很难呢。」G挂掉手机。 护士推着轮椅慢慢前行。 女孩微笑,再度与男孩交错而过时,男孩终于开口。 轮椅停住,女孩笑笑回应。 G竖起耳朵。 两人各自说了两句话,挥挥手,轮椅女孩隐没在天桥连接的另一栋楼。 男孩呆呆站在原地,眼泪与鼻涕爬满了他的脸。 「隔着玻璃,果然还是不行。」G苦笑。 ------------------- 艺廊,盛大的专题展览。 数百人流连忘返,学校机关团体甚至包车北上,主办单位也考虑巡回展出。每一幅画前都有导览介绍的解说员。 三个月前自杀的天才画家,生前淋漓尽致的二十七幅油彩画吸引了无数收藏家与各方人士的瞩目,报纸与杂志的艺文板都用最醒目的标题刊出,这位年轻画家死前最后的画作以创纪录的超高金额拍卖出的新闻。 善与恶。 那是幅一个墙壁大的巨作,天使高高在云端睥睨,恶魔在地狱火焰里愤怒,角落则突兀地镶嵌进一个幼稚又潦草的的卡通人物。 报纸说,画家采用的自杀方式极其特殊,竟用手枪朝肝脏开了一枪,痛苦又漫长,极尽自我煎熬地死去。 评论家却不认同。 画家死前反璞归真的笔触,是无数人追求的至高艺术境界。那里不再有善,不再有恶,不再有强行命题的艺术法则,一切回到原点的幼稚。只有死前的回光返照,才能令画家放肆地破坏自己的画面结构,找出疯狂的解答。 有人说,画家是刻意用缓慢又痛苦的死亡过程,刺激精神意识,去领悟世间人无法突破的窠臼。 也有人说,画家用灵魂跟魔鬼交换了灵感,遗作最引人争议的角落所用的颜料中验出画家的DNA,就是最好的证明。 更有人说,这幅画是画家在自杀后,悟出原点境界的灵魂重新回到躯体,再补缀出画角落最后的未竟。 不管答案为何,画家死时脸上所带着的笑容,已说明了一切。 世人给予画家这幅善与恶最后的评价,也说明了一切:「登峰造极的杰作」。 -------------------- 在台北展出的最后一夜,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只剩十三分钟艺廊便休息,人群在费玉清的歌声中逐渐散去,解说员也收拾下班了,许多展区的灯光已经熄灭。 「善与恶」前,稀稀落落两三人。 一个矮矮胖胖,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子颇有兴致地站在画前,叉腰三七步,歪斜着头,一脸似笑非笑。 一个穿着素净连身裙的女孩,站在花衬衫男子旁,静静地凝视巨大的画作。 「一出手,便是登峰造极呢。」花衬衫男子嘲讽的语气,瞥眼瞧瞧女孩的反应。 女孩绑着尾尾,脸颊漾着美丽的酒涡。 画的角落,疯狂幼稚的涂鸦,凌乱的线条完全表达不出该有的张力与意义。 大头小身,穿着黑衣、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把黑色手枪的卡通男子。 「请代我谢谢他。」女孩看着画。 「谢谢?谁啊?」花衬衫男子转头,颟顸地踏步离去。 「那么,请告诉他,我已经想好愿望了……」女孩顿了顿,说:「他随时可以来杀我。」 「杀?我们家的G,可是例不虚发的冷血杀手咧,已经死掉的人不要再爬起来啦!」花衬衫男子大笑,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女孩莞尔。 灯熄了,女孩也离去了。 只剩下,黑暗中孤零零的登峰造极。 二.杀手,吉思美 ——搜集不幸的天使 1. 吉思美最看不起的,就是像G这样的杀手。 为了钱,什么人都可以杀掉。毫无格调可言。 有崇高的职业道德,却没有同等高尚的职业情怀,这是吉思美无法接受的。 所以吉思美是吉思美。 吉思美只选择自己「可能愿意」杀掉的目标。 台中东园巷,紧靠在东海学生租屋区,一栋平凡无奇的老旧公寓。 公寓三楼,贴在绿色铁门两旁的春联,左边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右边写着「春满乾坤福满门」。 春联的边缘被湿气化晕成淡淡的粉白色,左下角还翘卷起来。不知有多少年没更换过。 一个老伯伯,一手抓着渐渐剥落的塑料皮楼梯扶手,另一手勾着装吊便当的塑料袋,慢吞吞地走着。 老伯伯经过三楼时,又听见斑驳的铁门后传来熟悉的……恐惧的声音。 尖叫声,哭泣声,呜咽声,沉闷的碰撞声,咆哮声。 然后是令人更难忍受的沉默。 「唉。」 老伯伯同情地叹气,却没有停下脚步,颟顸往楼上前进。 就跟绝大多数人的反应一样,老伯伯为邻人门后正在发生的一切感到可悲,却没有多做些什么。彷佛光凭同情心就足以救赎自己似的。 难以忍受,但终究还是采取了无奈的漠视。 门后。 小男孩伤痕累累地跪在地上,因过度恐惧停止了哭泣,眼前的一切逐渐昏暗旋转,然后渗透出污浊的咸味。 中场休息。 一个赤裸胳膊的男人拿着木条坐在藤椅上,气喘吁吁瞪着这个拖油瓶。 气死了。 他快气死了。 但男人却想不出自己为何快气死了的「理由」,只好不停地藉殴打小男孩,试着找出小男孩快把他气死的原因。 暴力中毒……是长久以来发生在小男孩身上的悲剧,唯一的解释。 再过不久,小男孩要不学母亲逃家,就是活活被男人打死。 「叮咚。」 门铃响。 男人喝着掺了乱七八糟东西的药酒,没有理会。 多半是来讨债的吧?还是有什么水电账单忘了缴?不可能是邻居跟管区的警察还是社工……这些人都没敢打扰他揍小孩。 自己生的自己揍,是男人少数竭力奉行的原则。 上个礼拜学校老师因为小男孩没写功课,用藤条打了男孩手心五下,男人知道后一肚子赌烂,跑去学校找老师理论,{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并当着老师的面将小男孩的脸颊揍到整个肿起来,还差点把小男孩给打瞎。 「老师要打小孩的话,跟我说一声,保证打得很惨!」 男人醉醺醺跟老师这么担保时,老师只有目瞪口呆的份。 「叮咚。」 门铃又响。 男人不耐烦地拿起酒瓶,摇摇晃晃到门边,打算一开门就将快空的酒瓶往对方头上砸去。但男人才刚刚握住生锈的门把,门就先铿铿锵锵地打开了。 「啊?」男人诧异不已,看着站在门口的女人。 女人有了点年纪,除了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粉红色突起外,可说容貌姣好。 女人穿着也有了点风霜的黑色长大衣,耳朵塞着乳白色的耳机,寻着耳机线可以发现,女人的腰际挂了最时尚的ipod。 女人啊……还是个漂亮的女人啊…… 男人迷迷糊糊看着女人,他不记得今天有叫野鸡外卖啊? 「打扰了。」 女人说,却没有打扰了的歉意,径自闪过男人发臭的身躯,走进客厅。 男人搔搔头,突然傻傻笑了出来。 大概是走错门的妓女吧?但自己送上门来的货色,这下可怪不了他,干了再说。 男人打了个酒气冲天的嗝,好色地打量女人的背影,却见女人根本不理会他,直接走到被打得半死的小男孩面前,蹲下。 「很痛吧?」女人摘下耳机,凝视着一只眼睛快睁不开的小男孩。 刚过九岁不久的小男孩,只是恐惧地抽慉。 是社工阿姨?天使?还是梦? 「继续下去,活不到十岁吧?你希望那个样子吗?」女人淡淡地说。 这次小男孩果断地摇摇头。 他只是无力还手,并不是笨。 而女人认真的表情,却适得其反,逗得在旁观看的男人发噱。跟勃起。 「这样的话,只剩下一个办法。」女人的语气跟他的眼神一样冰冷。 小男孩抬起头。 「杀死这个男人。」女人。 小男孩呆住了。 男人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想再听清楚一点。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女人目不转睛看着小男孩:「第一,我帮你杀掉这个你称之为父亲的男人,但你必须将你往后的人生交给我。第二,我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走出这个房间。」 小男孩完全被吓住了。什么跟什么啊? 男人却笑了出来。 哪来的……欠操的疯婆子? 男人开始解开快被小腹绷裂的皮带,打算好好享用这个走错门的「妓女」。刚刚正好喝了点药酒,果然立刻派上用场,这就是所谓的时来运转吧? 女人看着呆呆的小男孩,咧开一抹苍凉的微笑。 然后站起。 「既然如此,我走了。走之前给你两个忠告,趁你爸爸睡着时去厨房拿把菜刀,往这里杀一刀。」女人指着自己的脖子上,那条淡淡粉红色的疤痕。 小男孩愣愣。 「要不,就趁上学时逃走吧。只要什么都愿意做,逃到哪里都可以生存。」 女人转身就走,无视已将裤子脱下的猥琐男人。 男人用丑陋的下体瞪着女人,笑吟吟伸出双臂拦在门前。 「玩一下再走吧!」男人嘻嘻笑提议,被酒精毒化的身体摇摇晃晃。 女人瞇起眼睛,一股浓烈的杀意吓退了男人,那话儿也顿时软掉。 女人戴上耳机,面无表情走出门,转下楼梯。毫不恋栈。 「杀死他!」 男孩突然大叫。 女人停下脚步。 笑了。 一把弹簧刀竖地从手腕上的特制鞘柄,弹出。 2. 男人大骇。 虽然他不清楚这是不是酒精中毒的幻听,但他还是仓皇地想将门关上。 来得及吗? 女人一扬手,刀子化作一条银色的线,穿过老旧楼梯的竖把空隙,瞬间插进男人的眼窝。 「啊~~~~」男人惨叫,手放开,跪在地上。 女人慢条斯理爬上几阶楼梯,拨开门。 关上,反锁。 「对于怎么杀死他,有没有特别的想法?」 女人耸耸肩,端详了小男孩的伤势几眼。 「……」 小男孩张大嘴巴,他这辈子有过太多次这样的想法。 现在真有机会,脑袋却一片空白。 「那随我了?」女人不置可否。 这样的话…… 女人并不打算花太多精力凌迟这个男人,所以她只是将痛到快疯掉的男人踹在地上,将ipod的摇滚乐音量调到最大,然后好整以暇地补上剩下的九十九刀。 当着小男孩的面,对着他那称之为父亲,却不配的男人,整整补上九十九刀。 鲜血将客厅地板渍成一片红色的海,空气中都是咸咸的腥味。 拥有一切杀手应该知道的解剖学知识,女人精确地计算每一刀对身体的伤害,将「痛苦」与「失去生命」做了壁垒分明的区分。 直到撕开喉咙的第一百刀,两者才快速连结起来。 男人在剧烈的痛苦中断气。 小男孩突然放声大哭,大哭。 那是一种彻底解放的痛快。 对于男人的死,小男孩只觉得世界首次绽放光明,上帝首次对他释放善意。 今天在学校作文课一个字都没写,只好带回家完成的作文题目「生命的意义」,小男孩总算有点眉目了。 女人从怀中丢出两张A4纸,说:「我叫吉思美。」 「会写字吧?好好读熟它,然后在这张让渡人生的分期付款契约书上签个名,盖手印。一份给我,一份给你自己。如果你怕被警察发现就烧了它,反正我还有备份。」女人坐在藤椅上,在血腥味浓稠的空气里打开手中的剪贴簿,看着里头许多份按照章节整理好的连载小说。 一份只属于黑暗,只存在于黑暗的实时快递故事。蝉堡。 小男孩看着莫名其妙的两纸「契约」。 条款一:我愿意在成年后,将每年薪水的十分之一,汇入杀手代理人(吉思美)特约的银行账户,一年一次,至死方休。 条款二:如果无法或不愿实践条款一,视为背弃委托。对于背弃委托后发生在我身上种种不可思议的灾难,都是很合乎逻辑的。 解除合约条款:如果我找到一个需要杀死某人却无力执行的小孩,帮助其狙杀目标并签订同样契约后,得以新契约之转让原杀手代理人(吉思美)勾消旧契约。 吉思美的银行账户如下。 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衬映着这僵硬的沉默。 「你也可以不签。」 吉思美无精打采地看着墙上的时钟,说:「根据这附近人家的冷漠,警察还有五分钟才会到,或者更晚,或者不会到。我可以慢慢把你杀死再走。」 于是小男孩立刻跪在地上,用拇指沾地板上的浓血,将契约盖了个天花乱坠。 「要努力活着,人是我杀的,你不必想太多。只要记得按时汇款就行了。」 吉思美拿走其中一份,卷起,敲了敲小男孩的头。 小男孩猛点头,他早已将身上的瘀青与擦伤忘得一乾二净。 他的人生,已经没有负担了。 从此,他也不再有理由,哭诉自己挫败的人生,是来自童年不幸的遭遇。 一切都要靠自己。多么美妙。 「再见了。」吉思美走到门边。 小男孩突然很感动,眼中噙着泪水。 「我还会遇见你吗?」小男孩竟对这位杀父仇人恋恋不舍。 吉思美头也没回。 「那要看你将来的小孩,有没有这个需要啰。」吉思美笑。 消失在冷漠又缤纷的旧公寓的楼梯里。 3. 律师的分类里,有个叫「公益律师」的名称。 便宜,甚至无偿,但提供最基本的服务。法律。 是的,如果你没钱,却又不得不杀个人…… 我会介绍你,「吉思美」。特别当你只是个孩子的时候。 孩子会有想杀死的人吗? 听起来很荒谬,但如果这个问题有了笃定的答案,这个答案便几乎具备了所有该被杀死的要件。 家,是一个人的起点。 肉体毒打,精神虐待,乱伦强奸,囚禁枷链??当恐怖的元素被包含在家的定义里时,这些成年人都无法承受的痛苦转嫁在孩子身上,于是扭曲成一个又一个人格变态的犯罪者。 起点,变成了终点。 最后,孩子成为了父亲。成为了那个他曾经仇视、畏惧的恶魔。逃避这样自我仇视与莫名恐惧的方式,竟是无可奈何地取代当初施暴的原点。 吉思美不能接受。 身为一个公益杀手,提供基本的杀人服务,吉思美用两个条款、一个反条款,便买断了你的人生,让你用人生的分期付款,支付你一辈子仅有一次的买凶杀人。 你不再有借口。 因为吉思美用血替你杀开了出口! ------------------ 「喔天啊,别跟我谈吉思美,我头会痛。」G给了吉思美这样的评价。 吉思美在不是吉思美的时候,有另一个名字。 Ramy。 Ramy是个很容易做恶梦的平凡中年女子。 这个平凡中年女子习惯在恶梦过后,上网找人聊天。 这夜,Ramy又在纠缠多年的噩梦后倏然惊醒,一身冷汗。 淋浴后,Ramy冲了杯热茶,打开用了许多年的黑色麦金powerbook,连上网络,看看有没有熟悉的账号。 Moon。 「这么晚,又被噩梦吓醒了?」是月。 「整天挂网?在找援交啊?还是一夜情?」Ramy快速响应,脸上挂着难得的笑容。 「淋浴不能治疗噩梦,杀人也不能。还是去看个医生吧?」月。 「要你管。」Ramy笑笑,并不介怀。 「我认识一个还不错的精神科医生,擅长催眠,说不定可以将妳不愉快的记忆通通封锁起来,就算妳偶而想怀念一下也没办法。」月的打字速度很快,因为月花在跟计算机对话的时间很长。 「催眠?还是杀人实在。」Ramy捧着热茶,手心传来的暖意。 「妳该不会上了瘾吧?不需要引述弗罗伊德就知道妳有毛病。」月。 「呵呵。」Ramy的手指在笑,人也在笑。 月这小子,最能逗自己开心了。 「其实妳每年光是抽我十分之一的酬劳,就可以过得挺好不是?该想想退休,环游世界那类的事了吧?」月好意。 「再说吧。这个世界需要??嗯。」Ramy收敛起笑容,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需要有个人,搜集他人可能的不幸。 如果当初有人,像吉思美这样的人,帮她杀掉那夜夜将肮脏龌龊的身体压在她身上的继父,那么,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今天的吉思美。 没有那个搜集、背负他人不幸的吉思美,Ramy就只是Ramy,可能是个公务员,考古学家,演员,作家,老师??不论成为人海中的谁谁谁,但决不会成为乐于染红自己人生的杀手。 「??聊别的吧?」网络线另一端的月,明显感受到Ramy正回想她最不该回想的丑恶往事。 「嗯。」Ramy。 「看过我更新过的网页么?有没有想杀的人啊?」月。 「哈,我捐了那个死光头两千块。」Ramy笑了出来。 月是吉思美第一次执行任务的委托人,也是第一个与吉思美订下契约的孩子。 几年了?Ramy从没算过。 随着吉思美的活跃,这些年月也成长了很多。尽管在常人的眼中,月的成长极为可怕,有着恶魔的称号。 所幸,私底下的月还是拥有一贯的、令人舒服的优雅。 两人越聊越远,渐渐的,不再提杀人的事。 杀人的事杀人的时候想就可以了,而噩梦就留给睡着的自己吧。 4. 闹钟响了,早上十点。 打开电视,新闻里依旧马拉松式播报着昨夜发生在东海别墅区的凶案。 Ramy一把拉开窗帘,看看电视外的真实世界。 梧栖海港的风带着盐的气味,湿润地吹进Ramy独居的屋子里。 好天气。 「有阳光就是好天气。」Ramy自言自语。 Ramy最喜欢在早餐后脱掉鞋子,踏着梧栖高美湿地软软的黏土滩,慢慢地走向慵懒的大海,将双脚浸泡在包容一切的海水里。 可惜,今天是没有那个运气了。 「吉思美,应该出动了。」手机震动,上面显示着简单的讯息。 讯息的来源,是吉思美专属的三十七个网民之一。 Ramy拿起手机,用加密的方式拨了通电话。 「在哪?」 「板桥。不过情况有点特殊。」 「特殊?」 「潜在委托人希望先跟妳见个面。」 「等等,潜在委托人事先知道我?」 「是的,事实上,是潜在委托人用特殊的关系找上了我,而不是我的观察找到了潜在委托人。」 「有这种事。约在板桥哪?」 「晚上八点,大新庄棒球打击练习场。」 Ramy挂上电话,真是个需要好奇心的case。 从衣橱里拿出一件帅气的黑色猎装、一个棕皮包包、跟一柄由J老头打造的短柄刀。出门前,Ramy打开挂在门前的绿色信箱,拿走了她应得的快递小说。 那是她等会儿在火车上的娱乐。 从现在起,吉思美登场。 5. 从沙鹿站出发,仅能选择停站较多的海线列车。 吉思美并不赶时间,还刻意挑了慢吞吞的复兴号,好让自己能慢条斯理将最新的蝉堡剪下,贴在剪贴簿里预先留白的页面。然后细细品尝。 来到位于台北县的板桥,在空荡荡的地下车站吃了简单的晚饭,又转乘了公车,吉思美才来到与潜在委托人约定的地点。 大新庄棒球打击练习场。 解开缠了一天领带的上班族,无所事事的大学生,成群结党的高中小伙子,各自卷起袖子,走到依照球速划分的打击区,豪迈地挥棒。 铿铿铿声此起彼落,有的沈闷杂乱,有的清脆攸长。 但吉思美并不想试试挥棒的快感。 她只是从柜台前拿了份苹果日报,坐在打击区后随意翻看。 「妳就是吉思美吧?」 声音来自后面,果然是小鬼。 但吉思美没有转头,也没有应话。 「妳好,我就是委托人。不好意思,因为我好不容易才摆脱监视,时间宝贵,我可以坐到妳前面吗?」 声音的主人不等吉思美反应,就急切地绕过坐下。 吉思美打量着潜在委托人。 穿着建中的卡其色制服,绣着一年级该有的学号号码,一脸的稚气,却有着与稚气不成比例的诚恳表情。还背着书包。 没有外显的瘀青或伤痕,看不出受了什么虐待。说到底还是个普通高中生。 「我听过妳很多事,想了很久,我想我只能请妳帮这个忙。」委托人清澈的眼睛看着吉思美。 「自我介绍吧。」吉思美低头看着报纸。 「我叫陈庆之,读建中一年级,功课很好,第一次段考是全校第七名,第二次段考是全校第五名,上个月在全国数理竞赛得到第四名,以一个高一生来说是很不容易的。」庆之说。 那关我屁事……??如果是G的话,大概就直接冲口而出了吧。 「所以呢?」但吉思美不是G。 庆之点点头,吉思美务实的个性让他稍稍放下心。 「我的父亲是个黑道,大家都叫他金牌,在道上非常有名,以前还当过几个常常上报纸的大帮派的老大。至于现在,那些挂名的帮派老大都是他指派的小弟,见了面还得鞠躬奉茶。简单说,我爸他坏透了。」庆之神色平和,彷佛在说着与他毫相干的事。 「如雷贯耳。」吉思美当然知道金牌。 身为黑社会幕后总司令的金牌,的确坏透了。 因为金牌有让他坏透了的资源与后盾:钱,跟能用钱得到的一切。 「我要妳杀了我爸。」庆之直捣重点。 「是吗?看不出来你爸有虐待你。」吉思美失笑。 接下来,一定是个有趣的故事。 「上个月,我爸为了庆祝我拿到数理竞赛的第四名,竟然包下整间酒店,叫两个红牌轮流帮我口交,把我灌醉后,还找了个日本AV女优让我告别处男。」庆之沉痛地说:「但我爸根本忘记,他已经帮我告别处男告别了三次。」 这算什么大头鬼啊! 「你不高兴吗?」吉思美忍住笑。 锵,锵,锵??打击区不停传来断断续续的棒击声。 「身为一个立志向上的中学生,我觉得很可耻。」庆之握紧拳头,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我爸还信誓旦旦跟我保证,下次有谁敢排名在他儿子前面,他就要把他的手折断,叫我放一百个心。」 顿了顿,像是平息怒火般地松开拳头。 庆之有感而发道:「生长在这样的家庭,我无法期待我会像一般的孩子平凡长大。从小我就知道有这样的爸爸对我会有多么恶劣的影响,但我就是无法摆脱他,摆脱那些常常到我家鞠躬哈腰的黑道叔叔伯伯。我努力用平凡人的方式活到今天,但我清楚,再这样下去我会撑不住的!」 「撑不住?」吉思美深呼吸,和缓肚子里翻腾不已的笑意。 「是的,我爸规划我在高中毕业后就继承他的黑道事业,从三个堂口的联合总干事开始慢慢做起;也因为我英文不错,所以还要帮他管理对菲律宾的海洛因进口事务,跟对泰国的枪枝买卖。」庆之说着说着,神色间又开始激动。 吉思美面无表情地看着庆之,庆之只好再接再厉。 「我爸一有机会就笑着提醒我,他之所以不动一个叫山猫的黑道老大的原因,就是要等我年满十八岁的那天,叫人将山猫老大绑起来丢到我前面,要我这个做儿子的帮他开枪,当作我踏入江湖的礼物。」庆之悲愤不已:「可我为什么要杀人?我好端端的干嘛要杀人?我一杀了山猫老大就等于跟半个黑社会作对,那时我就算想要退出也绝无可能,必死无疑!」 6. 「听起来很糟糕,但你不能跟他说你想上大学再进黑社会吗?」吉思美耸耸肩,肚子里却笑坏了。 「想都没想过要跟他提。但我没有哥哥或弟弟,是整个黑道家族的独子,就算我熬到大学毕业还是得继承肮脏的家业,时间对我来说毫无差别。念完大学,只会让我在放弃光明人生时生出更多的悔恨。」庆之咬牙。 吉思美完全明白这位黑道少年的忧郁了。 为了平平凡凡地渡过人生,渡过一个跟黑道毫无瓜葛的人生,这位抑郁少年决定聘雇杀手宰掉他的黑道父亲。从此一乾二净。 但这么想,也未免太天真了。 「有没有想过,就算金牌死掉,你就真能斩断跟黑道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一定会有人出来推举你继承家业,或是拱你出来做些什么,到头来只是加速你成为黑道的一部份罢了。」吉思美淡淡说道。 「如果我不要那些脏钱,就不会有盘根错节的问题。」庆之很有把握。 庆之对黑社会的了解,来自于他看过太多的黑社会。 如果见面时没有双手奉上写了漂亮数字的支票,他爸根本懒得看那个人一眼。 这就是黑社会。 没有钱,就没有义气的世界。 「就算你说得对吧。回到原点,你是怎么找上我的?」吉思美。 吉思美的线人有社工、心理谘商师、警察、学校老师、护士、医生、甚至还有检察官、法官等。但由于信息的鸿沟,通常都是吉思美的线人找到潜在的委托人,而不是倒过来。 「我从一些垃圾的对话中知道妳的存在,跟妳的作风。我想,能开启我真正人生的就只有妳了。」庆之说,语气不像在拍马屁。 「你每个月的零用钱有多少?」吉思美放下报纸。 「一百万。如果我花不到一半,帮我管帐的阿福就会被打断腿,而且规定花掉的钱里至少要有一半要花要不三不四的地方,例如召妓或是赌博,因为我爸说钱这么多,如果不乱花怎么花得完?这让我非常非常困扰。最后我只好把钱都乱分出去??结果??」庆之越说越气。 吉思美抖抖眉毛。 「结果适得其反,每个人都跑来跟我说,如果有人要杀千万别客气之类的话,还帮我去恐吓学校老师。」庆之鼻子一酸,却忍住不让眼泪掉下。 「就算必须花掉一半,你的账户里还是存了不少钱吧?一千万?两千万?」吉思美杵着下巴。 「三千四百零七万。」庆之无奈地说。 「有这么多钱,为什么不找G?」吉思美就事论事:「G的实力是最顶尖的,接单就杀,就算是金牌那种等级的也逃不过G从肝脏贯入的子弹。如果是我,失手的机率至少一半。」 「我不信任没有美好理想的人。会被钱收买的人,也一定会被更多的钱收买回去。如果G把我聘他杀人的情报转售给其它人,至少价值一亿。」庆之。 不,不是这样的。 找G,就跟买凶杀人没有两样。 但找上自己,多多少少会有大义灭亲的光明感。 吉思美即使看穿这点,也不说破。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存在的真实理由,跟表面的原因。不需要逼迫任何人将真实的那部份袒露出来。 每个人活着,都需要一两个秘密。没有买凶杀人的记忆对庆之往后的人生,肯定会好过不少。自己又何必揭穿他呢? 何况,吉思美本就打算将复仇跟罪恶感集中到自己身上。 「撇开乱七八糟的插股,我父亲底下有八间还算干净的公司,有货运、钢厂、成衣、客运、营造、出租车联营、鞋厂,甚至还有一间小唱片公司??里头每个女歌手全都是我爸仔细做过身体检查的。总之,这八间公司每年的获利丰厚,我爸死后全归我所有,每年十分之一的报酬一定按照契约结算给妳。」庆之诚挚地握紧双手,说:「希望妳在解救我的人生之余,能享有应得的报酬,我深切知道要杀掉我爸是多么困难的任务。」原来这聪明的孩子已经想到这一步。 但。 「看起来,你还真是个很为人着想的孩子。」吉思美冷淡地说。 庆之知道,吉思美说的是反话。 吉思美话中的讥讽之意,指的是杀了金牌的唯一后果:被黑道通缉,下绝命追杀令。 「夺走一个人的性命很自私,但强力干涉别人的人生也很自私。我无法承受这样的人生,只好厚着脸皮请妳帮这个忙。」庆之难过地说:「我爸死后,道上会为了钱乱上好一阵子,真正会为了报仇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找妳的人并不多。而且,我会想办法嫁祸给另一个帮派老大,希望没有人怀疑到妳的身上。」庆之果然还是太嫩了。 黑道追猎杀手,并不是少见的事。黑道也没有想象中的愚蠢。 但,吉思美是个很有原则、职业道德的杀手。 吉思美从包包里拿出一份契约书。 「签了它,一辈子都别忘了你现在想要的人生。」吉思美淡淡地说。 7. 要杀金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今年的黑道榜中榜里,金牌名列第六。 某种意义上,名次也意味着要杀掉这个人的难度,跟随之而来的代价。 据说上个月有个一流的远距型杀手收了单,预计在某个大厦顶楼狙击金牌,却因为委托人早一步被金牌干掉而漏了风,导致那杀手不仅没成功,还被金牌的手下杀成重伤,从此没了消息。 死了? 杀手在活着的时候就没什么人关心,遑论死不死。 吉思美回到了梧栖的海边小屋,变成了Ramy,上了线。 「妳确定要这么做?」月。 「看不出拒绝的理由。」Ramy。 「太难了吧。」月。 「所以更可见想见,那个高中生背负的人生有多难摆脱。」Ramy。 「啧啧。」月。 「:)」Ramy。 「我直接说了,金牌有很多护卫,最好还是从上面远远放枪。」月好意提醒。 「你知道我从不用枪的。」Ramy不在意。 用刀子的杀手已经不多了。 理由不一,大多数都是无可救药的风格问题。 吉思美的理由很简单。从她杀第一个人开始就没有用枪的欲望,因为她杀死的对象都没有用枪的必要。 长久以后,吉思美根本不懂用枪。 「需要帮忙就说一声。」月。 月的字在屏幕上顿了顿,犹疑了一下,才继续出现。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原因,但也许我有个理由杀他。」月。 「多谢,我请不起你。」Ramy哈哈一笑,月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得意。 Ramy想起初遇月的画面。 当时自己刚刚从大学毕业,在家扶中心担任社工,一个月薪水两万八。 而月,则是自己辅导的第十七个孩子。 档案上写着「长期受虐」,验伤单的花样则琳琅满目。每次见到月,月的身上总有新的伤口。 但月从来不哭。 辅导室,桌上堆着积木与行为量表。正值梅雨季节。 「我劝妳还是别浪费时间,我不需要辅导或安慰。」月静静地说:「我很清楚自己没有犯错。」 「我知道。」Ramy当然知道,自己当初也没有犯错。 但辅导是制式的流程之一,而Ramy的薪水就镶嵌在这个流程底。 「再过几年,我就满十八岁了,如果我没有被我爸爸打死的话。」月看着窗外,雨下个不停。 Ramy听了很心酸。看到月,就彷佛看到当年无处可躲的自己。 无处可躲到,干脆在颈子划下血流如注的那一刀。 「那个人打我也就算了,再怎么打也改变不了我不会成为他的事实。但打我妈我就无法忍受了。」月随手玩着桌上的积木,虽然他不是那种会花心思在积木上的小孩。 「我正在计算那个人打我妈的次数,从我开始记录,已经八十四次,而且还越来越频繁。」月看着手上的积木,用超乎冷静的语气说出更惊人的句子:「如果那个人再不收手,等到第一百次的时候,我就会杀了他。」 Ramy愣了一下。 「姊姊妳放心,这么做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研究过法律条文了,只要我在十四岁以前杀了那个人,就不必坐牢,只要加强心理辅导跟定期向派出所报到等等。算一算就是下下个月了,到时候再请姊姊多多指教吧。」月将积木放回桌子。 Ramy仍旧说不出话来。 「对了,我还记得姊姊跟我说的那个故事,我知道那个故事是真的。」月的眼睛洋溢着天真无邪:「姊姊的继父还活着吗?如果还活着,我顺便一起杀掉吧,反正法律会保障我杀人的权益。」 Ramy突然流下眼泪。 「这点小事不需要挂在心上。」月皱眉。 Ramy摇摇头,摇摇头。 在那个时候,Ramy突然心灵澄明。 明白了当初朝颈子划下那一刀,神却没有带走她性命的理由。 一个星期后,月口中的「那个人」在住处的楼梯间,被一个身穿粉红色雨衣的怪客乱刀刺死,现场血迹斑斑。 Ramy像是突变般分裂出另一个需要冷酷的个性,与名字。 吉思美。 此后Ramy到空手道馆、跆拳道馆、柔道馆学习格斗,但Ramy很快就发现,杀人并不是格斗,两者之间几乎毫无关连。 于是Ramy自行摸索把玩刀子的技巧,直到刀子成为自己深受信赖的杀人工具。 比起杀手间最常见的师承制,吉思美的诞生就像是天命般的自我培育。 所以,吉思美比大多数的杀手都要弱。 因为弱。 所以强。 8. 为了杀金牌,吉思美花了一个礼拜认真做了功课。 多亏委托人庆之从网络传来的他那黑道老爸的每日行程,让吉思美得到充分的信息,甚至还会跟庆之直接讨论最好的下手地点与时机。 最后总算理出一个尚堪可行的暗杀脉络。 金牌每个礼拜四晚上都会去三温暖,在三温暖里一定会叫小姐,小姐服务的过程也会有保镖在房间外守着。为了面子,金牌即使已经完事,还是会在房间里多待半个小时。 去完三温暖,金牌会去当红的编号7情妇家彻夜打麻将,陪打的对象不外情妇的三姑六婆好友或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而保镖依旧会在房间外的大厅看电视。 大约在凌晨三点半,金牌如果不在情妇家过夜,就会搭乘防弹奔驰离去,回到戒备森严的阳明山别墅。 除了得过跆拳道亚运银牌的司机,在金牌所有的行程里都有两个像熊一样的保镖陪着,一个是退伍军人,一个是贪污被革职的刑警,如果没被命中要害,都有身中数枪不倒的硬挺本事。何况这两个保镖总是穿着防弹衣,那重量对他们来说只是微薄的体力消耗。 如果用枪暗杀,机会不会没有。 但执意用刀的话,难度陡然翻了几翻,或根本没有机会。 乍看下无懈可击,却可以从保镖的疲累程度上着手。 致命的读秒就埋在保镖即将交接的凌晨。从精神疲乏的角度,紧绷了一整夜的保镖最容易在交接前夕松懈心神;用医学常识来看,凌晨时人对周遭温度的感受力会最敏感,血管容易因逐渐降低的气温收缩,瞬间判断力也因为体温、疲倦程度因素延缓百分之二十。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将是金牌从黑道榜中榜跌出的时刻。 网络。 「保镖通常会在快上车前交接,也就是车子里直接坐了新的保镖,在情妇家外面等换手。所以从情妇家走出来、还没到车上的十几秒内,就是暗杀最容易成功的时候。」庆之。 「情妇平时有保镖吗?」Ramy。 「没有。我老爸看多了A片,在意情妇红杏出墙的程度远大于关心情妇的安全。所以之前的确也死过两个情妇。」庆之。 「了解。」Ramy。 「或许杀了我老爸后,才是妳危险的开始。车上的保镖不会放过妳的,妳要小心。虽然我帮不上更多,但总可以安排一辆可靠的车在附近等妳,妳知道的,我总养了几个拿惯我钱的亲信。」庆之。 「没你的事。」Ramy立刻回绝了关心,并下了线。 9. 但吉思美得知这个重要的情报后,并没有立刻执行暗杀的计划。 连续两个礼拜四,吉思美都没有出现在那致命的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庆之等得非常焦切,每夜都挂在在线直到破晓,就连白天上课时也用PDA上网等待,却再也没看见吉思美的网络化身出现。 直到第三个礼拜四。 凌晨一点半,金牌老大从三温暖出来,在保镖的护送下神清气爽地坐上防弹奔驰,前往情妇七号的别墅。 途中停了两次,由保镖下车买几个卤味跟小菜。 到了情妇家里,两个熊一样的保镖麻将房外的小厅坐下,自己从柜子里挑了一部动作片影碟,百般寥籁地看了起来。 但一个黑社会的顶级老大的安全护卫,怎么可能只有两个保镖跟一个司机轮班执行?会这么想的人,未免太过天真。 跟在金牌老大身边的人,司机、保镖、小弟、拜把兄弟、情妇、通风报信的肮脏警察、卧底在他帮的喽喽,都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一部份。 每个人都只是安全机制中的一个小螺丝钉。就连金牌的独子也不例外。 这才是保命之道。 在小厅播放电影的电视机旁,还有一个监视器屏幕,里头共有九个画面,分别监看这栋别墅的三个出入口,与六个假死角。 情妇家的确是没有保镖,却有三个曾任霹雳小组的神枪手在对面公寓租了一间阁楼,轮班用望远镜监视可疑的进出,他们都有权限直接打电话警告金牌老大。 如果有人想要偷偷潜入这栋别墅,或是意图接近,绝对逃不过保镖跟神枪手的法眼。 麻将房外,两个保镖的身上各有一把上膛的手枪;小厅桌子底下的夹层,藏着两柄短斧跟手榴弹;放满CD跟DVD的柜子后还有两面防弹盾牌,准备在枪林弹雨中护送金牌老大离去。 此外,等在情妇别墅外头的奔驰司机,并不知道每天都有另外两组不同的秘密人马在盯着自己,共计四把乌兹冲锋枪跟一千多发子弹,随时支持陷入火网的金牌老大。 如果有人想出卖金牌老大,彼此监视的人马就会立刻发觉,格杀无论。 更遑论杀手。 死在金牌老大手下的杀手不计其数,每个都比吉思美还要专业,还要强。 麻将房里,烟雾缭绕。 牌桌上才刚刚进入西风圈,卤味跟小菜就已吃了空。 金牌老大抽着雪茄,露出长年被槟榔渣渍红的闪闪金牙,笑着堆牌,一迭厚厚的千元钞票压在手边的烟灰缸底。 「暗杠,今天运气不错,哈哈,哈哈。七索!」金牌老大得意洋洋,从海底补牌,随手又丢出一只。 「呦,打了这么久都还没开胡,人家要吃红~三万!」情妇七号撒娇,烟视媚行。 「三万啊?吃一下??喂吃中洞,真不愧是好姊妹。西风!」情妇七号的好友小真,笑吟吟丢出一只西风。 「那我也不客气了,杠。一路归西。」情妇七号的新朋友珍妮,冷不妨从袖子底弹出一柄寒芒四射的刀。 金牌老大傻眼,情妇七号与小真也傻眼了。 一道银光从珍妮的手中刺进金牌老大的肋骨缝,直捣心脏。 金牌老大只是张大嘴,瞪大眼。 珍妮的手腕催动,刀身一搅,金牌老大的五官随着简单的刺杀动作扭曲在一起,大量的血水奋力爆出,喷溅到牌桌旁其它三人身上。 缺乏氧气跟过度的错愕,金牌吭都没吭就瘫在椅子上,只剩下垂晃的双手有一搭没一搭的颤动。 情妇七号惊恐不已地摀着嘴,却不敢叫出声来。 小真则被珍妮沉重的手刀斩昏,趴倒在牌桌上。 「冷静,就可以活下去。」珍妮,不,或许应该称为「吉思美」。 吉思美冷漠地看着情妇七号,拿起卫生纸简单擦拭染血的刀子。 情妇七号颤抖地看着眼前,这两个礼拜才刚刚熟撵起来的新牌搭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个女人千方百计输给自己一百多万,搏得自己好感,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刀。 「想办法把我弄出这里,妳就可以活下去。」吉思美微笑,从金牌老大的尸体上找到一把枪,上膛,交给情妇七号。 吉思美的微笑彷佛在告诉情妇七号:妳该不会以为,凭着这把枪就可以扭转局势吧? 情妇七号不愧是大哥的女人,惊惶过后立即镇定下来。 「那些保镖都还穿着防弹衣吧?」吉思美。 「嗯。」情妇七号。 「一个一个叫他们进来,妳射大腿,我剁脖子?」吉思美提议。 撇开别墅外的护卫,得先清除窝在麻将房外看影碟的两头熊。 杀人不难脱身难。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10. 出租车。 吉思美摸着颈子上,那道粉红色的扭曲突起。 那次自己都没取走自己的生命,这次当然也死不了。 结束了。 情妇七号呆呆地坐在吉思美身旁,脖子以下都是斑斑血迹。 「辛苦了,这次遇到了特别麻烦的委托吧?」司机看着后视镜,颇有深意地笑笑。 「开你的车。」吉思美瞪了他一眼。 多亏了偷偷跟着她、并暗中帮忙的月。 月占据了一个漂亮的角度,远远从高处射下的几颗子弹,利落地处决了几名埋伏护卫的保镖,就连藏在阁楼的神枪手也没有逃过一劫。 靠着月,吉思美跟情妇七号才能全身而退。如果不计入吉思美右肩上枪伤的话。 也许该将月积欠她的人生,或者该说,每年的百分之十,一并勾消了。 「送妳去医院?」司机好意。 「不必,看到汽车旅馆就停下来。」吉思美拍拍情妇七号的颤抖的手,安抚似的。 五分钟后出租车在汽车旅馆里,将脑袋空无一物的情妇七号放下,让她好好洗个澡,睡个觉,待到她想走的时候再走。 至于情妇七号最担心的问题??其实目击者都死光了,根本不会有人怀疑她曾经帮助过暗杀情夫的凶手。或者应该说,也不会有人无聊到去追究。 吉思美在出租车上,用司机提供的急救箱工具止了血,简单处理了伤口。 吉思美处理伤口的经验丰富,毕竟从小到大被打惯了。所幸子弹没有留在肩上,而是直接贯穿,否则吉思美可能痛得晕倒。 「到哪?」司机看着好后视镜里,嘴唇苍白的吉思美。 「台中梧栖。」吉思美闭上眼睛。 从大衣口袋中拿起两个乳白色ipod耳机塞住耳朵,选了几首适合放松心情的爵士乐,按下播放键。 司机微笑,没有打扰困倦已极的吉思美,将车内广播的音量降低,窗户降低三分之一,从容地在滨海公路上奔驰着。 黄色的出租车朝着爽朗的阳光海风前进。 一个小时半后,吉思美又可以是平凡的Ramy。 将双脚踏在湿湿软软的泥岸上,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翻看最新的小说 ------ 金牌老大的丧礼冠盖云集,必须借用县立体育场才装得下前来致哀的访客。 政坛三党领袖都送来了花篮与挽联,前三十大企业都派了公司代表来吊唁,地方议员跟立委更是汗牛充栋。 数百名穿着一身黑、剃小平头的牛鬼蛇神满场穿梭。停在告别式会场外的黑色名贵轿车绵延了两公里,连警察都得出动疏通市区的交通。 没有人会猜到,金牌老大的死是吉思美下的手。 金牌的手下与拜把兄弟将矛头指向山猫老大,他们两个黑社会大哥大之间的恩怨纠葛缠绕不清,不管是谁杀了谁都不令人意外。 唯一能提供线索的情妇七号,则不知所踪。一般相信情妇七号是被刺客一并除去,埋在不知名的荒山野岭间。至于刺客为什么要大费周章除掉区区一个女人,则跟区区一个女人存在与否,没有人真正关心。 几天后,山猫老大插股的四间酒店被砸成稀烂,一个经理跟三个围事被冲锋枪扫成蜂窝,其中一间酒店甚至还被扔进手榴弹,连上班的风尘女子也不放过。 一场可怕的黑道火并,山雨欲来。 11. 虽然没有人怀疑到吉思美身上,但在月的强烈建议下,Ramy还是勉为其难地收拾行李,到欧洲避避风头,也顺便散个心什么的。 「到了哪里写封email给我。过一阵子去找妳。」月说。 就这样,飞机停在伊斯坦堡的小机场。 「Take me to…… Cinderella Hotel.」 Ramy上了机场外排班的出租车,随手指着自助旅行导览中,一个小旅馆的图片简介。 十七分钟后。 Cinderella 旅社的昏暗柜台,戴着老花眼镜的妇人看着过期的杂志,身后的炉子正烧着一壶开水。 导览中对这间旅社的介绍果然很道地。四十五年的历史,四十五年的陈旧。 旅行并不是搬家,Ramy没有携带什么行李。 要说什么特别的东西,大概只有那台黑色的powerbook笔记型计算机躺在提袋里,维系她与太平洋小岛的某种在线归属。 她喜欢这样的小旅社,低调,缓慢,充满流浪的慵懒气味。 「Already order?」妇人慢吞吞拿出一本厚册,推推眼镜。 「Not yet. Just give me any single room.」Ramy微笑,还戴着从机场出关后就没拿下来的ipod耳机。 「How long will you stay?」妇人抄写着Ramy的护照号码与名字。 「I'm not sure, maybe three days or more……」Ramy摊手。 「Room 404?」妇人将一串钥匙从抽屉里拿出。 「That's ok, I can go alone. Pay in cash.」Ramy将几张钞票放在桌上,接过钥匙,笑笑走上柜台旁老旧的阶梯。 房间404,有个可以看见旅馆后院大枫树的窗。 大枫树生得不怎么漂亮,树干歪斜,有些怪模怪样,但毕竟还是火红艳丽。 有窗户,光线良好,尚令Ramy满意,让她假装忽视那张摇摇晃晃的木床。 Ramy将水煮开,为自己砌了杯热茶。 「开始有旅行的感觉了。」Ramy坐在靠窗的小椅子上,享受着枫树上的黄昏。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旅馆门口。 Ramy皱眉。 尽管没有受过严格的师承训练,但当了杀手十几年,在怎么样也生出了些第六感般的直觉。 刻意降低的缓慢爬梯声,揭露出来者非善的意念……大约有五到七个人? Ramy沈吟片刻,却放弃任何动作。 她的提袋中并没有流浪不需要的刀子,也不打算从四楼的窗口冒险攀下去。有两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正攀过墙,神色不善地潜进旅馆后院。都看在Ramy眼底。 「原来是这么回事。」 Ramy小心翼翼地捧着杯子,啜饮着手中热茶。 该来的,必不会错过。 自己需要的,只是等待。等待每个杀手各自的结局。 Ramy省下了叹气。 Ramy所拥有的,不过是杀手其中一个结局的版本,而且还是毫不意外的那种。何况自己这辈子已叹了太多气。 门被踹开。 四张鹰勾鼻西方脸孔,四柄拴着消音器的手枪冷冰冰地对准Ramy。 没有语言,没有多余的威吓。一有反抗或暧昧的动作,Ramy就会立毙当场。 Ramy摸着颈子上的粉红色疤,将ipod的音量调到最大。 是她最喜爱的音乐,Snow Rose的轻快游吟。 一张略嫌稚气的脸孔慢慢出现在四名刺客的身后,带着点感伤的愧疚神色。 庆之。 「我想了很久。」庆之。 「喔?」Ramy,不,吉思美。 「总觉得,应该亲眼看着妳死,才能表达我心中的哀恸。」庆之叹气。 「嗯。」吉思美没有看着庆之,只是望着窗外火红的枫树。 即将阖眼前的每一秒都很珍贵,没必要浪费在丑陋的嘴脸上。 一切都很清楚了。 庆之没有找登峰造极的G,而是挑上实力微薄的吉思美,真正的原因其实是:要杀掉G烟灭买凶弒父的丑闻,远远难于让吉思美从这世界中蒸发。如果吉思美因为实力的不足,落得跟金牌老大同归于尽,就那更好了。 而吉思美不只拥有杀死金牌老大的觉悟跟勇气,也有超绝于其他杀手的信念。就算失手被抓,也不会供出委托人是谁。 简直不会有更好的人选……吉思美正是黑道幼主提前登基的最佳祭品。 「虽然我父亲坏透了,但从小我父亲就不许我沾上黑道分毫,逼我做个正常的孩子,甚至打算让我高中一毕业就出国念书,拿到博士学位再回台湾;要不,留在美国当个教授还是律师什么的,都行。就是别碰黑道。」庆之坐在床上,点了只烟。 竟说起故事来了。 「但,即使父亲刻意遮掩,我还是见多了黑道肮脏龌龊的手段。为了吃下对方的地盘,为了抢走对方的女人,为了一些根本不值得的东西……黑道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不惜一切代价达成目的。」庆之感伤非常,看着开启他「人生」的吉思美。 吉思美并没有听见庆之的告解。不想也不愿。 她的世界沈浸在Snow Rose翻唱的Reality,多么美好,多么的空白。 「我发誓,我一定要亲手终结这一切。身为一个黑道老大的独子,我可以感觉到天命加诸在身上的责任。」庆之看着为自己弒父的吉思美。 嘴里吐出一口污浊的白气。 「我无法逃避,只能鼓起勇气面对。即使手段很脏。但只有最脏的手段才能并吞脏脏的一切,然后重新归零。很可笑吧?我无所谓,成为罪人已经是难堪的事实。」庆之流下眼泪,将烟撵息在床缘上。 喔? 「要等多久?我不知道,只能拼命去做,要用多少子弹、制造多少尸体都在所不惜。也许十年?二十年?届时台湾的黑道只剩下一个帮派,从此不再有火并,不再有黑吃黑,不再有背叛。」庆之站起。 擦去眼泪,庆之做了最后的批注:「那便是不杀。那便是,和平。」 吉思美依旧没有反应,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似的。 庆之闭上眼睛,点点头。 四颗寂静的子弹结束了吉思美与Ramy的短暂流浪。 庆之整理衣服,拍去灰尘,在佣聘的陌生刺客护卫下转身离去。 Cinderella Hotel,Room 404 窗边,火红却模样奇怪的大枫树上。 吉思美的视线被蒸蒸热气遮蔽,逐渐模糊。 而她的心,还留在梧栖高美湿地。 爽朗的海风中,那双浸泡在无限宽容的赤脚。 三.杀手,角 ——见识到,很了不起的东西 1. 他不是普通的剑客。 虽然没有剑客会承认自己仅仅是所谓”普通的剑客”,但他的确不是。 他的剑,长四尺,宽四寸,锋口宽大乌沉,铁铸冶造,较寻常利剑要重二斤。 虽沉,但剑质平凡无奇,却因在他的手中有了不凡的名字。 炎枫。 炎枫剑不杀无名之辈。 金银、财帛、女人、权力,都无法扰动他的心,使唤他手中的剑。 只有崇高的理想,才能让他的侠名饮动。 荆轲。 --------------- 秦王政十七年,韩国被灭,易名颖川。 趁着赵国干旱闹饥荒,秦王派大将王剪、羌瘣、杨瑞和率军,辗转兵分南北夹击赵国首都邯郸。赵王派李牧与司马尚率军抵抗。时逢秦王政十八年。 公认战神的李牧将军采取一贯的逐垒固守,避免仓促决战的方针,秦军屡攻不胜,形成漫长的对峙。 但同样是军事天才的王剪利用赵王庸碌,着手进行反间计。 王剪停止进攻,一面派使者与李牧和谈,一面遣间谍携重金入赵都,贿赂赵王身边的佞臣郭开。郭开利欲熏心,在宫内散布恶毒流言,毁谤李牧私自与秦军议和,相约在秦军破越后分地代郡。 赵王听信郭开谗言,欲派赵葱与颜聚代替李牧。 李牧治军有方,在边境与匈奴战斗多年,又曾大败秦军无数次,深受军民爱戴,是以王宫内谣言凿凿,邯郸城老百姓却大骂赵室无情。 多年前,赵王以光会嘴上谈兵的赵括替换老将廉颇,在长平一战惨败,赵兵遭秦坑杀四十万,从此元气大失,失却与秦并列战国双强的契机。有了悲惨的前例,李牧毅然拒不受命。 然李牧此举却”验证”了谈判媾和的非议,昏庸的赵王大揣,军队与王室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 邯郸城里城外,无不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秦灭赵国,只是时间的问题。 2. 如果要说,天底下有一群人对即将临头的战争麻木不仁、还能夜夜杯酒笙歌,那一定是拒斥沙场,遥遥指挥战争的达官贵臣们。 他们掌控了军队的粮草补给,兵饷的发放,战具的维修,以及任意调度将帅的权力。只因他们与王的耳朵最近,只有一句毁谤或赞美的距离。 在前线冲锋陷阵的将帅若想打胜仗,就要用尽各种方法疏通王宫里的小人,将战功分给毫无干系的臣子甚至太监。雨露均沾的情况下,前线的弟兄们才能获得差强人意的支持。 积弱不振的燕国也不例外。 防守边境的数万大军,一边看着摇摇欲坠的赵国步入灭亡,为千古名将李牧感叹之余,更不忘从军饷里扣出大笔金银,不断送进王宫,送进对燕王最有影响力的”那个人”的手里。 太子,丹。 “这是这一期弟兄们的奉献,请太子笑纳。” 下跪的人,甚至还穿著军服,一脸风尘仆仆。 太子丹慵懒地点点头,左手拥着酒楼名姬的香肩,右手随意一挥,遣退了来使。 在酒楼里收受军队的贿款,这个王前红人也未免太胆大妄为。 但太子丹今天心情极差,极差,极差,顾不了这么多。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我才三天没来,素仙儿就嫁给了……嫁给了那个谁?”太子丹怨忿难平,左手用力过猛,抓得歌姬的香肩都红肿了起来。 半个时辰前,一听到酒楼第一名姬素仙儿偷偷下嫁樊于期的传言,太子丹一个大惊,既羞且怒地率众而来。声势之壮,来意之不善,吓得酒楼其它寻欢客纷纷夺门而逃,免得遭到池鱼之殃。 “说啊!”太子丹重重一拍,桌子上的酒杯剧震。 “禀太子,是樊于期那厮。”酒楼店主害怕得全身发抖。 “樊于期!樊于期算哪根葱!”太子丹一脚踹下,将酒楼店主踢了个狗吃屎。 角扛着剑,在后面看着太子丹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禁暗暗好笑。 不就是个女人么? 而且,还是个酒楼里的破瓷烂瓦,有什么好计较? “太子爷,不如我们就大刺刺过去,铲了樊于期,把那素仙儿给抢回来!”站在角旁边的剑客狞笑。 “说得是。樊于期不过是亡命来投的假将军,竟敢跟我们家太子抢女人?”另一个高大的剑客也跟着忿忿难平。 太子丹却狠狠瞪了他俩一眼。 “我还要那种贱货做啥!”太子丹大喝,众人噤声。 樊于期,这位被秦王通缉赏以千金的落魄将军,无论如何还是燕国的客人,也是合纵政策下的受惠者。与筹码。 收容了樊于期,燕国就拥有合纵下各国捐输的利益。胡乱为了个女人杀了他,不仅贻笑大方,也会失去实质的支持,引起燕王的不悦。 太子丹闭上眼睛,让几千个恶毒的想法在脑中沉淀下来。免得自己一时冲动。 “这姓樊的家伙,到底哪点比我好?素仙儿竟然要跟了他去?”太子丹的额上青筋暴露。 面子,是面子。 面子才是太子丹的罩门。 太子丹过去几年游历各国,各国无不以上礼接待,不敢分毫怠慢,何况在大燕境内?太子丹简直就是神人一般的人物。 太子丹门下养了许多食客,扣除嘴巴功夫胡乱献策的书生,都是杀气腾腾的剑手,不管这位未来国储到哪一家酒楼,都是百花争抢的巴结对象。 而素仙儿…… “混帐,老子连素仙儿长什么样都忘得一乾二净。”太子丹咬牙切齿,站了起来。 这倒是真的。太子殿女从来不缺漂亮的女人。 但此刻在太子丹的心中,樊于期已列为不可饶恕的对象。如果,樊于期在一盏茶的时间内不来磕头谢罪、献金献女的话。 “死罪可免。”角倚着柱子,懒洋洋地说。 太子丹冷笑。 3. 萧瑟的易水边,风带着对面山谷的干草味道。 草芦旁,一个穿著朴素的男人轻击木筑,颇为风雅地唱着诗经里的篇章。 击筑的男人,名叫高渐离。一个毫不起眼,将来也不会大鸣大放的人物。 高渐离唱的忘神,身旁坐了两个饮酒谈笑、半身赤裸的男子。 “据说,你惹了不该惹的人物,这下可麻烦了。”荆轲嘻嘻笑道,炎枫剑乱七八糟用绳子悬在树上。 “哈哈,我能有什么办法?女人嘛,喜欢了说什么也要抱回家!”樊于期搔搔头,举起青铜酒杯就往荆轲手中的酒杯撞去。 两人大笑,一饮而荆 “太子丹门下剑客死士无数,将军出入自要小心。”荆轲似笑非笑。 其实,只要有他的剑立在一旁,要取樊于期的顶上人头,恐怕只有当今剑圣盖聂才能勉强办得到吧。 “说起胆子,的确,太子丹想动我颈上脑袋,胆子自是有的。但除掉了我,他可就要掉了大把银子,他可没这种烂算盘。”樊于期哈哈笑,不置可否。 “也是。也是。”荆轲莞尔,又是一饮而荆“说起那太子丹,混帐,表面上举合纵的大旗,骨子底却是大把大把金银的收。如果我是那天杀的赢政,一定最后一个才干掉燕国。有太子丹在,六国合纵的骨子底就是腐烂的根,说什么同舟共济,全都是鬼扯个蛋。”樊于期仰天长叹。 曾经统领十万甲兵的樊于期亡命来燕后,父母儿子女儿等数十眷属,俱被秦王下令斩首曝市,还发布没有期限、不论死活的通缉令,赏金千斤,邑万户。 灰心丧志之余,樊于期终日浑浑噩噩,与不得志的流浪乐师高渐离饮酒厮混,像个活死人。 直到他遇见了不可思议的糟糕剑客,荆轲。 “唉,我说这酒啊,没有漂亮的嫂子在一旁倒,只闻到三个臭男人身上的虱子味,真没意思。没意思啊没意思。”荆轲打了个嗝,难闻的酒气。 “哈哈哈哈,要我新过门的老婆为咱们兄弟倒酒又有何难?下次带着她一块出门也就是了,哈哈,哈哈。”樊于期嘴里咬着鸡腿,身子摇来晃去。 再过一段时间,樊于期就没有什么好介怀的。 那了不起的计画…… “有漂亮的嫂子斟酒,我肯定唱得更好埃”高渐离点点头,伸手拿了壶酒就灌,这才继续击筑。 这家伙只要一醉,就越唱越不知道在乱嚷些什么了。 这三个大男人,在大白天的好天气下席地而坐,一杯又一杯地狂饮,若看在旁人眼底,肯定是迷醉的大荒唐,跟一般的市井无赖无啥两样,甚至犹有过之。 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莫名仓皇的气。 荆轲眉头一皱,刚刚的醉态瞬间一扫而空。 樊于期也感觉不对,却没有立刻站起来,因为他看清了乘马前来的人,正是从秦国跟随他来燕的家仆。 也只有家仆,才知道应该往这种鸟地方找樊于期。 马停,尘未平。 “将军!”家仆踉跄坠马,脸色煞白。 樊于期大惊,荆轲抢一步扶住不大对劲的家仆。 迅速检视家仆的身体,只见背脊下方有一抹平整的切口。切口深及内脏,血水早已晕黑了青衣。 “夫人她……”家仆意识模糊,却竭力撑住一口气。 樊于期脸色一沉,他心里已有了底。 “府里突然……闯进……”家仆眼睛半阖,嘴角冒出血泡。 樊于期欣慰点点头,拍拍家仆的肩膀,用他宽大厚实的手蒙上家仆的眼睛。 “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不枉我俩生死一常”樊于期微笑,让忠勇的家仆安心归去。 高渐离的筑声停止,空气中却弥漫着悲伤的风声。 荆轲看着樊于期。 樊于期的脸色从平和转为铁青,由铁青转为可怕的滚滚杀意,再用一种任谁都瞧得出来的压抑力量,强自回到平和的脸色。 剑客出身,加上沙场经验丰富的樊于期,仔细观察了家仆所受的伤。 这切口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一刺,深度,角度,都是无可挑剔的恶毒。 他清楚知道闯进家里的刺客是刻意让家仆苟延残喘一口气,好让家仆将噩耗带到,扰乱他的心神。 而刺客做了什么事不问可知。他的新娘子十之八九已不在人世。 如果现在匆忙赶回去,大概会被一群以逸待劳的杀手围歼吧。 “比起报仇,还有更重要的事,是吧。”荆轲看着胡乱悬挂在树干上的炎枫剑。 虽说是如此,但荆轲并不介意仗剑报仇。因为他有理由,也有胜算。如果樊于期开口的话。 高渐离装醉,趴抚在筑上。 荆轲与樊于期相交不过数个月,却有数十年也及不上的情感。 男人之间的情感,并不需要时间去证明什么。 而是一起去做些什么。 “帮我葬了他。”樊于期扛起家仆。 4. 这已是樊于期这辈子第二次尝到被赶尽杀绝的滋味。 除了从秦国带来的少数家臣,燕王配给樊于期的宅邸守卫有二十多人,个个都是受过剑击训练的退伍士兵,并非寻常家仆,受到樊于期的武士精神感召,颇为忠心。 但仍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新婚妻子素仙儿的尸体被直直斩成两半,一半挂在前门,一半吊在后院,死状凄厉可怖。 没有任何线索显示,这件轰动蓟城的惨案是出自太子丹的授意。 要说唯一的证据,就只能说只有太子丹拥有这样的实力,跟狠毒的本色。 城门口,络绎不绝的商客进进出出。 马车上所运送的物资有九成与赵国僵持的战事有关。若说战争促动了国与国之间的经济活络,并不算错。 只是代价过于残酷。 算命摊,一只大手摊放在桌上。 “居士的命格充满沧桑啊,您瞧,这掌纹凶险不断,危机起伏彼此,按照古代猎命仙人留下的掌谱,这叫不死凶命。”城门口的算命老人说,翻开厚重的竹简,仔细找了张刻图。 “不死凶命?”樊于期疑惑,一旁的荆轲也楞了一下。 “是啊,人有形,命有气。人一生下来就栖息着命。这命的凶霸之处,在于不断掠夺宿主至亲好友的性命,导致宿主一生孤苦悲绝,最后终至自行了断。”算命老人实话实说。 “你说的是。”樊于期点点头,将银两放在算命老人的手上。 久经沙场的人,什么样的怪事都见过。什么都愿意信。 樊于期站起,拍拍身上的尘埃,就要与荆轲走人。 “等等。”算命老人叫祝 “还有何事?”樊于期。 “一年内,不,或许三个月内,居士还有个大劫,这个大劫不只会让居士身边的朋友死绝,就连居士自己,恐怕也躲不过。”算命老人的语气很笃定。 樊于期与荆轲相识一笑。 一笑后,就是大笑。无可遏抑的大笑。 “居士难道是不信么?”算命老人皱眉。 “不……不是不信,而是先生说的完全正确!”荆轲笑得肚子痛了。 “是啊是啊,我们三个月内死不了,才真得是毫无道理啊!”樊于期疯狂拍手。 这两人,肯定是疯子。 算命老人诚恳的眼神,伸出手:”既然居士也这么认为,不如把身上的银两通通施舍给我这可怜的老人吧,银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老头子我还用得着哩。” “先生敢开口,我又何尝不敢给!不过没办法给先生全部就是,将死之人嘛!要把银两通通拿去喝个痛快哩!”荆轲哈哈长笑,丢了一锭银子。 5. 王宫,太子殿。 遣走了十多位来自越国的歌姬,整个太子殿只剩下两个人。 角静静地站在一角,手中还拿着刚刚收到的竹简,竹简里刻有一个奇怪故事的断简残篇。蝉堡。 身为一个刺客,每杀一次人,不分任务难易,角都会在隔日清晨收到一份不知所谓的蝉堡片段。久而久之,断断续续阅读这个奇怪故事,已成了角唯一的兴趣。 至于竹简是谁送来的、从哪里送来的,角本能地不予关心,只视作杀人的额外报酬。 “上次的事,你做得很漂亮。”太子丹亲自为角斟了一杯酒。 角接过,一饮而荆 战国时期,太子丹之能够成为左右燕国政局的第一人,肯定有金银财宝之外、乃至权力本身的坚实理由。 拥有一百多位任凭差遣的杀神刺客,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关键。 而角,则是太子丹门下刺客的翘楚,顶尖中的顶尖。 莫名其妙死在角的暗杀剑法下的王宫贵族不计其数,但光明正大惨死在与角的公开比斗中的剑豪,同样堆尸成山。 6. 四年前。 大燕国第一剑豪项十三,在宴会中严词拒绝了太子丹赠送的八名妖娆的歌姬。 于是,角大大方方走进项十三的庄园,将项十三独子的头颅放在石亭上。 “这……”项十三大骇,霍然而起。 “拔剑。”角走出石亭,肩上扛剑,神色睥睨。 角用了最卑鄙的手段,扰乱了项十三的心志,展开了极不公平的比斗。 对角这样的杀手来说,为了求胜,手段的使用没有公不公平,只有正不正确。 正不正确,完全是结果论了。 “把命留下!”项十三果然大怒,一跃出亭。 “喔。”角闪电出手。 丧子之痛,让项十三狂风骤雨般的破军剑法威力更倍,但看在角的眼中,却是破绽百出。 一咬牙,角回旋冲近,连中项十三可怕的七剑,却让角逮到一个要命的缝隙。 利剑喷出,割开了项十三的咽喉。 项十三倒地,火红的鲜血洒在角的脸上。 一代剑豪。 “一个屁。”角做了批注,折断了项十三的剑。 7. 从此,角取而代之,成了大燕国第一剑客,并连杀楚国与韩国来访的第一剑豪。 许多人传言,或许角在剑道上的进境不及当今剑圣盖聂。但在杀人的实质技术上,角的剑,比起盖聂天人合一的剑,还要凶险许多。 而角之所以在太子丹的门下,用他的剑替太子丹杀人,是因为太子丹有很多钱。 很多很多的钱。 多到,让角原本只能称做”快”的手,有足够的理由用血实战练剑。 练到今日无情无感的地步。 “但樊于期那家伙竟然无动于衷,不只没赶回家,事后连来太子殿兴师问罪都没有,实在是无趣至极,白白浪费了你的剑。”太子丹。 角摇摇头,并不以为然。 “喔?”太子丹。 “这正证明,樊于期并不是等闲之辈。”角。 “落魄闲人,能有什么作为?”太子丹嗤之以鼻。 角不再说话。 这几天,他曾远远观察家丧后的樊于期,发觉他经常与两个人厮混在一块。 一个是光会击筑哼唱的吟唱歌者,一个总是让剑蒙尘的落魄剑客。 那歌者也就罢了。但那落魄剑客,绝不简单。 好几次,角都怀疑,那个落魄剑客发现了他比猫还轻的跟踪,若有似无地回头。 “樊于期是剑客出身,在秦国也是一名小有名气的剑豪。你瞧他的剑怎么样?”太子丹看着宫殿外的假山柳树。 “很强。”角。 “跟你比起来?”太子丹斜眼。 “不堪一击。”角。 “很好。”太子丹满意。 8. 仇家之所以变成仇家,往往都是为了很可笑的原因。 太子丹跟樊于期这两名天差地远的人物,本没道理结下这么大的梁子。 追究起来,不过是为了女人。 对太子丹来说,他杀的是区区一个在酒楼卖笑的风尘女子。 对樊于期来说,他失去的是一个愿意为他洗净铅华的妻子。 春暖花开。 无视为众国抵御秦祸的赵国正值兵凶战危之际,燕王在太子丹的建议下召集文武百官,选了个好天气,于易水旌舟而下,赏景观水。 王船在数十艘小船的护卫下,浩浩荡荡穿梭在江河之上。 太子丹有个理论。 如果这个人成为你的敌人,不管是什么理由,都要赶尽杀绝。若否,太子丹就会价日沉惑在被害的妄想里。 是以樊于期也在邀请的名单里,踏上了燕王的王船。 易水风光好,王船上暖溢着歌妓的欢笑声。 正当众臣附庸风雅地弹琴作诗之余,一名受了太子丹指使的佞臣突然提议比剑,让船会有个英雄式的高潮。 “唉,提议虽好,但每次都是太子手底下的剑客获胜,想来也没啥意思。”燕王摸着刚刚吃饱的大肚腩。 太子丹却摇摇头,以无限赞叹的语气奏请:”王上有所不知,樊于期樊将军不仅谋懂兵法,在剑术上的造诣更是登峰造极,在秦国有第一剑豪的美名,败尽无数英雄。今天趁着我大燕大好易水风光,还请樊将军赐教。” 樊于期全身震动了一下。 好个奸险的伪君子。 燕王并非全无见识之人,哼道:”秦国第一剑豪?那不是王剪么?要不就是早先失踪了的项少龙,哪轮得到樊将军?”并不以为可。 不等樊于期逮机会谦让,另一名臣子又抢道:”樊于期将军屡次在众臣前夸口,不论在剑质、剑速、剑意上,秦国剑客皆远优于我大燕的剑客。还曾说,即使盖聂与之较剑,也无法撼动其半分,口气之大,实难教臣心服。” 燕王的眉头一揪。 樊于期心中一叹。 与其说秦亡六国,不若说六国亡于自己之口。 “哈哈哈,樊将军原来只是口说无凭之徒,罢了罢了。”又一个臣子摸着鼻子。 但樊于期的性命有更崇高的用途,他并不苟同将性命快逞在匹夫之间的血气之争。 于是樊于期诚惶诚恐跪下。 “大王误听信坊间流言。臣家门刚逢不幸,心无余力,况且臣只懂得行兵打仗、粗莽砍劈那一套,对于剑道一事,可说全无心得。”樊于期叩首,大大方方示弱。 与有备而来、一肚子坏水的太子丹硬碰硬,不可能讨得好去。 “原来秦兵靠着将军口中粗莽砍劈那一套,就杀得咱六国胆战心惊啦?大王,臣不服。”太子丹面色凝重,双膝重重跪下。 “大王,臣也不服。”又一名臣子跪下,满脸悲愤。 群臣早有默契,轰一声纷纷跪下,大喊:”大王,臣不服。” 燕王虽非如此鲁钝之辈,却也感受到被群臣挟持的压力。燕王只好看着远来是客的樊于期,颇有歉意地叹了口气。 樊于期心中有数。 今日以血比剑,已是势所难免。 樊于期感觉到一双灼灼目光正打量着自己,背脊一阵寒冽。 站在太子丹随从护卫中的,角。 少有的,只从眼睛就能发出慑人杀气的顶级剑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声长笑,然后是只拍抚跪在地上的樊于期肩膀的大手。 毫无意外,是以护卫之名随同樊于期上船的荆轲。 “何人?”燕王不悦。 “薄名不足挂齿,微臣乃是樊于期将军的酒肉之交。”荆轲微微躬身,算是行礼。 角眯起眼睛,观察这位他默默认可的对手。 “上前何事?”燕王。 “其实天下之剑,系出越国名匠,天底下第一把铁剑就是越匠所造。若论剑客之众,莫过于秦,樊于期将军不过是沧海一粟。但说到剑术登峰造极,哈,终究还是个人修为。”荆轲一身脏污,手中拎着摇晃晃的剑。 荆轲神态轻松,并不下跪,与跪在地上的群臣呈现一种尴尬的对比。 大王没有答允前,谁都不能将膝盖抬起来。 “个人修为?”燕王失笑。 “是啊,天下第一剑,就是朋友给小弟起的外号,这可不是人人都担当得起的。”荆轲故作疯态,一番大话惹得众臣忍俊不已。 听到”天下第一剑”五字,角的目光不由自主一缩。 燕王给荆轲的胡吹打擂逗了开,生出一番兴致。 “此话当真?”燕王。 “不假。”荆轲。 “可曾与盖聂较剑?”燕王。 “曾。”荆轲。 “胜负?”燕王好奇。 “怕一出手就伤了他,所以我俩以口论剑,但终究难分难解。若细究起来,应该微臣略胜半筹,是以盖聂大怒,斥臣而退,想必是羞于承认。”荆轲大言不惭。 燕王却哈哈大笑起来:”有趣,有趣。” “简直是狂徒行径。”太子丹冷笑,群臣不寒而栗。 “半点不过。”荆轲爽朗一笑。 “这位狂兄的意思,可是要代替樊于期将军下场比剑?”一位大臣插口,想在太子丹面前留下好印象。 “在下剑术天下无双,有何不可?”荆轲两手交互轻拋不加擦拭的炎枫剑,姿态挑衅至极。 要不是急着替樊于期从危机重重的剑斗中脱身,荆轲也不想以如此跳脱的形象,胡乱跃入不可知的危险。 所谓的胸怀大志,并非胆大妄为。而是倍加珍惜自己才对。 太子丹拍拍手。 角拓步而出,眉宇间浓厚的阴扈之气。 荆轲毫不意外。 从角的身形步伐,还有身上不加掩饰的杀意,他早猜出太子丹会派他出战。 “这位天下第一剑,朕要提醒你,太子派出的剑客名叫角,乃我大燕第一剑豪,败死在他手下的剑客不计其数,你可要……”燕王好意提醒。 毕竟一个有趣的人太快死去,实在太煞风景。 “遵命,微臣会记得手下留情的。”荆轲故意说反话,大笑。 角没有发怒,只是心底浮现出很复杂的情绪。 如果自己也能像他那样大笑,该是什么样的滋味? 9. 按照往例,为了避免在王船比剑伤及众臣及王,士兵寻找了一处视野极好的干草阔地,将王船靠岸。 在燕王与众臣的击掌吆喝下,荆轲与角一跃而下。 两剑客没有刻意多做准备,就这么在岸边踏将起来,渐渐的,两人拉开距离。 “荆兄,小心!”樊于期大叫。 荆轲率性拔剑,将剑鞘随手一丢,双手持剑平举,两腿撑开。非常老土的起手式。 角将剑扛着,并没有先拔出,另一手抓着腰上悬绳,看似随性地绕着荆轲踏步。 从剑的形态,与两人持剑的气度,就可以看出两名剑客的不同。 荆轲的剑宽大厚实,剑脊高高隆起,刀沿平直,利于砍劈。 角的剑短险脊薄,只约三尺,藏在剑鞘里的锋口夹角长而锐,锋快异常。 一个沉稳持重,一个漫不经心。 角微微讶异。 原本轻浮躁动的荆轲持剑后,神色变得严肃非常,姿势朴质无奇,但神气凝然,毫无一丝缝隙。 荆轲慢慢松缓身体,以细微的节奏呼应不断绕动的角。 不静,不动,就像天地之间的祥和存在。 这样的修为,定是经过道心焠炼的自我凝定才能达成。 与角不同。 尽管荆轲气宇不凡,剑势放敛自如,但荆轲触踏了角的禁地。 角一直想找归隐的剑圣盖聂一较生死,好让他的名字扬放四海,却期期未果。眼前这家伙自称略胜盖聂一筹,简直是……放屁! “喔。”角嘴角微扬,猛地右手往前一甩,剑鞘迸飞而出,射向荆轲。 荆轲不闪不避,剑尖一挑,将角突击的剑鞘轻轻撞开。 而角危险的剑,杀人之剑,已在剑鞘飞出的瞬间欺近! 唰! 荆轲的胸口被角的猛袭划过,炎枫剑悍然撩起,角却已溜出长剑的攻击范围。 角用快胜闪电的速度,轻轻松松就破除了荆轲从容无暇的防御。 “你的剑好快。”荆轲看着蹲锯在地上的角,左胸渗血。 “显然还不够。”角说。 要是其它剑客,刚刚那一剑就断出生死了。 “但你的剑缺了一种东西。”荆轲一个大踏步。 炎枫剑湛然舞动,大开大阖的剑势,刮起脚下的如箭干草。 “没错。缺了你的血。”角毫不畏惧,锐身冲出。 角的手腕轻颤,短剑爆出森然剑光,招招狂若毒龙。 两人刷刷刷一连交击六十几剑。 乍看下角的剑速凌驾荆轲,每一剑都在与风竞速,却被荆轲似拙实巧的剑法绵密地挡下,矛盾至极。 一招又一招过去,却浑然看不出胜败之机。 荆轲每一剑都带着正气凛然的意志,狂猛的锐风卷起地上干草,干扰高速攻击的角的平衡,以暴力性的防御代替攻击。 而炎枫剑带着古铜色泽的剑身,则让荆轲的剑气有种慑人的艳红。 迥异于荆轲,角每次出手,都夹带着舍身共亡的坚决。 仿佛不惧荆轲的炎枫剑将自己斩成两半,角刁钻地在艳红的锐风中一出一入,每一次都将手中的利剑更接近荆轲的咽喉。 好几次,荆轲都与死神擦鼻而过。 坐在王船上观战的燕王与众臣无不啧啧称奇,上千士兵则大呼过瘾。 太子丹表面极有风度地大家赞赏,实则心中骇然。就连樊于期也是目瞪口呆。他知道荆轲的剑法在自己之上,可从来不知这位朋友的剑已到了如斯境界。 “荆兄,你真是太可靠了。”樊于期紧握双拳,内心兴奋不已。 自己对秦宫的了若指掌,加上荆轲的剑法,或许真能成就大事……“只有如此高超之剑士,才能成就如此精彩之局。”燕王赞叹不已,神色间充满了矛盾的可惜。 这剑斗到这番境地,不论是荆轲或角,败的一方肯定得将命留下。多么可惜。 但这么精彩的剑斗前所未有,恐怕也是绝响,若不能亲眼看见两人之间”谁最强”的答案,或许更加可惜。 “杀死他!”太子丹皮笑肉不笑,心底只有重复这个焦切的吶喊。 又是两百剑过去。 角的呼吸开始急促,背脊冒出的汗浆浸透了衣服。 他从未花过这么长的时间跟人较量。没有人有这样的本事。 虽然角的进退速度并未减缓分毫,但剑的气势已经开始削弱。他只有用更强大的、对死亡的决心,去弥补气势的不足。 看在荆轲的眼底,角这样对死的觉悟、甚至可说是一种病态的着迷,只有将剑的力量带到了无生气的谷底。 飕。 角的剑再度逼近荆轲的咽喉,削过颊骨,血屑一线飞逸。 “喝!”荆轲奋然一声平地清雷的巨啸,震得连远在王船的人都错然一楞。 角非常人,动作只是迟疑了半晌。 但荆轲又岂是常人? 只见炎枫剑化作一道锐不可当的虹影,与暴然冲出的荆轲融合为一,扑向气势已滞的角。 炎枫剑悍然一劈! 角手中的利剑奋力一挡,胸口却被沉重的剑劲穿透,无法喘息。 荆轲并没有留给角任何调整内息的空隙,仗着膂力倍胜于角,腰斗沉,手腕一回,又是如千军万马的劈砍。 面对荆轲的迫人气势,如果闪躲的话就无法翻身。角咬牙又是一挡,震得手臂酸麻,剑劲透渗直达双脚,夺走角最自豪的速度。 “弃剑!”荆轲大喝,雄浑至极的力道完全呼应他的意志,又是一劈。 角无力闪躲,只得再度倾力格挡。 筐! 一声闷响,角的手臂狂震,眼前一黑,口吐鲜血。 却兀自不肯丢弃摇摇欲坠的手中剑。 “弃剑!”荆轲怒吼,力道又往上加了两成,再劈出。 空气中爆起难听的金属脆击声,角的虎口迸裂,剑终于被震脱手。 但角可是视生死无物的狂者! “同归于尽吧。” 角惨然一笑,左手迅速接住脱手的利剑,身子忽沉,斜身掠出。 荆轲一叹,手腕蓄劲,炎枫剑寒芒暴涨,一个龙卷风似的大回斩。 纵使角想舍身一击,然而全身已被荆轲先前的剑劲摧毁掉最珍贵的协调性,一个踏步冲出,身子居然颠晃了一下。 两名绝世剑客的身影乍合又分。 燕王嘴巴撑得老大。 樊于期的拳头松开。 太子丹的笑容僵硬。 漫天纷飞干草屑,点点血花呼吸间。 地上一条可怕的断臂。一柄裂成两半的铁剑在空中呜呜咽咽。 “为什么……不杀了我?” 角痛苦地看着他的敌人,大量的血水从左手断口处砸然而出。 “我不杀,已经死去的人。” 荆轲漠然,捡起丢在地上的剑鞘。 他的手因刚刚过度的纵力而颤抖不已,试了三次才勉强将炎枫剑合入剑鞘。 角一阵晕眩,跪下,斜斜软倒。 胜负已分。 但在生死之间,荆轲并未因他拥有的权力,做出取人性命的决断。 燕王尚无法从精彩的对决中回神,而一旁的群臣则面面相觑,生怕鼓掌喝采会触怒位高权重的太子丹,尴尬不已。 却见太子丹在护卫戒备中下船,张开双臂,欣然迎向胜利者。 他一向喜欢胜利者。 胜利者应该跟胜利者在一起。 “不愧是天下第一剑!实至名归!教本公子叹然拜服!”太子丹激动不已,一脸为荆轲的高超剑术深受感动。 荆轲看着越来越近的太子丹,眉头越来越紧。 “自古英雄不打不相识,本公子眼界浅薄,该死!该死!不知壮士可否愿意由本公子作东,一同到酒楼酩酊大醉一番!”太子丹握紧荆轲血气翻腾的手,语气推崇备致。 太子丹这一番话倒是真心真意。 为了延揽这名比角还要厉害的剑客,他可以”宽宥”樊于期的夺女之恨,甚至设下酒席重新交个朋友,然后赔十个比素仙儿还要美艳的歌姬给樊于期。 荆轲慢慢解开太子丹热情洋溢的手。 太子丹的笑容僵结。 只见荆轲走向泪流满面、意识模糊的角,俯身,单膝跪下。 “因为替这样的人卖命,你的剑才不懂珍惜自己的生命。” 荆轲抱起没有力气挣扎的角,慢慢走向一望无际的荒烟蔓草。 站在燕王旁的樊于期点点头,虽然他没有听见荆轲在念念有辞些什么。 太子丹脸色铁青,久久说不出话来。 就这样。 胜利的剑客,抱着惨败的无名者,消失在众人忘记喝采的注目中。 10. 夕阳已远,只剩一点取暖的火堆。 萧瑟的山谷,远处传来不知名的兽吼。 荆轲一手杵着下巴,一手翻烤着火堆上的肉块。 角一言不发,呆呆看着时大时小的火焰。 角的断臂创口已经被烫红的铁剑炙焦,不再失血,已无大碍。 被敌人斩断一只手,还被敌人所救,他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 至于被太子丹毫无情义地遗弃,反而只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太子丹本就是这种人,角早就一清二楚。角为太子丹暗杀过多少昨是今非的政敌盟友,怎会不清楚他的狼心狗肺? 肉很香。 对耗竭体力的人来说,那气味简直挑逗得要人命。 “你在烤什么?”角开口的第一句话。 “你的手。反正没用了嘛。”荆轲打了个呵欠。 “也是。”角点点头,伸手撕了一大块就咬。 既是自己的手,就不需要客气。 “……”荆轲傻眼。 其实是只獐子,趁着角昏迷的时候,荆轲剥了皮,去了脚,剩下光秃秃的一块肉。 两人并没有静默太久。 他们之间并非陌生人。两柄剑已经用最激烈的方式交谈了好几百回。 “你说,我的剑缺了什么?”角的语气僵硬。 从两人交战的一开始,角就不认为自己的实力逊于荆轲,但偏偏就是无法将荆轲击倒,甚至在有了断自己的觉悟后,还是只能伤到荆轲皮毛。 或许,真的就像荆轲所说的,两人的剑有根本上的不同。 “你的剑,并不在乎主人的生命。”荆轲。 角同意。但那又如何? 就是不畏死亡,角才登上剑的极致,剑上栖息着战无不胜的鬼。 “我的剑,却很畏惧失去执他的主人。说穿了我是个胆小鬼,比谁都要怕死。”荆轲说,也撕下一大片獐肉。 角没反应,显然不能明白。 “剑客,不该怕死。”角愤怒不已。 视死如归的自己,竟输给这种家伙。 “你说的是杀手,不是剑客。每一个剑客都该为自己的剑而死,我同意。非常同意。但在那一刻之前,剑客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这就是所谓为剑而生。表面上活下去的模样或许落魄褴褛,或许苟延残喘,但有了拼了命都要活下去的理由,姿态都是光明正大,充满朝气。”荆轲轻松自在地说,炎枫剑就靠在自己的脚边。 “所以,你并不认同,自己可以死在我的剑下。”角的怒火未消。 突然,角发觉今天的自己非常多话。 “那不是我为剑而生的理由,自然不能因此丧命。”荆轲大口嚼肉:”活着,就有理想。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找不到酒,这肉有点无味。 “别尽说莫名其妙的东西。老是念着剑经的家伙,死在我剑下的可多着。”角。 荆轲只是微笑,不再说话。 不明白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明白。 除非见识到了,很了不起的东西。 “听过豫让?”荆轲。 “……”角。 “豫让是春秋晋国人,当时晋国有六大家族争夺政权,豫让曾经在范氏、中行氏手下工作,并没有受到重视;后来投靠智伯,智伯非常倚重他。赵襄子与智伯之间有极深的仇怨,赵襄子联合韩、魏二家,消灭智伯,并将他的头骨拿来当酒杯。豫让认为,士为知己者死,于是下定决心为智伯复仇。”荆轲。 “那又何必,简直愚不可及。”角不以为然。 就算没有发生今天之事,如果有一天太子丹被他人暗杀,他也无法兴起报仇之念。用钱收买的心,永远只会为钱而动。 ”也许吧。豫让先是冒充罪犯混进宫廷,想藉整修厕所的机会刺杀赵襄子。可是赵襄子在如厕时突然有所警觉,命令手下将豫让搜捕出来。赵襄子的护卫原想杀他,赵襄子却认为豫让肯为故主报仇,情意深重,便将他释放。”荆轲。 “哼。那更是蠢不可耐。将来因此丧命,怨谁不得。”角冷冷道。 “如你所言,豫让岂是轻易死心之辈,为了改变相貌、声音,豫让不惜在全身涂抹上油漆、口里吞下煤炭,乔装成乞丐伺机谋刺。别的剑客相劝:”以你的才能,假如肯假装投靠赵襄子,赵襄子无疑会重用、亲近你,那你岂不就有机会报仇了吗?何必要如此摧残自己呢?”豫让却说:”若我向赵襄子投诚,我就应该对他忠诚,绝不能够虚情假意。”总之,豫让还是要按照自己的方式复仇。”荆轲。 角倒是点点头。 “终于机会来了,豫让事先埋伏在一座桥下,不料,赵襄子的马却在过桥前突然惊跳起来,使得豫让的谋刺又告失败。卫士捉了豫让后,赵襄子责备他说:”你以前曾经在范氏和中行氏手下工作,智伯消灭了他们,你不但不为他们报仇,反而投靠了智伯;那么,现在你也可以投靠我呀,为什么一定要为智伯报仇呢?”豫让说:”我在范氏、中行氏手下的时候,他们毫不在意我的存在,把我当成一般的食客;但智伯却待我以侠,是我的知己,我非替他报仇不可!”赵襄子听了非常感慨,却也莫可奈何说:”你对智伯仁至义尽了;而我也放过你好几次。但这次,我不能再释放你了,你自我了断吧!”荆轲说,故事到了尾声。 “然后呢?”角终于稍稍感到兴趣。 “豫让知道这一次是非死不可,于是下跪恳求赵襄子,希望赵襄子将衣服脱下,让他用剑挥刺三次,如此他就能含笑而死。”荆轲。 “不算过分。”角。 “于是赵襄子答应这样的要求,豫让拔剑,连刺了衣服三次,然后就反手自刎了。豫让身死的那一天,整个晋国的侠士,都为他痛哭流涕。”荆轲。 “那也不必。”角。 荆轲点点头。就这点来说,他是认同角的。 “豫让将自己的生命看得太轻。一个人的生命,如果还有价值的时候,是不会轻易就死的。”荆轲。 角一震。 “我杀了你朋友的全家大小,你动手吧。”角冷冷地说。 “我说过了,我的剑,不杀已死的人。”荆轲耸耸肩。 “放过了我,终有一天你会后悔。”角怨毒的眼神。 “能捱得到那一天的话,那也不错埃”荆轲爽然一笑。 肉已吃完,话也荆 荆轲倒头就睡,角却看着自己唯一剩下的右手,久久无法阖眼。 天明。 角已离去。 11. 失去了一只手,虽然并非惯常握剑的右臂,但角身为一流剑手的平衡感已然被破坏。而且被剑劲狠狠震伤的右手,筋脉扭曲,连剑也拿不稳。 角本想离开燕,找个荒山野岭,辟地重新练剑,却一直无法忘怀荆轲的话。 他恨。 却又羡慕。 于是角拖着残缺的身体,回到太子丹的身边。 只是,以角的身手,再也无法站在太子丹的身边,而是像不起眼的小虫缩在无数食客之中。被奚落,被嘲讽。 “哈!你这个只剩半只手的废人,到底还拿不拿得起剑啊?” “呦?这不是大燕国第一剑豪,角吗?来来来,咱俩比划比划!” “怪了真是,我说角啊,你怎么一不小心就跌了个狗吃屎啊?” 就连太子丹也对他不屑一顾,一句话都懒得跟他说。 角是多么冷傲的剑客。 在一个叫做曾经的过往中,他舐血的剑无敌于燕,评价奇高。现在却甘愿比狗还不如地赖在太子单身边,只有一个原因。 角清楚,太子丹非常非常介意,如芒刺在背的荆轲。 “总有一天,我要杀了那厮!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太子丹仍忿恨不已,当天荆轲当着无数大臣的面让他难看,不的践踏了他自以为崇高的尊严。 但连太子丹自己也没发觉,他心底深处,极度畏惧与樊于期交好的荆轲。 以荆轲超凡入圣的身手,要潜入深宫内殿,神不知鬼不觉砍下自己尊贵的人头,并不是不可能。角就干过无数次这样的勾当。 太子丹一定会想出更多的毒计,找到更强的杀手,来对付根本没把眼睛放在他身上的荆轲,与樊于期。 所以,角无论如何,都想看尽这件事的发展。 他不会阻止,也不会介入,只是想睁大自己的眼睛。 所谓的,让荆轲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理由,究竟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12. 拒绝阵前易将的李牧将军,终于被赵王派去的使者擒杀。 赵国终于失去最后可依赖的千古名将,民心大乱,军部溃散。 秦王政十九年,王剪麾下兵如怒潮,一口气攻破赵都邯郸,俘虏赵王。 带着势如破竹的军气,秦兵涌临易水。 弩炮、骑兵、弓箭陆陆续续赶到前线,燕国险若累卵,战事一触即发。 早朝。 “怎么办!”燕王抱着头,两眼无神。 殿上群臣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望向太子丹。 太子丹心中已有了计较。 事实上,太子丹的密使早在三天前就已跨过易水,带着珍贵的礼物与女人,大摇大摆到秦军的军帐将棚里走过一遭。一切都像仪式一样。 太子丹跪下,叩首。 燕王从指缝中看着自己的王位继承人。 “禀大王,我大燕虽然兵多将广,民心归王,但为了避免大燕百姓受战争铁蹄、生灵涂炭之苦,是以如今之计,只有走向议和一途。”太子丹说得一口漂亮的话。 “议和?废话……当然是议和!难道打仗不成!”燕王口齿不清,神智有些错乱。 众臣大大松了一口气,幸好他们的王上只是昏庸,但还不是疯的。 与强秦作战,无疑自掘坟墓。 “对于议和,不知…不知……太子殿下有何……有何想法?”一名不想送死的将军战战兢兢问道。 “若献予秦君督亢一地,换取大燕百姓安衣足食,相信祖先在天之灵,亦会欣然诺许。”太子丹恭恭敬敬答道。 不需要多使眼色,满朝文武立即跪地叩首,齐呼:”太子英明,实乃我大燕之福,百姓之福!王上之福!” 燕王窝囊却又满怀希望地退朝。 与秦媾和的政策,揭示了樊于期唯一的,悲剧性的下常 13. 易水边已不再安全,驻扎在江河另一头的秦军,试发的羽箭不断坠落在江边。 樊于期,荆轲,高渐离三人不再笙歌大醉,来到樊于期的宅郏因为他们有个很了不起的计画。 筹划了一年多,这个了不起的计画即将付之实践。 腐败总比战争好。在这样的信念下,荆轲想行刺秦王。 认同荆轲杀秦止战的想法,加上妻小七十余口的血仇,樊于期也想行刺秦王。 于是两个男人有了终极的共同目标。 而高渐离,则是两人毫不隐瞒秘密的酒肉之交,高渐离将以他的击筑歌唱,传唱记录下两名壮士的惊天义举,流于后世。 是夜。 “旦夕之间,蓟就会被秦军兵临城下。”荆轲。 “大事不远。”樊于期揭开地毯。 地毯下,是一块厚实的木板,木板上刻有秦宫的布置图,以及禁卫军可能巡逻的所有路线。 秦王政性多疑,每隔二到三个月就会更换宫里的禁卫军首领,甚至随意编组额外的巡兵,调动禁卫军巡逻的路线。不只确保禁卫军的忠诚,更要迷惑潜在刺客自以为是的信息。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秦王终究在宫殿里,只要这一点确定,就有行刺的机会。 对于秦宫熟悉的樊于期不仅拥有至少三个潜进秦宫的方法,甚至掌握了五个可以在秦宫暂时藏身的隐匿之处。如果一天看不到赢政,就在秦宫里多等一天,凝神等待。 樊于期最担心的,还是刻刻在秦王七步之内,保护安全的两名贴身侍卫。稽首,范雨。 这两位贴身侍卫都是秦国人,俱是有名的力士,稽首能徒手格杀战马,范雨能以掌底敲碎顽石。两力士对赢政效尽死忠。 如果樊于期与荆轲不能以最快的速度刺杀成功,肯定会被稽首与范雨挡下,争取到其它禁卫军赶抵护王的时间。 但自从那天见识了荆轲深藏不露的高强剑法后,樊于期再无疑虑。赢政捐首,只是时间的问题。至于行刺成功之后的部份就一点也不重要了,这两个男子汉根本没有打算活着走出秦宫。 樊于期与荆轲蹲在大木板旁,手持树枝指指点点,专注讨论潜入秦宫的哪一条途径较容易避开最新的禁卫军路线,而高渐离则静静地在两人旁倾听,心向往之。 明日鸡啼,便是荆轲与樊于期踏上征途的时刻。 高渐离看着这两位挚友专注思量刺杀计画的神态,心中喟叹。此乃真凛凛壮士,与之杯酒相交,万分荣幸。 突然,荆轲霍然站起。 “何事?”樊于期皱眉。 “有杀气。”荆轲果断拔剑,他感觉到团团杀气从四面八方围将过来。 没有马啼声。取而代之的,是更危险的猫步。 杀手独特的索命节奏。 樊于期使劲拉开刻满秦宫布阵的大木板,里头有个秘密夹层,空间大约可以藏躲一人。 当然是高渐离躲了进去,木板被荆轲盖了起来,铺回地毯。 “几人?”樊于期低声,抽出长剑。 “三十多人以上,或许五十人也不一定。”荆轲苦笑。而且个个都是高手。 樊于期瞪大眼睛,这数字可不是开玩笑的。 能动员这个可怕的数字,非太子丹莫属。 “不能待在屋子里。”樊于期皱眉,看着地毯。如果敌人用火攻,高渐离这家伙肯定活活被烧死。 “那就冲出去吧。”荆轲踢开门。 两个男子汉从宅邸侧门冲出,直奔马厩。 毫不意外,在马厩前遭遇到已不需要掩饰动机的刺客。 刺客莫约十名,个个身着黑衣,只露出一双双过度亢奋的眼睛,亮剑。 “抢马!”荆轲大喝,主动抢步迎向刺客,剑走狂霸。 “小心!”樊于期冲向自己豢养多年的战马,期待用速度摆脱追杀。 十名刺客手射流星,淬毒的寒芒满天花雨扑向荆轲,荆轲剑身一卷,毒镖纷纷破散,不刻已与刺客交杀在一起。 荆轲精神集中力汇聚到顶峰。如果不能快些杀开一条路,其余方向的刺客赶到的话,就是九死无生的败局。 仗着膂力过人,荆轲每一招都是锐不可当,刷刷刷狂风扫落叶的气势。 四名刺客首当其冲,持剑的手俱是狂震迸裂,接着就是横七竖八倒卧在地。余下六名刺客迅速转换身形,避开荆轲狂猛的剑招,改用小剑拖住大剑的缠粘战法。 但荆轲何等人物,突然一个骤身破阵,手腕一沉一伸,从直劈改为平刺,立刻将炎枫剑送进一名刺客的心窝。剑拔出时,趁着血花撩乱,荆轲雄然大斩,犹如白额大虎朝四周猛袭。 刺客们惊骇不已、急切掷出毒镖护身,却又有两名刺客被剑劲斩破身子。 “荆兄上马!”樊于期大叫,已乘坐战马往这边奔来。 飕飕飕飕。 不知数量的毒箭从左上方朝樊于期呼啸而来。 樊于期悍然举剑格挡,却无法悉数拨开。只见十几支毒箭将樊于期座下战马贯成了刺猬。 战马悲嘶,轰然摔倒。 “可恶!”樊于期大恨,踉跄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所有的刺客陆陆续续赶到,加入合围两人的阵势,其中还有携带短弓毒箭的黑衣射手。 “进林子!”荆轲冲来,拉起腿伤的樊于期就往林子里冲。 可怕的战场转进危险的密林,情势开始有些改观。 荆轲与樊于期对宅邸附近的环境熟撵,仗着地利,两人时躲时攻。 荆轲的剑霸,樊于期的剑狠,加上一个月来不断演练的刺秦合作,两人时而相互掩护,时而天衣无缝的合击。好大喜功而采取独自行动的刺客,纷纷惨死在两侠即兴的埋伏里。 刺客在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已经在林子里牺牲了十二名单独行动的好手。 “别单独行动!等到天一亮,他们就逃不了啦!”刺客的首领喝斥。 剩下的莫约三十五名刺客收到指示,开始向同伴靠拢,蹲伏着身子在即将破晓的浑沌光色中搜索两个目标。 角也在其中。 他唯一能掷剑的右手虽然只恢复了三成力道,身子却渐渐抓回当初身为首席杀手的感觉。对于暗暗蜇伏的杀气的敏感,角远胜其它刺客,他早已发觉荆轲与樊于期逃遁的方向,跟潜伏的准确位置。 角清楚知道,荆轲是无法从这次的围歼中脱身的。 天一亮,除了进入密林里的三十多名杀手,还有数百名训练有素的弩箭手在外头等着,将涂满漆料的箭头点火,不须瞄准就是疯狂朝天乱射。无数的火箭将如豪雨般坠落,最后烧垮整座林子。即使牺牲效命太子丹的刺客团队,也在所不惜。 偏偏,角维持了奇妙的中立。 既无意对荆轲出手,也不可能帮着废掉自己一只手的荆轲反噬同伴。 灌木与蕨类下低矮的洼处。 “糟糕。”樊于期额上的汗珠不断滚落,艰辛困顿地苦笑。 他蹲在荆轲身边,勉强用剑撑住了身子。若非坚强的意志,他早已昏死过去。 箭早拔出,却无济于事。荆轲铁青着脸,审视樊于期小腿肚上的箭伤。 伤口在河水反射的微光下呈现可怕的黑,箭毒已严重撕咬烂肉,痲痹了腿肚子的知觉。看那伤口上黑的扩散痕迹,荆轲勉强可辨识出是可怕的常山蛇毒。 再过一时半刻,常山蛇毒就会侵蚀进骨,沿着髓液蔓延全身,结束樊于期的性命。 “必须把腿砍掉。”荆轲。 “砍掉了脚,还怎么潜进秦宫?”樊于期摇头。 秦宫? 角竖耳听着。 “我背你。”荆轲。 樊于期欣慰不已,知道荆轲是认真的。但背着断了一腿的自己,荆轲绝对无法闯出眼前的难关,必死无疑。 “趁着我还有一口气,我吸引那些刺客的注意,你快点逃走。你有为之身,不需要同我一块死在这无名之地。”樊于期严肃的神情,不容荆轲反对。 “行。”荆轲扶起樊于期。 荆轲撕下衣服一角,将条状的破布紧紧缠绑在樊于期的手与剑,让他即使无力握剑,剑也不至脱手。 “快滚。”樊于期抖弄眉毛。 “砍下秦王的脑袋时,我会大叫你的名字。”荆轲拍拍樊于期,快步消失在将明的墨蓝里。 角叹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目送荆轲远去,樊于期仿佛感觉自己的灵魂一部份也跟着离开似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樊于期豪迈大叫。 这一吼,果然吸引刺客的围攻。樊于期狂舞铁剑,势若疯虎,招招但求同归于荆可惜刺客识破樊于期已是强弩之末,纷纷退开三步成圆,从容地用毒镖招呼樊于期,直到樊于期的身子随着毫无章法的剑,慢慢僵硬。身上钉满数十毒镖。 他此时的脸孔,兀自挂着悲怆的笑。 “我来。” 刺客首领上前,抽出腰际战刀,悬臂熟练一挥。 14. 刺客首领并不是蠢蛋。 方纔荆轲快步遁走的脚步声太过明显,让刺客首领用暗号调拨一半的杀手从两个方向围去,不留缺口。 “樊兄,你放心去吧,我随后跟上。”荆轲听见背后的脚步声,惨然咬牙。 荆轲并没有告诉壮烈牺牲的樊于期,自己的背脊也被淬满毒液的毒镖咬了两口。如果能够静下心来,好好用深湛的内力逼毒两个时辰,纵使常山蛇毒厉害,却不至要了他的命。 但哪来的两个时辰? 荆轲的脚下越快,血性就越急。蛇毒随时都会突破荆轲内力的压制,渗进骨头里。 “发现了!” 一名刺客大叫,左手奋力一甩,一张吊挂着破碎刀片的网子从右侧扑向荆轲。 来了。 角跃上树顶,观看一切。 只见荆轲闪过刀网,揉身挥剑,与刺客交击在一块。 这名刺客身手不俗,却被荆轲抢了先机。荆轲一轮猛攻下,炎枫剑削过刺客的大腿,刺客跪地惨呼,欲举剑格挡荆轲的雄浑直劈,却见荆轲毫不恋栈,拔腿而去。 刺客一凛,随即醒悟,大吼:”荆轲受伤!” 角点点头,的确如此。 他如飞猿点树,在半空中紧随急切狂奔的荆轲。 命运之神,显然并非站在荆轲这边。 七、八张大网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扑向荆轲,教荆轲进也不是,退亦无法。 荆轲九转炎枫剑,左削右刺,气势压人,却无法斩破所有的刀网,一瞬间就被从缝隙中钻入的两张大网交叠罩祝刀片狠狠刮入肉中,倒勾起疲惫的肌肉,鲜血淋漓。 “……”荆轲一动不动,双目垂闭,炎枫剑指地。 施网的刺客士气大振,几声尖锐的吹啸,所有的刺客都在最短的时间赶到,或蹲或踞,或剑或刀,将荆轲团团包围祝每个刺客都不敢托大,与这名自称天下第一剑的豪客保持三个砍杀的距离,一手持兵器,一手扣住毒镖待发。 不由自主,所有刺客的两手手心皆是紧张的粘腻冷汗。 因为荆轲的姿态,绝非束手就擒。 他在凝聚全身的气力,跟无可比拟的锐意。 无形的浩然正气从两张可怖刀网下的残破身躯发出,穿透参与围歼的刺客。 荆轲缓缓扫视周围,瞪视每一双藏在黑色面罩后的眼睛。 不知为何,每个刺客都本能地避开与荆轲目光接触。 想要动手,却莫名其妙无法动作。仿佛一动,一晃,一个多余的呼吸,立刻就会被荆轲的迫人气势压扁似的。 要说这群三十多人的刺客逮住了荆轲,不若说荆轲用气势牵制了三十多柄没有灵魂的剑。 荆轲的视线最后停在刺客首领的手中,挚友樊于期血淋淋的头颅。 他的挚友在笑。 所以荆轲也笑了。 “角。”荆轲开口。 栖伏在五丈高的大树上的角,身子一震。 “你在吧。”荆轲握住炎枫剑的双手,突然巨大了起来。 角只好点点头,却不想答话。 “想不想见识见识,天下第一剑,所使的第三流的,无敌剑法?”荆轲。 角还未反应,炎枫剑已经涂开一道爆炸的红。 那是什么样的剑法? 不,那已经不是剑法所能形容。 纵使挣脱不了刀网锥心刺骨的束缚,荆轲与炎枫剑已然划破人类的范畴,狂野地朝四周屠戮。 单方面的凶暴屠戮。 无可抵挡。 所有刺客在荆轲发动压榨性屠戮的同时,全都像静止的雕像般呆立,脚上生了根,剑生了锈,手爬蔓了老藤。任凭炎枫剑的红削劈向自己,然后横七竖八斩破一切。 没有惨叫,没有惊慌失措,无法喘气的束手就擒。 荆轲化成了剑的鬼,密林里刮起了悲愤凄绝的风。 炸裂,炸裂。还是炸裂。 远远卧伏在树顶的角观看了一切,目瞪口呆。眼眶渐渐湿润,汗毛冉冉竖起。 若非亲眼所见,角绝不可相信,这世间竟有如此豪壮的剑,如此动人心魄的姿态。 地上躺满了刺客破碎的尸身,树干矮枝悬吊着莫可名状的碎肉与血髓,回荡着风。 但荆轲没有停手。他闭着眼睛,挂着满足惬意的笑,在渐渐绷紧的刀网中狂舞炎枫剑,继续与假想中的敌人战斗。 角也跟着闭上眼睛。 他看见了。 荆轲正与樊于期在偌大的秦宫中,被数百名杀气腾腾的殿前武士团团包围,上千名弓箭手吆喝成阵,不可一世的秦王则吓得缩在大殿上,两腿发抖,只见两名浑身浴血的壮士视生死无物,越靠越近,殿前武士前仆后继倒下……荆轲的剑停了。 秦王惊恐交集的脸逐渐模糊。 “我们……我们终究到不了那里。” 荆轲终于不支跪下,炎枫剑斜斜撑在地上。箭毒早已侵蚀腐烂进骨,多捱一刻都是奇迹。 刺客以死溃散,只剩下拎着樊于期头颅,站得直挺的刺客首领。 刺客首领早已两眼无神,意识崩溃毁灭,在他的有限记忆里,只剩下鬼的哭。 角落下。 看着他此生最大的敌人。最尊敬的人。 抽出悬在背上的短剑,角想划破困锁荆轲的刀网,但刀网已经深深扎进皮肉血骨。 “到底,什么是天下第一流的剑法?”角受到太大的震撼,以致有些恍惚。 “不论是谁,只要存有天下第一的志气,就有机会挥出天下第一流的剑。”荆轲笑,摇摇头:”可惜,我再没机会,挥出这样的一剑。身为天下第一剑客,却不能做出天下第一流的事……”言语中,充满无限的悔恨。 英雄未竟。 “走吧,角。”荆轲闭上眼睛,气息衰灭。 角怎么能走。 “若你想砍了我的手报仇,现在正是大好机会。”荆轲低首,声音越来越薄弱。 “我还能执剑吗?”角看着自己筋脉毁损的右掌。 “如果你找到了,需要变强的理由。”荆轲虎目流泪:”可惜,我已经不需要了。” 不说话了。 不再说话了。 当一个人的生命还有价值的时候,谁愿意死呢? 角在他的死敌身上,看见了无限的悔恨。 天即破晓,林子外埋伏的弓箭手已经准备好狂暴的火攻。 “再见了,天下第一剑。” 角蹲下,取走了荆轲死命紧握的炎枫剑。 一斩,荆轲的人头落地。 15. 樊于期与荆轲的头颅,并排放在太子殿的几上。 “干得好!干得好!果然不愧是……不愧是箫,爱卿的身手依旧值得信赖啊!”太子丹哈哈大笑,畅怀无比。 太子丹亲切地拥抱带回两侠首级、却被他记错了名字的角,更没有注意到角背着一把陌生的剑。 角木然接受拥抱,然后静静回到他该去的位置。众多御用杀手中的一个。 太子丹颇为心安地看着荆轲的断首。 “哈哈哈,你这个不识时务的混帐东西,要知道所谓的豪杰,都是良禽择木而栖的完美依附。你区区一个使剑的家伙算什么?算什么?胆敢给本公子难看!”太子丹意气风发,一脚将荆轲的头颅踢下几。 “来人!”太子丹。 “是!”两个太监躬身。 “拎去城墙外给狗吃了!”太子丹朝荆轲的脑袋又是一踢。 太监领命,抓起荆轲的长发,摇晃着脑袋走出殿。 拍拍手,精神抖擞,太子丹立刻下令,出使秦国的使臣队伍开始准备一切。 除了贿赂秦国数十名大臣的重礼,樊于期的首级被石灰妥善保存,放在一只黄金盒子中,当作向秦国表示竭诚尽忠之意。是份很不错的交易开场白。 更重要的是,一张督亢的地图,实质地割让偌大的领土,换取不知能维持多久的和平。 角默默看在眼底。 16. 没有人知道,角的手已经能紧握剑柄。 虽然筋脉受创未愈,虽然每一次握紧都痛撤心扉。但又如何? 连角都暗暗惊异不已。 或许这就是所谓,找到了需要变强的理由。 角开始疯狂练剑。 他的剑法依旧狠毒如蛇,他的身形迅猛如常,他的眼神冰冷无情。 但角的剑质却迥异以往。 所谓的舍身之剑,重点并不在于”舍”,而是在于”身”。 只是过去的角并没有这样的体悟。 17. 易水边。 了无生息的草芦,悲怆的、节奏混乱的筑声。 风潇潇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你确定要这么做?”高渐离停止击筑。 没有酒,没有笑声。 只有风的瑟簌。 角沉默,只是不断在鼓鼓火炉中敲打炎枫剑,直到炎枫剑断成好几截。 角取走了锋利的剑尖。 18. 五天后,太子丹特派先行的重礼团,毫无阻碍通过了合围的秦军,带着厚重的礼物浩浩荡荡前往咸阳,打点虚弱萎靡的和平。 十天后,太子丹郑重授命的两位燕使,带着督亢的地图与樊于期的头颅启程秦都,二十位武艺精强的门下剑客随行护卫。 没有人知道。 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接下来发生的荒谬种种。 两名燕使抵达咸阳的前三个夜里,二十位身手不凡的随行剑客在不知名的客栈遭到强袭,被不属于人的凶残剑法夺走错愕的生命。 客栈被大火焚毁,沙漠掩没了一切。 19. 死牢。 “听说你杀人不眨眼。怕不怕大场面?” “哼。” “想不想我救你出去。” “……你要什么?” “如你所见,我只有一只手。” “那又如何?” “出去后,只要依约跟我到一个地方,帮我慢慢打开一张图。” “哼,出得去再说吧,死残废!” “……叫什么名字?” “秦舞扬。” 20. 角面无表情。 带着昨天才从死牢里救出的杀人王,穿著华贵的燕国使服,来到了秦宫外。 杀人王的手里,颤抖地捧着装有樊于期首级的黄金盒,以及卷藏着炎枫剑剑尖的大燕国督亢地图。 怎么会是秦宫? 怎么会是这种地方? 上千名禁卫军森然伫立的气势,完全吓坏了杀了整整一条街的杀人王。 杀人王毫无血色,双脚几乎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开始发冷。 角回忆着那位自称天下第一剑的死敌。 回忆着易水边,他生平最惊险,也最有意义的一战。 回忆着密林中,那所谓第三流的无敌剑法。 第三流? “必须把腿砍掉。” “砍掉了脚,还怎么潜进秦宫?” “我背你。” “你有为之身,不需要同我一块死在这无名之地。” “行。” “快滚。” “砍下秦王的脑袋时,我会大叫你的名字。” “我还能执剑吗?” “如果你找到了,需要变强的理由。可惜,我已经不需要了。” 不。 你马上就可以挥出天下第一流的剑,用天下第一流的豪爽。 你的名字将响彻云霄,流传千古,成为剑客的典范。 因为你让我见识到了,非常了不起的东西。 秦王大殿,阶梯前。 “来使何人?” “荆轲。” 四.杀手,九十九 1 “今天喝点什么?” “日行一杀,咖啡特调。” 看着落地窗外的嚎啕大雨,整棵行道树都给吹歪了。 这颱风病得不轻,自以为是龙卷风来着,朝四面八方尽呼呼打打,飞树走石。 我也是神经病,大颱风天在“等一个人”咖啡厅,等着那一个人。 桌上放着厚厚的业务名册,我的手里翻着一点都不让人惊奇的八卦杂志。 不知道尝起来是什么怪味道的咖啡还没煮好,这是我今天唯一期待的惊喜。 雨一直下,一直下,一直下。 直得下,横得下。 居然横着下。 我的思绪随着錶上的时针,以缓慢到偷偷摸摸的姿态爬到桌上的名册,钻进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名字。 我想说几个故事。 关於几个有意思的人,关於一些穿凿附会,关於一些荒诞的传说。 是啊。 荒诞的传说。 所谓的职业,不分贵贱,只有报酬高低。 上帝给了自由意志,於是傻一点的人便为了荣耀他而存在,但是干我们这一行的就知道,所谓的上帝只存在於电影里的台词“我们的心中”,真真正正走在大街上的,却是一个又一个装模作样的妖魔鬼怪。 几年前,我是个杀手。 杀手九十九。 我们的工作不主张荣耀上帝,也不负责替上帝打扫这个污浊的世界。 严格说起来,面目狰狞的魔鬼才是我们的大主雇,因为人们愿意花钱将另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的理由,几乎都在比肮髒龌龊的。虽然跟我无关。 最多的原因当然是为了钱。 例如我第一个接到的单子,就是要我搭乘一班前往泰国的飞机,去杀一个刚买钜额保险的台湾观光客,期限五天。我还记得我根本等不到飞机着陆,就在饮料里动了点手脚,让目标的灵魂直接在两千呎高空飞升到天堂。半年后,幕后花钱买凶的目标妻子被逮捕了,跟我无关,一切都是她自己酒后漏了口风。 全世界警方有个共通的办案守则:某人死后,谁能获得最大利益,案子就往哪里查。利益,就是真正的动机。很有道理。 其次是为了复仇。 复仇的单子,要不是我是个敬业的杀手,坦白说我能不接就不接,因为单子里的附註要求特别啰唆。比如委託人一定要我把对方的眼睛都给刨出来泡在宝特瓶里带走(因为目标长期鄙视委託人);或要我把目标入珠的生殖器割下,并当着半死不活的目标的面丢进果汁机里榨成肉汁(我可以理解被强暴的痛苦,但你可知道我因此反胃、吃了几个月素吗?);或是规定我一定要在目标身上砍足一百刀,最好是在目标气绝前、还有痛觉时砍完(抱歉我办不到,我只能痛快地给了目标一刀,然后再随便划上九十九道)。 也许你会想,帮人复仇是一件正义事业,就像美国英雄漫画里替天行道的那一回事,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哎,其实关於因复仇而生的买凶,常常跟正义一点狗屁关系也没有!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前经纪人交给我单子的时候,那场错愕的对话。 “九十九,这次的目标还请你多担待了。” 我的前经纪人是个老女人,老烟枪,退休后从事杀手经纪已有十九年的历史。 她是死神餐厅的常客,据说也是股东之一,所以我们的委託接单大多发生在死神餐厅。 我打开牛皮纸袋,成叠的照片,都是一对可爱双胞胎女孩的生活照。 真不寻常,看样子才不过七、八岁大的小女孩,谁忍心杀掉她们? “是买主的亲生子女被杀掉,所以想要杀掉仇家的双胞胎报复吧?” “老弟啊,我原先也是这么想,但这对双胞胎偏偏就是买主的亲生骨肉。单子上交代,你下手的时候要搞成像绑票勒赎,手段残忍一点,别让警方怀疑到买主身上。”前经纪人点了菸,替我倒了杯水。 “不是吧,保险金动到自己的骨肉上头?”我皱眉。 前经纪人摇摇头,她的鱼尾纹埋在烟雾里,深沈地不多透露一字。 “如果你不接,我可以理解。”她说,将菸撵熄。 “不,我接。” 我漠然地翻着手中的几张照片,说:“这个世界上谁该死谁不该死,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我们杀手决定。这个世界上不该死却死掉的人实在太多,也不见得就坏了什么改变。我收钱办事,就是这么简单。” 但,我想知道原因。 我将照片收叠好,一言不发看着前经纪人。 这是我接下单子的小小权利。 “雇主上个月刚刚发现有钱有势的丈夫偷情,对象是自己的好朋友。雇主气疯了,她提离婚,丈夫竟一口就答应,也不多做挽留,还开了一张吃穿不尽的支票给她。我能说什么?她唯一能报复丈夫的,就剩这一对女儿。”前经纪人像是读着苹果日报的头版,语气平和却不淡漠。着实是个专业的杀手经纪。 “女人真是轻惹不得。”我收起照片,将杯子里的水喝完。 起身要走了。 “让这两个小孩子上了头条,后款多一成。”她又点了支菸。 “试试看。”我戴上墨镜。 “保持心情愉快。”烟雾。 “保持心情愉快。”我没有回头。 没道理的事可多着。 干杀手的 ,什么光怪陆离的事没见过。 就像神祕的宗教组织,也不知道从谁开始,杀手间有了法规样式的职业道德。 一,绝不抢生意。杀人没有这么好玩,赚钱也不是这种赚法。 二,若有亲朋好友被杀,即使知道是谁做的,也绝不找同行报复,也不可逼迫同行供出雇主的身分。 三,保持心情愉快,永远都别说“这是最后一次”。这可是忌讳中的忌讳,说出这句话的人,几乎都会在最后一次任务中栽觔斗。 除了职业道德,委託人与杀手之间也有不成文的默契。 一,不能爱上目标,也不能爱上委託人。 二,不管在任何情况下,绝不透露出委託人的身分。除非委託人想杀自己灭口,否则不可危及委託人的生命。 三,下了班就不是杀手。即使喝醉了、睡梦中、做爱时,也得牢牢记住这点。 虽然不是每个杀手都有经纪人,但自我有了经纪人后,上面那三条不成文默契的前两条也就形同虚设。 说到经纪人,打现代社会高度发展后,职业分化也就梳理得越发细緻,想当杀手除了靠师承关系,就得自己发展个体户,坦白说接单十分靠运气,有一杀没一杀的日子十分辛苦。此时藉助经纪人广接凶单就变得很重要了。 毕竟大家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工作,杀人嘛,有供给,也从不缺需求,两边却不知道怎么连结起来的时候,你就会看到报纸上满满的都是不专业的临时起意杀人、拙劣的业余杀人犯罪。你蹲苦牢,我没钱开工,何苦来哉?经纪人帮两方牵线,收取佣金,也算是暗黑的功德。 经纪人跟杀手一样,端地是千奇百怪,但我敢打赌每个杀手经纪以前也都是杀手,因为只有真正杀过人的专家,才能了解杀人专家的心理素质,与接案发展性。 无关抽象的理论,你得双手染血才能明白为什么我们须要“保持心情愉快”。 心情愉快对我来说相当重要,我无法勉强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但职业就是职业,“选人杀”这种不像样的自由让我浑身不自在,因为这意味着我不是杀人的人道工具,而是一个有价值判断的人性容器——这令我觉得这个人的死在道德上我也有一份。这根本不对。 所以在执行能力范围内,我什么单子都接,也杀了不少人,吐了几次。 然而当我做了九十九次恶梦之后,我就不再干杀手了。 这是我的制约。 那对可爱的双胞胎姊妹,就佔了其中八十七次恶梦。 制约非常奇妙。就在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摆脱不了双胞胎姊妹的阴影时,所有的恶梦在我退出杀手那天正式结束,就像海啸快要形成却瞬间潮退,海水一退千里永远不再袭岸。这个现象连天桥下的黑草男也没办法解释。 你问我不当杀手以后,我怎么办? 世事难料,我什么都信。 我是存了好大一笔钱,也有一些类似环游世界的庸俗规划,但就在我正好完成了制约隔天,我的前经纪人过世在荣总。死因跟不得善终一点关系没,她很早就知道自己得了鼻咽癌,某夜在化疗的睡梦中死去。 当时我正好买了束花去探望她,她的遗物给了我一点启发。 “请问你是家属吗?”护士。 “不是。”我将花放在隆起的白布上。 “那么,你是九十九先生?” “对。” “高老太太有东西留给你。” 我的前经纪人到底还是了解她旗下的杀手,依照遗嘱,律师将她的大笔遗产扣除阴险的税金后汇往在美国教书的女儿,而我则接收了护士转交给我的杀手经纪记事本。 记事本里面没有任何一句话是真正留给我的,连一句“这东西就交给你了”之类的寒暄都没有。 里头有的,尽是一些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数字。 几个只曾听过名字却未曾谋面的“同僚”连络资料。 几页常见委託人的档案。 如你所料,我坐在安宁病房外的蓝色塑胶椅上,翻着记事本,翻着杀手职业背后另一道複杂的人际机关。摸索着我往后的人生之道。杀手经纪。 那天,也是下雨。 2 八年了。 我想聊聊我底下的杀手。 他们值得一聊。 从我正在等的这个人当作故事的引线,似乎比较引人入胜,因为他的委託相当奇特,好莱坞导演跟社会学家一定都有兴趣买下他脑袋里的想法。 大约是八个月前,我接到一通老客户的电话。他说有个朋友想杀人,希望我能帮他解决,并快递了前往马尔地夫群岛的来回机票,与一小笔出勤费给我。 “弄得这么神祕,是不是有去无回啊?”我泡在浴缸里,看着手中的机票。 “九十九,你不是常说你的命比猫还硬,现在怕啦?你放心,他是我的好朋友,他找上你纯粹是我推荐。你信用好,态度佳,办事的方法多,除了阎罗王以外找不到比你更可靠的宰人专家了。” “绕口令啊?”我失笑,倒也有些得意。 “总之,你一下飞机就会有人接你,享受旅程吧。” 机票的日期就在隔天,看来这个新委託人还真迫不及待想杀人。 我一下飞机,就有两个黑人帮我提行李,帮我快速通关。 机场外,一辆并不招摇的轿车已候着,司机是个操台语口音的华人,简单确认了我的身分后,便要载我去见神祕的委託人。我一坐进车,旁边一身体臭的黑人想学教父电影拿黑布蒙上我的眼睛,我觉得很可笑,於是用过去杀人时的神神冷冷打量了他,他便不敢坚持,更不敢搜身。 半个小时后,车子来到湛蓝的海边。 海鸥悠悠遨飞,委託人坐在白色的躺椅上,双脚半泡在温和的浅水里。 旁边,还有一只无人的白色躺椅。 委託人摇摇手遣走了他虚无的排场,唤我一个人走过去。 ——有点意思,两个人坐在躺椅上对着沈默的大海谈杀人生意。 卷起裤管,脱掉鞋子,我踏着浪花走向他为我预留的躺椅,心想有钱人真爱装模作样,杀个人有什么了不起,搞得如此鬼祟神祕。等会儿得跟他提个高於市场的高价,好搭配他自以为的身分地位。 但我一坐下,看见委託人的脸,我不禁傻眼。 这个人,不就是前几天惊爆行踪成谜的鸿塑集团董事长吗?大约一星期前鸿塑集团召开股东会议,但是一向掌控公司全球佈局的王董却没有出席,甚至音信全无,这一离奇的现象引起了媒体与投资法人高度的质疑,鸿塑股价连续跌了一个礼拜。有一说是王董身体微恙,在和信医院检查出前列腺癌。又有小道消息传出身价百亿的王董已经遭到绑架,但未经警方证实。 原来,王董是跑到这个世外桃源躲起来了。 “杀手经纪,九十九先生?”他伸出手。 “是,你是鸿塑集团的王董事长。”我握住;他的手掌非常厚实,有了点年纪却很有弹性,足见平时保养得很好。 “头一次花钱杀人吗?”我注意到他另一只手,小指头用白色纱布包紮起来,指节好像略显短小。 听到我单刀直入,王董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是。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王董拍拍我的手,放开。 王董的精神很好,虽然已经年近六十,肥肥的肚子外凸,但红润的脸色让他像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子,充满了中年成功男子的雄性魅力。 事业心极强是王董在各大财经杂志上的写照,现在他宁可让公司股价连续下跌也不愿意透露他的行踪,在此窝居对着这片美丽的大海说话,绝对不是眷恋渡假,而是有很浓,浓得非将自己藏起来的厚重心事。 浓得,非得杀个人。 “不必介意,每个人难免都有想杀掉的人,只是实践力的差别。”我笑笑。 “当我知道杀手这个行业还有经纪人的时候,我真是大吃一惊。”王董试着放轻松,但他的呼吸速度泄漏了他的侷促:“但是,专业制度是最让人放心的,不是吗?” “没错,杀人是结合一连串专业技术的职业:观察、佈局、做事、清场、离开,每一个步骤都需要保持优雅的冷静,才能避开不必要的麻烦,最重要的,当然是将委託人留在危险的界限外。”我用经纪人一贯的专业笑容说:“把人交给我们杀是正确的选择,百杀百死,例无虚杀。最重要的一点是,保密是我们的专长。” 王董点点头,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后是一个名字。 “请问你跟他的关系?”我接过照片,大约是个接近四十岁的男人。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集团年营收达百亿以上的大人物要杀的对象,多半也是个大人物吧——我大概是在哪本财金杂志上看过。王董想除之而后快的人,多半是某个让他头疼的、敌对集团的首脑人物吧? “他是我的儿子。第二个儿子。”王董说。 “为什么要杀他?”我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将照片收好。 “需要问到这么仔细吗?”王董皱眉。 “需要知道你杀儿子的动机,一方面是我个人兴趣,一方面可以在交代杀手做事的时候,避开可能让警方联想到你的杀人方式。”我耸耸肩,说:“当然了,如果你不想说也没问题,我们可以採取最传统的高空狙击方式把目标除掉,板机一扣,乾净俐落。” “我了解。”王董手杵着下巴,微微调整身体的姿势。 “所谓的专业就是啰唆。”我笑笑,没有把眼睛继续压在王董身上。 浪静静来了,将我们的脚埋在带着细沙的暖暖鹹水里。 无可挑剔的,即时放松心情的好地方,拿来谈杀人,拿来说故事,都是绝佳的地点。王董果然是优秀的生意人。 “两个礼拜前,我被绑架了。” “应该是自己设计的假绑架吧。” “在我遭到绑架的第二天,我的两个儿子同时接到了绑匪的勒赎要求,跟我的半截小指头。”王董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晃着他包紮着纱布的半截小指。 这真是不寻常的变态之举,我有点反感。 王董用异常冷静的语气说起故事:“绑匪总共有三个要求。第一,以交换核心技术为由,在一个月后将鸿塑集团底下最赚钱的五个未上市子公司的50%股权,用极低的价钱卖给跟公司一向友好的建勤集团。第二,以产能已满载为由,将公司刚刚接到的摩托罗拉手机零组件代工单、苹果电脑铝镁合金机壳代工单、美国XBOX360连结器代工单,一半转让给建勤集团底下的相关子公司。第三,签署一份结盟合约,将鸿塑集团在大陆的通路佈局一半的资源分享给建勤集团。” 我手底下也有几张稳健的股票,财经杂志偶而也会买几本,即使我对公司管理只有一知半解,但也足够对王董刚刚说的绑匪条件大感吃惊了。 “这三个条件,等於将鸿塑集团今年的营收——一半?三分之一?拱手让给了建勤集团吧?不只如此,以往几年鸿塑集团在大陆辛苦佈局的成果,也不再有真正的经济规模了?那五个未上市子公司我不清楚,但——这种买法简直是强取豪夺啊!”我说,发现自己竟罕见地多话起来。 天啊,我在激动个什么?不过是一件勒赎范围牵动数百亿资源的绑架案! “你的分析大致上是对了。歹徒限期考虑一个月,这一个月也是让我那两个儿子有充分的时间去运作刚刚那三个条件,如果一个月以后这些动作没有开始进行,我的屍体就会分成十个箱子寄到各大新闻媒体,届时股价还是会应声下跌。”王董看着我,用生意人的眼睛打量着我表情的些微变化。 鲜少有这样的情形,让我在接单杀人时落居下风。 仔细一想,那个建勤公司的幕后大老闆不就是打电话给我,转介王董当我客户的老客户吗?我沉吟片刻,猜测说道:“所以,这是个局。一个藉机观察你儿子的局。” 王董满意地点点头,说:“没错。” 看来这笔单子大致上成了。 远处,一只海鸥在空中慢慢盘旋,突然机灵俯冲下,双脚在海里抓起一条鱼。 水花四溅,海鸥旋即高高飞起。 “你儿子身边的策士,早就安插了你的亲信,藉着这个局你可以决定谁到底才是真心对你好,而不是巴望着你的遗产。你只杀一个儿子,表示只有一个儿子辜负了你的想法。”我看着海鸥将鱼摔在浅滩上,用尖锐的嘴喙啄开鱼鳞,掏挖着牠的内脏。继续说道:“一个孝顺的儿子准备不计代价接受绑匪的三个条件,另一个儿子却原形毕露,宁可牺牲辛苦养育自己的老爸也不愿公司蒙受损失。考验人性的局,残忍,倒也不失公平。” 王董叹了口气。 “正好相反。” “!” “从小,我就灌输了两个儿子公司至上的霸权观念,打他们看得懂数字以来,我就为他们讲解什么是股东权益、每股净值、税前盈余等名词,就是想让他们早日成为我打理鸿塑霸权的左右手。”王董越说越激动,握紧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说:“要知道,鸿塑集团去年的全球营收破兆,是台湾目前市值最高的公司,我们的专业几乎横跨所有的领域,今年底还打算发展炙手可热的太阳能矽晶电池,明年还会转投资晶圆代工,按照我的计画,五年内台湾所有的关键产业都将被鸿塑集团吞并,所有的公司想要接单都得看鸿塑脸色。到了第十年,鸿塑集团将成为全世界前三十大公司。” 我听着听着,渐渐明白了王董深沉又可怕的思惟。 “我不过是鸿塑集团的首脑,一个每年领取数十亿股利分、终有一天会迟暮老死的首脑——鸿塑两个字,才是永恆不灭的伟大图腾。心软的人是无法接替首脑的位置,尤其心软到要将公司巨大的利益与产业前景拱手让人的人,更是鸿塑成长的绊脚石。”王董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天空顿了顿,接着说:“尤其当我死后,公司的经营权将由两个儿子平均继承,这种将公司实力分裂的做法只会让集团的成长脚步迟缓许多,所谓的策略结盟,永远比不上一人独大。” 我全部都懂了。 王董要杀的,竟是为了拯救父亲不惜牺牲公司利益的孝顺儿子。杀了他,鸿塑集团就没有分产切半的隐忧,资源集中一子之手,尽情伸展全球佈局的鹰翅。 “爱我,就应该知道对他们的父亲来说,鸿塑集团的图腾才是家族的梦想。”王董淡淡说道,从上衣口袋又拿出一小串名单,交给了我。 上面有三个名字,还附着一张支票,上面的数字正好是我接单公定价的两倍,看来这个王董真是一流的生意人,既给我期待的甜头,又不让我有大敲竹槓的机会。 “这是赞成我儿子要保全我性命为优先的三个公司主管,他们留着也没什么用处,我连儿子都可以不要,这些只懂拍马屁的老臣也没有理由活着,你说是吧?”王董冷冷地说。 “大生意上门,我该向你鞠个躬才是。”我莞尔,将名单与支票收下。 许久我们都没有说话,规律的海潮沙沙声适时地填补了残忍的空白。 海鸥享用完牠的鲜鱼大餐,再度拍翅飞上天空。 我站了起来,拎起鞋子,也该走了。 王董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请让他毫无痛苦离开这个世界。因为,他是我深爱的儿子。” “这点请放心,我们有最好的杀手,包准你的儿子走得非常突然,只有一眨眼的时间,他的死法绝对不会影响到股市。”我露出训练有素的专家笑容。 那是一种让你放心把人交给我杀,亦不知不觉同时将罪恶感交给我,令你如释重负的,千锤百练的笑容。 我走了几步,将裤管卷放下来,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其实你只要汇钱给我,邮寄给我照片与名字,我就可以帮你杀掉你的儿子跟这三个家臣,你又何须冒着让我知道委託人是谁的道德风险?”我问。 “我想看看,动手的人是谁。”王董没有回头。 “有意义吗?”我看着躺椅上,王董的背影。 “知道自己儿子的杀人凶手的模样,难道没有意义吗?”王董摇摇手。 我笑笑,带着一笔大生意离去。 在飞回台湾的两千呎高空上,我看着万里无云的平流层回想两小时前的对话。 我很想跟王董说,这中间所有的企业与家族危机都是他一手制作出来的,人生重要的哪里是钱,有这种关心他的儿子才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在我的想法里只要多替孝顺的儿子找全几个心狠手辣的家臣辅佐他并吞天下也就是了,况且宁愿牺牲父亲也要保全公司的那个儿子,有的也许只是一副铁石心肠,未必谋略经营的本事就高。 但,劝人别杀人不是我该做的,那是慈济大爱台的工作。 我只知道,世事难料。 於是我什么都信。 一回台湾,我就着手进行。 王董给两个儿子的抉择期限是一个月,现在过了两个星期半,只剩下十天的时间。扣掉宣传用语,实际上从没有天衣无缝的杀人佈局,但要做到全身而退、线索几乎不留痕迹的地步,最好有一个月的准备期。 十天的时间对准备杀一个人来说是仓促了些,但这次我的收款足以让我扣掉酬庸后,还有充沛的资金去寻找能够在期限内称职杀掉目标,并达成委託人“毫无痛苦死去”嘱咐的高级杀手。 是啊,真正高档的杀手。 如果G是排行榜里号称谁都杀得死的顶级杀手,而月是正义独行的全民英雄,那么,蓝调爵士就是最被低估,收费却是最昂贵的智慧型杀手。 杀手是很极端的职业,从事其中的人难免有些怪癖,所以每个杀手都有不同的联系方式,这些联系方式可以说是除了杀人风格之外的、更重要的辨识系统。 我相当尊重,我从前的怪习惯也不少。 要见蓝调爵士,就得去信义区最贵地段的私人精神科诊所,挂忧郁症的下午门诊。那天下午,我在优雅宁静、又满室书香的候诊室里翻了两本八卦杂志、一本财金杂志、两本漫画,才终於轮到我的看诊。 偌大的诊间像个格调高雅的总统套房,落地窗外是个绿意盎然的花圃天台。 黄昏时分的阳光少了点温度,多了点重量,洒进诊间的角度非常适合把我脖子上的领带解开,然后把皮鞋给踢掉。 知名的精神科医生为我倒了杯水。恕我无法透露他真正的名字。 “蓝调爵士,看样子你不杀人也可以过得挺好。”我躺在病人专属的柔软沙发上,整个身子陷入备受呵护的医疗机制里。真够舒服的。 “没办法,我的制约可是穷凶恶极啊。”蓝调爵士笑笑,将香精重新换过。 蓝调爵士的脑子里被埋了一个记忆炸弹。这是他的师父为他特别安置的。 如果蓝调爵士停止接单杀人,无法解除的自杀系统就会启动,把他送进地狱的火焰山。蓝调爵士的人生很愉快,见识过他师父怎么玩弄、扭曲他人人生,蓝调爵士可不愿意丧生在怪异恐怖的不明死法下。 他的制约从来不是祕密,蓝调爵士把我当成他的好朋友。 “这次是谁活得不耐烦啊?”蓝调爵士坐在我身边的软椅。 “我有个单子,单子上有四个人,其中有一个人必须在十天内解决,当然越快越好,五天内解决的话我多付你两成的报酬。”我将一叠自己整理的资料交给他,说:“这是我随便从google上查到的资料,只是帮你快速了解这些人的背景,至於做事应该取得的资料,就是你份内的工作啰。” 蓝调爵士随手翻着那些资料,不到半分钟他便将资料送进一旁的碎纸机,将微不足道的“证据”给切成意义不明的垃圾。 操纵人脑是他的拿手好戏,速读能力只是他与生俱来的小才能。 “九十九,看来是笔大生意呢。”蓝调爵士伸伸懒腰,看着碎纸机吐出垃圾。 最近才刚满三十岁的他发表对此次任务物的看法时,照例露出不该有的疲态。 这可是年轻有为的流行象徵之一。 “可惜对方摸清了这行的价钱,你也别藉机涨价了。”我笑笑。 “啧啧,我什么时候跟你涨过价?”蓝调爵士为自己倒了水,也为我添了些。 我看着豪华却不失格调的诊间,想起在我之前那位颇标緻的女病人,满脸笑容地走出房门的样子。她的高跟鞋精神奕奕地踩着大理石地板,美丽的小腿线条逗得我心情大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对了,像你这么阳光幽默,钱跟聪明秤起来又一样多的青年才俊,女病人是不是特别多啊?”我看着墙上的画。达利的仿画。 “当然。”他爽快回答,坐在桌子上翘脚喝水。 “说真的,你跟女病人发生过关系吗?”我瞥眼观察他的表情。 “小日本拍的片子看太多了,导致在影片与现实之间无法理性地理解落差,这种症状在精神病学的课本里至少可以找出十个病名。”他没有生气,还很认真。他一向是不生气的。 “刚刚那个女病人,一脸就像是被你好好安慰过的样子,春风得意呢,尤其从她走路的姿势,两条腿岔开的角度比常人还要再开五度这点,就足以……”我没放弃。 “第一个病名起源自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叫……”蓝调爵士打断我的话。 “停,别替我分析。我最大的毛病是杀人跟教唆杀人,别的症状比起来都是屁。”我哈哈大笑,猛力挥手。 “不看诊的话,就让我清静清静吧。”蓝调爵士看着门,又看了看我。 我失笑,摇摇头。 “喂,我可是付了你贵得要死的门诊费,我还有四十一分钟可以在沙发上睡个觉吧。”我看着墙上的时钟,疲睏说道:“要嘛退费,要嘛时间到了叫醒我。” “你不怕你睡着的时候,我从你的脑袋里掏出什么鬼鬼祟祟的祕密?”蓝调爵士笑笑抖抖眉毛,挑战似地看着我。 我懒得理他,迳自在舒服要命的大沙发上睡着了。 睡梦中,我彷彿走进了蝉堡里描述的朴素绿石镇,走进了位於沙漠里冰冷的炼狱,走进了那一双湛蓝明瞳里的深海,然后整个身体浸泡在无数道像是液体、 又像是棉花糖的蓝色里。非常舒服。 四十分钟后我一睁眼,发现自己正对着一面落地大玻璃,看着忠孝东路熙攘的下班人潮,而这些人潮以规律的节奏上下震动着,而我听见从嘴巴里忽进忽出的巨大喘息声。 是的,我正喘得要命,双手紧抓着栏杆似的东西,两只脚抽筋似地原地跑步。 ……等等,跑步? 定神环顾四周,我发现自己竟然在健身俱乐部的跑步机上慢跑,连衣服都没换就这么西装革履地跑得满身大汗,鼓鼓的口袋里还塞着刚缴费的入会收据。 旁边跑步的人全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我。气喘如牛的我唯一做对的事,就是把领带松了。 “缺乏运动容易产生不正常的性幻想,来,这是你的处方籤。” 不是纸条,而是我脑中浮现出来的预录声音。 我涨红着脸,趁我还没摔倒前按下了跑步机停止键。 ……去你的。 3 蓝调爵士真该开个懒人减肥门诊的,比起忧郁症,那里才是真正的钱坑。 想想,一个大胖子睡一觉醒来,发觉自己满身大汗躺在仰卧起坐专用的斜板,腹痛如绞,因为刚刚已经连续做了一千下的仰卧起坐,这不是相当迷人的健康瘦身吗?又例如在恍惚的人群中惊醒,发现自己不可思议地完成了马拉松大赛,有比这种催眠疗法更能对抗懒惰的肥胖处方籤吗? 想着想着,我拖着运动后疲惫却又出奇清爽的身子走到熟悉的咖啡店。 等一个人咖啡。 一间在任何美食杂志、城市地图里都遍寻不着的小咖啡店,只存在熟客记忆里的古怪传说。来到此处,想说点话的意思大过於想喝杯东西。想点东西的欲望大过於你真的喝掉它。 “今天来点什么?”老闆阿不思随口问,将一块我没点的蛋糕递给我。 “来一杯血流成河之杀手特调吧。”我坐在老位子,不客气吃着招待的蛋糕。 这间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老位子。每个人都在寻找独属自己的座标。 也所以,所有的老客人每天都在乱点咖啡,算是证明自己的独一无二。 “要加子弹吗?”阿不思冷冷地问。 “——加两颗好了。”我皱眉,很怀疑又很期待等一下会看到什么东西。 阿不思转身去调弄我的血流成河特调,态度还是那么地酷,我忍不住讚叹,如果她去当杀手,一定也是相当有个人风格的高手吧。 我迳自走到柜台跟工读生小妹打招呼,向她要了一大杯冰水。 工读生是两个月前报到的大学生韦如,紮着装可爱的马尾,她的特色是老在笑,这是好的习惯,因为无论是我的委託人还是我的目标,鲜少在看到我的时候还笑得出来。我大概是喜欢看她一直笑的关系於是老爱找她讲话,一改我总是在咖啡店里翻杂志嚼空气的习惯。 在上一次闲谈中我知道她家是在卖马桶的,还很殷勤地向我介绍了好几组适合不同大便风格的马桶,要不是杀手时期遗留下的警觉调调,让我不想让人知道我住在哪里,向韦如买一座免治马桶倒不坏。 “怎么衣服皱成那个样子啊,还流那么多汗?”韦如看着我推回空杯,再帮我倒了一次冰水。 “刚刚在街上有个老奶奶皮包被抢了,日行一善是我的家训,我只好义不容辞冲去追歹徒,后来追累了,就进来喝杯咖啡。”我这次喝得慢些。 “那老奶奶呢?”韦如歪着头。 “什么老奶奶?”我瞪眼。 “你都乱讲。”韦如哈哈笑。 “你们不也乱调咖啡。”我弹了弹马克杯。 我们随便聊着韦如的大学生活,讨论她到底应不应该退选一个机掰老学究的通识课,以及该怎么一个老是用她洗发精与润发乳的小气室友相处。 阿不思端来我的杀手特调。 深红色的液体里漂浮着半片荷叶,底下沉着两颗花生米。放下就走。 “——”我深呼吸,憋气喝了一小口,味道当然百味杂陈,但比起之前的经验还不算太坏,只是不晓得几个小时后会不会让我闹肚子。 “蔓越莓?”我闭上眼睛,感觉残留在舌尖上的滋味。 “蔓越莓,加上微酸的蓝山咖啡。” 阿不思坐在苹果电脑前上网,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韦如好奇地研究我的表情,我故意装出非常难喝的模样,逗得她哈哈发笑。 “对了,九十九先生,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啊?” “算是城市运气系统规划吧。”我认真道。 “啊?什么?” “城市运气系统规划,是最近立法院刚通过在行政院经济部底下的专案,一共编列了十年的预算。简单说起来,就是研究各个乡镇城市的民间运气是如何自然运作的,通过大量数据的计算去标示每个行政区域、甚至小街小巷的运气指数,最后得知哪些地方是所谓的福地。” “统计运气?”韦如疑惑的模样,像只猫。 “你不相信运气?” “相信啊,只是听起来好神喔,工作内容是怎么一回事啊?” “你觉得运气的指标是什么?一个人发生了什么事可以说他运气好?” “捡到钱啊,跷课没有被点名啊——” “还有?”我提示韦如。 “中乐透!”韦如吐出舌头。 “冰雪聪明喔。透过台北银行的保密资料,我们把每一期的乐透与大乐透的头彩、二彩、三彩得主的居住地与彩卷购买地点统计起来,然后纳入奖金金额为主要参数,这还不够,我们还会统计奖金超过十万元以上的各大活动奖金得主,将这些幸运儿一网打尽,用探勘的方式详实侧写每个地段的运气值,最后交给中研院建立模型。”我扭动脖子,摆出中年男子特有的事业沧桑,说:“呼,我们公司承包下大台北地区的所有路段,这阵子可真够累的。” “好奇怪喔,知道运气以后可以做什么啊?”韦如傻傻地笑。 “哈,当然是拿来作都市重划的科学依据啊,知道哪些地段的运气指数高,就可以将重要的金融大厦、电影城、贸易商圈、百货公司、甚至是政党指挥中心设在那些地段,将有限的资源做充分的发挥啊。”我露出神祕的笑,嚼着咖非里的花生米:“这些资讯可值钱得很,不少财团打算从我们这里挖到第一手的资料,好提早标购土地呢。” 韦如一时没有接腔,我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的脸看。 “屁咧。”她突然大笑。 “哈哈。”我耸耸肩。 说着说着,我的血流成河杀手特调也喝完了。 真是愉快的夜晚,我吹着口哨离开等一个人,拦下计程车回家。 坐在后座,我研究起自己。 我从没问韦如交了男朋友没。虽然对我来说她年纪太小,追求交往这类的念头压根没在我脑子里出现过,但如果知道正妹名花有主了,聊起天就会少了那么点兴緻。 乾脆不问,乐得欣赏她没有主人的笑。 “司机先生。”我脱下鞋子,横躺在后座。 “?”司机看着后照镜。 “随便绕,花半个小时再到我刚刚说的地方就好。” 我闭上眼睛。 四天后,我打开报纸,头版登着鸿塑集团的当家二少爷意外死亡的消息。 由於超速过快,鸿塑二少的林宝坚尼跑车在滨海公路失速打滑,冲破栅栏摔落悬堐,第一时间死亡。初步勘验死者体内并无酒精反应,不排除有自杀可能。据悉,并没有人知晓鸿塑二少开车原本的目的地到底是哪里。 第五天,报纸的头版出现鸿塑集团的王董事长从国外飞抵台湾处理儿子的后事,多日未明的行程终於曝光,原来王董在欧洲祕密进行了一笔手机晶片代工的大生意。 可歎的是,再多的钱也无法唤回儿子的生命。 “然后,股价涨停板呢。”我看着手机里的即时股票资讯。 贪财。 我前天一口气在鸿塑股价位於低点时买了三十张,我想依照王董再度出现的时间,这一笔利空出尽的跌多涨回还是要赚的。而且,鸿塑可是连儿子都可以宰掉的强人,所精心豢养的企业怪兽呢。长期持有,可以拿来当我的养老金。 “鸿塑还得再死几个人,但那应该无关痛痒吧?”我胡思乱想着,走到便利商店,用ATM汇了一笔漂亮的款项给催眠杀人神乎其技的蓝调爵士。 原以为事件就此落幕,却没想到这只是失控的开始。 已有三天了,我发觉自己被盯上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盯扰感,我并没有看见任何可疑的人出现在附近,或是有什么具体的证据显示我被监视了。我只是偶而听见非常细微的拍照声,却也很不确定。我没有G的猫耳。 身为杀手,或杀手经纪人,我必须多疑,但我的资历让我与歇斯底里这四个字保持距离。我确认最近发生的事,归纳了几个可能并排除剩一。难道是王董想要杀我灭口,所以派了另外一组杀手等着取我性命?一想到这里我头皮发麻,我并不是杀手神话,我是一个会死掉的人,尤其我知道绝对不能看清杀手这一行里的任何人。 这种监视的无名压力持续到第五天,我终於找到了原凶。 那天早上,我在等一个人咖啡里看报纸吃早餐,王董突然精神奕奕走进店里,一屁股坐在我对面,手里还拿着一个大皮箱。 “九十九先生,这里安全吗?”王董快速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手才伸到一半,王董就不耐烦地转手拍拍我的肩膀,力道沉猛。 “我想是安全吧。”我的脑子里迅速转了一些东西。 比起我们上一次见面,王董这次出场没有任何噱头阵式,甚至连一个参随也没,让我大感惊讶。但我脑子里转出来的东西,让我非常火大。 这里不该是王董出现的地方。 “王董,你派人监视我?”我瞪着他。 “是。”王董答得很乾脆,甚至,有一种“果断”的硬气。 “说。”我冷冷道。 “我必须观察你这个人,确定你是不是足以担负我所交代的任务。你放心,我觉得你的确是个能保密的专家,任务之外的生活也很单纯。某种意义上,你就如你所言,是个非常优秀的经纪人。”王董用老闆对员工的态度说话。 “这次是什么单子?”我有点不快,但还是保持业务的风度。 “不是单子,是任务。” “Well,任务。”我放弃。 “九十九,你对正义的理解是什么?” “没有特殊的见解,跟一般人一样吧。” “很好,我对正义也没有独特的见解,一般说来,独特跟偏颇常常是一体两面,都很危险。”王董毅然决然找到我们之间的共识,略显亢奋说:“如果把正义比喻成市场,找出最多人对正义的共识大区块,就是正义真正的定义。” “我们家杀手卖的,并不是正义。”我察觉到王董话中的隐意,赶紧说道:“杀人就是杀人,理由不是我们找的,所以即使有正义这种报偿,我也不想拿。钱,钱才是杀手正当的报酬。” “这你放心,钱我有的是。”王董根本不必拿出支票,嘴巴里的数字就很有效力。从皮箱里拿出好几本八卦杂志、以及成叠的报纸剪报,示意我翻看一下。 我一边看着王董拿过来的资料,一边觉得纳闷。 王董在跟我说话的时候,完全看不到一丝儿子新丧的悲伤,这让我有点毛骨悚然。某种联系上,我也算是杀害他儿子的共犯环节,而他的爱儿死没几天,王董看着我时还能如此滔滔不绝,真的不同凡人。 至於资料,还真是一点都没特色,主要就是最近弊案缠身、被在野党猛烈炮轰的前总统府秘书长汪哲南一连串的负面报导。汪哲南被某周刊拍到在曼谷赌场接受厂商招待一掷千金的画面后,缠在他身上的弊案就像沾在鞋底的烂口香糖,怎么也刷甩不掉。 我假装仔细翻看,等待王董自己开口。 “这个人,身为国家器重的权谋人物,现在却被弊案打得千疮百孔,差点连执政党整个信誉都给拖垮,今天早上总统最新的民调已经降到了百分之二十,这样国家机器还能顺利运作吗?做官跟做生意不一样,做官要对全民负责,做的事得对得起老百姓。结果,你看看?”王董从激动转为叹息,身子后仰靠着椅子,我真怕他肥大的身体把椅子给坐垮。 “嗯。”我应道。 “九十九先生,你看财经杂志吧?” “看。” “那你应该知道,我是一个白手起家的平凡人,努力奋斗了二十多年,才打下了鸿塑集团的基础。汲汲营营,就是想让鸿塑集团成为世界级的企业。”王董看着左手的断指,说起自己的心路历程 “你做很好。”我翻着杂志,偷看里面的比基尼女郎。 “但,最近我其中一个儿子出意外死了。”王董深痛地说。 我猛然抬头。 好一个,出了意外死了。 “这让我想到人生变幻无常,活着的价值是什么?一个人过世之后,除了带给家人伤心之外,到底有没有改变了这个世界什么?他在世的时候,有没有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王董像是念着心灵鸡汤系列的低喃,说:“坦白说,我很羞愧。一个富可敌国的人,竟然没有真正做过一件好事。” 王董左手的断指颤抖着。 “等等,我记得上个月的今周刊才刊登过你捐了一大笔钱,给大陆偏远地区盖小学的报导吗?还有你不是计画要捐一笔巨款给门诺医院——”我不解。 “九十九先生,我们做生意的要正当报税,你们杀人都是收现金的懂个什么?捐钱捐地捐字画,还不都是扣抵税金的手段,对鸿塑集团的名声也是大有帮助,只要丢钱在大陆盖学校,工厂流出去的废水就没人敢多一句废话。”王董的语气一转变得很严厉,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事。 我只好点点头。 “我这辈子从没做过真正的善事,所作所为全部都是为着自己、为着鸿塑着想。更别提我那早夭的儿子,他的死,一点价值也没有,他哪来得及做些什么好事?”王董又变得很感伤,摇摇头说:“我想替他积点阴德,也想让自己将来嚥气的时候,不要尽是一身的铜臭。” 我了解了,但也更迷惘了。 “我有的是钱。钱没什么,但钱一多,团结就是力量。”王董努力从悲恸中挣扎爬起,有点乱用成语说道:“有些人活着对国家社会好,有些人,则是死掉了对国家社会好。我想了很久,失眠了好久,终於下了这个决定。” “——你打算?”我拿起杂志,将汪哲南一掷千金的照片对着他。 “为民除国贼。”王董像是个慷慨赴义的烈士。 我的天,这个台湾境内最有钱的企业家,居然坐在我对面硬生生成为了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烈士。 而我,一个杀手经纪,真的要淌进跟政治有关的丑闻里,让原本就浓得化不开的丑闻加上血腥的企业暗杀丑闻吗? “王董,你这个想法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我用说话掩饰我的心烦意乱。 “五天前。”王董想都没想。 是啊,你也足足派人盯了我五天,搞得我心神不宁。 我说过,我是一个杀手经纪,上门的生意没道理双手推挡回去。但要命的是,我的委託人的脑子似乎不大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而且,牵涉到政治的暗杀后果往往让人难以忍受。寻常的无良立委也就罢了,总统在上次大选前挨的那一枪不知道是哪个脑残白癡干的,国安局没日没夜监听打探,差点把正个职业杀手界翻了过来,险些查到我头上。 “王董,你有两件事情必需知道。” 我无法推单,但总能迂回提醒一下我义愤填膺的委託人。 “说吧。” “对你来说,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鸿塑集团。” “你知道如果你买凶杀死钱总统府秘书长这件事曝光,对整个鸿塑集团的打击有多大吗?”我随便说道:“股价起码连跌一个月,这是不是危言耸听王董比我更清楚。” “不可能。”王董斩钉截铁。 “喔?” “我相信九十九先生,一定不会让我身处险境。”王董非常严厉地看着我:“若非看中你的专业,我也不会把这么艰辛的任务将给你。” 好吧,我只能举双手投降。 这个父亲想要替死去的儿子做点好事,於是把小爱昇华成大爱,为台湾除国贼。好,真是好得聒聒叫、别别跳。 你精神失常,我也没好到哪去。 我叹了口气。 “第二,汪哲南已经被检调单位带走,你知道要杀掉汪哲南有多困难吗?” “派几个不要命的杀手去看守所干掉他,或是买通几个卡债高筑的警察在看守所把他吊死,虽然过程辛苦了点,” 这种做法,真的是非常正义啊——真想这么挖苦他。 “没有不要命的杀手,也没有那么白目的警察。”我循循善诱,说道:“数字周刊不都写了,调查局声称要拿汪哲南的名字重新擦亮调查局的招牌,你想,汪哲南身边现在有多少个调查局的干员,正拿着桌灯照汪哲南的眼睛,照得他眼睛都快瞎了,什么都要招了。”两手一摊,补充道:“我从事犯法的行业,但我也从不藐视法律偶而发挥的那些作用。” “九十九先生,你太天真。”王董很不爽。 “啊?” “依我看,汪哲南现在在看守所里多半是在吃鱼翅,啃鼎泰丰的小笼包——那些东西还是调查局局长跪在地上喂他的!”王董怒目而视,彷彿汪哲南就坐在他面前。 “总之这个案子全国瞩目,不是说干就干的。”我苦笑。 “叶素芬那个案子不也全国瞩目,还不是照样被月给杀了。”王董双手抱胸。 “说的好,其实汪哲南如果继续再祸、国、殃、民下去,迟早会排上月的猎头网站,你又何苦自己花钱把这种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给干掉?不必嘛!”我已经数不清自己苦笑了几次。 其实我很清楚,汪哲南这种程度的败类,要排上月的猎头网站还差了一百光年。即使是在野党的死忠支持者,也没有被洗脑成集资除掉一个贪官的程度。 “迟来的正义,不是正义。”王董用拍板定案的语气说道。 我也不想争论了。 没有杀不死的人,只有付不起的价钱。我们的行话。 4 “这个单子我接了,不过做生意要拨算盘,王董,多久以内成局?” “两个礼拜。” 我闭上眼睛,快速在脑子里将旗下的杀人高手快速浏览了一遍。 太艰难了,两个礼拜的时间根本不够。 每个杀手都是人,都有极限,要在这种困难的环境杀掉汪哲南简直不可能。即使是月,也得花上好几个礼拜观察叶素芬的缝隙,还有传言月在那次行动中受了重伤。每件事都有他的代价,引述自欧阳盆栽的经典名言,绝对不假。 倒吊男?不行不行,他太胆小,也太保守。 三个月小姐?哀,我看不出美人计在这种情况能派上多少用场? 鬼哥?不行,他太老了。他虽然有天分,但毕竟还是个生手。 龙盗——绝对不行。他老觉得自己是蓝波,才会把线上游戏上俗烂国中生等级的命名拿来当艺名。把这个单子交给他,肯定一大堆无辜老百姓一起送命。 将军——NO WAY!他是着迷大爆炸的疯子,会想到他我真是疯了。 不夜橙?他是很可靠,但杀得了目标,却不见得有逃出去的方法。 隐藏在记事本里的所有名字跑马灯在我心底转了圈,各有各的优秀与缺点,但重点是,他们的极限都不足以跨过重重封锁,抽乾汪哲南的呼吸。 还是玩组队?像Mission Impossible一样将几个不同才能的杀手凑在一起,团队合作想办法杀死汪哲南?没有意外,我的脑中闪过蓝调爵士以压力辅导的角色进入看守所,与汪哲南私下面谈的画面。说来说去,还是只有蓝调爵士才有办法、或者是身分做到。如果蓝调爵士需要帮手,我再提供人选吧。 “也行,不过我需要一个月。”我在杂志上写下一个数字,倒转给王董看。 “不行,汪哲南这种垃圾多活一天,台湾就会多乱一天。”王董连看都不看。 我有点火大。 “两个礼拜也行,只要你开一张一亿元的预付支票给我,我花十天从中东走私肩负式针刺飞弹过来,再花三天请高手操作飞弹,抓时间从附近高楼直接毁掉整间看守所,碰!一下子几十个调查局干员跟警察跟着汪哲南碎得到处都是。” 我瞪着王董,这是我第一次跟客户这么说话。 王董本来就要出声答应,但看我的脸色不对,终於还是按捺住,勉强说道:“好,一个月就一个月。你要的数字我立刻填给你。” 拿出支票,王董写了一个大约两倍的数字。 我收下,将塞满报章杂志的皮箱阖起,回给正义感十足的王董。 鸿塑集团想要成为世界级企业要忙的事可多,大忙人王董却没有立刻起身就走。他的眼神透露出他很介意我刚刚的态度,实际上我也在反省自己的失态,尤其是看到王董在支票上写的数字后。 “杀了执政党的贪官,你一定以为我是倾向在野党的吧?”王董皱眉。 “不。”我失笑。 “所以,再给你一张支票吧。”王董又掏出一张支票,随意写了个数字。 我看着支票,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收。 “在野党的爆料王邱义非,也请你多多关照了。” 王董非常认真地说:“这次国贼汪哲南栽跟头,爆料王邱义非功不可没,但我也彻底研究过了,台湾政坛的是是非非塞满了整份报纸,搞得老百姓对政府失去信心、股市一蹶不振,这个爆料不经严格採证的政客要付一半责任。” 我都说不了,你想宰了一只老虎我也不会认为你是在替羚羊出头啊。而且,你对杀掉汪哲南的理由採证也没有高明到哪去。 不过我会点头。 於是我点点头,又点点头。 然后又点点头。 “有句话说得好,政治无赖汉最后的堡垒,就是爱国。现在爆料王可以鞠躬尽瘁了,他唯一还能报效国家的方式,就是提早进拔舌地狱。”王董振振有辞,正气浩然的模样完全不容我质疑。 “的确如此。”我欣然。 我说过一百次了,上门的单子没道理不接,该拿的钱没拿,运气会变差的。重点是,这个自以为是的爆料王好杀多了,一天之中随便都有五六十次待宰的缝隙。 “为了避免汪哲南的事情变得更複杂,我会把爆料王排在汪哲南之后。”我收下支票,笑笑:“王董慢走,一个月后等着看报纸吧。” 王董满意离去,我看着他肥大壮硕的正义身影打开门,突然想起一件事。 “王董!”我站起来。 他一手扶着门,一只脚踏着门槛。 “如果我发现自己被监视了,我会撕掉你的支票。”我微笑,但严肃。 王董微微点头,气宇不凡走了出去。 我坐下,将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 烫手山芋。 真的是烫手山芋。 我嚼着冷掉的三明治,凝重地摸着口袋里的记事本。 唯一的安慰,就是那两张蛮像样的支票。 但钱这种东西,说起来还真可笑,实在话我根本不需要这么多数字。我只是在克尽我的职业道德罢了。 我想起了欧阳盆栽。 他是个专靠黑心骗术宰人的杀手,为了骗尽任何不可能被骗的目标,他看的书比我看的报纸还多,博学多闻相当有名,说话也很有趣。为了常常跟他聊天,我多次想延揽他为旗下的特约杀手,但他总是百般推辞。 不过我们很投契,因为不同於将蝉堡当作私密个人经验的杀手,欧阳盆栽与我会分享彼此拿过的蝉堡内容。 对了,得提提蝉堡。 蝉堡是杀手的神祕报酬。邪恶,珍贵,绝对的古怪。 蝉堡是一篇题材诡异的小说,没有人知道蝉堡是谁写的,只知道每一个杀手做完事后,都会在信箱、门缝、窗沿、甚至抽屉,收到一只信封,信封里装了蝉堡里的某一章节。不强迫你阅读,但绝对包准你收到。据我所知没有杀手不对蝉堡的内容着迷的。 就像祕密结社的内在连结,只有杀手才能得到蝉堡,却没有一个杀手能够追踪得到蝉堡的出处,与投递的方式。杀手没有公会,因工作关系几乎个个都是独行侠,但蝉堡的存在却让杀手有种共同的默契,共同印证的存在感。 每个杀手终其一生都不会收到重複的蝉堡。 每个杀手收到蝉堡的次序都不会一样。断简残篇,跳脱倒置。 离题了。 有一次欧阳盆栽在酒吧里东拉西扯,提起了西方资本主义的兴起。大概是看我聪明,他讲的东西非常生硬,硬的程度大概是这样的: 基督徒在上帝面前是非常渺小的,对於能不能进入天堂这件事大家一直非常惶恐,某人如果拼命做了许多好事,完全不能保证他就能够获得上帝的垂青,因为“做好事上天堂”这样的连结意味着能否上天堂并非由上帝决定,而是由个人的行为决定,这种想法实在是太藐视上帝了。 “水到渠成,预选说就跑出来了。”欧阳盆栽又叫了杯马丁尼。 十六世纪的宗教家喀尔文提出了预选说,认为一个人能否上天堂,英明的上帝早就事先决定了,也就是“选民”。所以某人终其一生做尽好事,都未必能够舔到上帝的脚趾,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并无法改变你的命运,上帝并没有给你门票,你不过就是一个日行一善的好人,而非一个得到眷顾的选民。 既然命运早定,就表示大家都可以胡作非为了吗?不,正好相反。 每一个人,都必须假定自己是上帝的选民,并且努力地证明自己自己具有选民的资格,因为得到眷顾的选民天生就想要荣耀上帝,并且具有荣耀上帝的能力。於是荣耀上帝不再是口号,而是一种很实际的“自我验证”。如果你不自我验证,就等同你自己都不认同自己是上帝选民,那么你也就真不会是…… “不能上天堂,多可怕!”欧阳盆栽笑笑。 “我可从没想过去那种地方。”我才不在意呢。 自我验证的过程充满了宗教逻辑跟複杂的文化因素。 原本“赚钱”这件事充满了罪恶的特质,於是人们工作只是为了温饱,食物够吃了人们就不再下田,生活悠闲比什么都重要,某种层面赚钱就等於是贪婪的表徵。 但因为睿智的上帝必然赋予选民优秀的能力(为什么要给优秀的能力?当然就是为了让选民用这种能力宣扬上帝的伟大),所以新教徒认定要用优秀的能力不断劳动,并发展出有效的工作能力,理性经营事业,并在过程中节制个人的欲望,将所有的工作获得再投入生产的环节,以期望更大的获利。 而“赚钱”,就顺理成章成了非常客观的“成果”。 “结论是,新教徒认为在尘世间的最高表现,就是在经济上获得最大的成功,钱赚得越多就越能证明自己就是上帝的选民,从此人们赚钱有了强大的、正当的理由啊。於是资本主义一飞沖天,变成一头吞食世界的大怪兽。”配合夸张的手势,欧阳盆栽说得眉飞色舞:“这当然是新教徒始料未及的演化!” “喔。”就这样啊,我笑笑。 欧阳盆栽要说的,还不仅於此。 “九十九,你不觉得杀手的工作,很像新教徒吗?”他有点醉了。 “杀手是活得很命运,但跟拼命想证明自己可以舔上帝脚趾的新教徒,比起来还是天差地远吧。”喝着酒,我轻易地反驳:“新教徒想荣耀上帝,但我可不认为我的工作是为了取悦魔鬼。” 欧阳盆栽趴在桌上,看着手中摇摇晃晃的空杯。 “九十九,这几年宰了好几个人,我真他妈的不缺钱。”他的话里冒着泡泡。 “我银行里的数字也够了。”我同意。 “所以,你说,我们他妈的继续杀人是为了什么?”他的额头顶着桌。 “不是赚钱?”我有点迷惘。 “当然不是。对新教徒不是,对杀手也不是。”欧阳盆栽闭着眼睛,迷迷濛濛说:“我们继续杀人,就是因为杀人是我们的职业,杀人杀得准时、收费又公道就是职业道德,这人一杀就他妈的停不了,在制约完竟之前,我们都得克尽职守。” “那我们到底在为了谁杀人?魔鬼?还是杀手之神?有这种东西吗?” “九十九,你就是一个傻。”欧阳盆栽嘲弄。 “说清楚不然我杀了你。”我恐吓,手比着枪形压指着他的背。 “我们杀人,就是为了有一天不杀人。”他哈哈笑。 “啊?” “不然制约存在的意义是为了什么?” 他说完,就睡着了。 每个杀手从杀死第一个人那天,就在等待制约来临。 杀人,就是为了有一天不杀人。 欧阳盆栽,你真他妈的喜欢把话说得乱有哲理。 ……害我觉得自己以前杀人的时候真像个诗人。 韦如这个时候像兔子般跳了过来,帮我收拾桌面,并为我添了点水。 “九十九先生……”韦如怯生生问道。 “嗯?”我精神一振。 “刚刚那个人是不是大企业家啊?我好像在哪本杂志看过。”韦如抓抓头。 “对啊,你没看错,他就是鸿塑集团的王董事长。”我装作没有什么。 “对对对!就是他!九十九先生好酷喔!跟大人物讲话耶!”韦如睁大眼睛,语气非常兴奋。 “哈哈,哪有什么,你没看我们两个脸色都不大好吗?” “对耶,所以我都不敢过来问他要吃什么,不过他那种大人物找你做什么啊?偷偷告诉我喔!”韦如自己坐了下来,满脸期待。 “你这么聪明,你猜?”我逗着她。 “我猜不到。”她摇摇头。 “当然是为了那个城市运气系统规划的大案子啊。”我叹气。 韦如的表情很吓,完全就是看见河马逛大街的模样。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你骗我的!” “事情的起因是,王董的儿子前几天出意外死了,消息刊得很大。” “我有看我有看。”韦如充分表现出一个好听者的本色。 “世事难料,千金难买运气好。所以王董开始重视起风水这类的事,想要买下一些财气十足的黄金地段盖工厂。他这种人财大势大,想要比政府更早取得我们公司的资料还不简单?只是我们跟行政院签下了保密条款,王董的强势作风让我非常为难哩。”我愁苦地说。 “嘻嘻,可是我有看到你收了他支票喔!” “嘘。”我像是做贼一样,使了个得意的眼色。 韦如猛力点头,举起手:“我发誓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心一动,想起我还没有摸过韦如的手。 “打勾勾。”我伸出手。 “打勾勾。”韦如表情坚定。 手指勾手指。 比起为民除国贼——跟女孩之间的约定,才是真正价值连城的交易啊。 第二天,我又挂了蓝调爵士的忧郁症门诊。 事实上我也很忧郁,因为我从来没有在一个月内找过蓝调爵士两次,他并不是这么热衷杀人,他有高雅的“兼差”,还有很具品味的舒适生活。我觉得自己是来带给他困扰的。 轮到我的时候,诊间门打开,走出一个穿着入时、模样甜美的女人。 女人通红的脸上带着暧昧的笑,让我站在走道上,忍不住把头看歪了。 “还不进来,上次的处方籤下得不够重么?” 蓝调爵士站在门后,吃着手里的苹果。 “有你的,怎么这么会挑病人啊。”我啧啧,将门带上。 蓝调爵士吃着苹果打量我,满脸狐疑。 我是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毕竟是带着一大串数字来访,还有些气势。 “上次你做得很好,真好,无懈可击。”我讚许,屁股往大沙发摔下。 “等等,上次的单我还有三个人没宰耶。”蓝调爵士瞪着我,说:“你该不会是忘记了吧,那几个人可不能同时意外死去,太显眼了。” “暂时忘了那些人吧,我这里有个十万火急的快单。”我看着达利的仿画。 “有多急?死辰是明天?”他嚼着苹果,清脆的声音在他的嘴里喀喀响。 “一个月。”我深呼吸。 蓝调爵士皱眉,看着手中半颗苹果说:“有这么难杀?” 我从外套口袋掏出一架用报纸折成的纸飞机,滑手射了过去。 他轻轻接住,拆掉纸飞机,看着上面的新闻。 蓝调爵士瞪着我,狠狠地瞪。 然后他将手中没吃完的苹果丢进了垃圾桶,将皱掉的报纸压进碎纸机。 “你明知道我不能拒绝杀人的单。” “这个单子只有你办得到。”我非常坦白,说:“如果你需要帮手,我会提供你几个优秀的人选,就看你怎么取舍。我的手底下有爆破专家,有用眼神就可以杀人的美女,有擅长放病毒走后门的电脑天才,有可以轻易杀死空手道黑带的搏击专家,当然还有神枪手。” “抱歉,我并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谁,尤其这些“别人”还是一群杀人专家。”蓝调爵士冷冷地说:“我一点风险也不想冒。” 也是,所以你才选择了用柔软的催眠当作杀人的武器。 我还没提价格。聪明的人都该知道,在此时提起价钱,反而会触怒对方。 於是我静静地等,看着蓝调爵士坐在办公桌后的躺椅上,闭目冥思。 显然他还是不愿推掉单子,可见他师父在他脑子里深埋的记忆炸弹有多可怕,宁可走进看守所杀掉汪哲南也不愿意尝试自行解开他脑袋里的机关。 “九十九,如果我认识更好的杀手经纪,我一定宰了你。”他开口。 “你想知道这个单子背后的故事吗?”我试着缓解紧张的气氛。 他没说话,依旧闭目冥思。 大概在蓝调爵士的脑袋里,一场暗杀行动已经开始模拟种种可能了。 通常我是不会主动提起雇主的资料,因为守密是我的责任,杀手只需要做好他份内的事。但杀手不可一概而论,如果非得要我选一个杀手揭开雇主之谜,那便是蓝调爵士了。而且有的单子实在可疑,例如这次目标汪哲南,如果我不说清楚雇主,蓝调爵士一定会往政治黑暗角力的方向揣测,例如怀疑雇主是国安局、调查局、甚至是总统府,无疑会增加他的心理负担。 “你有这个权利知道。” 我开始说着王董带着一箱八卦杂志找我的事,我的记忆力好,将我们之间的对话钜细靡遗重複一遍。墙上时钟的秒针滴滴答答刻着我的话,真有一点我看病掏心掏肺的气氛。 蓝调爵士听完终於笑了出来。 “原来是个正义过度成瘾症的患者。”他睁开眼睛,笑骂。 “这个病名恐怕是你刚刚发明出来的吧。”我不敢苟同。 “谢谢你告诉我,坦白说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蓝调爵士吁了一口气,说:“现在我知道行动的时候,可以将所有人都视为敌人,不需要特别辨识哪一个势力居中图谋这场暗杀。” “我不说,你不也会自己从我的脑袋里挖出来?”我耸耸肩。 “九十九,你是个非常好的杀手经纪。”蓝调爵士淡淡说:“我几次趁你睡着的时候,想从你的脑袋里挖出雇主的祕密,但是你从来没有泄漏过半个字,尽说一些不着边际的笑话。甚至,你也彻底否定自己的职业,非常专业。” 原来我是如此专业啊,我有些得意地笑笑。 “不过。” “不过?” “恋爱方面就要多加油了。” “呿,不用你教。” 我们哈哈一笑,随后又回到了正题。 “这个单不容易,你需要一笔特别活动金连结你需要的管道,看是要打通人脉还是要疏通什么,好帮助你走到汪哲南面前说几句话。”我看着架在沙发上的双脚说:“我刚刚来之前已经将特别活动金汇进了你的帐户,当然这笔钱是额外支付给你的,并不算在你的报酬内。” “我不需要。钱有记录,假的记忆不会,也不花钱。”蓝调爵士微笑,又咬了一口苹果说:“但活动费我是却之不恭的。你了解,收下的钱如果吐了出来,运气会差的。” “当然。”我看了看钟。 这次只剩下两分钟,没时间让我睡觉了。 我起身,把剩下的水给喝完。 “对了,这次价格,我多给你两倍。”我打开门。 “看来你赚得不少嘛。”蓝调爵士抛着咬到一半的苹果。 赚?我想起了那些执着於赚钱却又不花钱的新教徒。 “蓝调爵士,你觉得杀手不断杀人的意义是什么?”我站在门边。 “比赛看看谁能看完所有的蝉堡吧。”他指了指时钟。 好答案。 可惜我已经好久没有看过蝉堡了。 “真是刺耳啊。”我莞尔,关上门。 5 美国的电视台现在很流行,用媒体直升机在高空中,将高速公路上的警匪飞车追逐画面放到电视上,直播给整个洛杉矶甚至全国看。 由於那些画面既刺激又真实又无法预测,所以大大堆高了收视率。甚至有人直接跟电视系统业者签约,如果电视台开始直播这样的警匪飞车追逐新闻时,必须用手机简讯通知他回家看转播,一个镜头也不放过。不知是不是恶性循环,很多人爱看那些飞车画面,於是实际飞给警察追的狂徒也就越来越多。 有记者问洛杉矶警局的警长,为什么独独洛杉矶的飞车追逐事件居高不下。 “你知道的,洛杉矶的疯子特别多。”警长冷冷回答。 他说的好,一点也不拐弯抹角,疯子就是疯子。 这个世界上,疯子多得不像话。 各式各样的疯子。 而最近最红的疯子,当推把活猫缝在被害人肚子里的那个大变态,自从他出现在各大报纸后,我就怀疑是不是某个职业杀手因故失控,变成一台疯狂的屠宰机。至於他的经纪人,如果他有经纪人,现在肯定演出大逃亡。 “比起人皮面具魔,猫胎人才是真正的疯子。”她蹦蹦跳跳。 “我不能同意你更多。”我说,走在电影散场的人潮里。 等等。 她?韦如?……电影散场的人潮? 我们……刚刚看了一场电影? “雪碧说,顺从你的渴望。挪,这是你的处方籤。” 依稀,从脑袋里直接钻出来的话。 真够我傻眼的。我若无其事地从口袋里摸索票根,瞥眼一看。 原来是德州电锯杀人狂的前传电影,我记得昨天才刚刚上映。 “那个……现在要去哪里啊?”我看了看錶,心中莫名的紧张。 十点半。 距离我告别该死的忧郁症门诊,已经有五个多小时。 五个小时! “当然是送我回家啊,难道要被你拖去灌醉啊,看你一脸好像在酝酿什么坏主意。”韦如哼哼,用手肘拐了我一下。 “哈哈,我哪敢打坏主意啊。”我吃痛,脑子里一片嘉年华似的混乱。 我看着韦如的打扮,爱心格子衬衫加上浅蓝牛仔裤,跟平常穿着相去不远,十之八九跟我一起从等一个人咖啡店里走出去,而非先回到家里再刻意换过的打扮。但事实真是如此吗?我们是怎么开始约会的? 混帐,我真想知道在这谜样的五个小时里,自己除了约韦如看电影之外,还做了什么。有牵手吗?有乱讲话吗?有超过连续七秒钟的双眼接触吗?我们一起吃了晚餐吗?是谁开口约谁的?我吗?我在开口邀约的时候有脸红吗? 蓝调爵士,去你的。 这次门诊我完全没有阖眼,却一点都没有印象自己是在什么时候遭到催眠。最后的记忆,并非停留在打开门一脚踏出门诊的瞬间,而是在等一个人咖啡点餐的时候。这中间在忠孝东路漫走、到便利商店买矿泉水、叫计程车到咖啡店的过程,我都还有印象。计程车费是九十五块,清清楚楚。 接着我向阿不思点了一杯“七步成屍之杀手特调”,然后我就呆呆看完一场电影了。不着痕迹地被催眠,感觉真有说不出的奇怪。 虽没计画过但既然跟正妹约会了,却没有一点记忆,真是太不甘心。 “叮咚叮咚。” 我回过神。 “九十九先生很没礼貌耶,怎么可以在约会的时候发呆?”韦如瞪着我。 “啊,对不起。”我看起来一定很失魂落魄。 “你在想什么啊?电影一看完你就变得怪怪的。”韦如的眼睛古溜古溜。 “嗯……我刚刚一直在猜你身上的香水是哪个牌子。”我搔搔头。 “香水?我没有用香水啊?”韦如愣了一下,嗔道:“你从哪里抄来的台词啊!只有老人才会用这种台词啦!”用力捶了我一下。 “是吗?原来是老梗了喔。”我爽朗地哈哈大笑。 走出华纳影城,这城市因夜晚显得朝气蓬勃。 这大概是所有国际都市共同的形貌。白天有白天的节奏,晚上有晚上的灵魂。 白天的人忙碌,晚上的人欢愉。然后晚上的人用忙碌的方式寻找欢愉。 可惜我与正妹的约会,在我还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以前就要结束了。 “九十九先生,你真的还好吧?”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摸不着头绪,但笑笑说道:“哪有什么问题。” 我招来计程车,韦如像兔子一样蹦了上去。 “住哪?”我坐在她身边。 “往罗斯福路。”韦如对司机说。 知道正妹住的地方实在是让人愉快的事。我很难说当过杀手的人还是正人君子这种话,但我的确没有想过要对韦如做出什么色色的举动。 我们差了十五岁,能偶而约个会已经很好。 计程车上,韦如继续谈论着刚刚的电影,我则冒着冷汗硬是回应她的看法,并试着把话题从虚构的人皮面具杀人狂,拉到真实新闻里的猫胎人,好让自己别出糗。说着说着,我习惯性的多向思惟早已暗暗启动。 “对了,他手中的苹果。”我突然想了起来。 “苹果?”韦如头又一歪。 “明明就丢进垃圾桶了,怎么还会出现在他手里?”我猛拍着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道:“原来根本就是两颗不同的苹果!” 原来我被催眠的时机,就是在我陈述王董委託时的故事时,不知怎么地被蓝调爵士下了暗示,失去了几秒、甚至是几分钟时间的意识。这一切就在我聚精会神说故事的时候——太可怕了,蓝调爵士。 唯一能够杀掉G的人,实非你莫属。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苹果又垃圾桶?”韦如歪着头,皱眉瞪我。 “哈哈,没事没事。”我感到非常不好意思,随即接受了韦如飞来的一拳。 计程车停了,已经到了韦如的学生租屋楼下。 韦如下车,我将车窗拉下。 “谢谢你送我回来,九十九先生。”她弯下腰。 “不客气,今天很高兴,下次我们再一起出去。”我是说真的。 “我也很高兴在咖啡店以外的地方跟九十九先生见面呢。”韦如笑嘻嘻。 真是无懈可击的笑容啊,正妹灿烂的笑可以拯救全世界。 我挥手说再见,计程车慢慢驶离,我意犹未尽地摊在后座。 “先生去哪啊?”司机看着后照镜。 “回刚刚的影城吧。”我摸着身旁微热的空位。 记得吗,我还得把电影“再”看过一次。 6 就在我迷迷糊糊与韦如约会后,每次我去等一个人咖啡,都抱着特别愉快的心情。韦如跟我说话的样子有一点点改变,我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但这种转变似乎是好的,因为她脸上的笑越来越有颜色,而我也一直注意着报纸上最新恐怖片上映的时间——韦如可是非常重度的恐怖片迷。 期间我接了一个迫不及待想继承家产、只好请我杀掉他父母的凶单委託,但没有影响到我的好心情。鬼哥是个傑出的新手,我决定把这张单子交给他。 要见鬼哥,就得去林森北路某地下道,走进乞丐、不知所谓的街头艺人、摆满过期色情杂志的旧书报摊、算命骗子共同呼吸污浊空气的城市腔肠里。 我在一个破烂的传统算命摊前坐下。 “鬼哥,有事给你做。”我看着低头沈思的算命师。 算命师莫约五十多岁,个子瘦长皮肤黝黑,鱼尾纹在老式墨镜边播散开,与他刻意流长的鬍鬚相得益彰,非常典型化的街坊人物。他假装低头沈思,实则在看膝盖上壹周刊的明星走光照。 我叫他,他却没什么反应。 “七步成屍,刀丛走。”我只好说。 “一语成谶,万剑穿。”鬼哥抬起头,推了推墨镜。 新人就爱装模作样,这种老掉牙的暗号拿出来都不会害羞。 鬼哥假装乾咳了两声,菸黄的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手机。 既然如此,我也只好拿出手机,把凶单上的目标档案用蓝芽无线传送到鬼哥的手机里。真是多此一举。鬼哥似乎还很沈迷杀手是种特殊职业的幻觉里,把自己看成高级特务了。 我若有似无地翻着桌上的农民历,鬼哥则审视手机里的档案。 “难度不怎么高啊。”鬼哥开口,语气颇有抱怨。 “是不高,但凡事都讲循序渐进嘛鬼哥。”我市侩地笑笑。 “我说九十九啊,其实我也想尝试一点困难的任务,你看我,年纪也老大不小了,这么老才当杀手,不多杀点人怎么比得过年轻人?几年后又有谁会提到我?”鬼哥埋怨,削瘦的身体微微前倾。 不杀人的时候,鬼哥终日困在这阴暗的地下道里帮人算命,不管客人是刚下班的酒家女还是提着菜篮的欧巴桑,鬼哥的生命就是活在自己的胡言乱语里。比平凡还要再平凡一点。 比起算命,取走别人的命的人生,实在是多采多姿吧。 “杀人就杀人嘛,哪有什么杀手名人堂这种东西,那些虚名不适合我们,别忘了,我们见不得光。”我拍拍鬼哥的肩膀,笑笑保证:“但我是你的经纪人,你的想法我会尊重,先杀几个好杀的熟练熟练,以后你想扬名立万,还怕我不把大单将给你吗?到时候你可别吓得腿软不接啊!” 鬼哥这才勉强露出微笑,算是收下了单子。 “下次一定啊,有点挑战性,就算远一点也没有关系。”他推了推墨镜。 “哈哈,没有问题。”我起身离去,忍不住回头多加一句:“小心点啊鬼哥,可别把自己给赔进去了。世事难料,千金难买运气好。” 他点点头,算是收到了。 至於鬼哥的报酬,按照惯例我都放在台北火车站地下B区的行李寄放柜,选好柜子、放妥标号不连贯的钞票后,我会传封简讯给鬼哥请他去拿。 把简单的事情弄複杂,是鬼哥的专长。 对於一个杀手来说,鬼哥的状况实在蛮让我担心的。 话说,蓝调爵士得手了。 某天我坐在计程车上跟司机哈拉时,看到车内电视播着汪哲南在自家阳台上吊身亡的新闻,几十个记者围在汪家楼下抢拍,与忙乱的检警单位堵成一团。乖乖,蓝调爵士果然避开了在看守所下手的高难度,转而朝前天汪哲南暂时释回的时间着手。 不过即使离开了看守所,汪哲南还是被检调单位严密地监控,如何从中取得与汪哲南接触的机会,我猜想蓝调爵士的手法可能有—— 一,在汪哲南回家后,用催眠的手法支开检调单位一段时间,独自深入汪哲南的住处下手;但这个做法要冒的风险太高,我也怀疑蓝调爵士有没有这么直截了当。 二,既然汪哲南太难直接接触到,迂回地催眠汪哲南的律师或可以自由出入的家人,让他们对汪哲南执行杀刑;这个做法避开了最困难的部份,却有最高的失败率,因为被催眠的人不见得真有办法杀死汪哲南并故布疑阵成自杀。一个无法评估风险的算盘对杀手来说都是不可靠的。 三,蓝调爵士老早就用特殊身分进入看守所与汪哲南短暂接触,对汪哲南下了特殊的催眠指令,等到条件满足后汪哲南才会自杀,而所谓的条件很可能是汪哲南遭暂时释回后才能满足,藉此避开在看守所时的重重监视。这个做法还蛮优雅的,下手催眠的地点又避开目标自杀的地点,风险大大降低,我投这个做法一票。 但更可能的是,四,以上皆非。 真正的答案我永远也猜不着,就算我去问蓝调爵士他也不会跟我说。没必要,且不适当。每个杀手都该保留自己做事的祕密,保护自己也保护吃饭的碗。 “做贼心虚,死得好。”司机看着小电视上的新闻,不屑道:“官越做越大,钱越黑越多,结果现在是什么下场?被逼到走投无路,就剩一个死字!” “对啊,每件事都有他的代价。”我看新闻,引述欧阳盆栽的老话。 “这样讲就对啦!没那个屁股就不要吃那个泻药!”司机嚼着槟榔,按着喇叭说:“啊不过要照我看喔,说不定还是总统府叫国安局特务下的手,喀擦!把老鼠屎清一清民调才爬得起来啦!” “哪可能这么複杂。”我失笑。 “啊你不懂政治啦!”司机颇有自信地笑了笑,打开窗户吐了一口槟榔汁。 在台北,每一个计程车司机都是重度的政治迷,个个都充满了有趣的想像力。 每次选举前一个月,任何人都可以在计程车后座嗅到谁会当选。百试百灵。 无论如何我很欣慰这件麻烦事终於告一段落,马上叫计程车转个方向到等一个人咖啡,心中盘算着也该约韦如去看场电影了。这次我神智清楚,一定要好好享受跟正妹约会的气氛。 最近有什么恐怖电影呢?我翻着计程车后面的八卦杂志的电影介绍。 “司机啊,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我随口问。 “跟女人约会喔?” “对啊。” “唉哪要这么麻烦!约会?还不就是为了要去开房间?看什么电影?把钱省下来住好一点比较实在啦!看电影实在是太假仙啦!”司机豪迈地乱讲话。 等一个人咖啡到了,我神清气爽地走下计程车,推开门进去。 我还没想好邀约的幽默台词,就看见王董坐在我惯常的位子上吃着排餐,精神抖擞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我。 该死。 “九十九先生,今天要点什么?” 兴奋的韦如兔子般跳到我旁边,我看着坐在对面的王董,一言不发。 王董细嚼慢嚥着,颇为满意地打量着我,我有点不自在,满肚子的问号。由王董吃东西的速度与餐盘剩下的食物估计,王董只比我早到不到半小时。也就是说,汪哲南自杀新闻一曝光,王董就赶到等一个人咖啡堵我。 为什么这个首屈一指的大企业家要迫不及待到这间小餐馆堵我?不可能只是想告诉我他很满意吧?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注意到王董身旁,微微鼓起的黑色皮箱。 “九十九先生?”韦如提醒我。 看她满脸通红的样子,就知道韦如正觉得新奇有趣,而且兴奋——这个赫赫有名的大企业家,再度出现在小小的咖啡厅。 “来一杯冰拿铁吧,再给我几块你做的饼乾。”我。 “就冰拿铁啊?”韦如的语气好像有点失望,还偷偷注意着王董。 唉,实在是不想在王董面前喝怪东西。 但比起韦如生怕王董不解此店风格的失望,我还是冒点险好了。 “当然不是普通的冰拿铁啊,我要的是杀声震天之杀手冰拿铁。”我笑笑。 “马上好!”韦如竖起大拇指。 韦如离开去忙,我立刻沉下脸,等着王董自己说明来意。 我非常讨厌,自己的行踪被锁定的感觉。我非常非常的,不爽。 “九十九,你是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人。”王董完全忽视我的不爽,对我相当称许:“就连我底下最好的执行长也没有办法这么满足我的要求,不,是正义的要求。” “过奖,我只是把适当的单子交给适当的人。”我淡淡说道。 “我知道杀人终究令你难以接受,即使你的工作本身要求你必须如此。”王董安慰我道:“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正义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你知道这个社会肯付出这样昂贵代价去执行正义的人还剩下多少?如果没有人愿意承受罪恶、剷除寄生在这个社会里的害虫,我们居住的世界将会以让人沈痛的速度腐烂。你跟我做的是对是错,就留给上帝审判吧,九十九先生。” 对於我的冷淡反应,王董表达出他错误的理解,令我震惊不已。 王董打开他的黑色皮箱,从里面拿出厚厚一叠报章杂志的剪贴文件。 “这是——”我还来不及反应。 “自从上次见面后,我想了很多,反省了很多。”王董自顾陷入回忆,说着:“说起来可笑,我一回到办公室里,就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我看着满桌子要我盖章的机密文件,心想自己到底是不是疯了?怎么好好一个大企业家会想到买凶杀人呢?怎么会想到要去杀一个跟自己根本没有关系的陌生人呢?或许我该把单子取消?或是去看个精神科医生?” 是的,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个。 “我反覆思量却没有答案,但一看到这个新闻我还是忍不住忿恨起来,为什么人可以这么邪恶?为什么这么邪恶的人没有得到惩罚?是谁在姑息养奸?”王董沈重地叹息:“每个漠视邪恶发生的人,都在姑息养奸。” 王董今天还蛮多话的,趁着他的多话我很快翻看了他提供的剪报资料。 莫约半年前,一间私人幼稚园的娃娃车司机,在娃娃车抵达幼稚园后失职将一名幼童留在车上,没有察看就走了。据说烈日底下的车温高达五十几度,几个小时后,幼童被活活地烤死,期间无人闻问。 惨剧爆发后,家属哭到崩溃,幼稚园的负责人翁秋湖夫妇一面假意道歉,一面火速脱产逃避赔偿。最后翁秋湖夫妇脚底抹油跑到花莲躲了起来,半年后遭媒体爆料行踪才曝光,但翁秋湖夫妇不仅没有一丝悔意,还对着镜头恶言相向,让当初枉死小孩的父母情何以堪。 坦白说,这对夫妇根本就是无赖兼恶棍。 “在电视上看到这些让人作呕的新闻后,我不自觉收集了一大堆资料,却还是下不了决心,你在财金杂志上已看过很多关於我的报导,该知道我不是个心意不定的人。”王董平静地说:“迟疑了,就代表我不是那么忠於自己的想法,站在需要杀人才能得到平复的正义面前,我还是感到怯懦了。怯懦,让我开始怀疑自己花钱买凶到底对或不对。” 我点点头,简单说:“人之常情。” “但一个小时前,我看到了汪哲南自杀的新闻。”王董露出非常满足的微笑。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的头皮已经发麻。 “那一瞬间,我流下了眼泪。”王董握紧拳头,微微发抖道:“真正看到正义伸张的时候,我才明白我所作的都不是没有意义的,於是我立刻就赶到这里等你,一刻都没有办法等待——你知道吗,我连自己的儿子死掉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我胸口有些沉闷,王董所受的感动让我非常想一走了之。 但我的职业,就是坐在他的面前。 然后听他好好说话。 “看到这对夫妇,九十九,难道你不觉得义愤填膺吗?”王董看着我手上的杂志。真不晓得他是哪来的时间收集。 “他们是很坏,但罪不致死吧。”我皱眉,已猜到了王董的意思。 “审判他们是上帝的责任,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早把他们送到上帝面前。” 王董此话一出,杀过好几十人的我,背脊竟然隐隐发冷。 这是什么逻辑,可怕得让人无法玩笑视之。 说实话我杀过不少人,在社会认可的道德上完全站不住脚,也没有立场说别人闲话,当了杀手经纪后更没挑过一张单子,一张也没有,因为我从不认为自己做的是好事,当然也不必做任何金钱之外的任何判断。但王董脑袋里盘根错节的正义思惟让我感到晕眩,我真想用吼叫回敬:“别闹了。” 此时韦如笑嘻嘻拿着我的奇怪冰拿铁跟一盘手工饼乾,走过来递给我,动作慢吞吞的似乎想偷听些什么。 让正妹失望的人,一定会下好人地狱。 “王董,我能够透露的资料就这么多了,其余的我们还得保留给市府的都市计画,不然这些地段都给你买走了,你不也会遭到检调调查?”我叹了口气,技巧性将王董提供的杂志盖在手下。 王董愣了一下,但以他的聪明已随即理会过来。 “你不再考虑看看?”王董用最简单的句子丢了球。 “你这么说实在让我很难做,世事难料,千金难买运气好,把一些好运留给广大的市民吧,也算是替后代积德呢。”我喝了一大口冰拿铁,完全尝不出里头掺杂了什么。 韦如偷偷听了几句,此时也识相吐着舌头走了。 王董看着我,正要开口说话就被我打断。 “记得吗王董?我还有个爆料王的单子还没结清呢。”我认真道,希望能够缓一缓王董的杀人冲动:“收人钱财与人消灾,我得先替你清理掉你心、头、上、的、不、快,才能再接你下一张单子。就算是见阎王,也总有个先来后到。” 我话中的意思,王董难得地又忽略了一次。 “那个爆料王稍缓吧,他正在爆总统府皇亲国戚利用内线交易谋取暴利的料,料还没爆完,他活着就还有点用。”王董嫌恶地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九十九,你就算两个月后才杀了邱义非我也不会怪你,反正我钱已经付了。重点是眼前的邪恶,我简直无法忍受翁秋湖夫妇多活一天。” 说着说着,王董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 我放弃。兵败如山倒。 “比起汪哲南,这次的目标太简单了。” “接是不接?” “接,当然接。好人都可以杀了,何况是公认的坏人。”我吃着手工饼乾,对着柜台后的韦如笑笑,说:“不过在我接单之前有个问题一定得问。” “你问吧。” “除掉汪哲南是除国贼,宰邱义非是安定社会,我都可以勉强理解,毕竟这两个人名声都很响亮,但王董你这么一个大人物,怎么会想到要杀了翁秋湖夫妇这两个小小害虫呢?”我纳闷,但笑笑吃着饼乾:“这就像用大铁鎚砸死两只小蚂蚁一样,有点劳师动众的感觉。” “害死了一个无辜小孩,之后又脱产逃逸,这种人渣只怕坏过於汪哲南。汪哲南东收回扣西搞掏空,可也没害死过一条人命。”王董完全没有不悦,正色道:“邪恶到处寄生,不是名气大的恶棍就是最大的邪恶,汪哲南今天死了绝对不是因为树大招风,而是他的邪恶。翁秋湖夫妇也不会因为名气小,明天会不会因邪恶而死。” 真是四平八稳的作文,连起心动念杀人都能做出这样一篇文章。 “身为一个企业家,对这个社会能够做出的贡献少得让我吃惊。”王董认真说道:“直到今天看到汪哲南上吊自杀,我完全被即时的正义深深感动——没有比“报应”这两个字更能带给这个社会善良的启示,这才是我赚了大半辈子,所能留给这个社会的真正财富。” 所以,你该成立一个杀人慈善基金会,帮你运筹帷幄一切啊。 “我没有问题了,你开支票吧。”我微笑。 “期限是一个礼拜。”王董写了一个数字,但笔却停在最后的零上,有些犹疑地问:“可以指定死法吗?” “某个范围内的死法,可以。”我公式般回答:“但限定死法的话,期限可能就要拉长了,就像贵公司接单生产,若顾及产品良率的话就给延长交货一样。” 王董却没有理会我,迳自揉掉支票重开,把方纔的数字提高了两倍,把新支票交给我,郑重交代:“期限仍然是一个星期,死法当然是夫妻俩双双闷死在高温的汽车里,才能制造出现世报的效果。” “——”我有些傻眼。 “上面的数字,应该足够你找箇中好手在期限内完成。好好干,九十九,我以后一定下更多单子给你。”王董说,拍拍我的肩膀鼓励。 就好像,我是鸿塑集团里勤奋工作的员工似的。 “交给我,你放心。”我无奈但还是报以专业的微笑。 王董的手机适时地响起,一接起电话就回复到日理千万的大忙人,王董一边讲电话一边在口袋里翻找着钞票,我微笑摇手示意买单,王董也就不客气匆匆离去。虽然投身於买凶造福社会的慈善事业,王董可也没忘记他要把鸿塑集团推到全世界的大舞台。 我坐在位子上,看着咖啡垫旁的支票。 这笔钱,这个期限,这种死法,真是匪夷所思。 如果我是警察一定会很困扰吧。王董的单子,根本不是寻常检警所能勘破,因为这些单子最大的特色,就是缺乏实质的动机。一个人毁灭掉另一个人,不为了利益,而是为了见鬼了的正义,这要从何查起?难道应该在报纸背后的民调资料里翻出翻去吗? “在烦恼吗?”韦如走了过来,收拾着王董吃剩的餐盘。 “是啊,他留了一个大烦恼给我呢。”我苦笑。 “哇,好多钱喔,真的是千金难买运气好呢!”韦如张大嘴巴,看着桌上的支票啧啧称奇:“要是我收到这么多钱,再多的烦恼也不见了。” “可惜这张支票不是只给我的,要不然说不定就像你说的,我的烦恼也会烟消云散呢。”我看着韦如收拾桌面,一面想着该怎么开口邀约她看电影。 韦如慢条斯理收拾着,我眼睁睁看着她把盘子叠好,把杯水添满,许多不成句子的话卡在嘴边。 杀手下了班就不是杀手,默契之三。但我的脑袋已被翁秋湖夫妇坐在车子里活活热死的画面给塞满,没有办法回想起任何杂志里提过的当期恐怖片。直到韦如摸摸我的头离开,我还是只能笑笑。 我杀人时从没手软过,区区一个邀约却让我裹足不前。 也许我该去找一下蓝调爵士。 7 我当然没有去找蓝调爵士。 论“条件杀人”,没有杀手比蓝调爵士更适合出击,尤其是这么困难的“在车子里活活闷热死”,他不可思议的催眠技术正好派上用场。 但我是经纪人,不是上帝,汪哲南那个单子蓝调爵士一定费了很多精神,如果我现在再把翁秋湖夫妇的凶单交给他,下一次我从蓝调爵士的诊间出来,肯定会突然站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街头,傻傻地看着轮胎压过我的脑袋。 “这次该找谁好呢?”我翻着记事本,走在沈浸夜色的天桥上。 活活闷死啊——还得一次搞定两个人。又,既然是活活闷死,就得在白天做事,光天化日的人来人往,难度实在不低。或是若在晚上下手,至少要让两个人在白天的时候还活着等死,只是全身都不能动弹,这就要请教用毒的高手。 ——不管杀过多少人,我还是觉得活活烤死两个人实在太恐怖了。 不管选择谁去接这个单子,对我都是困难的决定,因为这意味着我要把一百个恶梦的糟糕额度塞到谁的下半生里。 你说就鬼哥吧?是,鬼哥是急着想接困难的单子,但身为新人的鬼哥还不知道自己能够承受多少恐怖的画面,现在就将这种单子交给他,鬼哥就无法成为真正的杀人高手,而是成为变态。 凡事都讲循序渐进,好的鸡农就别老想着帮小鸡敲破蛋壳。 带着点晕黄月光的夜色下,人特别容易平静。 我驻足,看着天桥下的一个又一个的纸箱。 无梦的黑草男坐在河堤边,抽着永无止尽的菸。黑草男经常维持同一个姿势很久很久,像是在回忆什么。只有真正与黑草男相处过的人才知道,他只是在发呆,就像一颗说不出形状的石头。 一个常常发呆的人,必定是想忘记过去的什么,或是刻意让自己的人生注入大量的空白,好稀释曾经拥有的悲伤。因为一旦意识清晰,不愉快的过往便从浑浊的脑海里浮现出来,莫名地让人痛苦。 黑草男到底经历过什么,让他想藉着发呆遗失自己的人生,我不知道。 但我理解。 就在杀了可爱双胞胎后,我接了一个条件杀人的单,单子的内容异常恐怖。 死神餐厅。 我面前的桌上,躺着一份我这辈子难以想像的,诡异、恐怖绝伦的凶单。 “这次的条件杀人,真的很不容易,说不定会大大加速你的制约。”前经纪人高太太抽着菸,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如果你来想多干几年杀手,不接,我能够理解。” 每次前经纪人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心中就一股无名火起,骄傲得立刻答应。 “接,你看过我哪个单子不接的。不过有件事我挺介意。”我收好照片。 “喔?”她吐着烟雾,眼角的鱼尾纹皱好像根本不在乎我想问什么。 “我是不是看起来很变态?所以你才把这种单子交给我?”我有点忿忿不平,但表面还是装作若无其事,一贯玩世不恭的态度。 她没笑。事实上她从未展露过她的幽默感。或相关的可能。 “每个人都有当变态的潜质,但是,九十九,你不是个变态,也不会是个变态,你只是需要多方尝试所有杀人的方法,不要排斥接近变态的思惟世界。这是我对你的期待。”前经纪人的眼神好像在看着一个听话的孩子,希望这个孩子的叛逆期快快过去似的。 “期待,省省吧。”我冷冷说道。 她也没说什么,就这么目送我离开。 那一刻,是我唯一一次感觉到,杀手是个低等、没有尊严的职业。 几天后的深夜,我跟委託人开着她的车,停在一间透天别墅的后巷。她留在车上,我花了几分钟时间确认路口监视器的摆设位置,然后一口气通通搞定。 “分手后,我还留着钥匙。”她说,想大大方方从前门走进。 天真。 “不,钥匙开门话发出声音。”我蹲下,示意这位妙龄女子抱住我。 然后我靠着训练有素的体魄,揹着委託人攀游上了三楼,用工具切开了客厅外的落地窗完成侵入。委託人在客厅等候,随手翻看她以前熟悉的一切。我则静悄悄地走进每一个房间,把特殊的药布放在目标家人的口鼻上方一吋,让药气慢慢混在空气中,令目标家人在睡梦中不知不觉陷入更深的无意识,方便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接下来到了重头戏,我们走进了目标的主寝室。 静静听着目标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之间的时间差很长,音沉如牛,显示目标睡得很熟。我看着委託人,委託人对着我手上的药布摇摇头。 委託人先前就说了,目标有吃安眠药入睡的习惯,所以半夜不容易醒来,希望我不要让目标睡得太熟,免得效果不佳。我虽然很想用药布保险一下,但我非常尊重委託人的要求,与她复仇的意志。 三分钟内,我在天花板上架好了坚固的钢制横桿,并套上了红色绳索,让红色绳索正对着熟睡的目标,角度实在漂亮。 在这三分钟里,委託人褪去全身衣物,换上了预先准备好的红色旗袍。以前曾经是金钱豹酒店第一红牌的她,在旗袍的紧紧包裹下,身材更加妖娆有致,媚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接下来,一切就拜託你了。”委託人冷冷说道,不带一丝我能辨认的情感。 “一定让你满意。”我没有露出让人放心的笑,因为我实在笑不出。 在我的帮助下,她带着愉快的心情上吊了。 没有挣扎,没有乾咳呕叫,只见委託人两只美腿不自然的踢慉甩动,双手想抓住绳索却竭力与绳索保持距离。不到半分钟,旗袍美女眼睛爆凸,长长的舌头像假的一样淌了出来。 不再动了,只有如被遗忘了的悬丝木偶般,吊死在天花板上的红衣女屍。 刻意吃得很饱的委託人,如她期待地脱肛暴粪,失禁拉尿,把地上与床脚弄得又臭又髒,更把自己的死相搞得很糟。非常非常的糟。 但还不够糟。 这就是我还待在现场的原因。 我戴上口罩与塑胶手套,用手术刀把委託人的肚子划开,再小心翼翼拉出血淋淋的肠子,哗啦啦啦的,把它们乱七八糟垂晃在肚腹之外,只留下最长的一截拖到床上。 我站在椅子上,用手术刀修饰着委託人的面貌,更把她软软的舌头拉得更长,把嘴巴张开的角度往上斜斜切开,使她的死相变得更狰狞、更邪恶。更重要的,我把瞠大暴凸的眼睛调整了角度,让委託人能正视着熟睡的目标。 最后我随意在委託人身上的动脉切了几刀,还没凝固的血液顿时滚涌了出来,地上汤汤水水腥红了一片,跟粪便尿液混在一块。 我走到目标身边蹲下,以他的角度仰看吊在天花板上的委託人。 ——没错,在你下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这个画面将成为你一生的梦靥。 “女人,真是轻惹不得。” 我蹑嚅,仔细避开地上的血腥,在客厅换下一身的血衣,再从原路爬出别墅,若无其事快步离开,留下委託人的汽车。 我一直走一直走,走了至少十公里。 意识到天蓝了,我突然从杀手退化为人,抱着肚子在田埂边猛吐,吐到我连胃液都呛到了鼻腔都还不能歇止。我虚弱地靠在小小的土地公庙墙上,一刻都不敢闭上眼睛。 第二天的苹果日报头条,毫无意外刊登了这一则骇人的自杀新闻。 天还没亮,负心男子就在浓郁的腥臭中醒来,睡眼惺忪看见了前女友上吊自杀的恐怖死状,吓得心胆俱裂,魂飞魄散,一直到警局做笔录时都没能开口说话,身体歇斯底里颤抖。 我看有九成机率会疯掉,如果不幸没有疯掉,我敢打包票每天睡醒他都不敢睁开眼睛,无时无刻全身发冷。处心积虑要报复前男友的委託人,地下有知也该如愿以偿了。 那次之后,我用掉了五个恶梦的额度。 站在天桥上回忆那荒谬的一晚,我越来越后悔接了这次王董的条件杀人。 搞什么啊我,什么怪单都接真的是好的职业道德吗?如果我底下的杀手没一个肯干,难道我要亲自出马吗?王董想要翁秋湖两夫妇伏诛在“报应”底下的买凶出发点是正义,不管是想像的正义还是虚构的正义还是真正的正义,到底都说得出像样的理由,但我能不照顾底下杀手做事的心情吗?活活把人给热死,脑浆里的蛋白质燠热结块,眼睛白成了一片灰膜,这种画面可不只是杀人做恶梦而已。 比起这种单,在天台上远远放枪的老方法实在是太简洁俐落。 此时,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三个月小姐,我心一凛。 “喂?”我接起电话:“好久不见呢。” “好久不见什么啦!我告诉你喔,我好久都没有做事了耶!”三个月小姐。 我想了想,回忆起三个月小姐上次接单的时间。 “不是吧,上次虽然是半年前,不过是你自己要求说做得很烦躁,所以……” “你知不知道这样我会觉得自己被你忽略,很可能也会对你失去信心啊。先不说这些,你自己当过杀手你自己清楚,如果太久没做事的话,万一我变成普通人怎么办?我的制约还远得很!”三个月小姐打断我的话,连珠炮说了一大堆。 我看,你是念念不忘神祕的蝉堡吧。 “仔细想想,其实最近也没有什么合适你的单啊。”手机温热着我的耳朵,我闭上眼,想着当初跟她告白的情形:“杀人这种要求,岂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接到单子?” “怎么可能?我每天打开报纸,不就一大堆凶杀的新闻吗?那些笨蛋就是找不到职业杀手才会把自己搞上了报纸头条,现在可是杀手行情看涨的时候啊……九十九!” “我在。”我站好。 “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帮我看单子啊?还是上次我没答应你跟你交往,所以你一直记恨在心里?”三个月小姐气呼呼地说。 哈哈。 “……没有这样的事啊,我可是公私分明的好经纪人呢。”我故意装严肃:“不过说真的,你不觉得其实我们还蛮搭配的吗?要不要再多考虑三个月?” “三八,我才不跟杀手交往咧,也不想想你的工作有多恐怖,赚再多钱还是没有前途。”三个月小姐的语言表情,像是一个皱了眉头的句子。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我大笑。 我还没笑完,三个月小姐就把我拉回主题。 “不管,今天我一定要接单。”她很坚持:“不然我就要换经纪人!” 喔,难道这就是命运吗,真是任性的三个月小姐。 “我手上是有个单,条件杀人。”我看着天桥下的纸箱王国。 “给我。” “最近电视上常常出现的翁秋湖夫妇,有印象吗?” “就是娃娃车闷死小孩那个?” “雇主要他们一个礼拜内死掉,时间很急迫,而且还规定他们必须在车子里活活被闷死。注意,是必须连法医都认同的那种闷死,而不是表面上看起来像而已,这点雇主会很在意。”我谨慎说道:“如果你不想接,我一个月内也一定给你新的单子,你不必勉强自己。” “喂,这是杀两个人喔,所以我要平常价钱的两倍。”三个月小姐劈头掷出重点,语气坚定得可爱。 依照我对三个月小姐的认识,她一定没把话好好听清楚。 “时间很赶我再加你一倍,死法困难再加你一倍,事后不能看心理医生泄密,所以我再给你刷卡疗伤费,一倍。总共是你上次单子的五倍价钱,免税。”我一鼓作气加了一堆钱。反正王董的支票一向不缺零。 电话那头突然没有了声音,我想像着三个月小姐吃惊的表情。 “九十九,你好好喔。”有点酸酸的鼻音。 “还可以啦,如果你哪一天改变主意了……”我精神一振。 “就这么说定了,记得把钱汇给我喔!”三个月小姐快速挂断电话。 连聊天也不给吗? 我看着天桥下,河堤边,黑草男依旧维持他二十分钟前的姿势,心中庆幸此时此刻还有个人比我还要寂寞。 解决了棘手的单子,周遭的空气愉快地填饱了我的肺叶。我兴起了到天桥下寻梦的念头,迎着浑沌的月光吹着口哨,慢慢走到桥下。 黑草男一身的黑色帆布衣,即使在这样的夜里,墨镜还是镶挂在脸上。黑草男看着我,就像看着一团会说话的空气。 他抽着寂寞的菸,用的,是没有温度的语言。 “买,还是卖?” “买。” “限不限?” “惊喜好了。” 我摸摸口袋,掏出三百块零钞交给黑草男。 这个数字可以梦到什么,我不期待,也很期待。 黑草男领着我走在形形色色的旧纸箱间走荡,这些旧纸箱有的已打开,有的折盖好,黑草男若有所思、却又眼神迷离地挑选着这些空荡荡的纸箱,片刻才用脚踢了踢其中一个。 我瞧仔细了,是物流用来运送卫生纸的大箱子。 正当我把封好的纸箱拆开,小心翼翼踏进那窄小的空间,屈身蹲踞,思考该用什么姿势最舒服、准备好好睡一觉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传来了简讯。 “活活闷死好难喔,九十九,你果然在记恨。”from三个月小姐。 我不禁莞尔,抱着弯曲的小腿,阖上疲倦的眼睛。 第四次见到王董的时候,我的手上正好拿着当天的苹果日报。 头版是爆料王邱义非从自家楼上纵身一跳,自杀身亡的新闻。嗯,这件大事我已经在昨天深夜的新闻跑马灯中看到了,邱义非这一死,把媒体弄得鸡飞狗跳,我想今天晚上大话新闻、新闻挖挖哇、新闻夜总会、2000全民开讲等谈话性节目的收视率一定都非常骇人。 报纸翻过去第一页,则是翁秋湖夫妇在高速公路的休息站停车场,深夜烧炭自杀的照片,相比於邱义非自杀,这个新闻佔据的版面就…….等等,烧炭?怎么会弄成烧炭? “烧炭自杀,九十九,这跟我们的协议不合啊。” 王董迳自坐在我对面,我吃着薄饼,愣愣地看着这个大老闆。 今天早上不是鸿塑集团的法说会吗?关系着三大法人投资动向的法说会,王董不在公司坐镇,竟跑来找我抱怨广告与实际商品不合! “对不起,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死法出了纰漏,详细原因究竟如何已经不重要了,一切都是我的疏失。”我自知理亏,只好愧疚地道歉:“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愿意归还部份的金额。”如果我是日本人,至少得砍掉一根手指充充场面。 “算了,我今天找你并不是来讨钱的,而是再给你一笔钱。”王董双手抱胸。 “这么说起来……”我也没太意外就是了。 “九十九,邱义非死得好,翁秋湖夫妇虽然死得差强人意,但也算对正义有了个交代,我看了这两则新闻之后非常感动,无论如何都得代表这个社会当面谢谢你。”王董用应该在法说会演讲的语气对着我说:“然而正义总是与邪恶无时差地竞赛,如果我们一时疏忽了,之前所作的一切都将付诸流水。” 王董拿出一个黑色公事包,面色庄重地放在桌上示意我接下。 我照做了,将公事包放在我的身旁。 “九十九,能把企业发展成上兆规模的我,一向拥有非常自傲的识人之术。”王董神色凝重地看着我,那是一种刻意展现出来的长辈气息。 “那是一定。”我看着王董已经拆下纱布的断指。 “自从上次分开后,我反覆回想你与我对谈的画面,我想你虽然是个非常好的杀人经纪,但你的眼神告诉我,其实你并不认同我对这些人的处置。” “我一向不对委託人下的单做道德批判。” “但是你不认同。” “王董你恐怕有所误会,你下的单子,是我接触的单子里最具有正面意义的。杀了这些人,对社会如果不会带来你想像的改头换面,至少也绝对没有坏处。”我想了想,多所保留地说:“我只是无法理解,你为什么会无端端地想杀死与你素昧平生的人、与你利害无关的人、与你一辈子连擦肩而过都没有的陌生恶棍。” “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说过的话吗?” “喔?” “你说,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想杀掉的人,只是实践力的差别。”王董微笑道:“你说地对,这个社会每个人都存在着正义感,但不见得每个人都有能力,都有钱,把心中的正义实践出来。” 我的话,原来已经被王董解释到那种方向去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可以这么伟大。 “站在正义前,我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而我积聚的财富,就是我的实践力。”王董信誓旦旦说:“就如同杀手月一样,他有本事亲自实践正义,赢得了全民正义为后盾,而我是靠着财富更有效率地完成正义的使命,可谓殊途同归。” 不,你跟一般人很不一样。 然而王董提到了月,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起。虽然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反驳王董,尤其我又没有依照约定完成活活闷死翁秋湖夫妇的任务,但我的脸色一定告诉了他什么。 “九十九,我想要让这个社会改头换面。” “这个想法有待商议,不过……”我和颜悦色说道:“只要死亡条件不要太困难,这些单子我没有不收的理由。” “这就是关键所在了。” “关键?” “我无法容忍帮我执行任务的傢伙,是个不能认同我的人。对你来说,杀谁都无所谓,出钱的就是老大,你的心中一点道德判断都没有。”王董目光灼灼,咄咄逼近:“我很明白这是你的职业惯性,也是你的专业,但是,你绝对不是你自己想像中那种对人世保持淡漠的人。你也可以跟我一样。” “这个……”我有点摸不着头绪。 “公事包里,装的都是最近相关新闻的整理,只要你看过一遍,你就会对这种人渣感到彻底心寒,对你即将要做的事毫无怀疑。我希望你在接下新的任务后,在挑选杀手前能够先看看这些资料,并且也把这些资料留给出任务的杀手看,我相信你跟杀手一定可以认同我的想法。”王董语气铿锵,竟有种强势的说服力:“我希望你们在参与任务时,也能够参与理念的层次,而不是只停在血腥的过程。” 我哑口无言。 “帮我做事的人认同我的做法,对我来说深具意义。” 看来这次的公事包,王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拿走的。我需要自我洗脑。 “我会把资料看完的,现在,从头说说这次的单子吧。”我吐了一口长气。 王董嘉许地看着我,拍拍我的肩膀。 “李泰岸,南回铁路翻车案的主谋,还宰了弟媳诈领高额保险金。” 王董乾净俐落说完,我重重大吃一惊。 大约一个月前,一列北上的莒光号火车在南回铁路出轨翻覆,造成一个女子伤重身亡。但随着该名女子的丈夫为她投保了高达七千多万的意外保险金曝光后,案情急转直下。警方严重怀疑这是一桩精心佈置的谋杀诈领保险金的重大刑案,死者的丈夫不多久后以自杀回应, 他这一自杀,留下无数的谜团,与可能是幕后主嫌的哥哥李泰岸。 这个案子是现在全台湾最热门的超级悬案,对於陷入胶着的案情,媒体却有办法让每天都有新进度,精彩的程度不下任何一部凶杀推理小说。例如死者丈夫存放在电脑里大量的买春自拍与日期提前的遗书、李泰岸对案发当天的行踪交代不清并教唆朋友伪造不在场证明的嫌疑、有乘客看见死者丈夫替昏昏欲睡的死者注射不明药物、死者大量的内出血可能肇因於出血性的蛇毒而非强烈撞击等等。 总之,精彩异常,也残酷异常。 “等等,这个案子已经进入司法调查的阶段了,李泰岸涉嫌这么重大几乎一定会被逮到把柄,他现在不过是狡猾地闪烁言辞拖延时间罢了,现在有谁不知道检方随时都会将他收押……”我看着精神奕奕的王董,无法置信道:“王董,你在电视上所看到的证据都是媒体自己办案的表面,真相需要时间,你如果现在就杀了李泰岸,南回铁路出轨案、跟谋杀诈领保险金案,全部都要变成历史悬案了!” “你知道,一个人定罪之后,经过多久才会被处以极刑吗?” “……” “你知道,李泰岸不是被判死刑,而是被判无期徒刑的机会有多大吗?” “……” “迟来的正义不是正义,趁着现在全国的媒体都在关注这个案子,在热潮的高峰处决李泰岸,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的效果一定会最好,等到这个案子进入司法阶段,我们只会听到上诉、再审、再上诉、更审、驳回再审……这不是正义,不是这个社会要的正义。”王董的决定不容置疑。 於是我再度伏手称臣,让王董举师的正义淹没了我。 “条件杀人?”我问。 “蛇毒。”王董露出事不关己的微笑。 “这不容易。”我皱眉。 “嗜血的媒体一定会拍下李泰岸中毒、全身发黑的样子,就如同他谋杀弟媳的方式,这样一定很有警世作用。”王董还是“以彼之身,还施彼道”的论调,说:“但是不要弄成意外,也不要弄成自杀,要有一点旁人下手的味道,否则就太便宜了李泰岸那混蛋。” “我了解了。”我深呼吸,快速思量着这笔交易的难度。 王董拿出一张支票,爽快地在上面写起数字,连问我都不问,因为他知道这个数字没有人可以抗拒。我非常讨厌这样。 原本可以在家里就写好数字的,王董却特地在我面前表演他有足够的能力支使我,这个动作让我非常非常地压抑。 看着王董用钢笔划上数字,我觉得自己一定要有点反抗。任何反抗都好。 “如果用蛇毒杀人非常困难,我会请底下的杀手用俐落一点的方式做事。”我冷冷道:“十之八九,会是用子弹搞定。” 王董原本已经写好数字,把支票递放在我面前,此刻却抬头看了我一眼。 “九十九,你是个谈判高手。” 王董点点头,拿起钢笔在我面前的天文数字后,再添上一个零。 我愣愣看着支票,没注意到王董已经走到门边。 “别让我失望。” 王董留下这一句,还有一个我绝对不会打开的资料公事包,走了。 支票的尾巴加了一个零,我本应高兴,却彷彿被重重揍了一拳。 我由衷希望这是最后一张王董的单,但肯定事与愿违。 今天韦如期末考,没来上班,可爱的女孩在我最需要说谎解闷的时候缺席了。 我看着只有阿不思一个人在打瞌睡的柜台。 找阿不思吗?不,她是个拉子。我对拉子没有偏见,但跟一个绝对不会对我有异性好感的女生说话,我实在看不出兴緻在哪里。 叹了口气,我真觉得好累。 每个职业都有它的苦处,比起来,身为一个杀手经纪人坦白说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在旺季时我把单子尽量平均分配给底下的杀手,在淡季时我也不像其他的杀手经纪一样忙着鼓励潜在顾客买凶杀人。 以前当杀手,制约到期我才可以金盆洗手,有种不得不为的压力,否则就得选择用更激烈的方式告别杀手生涯。而当了杀手经纪,我想停手随时就可以停手,没有委託人可以逼我吞下凶单,也没有杀手可以逼着我讨凶单。 我想告别这一切的时候就可以,我很清楚这点。 但我好累。 为了委託人的利益杀人,不管是多么丑恶的理由,我都觉得这个世界运转堪称正常,杀起人来毫不马虎。而今天,我竟觉得为了委託人光明磊落的正义杀人,竟是非常非常的沈重。心里原本只有一丝灰雾,慢慢被正义湿润成沉重的云朵,随时都会崩溃成雨。 “难道是我不正常吗?”我看着支票。 支票上的数字就像一串货真价实的数字,不再具有其他的意义。冷漠与疏离。 我非常烦。 保持心情愉快一直是我的强项,现在我接到了王董金额丰沛的凶单,却搞得自己非常不爽。我想起欧阳盆栽所说的,当杀手的绝对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我们就是该如此,然后等着某一天,我们能够不再杀人为止。 “我,九十九,不需要藉着杀人来证明自己站在正义的一方。” 我真想跟王董这么说,声嘶力竭的。 我付了帐离开等一个人咖啡,提着一个我发誓绝对不会打开的皮箱,走在刚刚历经上班潮的大街上,心底想着今天以内就要把单子给交出去,否则可用的时间会短得可怕。 用到蛇毒啊?这可是三个月小姐的拿手好戏,如果她不是才刚刚完成了一个混帐单子就好了。是,我是可以再把单子交给她,她一定能够用自己擅长的方式把李泰岸弄成一条全身灰黑的屍体。 然而现在李泰岸的住家周围,全部都是记者跟警察,以及络绎不绝的游客,浩大的阵仗密不透风将李家紧紧包围,以三个月小姐现阶段的能力实在过於冒险。 我不只是一个仲介,我是一个经纪人,我必须对底下的杀手负起责任、照顾他们的感受、保护他们远离危险的工作环境,如果让三个月小姐接下李泰岸的凶单,无疑陷她於险境。 我又怎么舍得。 “也许我该考虑退休了。”我说。 灯光暗下,老式的红色帘幕从中间往两旁渐渐拉开。 我看着新闻局的行车安全宣导短片,以及他翘放在前座的长脚。 “不必如此。”他说,穿着一身邋遢的牛仔,吃着廉价的爆米花说:“你来找我,才不是因为想跟我说这种话。这张单子我接了,这句才是你想听的吧。” 我心中一阵安慰,伸手拿了他手里的爆米花就吃。不说话,算是承认了。 “打算怎么做?”我嚼着有点软掉的爆米花。 “方法不是问题,时间才是压力。” “的确,你习惯用耐心做事。” 我若无其事地瞥眼看他,不夜橙一点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逆来顺受是不夜橙的天生性格,这个人格特质也让我在想到他的时候,整个人放松了泰半。杀手的个人风格在他的身上,不意外成了累赘。 大萤幕映着神鬼奇航第二集的电影预告,然后是我一点都无法假装感兴趣的海神号预告,海神号那一类的灾难片对我来说,真真正正就是一场观影的灾难,我老是想不透为什么大难临头时大家不把时间花在好好回忆一生、当作人生最后一场享受的时光,而是慌慌张张逃命然后眨眼匆促死掉。 “虽然闲杂的人很多,眼睛也多,但我也正好混在那些人里面,当个没有人认识的记者或好奇的游客,伺机下手也就是了。”不夜橙说得一派轻松。 “限定蛇毒真的可以吗?”我看着电影预告。 “顶多失手。”不夜橙以非凡的平常心说:“失手也是一种可能,到时还请多多包涵。”让人佩服。 “世事难料,千金难买运气好,总之在全身而退的前提下,想办法杀死他就是了。”我说。 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我跟他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对於看电影这件事我们都很有共识,就是别说话。不跟身边的朋友讨论剧情、不猜测剧情、不要解释笑点、更不跟着字幕念台词。一句话也别说。 不夜橙静默惯了,正好我也不习惯跟男人说话。 每次要把单子交给他,只需要到他常常出没的几间二轮电影院,问问售票亭的小姐他正在哪一戏厅看电影就可以了。 在黑暗的电影院里交单,是我模仿前经纪人与不夜橙的互动默契,打从我第一次在黑压压的、塑胶气味的空调冷气里,坐在他旁边,向他自我介绍那刻起就确立了。我喜欢这种低调的交单模式。 你也许会问:“就算不夜橙再怎么喜欢看电影,也不可能每天都到电影院报到吧。” 是,你完全正确。 但说起来很妙,我从来没有在想把单子交给他的时候,在那几间二轮电影院里找不到他,大概是他命中註定拿到我的单子。或者更宿命地说,不夜橙天生註定当个杀手。 电影是达文西密码,众所瞩目的小说改编电影。 自从我知道达文西密码要拍成电影后,我就把看了三分之一的原着给放下,因为我喜欢看电影大过於喜欢阅读,我无法忍受由於事前阅读过原着,打坏了看电影时面对未知的快感。矛盾的是,在看过电影后我亦无法逼着自己去重读原着,因为我无法阅读一本已失去悬念的小说。 随着最后汤姆汉克的脚步,一路蜿蜒至罗浮宫即渐渐波澜壮阔的交响配乐,漫长的电影终於结束,我躲过几次的昏昏欲睡,侥倖地睁着眼睛到朗霍华的导演字幕横放在电影结尾。我庆幸自己没看过丹布朗精彩的原着先,否则一定会瘫在椅子上呼呼大睡。 走出小小的电影院,我们一起搭电梯往下。 电梯里有股让人焦躁的霉味,我猜应该是有只大老鼠病死在排气管里。 “合理票价?”我问。 “一百块。”他简洁回答。 不夜橙给电影评价精准的程度,不下於IMDB的分数。 他实在看了太多电影,想必做事的方式也从电影里得到不少的灵感。 电梯门打开。 “保持心情愉快。” “保持心情愉快。” 不夜橙消失在毫无特色的城市街景。 8 隔天,我南下到彰化探望一个退休的前杀手。 两年前他制约达成后在彰化跟有人合夥一间钓虾场,我们私交甚笃,彼此看过手中再也不会增加了蝉堡。虽然没有想看蝉堡到要重起炉灶的地步,但他一直叨叨念念要我组一个退休杀手联谊会,到时候大家将手中的蝉堡黏接组织一下,看看是不是能拼成完整的一本书。 “这个提议我会放在心上。”我拿着钓竿,打了个呵欠。 “你才不会。”他瞪着我。 黄昏时分我坐在北上的复兴号上,离开他居住的彰化小城。 不管是当杀手还是经纪人,旅行都是我工作里很重要的部份,观察移动中的陌生人也是我在百般聊籁中勉强提起的兴趣。这个社会的姿态,特别容易压缩在短短一节车厢里。 一个年约十七岁的少年坐在我身边,他的脖子挂着时下最流行的ipod,耳朵塞着白色耳机,缝里隐隐传出不知名西方乐团的英式摇滚。 这个时代,每个人的耳朵都会塞两种东西。 挥洒年轻的人,耳朵里塞着mp3的耳机,BT下载音乐是他们的人生之道。 事业有成的成年人,耳朵上挂着汲汲营营的蓝芽耳机,在公共场合展现随时洽谈生意的本领是他们提高身价的拿手好戏。 这两种装置都有瞬间让使用者变成人群孤岛的潜能,藉由剥夺与周遭互动的听觉,将人传送到某个看似风格化、却只是以忙碌仓促作为掩饰的孤独里。一旦耳朵里塞着这两种东西,身边的陌生人,就永远都是陌生人了。 哈。 不过这个社会的演变如何让每个人都成了孤岛,都跟我无关。事实上大部分的时间我也喜欢孤独,没有资格批评其他悬挂耳机的人工孤岛。我只是喜欢牢骚,中年人呓语似的生存本能……我承认。 少年正翻着苹果日报,翻了几页就停在李泰岸涉嫌保险金杀人的新闻上,聚精会神的。也难怪,这个号称台湾百年奇案的连续剧,已经以高收视率强暴人民长达七十几集,就连昨天也有最新发现:有个专家认为死者体内大量的出血,并不见得肇因於蛇毒,有可能是具有同样作用的老鼠药、减肥药等等。 报纸做了一份街头民调,随机访问民众对李泰岸是否涉嫌杀害弟媳谋取保险金,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认为李泰岸脱不了关系,但这些人里面,又有百分之七十的人认为现有的证据薄弱,无法起诉李泰岸。 “别看了,反正过几天,这个嫌疑犯就会戏剧性死在莫名其妙的正义底下。”我自嘲心想:“还是恶有恶报的蛇毒呢。” 车内的空位不少,我假装如厕,起身寻找更合适旅行的座位。 一个压低着褐黄色帽子的男孩,十指正飞快敲打着膝盖上的电脑键盘。 “有这么忙吗?” 我走过去,瞥看了萤幕一眼。 像是在写小说……这傢伙连坐火车的时间都不放过,又是座可怜的孤岛。 然后是个老太婆。 然后是个正在大声讲手机的欧基桑。 我走到下一节车厢,看见一个正在静静看书的女孩子,侧脸的轮廓很素雅。 她皎白的耳朵并没有塞着什么。 我在一个空位挂网上抽出几张报纸,若无其事在女孩身旁坐下。 也许你会说我胆小,但我真只是亲近美女主义者,我并没有任何搭讪的意思,我只是照着雪碧说的:“顺从你的渴望。”於是我摊开报纸随意浏览,舒服地坐在女孩身边深深呼吸,看能否闻到一丝发香。 女孩看的书我完全没有印象,现在回想起来也记不得。这点让我特别有好感。 现在的畅销书都是一种流行,一种你非得跟上的趋势,尤其当媒体一窝蜂告诉大家都在读什么书、好莱坞在改拍哪部作品的时候,你如果没到书店把那本书拿去柜台付帐,你就会被排挤到“你怎么没在看书”的那条线后。 我明白我这种阅读品味真是拙劣不堪,完全无法分优辨劣,只是一昧地想跟挤成一团的大众撇清界线,完全不管作品本身的好坏,说我是假品味我也认了。但我就是这样,偏执地认为读一本会让旁人皱眉头说:“为什么要浪费时间看一本不会有人跟你讨论的书”这件事,才有真正的阅读感。 有些事,真的还得通过孤独才能完全进入。 例如杀人。 “也许我就是这样,才会一直交不到女朋友。”我胡思乱想。 海线的复兴号火车经过了几个被岁月压扁的小站,上下车的人都少,铁轨上的轻微晃动增加了入夜的宁静。看书的女孩将书平放在轻微起伏的胸前,不自觉睡了。 我闭上眼睛,仔细分辨女孩的发香来自哪一个品牌的洗发乳时,口袋里的手机搭搭震动。我小心翼翼拿起,但我的动作已扰醒了身旁浅睡的女孩。 “不好意思。” 我起身,拿着震动的手机走到车厢的接驳间,来电显示是王董。 一股莫名的嫌恶感同样在手里震动着。 “王董。” “九十九,你那里好吵,你在哪?在火车上吗?” “是,请你大声一点。” “我有急事找你!你还有多久可以到台北!” “什么急事?” “总之你到台北以后,立刻到等一个人咖啡!” 我皱起眉头,这傢伙也太任性了吧。 “我想先知道是什么急事?” “听着,我可是取消了两个工作会报,急着跟你见面!” 这么急?我跟王董之间有什么事可以这么急? 他多半看了新闻,更新了下单的资讯吧。 “是不是蛇毒要换成老鼠药?”我没好气。 “什么老鼠药?” “……” “九十九,你到底要多久才会赶到台北?要不要我派人去接你?” “不必,我大概还要一个多小时才会到台北吧。” “那好,一个半小时后我们老地方见。” “一个半小时?” “快!这件事非同小可,十万火急!” “等等,我不想在等一个人咖啡谈这种事,换个地方吧!” 然而王董已挂掉电话。 我火大回拨,但仅仅进入语音信箱。 深呼吸,然后再一个深呼吸。我尽量克制自己用力踹向洗手间的冲动。 回到座位时,那女孩早已离去。 就在我想起不夜橙在面对我交付凶单时的淡然表情,我开始释怀。 我底下的杀手靠我接单吃饭,仰赖我才能看到短简残篇的蝉堡,冒着危险做事的人也是他们,面对大客户王董,我应该多一些耐心。如果王董想反悔彻单,我也该听听他说什么,总之依照王董的财力与气度,他也不会因为撤单就把钱一并收回去。 我一进等一个人咖啡,就看见王董坐在我熟悉的位子上。 “九十九先生,今天要点什么?” 我还没坐下,韦如就跑过来把菜单递给我,蚊子般细声跟我说:“王先生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啦,他好像很生气呢。”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不打紧。”我微笑,随便点了一些吃的。 我好整以暇坐下,只见王董全身都在紧绷着,脸色凝重非常。 “这是今天的晚报。” 王董这次没有拿来一箱沈甸甸的资料,而是区区一份联合晚报。 晚报里的某个新闻,被红笔圈了起来。 骇人听闻!台中市惊传国小学童集体性侵害同学! <记者张国正/台中报导> 一名国小五年级女生本月初遭同班五名男同学,利用下课时间强押至厕所,被其中三人轮暴得逞,女生事后不敢声张,变得沈默寡言,并视上学为畏途,经母亲追问得知上情,检具伤单后向警方报案时,被害女生情绪几度崩溃,警方传讯五人,依妨害性自主罪嫌函送少年法庭审理。 据了解,这起令人发指的学童性侵害案件发生在本月初,五名国小五年级的同班男同学,趁着下课竟将同班一名面貌姣好的女同学强拉到厕所,由其中一人在厕所门口把风,不准其他同学进入使用,其余四人则联手将女同学压在地上,由其中三人轮暴女同学得逞。 身心遭受严重创伤的女生遭受五人恐吓,事发后不仅未向老师报告,也不敢向父母诉说委屈,但自此郁郁寡欢,更视上学为畏途。女儿怪异的举止看在母亲眼里,直觉其中一定有问题,不断开导追问女生才终於明白事情原委,母亲极为震怒,立即带女儿至医院验伤并报警处理。 被害女生指证历历,警方通知五名男学生到案说明,五人在家长陪同下接受侦讯,其中一人表示曾在厕所门口把风,声称不知其他四名同学在厕所内做什么,另四人坦承合力压制女生,其中三人则坦承性侵。全案依妨害性自主罪嫌函送少年法庭审理。 我一下子就看完了,难以言欲的烦闷感充塞胸口。 王董全身紧绷的姿态,我大致上能够理解。 “九十九,你有什么感想?” “邪恶。” “还有?” “愤怒。”我承认。 “就是这样。”王董瞪大眼睛,缓缓点头:“正义是一种共鸣的语言。” 我没接腔,因为我只负责听,不负责建议。 韦如拎着玻璃水壶走了过来,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氛下诚惶诚恐地为我们倒水。 她走后,王董开了凶口。 “杀了他们。” “王董,你这么急着找我,就是为了杀掉他们?” “我等不及了。” ……我哑口无言。买凶杀人这种事,有这么急吗? “我能理解,不代表我认同你的做法。”我叹了一口气,说:“但我必须承认,此时此刻那五名犯案的国小生若遭逢意外死亡,我会感到一阵畅快。” “不能是意外,这次要杀得触目惊心。”王董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竟用到这种成语。 “这个单表面上很容易,但谁肯接呢?” “为了保险金,连朝夕相处的亲人都可以毫不留情杀掉,我给的钱比起保险金也不遑多让,杀掉这五个毫无干系的小鬼又有何难?” “对象可是小孩子。” 我想起八年前,杀死双胞胎姊妹的那一夜。 在清洗掉脚底沾黏的血迹后,八十七个恶梦接踵而来。 在梦中,我看见天真无邪的双胞胎女孩苍白着脸,从殷红的嘴里吐出白丝将我缠绕捆绑,我毫无抵抗的欲望,无尽的白丝渐渐遮蔽了我所有的视线。另一个灵魂出窍的我坐在床边,异常冷静地看着床上的我就这样被裹在一个巨大的白茧里,然后活活闷死。 最后双胞胎姊妹趴在白茧上,像巨大的蚕蠕动着,表情充满了憎恨的怜惜。 这,只是其中一个印象鲜明的恶梦。 “小孩子又怎样?你知道越战有多少小孩抱着炸弹冲向美军吗?” “我说小孩子,一个人砍掉一只手也就是了。” “我了解,九十九,我称讚过你几次了,你的确是谈判的高手。这次是五个人,当然是五人份的价钱。”王董面无表情,从怀里拿出一张空白支票,像昨天那样写上一串令人无法抗拒的数字。 是,就是昨天而已。王董已经完全迷上了买凶杀人。 “其中一个只是把风,还有一个没有真的性侵。”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他们辩护些什么,只知道这五个小恶魔不能这么个秋风扫落叶狂宰。 “所以呢?” “漠视邪恶,与邪恶同罪。” “那我换个方式说好了,如果让那三个实际轮奸的小鬼跟另外两个小鬼受到同样的制、裁,岂不是便宜了那三个罪大恶极的小鬼?” “我懂了,你说得有理。” “……”我没有任何期待。 “那么就让那三个小鬼在死前多受点苦头吧,看看你能够找到什么样的角色,在杀掉他们之前想办法让他们痛得魂飞魄散。”果然。 又是一句可怕的成语。 “时间?” “同一个晚上一并解决,越快越好,最晚不能拖过三天。” “三天?” “上帝创造世界不过七天,九十九,你要积极点。” 我头歪掉。 “条件杀人?” “这次就不要太为难你吧,只要在他们死前宣读他们的罪状,让他们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被当作猪宰就行了。”说着说着,王董突然想到似的表情,问:“对了,你找到能用蛇毒杀李泰岸的杀手了没?” “找到了。” “那一箱资料拿给他看了没?” “拿了,算算时间他应该快看完了。”才怪。 “果然值得信赖,跟你合作正义的事业非常愉快。” “好说。” 我疲倦地看了看錶,王董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拍拍我的肩膀,像个忧国忧民的绅士转身走了。 这样缠人的无奈场景,这种似是而非对话,还要重複多少次?如果这是一部小说,我真怀疑它的可看性。 我头一次遇到像王董这样沈迷於买凶的委託人,看到这种让人义愤填膺的社会新闻就打电话约我见面交单,以后是不是只要传个简讯给我我就得帮他找人做事?这种清洁社会的杀法,我底下如果没有九十九个杀手绝对不够用。 虽然我满脸愁容,但韦如一点也不怕我,兔子跳蹦了过来。 “九十九先生,请问你会累吗?”韦如弯下腰,眨着眼睛。 “真的是非常累。”我双手合十,祈祷:“真希望今天还有好事发生。” “你好幸运喔,今天正好是我的生日。”韦如笑嘻嘻,说:“等一下陪我去看午夜场的电影好不好?你请客喔。” “这算是好事吗?”我失笑。 “打你喔!”她一拳捶了过来。 PS:本回的对话“上帝创造世界不过七天,你要积极点。”改自电影神经杀手,在此感谢并致意。 9 又是晚风。 电影是一部描述邪灵附身的恐怖片,但在猫胎人横行社会新闻版面的此刻,市面上的恐怖电影好像都多了什么,但究竟多了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多了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韦如说。 “好像是耶。”我点点头。 这次我的意识可清醒,跟韦如看电影一切都很棒。 不,其实很普通,一点也不特别。但这样很棒。 我再三强调我并没有企求着什么,我只是喜欢亲近正妹。 深夜里的黄色计程车照样穿梭在这城市的血管里,但我们选择在路灯底下踩着拉长的影子,缓步在台北逐渐褪去的霓红里。 “猫胎人为什么要做那么恐怖的事,到现在警方都还不晓得是为什么,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有什么关连,其实只是为了犯案而犯案,光这一点就比杀人需要一堆理由的犯人要恐怖。”韦如这女孩对电影史上的杀人魔如数家珍:“你想想看喔,十三号星期五里的傑森是因为母亲唆使的关系成为杀人魔,半夜鬼上床的佛莱迪的妈妈是被一群神经病强奸生出的怪胎,上次我们看的德州电锯杀人狂,他也是个恋母情节严重的畸形。他们变成杀人魔的背后都有个琐碎故事,但是猫胎人没有。” “是还没有。”我想警方最后还是会逮到猫胎人,然后赏他一个理由。 “不知道的东西最可怕了。”韦如啧啧:“把活生生的猫缝在被害人的肚子里,想破了头也不知道猫胎人是想做什么。” “就算有理由,杀人魔还是杀人魔啊。”我不置可否。 “有理由的话就比较像个人,而不是一个抽象名词呀。”韦如反驳。 跟一个正妹聊各式各样的杀人魔,实在不构成浪漫约会里的任何成份。 不过我并不讨厌,反而有种异样的被认同感。 同样是杀人,拿钱办事比起没道理乱砍人要来得有“理由”,这点让我很安心。收取报酬做事,让杀手这两个字变成了职业的类目,而不是一种个人兴趣。 “韦如,你有没有想杀的人?” “?” “应该说,你有没有过,想杀掉过什么人的念头?” “一点点的念头也算吗?” “那就是有啰。” “好难喔,我想想看……”韦如陷入深思。 我笑笑,随即发现自己的笑有点疲倦。 不,不是疲倦,而是整个僵住了。 “把皮包拿出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冰冷地从我背后一公尺处发出。 韦如与我同时回头,一个穿着黑色帽T、戴着白色口罩的中年人站在我们背后,眼神冷酷地看着我们,手里轻轻晃着锐利的生鱼片刀。我注意到他埋在口罩背后的脸,皮肤坑坑疤疤,眼睛佈满血丝,呼吸紊乱急促。 是个快要犯毒瘾的毒虫。 不当杀手多年,感觉也迟钝了,我竟然让这种危险的傢伙无声无息跟在后面。 “……”韦如吓得脸都白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无意逞英雄大显神威,即使在韦如面前也一样,於是我爽快地掏出皮包,冷静地递给毒虫。然而毒虫接过我的皮包,眼看呆若木鸡的韦如一点动作也没有,竟着魔似地挥舞起手中的刀子。 “快!快!找死吗!”毒虫挥刀恐吓,动作不像是虚张声势。 韦如两腿一软,心急的毒虫踏步伸手便抢,另一只手微微扬起刀子。 我心中一凛,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原子笔,错身挡在韦如前面,身体快速撞向持刀的毒虫。面对这种程度的毒虫,我甚至还有时间犹豫了一下。 我故意将肩膀卖给了挥落的刀子,但就在刀子擦过我的衣服时,我抄起原子笔就往他挥刀露出的胳肢窝里猛力一刺。毒虫还来不及惨叫,就在我由下往上的力道催贯下,双脚脚跟抽筋似往上一拱,半截原子笔捅进了他的臂窝。 这一捅非同小可,痛得毒虫屈跪地上,连叫都叫不出来,姿势诡异得很难看。 我将摔落的生鱼片刀踢得老远,慢慢蹲下。 “搭计程车去医院,否则一拔出原子笔,动脉破裂你就死定了。”我捡起我的皮包,从里头抽了两张百元钞放在毒虫的手里,郑重警告他。 碰上杀人高手,这一下你挨得并不冤。我心想。 惊魂未定的韦如依旧没有回神,我牵起她的手就走。 “没事了,别害怕。”我说,按摩着她颤抖冰冷的手。 “刚刚……刚刚好可怕喔。”韦如咬着嘴唇,紧握着我。 “别害怕,深呼吸,慢慢走。”我说,捏着她的手活络血气。 走着走着,她终於发现了我的左肩正渗出血来,红花了衣服。 “九十九先生,你的肩膀受伤了!”韦如惊呼,松开我的手。 “……”我自己看着伤口,真是拿捏得太好,刀子仅仅划进皮肤底下半吋,既不伤及神经又流出够份量的血。 “你怎么不说话!”韦如审视着我肩上伤处,又惊又不解。 “我在想,是应该说小意思呢,还是应该说痛死了?”我微笑,自顾自说着:“前者有男子气忾,后者容易搏取同情。”接下来,最好是我希望的那种剧本。 “神经!计程车!”韦如跑到路边,向远处的黄色灯光挥手。 几分钟后我来到韦如的租处,听着她一边抱怨治安不好,一边细心帮我卷起袖子料理伤口。是,就是这样的剧本,而不是去医院的那套烂剧本。 在韦如小心翼翼用棉花棒沾碘酒伤口上消毒时,我用最不经意的眼神研究了韦如的房间,发现里头没有一件男人的衣服,跟气味。 我的嘴角不禁卷了起来。 “谢谢你,刚刚。”韦如将一块纱布盖上伤口。 “世事难料,千金难买运气好。”我说,看着肩膀上的纱布。 “九十九先生哪是运气好,你那招真的是够狠,你以前一定有练过防身术吧。”韦如剪下胶带,固定纱布,大功告成了。 防身术?这可是随手即器的杀人术啊。 “那句话是送给抢匪的,他今晚运气不好。”我微笑,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 接下来的剧本呢?我已经没有特定计画了,也不想更进一步。 “真会说呢,说不定啊那个抢匪是九十九先生的朋友,跟你串通好来一场英雄救美对吧。”处理好并不严重的伤口,韦如又回复到平日的嘻皮笑脸。 “是啊,还花了我很多钱呢,不过总算可以藉机来正妹的小窝一游。” 我在她那里喝完两杯水就走了,没有恋栈,就跟我不断声称的一样。 走在冷空气包覆的街头,我将双手放在口袋。虽然我已心满意足,但韦如没有留我下来多聊聊、喝点更像样的东西,还是让我有些怅然若失。 我刻意走回原路。那名挨刺的倒楣毒虫已经不在,地上也没有什么血迹。不知道是真搭车去了医院,还是被巡逻的警车铐住带走。 也许王董是对的,这个社会需要一点矫正的力量。 我想起口袋里还有一份用红笔圈涂的剪报。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到林森北路的地下道把剪报交给了鬼哥。 鬼哥一直想要干点惊天动地的案子提升自己的价值,我想了想,与其把单子交给分不清楚现实世界与虚拟游戏的龙盗,不如把这张单子丢给鬼哥,希望他藉由这张单子探索自己的极限。 鬼哥接了单子,非常高兴,应诺我一定会把这五个邪恶的小鬼杀得支离破碎。 “三天很赶,目标现在暂时没去学校上课了,所以无法一网打尽,五个地方一个晚上搞定,不容易。”我提醒鬼哥:“重点是,因为青少年犯罪保护法,这五个国小学生的身分没有曝光,你得自己想办法把他们的底掀出来。” “放心吧,不过就是五个小鬼。”鬼哥狞笑,露出褐满菸垢的牙齿。 我离开算命摊前,想起了可以顺道一提的事。 “鬼哥,如果你有一天退休了,会不会想加入退休杀手联谊会?” “有这种东西吗?” “假设有的话。” “说得我蠢蠢欲动了你。”鬼哥想了想,说:“应该不会加入吧?跟一群杀手联谊感觉一定很怪,难道聊大家以前都是怎么杀人的吗?” “也是。”我点点头。 我真的只是顺道问问。鬼哥的制约可不简单,他要当上杀手界的第一把交椅才会金盆洗手,至於怎么样才算是第一把交椅,我就不清楚了,但宰掉的目标可不能少这一点倒是很确定。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蓝了。 下意识打开电视,热到最高点的铁道怪客新闻又有最新的发展。由於缺乏直接证据,涉有重嫌的李泰岸竟被当庭释放。 李泰岸大言不惭地对着镜头发表议论,他说在火车翻覆附近拍到的可疑小货车,又能证明什么?就算他翻车前两天出现在那里,那又怎样?“相信专案小组手中已经没有牌了。”他说。另一关键事证是死者体内验出第二种药物或毒物,证实是死於他杀,李泰岸说这也与他无关:“我弟弟已死,如何证明我和他共谋害死弟媳?除非把他叫起来问。” 我切换着频道,每一台都是李泰岸笑容满面的画面。 “继续出你的风头吧。”我喃喃自语:“希望你自己也买了高额保险。” 新闻画面的边缘,化身成记者的不夜橙站在角落,将麦克风递给了李泰岸。 这个新闻,很快就会落幕了。 我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隔天我什么地方也没去,在沙发上浑浑噩噩睡了一整天。 醒来后已是晚上七点,我穿着拖鞋邋遢地到街口的便利商店买了一个国民便当,微波热一热,翻着晚报,就直接站在杂志区前吃了起来。 快吃完的时候,一道影子叠在我的脚上。 我慢慢回过头,手里还捧着便当。 “你住附近啊?”欧阳盆栽打招呼。真是巧遇。 “可以说是。”我虽然我不想让人知道我住哪,但脚上的拖鞋可瞒不过他。 我看见欧阳盆栽手里拿着好几副扑克牌等着结帐,反问:“你买这么多副牌做什么啊?家里在开派对吗?还是开赌场?” “记得我跟你提过的制约?”他抖动眉毛,神祕地笑着。 “不是吧?”我瞪大眼睛,停止咀嚼口中的饭粒。 “过几天我就要去参加国际诡阵赛了,跟赌神一较高下。”他精神奕奕。 “要我陪你练几场吗?我也是诡阵的高手喔。”我自告奋勇。 “还是免了吧,跟你练牌我会退步,不如看录影带。”欧阳盆栽直截了当。 真想揍他一拳。 “如果顺利,希望能用新科赌神的身分跟你喝喝酒。”他爽朗地笑道。 “不顺利的话,还请不吝分享我最新的蝉堡。”我回敬。 欧阳盆栽笑笑,走到柜台付帐。 “对了,顺道一提。”我吃着便当,趁他还没离开我的视线问道:“如果你真的不干了,会来参加退休……退休联谊会吗?” “你在开玩笑吧?”欧阳盆栽失笑,挥手走了出去。 真的这么不受欢迎吗?你们难道真的可以毫无留恋地舍弃蝉堡退出江湖吗?我嚼着卤蛋,歪头想着这个问题。 此时,我的手机响了。 我认真地祈祷不是王董,这才看了来电显示。 “九十九,我刚刚已杀掉了其中两个。”是鬼哥。 “喔?”我点点头,果然非常有效率。 “不过对不起,我实在无法继续下手,我也说不上为什么。”鬼哥的声音很紧绷,好像在发抖。 我愣了一下,才说:“没关系,你做得很好,孩子受到教训就会乖了。” “……真的没关系吗?”他有点畏缩。 不知怎地,我反而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说不定,我早就知道鬼哥根本不是处理这张单子的最佳选择。 却是,最适当的人选。 “没关系,但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我走到琳琅满目的饮料柜前,颇为犹豫地看着咖啡那一排。 “你说。” “把剩下那三个臭小孩各砍断一只手。”我打开饮料柜的门,冷气扑上了我的脸,让我精神抖擞:“让他们再也没办法一只手抓滑鼠另一只手按快键,以后就不会沈迷线上游戏了,我想对他们以后的人生大有帮助。” “这我办得到。我不会砍在关节上,让医院绝对缝不起来。”鬼哥保证。 “交给你了。保持心情愉快。”我挑了一瓶罐装咖啡。 “保持心情愉快。”他挂掉电话,马不停蹄砍手去了。 我回家后立刻向沙发报到,又狠狠睡了它一次,直到半夜才醒来。 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确认新闻。头一次我觉得这个世界跟我很亲密,所有的社会案件我都掺了一脚……我想这就是我为何如此疲倦的原因。 在媒体与检警团团守备下,李泰岸还活得好好的。但晚间新闻的重点不在南回铁路怪客案,而是今晚骇人听闻的虐杀国小男童案。 “行政院长宣示要扩充警力全力防堵犯罪,社会的治安依旧是况愈下;今晚稍早有两个国小男童在家惨遭谋杀,一个小时后又有三名国小男童的右手被人砍断,送医急救后已无生命危险,但断肢遭到刻意破坏并无法以手术接回,手段十分凶残恶劣。据了解,警方已掌握特定线索,高度怀疑这五名男童遭人杀害皆是同一人所为。请随时注意本台报导,我们随时替你掌握最新消息。” 我揉着眼睛。 好样的。 只见主播带着公式化的微笑,继续念着另外一条新闻:“另外一则报导。一名中年男子倒在公园凉亭外一百公尺处,全身遭人砍伤一百多刀,失血过多,当场丧命。根据社区监视器画面可以清楚看见,被砍的男子疑似身上携带刀械,被一群飙车族拦下盘问后遭到砍杀,原因不明,目前不排除是帮派纠纷下的械斗。警方尚未证实持刀男子的身分。” 我愣了一下,肺页里积塞着污浊郁闷的空气。 画面停在一名中年男子倒在街口的血泊里。 一抹酱红色在昏暗的路灯下,涂行了好长一段路。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依稀,门缝底下有黑影晃动。 我打开门,只看见地上的黄色牛皮纸袋。 10 颱风在新闻气象预报里变成一个红色的圈,慢慢靠近台湾。 雨开始下,忽大忽小。 丧礼的塑胶棚子就架在马路中间,穿着黑色海青的师尼们诵念着往生咒。 真正参加鬼哥的公祭寥寥数人,理所当然都是我没看过的生面孔,在现场走动询问的警察都比亲朋好友多。不知是带着水气的风太冷还是气氛真的很萧瑟,所有人都微微缩着身体。 比对鬼哥遗留在现场的刀子上的血迹,所有证据都显示鬼哥就是杀死两名男童、砍残三名男童的凶嫌,所以来到现场拈香的亲戚朋友表情都有些怪怪的,并不多话,只有在接受警方询问时才会压低声音,窃窃私语鬼哥的反常行径。 想挖点八卦的记者当然也不请自来,尤其是在他们知道受到杀害的五个国小男童就是前几天轮暴同班女童的少年犯后,对“见义勇为”的鬼哥可感兴趣了。 这么多人,就是没有人走到白帘后瞻仰死者仪容,因为鬼哥家属给的红包太薄,被砍了一百二十几刀的屍体被殡仪馆缝得支离破碎,好像恐怖电影里的粗糙装饰。谁敢看。 我向鬼哥的黑白照片鞠躬,合掌拈香,奉上了两倍於尾款的白包。 走到白帘后,我看着棺材里几乎认不出来的鬼哥,有种荒谬的超现实感。 “你做得很好,你瞧,这是你应得的。” 我拿出昨天寄到我住处的蝉堡,用打火机点燃。 蝉堡化作妖异的火光,映着鬼哥残破的脸孔,撩动的光影让鬼哥的五官有了最后的表情。是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苦涩的笑。 “不怪你,世事难料,千金难买运气好。”我微笑,安慰道:“把厄运留给这一生,下一世别再动刀动枪了。” 不管鬼哥同不同意,如一大串废话的人生,就总结在这个句点。 蝉堡烧尽,最后一缕灰烟从我的手指缝中吹向天际。希望鬼哥的幽魂也夹杂在这缕破碎的灰烟中,了无遗憾地离开沈重漆黑的棺柩。 回到冷冷清清的铁椅子堆中,我思量着今晚又得到黑草男那里买一些平平淡淡的梦来做,否则又会睡不好了。这种情况不知还会持续多久,一想到就开始精神不济。 “请问你是阿鬼的朋友吗?”一个警察终於问到了我。从刚刚我就看着他一路从座位左边问到右边,一脸的无精打采。 “算是吧,阿鬼常帮我算命。” “认识多久?” “一年多。” “你对阿鬼的犯案动机有多少了解?” “从报纸上了解。” “他有没有跟提过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 “谢谢你的合作,这边有些基本资料你帮我填一下,然后签个名。” “不会。” 我跟参与办案的警方聊起了那晚的情形,拼拼凑凑,大致明白了整个过程。 与我电话商妥变更计画后,鬼哥展开砍手之旅。他先在社区篮球场旁的公厕将一名小鬼的手剁掉,并问出另外两名小鬼的下落,鬼哥随后赶往结伴行窃的两名小鬼经常出没的公园。 当时,两个小鬼正在公园凉亭下分赃刚刚从便利商店偷来的东西,附近没什么人,沉着冷静的鬼哥吹着口哨走进凉亭,刀起刀落,断了手的两个小鬼立刻昏死过去。鬼哥用橡胶管绑在两人伤口上缘止血,然后将两只断手丢进凉亭旁的垃圾桶便走。 阴错阳差。 一群经常出没在公园附近的飙车族正好约了另一个帮派的混混在公园谈判,左等又等瞧不见对方的人马,却见鬼哥低着头匆匆走过,血气方刚的飙车族於是将鬼哥拦住盘问。只见鬼哥身上有血、袖口藏刀,这一下误会横生。 飙车族於是将鬼哥团团围住,你一刀我一刀…… 杀手只有两种方式退休,鬼哥选择了最坏的那种。 “这种年头飙车的小混混最狠了,连黑道大哥也不看在眼里……” “人聚在一起脑袋里的东西就会变得很可怕,上次不是有个路人在路口不小心看了飙车族一眼,背上就被插了一把蓝波刀?妈的,差点就当场翘毛。” “现在即使掏出喷子,那些飙仔也不见得怕了你,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 警察抽着菸,说若是他值勤遇到飙车族,连警笛都不敢亮起来。另一个警察说,上个月有个刚出狱的黑道大哥在路边啐了飙车族一句,肚子就被插进一把生鱼片刀。有个警察偷偷说,其实这五个犯下轮奸罪的小鬼被鬼哥给死砍残也不坏,因为他们迟早会变成更可怕的废物,其余人纷纷表示同意。 我听着,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没等到公祭结束我就走了,撑着伞来到细雨纷飞的忠孝东路。 诊间里谧着淡淡的精香。 这次我预约了整整三小时,可以无止尽地赖在这张沙发上。反正颱风快来了,也不会有人急着找医生讨论脑袋里的白癡幻觉。 “我犯了错。”我揉着太阳穴。 “发生那种事,你硬要揽在自己身上,只能说你把自己看作上帝了。”蓝调爵士手指捏着茶叶,轻轻放在壶里:“没有人可以掌握运气,九十九,阿鬼只是提前走到了他该走的路。” “我犯了错。”我揉着太阳穴。 “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明明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你这么想不过是自找麻烦。不过你既然付了钱,精神科医生就该继续开导你不是?”蓝调爵士沖下刚煮沸的水,不疾不徐道:“换个方向,我们做杀手的取人性命习惯了,偶而也会有同行不幸遇到了死劫,这也是很理所当然吧?每个杀手在成为杀手前都有了在生死里打转的觉悟,我不认识阿鬼,但阿鬼想必也不例外。” 蓝调爵士沖着茶,空气里本应很浓郁的茶香,钻进我的鼻腔里却是淡然无味。 我的身体里,还蓄满了告别式上的萧瑟。 “连续接下王董的单,让我隐隐心神不宁。”我闭上眼,回想双脚浸行在马尔地夫海水里的沁凉感觉:“那些数字弄得我鬼迷心窍,王董开出来的单子我也想不到理由推辞,每一张单子上的目标都是无可挑剔的该死,但我老觉得不大对劲。” 顿了顿,我继续说道:“也许是我的运势开始下滑了,拖累了鬼哥。” “对於运势我就没有研究了,但我没听过经纪人有所谓的法则,或是职业道德。”蓝调爵士将一杯茶水递了给我,淡淡说道:“如果你真觉得你有能耐拖垮身边的人,也许你该考虑将某些单子给退了。” “退单?理由呢?” 我的手指被越来越烫的茶杯给炙着,但我不在乎:“当杀手时最让我心安理得的,是我从不判断谁该杀谁不该杀,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工具。后来当了经纪人,让我远离罪恶感的理由还是一样,我绝对不判断谁该杀谁不该杀,我只负责完成雇主的期待,就这样。” “可以理解,与价值判断保持安全距离,百分之百你的作风。”蓝调爵士的语气带了点称许的意味。 我喝着茶,有点狐疑蓝调爵士的专业判断。 现在我真正需要的,应该是一杯威士忌吧。 “不过说些让你高兴的吧,刚刚你进来前十五分钟,电视新闻快报说,李泰岸在自家遭到毒蛇咬死。”蓝调爵士坐在桌子上,捧着热茶说:“我觉得那傢伙死得好,跟我一样拍手称兴的人一定不少。换个角度想,虽然不是你的本意,但你的确参与了一件好事。” 竟这样鼓励我。 “杀人从来不是好事,只是我们的工作。”我又皱起眉头:“你知道吗?自从鬼哥仆街后,王董一连下了五个单。短短七天,下了五个单。五个单。五个单。五个单。” 我看着落地窗外灰压压的天空,不再有光线从完美的角度射进诊间,而是淅沥沥打在窗上的模糊雨点。 “不收你的诊费,我真想听听是哪五个单。”蓝调爵士眼睛一亮。 “一个比一个扯。”我嫌恶地说。 第一个,是在谈话节目中批评大法官城仲模带女人进宾馆的名嘴唐向龙。唐向龙以前也是个搞婚外情的能手,还把女人带回家上小孩的床猛打炮,丑事最后被自己的娘亲爆上了数字周刊,一时沸沸扬扬。现在大言不惭干谯别人搞婚外情,引述王董的评语,简直是无耻。 “无耻的人都得死的话,我们就没政治谈话节目可以看了。”蓝调爵士说。 “不看那些节目也没什么了不起。”我皱起眉头:“无耻的人是不是该死也不是重点。” 第二个,是屏东某宠物繁殖狗舍的负责人。该负责人长期虐待上百只宠物犬,任这些宠物犬饿死泰半,不幸还活着的也瘦成皮包骨、肠胃萎缩,在获救后只能勉强接受灌食,新闻报导里的画面触目惊心,任谁看了都会掉眼泪。这个新闻正好被坐在电视机前蒐证的王董看见,算狗舍负责人命中註定该死。 “不好意思,这个我也觉得该死。”蓝调爵士举手。 “别说你,我也觉得该死。问题是我一想到王董坐在电视机前蒐证的画面,我就觉得浑身不舒服。”我全身无力道:“就因为电视遥控器下面压着一箱钞票,这个拿着遥控器的人便可以决定电视机里任何人的生死,那种感觉真令人反胃。” “偏偏你也觉得他做得对,这才是最糟糕的部份。”蓝调爵士莞尔。 “不。” “不?” “最糟糕的部份,是条件杀人的限定手法。”我似笑非笑看着蓝调爵士:“王董坚持要饿垮狗舍负责人几个月,等他只剩下一口气时,再将狗舍负责人丢进一群飢饿的狼犬里,让他活活被咬死吃掉。” 执行起来不难,只要将目标绑架到深山监禁起来就行了。问题是,我要怎么安抚接单杀手的情绪?杀手是杀手,变态是变态,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第三个,是钻研成语自成一家的教育部部长杜正圣,他被这个社会讨厌的理由可说是罄竹难书,自然也在王董大笔一挥的生死簿上。据说杜正圣也是现在中学生最常在周记上,公开表示最想在杀手月的猎头网站看见的名字。 “我总觉得杀政治人物会造成大问题。”蓝调爵士不以为然:“只要是人,站在镜头前久了都会疯掉,政治人物的丑态有一大半都是媒体模捏出来的,杀掉这样的全民丑角并不公平。” “跟我说有什么用?王董说,教育是一个社会的根本,而这个社会并不需要一个乱用成语的教育部长。王董要从教育改革的基本面切入,警惕这个社会。”我冷笑,用手指比了个枪形。 碰。 “买凶杀人的标准已经从高标准的邪恶,降到低标准的“需不需要”,王董第四跟第五个杀人名单,我简直等不及了。”蓝调爵士哈哈一笑。 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四个,是某中部私立大学企管系的人渣,叶同学,简称叶人渣。叶人渣用性爱偷拍光碟威胁想分手的女友,女友不从,叶人渣便砸毁女友的电视与电脑,最后还将偷拍内容放在网路上毁谤女友,一度还造成友女厌世自杀。 “这个叶人渣可了不起,网路上想用玉蜀黍插他屁眼的人可以排队环绕小巨蛋好几圈。”我註解:“叶人渣的照片跟身家全都公佈在网路上,这辈子是当不回人了。” “网路上闹得沸沸扬扬?但新闻上好像没什么看到,这消息很生啊。”蓝调爵士一脸狐疑。 “别小看王董,他搞科技致富的,去草根性强的网路里微服出巡,探查一下乡民想杀掉谁一点也难不了他。”我其实有点想笑,我对欺负女生的畜牲一点都不抱同情。 “啧啧,第五个呢?”蓝调爵士的身子又前倾了不少。 第五个,也是王董在网路上寻寻觅觅,终於得见的每日一杀。 我从口袋里拿出王董在网路上列印出来的,皱皱的资料。 根据日本地区的论坛发表,中岛佐奈在拍摄“水地狱”强制子宫破坏该片遭到剧组使用不明粉末药物强制喂食,之后进行拍摄动作。由於该片的内容过於残暴以及毫无人性可言的拍摄方式,导致中岛佐奈身心以及身体受到极度的创伤。根据我所看到的内容,经过翻译网站的翻译之后大概说明一下:中岛美眉因为这件事情住院四个月,好像脏器受损、外肛门破裂要装人工肛门,还有心理受到极度的创伤,所以以后没有中岛美眉的新片可看的可能性非常的高。 请注意,影片内容的图出现中岛美眉口吐白沫神情呆滞的画面,本人猜测可能是药物导致所引起的反应,该公司实在惨无人性,令人痛心疾首,令人扼腕,AV界将痛失一名美优。 久久,蓝调爵士说不出话。 “要杀的人,当然是当初在水地狱A片里凌虐中岛佐奈的那几个流氓男优。”我面无表情,做了抹脖子的手势:“那些流氓男优要面对的条件杀人,一定会让他们恨不得自行了断。” “为了杀人,王董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蓝调爵士拍拍脸颊。 “到日本还有特支费可以领,这个单子还兼具观光旅游,难得一见的好单。”我好像应该笑,却一点也挤不出幽默:“欺负女人的男人是我们的叛徒,有几个杀几个都不可惜,但我一想到王董根本没看过那支A片就根据网路传言下单,就觉得这张单从头到尾都很荒谬。” 五张单,每一张单都有它丰沛的正义,也有同样份量的莫名其妙。 “那么你怎么办?”蓝调爵士问到了重点。 “说过一百万次了我不作价值判断,收到的又全是漂亮的即期支票,所以当然往下发给了五个杀手。”我连苦中作乐的笑都敷衍不出来:“所以我现在手底下最能干的杀手,全都忙得不可开交。” 说到底,即使我认为自己的运势低落拖垮了底下的杀手,我还是不由自主接下了所有的单子。不做价值判断是我以往保持心情愉快的关键,现在,它成了我性格上的大漏洞。 也许经过价值判断后所接下的单,我要为出勤的杀手负担生死责任的比例较重,因为我决定了什么接、什么不接。而什么单都接,决定的就是命运了?但如果是这样,我又怎么会为了鬼哥的死深感内疚呢? 又,真实的我到底是什么想的?其实是一团渣里渣巴的乱。 “听起来真的很惨,幸好你没把这些单丢在我的脸上。”蓝调爵士吁了一口气,认真说道:“我该说你够意思,还是很识相呢?” “放心吧,再这样下去你很快就有事可以做了。”我回敬。 蓝调爵士笑了笑,分析道:“以精神分析的角度来说,这个王董是个很有趣的个案。王董跟你恰恰相反,他勇於做价值判断,而且非常用力,这种用力的态度让你非常不舒服。” “何止。” “一个社会学家韦伯说过,所谓的权力,就是逼迫一个人做他原本不愿意做的事。与其说王董热衷於正义,不如说他执着的是权力。从白手起家到经营出一个富可敌国的大企业,钱能办的事王董差不多都想像过了,也说不定都做得差不多。但钱可以买到的权力可以大到什么地步呢?除了发动战争,最彻底的应该就是杀人吧?” “说不定吧。”我意兴阑珊。 “有句话说,权力如果放着不用,就等於没有权力。”蓝调爵士耸耸肩:“初嚐买凶杀人滋味的王董,完全克制不了自己继续行使这项权力的欲望。从他杀掉自己儿子以成就企业帝国的幼稚想法来看,可以知道王董有种帝王般的威权思惟,他的意志总是君临天下的,只有在那样的、从上往下看的角度审判着这个世界,王董才有掌握权力的充实感。” “重点是他什么时候会停吧?”我听都不想听。 “王董的正义已经到了钜细靡遗的程度,只要媒体不断报导坏人、制造坏人,要他停手,除非报纸杂志电视一夕之间全部消失。” “那是想像的正义。”我竖起中指。 “而你却一点也没办法反驳。”他完全命中。 其实我并不想听这一长串废话,蓝调爵士也早看出来。他只是喜欢讲。 “你如果真的这么介意,我有个办法。”蓝调爵士瞇起眼睛。 “杀了王董吗?”我摇摇头,说:“抵触职业道德的事我是不干的。” “不。”蓝调爵士摇摇头,自信地笑。 对了!差点忘了你的拿手好戏! “催眠!催眠是吧!”我的手指敲敲脑袋,说:“你可以透过催眠改变王董脑袋里扭曲的正义,让他回归正常。”有点兴奋起来了。 “不不不,催眠对自主意识强烈的人来说,也许可以改变短期内的特定行为,并无法改变他们的个性。我想买凶杀人的欲望应该也算是自主意识强烈吧,行不通的。”蓝调爵士反驳了我,让我很是失望。 蓝调爵士不以为意,继续专业的补充分析:“你说过,王董为了让假绑票案取信於两个儿子,不惜把右手小指给切了下来,这种执念已非一般人所能想像。再往前推,王董制造假绑架案的目的,只是为了一个虚幻的、不一定能够达成的企业蓝图,但用的手段已是如此激烈,可见他一意孤行的怨念深重,到了自以为是的地步。” “喔。”那又怎样? “过度自以为是的人,往往是用强大的外在武装保护脆弱的内心,如果要突破他的武装,不能用老套的劝解——尤其劝解涉及到你最在乎的价值判断;你应该做的,就是加重他自以为是的价值。”蓝调爵士停下,喝了口茶。 “你废话不少。” “九十九,你应该把目标抓齐,然后请王董亲自杀了他们。”蓝调爵士冷笑道:“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大人物,不见得能亲自承受他们的决策。把刀跟枪丢给王董,让他看着目标魂不附体、跪在地上哀求他。渐渐的,王董拿枪的那只手也会抖了起来……” 我精神一阵。 是了!就是这个! “让王董明白抽象的正义与现实人生之间的差距,清醒自己在做什么。”蓝调爵士微笑,做出结论: “一举崩溃他自以为是的正义。” 11 忠孝东路的雨很大,但我重新回到大雨下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我撑着伞,一边想着下回王董下的单,不管目标是谁我都要想办法吩咐杀手先绑架囚禁起来,然后硬要王董亲手杀了他。 “最好是先绑架,骗王董说目标已经被杀死了。”我心中计画着:“等王董大言不惭说他很感动后,我再请王董移驾到目标面前,看看那个死掉了会让他很感动的活生生的人。” 我满意地写着剧本上的对话:“喂,他死了你不是会很感动吗?既然如此就动手啊……什么?王董你竟然在发抖?你不是只要怀抱正义就可以勇往直前地杀人吗!杀啊!扣下板机啊!不过你可要瞄准一点,不然只会听到无谓的惨叫而已啊。” 一想到那样的画面,我就乐不可支。 美其名正义,实质随喜好杀人的权柄,让王董有成为上帝的幻觉。但是烧再多钞票,人,还是没办法成为真正的上帝。这就是王董的弱点。 排练着剧本,我心里咕哝着还需要一句经典台词,当作这齣荒谬戏剧的谢幕词。赢要赢得漂亮,离开的背影要优雅。 “王董,这就是你一心向往的正义吗?” 太虚弱了。 “口中说着正义,手指却扣不下板机?王董,你只是想要证明自己可以主宰生死罢了,什么正义?你有的只是一仓库的钞票。” 不,太长了。这种电影台词王董可记不住,记不住就折磨不了他。 “王董,你有的正义,只是团虚张声势的屁。” 好像不错?虚张声势这四个字在这里用得挺不错。 “正义,理当有夺取他人性命的觉悟。” 终於有点意思了,我喜欢觉悟这两个字迸发出来的效果。 即使大雨我还是没出手拦下计程车,免得打断我的快乐思绪。我一路推敲着经典台词走路回家,想在巷口的便利商店买点牛奶零食。 还没走进去,一股视觉压力钻进我的背脊缝里。我本能回头,神经紧绷。 一辆蓝色的小货卡在对街,缓缓降下窗户。 是欧阳盆栽。 他不知已在这雨中守株待兔,等了我多久。 我松了口气,撑伞走向小货卡。 车窗后的欧阳盆栽穿着白色西装,看起来非常憔悴,不知道有几个日夜没睡好了,整个人深陷在没有朝气的糜糜躁郁里。不可思议的是,欧阳盆栽的眼神里却发出我从未见过的奇异光彩。那是一种面对生死大劫,在高压下焠炼出来的力量。 “九十九,我需要你的帮忙。”有如活死人的声音。 “什么忙?”我在伞下。 “想帮忙的话就他妈的上车吧,不过一旦上车,我的命就交给你了。”欧阳盆栽淡淡地说:“嫌揹着我的命太麻烦,就祝我一声好运,我也不会怪你。” “混帐,我们有这么好交情吗?” 我啐了一口,然后没志气地开门上车。 车子是租来的,方向盘上还贴着租车公司的连络电话。空调里有股新鲜泥土的气味。广播是气象预告,说着颱风在十二个小时以内就会笼罩全台,各县市单位随时注意停止上班上课的预告。 一个人的眼睛往右上方看,代表在回忆。欧阳盆栽此刻便是如此。 “九十九,我想杀一个人。”他缓缓开口。 什么跟什么啊?原来是这种问题。 “你是个杀手,你可以自己办到。”我简直嗤之以鼻。 “你是我唯一信赖的同行。” “等等,我从没听说过,一个杀手杀人需要委託别人的。”我失笑:“你这样好吗?喂,你可是骗死人不偿命的欧阳盆栽呢。” “事出紧急,我们只有三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可以杀掉那个人,我必须趁颱风来之前登上油轮出海。”欧阳盆栽看了看錶,又看了看我:“要杀这个人凭我一己之力很难办到,但有了你,或许再加上你手底下的杀手,就能在期限以内杀掉那个人。” “如果你没遇见我呢?你没把这种可能估算进去吗?” “我相信命运,也相信人可以创造命运。”欧阳盆栽在黑暗的面容底挤出微笑:“人生没有意外,我会认识你,自也不会没有意义。” “喂,记得吗?我退休了。”我竖起中指。 “我没忘记,不过你的手底下应该有不少杀手吧?如果他们能保密二十四小时,他们就派得上用场。” “很不幸他们都出勤了,你没想到这种天气也是杀手的超级旺季吧。”我摇摇头,拒绝:“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一定得这么快死,欧阳,你冷静点,只要你付得起钱,过几天我叫最好的杀手听从你的差遣。” “来不及了,你已经上车了。” “什么?” “如果不能以杀手的身分,那么便用杀人犯的角色帮我一次吧。” 欧阳盆栽发动引擎,雨刷忽地刷掉眼前几乎被溶解的世界。 “喂!” “谢谢。” 真是差劲的幽默感,但除了系上安全带我也没力气反抗了,我这种个性也是糟糕透顶。老天啊,能不能让我好好休息一下。 蓝色小货卡在大雨中慢慢前进,像是蜿蜒着欧阳盆栽複杂的思绪。 在车上,我接过欧阳盆栽託我寄给一位作家的长信。 信里,是一个故事。 关於一场天衣无缝的骗术。 关於一个善良杀手。 关於一段爱情。 读完了信,车子已停在一栋电梯大楼下。 一股灰色的空气在我胸口里郁塞着,挤压出多余残留的情绪。 车子熄火。 “弄到了枪,不过我还是想用这个。” 欧阳盆栽打开前座置物箱,两把在超市就可以买到的尖刀。 我关掉手机,戴上手套。 “够了。” “记得留给我一句话的时间。”他戴上手套。 车门打开,倾盆大雨掩护着我们追索的脚步,脉搏我们的愤怒意志。 男人之间的情谊,有时只要一杯酒就可以凿穿一座城池。 半个小时后,我们在滂沱大雨中昂首阔步归来。 车子再度发动,一道闪电白了整穹天空,雨势瞬间增强了数倍。 外头的空气雾了整片挡风玻璃,我脱下了红色的手套,将冷气开到最强。灰色的狂风无惧高楼呼啸在这座城市里,雨珠像百万棵小钢珠般击打着车子板金,震耳欲聋的响声填补了欧阳盆栽与我之间冰冷的空气。 “接下来,我需要很好的运气。”欧阳盆栽抓紧方向盘。 “我等着从大海打来的电话。”我将手机打开。 里面躺满了十七通简讯,跟三通语音留言。 等一个人咖啡居然还开着,唯一的可能,就是阿不思太闲了。 我挥别特地送我赴约的欧阳盆栽,下车一撑伞,伞骨就被强风倒竖成一堆废铁,我只好淋着刺痛的雨,快步跑进等一个人咖啡。 “呼。”我拍着身上的水,将废铁塞进伞架。 狂发简讯的王董还没到,只有慵懒的阿不思坐在吧台上MSN,这种鬼天气当然不见可爱的韦如。我狼狈地向阿不思打了招呼,往老位置走去。 “今天喝点什么?”阿不思在吧台后面嚷着。 “日行一杀,咖啡特调。”我大声说道,顺手在书报夹上拎走一份八卦杂志。 看着落地窗外的嚎啕大雨,整棵行道树都给吹歪了。 这颱风病得不轻,自以为是龙卷风来着,朝四面八方尽呼呼打打,飞树走石。 我也是神经病,大颱风天在“等一个人”咖啡厅,等着越来越超过的王董。 桌上放着厚厚的业务名册,我的手里翻着一点都不让人惊奇的八卦杂志。不知道尝起来是什么怪味道的咖啡还没煮好,这是我今天唯一期待的惊喜。 雨一直下,一直下,一直下。 直得下,横得下。 居然横着下。 这就是故事的起点,我诚挚希望这个故事接下来的发展淡如开水。 可庆的是,这次我有了重要的计谋筹码。 就在这个所有事全挤在一起的颱风天,我要击垮王董自以为是的正义。 “我,九十九,喜欢交易,讨厌为人民服务——那不是我该做的。为了正义杀人这样的理由,虚假到让我作呕。王董,你他妈的有病。”我看着八卦杂志,练习着关键对白。 八卦杂志是这个奇怪社会的缩影。杜撰的色情故事,千篇一律的冤魂索命,援交妹的鹹湿自白,邪教的荒淫交合仪式,丑陋政客的狼狈为奸。而这阵子最红的,莫过於怪异的连续杀人犯“猫胎人”。 猫胎人刻意模仿好莱坞犯罪电影里连环杀人魔的行径,让人不寒而栗,连侦缉案件的员警与犯罪专家都难逃一死,只能眼睁睁看着猫胎人把守报纸上的社会版,奋力抵抗着政治版上的罢免总统的新闻,然后理所当然成了数字周刊、独家报导、时报周刊等杂志的犯罪实录主流。 看在专业杀手的眼底,猫胎人所散发出来的犯罪特质尤其诡异。与其说猫胎人是一个恐怖绝伦的犯罪者,不如说他是一个荒腔走板的精神病。 “挪,你的每日一杀。” “谢谢。” 我靠着窗,喝着非常让我想杀人或被杀的每日一杀,无法平复躁动过后的情绪。我的身体里还残留着一股沸腾过后的痛快。无关正义,而是公道。 一想到我的双手再度沾满红色的血液,我的心脏就猛烈地撞击胸口。 那样很好,我杀人就杀人,就算是为了朋友出头这种理由也比正义强得多。 大雨中,一辆加长型凯迪拉克缓缓靠在咖啡店外。 停妥,王董低调现身。 一阵潮湿的风随着打开的门灌入店里。王董肥胖的身躯重重坐在我对面,沙发发出吱吱的悲鸣抵抗。王董手里拿着兀自滴着雨水的、坏掉的伞。 “没有一把可以抵抗颱风的好伞,是我们至今唯一的共同点。”我开口。 “九十九,这次要麻烦你全力缉凶了。”王董对我的开场白置之不理,一坐下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支票。空白的支票。 很好,现在连一纸新闻剪报都省了,更遑论厚重的资料公事包。 既然打定了主意,谋略从接单后才开始计算,我心境比以往平静得多。 “王董,大颱风的还赶着杀人,想必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吧。” “猫胎人。” 我一震。 “猫胎人?猫胎人是谁我怎么知道?不知道要从何杀起?” “所以支票上的数字会包含特别调查费,时间也会比以往的委託都要久。” “王董,我们干杀手的,在行的的是把人送进棺材,而不是侦探。” “厉害。” “我不懂。” “生意场上最厉害的谈判就是无欲则刚,九十九,我说过好几次你是谈判高手了吧?你放心,特支费很有弹性绝对让你满意,事成后我再送你员工优先认股权当破案红利,很自豪告诉你,鸿塑集团今年年底的股价绝对超越宏达电,你等着大赚钱吧。” “给我再多钱也没用,我的手底下没有这么能干的杀手,王董,如果你想缴税,找国税局;想杀人,找我;想抓凶手,去报警。” “九十九,在你的心中,邪恶是什么样子呢?” “有很多种样子。” “最极致的邪恶呢?” “邪恶的军阀发动邪恶的战争,邪恶的政客滥用言论免责权,邪恶的雇主整天买凶杀人,邪恶的老师栽赃无力反击的学生,邪恶的爸爸乱伦智障的女儿,邪恶无处不在,但这之中并没有最极致的代表——因为我无法认同,将其中之一排在首位后,就意味着其余的邪恶就是比较轻微的罪行。” “邪恶背后的动机不在你的考虑之中吗?” “邪恶就是邪恶,去比较谁高谁下并没有特殊意义。” “最近我看了很多新闻,看着那些政客丑陋的嘴脸,看着第一家庭贪婪地贪污,看着越来越多的谋财害命,我忍不住想,这些人的邪恶都有所图谋,要钱,要名,要官,相比猫胎人莫名其妙的仪式犯罪,这些在有所图谋底下的所作所为反而容易理解,非常人性了。” “结论是?” “所以邪恶的极致,就是毫无动机、莫名其妙的犯罪。” “原来如此,非常精闢的见解。” “九十九,无论如何我必须阻止猫胎人继续作乱下去,他的存在就是邪恶,他的邪恶就像找不出原因的疾病,蚕食鲸吞我们共同生存的社会。” 注意到了吗?从头到尾王董都听不见我的冷嘲热讽,他只是像佈道者一样尽说独属自己国度的语言。我们的对话越来越离谱,他却神色自若沈浸在正义的想像里。 瞬间,我竟有点同情王董。 眼前的这个王董,跟我刚刚遇见的王董,彷彿是两个不同星球的居民。 王董应该是个很寂寞的人吧。 爬到企业顶端的他,其实是个很难亲近的人,也很难用一般人的态度去亲近一般人。大概很少人能跟他好好讲讲话吧,不,说不定一个谈话的对象都没有。寂寞惯了,那股自大自傲的气养得越来越壮,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人。 居住在正义星球的王董,与这个世界的关系,除了形而上的企业图腾,就只剩下大扫除式的激烈正义。用钞票扫除害虫,就能改造这个社会?还是只是促进了人渣败类的新陈代谢?更重要的是,即使真正改造了这个社会,王董,你还是个寂寞的人。 这个社会,还是没有跟以人这个身分存在的你,发生过真正的关系。 这让我想起了一套韦如推荐的漫画。 “王董,你看过死亡笔记本吗?” “那是什么?” “那是一套日本漫画,里面的主角夜神月是一个高中资优生,无意间捡到一本能操控人类生命的神祕笔记本,只要在笔记本上写下对方的名字,对方就会在四十秒以内心脏痲痹死亡,如果附註死法的话,对方便会照着夜神月的剧本横死——也就是我们说的条件杀人。” “多少钱?” “夜神月不要钱。” “不,我是问那本笔记本多少钱?我出十亿,不,五十亿!” “王董你完全搞错了,那只是漫画的想像。” “太可惜了,竟然只是漫画的构想。”王董看起来很失落。 “没错,就是你这样的思惟,夜神月开始了他的人间净化计画,把一大堆坏人,审判过的、没审判过的,通缉逃亡的、到案被捕的,通通都写在死亡笔记本上,让这个世界在夜神月的可怕意志底走向没有犯罪,不,畏惧犯罪的路。”我看着王董:“我觉得死亡笔记本这套漫画应该请你当代言人。” “不打紧,我有钱也可以办到。”王董精神抖擞,像一只刚睡醒的雄狮:“九十九,你刚刚提到的话题,正好与我想跟你谈的基金会发展不谋而合。” “基金会?” “没错,透过基金会的行事运作在执行正义上一定更有效率,在我死后也能继续运作,这样才是真正永续的正义事业。我说九十九,要是我没猜错,你的杀手额度已经透支了吧?” “……” “所以将杀人组织化势在必行,你听听看,我打算召募一群退役的海军陆战队队员或是国安局的退休特务,由你专司杀人的训练,如果你有傑出的杀手手下也可以请他们依照杀人的专业主持课程,甚至加入探案缉凶的学分;而我,我会亲自撰写有关正义的课堂讲义,帮助他们成为对社会有益的杀手,当然碍於我的金主身分必须保密无法亲自授课,还请见谅。” “……不会。” 王董疯了。 这个人的存在,是全宇宙最大的荒谬。 这念头我之前就有过,却从未如此强烈。 “不过在那之前,还得麻烦你揪出让社会恐惧不安的猫胎人,九十九,大颱风天的所有人都躲在家里,但我却坐立难安,不得不找你出来下单。为什么?” “……” “因为,我想这个社会一定也有很多人跟我一样,对猫胎人的邪恶存在无法再忍受,我就没办法不挺身而出,其实大家都想让猫胎人消失却没有能力,但我有钱,你有能力,如果我们不杀了猫胎人,谁能?” “第二次了。” 我打断:“我强调我手底下没有福尔摩斯,没有柯南,也没有用爷爷发誓的金田一。根本没有杀手能够追缉这种杀人犯,这也不是我们的专长。” 王董肥胖的身躯发出自信的气势。 “天会收。” 我看着王董举起手,指着天花板上的吊扇。 “老天会帮助正义的一方,一向都是如此。只要我们站在天的正义,就能拥有击溃邪恶的力量。九十九,你还不明白吗?” 王董一只手指指着天,一只手指对着我。 三根手指紧紧指着自己。 这就是你所说的“天”吗? “我明白。” 我明白,你疯了。 疯得不可思议,疯得自以为是。疯得让人讨厌。 “我就知道你明白,来,这是你应得的。” 王董拿起笔,又开始表演现场写天文数字的君王姿势。 我看着他,在认清了王董已经陷入疯狂后,心里倒是意外的平静。 没关系,如果我抓得到猫胎人是最好,抓不到,我也弄一个出来跪在你前面。再把枪……不,把刀,交给你,然后看着你肥大的双脚发抖,最后终於崩溃逃走。 不,根本不必等到猫胎人的单,我只要快速连络正在做事的五个杀手,请他们之中的谁谁谁把目标绑走监禁起来,届时再请王董亲自动手就可以了。早点让他认清自己有多么可笑,这齣无聊的正义就可以落幕了。 王董突然抬起头,若有所思看着我。 “对了,九十九,上次那五个犯下强奸罪的顽劣小鬼,你自做主张改成了砍手又硬是退还了部份款项,我起先觉得很不忿,几乎就要对着你咆哮了。但后来我反覆想了想,倒觉得你的安排是个很有意思的凌迟,给了我很多的灵感。” “灵感?”你竟然用了这两个字。 “接近邪恶才能正视邪恶,正视邪恶才能了解邪恶。”王董似乎下定决心:“与邪恶保持距离并不能自称为善,我想要拥有真正的勇气。” “嗯?” “这次抓到猫胎人,请将最后杀死他的机会留给我,我想亲自动手。” 王董将支票递给我的时候,我整个脑袋一片空白。 “到时候如何使一个人痛不欲生、想死却死不了的技术,还得你请教教我了。”王董拍拍我的肩。 用力的,坚定的,灌注的。 王董起身,拎着坏掉的废伞,移动肥胖的身躯走向大门。 “我想那一定很有意思。” 王董微笑,开门走进外面的大雨里。 我呆呆看着窗外。 王董迅速钻进等候已久的凯迪拉克后座,司机慢慢驶离。 那是胜利者扬长离去的姿态吗?原来这齣戏从头到尾,最天真的就是我自己吗?王董的离去有点现实与虚构衔接不起来的恍惚,而我不晓得是站在现实的一方,还是虚构的那一个国度。 当我还来不及为剧本落空产生任何情绪时,黑压压的天空裂开一道白色的缝,缝里奔出光来,阴雨遮蔽的城市突然亮如晴昼,数十万被雨水埋没的城市线条霎时清晰分明。 在那巨大光明的瞬间,对面办公大楼上一道黑影忽地坠落,沿着狂风吹袭的角度斜斜摔下。那道迅速绝伦的黑影削破嚣张的大雨,不偏不倚,重重摔在王董的凯迪拉克上! 重重的摔!重重的摔!重重的好大一声重重的摔! 巨响,车玻璃横地飞碎成屑,一枚咻地黏在我眼前的窗上。阿不思抬起头。 最后是一声清亮的雷。 被狂风暴雨淹没的马路,不知名的自杀者从三十五楼的办公大楼自由落体,破碎的屍体重重摔垮了凯迪拉克车顶钢板,成就了正义君王的铁棺材。 司机勉强打开门,不知所措地看着被压毁的后座,完全慌了手脚。 震耳欲聋的大雨中,车笛声兀自长鸣着。 “那胖子死了。” 阿不思头又低下,继续她的MSN。 “是啊,那胖子就这么死了。” 我愣愣地看着窗上的碎屑。 世事难料。 千金难买运气好。 12 鸿塑集团永远的精神领袖被塑成了巨大的铜像,矗立在总公司的门口。 王董的讣文不计成本登在四大报的头刊上,丧礼亦十分风光,前百大企业的老闆与政坛大老无不赏脸,果然有企业君王驾崩的气势。我也致敬了一份奠仪,白色的信封袋里,装着烧成灰烬的最后一张支票。 “好聚好散,也许下一站就是你最喜欢的正义星球吧。”我鞠躬。 害死王董的自杀者毫无特殊之处,没有逼死人的卡债,没有感情问题,没有与人纠纷。自杀者只是一个非常孤独的人,跟这个城市里大多数的人一样。很多人替冤死的王董大抱不值,但那些摇头叹息只不过是廉价的交情罢了。 在冠盖云集的告别式当天,几个重要的社会新闻侵略了王董在报纸上的位置。 但我想王董不会在意。 名嘴唐向龙被在自家电梯里遭人割喉,挣扎逃出后在楼梯间倒倒爬爬了五楼,最后倒泊在管理员室外才气绝身亡。有一说,是唐向龙想在临死前缴交积欠的管理费,但我说放你妈的屁。 深入屏东山区打猎的原住民发现,被大肆报导的恶质狗舍负责人被绑在某大树下,发现时已无生命迹象。死者全身并无明显伤痕,疑似遭人活活饿死。 教育部长杜正圣由於外界质疑其专业的压力过大,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浮屍在浴缸里,杏坛与政坛一片哗然。一反常态的是,这次无人敢额手称庆。 涉嫌偷拍与前女友性行为并在网路散播的叶姓人渣,终於嚐到了报应。他在租屋楼下被人持钝器活活打死,身上有多处骨折与撕裂伤。警方怀疑凶手不只一人,开始往ptt网站乡民滋事的方向调查。 以上不是我刻意的安排,事实上王董死后我立刻取消了困难的条件杀人、与严苛的时间限制,全让底下的杀手们从容做事,只消干掉目标交差就可以了。他们自己可不会无聊到讲好同时动手,分食新闻版面竞赛。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王董遗留在人间的正义怨念吧。 “那些好运气的地段,结果还是来不及带给王董好运气呢。”韦如沉思。 “也许吧。”我笑笑,欣赏着韦如的小酒涡。 也许你会觉得这个故事结束得非常错愕,但现实人生就是如此。 没有清晰的接缝,没有明确的起承转合,只有一段又一段彼此交叠的琐碎乃至片段。共通处是这些现实人生什么时候会结束,连当杀手的也很难断言,只能在能呼吸的时候尽量膨胀自己的肺,然后轻轻吐出,消化这世界的态度。 是啊,态度。 这个世界当然有对,有错,有好的,有坏的,没有什么真正的黑白不清。那些“这个问题端看你看它的角度”类似的话,我觉得都是放屁的假客观,明明你心中有一把很硬的尺,只是你假惺惺不敢端出来量给别人看罢了。 所以有时候在电视上看到令人难以忍受的恶棍,当法律选择缓刑或轻刑去姑息他们时,我会怀念起王董自大的正义,跟那些尾巴拖着很多零的即期支票。 我会看着对面的空位,几乎被压坏的沙发上似乎还残留着什么。 但大多的时候我只顾着细嚼慢嚥悠闲的生活,自私,但心安理得。因为我知道我之所以偶而会怀念王董,是因为王董已经确确实实变成了无害的铜像。 我还是喜欢照单全收的杀手经纪,价值判断敬谢不敏。 等一个人咖啡依旧是我流连忘返的地方,即使后来我得知韦如跟阿不思是一对,而我只是一个搞不清楚状况乱入的大叔叔。但我还是喜欢那里的气味,喜欢那里的老座位,喜欢在那里翻着不知所云的八卦杂志,外加偶而的午夜场恐怖电影。 “九十九先生。” “嗯?” “什么时候我们还可以遇到抢匪啊?” “抢匪?” “对啊!我连原子笔都准备好了,你看!” “像你这种要求,我这辈子都没有听过。” “九十九先生不要学星爷的电影台词装年轻啦!” “哈哈,跟你在一起就忍不住年轻起来了。” “九十九先生。” “嗯?” “我觉得说不定我会爱上你耶。” “说不定?” “说不定喔。” 就是这样。 我喜欢我的人生。 五.杀手,猫胎人 ——追逐媒体的邪恶犯罪 1. 「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是啊,谁倒楣见过这种事? 川哥蹲在尸体旁,即使戴著口罩,还是可以闻见死者的恐惧。 很讽刺。 第一现场,竟是一台车身漆著「救人第一」的救护车。 氧气罩粗糙地用胶带黏在死者口鼻上,不知是大量的汗水浸润了胶带,还是死者生前最后的挣扎,致使氧气罩脱落了一半。 心电图机器接引到死者裸露的胸口,画面当然只剩下一条水平的绿线。 死者双手、双脚都被手铐铐在手扶栏杆上,大字形的受难姿势,但凶手却「贴心」地在她的左手臂插入点滴软管,用生理食盐水短暂维系她痛苦的生命。 吊在上方的点滴袋只消耗了一半,其馀的一半因为死者血管僵缩、血液凝固,无法顺畅地输入尸体内,逆染成了粉红色的汤水。 「凶手试图下药让死者昏迷,但药量不够,死者中途醒过来剧烈挣扎。挪,这些,跟这些。」法医指著死者手上、脚上的红痕与挫伤。 「等於是活体解剖嘛。」川哥皱眉,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捡起了手术刀。 微弱的路灯下,手术刀反射出红色的油光。 「不过也没惊吓太久,不说失血过多,光是疼痛就足以休克了。」法医拿著手电筒,检视死者睁大的眼睛。他暗暗祈祷自己说的是真的。 「这样啊。」川哥看著垃圾桶里的那团血肉。 黄色的封锁线外,交警焦头烂额指挥著拥挤的车潮,集中右侧车道前进。 正值晚间下班时间,每个人都想快点离开这该死的车阵回家。 「喇叭声越来越不像话了。」川哥皱眉。 「老大,照片都拍好了,要不要把车子先吊走啊?」丞闵提醒。 「十字路口的监视器调到了吗?」 「调到了,但是画面很不清楚,只看到……很模糊的人影下车。」 「喔?」毫不意外。 「不过对街的便利商店店员说,这辆救护车本来是停在巷子里,大概停了有一个多小时吧。车子有时会剧烈晃动,他还特别看了几眼。」丞闵自己做了判断:「老大,那里应该才是第一现场吧。」 「嗯,可能吧。」 「采指纹大概还需要至少两个小时的时间,再这样下去,我看……」 「好,吊走。」 川哥搔搔头,他对路口监视器原本就不抱太多期待。若精心策划的犯罪栽在区区监视器画面,岂不太可笑。 丞闵松了口气,下车传达川哥的指示。在路边等待已久的拖吊车终於上工了。 「查到是哪一家医院的救护车了吗?」川哥审视死者被切开的肚皮。 这一刀,划得支离破碎。 缝得,更是糟糕绝顶。 甚至还露出半条尾巴。 「查到了,车子是亚东医院前两天失窃的。」 「亚东啊……那不是在板桥吗……」川哥又搔搔头。 这种预先设想好的案子,地缘关系也不足以作为考量。 「老大,我们对媒体怎麼说?」刑事组发言人,老国迫不及待下车。 「大家都吃过晚饭了,没吃的也快吃了。」川哥的指示一向很简单。 「知道了。」 川哥跟在法医后面,最后一个下车。 大伙开始帮忙拖吊车小心翼翼拖住救护车,交警的哨声急促地阻止后头的车子闯越前线,不耐烦的喇叭声此起彼落。连记者的采访车也被塞在很后头。 是什麼样的凶手,会大费周章偷走显眼的救护车当犯罪工具? 又是什麼样的凶手,会特地将第一现场的救护车,从偏僻的巷弄开到车水马龙的十字街口,在红绿灯前好整以暇将车停妥后,一走了之呢? 如此大胆冒险,到底为的是什麼? 「这麼想,引人注目吗?」川哥点了根菸,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重重地吐气。 希望将沉淀到胃里的肮脏晦气,一并排泄出体内。 那晚,车水马龙的台北十字街头,惨案揭开了台湾犯罪史上最糟糕的一页。 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满心期待新生命的诞生之际,却在前往医院的救护车上,遭到恶徒凶残的「强制取胎」。肚腹被划了三刀,割破子宫,还来不及哭叫的婴儿被扯了出来,剪断脐带,丢到脚边冰冷的垃圾桶里。 歹徒最后将一只重达五公斤的死胖猫,缝进被害人遭剖开的子宫里。 死猫的半截尾巴,还刻意露在恐怖的缝线外。 「嚣张的王八蛋。」 川哥回头,看了一眼救护车。 两天后,媒体为他起了个名字。 猫胎人。 2. 电梯往上。 提了一盒在巷口打包的鲁味便当,上班女郎看著身旁大腹便便的孕妇。 孕妇姓王,叫王小梅,老公在大陆经商,久久才回来一次。 以前在电梯里看见小梅,她不施脂粉的脸色总是蒙著一层无精打采的灰——就算是家庭主妇也是要出门的,老是不化妆,男人怎麼提得起兴趣? 而现在,随著小梅的肚子越来越大,小梅的脸上就越显光彩。 黄色的数字方格缓缓向上爬动。电梯距离开门前,还需要几句话来打发。 「肚子这麼圆,一定会是个可爱的小孩。」她笑笑。 「是吗?」小梅喜孜孜摸著八个月大的肚子。 「小孩生下来后,日子可会相当忙呢。」她装出欣羡的表情。 在台北这霓红闪烁的城市里还有时间生小孩的人,寥寥可数。 该说是幸福吗? 还是日子实在过得太寂寞,只有用小孩半夜的哭声才能填补内心的空虚? 「忙一点好啊,比较充实。」小梅忍不住微笑。 「照过超音波了吧,男生还是女生?」她装好奇,但心想关我什麼事。 「我请医生不要先透露,想留给我们夫妻一个惊喜。」小梅看著鼓起的肚子。 「原来是这样。」她微笑。真是够了。 自从小梅发现怀孕后,每天就活在粉红色的喜悦里。 到大陆出差的老公明天就要回来了,算一算,上一次回家已是两个月前的事。有了孩子,老公回家的次数只会更多吧……小梅的心里这麼期待著。 电梯门打开,她笑笑走了出去。 「先走了,再见。」她微微点头,身为专柜小姐的她可是礼仪的专家。 「谢谢关心。」住在更楼上的小梅愉快地按下关门钮。 电梯往上。 门再度打开。 回到家,出门前刻意打开的电视上,僵化的政论节目依旧吵得火热。 在玄关脱掉鞋子,小梅打开冰箱,放好刚刚买的几盒牛奶与饼乾。 浴室里有水声。 「忘了关紧吗?」小梅微皱眉头,走向浴室。 浴室的门没关。 一个乾乾瘦瘦的陌生男人,正坐在马桶上看杂志,裤子拉到膝盖下缘。 浴缸放著半满的水,水龙头是打开的。 那男人,脸上有个明显的青色胎记。 「你好。」胎记男人反手将杂志放在马桶盖上。 「……」小梅震惊不已。 她感到呼吸困难。 如果她联想到前两天发生的社会新闻的话,就不只是呼吸困难而已。 胎记男人站起,不疾不徐穿好裤子,系好皮带。 那只是表面上,实际上胎记男人兴奋的心跳声,大到连紧张的小梅都听得见。 不行,应该要冷静。 要冷静,把抽屉里的钱、跟床底下的一点金饰拿给他,不要慌。 不可以慌。 为了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小梅深深深呼吸。 「那麼,我们开始吧。」胎记男人却咧开嘴,从腰间掏出一柄手术刀。 锐利刀尖上反射的薄光,剖开了小梅颤抖的无意识。 赤裸裸露出了,没有防备的恐惧。 「你……你是谁?来我家……」小梅后退了一步。 胎记男人似乎很满意小梅的表情,於是他的嘴咧得更开了。 「应该要问我,我要做什麼吧?」胎记男人的脚轻轻往旁踢了踢。 小梅这才看清楚,那是一个股股的登山背包。 「我……抽屉里有一些钱,那些钱……」小梅的眼角,本能地渗出眼泪。 胎记男人摇摇头。 摇摇头。 错误的答案来自错误的自我提示,这个世界还在自顾自运转。 只是这样,怎麼能帮助他重新建构犯罪的本质呢? 「我怀孕了,已经八个……八个月了……」这一紧张,小梅又好想吐。 「对啊。」他惊喜。 小梅不能理解,只是哭。 「所以跟你换。」 胎记男人提起登山包,拉开拉鍊。 一只活生生的胖猫,从里头探出了头。 「喵。」它说。 「喵。」他也说。 她昏了。 3. 看著乱七八糟的浴缸,丞闵的报告很难写。 川哥坐在马桶盖上,抽著菸,驱赶鼻腔里让人焦躁不安的血腥味。 一个蒐证人员在现场不停拍照,另外一个则试图在瓷砖墙壁与地板上蒐集可疑的指纹。倒楣的工作。 浴室门开著的,与主卧室的大床面对面。 丞闵刚搜遍了整个房间,坐在大床上休息,正好与浴室里的川哥斜对著脸。 「丞闵,什麼样的人会这麼急著犯罪?」川哥世故地搔搔头。 「……」丞闵皱眉,看著马桶上的川哥。 这算什麼问题。 「房间里的财物有什麼损失?」川哥看著菸头上微弱的光。 「没看到翻箱倒柜的痕迹,抽屉里还有现金,一共是一万两千三百元。」 「抽屉没上锁吧?」 「没。」 「那就是了。」川哥苦笑:「操,这王八蛋又不要钱,干嘛这麼急再干一票?这不是神经病吗?他还费事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有这种热心的凶徒吗?」 距离上一个命案不过二十四个小时。这下想要挡住媒体的视线,根本不可能。 「老大,这是一件好莱坞的案子。」丞闵若有所思。 「好莱坞的案子?」 「连续杀人魔很少是要钱的,他们要的是仪式。」 「喔。」川哥实在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有部有点年纪的电影叫火线追缉令,布莱德彼特跟摩根弗里曼在里头演一对警察搭档,戏里啊,那个变态杀人魔依照圣经里的七大原罪,残忍地杀了六个人,什麼贪婪、骄傲、愤怒、懒惰啊……总之,最后还把自己的头送给了警察,因为他想自己因为犯了忌妒罪被杀掉。」 「所以呢?」 「为了完成仪式,凶手也把自己当作其中之一。」丞闵正经地说:「在连续杀人魔的眼里,完成仪式是最重要的事,杀人不是为了杀人,而是把事情搞得很经典。」 「有道理,我应该说中肯吗?」川哥差点就成功阻止自己的嘲讽:「那你怎麼会跑来当警察,不去当导演啊?」 「在台湾拍电影,是一件很没人性的事。」丞闵认真地说:「当警察至少还有枪,比较有尊严。」 呿。 「那你说说这个好莱坞的案子,应该怎麼用好莱坞的破法?」川哥抽著苟延残喘的菸。 「我觉得应该先去查察最近几年,各大学医学院退学、辍学的学生记录。然后嘛……也得去各大医院精神科走走,问问医生最近有什麼病人说了什麼特别的话、有什麼病人分不清楚现实跟幻觉,看看哪个病人可能做出恐怖的事吧。」丞闵绞尽脑汁,回忆他最喜欢的几部好莱坞连续杀人魔电影。 「那要不要去监狱找个经典级的变态杀人魔,问问他该怎麼逮到这个……这个……」 「猫胎人。」 「猫胎人?」 「媒体取的。」丞闵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取的。」 话题不了了之。 留在犯罪现场的证据迹象,能够让他们谈的也不够多。 吊在衣架上乾瘪的点滴袋,悬浮在酱红浴缸里的针筒,止血带,动物毛发。 两个案子唯二的关连,就是受害人都是孕妇,子宫都被强制破坏。 第一个痛死在救护车上,肚子里塞了只死猫。 第二个奇迹似还没死,全身浸泡在暖暖的浴缸水中,肚子上还留著非常粗糙的手术缝线。刚刚从医院传来的最新超音波扫描报告,毫无意外,子宫里不见未出世的婴儿。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奄奄一息的活猫。 「活的猫啊。」 似乎,这个变态凶手正在进化中。 朝著非常恐怖的方向。 一想到这里,川哥的左眼皮颤动起来。 此时丞闵的手机响了,听了几句对方便挂断。 「医院打来的?」川哥捏著左眼皮。 「坏消息,由於严重细菌感染与大量组织坏死,王小梅撑不过了。」丞闵。 川哥没有叹气。 对一个遭貍猫换太子的准妈妈来说,死亡是最好的解脱。 4. 塑胶袋里躺著一团微温的血肉。 坐在窄巷里的馊水桶上,胎记男人回忆著今晚的犯罪内容。 野猫嗅著生腥的气味挨近,一只只高高竖起尾巴。 「想吃,可以啊。」胎记男人毫无表情,将一罐不明粉末撒在塑胶袋里。 胎记男人将掺杂不明粉末的血肉摔在脚边,群猫齐上,撕裂分食。 没多久,那团可怜的血肉只剩下黏在地上的血水,群猫意犹未尽地舔噬。 盘腿坐在馊水桶上,胎记男人打开背包里的笔记型电脑,在窄小的巷子里快速搜寻到覆盖大台北地区的无线网路,连上几个网路上最热门的讨论区。 果然,网路世界由於晚间新闻的报导,早已充满激烈的挞伐。 「喔,原来我已经有封号啦……」月色下,胎记男人露出满意的微笑,喃喃自语:「猫胎人,三个字的音节读起来好像挺不错。」 网路里对他残忍的犯罪手法毫不留情提出批判,几个如「这根本无关犯罪,凶手毫无人性」、「抓到后,应该把凶手凌迟到脱肛」、「马的我刚刚吃的晚餐都吐惹」、「夭寿!台湾终於出现真正的连环杀人犯了」的标题底下,都拖满了一长串的附和。 这些附和里有大量的情绪性干谯,也有很多混杂各个学科的精密分析。胎记男人,不,猫胎人,聚精会神看著网路上的每一条讨论,咀嚼著社会大众对他的评论与看法,看到有人试著比较两次犯案的内容差异时,猫胎人甚至虚心地在脑中做起笔记。 渐渐的,猫胎人的脊椎越来越弯,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爱煞了那些称呼他为邪恶代言人的字语,如同享用大餐,猫胎人吃食著这个社会对他的恐惧与愤怒,充盈著他下一次犯罪的能量。 不过,有一点猫胎人非常介意。 「竟然拿我跟陈进兴、陈金火、陈瑞钦那种等级的罪犯相提并论?」猫胎人不屑道:「他们算什麼东西?为钱杀人这麼低级的手段,怎麼能跟我伟大的犯罪摆在一起?」 这股不屑渐渐变成一股难以控制的焦躁,几乎驱使猫胎人离开窄巷,去进行他下一次的犯罪。此时电脑正好快没电了,发出哔哔的警示声。 猫胎人抬起头,天空已露出一条蓝缝,就快亮了。 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五点,猫胎人揉捏盘腿过久开始麻木的双腿,跳下馊水桶,打量起睡了一地的野猫。算算时间,猫胎人已经连续三十四个小时没有阖眼,迫不及待想知道自己对这个社会的影响,让猫胎人一点睡意也没有。 选了一只黑白相间的母猫放在背袋里,猫胎人将其他昏睡的野猫丢进满载的馊水桶里,诅咒了几句替代往生咒,这才盖上塑胶盖。 走到三条街外的便利商店,猫胎人迫不及待买了台北市第一份早报,苹果日报、中国时报、自由时报、联合报各买了一份,以免错过任何媒体给予的犯罪光环。 「百年奇案,南回搞轨谋取钜额保险金!」 「峰回路转!南回搞轨案爆出案中案!」 「李泰岸兄弟精心策划的犯罪蓝图?!」 「震惊社会的百年奇案,检调被摆了一道!」 猫胎人错愕地看著四份报纸的头条,这是怎麼回事?快速翻了翻报纸内页,只有在社会版的角落,稍微提到前天晚上离奇的救护车杀人事件,报导的内容根本不及网路上沸沸扬扬的万分之一。 「这怎麼可能?没有道理啊……干!这根本没有可能啊!」猫胎人跌坐在马路边,一条掌管理智的血管几乎要爆出他的脑。 什麼南回搞轨案?保险金?我管你是一千万还是七千万,只是为了杀一个人就把整台火车搞到脱轨,这称得上是犯罪艺术吗?不过是一场铜臭罢了!这种烂东西居然取代自己,强暴了每份报纸的头条! 视线突然一片黑。 杀掉那些不长眼的报社记者吧!杀掉那些自己为是的版面编辑吧!巨大的杀念犹如火山爆发,快要裂开猫胎人的脑子。媒体操弄新闻议题的把戏,此时猫胎人有了切身之痛。非常非常的痛。 ! 不对。 忽然,猫胎人茅塞顿开。 自己昨晚犯罪的时间是在报纸截稿之后,编辑根本来不及把记者写好的新闻稿塞上版面。混帐。尽管知道了原委,但猫胎人情感上还是觉得受到了伤害。 如果陈水扁深夜遭到暗杀,那麼无论如何,隔天的报纸还是会抢印头条吧?也就是说,虽然有截稿的不利因素,但终究还是自己的犯罪不受媒体重视,所以才没有得到如总统遭刺的重量级新闻待遇。 ……这麼说起来,原先的犯罪计画应该加快脚步,为了有效抢版面,把夜晚的犯罪扛到白天来干才对?猫胎人快速思考著,清晨的冷空气让他更加醒觉。 决定了。 事不迟疑。 5. 早上九点。 任教於警察大学犯罪心理课,同时也是谈论性节目的名嘴叶教授,精神奕奕地坐在家里餐桌上看著报纸,妻子刚刚开车送儿子去上学,留下丰盛的早餐。 即使还在家里,叶教授依旧习惯身著烫得发亮的黑色西装,最能凸显出他的专业素养,脚上穿著反覆擦拭的皮鞋在镜子前走来走去,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的踢踏声响,有种高级品味的悦耳。 叶教授喜欢这一切。 他笃信一个人身上衣装的标价,就等同於一个人份量。 楼下的门铃响了。 「谁?」叶教授起身,走到对讲机前。 「你好,我是苹果日报的记者,我们想针对猫胎人的案件向您做个访问。」 「是这样吗……一大早的,我才刚起床呢。进来吧。」 「实在是太感谢了。」对方似乎正松了口气。 一大早就有采访找上门,叶教授其实没有丝毫不悦,但在语言上摆个架子有助於抬高他的地位,何乐而不为?事实上,叶教授的心里正为了自己受到媒体的重视沾沾自喜著。 听著楼梯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叶教授打开门,对方一见到他便鞠躬问好。 「叶教授,实在是打搅了。」记者诚惶诚恐。 「贵报也真够烦人的,幸好我还没出门呢。」叶教授话虽如此,却伸了手拍拍记者的肩膀,说道:「你们这些跑第一线采访的也实在辛苦,吃过早餐没有?」 「这……还没呢。」 「别客气,我们边吃边聊吧。」 笼络媒体是叶教授一贯的做法。在这个世界上想要功成名就,就得跟媒体打好关系,这也是叶教授之所以有别於其他的同行的嗅觉,他可不想一辈子窝在警察大学里教书、或是去上节目通告赚钟点费。 总有一天,叶教授也想开一个属於自己的谈话性节目。 记者还没坐下,便拿出相机说道:「我们会放在显眼的版面。」於是叶教授对著镜头摆出非常严肃的表情,微微皱起的眉头散发出成功人士的神采。 让人陶醉的镁光灯过后,记者拘谨地坐下,将录音笔放在叶教授面前。 「是这样的,由於猫胎人连续两天的犯罪手法在社会上掀起很大的恐惧与讨论,许多人指出,猫胎人的犯罪很可能是台湾第一宗仪式性的连续杀人,请问叶教授你的看法?」 叶教授先喝了杯水,不疾不徐地轻了轻喉咙,表示慎重。 「我认为,猫胎人的仪式性犯罪意味著这个社会,受到好莱坞电影太多的负面影响,虽然目前为止警方收集到的证据还不足以明白猫胎人的犯案动机,但我可以大胆地预测,猫胎人一定还会继续犯案,直到警方跟上他的脚步为止。」 「虽然现阶段资讯不足,是否可以请叶教授分析一下猫胎人的犯罪动机呢?」 「动机,八九不离十,是为了哗众取宠。」 记者嘴巴,被这样的答案给翘开。 「哗众取宠?连续杀了两个人,就为了……」 「没错,就是为了曝光。为了曝光,猫胎人急切希望警方注意他与众不同的犯罪手法,所以才会冒险在短时间内连续犯案,这点暴露出猫胎人犯罪心理的不成熟,其实,猫胎人还在属於自己的犯罪逻辑。」 「难道猫胎人毁掉孕妇的子宫,把猫缝进去,不是一种犯罪逻辑吗?」 「不过是一种烂手术。」 「不过是一种……烂手术?」记者手中的笔歪了一下。 「对子宫的破坏,当然是一种犯罪心理上的选择,我们可以牵强附会猜测凶手有扭曲的恋母情节。」叶教授想起昨天深夜,他跟几名专办此案的警察解说了同样的内容,说道:「但是凶手实在是太刻意了。」 「太刻意了?」记者的身子震了一下。 「没错,太刻意了。猫胎人非常专注地在破坏子宫,将人类的婴儿取出再缝进小猫,而且在过程中,猫胎人还用点滴注射生理食盐水维持被害人的生命;第一次缝的是死猫,第二次缝的是活猫;第一次被害人提前死亡,第二次被害人还在医院急救——还是托了猫胎人打电话报警的福。你说,猫胎人在干嘛呢?」 「在改进他的犯罪能力。」记者很快回答。 「没错,改进犯罪能力,但改进犯罪能力做什麼?那只是很表象的东西。」叶教授为自己与记者倒了一杯牛奶,说道:「猫胎人一心一意延迟被害人的生命,就是想制造出恐怖的感觉,这种过於专注在增强犯罪强度的心态,要远远胜过於他想传达的东西。」 「表达的东西?」记者非常认真地抄著笔记。 「猫胎人只留下了犯罪手法,却没有留下讯息。」叶教授睿智地拨拨头发,说:「一个什麼话都不想说的凶手,大大失去他应得的魅力。」 「原来如此,没有留下讯息!」记者茅塞顿开,点头如捣蒜。 叶教授对记者的反应非常满意,补充说道:「当一个凶手没话说的时候,谁会替他说呢?」期待地看著记者。 「记者!」记者脱口而出。 「对,就是记者。」叶教授拍拍桌上的报纸,说:「你们这些记者能替他说什麼?有限嘛!最后还不是一大早跑来问我这个犯罪学权威的想法?」 句句命中要害,记者几乎要鼓起掌了。 「但……」记者像是想到了什麼,虚弱地问:「难道那种变态手术,不也可以看作是讯息的一种吗?子宫……跟猫?有没有什麼比喻上的关系?」 「硬要说,硬要说的话,哼,也不过是在告诉警察,他是一个有虐待动物习惯的人。除此之外?少来了。」叶教授自以为幽默地说。 「那麼,对於猫胎人崭新的犯罪手法,教授认为可以在台湾犯罪史上占有什麼指标性的地位?」记者将录音笔往前轻轻一推,意味著这段话特别重要。 「创新?指标性的地位?你在开玩笑吗,我看不出这个犯罪有什麼创新的地方,猫胎人所作的只是一种粗糙的模仿。」叶教授摇摇头,果断地说道:「这个犯罪最缺乏的不是技术,而是犯罪的心态。」 记者愣住了,好像完全无法理解叶教授在说什麼。 叶教授微笑起身,走到一尘不染的书柜上取了一本厚厚的犯罪学实录出来,迅速在里面找到了资料,说:「Edward Theodore Gein,一九○六年出生,美国东岸的支解杀人狂,从一九五四年起开始他艺术般的犯罪。他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在与世隔绝的小镇,性格孤僻,自从母亲过世后,他便将母亲的尸体保留在家中,好像她从未死去。」 记者接过沉甸甸的犯罪学实录。 这是叶教授的拿手好戏。 对他来说,知识是可以计算重量的,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将书放在磅秤上,指标最后停在哪个数字,知识就值多少。每次叶教授将最有份量的犯罪学实录慎重其事交给他人时,根本就不是要对方阅读。 而是,最有效率地取得对方的尊重。 「后来Edward变本加厉,跑去掘墓偷尸,将偷来的女尸剥皮并缝制成人偶,还把人皮作成灯罩、用人骨刨碗、用乳头制作成皮带、人脸切下来当作面具等五花八门的<人类手工制品>。最后他杀死了附近酒吧的老板并支解剥皮,才被警方发现。」叶教授双手揽后,倒背如流:「虽然听起来很可怕,但Edward终究也有可怜之处,长期与世隔绝的人生与过度依恋母亲,让他对自己的犯行毫无做错事的感觉。最后Edward的精神状态后来被法院判定无罪,强制送往医疗机构治疗,据说后来还成为一个慈祥的老人。」 「这……跟把猫缝进子宫比起来,好像也没有特别了不起的地方。」 「没有了不起吗?与世隔绝的小镇,过度依恋母爱的扭曲,天真无邪的犯罪,制作人体手工艺品的世界……」叶教授顿了顿,打量著记者:「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吗?」 「一九六○年,希区考克,惊魂记。」 「不只。」 「一九九一,沉默的羔羊。二○○一,人魔。二○○二,红龙。」记者呆呆地从如数家珍的电影记忆库中说出:「桑莫斯的汉尼拔三部曲。」 「没错,许多好莱坞的惊悚犯罪电影都是取材自无心插柳的Edward先生,就连一再翻拍的德州电锯杀人狂都是向Edward取经的经典。」叶教授毫不留情地批判: 「相形之下,猫胎人那种机械式的犯罪,怎麼能够跟Edward的天真邪恶相提并论呢?连替Edward提鞋子都不配。」 「……」记者没有说话。 这个反应,让叶教授有点反感。 这是在质疑自己的专业能力吗?於是叶教授走到记者旁,在犯罪实录上快速往前翻了一大迭,最后停在注记浩繁的开膛手杰克那章节。 「一八八八年,妓女玛莎被发现陈尸在移民混杂的伦敦白教堂区,身中三十九刀,此后至少有五名妓女遭到开膛手杀害,肠子被拖出、子宫遭到挖除,行凶手段有如外科手术,其残忍大大震惊社会,说起来,开膛手杰克也是世界上第一个由报纸媒体命名的连环杀手,此例一开,他就拥有了魔鬼的地位。」 「原来还是媒体。」 「没错,当时在媒体的推波助澜下,整个城市弥漫著恐怖的气氛,日落之后街头罕有人迹。后来还有许多命案都怀疑是开膛手杰克所为,其实都是别的杀人犯模仿开膛手杰克猎杀妓女犯案,你说,就连其他的杀人犯都为之倾倒,恨不得通过相似的犯罪仪式去「成为」开膛手杰克,他能不经典吗?」 叶教授喝著牛奶,像是缅怀犯罪史上最经典的篇章。 记者碰巧也研究过开膛手杰克,可是他一点也不觉得一个多世纪前的犯罪者,只是凭著用手术刀到处猎杀妓女,如何能够跟猫胎人相提并论。 「但他不过是杀死杂草般的妓女,猫胎人杀的可是孕妇。」 「孕妇又如何?就算把犯案用的救护车开到红绿灯前停著,猫胎人也不过是静静的动手。谜一般的开膛手杰克,他的犯罪之所以让整个社会陷入人人自危的恐慌,就是他寄了一封附有死者肾脏的信挑衅伦敦警方,肆无忌惮的嚣张夺走民众对警方的信任,彻底让伦敦警场蒙羞。而且民众嗜血地关注开膛手杰克的所有报导,让伦敦的报纸卖到空前的好!」叶教授莞尔。 叶教授走到记者身旁,伸手想拿回厚厚的犯罪学实录,继续说道:「仪式性连续杀人犯从此变成犯罪小说最好的题材,所谓的犯罪追随者,不过都是开膛手杰克的膺品。」 然而,叶教授发现记者的手牢牢地抓著犯罪学实录,抽也抽不回来。 「我还是觉得,把猫缝进孕妇的肚子里比较了不起。」记者的眼神有些呆滞。 「……」叶教授又试了一次,犯罪学实录仍旧牢牢嵌在记者的手里。 记者放在地上的背包,好像抽动了一下。 不知怎地,一滴汗从叶教授的后颈渗出。 汗,是冷的。 「你知道,要把猫缝进一个人的肚子里,是多麼了不起的手术吗?」 记者的眼神依旧空洞,好像瞳仁里藏著一望无际的沙漠。 「你……」叶教授倒抽一口凉气。 要命。 原来是这麼一回事。 叶教授的双脚只顾著发抖,却连一点逃跑的力道都挤不出来。 「教授,来不及了。」记者缓缓从后腰抽出一把手术刀。 叶教授跌坐在地上,掀倒桌上的餐盘与牛奶。 记者脸上的胎记不自然地抽动,眼神里的沙漠刮起了狂暴的风。 露出,猫胎人的血肉。 「你……你……」叶教授吓得无法言语,像无行为能力的婴儿瘫在地上。 猫胎人迅速压制地上过度恐惧的犯罪学家,一手捂著他的嘴,另一手,刀子迅速确实切开了脖子两旁的肌腱,鲜红的血慢慢涌出。 「在改版后的犯罪学实录里,猫胎人才是真正的连环杀人案的典范。而你,你也会成为典范的一部份。」猫胎人的冷笑里,激昂著忿忿不平的情绪,在痛得快要昏厥的叶教授耳边说道:「忘了告诉你,你忘了解释开膛手之所以成为典范的最大原因……」 叶教授的牙齿紧紧咬住猫胎人的手掌。 手术已经开始。 「没有人抓得到我,我也将成为永远的谜。」 6. 只花了一个半小时,猫胎人就离开一片狼藉的叶教授家,还洗了个澡。 临走前他拿走了叶教授的手机,迅速在便利商店打了电话报警,以免赶不上晚报发刊的时间,然后将手机遗留在捷运上,让警方的电信搜索陷入迷阵。 断断续续进行了「三道手术」,睡眠严重不足,猫胎人找了间廉价的旅社投宿。但躺在床上的他却怎麼也睡不著,眼睛瞪著吊著风扇的天花板,捨不得闔眼似的。 指尖,还残留著手术时的微微颤抖。 刚刚在地板上进行活体解剖与缝合,只花了他半小时的时间。 其餘的一小时,便是猫胎人苦心竭虑思考「自己想传递什麼讯息」给社会大眾的问题。站在尸体旁,蹲在尸体旁,坐在尸体旁,看著露出缝线的猫尾巴虚弱地摆动,叶教授的肚子从激烈起伏到微微震动,最后终於只是多了一团凸起。 猫胎人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发呆,或祈祷法医在检验尸体时会发现这隻猫是活生生被缝进胃袋裡,一碰到「讯息」该怎麼製作,猫胎人的头就开始发热。 也许叶教授说的对,自己真没有什麼好说。 「不对,我一定有话想说,只是我暂时还想不大起来。」猫胎人用极大的力气拍打脑袋,有些气恼说:「一定是睡眠不足……新闻不是常说吗?睡眠不足脑子裡的氧气会变少,氧气一少,人就会头昏脑胀……就跟高山病一样。」 后来他决定切下叶教授的手指,沾著几乎凝固的血,凭著直觉在地上胡乱画起几个象徵魔鬼印记的六芒星、666、纳粹卐字、与末日等字眼。 四平八稳的变态语言。 「唉,真希望自己不要被当成肤浅的犯罪者。」猫胎人的头陷入鬆软的枕头裡,虔诚地祈祷著。脑子依旧无法平静。 晚报会怎麼形容自己呢?猫胎人打开电视,留意小小的萤幕上的新闻动态,瞇起眼睛,等待跑马灯的要闻提示。 时间慢慢过去,猫胎人佈满血丝的瞳孔裡塞满了新闻画面的马赛克粒。到了中午,警方终於发佈了这项消息,无数记者蜂拥到叶教授家门口抢拍惊悚的兇案现场,那眩目的镁光灯在萤幕上此起彼落,猫胎人欣慰地目不转睛,享受著属於他的光荣。 「杀一个名嘴,果然比杀平凡老百姓还要有用。」猫胎人嘆气,坐了起来,嘆气:「早知道一开始就该挑明星或立委下手,比较有宣传效果。」 猫胎人把眼睛朝廉价萤幕更贴近些,遥控器在手中不停切换著六个新闻频道,比较著各家媒体对他的关注力。 终於,负责侦办此案的刑事发言人出来说明整个案情、与警方初步的判断,戴著金丝边眼镜的发言人面无表情念著稿,声音并没有如猫胎人想像中的慷慨激昂,也没有用上什麼谴责的字眼。 「搞什麼啊?我可是缝了隻猫到那臭名嘴的胃袋裡,你怎麼还是照本宣科读稿啊?还是不是人啊……」猫胎人非常不高兴,碎碎念道:「难道还不够耸动吗?台湾这个地方平常有很多像我一样的犯罪吗?」 没多久,发言人就宣佈念完讲稿,现场记者开始唧唧喳喳提问。但发言人并没有回答的意思,低著头,匆匆离开记者环抱的阵仗。 「这样就结束了?怎麼不回答记者的问题咧!」猫胎人吃了一惊,左手用力拍打萤幕嚷道:「喂!这次我有留下讯息啊!讯息!讯息!」 但没有。 「怎麼可能,我不信,这一点道理也没有!」猫胎人拼命按著遥控器,不停在六家新闻频道裡切换,想唤回警方发言人的背影。 叶教授离奇遇害的新闻很快就浓缩成几句跑马灯,主画面带到总统女婿涉嫌内线交易的丑闻,以及在野党强烈炮轰总统下台的群情激愤。 完全没有提到猫胎人费尽心思的讯息杰作。 猫胎人的头开始痛了。 痛,从脸上的胎记开始蔓延,发烫,抽慉,然后像一把火沿著鼻腔烧到他的脑。毕毕剥剥。毕毕剥剥。猫胎人感到口乾舌燥。 走到浴室强冲冷水压制灼热的头痛后,猫胎人便戴上帽子离开旅馆,在便利商店翻看杂誌等待,工读生瞪著他,他便冷冷瞪了回去。晚报一上架,猫胎人迫不亟待买走两份。 压抑著剧烈的心跳,猫胎人走到最近的公园找了张长椅坐著,好好品嚐。但而发言人毫无新意的讲稿被逐字抄在晚报上,尸体照片被打了一个龙飞凤舞的马赛克,字跟图加起来只佔了头版的一半。其餘一半,是总统駙马在看守所前回首见蓝天的画面。 「这是怎麼一回事?大家骂起总统都比骂起连环杀人兇手还兇?」猫胎人愤怒地摔报纸,怒道:「这个社会生病了!难道要我沿街杀人才能把头版佔满吗!」 他眼前一黑,漫无目的走在公园裡暴走著。像是自动驾驶模式。 等到猫胎人意识清醒时,他发现自己正盯著一个坐在树下乘凉的孕妇猛瞧。 「操!」 猫胎人重重朝孕妇的大肚子一踹,然后快速逃离现场。 7. 或许报纸上常可见警察贪污舞弊的丑闻,但不可否认,警察是最接近社会上光怪陆离一面的职业,压力之大一般人很难想像。尤其是刑事。 待在刑事组一年,会觉得什麼事都充满了怪异。 待三年,肯定相信世间有鬼,人间有报应。 若运气不好待上个十年,那便遇见什麼也不觉得奇怪了……什麼报应?那是电视跟小说裡才有的东西。 今年,是川哥进北市刑事组第十三年。 不吉利的数字。 川哥蹲在地上,满地触目惊心的乾涸血渍,与凌乱的猫毛。 他想起了多年前一桩奇怪的血案。 一个人财两失、遭到恶意拋弃的酒家女,不辞老远潜入负心汉家裡,在他的房间悬梁自尽。当时负心汉兀自呼呼大睡,她的尸体就晾掛在负心汉的床前,百分之一千万,就是想将负心汉吓到得一百次神经病。 离奇的是,那位酒家女的肚子还被剖开,肠子麵线般倒了出来,嘴角还被利刃往上切开,让脸型异常的邪恶——显然有第二人受雇,加工了酒家女的死亡。 为了毁灭掉另一个人,人类可以变得非常恐怖。 恐怖到乐意先毁灭了自己。 那件始终悬而未解的案子也顺便毁了几个重案组的同事,让他们在连做了好几天恶梦后一齐递出辞呈,且坚拒长官的慰留。 「南搞轨,北猫胎。大案子啊老大。」丞閔喝著刚冲好的热咖啡。 川哥接过特浓的咖啡,大大灌进一口,希望藉此将鼻腔裡的腥味给冲去。 用粉笔画成的白色人形线裡,死者惊恐的表情犹如蜡像,下腹隆起好大一块,肚子裡饱满著尸水,胃囊裡强塞著一头死肥猫。 是窒息而死?还是原本就是隻死猫?为什麼一定要猫? 以上的答案会是关乎缉兇的要件吗? 「你的第一印象?」川哥看著死者眼角白膜上倒映的自己。 「这个兇手不喜欢猫。」丞閔用铅笔逗弄著缝线外露的猫尾巴,僵硬到好像有一根铁丝藏在裡头似的,正经八百道:「非常非常不喜欢。」 不同於之前的孕妇惨状,男性死者除了腹腔遭到破坏外,肩膀两侧肌腱也被切断,且没有维生的营养液点滴,显然兇手改变了做法。 原因何在? 是猫胎人想变换把戏?还是兇手另有其人……模仿猫胎人手法的第二兇手? 如果是前者,为什麼要变换作案的目标?跟那些没有章法的魔鬼涂鸦有关係吗?乱七八糟不成系统的魔鬼符号,除了疯狂,看不出有任何意义。 突然间,川哥想起了什麼。 他仔细挑开缝线审视,眼睛眨也不眨。 忘了在哪裡看过,记忆中每个医生手术留下的缝线都不一样,不可能一样。即使是一样的缝法,也可明辨每个医生不同的风格。此时不需要求证法医,死者肚子上的缝线连外行的川哥也看得出来,跟前两个案子是同一人所为,只是每一次都有技术上的进步,但处理的风格上则没有任何改变。 「我们走运了。」川哥说。 「怎麼说?」丞閔精神一振。 「抓一个兇手,总比抓两个兇手好。」川哥缓缓站了起来,又喝了一口咖啡,简单环顾四周。 门锁完好,窗户紧闭,现场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跡。 按照连环杀人的犯案脉络,猫胎人不可能是熟人,所以他是个高明的锁匠?还是猫胎人用了让死者愿意把门打开的特殊身分?募款?推销?收第四台费用?还是查户口? 法医说死亡的时间大约是早上十点。十点,这可是个荒谬的时间。 「大白天的。」川哥皱眉,仔细思考:「有谁会选大白天犯案?」 「所以先将吸血鬼排除在外。」丞閔想也不想。 「非常有见地。」川哥竖起倒拇指。 他并不讨厌丞閔的冷笑话。比起阴沉寡言,话多一点比较让人接受,毕竟警察是一份在逼人发疯上很有效率的工作,川哥就看过两个伙伴被超载的案件给压垮,一个神经衰弱,一个试图申请提早二十年退休。 ——如果是丞閔,应该可以撑很久吧。 「老大,我说这个人疯了。」 「谁都看得出来。」 「不是,是真的疯了。」 「喔?」 「好莱坞电影裡的连环杀人犯,总是非常依循自己建立的规则去犯案,就说德州电锯杀人狂吧,他杀人,除了电锯什麼也不用,水晶湖杰森杀人时百分之百戴著白色洞洞面具,仪式就是那些连续杀人魔的宗教,如果有工会……如果真有工会的话,但猫胎人好像连这个基本伦理也不管了。」 川哥审视肩膀肌腱上切口,乾净俐落,没有一丝犹豫。这手法比起职业杀手也不遑多让,猫胎人是想证明自己不只能虐杀脆弱的孕妇,而且连男人也可以轻易杀掉吗?还是,杀掉犯罪学家特别有成就感? 「动机是破案之母」,每个刑警奉为圭臬的箴言。 在这串案子裡,兇手的动机在不同的被害人的特性间怎麼连也连不起来。原本是两个孕妇的强烈特徵关係,大可朝台湾第一宗仪式杀人的方向侦办,不料一日之内就被第三个案子给轻易毁掉了连结。 只剩手术,只剩猫。 手术,跟猫。 手术。 猫。 「这麼说也有道理,一个不受工会条款约束的破格杀人魔。」川哥喝完最后一滴咖啡,惋惜似看著空空如也的马克杯说:「不过……我有个新想法。」 「喔。」 「如果猫胎人不是自发性的犯案呢?」 「什麼意思?是说他被魔鬼附身了吗?」 亏你想得出来,川哥差一点要将马克杯摔向丞閔。 「我是说,如果猫胎人是受雇於人呢?」 「……杀手!」 「那麼,这一切似乎就可以说过去了。」川哥点点头,说:「大胆推测猫胎人只是个接单杀人的专家,那麼要杀谁对他来说并不构成选择,他只是执行的工具,将猫缝进被害人的腹腔裡的手法只是他身为杀人的独特印记。」 丞閔瞪大眼睛。 「老大,这想法不赖。」丞閔一脸的佩服。 这傢伙实在很容易满足。 「只是猜测。」川哥点了根菸,当作是庆祝。 「不过,当杀手干嘛不低调点啊?只要往脖子轻轻划一刀就可以回家收钱了,他干嘛要搞出这麼复杂的手术,到时候被我们抓到,想赖掉其中一个案子都没有办法。」 「偏偏就是如此。职业杀手的作案手法一向有高度的辨识性,这是为了方便向委託人收取尾款的重要依据,简单说,如果目标碰巧因为车祸撞死,或是突然自杀死掉,那委託人凭什麼要付给杀手钱呢?再说吧,如果有两个委託人同时下单杀一个倒楣鬼,最后倒楣鬼死了,终究也只能有一方的杀手可以顺利请到钱,这时就要看倒楣鬼的死法去证明下手的是不是接单杀手的一贯风格囉。」川哥当了十三年的刑警,耳闻的杀手传奇丰富到可以编成一本杀手百科全书。 「老大,你实在是太了不起了!这也就是说,我们的真正对手不是猫胎人,而是下单给猫胎人的幕后黑手是吧?」丞閔一脸豁然开朗,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激动。 经常有这种感觉的人,实在应该反省一下自己为什麼老是在黑暗中摸索、等待别人点灯。 「不过老大,就算是杀手,有必要杀的这麼急吗?现在风声可是紧得很啊。」一个正在房间裡採集可疑指纹的鑑识人员,突然抬起头来乱入。 好问题。 「如果猫胎人的手中有一长串的目标名单……那麼,赶进度杀快一点也是很合理的。」丞閔帮川哥自圆其说。 川哥搔搔头,但丞閔这番帮腔让他感到面红耳赤,连菸都忘了抽。 这个杀手理论才刚刚端了出来,就摔出一道显眼的裂痕。 「总之还未定论,最坏的情况莫过於,猫胎人还会杀掉第四个、第五个受害人当作破案的拼图给我们。」川哥看著那些666、六芒星等鬼画符,他是不可能承认那些拼凑是兇手想跟警方对话的线索。 充其量,那不过是猫胎人想戏弄警方的一种宗教迷雾罢了。 此时封锁线拉开,一个警员陪著叶教授的遗孀走了进来。 遗孀穿著一身黑,脸上尽是哀容,泪痕未乾。 好年轻……这是川哥看见死者遗孀的第一印象。 「怎麼会……」 遗孀一看到惨死的叶教授,害怕又激动,差点软脚跌倒。 川哥及时扶住,嘆气:「不是叫你们别让家属进来吗?这种现场要怎麼安慰人家。」川哥揉著遗孀颤抖的肩膀,拍拍她的背安抚。 警员耸耸肩,一副无能为力:「长官,楼下都是记者,怎麼应付啊?」 那种场面一向不是川哥的菜。 「丞閔,去。」 「我去?」 「记者最喜欢天马行空的幻想了,这个你最在行,去处理一下。」 「是可以啦……」丞閔整理髮型起来:「说什麼都没关係吗?」 「目前为止都是我们的幻想,说点幻想不算暴露侦查进度的,去吧。」川哥顿了顿,说:「常代表警方发言的话,升也快点。」手裡还是搂著哭得死去活来的遗孀。 「是。」丞閔忍不皱起眉头。 川哥啊川哥,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8. 刚过了晚饭时间,餐桌旁,粉红色的点滴袋摇摇晃晃。 一边看著电视上的新闻快报,一边跪在地上将少妇的肚子给剪开,疲惫的猫胎人掏出血淋淋的新生儿,随手丢在塑胶袋裡扎好。 「太久没睡了,人也恍惚了,犯罪真是一个很辛苦的职业。」猫胎人嘆气,拍拍少妇垂泪的脸,说:「恭喜太太,是个男的。」 少妇无力地看著身旁的塑胶袋,她无缘的孩儿甚至连一声哭嚎都没有。 比起晚报与总统駙马分享版面,晚间新闻对待猫胎人就公道多了,给了相当份量的报导,甚至表列了几部好莱坞犯罪电影去比较他的犯罪。而最热门的几个八卦谈话性节目都选了猫胎人作为本日的话题,让猫胎人疲困的脸色逐渐打开,露出欣慰的笑容。 「你看,我可是大人物呢。」猫胎人转头,看著坐在摇椅上的男主人。 男主人的脚踝肌腱被猫胎人的手术刀给割断,那是酷爱看犯罪电影的他自恐怖旅舍学来的招数。长期以来,他很满意电影所教他的一切。至於在男主人的大腿上不深不浅地砍一刀,再覆盖溼热的毛巾放血,这就是猫胎人独特的虐杀见解了。 「……请放了我太太,求求你,请放了我太太,现在送医还来得急,我们不会报警举发你的。」男主人苍白的脸,虚弱的声音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 「对不起,这种险我冒不起。请接受你们的命运吧……」猫胎人将背包袋打开,取出一隻浑身无力的大肥猫,说:「往好的方向想,你们这种平凡人家一辈子都别想出风头,但是拜我的犯罪所赐,明天、后天甚至更久以后的报纸跟杂誌都会提到你们,有些人看了还会为你们掉几滴眼泪呢。」 男主人激动地想握拳,手指却因大量失血而冰冷麻木。 努力将肥猫乱七八糟塞进遭强制破坏的子宫,少妇痛得满脸盗汗,猫胎人兀自自言自语:「你知道吗?生小孩这种事真的很麻烦,又不保证他会有成就,就算有成就,将来也未必会养你,就算他有成就也愿意养你,操,你可未必能捱到他养你是吧?算了罢,生一隻猫岂不实在点。」 一阵手忙脚乱,少妇已经昏了过去。 猫胎人开始缝缝补补,手法熟练。 男主人歇斯底里地乾嚎,一下子哭,一下子骂,一下子沉默不语。最后,男主人的声音宛若刚刚从冷藏库裡拿出来,任何人听了都会打起哆嗦。 「要多少钱……你……才肯……才肯……送我太太去医院……我银行裡还有一些……一些……一些……」 「不用,我是免费服务的。」此时,只讲究缝起来不讲求好好缝的猫胎人已经大功告成,拍拍少妇的大肚子,站了起来。 打开冰箱,为自己倒了杯冰牛奶,猫胎人拿著遥控器到处乱转。 此时,警方有了新的发言人,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他鉅细靡遗说著警方的推测,对记者每个提问都不吝回应。猫胎人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听著警方的进度,与更重要的……对他的看法。 年轻的发言人指出,由於种种证据与跡象,警方合理怀疑猫胎人的犯罪背后还有一隻看不见的手,猫胎人非自发性犯罪的可能性不低。 「背后的那隻手?」猫胎人愣住,竖起耳朵连续看了三次新闻重播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无法接受道:「背后哪隻手?我独来独往,哪有人在命令我!」 放在地上的染血手术刀,映著猫胎人忿忿不平的脸孔。 猫胎人焦虑地在十坪不到的客厅裡走来走去,警方这种差之千里的臆测完彻底污辱了他,而开始缝猫杀人后始终没有闔眼的猫胎人,也越来越接近疯狂的临界点。 他需要休息。需要好好睡一觉。需要暂时让大脑停止活动。 但他拿起了室内电话,胸口剧烈喘伏。 9. 三立新闻台,郑弘义的「大话新闻」现场转播节目裡,邀请到的蓝绿双方来宾正为了总统駙马涉及内线交易的议题大发议论,激辩不止。而观眾也一阵又一阵打电话进去狂骂时事。 「一句话!总统駙马如果不是仗著他岳父的势力,他怎麼去关说!怎麼会有人閒閒没事给他飆股的内线消息!切割不掉嘛!」激动的蓝营立委用力拍桌,斥道:「如果杀手月现在去干掉总统駙马,相信一定举国欢腾!」 「别那麼激动,我们节目并不鼓励月的行为,这个必须郑重声明。」主持人郑弘义对著镜头认真说道。 「说到月,我其实每天都有上杀手月的猎头网站,但杀手月为何迟迟不将总统駙马列进猎头名单呢?是不是代表月的政治立场其实是绿色的?」名嘴陈立鸿颇有深意地诱导。 「等一下,我觉得这麼说有失偏颇,毕竟我不讨厌你并不代表我就站在你那一方啊?」名嘴陈辉文迅速回堵:「再说,内线交易算得上什麼杀头大罪?凭什麼月要把他归类到名单裡?」 「的确,这对月来说,或许是一种侮辱。」主持人郑弘义点点头。 「或许我们可以这样解读喔,我认为这是月对司法有一定的信任,总统駙马没有排上名单,跟李泰岸同样没有受到月青睞的原因一样,就是他们已经进入了司法系统,月相信法律会给他们制裁。」名嘴黄光琴如是分析,顿了顿,说道:「某个程度我们必须承认,月对司法还保有信心是值得我们讚扬的。」 「非常有趣的观点,不过好像偏离了讨论的主题,我们针对总统駙马涉及内线交易炒股的丑闻,继续开放观眾call in……新竹,新竹的林先生你好。」主持人郑弘义整理手上的稿子。 「喂?大话新闻喔!」 「请说,林先生请说。」 「挖塞林娘!挖干你娘!挖……」 切断。 「谢谢新竹林先生的指教,希望观眾能帮我们维持节目的格调。高雄的张先生,张先生请说。」 「虽然脏话是比较有粗啦,不过也比较传神啊,所以我赞成刚刚那通call in的看法。」高雄的张先生开始破口大骂:「干你娘咧总统駙马涉及内线交易又怎样?我们老百姓又没有损失,你们蓝营当不成总统的几个混蛋在凯达格兰大道那边闹来闹去是怎样?股市每天都跌一百多点,股民的融资都快断头啦!是还要闹到什麼时候?干!」 郑弘义快速切掉。 「虽然不能说内线交易不构成经济重创就可以不被谴责,但也是来自民间的一种观点,我们要给予尊重。」郑弘义莞尔:「但还是请打电话近来的民眾自制,不要口出脏话呴。我们接听下一通电话,台北,台北猫……猫先生?」 「主持人好,全国观眾的朋友,大家好。」 「你好,请说。」 「大家都高估了杀手月,其实,我比杀手月更厉害。」 「喔?这个倒新鲜。」郑弘义跟名嘴来宾都笑了出来,这是什麼发言啊。 「不要把我切掉,不然我就立刻杀死刚刚完成的作品。」 郑弘义愣了一下,来宾们面面相覷。 「我先自我介绍,我是猫胎人,最近几天用特别的方式跟这个社会打过招呼,现在冒险打电话进节目的,第一是想告诉贵节目製作,我连续杀了三个人,缝了三隻猫,现在正处理第四个跟第五个人,你们节目怎麼还在炒总统駙马的冷饭,应该聊聊我才对啊!你们难道不知道全国都很想知道我的下一步吗?我才是真正的新闻。」 这通自称猫胎人的电话,让录影现场的气氛整个僵硬。 製作人在摄影机旁呆若木鸡,完全不知道该怎麼办。 进广告? 「不好意思,你有什麼证据证明你就是猫胎人本人?」郑弘义小心翼翼地问。 「证据?你这样问我,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怎麼证明。这样吧,我刚刚缝进去的猫是一隻黑白条纹的母猫,而且还顺手做掉了孕妇的男人,明天你们看报纸就会知道我所说的都是真的。」未经变声的声音十分冷静,继续说道:「时间宝贵,我得快点进入另外一个重点。」 郑弘义深呼吸。 「请说。」 「我刚刚看了警方的最新说明,全是没有根据的胡说八道,什麼我的背后有黑手?那是什麼意思?我猫胎人犯罪是单枪匹马,完完全全一个人,我背后没有老闆,没有金主,是个杀手中的杀手,比起收钱办事的月,我才是真正完整的。」 「就当作你是真的猫胎人好了,我请问你,你的犯案动机到底是什麼?」 「……」 「请说?」郑弘义严肃地看著萤幕。 「我的犯案动机……一时之间很难说得明白,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也不会懂的。」 郑弘义皱著眉头,全场来宾没有一个敢接话。 「那麼可以请问,你有什麼诉求吗?」 「至於诉求……」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来宾陈辉文忍不住插话:「猫胎人先生,你用这麼残忍的手法犯罪,短短几天製造了多少社会恐慌,难道没有任何诉求?」 「我不能多说了,这通电话已经暴露我的行踪了,下一次……」 「嗯?」 「下一次,我还会从别的犯罪现场打电话给贵节目,帮你们创造收视率,希望你们能多谈谈我对台湾犯罪史的创新与影响,在这裡跟全国观眾说声晚安。」 电话掛掉。 进入广告前,大话新闻已创下了节目开播以来最高的收视率。 10. 第四个犯罪现场,除了两张受尽折磨的冰冷脸孔外,地上用鲜血写满了中国传统的镇鬼符咒狂草,与从易经胡乱抄下、不明究理的卜筮之辞。大概是猫胎人急於逃离现场,这次的「留言」佈置远不如第三个犯罪现场。 中午休息时间,距离命案现场半条街的麦当劳。 「老大,你怎麼看?」丞閔咬著大号汉堡。 「或许真的就跟猫胎人那通电话说的一样,他是单纯的变态犯案吧。」川哥将薯条沾著可乐吃,回忆昨晚与叶教授遗孀柔软的温存。 「他可真够嚣张的,可惜报纸上刊得这麼大,但是检调跟警力早就被其他的大案子给分去了,大家一定都不晓得,破案的关键全繫在我们的身上呢老大!」丞閔说的忧心忡忡,脸上却颇有骄傲之色。 最好是这样。 「如果是没有后台的单纯杀人魔,硬要用同一种手法犯罪,深怕别人不知道案子是他做的,我想猫胎人一定幼稚得很可怕。」川哥将命案现场的照片一张张摊在桌子上,指著尸体旁那些鬼画符,说道:「昨天我请教过当道士的朋友了,这些宗教符号加起来等於没有意义,而且全都是一些随手可在市面上抄到的东西。」 「马的,我们警方哪这麼容易被误导。」 「正好相反。」川哥将几条沾了可乐的薯条吞进肚子裡,慢慢猜测道:「从猫胎人会冒险从犯案现场打电话给电视节目澄清这点来看,推论猫胎人是个非常在意别人对他看法的坏蛋,他不怕别人说他变态,却很怕别人误解了他。所以留在地上大量抄袭混用的东方符咒,加上上次叶教授尸体旁的西方魔鬼符号,猫胎人并非刻意误导警方办案,而是他很努力地在延伸他的——仪式。」 「有道理,猫胎人还在慢慢创造属於他的杀人魔法则,只是手法很拙劣。」 「何止拙劣,我猜他大概想破了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麼延伸仪式,只好随便涂鸦打混过去,硬要干而已。」川哥不置可否,随意说著:「以前还在警校时,有一堂课的教授是个快退休的臭老头,平常他教什麼没有人在听,到了期末考,大家拿到考卷自然什麼也写不出来,怎麼办?大家就开始抄题目,每个题目完完整整抄五次当作回答,后来每个人全部及格过关。我大胆推测,猫胎人现在还找不到他犯罪所为何来,只好抄抄题目当作答案,想要搪塞过去。」 「说到道士,老大,我们要申请队上的观落阴基金吗?」 「喔?别出心裁喔。」 「节制目前为止已经有六个被害人了,通灵的事我不懂,不过按照召唤到正确亡灵的机率,少说也会有一个亡灵会告诉我们猫胎人的长相或特徵吧?如果走运问出猫胎人的身分证号码,哈!那不就提前结案!」 「承閔,你真是个快乐的警察啊。」 「啊?」 川哥看著麦当劳楼下的熙攘人群,嘆气。 不过川哥的心裡已经有了初步的对策,这个对策说不定…… 11. 那一夜,杀人魔call in进谈话性节目解释犯罪,继陈进兴绑架南非武官一家人后,成为最火热的反面教材。连续两天的报纸头条标题,都让猫胎人非常满意,每週三上架的壹週刊也用了偷偷流出的叶教授死状照片当封面人物。 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猫胎人都是炙手可热的话题人物,如果全国媒体当下就要全民票选年度犯罪人物,说不定在一週内连续杀了五个人的猫胎人可以击败杀手月。 「早该这样了,早该这样了。」猫胎人沾沾自喜,读著报纸上的标题。 猫胎人竭尽所能收集他所能买到的报章杂誌,将关於他的报导与读者投书通通剪下、归类、划线製作笔记。不过这点份量对猫胎人还说根本不算什麼,真正让猫胎人无法一刻闔眼的,却是洪水般的群眾发言。 是的,什麼样的媒体,能够每分每秒都在製造社会新议题?毋庸置疑,网路。 成千上万名网友聚集在各大论坛写文章,谴责、咒骂、揶揄、讽刺猫胎人的嚣张犯罪,而同时使用十几个帐号分别扮演十几个角色的猫胎人,没日没夜地守在网咖电脑前,忙碌地逐一回文、重新发文。 掌握住许多记者都喜欢跑到bbs网站,将网友的议论抄成新闻的速食心理,猫胎人手底下不断翻炒特定的猫胎人议题维繫热度,有的帐号负责强烈谴责猫胎人;有的帐号公开声称如果猫胎人被捕、他就全裸游台大醉月湖一圈;有的帐号煽风点火、特意挑衅网友的情绪;有的帐号专门从犯罪电影的角度观察猫胎人这件大案,提醒网友猫胎人的经典;有的帐号开网路赌盘、要大家下注猫胎人下次的犯案时间与手法;最主要的帐号,则专司讨论「大家最希望猫胎人call in进哪个电视节目」这样的火热话题。 忙碌的网路世界,让猫胎人甚至没有时间去杀第六个人,还得了肌腱炎。 脚底下的提神饮料空瓶越来越多。 「妈的,我真是太红啦!杀手月花了好几年擦亮的招牌,哈哈!我一个礼拜就取而代之啦!」猫胎人笑得合不拢嘴,将消炎片丢进嘴裡咀嚼。 双手掌底按压著眼睛,压著,压著,试图消除越来越难受的眼压。 但,猫胎人的快乐就像毒品製造出来的幻觉,维持不了太久。 第三天。 一个搬著板凳跑到中正纪念堂的双二一退学生,拉起布条,以让人无法理解的「召见总统」宣言,将忘记杀人的猫胎人噗通一声,挤下了新闻头版。 「难道二一的学生就不可以爱国吗?」成了他的无赖名言。 12. 「什麼东西?绝食静坐就想叫总统下台!」 怒气腾腾的猫胎人将报纸塞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又重脚将它踢倒。 一辆巡逻警车正好经过,停在垃圾桶翻倒的红绿灯前。猫胎人狠狠地瞪著警车,警车没有两秒便开走,显然不想多事。 「台湾真的是太乱了,怎麼有这种事?这年头谁敢饿肚子呛总统就可以登上新闻头版,那我这麼辛苦杀人到底算什麼?媒体真的是瞎了眼,瞎了眼……」猫胎人颓然坐在清晨的马路边。 脸上的胎记又开始痛了。 即使对最彆脚的作家来说,那种「痛」仍非常好形容。那是一阵又一阵,像是烧得火热的棒子敲打在脸上的痛楚。敲敲敲敲敲,夹带著严重的羞耻感,猫胎人几乎痛到要流出眼泪。 「大概是太久没杀人了吧?」猫胎人痛苦地蜷著身体,说:「媒体这麼快就忘记我,这一点也不公平。怎麼能够把一个被二一退学的假学生,拿来跟我的伟大的犯罪相提并论?」 一条流浪狗走到垃圾桶旁搜寻食物,翻翻搅搅,一阵风将刚刚猫胎人丢弃的报纸给吹了起来,送到猫胎人的脚边。 报纸是国际奇文异事版。 打破金氏世界纪录是许多人的梦想,美国纽约有一位健康食品店老闆,竟然是全世界缔造最多金氏世界纪录的人。为了更上一层楼,这位老闆昨天在健身球上,连续做屈膝站立的动作长达一个小时,果然又缔造了全新的金氏世界纪录。 画面上这位在健身球上,不断蹲下来又站起来的欧吉桑,正是鼎鼎大名的佛曼先生。51岁的纽约客佛曼,是全世界缔造最多金氏世界纪录的人,他奇奇怪怪的纪录,包括用鼻子推柳丁走上1.6公里,还有,在水底跳绳最多下等等。 而他现在又在试图创造一项新的金氏世界纪录啦。经过一个小时的挥汗如雨,新纪录诞生,佛曼先生在一个小时内,在健身球上连续做了1035个蹲下站起的动作,缔造纪录宣告成功。 同样在30号打破金氏世界纪录的,还有一位英国籍的脱逃专家大卫。只见他用尽各种方法,包括让自己的手臂脱臼,在29秒内顺利从连身布袋中脱身,成功打破世界纪录。同一天当中想要打破世界纪录的人很不少,不过这位美国飞刀专家,可就没这麼好运气了,他连连试了三次,丢了N把飞刀,把美丽的助理吓得花容失色之后,仍然没有达到一分鐘内至少丢76刀的目标。 看来想要登上金氏世界纪录,还真是件既困难,又需要运气的工作。 「无聊,年纪一大把了还整天想著沽名钓誉,实在噁心……在健身球上就算可以待上一个礼拜又怎麼样?只不是想找名目出出风头的怪老头。全世界创下最多金氏世界记录的人?可笑啊可笑,全部都是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耳根发烫,猫胎人用力呸了一口口水。 口水吐溅之处,又是一则好玩的新闻。 连续掷出8个圣筊的机率微乎其微,大约只有六千五百分之一,偏偏在屏东恆春就有一名妇女运气特别好,参加镇上两座庙宇举办的掷筊比赛,分别掷出八次和七次的圣筊,结果两场比赛的冠军都是她,轻轻鬆鬆就把大奖给带回家,邻居都忍不住说她根本就是「掷筊王」。 一般人跪在神明前面拼命祷告,还不见得求得到圣筊,偏偏眼前这位阿花姊一掷就是好几个,邻居都夸她,不如乾脆当个专职掷筊者算了。阿花姊连续参加恆春镇内两间庙宇举办的掷筊比赛,一路过关斩将,两场比赛的掷筊王都是她,轻轻鬆鬆就把奖品带回家。 掷筊王杨恆花说:「那是神说要给我,才掷得出圣筊,不然好几个百个人参加,怎麼都掷不出来?」本来还有邻居不信邪,跟她打赌,要是她能当上掷筊王就替她煮饭一个月,哪知道阿花姊有如神助,运气好得不得了,邻居只好摸摸鼻子愿赌服输了。 「没有新闻可以报了吗?那些记者是怎麼选新闻的?掷筊这种事难道也讲实力?连小学生都知道那只是机率!机率!六次算什麼?连续一亿次都掷出圣筊也还是机率啊!」猫胎人忿忿不平。这段新闻佔的版面若通通分给他,不晓得该有多好。 的确,猫胎人成名的代价极高,副作用超猛,而且还是个不能无法摊在阳光下的大红大紫。原本猫胎人计画在犯案后风光投案,藉机将关於自己的一切炒到最高点,但与叶教授深谈后,猫胎人不得不放弃那麼肤浅的做法。 一定不能被逮到,才能成为经典。才能跟开膛手杰克站在同样的立足点上。 真是低调的华丽。 猫胎人摸著隐隐作痛的肚子,连日没有睡眠的生活让胃肠没有好好休息,五臟六腑都亮起了红灯。脑子裡好像有一瓶翻倒的盐酸,强烈腐蚀著猫胎人越来越微薄的理智。身体裡逐渐腐败的气,就从他的鼻子裡汩汩流出。 不知道乾坐了多久,直到身旁一大早起来準备上班上学的路人多了起来,严重发呆的猫胎人才勉强振作。 「随便去吃个早餐吧,再找个旅舍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再去杀几个头条。」猫胎人拍打著眼睛,眼球好像正在快速膨胀。 摇摇晃晃起身,猫胎人踢著报纸,走向路旁的早餐店。 端著两个大肉包跟一碗豆浆,猫胎人在店裡寻找位置。 「嗨!老同学!」 猫胎人一愣,一个胖子朝著他挥手。 他认得这个胖子,高中时候曾短暂坐在一起。於是猫胎人走了过去坐下。 「好久不见啦,上个月的高中同学会怎麼没去啊?」胖子寒暄。 猫胎人又是一愣。 「高中同学会过了啊?我还以为是这个月呢。」猫胎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哈,上次碰面是什麼时候?前年的同学会吗?大概有两年不见了,不过你脸上的胎记实在是太好认了,我远远就在猜是不是你了。不好意思啊,哈哈。」胖子大口咬著油条。 「哈,我就猜到是这样。」猫胎人靦腆地说,吹著汤匙上豆浆的热气。 「对了,在哪工作啊?还是自己当老闆?」胖子热切地问,毕竟他难得遇到了一个、他认为绝对不会有成就的老同学,此时不趁机增加自己的自信,更待何时? 「在一间公司当僱员,很普通的工作,只是要常加班。」猫胎人随口胡诌,完全没有实际内容。 「常加班啊?难怪看你的气色不太好啊,黑眼圈很重,眼睛也太红了吧。唉,我们虽然还年轻,不过把身体奉献给公司就太笨了,老同学,公司给我们的死薪水根本不值得卖命演出啊。」 「一点也没错。」猫胎人低头喝著豆浆……你连我的薪水、工作内容都没问,又怎麼知道我领的是死薪水?猫胎人在心中冷冷地看著他的老同学。 「想起公司发的死薪水,既吃不饱又饿不死,唉,跟当初高中毕业时做的梦完全不一样,这个社会真的很现实啊,大学念的什麼都没用上,也不知道当初是去念什麼的,是吧?」胖子 「是啊。」 「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好像……好像……」 「……」 「等等,我就快想起来了……你高中的时候,好像……好像……」 「……」 猫胎人避开胖子热切的视线,低著头,缓缓地吹著早已不烫的豆浆。 混帐,你什麼都想不起来吧?是啊,我就是那种让人快速遗忘的人,那又怎样?需要你提醒我吗?现在场面尷尬了,你得意了吧?也不想想你自己,你又是风云人物了吗?不好意思我也记不得你什麼。 猫胎人的心整个揪紧,脑袋裡慢要满出来那瓶的盐酸,摇摇晃晃,晃晃摇摇。 「哈哈,总之你当初的梦想是什麼啊?跟现在的状况肯定南辕北辙吧!」胖子自己打起圆场,毫无一点窘态。 「倒是相去不远。」猫胎人的耳朵开始发烫。 「喔?是这样的吗?那倒要仔细听听!」 「我想要当一个有名的人。」猫胎人咬著肉包,舌头上一点感觉都没有:「非常非常,有名的人。」 「相去不远,那,你现在很有名吗?」胖子疑惑的表情。 「我……我目前还在规划,反正就是那麼一回事。」 就是那麼一回事这七个字非常好用,几乎可以堵住所有随随便便的质疑。猫胎人将半个包子塞进嘴裡,让自己处於无力多做解释的状态。 胖子突然睁大眼睛,猛力点头,像是想起了什麼。 「这麼说起来,我还记得高中朝会的时候,你常常到司令台接受表扬呢。」胖子的筷子恍然大悟似敲著碗缘。 「喔?你还记得啊!」猫胎人眼睛一亮。 「嘿,怎麼忘得了。这麼说起来……同学间的谣传,都是真的囉?」 「什麼谣传?」不解。 「你该不会忘记,你到司令台接受表扬的理由吧?」 「我当然记得,是拾金不昧。」 而且,还是史无前例的连续性拾金不昧。 如果金氏世界记录统计出地球上所有学生拾金不昧的次数,那麼,绝对没有人可以打破猫胎人在高中三年创下的二十四次。可惜了可惜,猫胎人只因此得到了三年的操行优等,无缘因狂捡钱成为名人。 「哈哈哈,对对对,就是拾金不昧。那个时候啊,大家都在私底下谈论你怎麼老是捡到钱,老是去司令台接受校长表扬呢?平均每个月总有一次吧?是吧?肯定是你自己把零用钱当作捡到的钱送到训导处,不然哪有人这麼好运,老是有钱可以捡呢?大家传得很沸沸扬扬,还说你真是心机重咧!」 心机重? 猫胎人莞尔,直截了当说:「大家想太多了,我干嘛要这麼无聊把零用钱花在接受表扬这麼肤浅的事?拿去看电影不是更实在?事隔多年,我也没有理由骗你,当初就是老捡到钱,我也没办法。如果早知道大家是那麼猜测我的,唉,我乾脆把捡到的钱花掉不就得了,真冤枉。」 「也对喔,不过这跟你刚刚说的愿望好像有那麼一点贴切啊,哈哈!你也别太介意啦,因为若不是有那个谣传,我对你还真没印象呢,哈哈哈哈哈哈!」 胖子笑得既市侩又开心,而猫胎人只有苦笑的份,直是摇摇头。 胖子早吃完了,抹抹嘴说:「对了我还要赶上班呢,先走啦老同学,真高兴遇到你,总之相逢就是有缘啊,一整天都会心情愉快哩!」 「嗯,你先走吧。」 「给你一个忠告,你别介意啊。我看你气色很差,大概是磁场不大对头吧?如果你去动雷射手术把脸上的胎寄给消掉,说不定会带给你好运气喔!」 「我会考虑的。」猫胎人还剩下一个食之无味的包子,跟半碗豆浆。 胖子走到门口,然后又折返。 「结婚了没?」胖子突然来上这麼一句。 「还没。」 「我快了,谁叫我先上车候补票呢,哈哈,到时候发帖子给你啊,住址跟毕业纪念册上一模一样吧?记得要来啊!我安排高中老同学坐一桌喔!」胖子递了张名片给猫胎人,笑得可灿烂。 「好啊,一定。」猫胎人接过名片,握了握胖子弹性十足的手。 胖子笑嘻嘻拍拍猫胎人的背,擦著满身大汗离开了。 猫胎人默默凝视名片一分鐘,然后将名片对折又对折放进自己的口袋裡。 剩下的一个包子,瞬间被猫胎人捏成了稀巴烂。 「一个月前,我也有去同学会。」 巨大的火棒,再度敲击起猫胎人脸上的青色胎记。 13. 早上刚刚营业不久的新光三越百货,电梯裡的僱员比乘客还要多。 电梯越往上,裡头的人就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掛著专业笑容的电梯女郎,与一个戴著渔夫帽、揹著登山包的猫胎人。 登。门又关上。 「先生请问到几楼?」电梯小姐微微点头一笑。 「跟我到顶楼。」猫胎人踏前一步,保持一隻手的距离。 「先生……」电梯小姐有些会意不过来。 「不要反抗,到顶楼去,不然我一刀插进妳的肚子。」猫胎人微笑,背对著电梯裡的监视器晃著刀子,说:「妳跟我都知道电梯裡有监视器,我不会笨到伤害妳害我自己被抓的,我只是想问妳几件事。问完了我就走,妳继续上妳的班。」 「什麼……什麼事?」电梯小姐不安地问,肩膀有些紧绷。 「我好几天没睡了,如果妳按下对讲机,别怪我突然发神经捅破妳的肚子。」猫胎人看著电梯小姐的肩膀,红著眼说:「我想问的只是关於妳未婚夫的欠债问题,没办法,我找不到他,只好抓妳问几句。」 「债务?我没听说过他有什麼债务,你是不是弄错了?」电梯小姐全身发热。 「出去。」 「我的未婚夫的名字叫……」 「出去。不要让我说第三次。」猫胎人温言道:「问完了话我就走。」 终究,电梯小姐屈服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经由安全门后的楼梯走到空无一人的顶楼天台。 猫胎人静静地打量电梯小姐,瞧得她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电梯小姐心中暗忖。老实说,要不是有把握自己的未婚夫并没有向地下钱庄借钱,这一切都是可以解释清楚的误会,自己一定会冒险按下对讲机求救,然后衝出电梯求救。 「胖子真有眼光,居然把到这麼漂亮的电梯女郎,嘖嘖,艳福不浅啊。」猫胎人淡淡地说,反手将唯一能下楼的铁门给锁了起来。 「你说的胖子,跟我的未婚夫不见得是同一个人,我想欠债这件事一定是误会,我的未婚夫名字叫廖伯伟,是个非常脚踏实地的上班族,你要找的人肯定是弄错了。」 「弄错?这年头只要认真用网路搜寻,任何人的底细都一览无遗。胖子的部落格写了太多东西,还放了妳跟他的照片,要认错人还真不可思议。」猫胎人狞笑,从口袋裡掏出沾了麻醉剂的手帕。 这一笑,让电梯小姐遍体生寒。 每个人都有预知危险的第六感。而此时此刻,电梯小姐感觉全身上下数百万个毛细孔都打开了。脑中一片死白,语言的能力被恐惧彻底剥夺——那是一种没有经歷过相同恐怖的人,万难体会的绝望。 「你知道吗?我有预知的能力。」 猫胎人强壮的手臂抓住了电梯小姐的肩膀,膝盖猛力往上一撞,痛得她双膝跪地。沾有麻醉剂的手帕矇住了她的口鼻,迅速确实地剥夺了她的反抗能力。 猫胎人拍拍电梯小姐迷惘的脸庞,说:「我能看见今天晚报的内容,看见晚间新闻的内容,看见谈话性节目的内容。这种感觉真的是太愉快了。」 他知道自己沾在手帕上的麻醉剂已经挥发泰半,并无法使电梯小姐全失去知觉。这样很好。他蛮讨厌手术时孤独一人的感觉。 从头到尾,就只有被害人能确实跟他分享所有的犯罪内容。 儘管多日不眠,他依旧打开登山包快速佈置起手术所需的简单一切。 「妳的未婚夫是头猪,而且还是头自命不凡的猪。」猫胎人的手指弹弹注射筒,轻轻压出裡头的空气、直到营养液渗出针孔为止。 点滴袋被掛在天台墙壁的图钉上。 电梯小姐恐惧地眨眨眼,看著注射针缓缓插进自己的手臂静脉,胶布贴妥。猫胎人专注的表情宣告他已完全掌控全局,这裡不是天使的巡地。 连电梯小姐自己也不信,公司会因为一时找不到她,就发动大搜查找到荒凉的顶楼天台来。……为什麼自己那麼容易受骗?为什麼要傻傻地跟陌生人到这种地方?刚刚为什麼不拔腿就跑?电梯小姐的眼角流出悔恨的泪水。 「妳听过猫胎人吧?听过的话就眨眨眼。对,猫胎人就是我本人,哈哈,今天妳是遇到大人物了。」猫胎人割开电梯小姐的裙子,温柔地扯掉她的内裤。 麻醉剂明显不够,电梯小姐的腿直是发抖。 「胖子说妳已经怀孕了,哎,怎麼会不小心就怀了那隻猪的种呢?一定是不乖不乖没戴套喔?不过妳也真是的,既然怀孕了就在家裡好好休息啊,怎麼这麼犯贱还跑来上班呢?妳看,现在不就倒大霉了?」猫胎人谆谆告诫,拿著镊子夹起棉花,沾药用碘酒胡乱抹了抹电梯小姐的阴部跟腹部。 微微皱眉,猫胎人碎碎念道:「应该不到四个月吧?只有一点点凸起而已。算了,反正我也只会剖腹。」拿起手术刀贴在电梯小姐的肚子上,让她感受冰冰凉凉的触感。 电梯小姐的眼睛快速眨著,像一枚坏掉的电灯泡。 「其实妳当电梯小姐也非常的辛苦,不只要站得有模有样,还得随时保持笑容。原本嘛,平平凡凡过一辈子也就是了,芸芸眾生,谁不是如此?想要平凡一生,却又碰到这麼倒楣的事,我也只能劝妳看开一点。」猫胎人的手术刀若无其事,从阴部直接而上,不疾不徐继续演讲:「其实我原本也很平凡,直到我几年前看到杂誌上一个怪人的报导后,忍不住就想,其实要出名一点也不难嘛,只是出了名以后,到底还能红多久,这才是长远的观点。」 神经的痛楚突破了麻醉剂的封锁,电梯小姐痛到双脚乱踢,无法继续操刀的猫胎人只好一脚一刀,才勉强让电梯小姐美丽的双腿安分下来。 顶楼天台上,蓝天白云,晴空万里。 一场恶劣的手术自顾自进行著。 「妳问我是什麼报导?喔,是一个叫薛庆光的怪人,他的拿手好戏是倒著跑步,倒著骑脚踏车,倒著走路,总之只要能够倒退做的事,他绝对不正著来。」血红的眼睛闪耀著光,猫胎人继续他从网路上教学影片裡学来的剖腹手术,继续说道:「后来薛庆光去美国倒著跑马拉松,还跑完了全程,让当地所有的媒体全都傻眼,採访他比採访第一名的篇幅还要多,连美国总统柯林顿都写了封信给他,讚美他是Mr.Backman,嘖嘖,真的是非常了不起啊。」 顿了顿,猫胎人若有所思道:「但说穿了,不过是倒著跑而已。」 电梯小姐双腿痉挛,一阵又一阵。 「后来啊,有个读长庚大学的白痴在网路上跟同学赌赛,如果活塞队赢了湖人队得到NBA年度总冠军的话,他老兄就要全身脱光光在学校操场跑一圈。」猫胎人不屑道:「结果他就靠著这一跑,成了人尽皆知的长庚遛鸟侠,媒体还连续追踪了好几天……我呸,这麼肤浅的裸奔也能一炮而红?到现在大家只记得有过这麼一回事,但妳记得他是谁吗?叫什麼名字?不记得嘛!根本就不可能记得嘛!」 说到这真有些忿忿不平。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社会,把每个人都给挤压坏了,怎麼那麼多人放在镜头底下就变得那麼奇形怪状?不特别的人想尽办法被媒体发现,好让自己从此特别起来——这真是一点道理也没有。明明还是一样的人嘛! 猫胎人冷冷地操刀,将微微鼓胀的子宫剖开。 「对了,妳对爆红有什麼看法?」猫胎人将脐带切断。 「……」电梯小姐的嘴唇发颤。 「没什麼看法啊……我是觉得啊,自以为特别的人最好笑了。有一次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个专门蒐集古代兵器的老头,他啊,有够沾沾自喜的那在边展示他的收藏,把摄影棚都给堆满了。」猫胎人小心翼翼捧著不到巴掌大的未成形小婴儿,说:「不过他真的很喜欢收藏兵器吗?他真的是因为很喜欢古代兵器所以疯狂收集吗?未必吧,也许他根本只是因为想出名,所以找点事情死命的做,看看有没有一天走运了,可以进摄影棚展示他的稀奇古怪。」 尚未学习怎麼呼吸的小婴儿还未断气,脆弱的身子缓缓蠕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几乎陷入昏迷的电梯小姐,此时奋力睁开眼睛,迴光返照似想看看肚子裡的小生命。 猫胎人将小婴儿丢在电梯小姐的脸上,擦著额头上的汗,吐了口气:「妳不信?妳想想喔,如果有一天金氏世界记录委员会跑去告诉那个怪老头,跟他说,老先生!恭喜你!你的古兵器收藏数量与品质,目前排名全世界第一百零四名喔!妳猜,那个老头会有多傻眼?辛辛苦苦收集了一辈子的古兵器,竟然只排名全世界第一百多名!他还会继续收集下去吗?不可能嘛!收到死也不可能挤进前十名啊?这样收集古兵器哪裡还有沽名钓誉的展望?没有嘛!那个老头一定会万念俱灰,说不定再也不会去摸那些帮他出名的宝贝了。」 坐在地上休息,欣赏著电梯小姐绝望的眼泪,猫胎人正经八百作出结论:「所以重点有两个。第一个当然就是出名的方式啊,现在连掷筊都可以变社区名人了,但我想既然都要出名,当然就要一夕爆红是不是?如果是杀人的话,有话题,又可以很惊悚,媒体又爱,一定可以最快办到……是不是?」 当然是。 「第二个重点,当然就是要在爆红后,又可以细水长流的方法啦,最好是可以成为永恆的经典……这个就难了,杀人嘛,台湾每天都在人杀人,要杀出名堂就要靠脑袋了。所以说,既然要用杀人的方式成名,就要当上杀人魔裡最能抬头挺胸的名人才是长远之道,不然多糗啊,我才不要什麼排名第一百零几,说出去,能听吗?我要第一,我要独一无二。」 电梯小姐没有反应,她完全失神了。 「最要紧的,就是不顾一切的耍狠,我想我可以办到。」 猫胎人将小婴儿从电梯小姐的脸上捏起,随便往高楼下丢出。 电梯小姐的眼睛直直看著天空,彷彿灵魂冻结。 「不知道底下的人被这怪东西砸到,会有什麼感想喔?哈哈哈哈哈哈……」猫胎人咯咯咯笑了起来,将手术刀往电梯小姐的大腿上抹了抹,擦去血跡。 猫胎人转身打开登山包,突然獃住。 ! 靠,惨了,从网路上查到胖子未婚妻的工作地点后就匆匆忙忙跑到这裡,根本忘记要干一条猫过来。现在可好,手术都已经进行到一半了,要怎麼继续下去?不能就只是杀人啊!光是杀人,那不就普通掉了吗! 依稀,猫胎人看见报纸头条上写著:猫胎人手法大退步,杀手生涯岌岌可危! 「妈的!这下前功尽弃了!」猫胎人抱头大吼。 十点的阳光很耀眼,燃烧著猫胎人印在地上的影子。 霍然站起,一句话也没说,猫胎人快速打开铁门衝下楼去。 就这麼离开。 疯狂的杀人魔莫名其妙地走了,就跟自己莫名其妙被绑架一样,电梯小姐彷彿看到一丝希望,努力调整紊乱的呼吸,虔诚祈祷自己的手脚恢復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下腹伤口传来可怕的痛楚,手指渐渐可以动了。 猛一握拳,电梯小姐左手撑地,满身大汗地坐了起来。 不需要下楼,只要暂时将铁门反锁起来就好了。至於接下来要怎麼报警求助,那就再说吧……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把这个大变态抓起来。 对,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自己的人生绝对不要这麼结束,这个钢铁般的信念托起了电梯小姐的身体,帮助她强忍让人发疯的痛楚,边跪边爬,拖著一抹浓稠的血痕,终於来到铁门口。 电梯小姐咬牙,伸手抓住门把的同时,铁门突然被推开。 「这个勉勉强强吧?」 猫胎人气喘吁吁,手裡拿著一个加菲猫布偶。 阳光很强。 於是电梯小姐睁不开眼睛了。 14. 天台上,震耳欲聋的风切声。 一架直升机盘旋在空中,摄影机持续猎取著血腥的画面。 十几个负责蒐证的警察在现场忙进忙出,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川哥手中拿著热腾腾的晚报,抽著菸,一手拿著三十五元的冰咖啡。 「现在的记者真厉害,我们警方都还没到,案子就上晚报了。」丞閔看著手上晚报的报导,说:「还好命案现场没有遭到破坏,只是多了记者的脚印,看来他们也学乖了不少。」 没有说话,川哥看著地上开始发出异味的尸体发呆。 一个法医正在现场做初步的检视,一边猛摇头。 ——真惨,这次连子宫都被割掉了。肚子被刨出一个大洞,塞进一个加菲猫布偶,布偶上的标籤甚至还没有剪掉,显然是从楼下百货公司新买来的。这是多麼令人难以忍受的屈辱。 赤裸下身的女尸身旁,用血水划上了大量的宗教图案与符号,揉合了前两个案子裡曾出现过的魔鬼六芒星、纳粹卐字、道教符咒、易经卜筮等杂烩拼盘,只不过这次还多了两三个塔罗牌上的符号。 血水早已乾涸变黑,那种胡乱硬凑的不成系统,竟有种妖异的疯狂。 让人不寒而慄。 直升机螺旋桨的嗡嗡声搞得川哥非常不爽,不过他连向摄影机比个中指都不来劲。这年头大家都把言论自由掛在嘴上,更何况,天空又不是警察的。 「长官,根据电梯裡监视器的记录,这次终於拍到可疑的男子。」一个警员向川哥报告。 「但什麼也拍不清楚吧。」川哥随口应道。 「好像是,他背对著监视器,只拍到他揹著一个大登山包。」警员摸摸头。 「我知道啊,什麼牌子的记者都写得清清楚楚,你没看晚报吗?」川哥没好气地说:「没事做的话,就去拟一份正式的新闻稿,说要民眾协助注意周遭有揹同样揹包的人吧。」 「是。」 「派几个弟兄到周遭两公里内所有便利商店、十字街口,去调阅案发时间上下两小时的监视录影带,写一份报告给我。」川哥顿了顿,嘆了口气说:「虽然机会渺茫,不过人命关天,全都给我看仔细点啊。」 「是。」 原本晴朗的天空,远远飘来了一朵黑云。 黑云的后面拖著一大片的黑,隐隐带著闷闷的雷声。 「老大,现在怎麼办?」丞閔将晚报捲成了筒:「这个案子比南迴搞轨案还要棘手啊,再怎麼说搞轨案都有嫌疑犯了,我们还只有一个开玩笑似的嫌犯绰号,好像专门替他收尸一样。」 「你倒是忧国忧民啊。」川哥喝著咖啡,用仅剩的幽默说:「考考你。」 「儘管考。」丞閔的手指在头上画圈圈。 「为什麼这次犯案用的猫,是隻玩具猫?会不会是别人模仿犯案的?」 「虽然用了玩具猫,不过我觉得这次还是猫胎人干的。」丞閔很篤定。 从伤口缝线的手法看,的确还是该死的猫胎人所为。 「怎麼说?」 「要揹一隻活猫进百货公司,万一引人注意就不妙了。」丞閔想都没想,说:「所以猫胎人折衷行事也是很合理的。换句话说,既然猫的生死不论、真假也不论,我觉得应该认真想想兇手硬要缝猫的象徵意义了。」 真是虚弱的推理。 「对一半。刚刚查出来那隻加菲猫在楼下玩具部买到的时间,是在这位女士死亡时间的前十分鐘到半小时之间,也就是说,猫胎人根本是忘记带猫进百货公司,手术进行到一半才临时下去买。」川哥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将冰块倒掉。 「这麼幼稚?」 「是非常恶质。」 为了维持犯罪的风格,猫胎人已经将「病态」两字做了最残忍的詮释。 要逮捕没有动机、只有手段的连环杀人兇手,倚赖传统的线索追踪,很可能永远没有破案之日。美国治安史上最著名的几个连环杀人魔,泰半都成为覆满尘埃的卷宗裡,一道又一道永远解不开的谜,就是最让人气馁的证明。 川哥面对著没有闔眼的死者,四目相接。 一个可怕的计策在他的脑海裡越来越清晰。不管成功或失败,其代价都可能让他提早离开这个工作。只是前者至少让他没有遗憾。 丞閔的手机响了,他摀著话筒大声讲了几句,表情变得很古怪。 「操,猫胎人投书给四大报了。」丞閔瞠目结舌:「他还把被害人的子宫分成四等分,放在信封裡当身分证明。怎麼办?」 「真是敬业的变态,这麼捨不得休息。」川哥面无表情。 不用说,信封上也不会有指纹或毛髮,切成四等分的子宫上更不会有。 至於要四大报与警方合作,暂时别登猫胎人的投书,那是想也别想。除了言论自由的飘飘大旗,媒体还有第二个至高无上的宝贝:「民眾有知的权力」。 只不过,媒体拥有这两样无法撼动的权力,却有一个可怕的致命伤。 「老大,放心吧。」 「喔?」 「记得在警校时修了一堂刑事鑑定课,上课的教官说过,天底下没有完美的犯罪,人嘛,做过的事总会留下蛛丝马跡。」丞閔喝著咖啡,认真说道:「虽然老大你从没期待过取得猫胎人的指纹或清楚的监视器影像,不过呢,老天爷总会让他出点要命的紕漏,让我们逮到他。」 「是吗?我可等不到那种时候。」 川哥抬头,看著天空中的媒体直升机,说:「丞閔,帮我儘可能约所有的媒体朋友,平面的,电视的,广播的,我要跟能做决定的最高层开会。」 「是可以啦,但要怎麼跟他们说啊?」 川哥微笑。 「就说,我想跟他们来一场有趣的交易。」 15. 第二天,四大报公佈了猫胎人的投书,与血淋淋的子宫照片。 本来台湾社会对这一类的血腥新闻极为敏感,动輒就会渲染成高度的集体恐慌,人人自危。然而奇怪的是,四大报并没有将胎人这份投书当作重大的要闻处理,只是静悄悄地放在民意论坛裡,使用的标题一点都不夸张耸动。认真计较起版面的话,许淳美跟邱品叡大吵分手的新闻还大得多,而王建民在大联盟突破最新胜投数、靦腆与队友击掌的画面,更是荣登四大报头条:「洋基一哥,他来自台湾」。 电视新闻更是奇怪,关於猫胎人的报导完全冷处理,没有兇案现场的马赛克画面,没有犯罪专家在镜头前大放厥辞,记者只不过拿著麦克风在街头随便拍几个路人的访问,滥竽充数似的。 「还好吧,他蛮像神经病的。」一个上班族说。 「我觉得他只是一个电影看太多,分不清现实跟虚幻的分界的白痴。」一个宅男推推金丝边眼镜,说:「搞不好他还以为自己活在母体裡咧!」 「啥?猫胎什麼?没听过没听过啦!」提著菜篮的欧巴桑胡乱挥著手大笑。 「学测不会考的东西,我从来就不去关心。」坐在公车上背单字的女孩笑笑。 「叫他来跟我打。」一个顶著鸟窝头、刚刚睡醒的哈姓中学生说道。 当晚,现场直播的「大话新闻」节目正在讨论社会上一连串的倒扁活动是否正当时,再度接到据称是猫胎人的观眾call in电话。 对方的声音极其愤怒,但主持人郑弘义接听电话后,只是淡淡回应。 「主持人好,全国观眾朋友大家好,我是猫胎人,猫胎人就是我本人。」 「你好,请问猫胎人你对於民进党前主席施明德发起的百万人一人一百元,亿元倒扁静坐活动,有什麼看法?你觉得这样的活动是对民主价值的一种讽刺?还是一种好的效应?」 「……我真的就是让全台湾陷入恐慌的犯罪专家猫胎人,不信的话,一个小时之后警方就会找到一具孕妇尸体,当然了,还有缝在肚子裡的猫尸体。」 「嗯,那麼请问你有捐一百块吗?」 「一百块?你们在说什麼啊?我是猫胎人!我忙到杀人都快没有时间了,怎麼会去捐什麼一百块!如果你们敢掛我电话,我就立刻再杀一个人。」 「我们请猫胎人不要太过激动,保持理性是民主机制最重要的一部份。我们接听下一个观眾的电话。花莲的施先生,施先生请说……」 就这样,当花莲的施先生、桃园的张女士、台北的林老师、新竹的陈太太都讲过一遍后,节目也快到了尾声。 此时猫胎人再度闯进节目的电话转接部,在工作人员的安抚下等候上一个观眾发表完议论。 「我们接听来自宜兰的猫胎人,猫先生请说。」 「主持人好,全台湾两千三百万喜欢猫胎人的观眾朋友大家好,我是正牌的猫胎人,很高兴终於打进贵节目说点公道话。」 「不好意思,你是本週第三个自称是猫胎人的观眾,请问你有什麼证据证明自己是真的猫胎人?对於施明德发起的一人一百块、亿元倒扁的活动,你有什麼看法?」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身为猫胎人的我只能本著良心说明自己的身分。不过这次打电话进贵节目,只是想针对施明德倒扁的行动发出来自杀手界的怒吼。我们都知道杀手月发起群眾集体捐款、集资杀掉社会公害由来已久,而这次施明德模仿杀手月用群眾集资的方式为他个人的英雄主义背书,实在是太噁心了!一个以抄袭他人构想作为出发点的活动,又能期待它產生多少正面的效应?我在此代表杀手界,表示严正的抗议。」 正牌猫胎人拿著等候进场的电话,愣愣地看著电视上的画面。 这是什麼意思?有人胆敢冒名顶替他?为什麼有人要做这种事! 「原来如此,那可以请问猫胎人先生是否能够代表整个杀手界?未来将以什麼样的方式表达你的严正抗议?」主持人郑弘义做著笔记,时而抬头。 其他的特别来宾面无表情地彼此低声交谈,完全没有将这通电话看在眼裡。 「说来话长,总之我相信其他的杀手也会赞同我力挺杀手月的立场。还有,为了表示我的立场,我将採取继续犯罪的行动与施明德争抢报纸版面,削弱媒体对他的注意力。另外,我也有捐款公视转播大联盟赛事,请大家一起为王建民加油!」 「原来如此,谢谢来自宜兰猫胎人的电话。我们继续接听来自……台北,台北猫胎人猫先生的电话,猫先生请说。」 电话切换。 「……我是猫胎人,重复一遍,请不要掛我的电话。」 猫胎人看著电视,脚底下躺著一个呼吸逐渐细微的未婚怀孕少女。 他的忍耐已经完全瓦解,也不管电话的拨打时间过久,可能正被警方锁定中。 「不好意思,你已经是本週第四个自称猫胎人。」主持人郑弘义神色自若地超著笔记,抬头时也不正对著镜头看。 「我才是正牌的猫胎人,刚刚那个明显是假货,难道你们都听不出来吗?什麼力挺杀手月?杀手月根本比不上我!你们怎麼可以让冒牌货打电话进节目?」 「我重复一遍喔,你已经是本週第四个自称猫胎人的电视观眾了,如果加上本节目过滤掉的其他电话,那又更不计其数。我们希望打电话进来的观眾都能注意礼貌,不要增加节目製作的困扰。又如果你是真正的猫胎人,也请你不要打电话进来,而是打电话给警方自首。」主持人一脸正经,处之泰然。 「自首?自首?我有没有听错?你们新闻媒体果然是脑残吗?疯了吗?」 「请这位观眾自重。」 「好!我们现在一起把帐算清,那个许纯美跟邱品叡分手那种狗屁倒灶的烂新闻,也配跟我争版面?王建民?王建民拿到最新胜投又算什麼?伸卡球?伸卡球可以杀人吗?跟我连续杀人却不被警方逮到比起来,他根本就很普通!比起来我的杀人防御率可是零,他还降不到三以下!」 「关於台湾之光王建民……」 「不要再提王建民!等王建民拿到赛扬奖再来跟我相提并论!」 「请这位观眾不要太激动,我们现在不是再讨论许纯美或王建民,而是前民党主席施明德发起的……」 「停!不要再问我奇怪的新闻了!扣扣扣,有人在家吗?我才是重点!应该是你们跑去问施明德关於猫胎人狂暴杀人的看法,而不是倒过来……懂不懂!会不会做新闻啊!第一天印报纸啊!你们最好保证,我今晚最新杀掉的这个孕妇可以登上明天报纸的头条!我要整个版面!否则我就连续杀掉两个人当作报復,直到全台湾的孕妇都被我杀光了为止!」 「好的,谢谢你的意见。不过报纸头条是什麼我们节目并不能够决定,在这裡也请猫先生尊重报纸的言论自由权,毕竟言论自由是民主价值裡最宝贵的果实喔。我们继续接听来自……」 嘟嘟嘟嘟嘟嘟…… 猫胎人感觉到握住话筒的手在发抖。 愤怒地发抖。 「老大,这样真的可以吗?」 丞閔站在节目製作人身旁,看著坐在椅子上,悠閒用薯条沾可乐吃的川哥。 「只要媒体站在我们这边,就没有什麼不可以。」川哥微笑:「猫胎人绝对无法忍受冒名顶替这种事,幼稚到极点的他肯定会不顾一切犯案,想办法证明自己的真正身分。至於媒体……他们非常乐在其中,不是吗?」 「哎,我总觉得好可怕。」丞閔苦笑。 他一向崇拜川哥,但这次川哥也未免玩得太大。 川哥主张,对付这次的杀人魔不能用太精细的计算去对付,而是正好反过来。 既然对方摆明了是个硬要杀人出名的无赖,那麼,最好的整治手段,就是彻底将他当作是吵著要糖吃的臭小鬼——用最极端的游戏方式,将他绳之以法。 「发什麼呆?快去準备我们的饵吧。」 「是。」 16. 深夜新闻,警方慎重其事开了一场记者会,针对猫胎人连日的犯案做出说明。 川哥与丞閔站在记者人群裡,看著这场秀的进行。 「今天下午警方会同美国FBI来的犯罪专家研究猫胎人一案,非常肯定猫胎人的行兇,不单纯是模仿大量好莱坞犯罪电影后的產物,更可能的是猫胎人的精神方面有问题,所以往后的办案必须加入精神疾病的方向,与其说是追捕罪犯,说是追捕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人更为适切。」一位大腹便便的女检察官笑容可掬,站在镜头前说明案情。 镁光灯此起彼落。 「精神方面有问题?请问是什麼疾病?」记者提问。 「很抱歉,精确的病名我们必须保密,因为这牵涉到侦查的方向。不过目前已知猫胎人在性别认知上有严重的焦虑,才会產生无法分辨被害人的性别、男女皆杀的窘境。专业医生指出,这种无法辨别性别的症状,有可能是肇因於猫胎人小时候长期被暴力性侵害,而且很可能是同时遭到两种性别的性侵害所致。」 「为什麼猫胎人会坚持採取杀胎换猫的行兇方式,警方有最新的推论吗?」 是啊,为什麼?女检察官的说法连川哥也很好奇。 「猫胎人可能在嗑药后產生严重的幻觉,因此会有特定行为的强迫症產生。不过精神科医生在参考FBI提供的国外类似犯罪个案后,认为更可能的事实是,猫胎人从小就希望自己是一隻猫,自由的猫,想藉此逃避不断遭受性侵害的童年。所以猫胎人才会在象徵孕育生命的子宫裡将胎儿取出、缝进猫,象徵自己希望透过手术仪式,成为一隻货真价实的猫……这点在国外也有非常多的精神疾病案例。」 川哥在记者群中听了女检察官的说辞,忍不住笑了出来。 丞閔找来为检察官说辞操刀的作家,真不愧是胡说八道的高手。 「那麼逮捕猫胎人后会因为他的精神失常,给予减刑吗?」记者也笑了。 「现在还言之过早。」女检察官摸著肚子,和顏悦色说。 「还有什麼可以透露的吗?民眾可以帮上什麼忙?」麦克风齐上。 「有的,我们已经侧写出猫胎人的性格与特徵轮廓,请民眾密切注意周遭国小教育程度、口吃,以及阴阳人扮装的古怪陌生人,例如穿著高跟鞋与窄裙走路的男子。如果发现这些特徵,请民眾不要惊慌,紧急拨打110报警就可以了。」 「不好意思,能不能说明一下国小的教育程度是怎麼回事?」 「是的,猫胎人在犯罪现场留下的种种讯息显示,猫胎人的表达能力严重不足,所以才会抄袭许多犯罪电影的语言当作与警方沟通的方式,表达能力的不足也可能导致猫胎人在口语表达上的不清晰。」 「请问警方认为今天call in进大话新闻的猫胎人,是真的猫胎人吗?」 「我们并不认为,因为电话裡的猫胎人显然没有口吃。谢谢,我们的记者会就到此结束,希望警民合作下能早日将兇手绳之以法,回復社会安寧。」女检察官一鞠躬。 麦克风很有默契地一齐收回,没有记者继续追上抢问,乾净俐落地结束。 眼看著记者们离开时都对自己报以默契的一笑,川哥都回以让人信赖的微笑。 对这些媒体来说,川哥可是他们见过最上道的警官了。 「别忘了我们的交易啊。」一个记者拍拍川哥的肩膀。 「到时候我被迫辞职,你们可要挺我啊。」川哥笑笑。 「那有什麼问题,一定挺川哥。」该记者哈哈一笑,写他的稿去。 现在,女检察官的家裡铁定已经佈置好了由媒体设置的针孔摄影机,以及躲在侧房裡、三组二十四小时轮流待命的特勤小组。就等幼稚不堪、兼又被激怒到失去理智的猫胎人踏进陷阱,然后一举成擒。 这就是交易的内容——媒体可以用针孔全程偷拍警方擒兇的画面,川哥并允诺各家合作的媒体各一个小时的时间採访兇嫌,以满足「大眾知的权利」。 「如果猫胎人没有那麼幼稚,老大,你的计画就不可能实现。」丞閔实在是很担忧,不管成与不成,川哥的位子都坐不稳。 「那样也不赖啊。」川哥点了根菸,淡淡笑道:「当差的,终其一生能这样摆弄媒体一次,提早退休也是很有前途,到时候你打开电视就可以看见我上遍各家谈话性节目混饭吃了。」 17. 雨很大。 下一阵,歇一阵。 这两天似乎都没有真正停过大雨,随着天气预报里的台风图像逼近台湾,雨的势头也越来越凶悍。如果这么连续来上一百天,台湾就会直接沉进海里吧。 大雨将民众困在家里跟电视四目相接。而电视上,怀孕的女检察官针对猫胎人召开的记者会内容,不断又不断地重复播放,造成一股奇异的氛围。 许多谈话性节目都邀请女检察官担任特别来宾,女检察官也不避嫌,大大方方在节目里。某个有线台的综艺节目别出心裁,邀请将虐待小猫咪的过程拍下来、放在网路上流传引起公愤的方姓人渣,与参与办案的女检察官来场针锋相对的对谈,最后方姓人渣受不了女检察官近乎讪笑的“精神病攻击”,在众目睽睽下大哭失禁,承认了自己的潜意识根本就是性别混乱的阴阳人。 该节目瞬间收视率竟然冲破了八,回放时更一举攻到了十四。 “由此可见,猫胎人的心理其实是非常脆弱的,在犯案时极可能是一边失禁一边动手,在羞耻的边缘进行犯罪手术的。”女检察官笑笑看着镜头,下了这样的结论。 杀人如麻的猫胎人钻进了媒体的高顶帽,蹦地跳出来后,却成了一个人人捧腹的大笑话。这样对吗?这样一点都不奇怪吗?许多对女检察官这样的作风怀有疑虑、或是对猫胎人根本就非常恐惧的民众不断投书给媒体,希望媒体自律,却通通没有得到像样的回应。 表面上,这个社会正在激烈地消费猫胎人精神病征似的血腥犯罪。 事实上,这个表面也正在成真。 电视台对民众的反应置之不理,报纸直接烧掉读者的来信,所谓的民意被彻底的掩埋。倒是在网路上塞爆了关于猫胎人的讨论,俨然成为地下文化的黑暗指标。然而只要主流媒体统一口径不搭猫胎人的腔,猫胎人就只能是一个鬼鬼祟祟的犯罪者,而不是一个令人发指的杀人魔。 今天,雨却出奇地变小了。 取而代之的,是呼啸不止的十七级狂风。 桌上收音机传来了最新的台风消息:“泰利台风行径诡谲多变,因为地形阻挠,结构遭破坏,台风分裂为两个中心,低层中心早上7点半已经从宜兰花莲之间登陆,不过,结构遭到破坏成了热带低气压,高层中心在台中外海,形成副低气压中心持续朝西北前进, 预计要到傍晚过后,台湾才会逐渐脱离暴风圈。” 泰利狂扫台湾一整夜,上午的台北雨势减弱,不过,阵阵强风还没有减缓的趋势零零碎碎的雨珠,在狂风的吹袭下变成一颗颗高速飞行的子弹,一发发命中在刑事局重案组的窗户玻璃上,乒乓着可怕的声响。 川哥、丞闵与两个刑事组的老鸟围桌打大老二,随兴消磨时间。 “好怪的台风,就这么被中央山脉切对半,结果风还这么大。”胖胖的长官刁着烟,牢骚道:“如果一开始就直着来,台北的屋顶哪有不给掀开的。J一对。” “这两天猫胎人都没有动静,有点不寻常喔,说不定是台风制住了他。”老督察瞪着牌,他已两手都pass了:“再极端地说,靠,说不定猫胎人已经改过自新了。” “说不定猫胎人没有这么幼稚,多半料到我们会在大肚婆家里对付他,所以就暂时静观其变吧?”丞闵笑笑出牌:“老K一对。” “老二一对。”川哥吐着烟,浑不在意地说:“不管他是不是看穿了我们的激将法,反正,如果猫胎人一直不敢对我们的大肚婆下手,那就表示他输了。我可不认为他咽得下这口气。” 其余三人同时敲桌pass。 “七八九十J,顺子,拉。” 其余三人无奈将牌盖在桌上。 “有你的,你最好运气真的这么好!” “跟长官打牌竟敢赢这么多,不想升了啊?臭小子。” “老大太邪门了,晚上让你请吃饭消灾啊!” 这已经是川哥第十七次把桌上的钱收走了。他们一共也不过玩了二十一把。 川哥只是笑笑,收牌,整牌,洗牌。 然后又重启牌局。 没有人注意到川哥背脊上浸透的冷汗。 上一次这么狂赢,可不是什么吉利的征兆。一起值勤的伙伴,在牌局后跟川哥到汽车旅馆与调查毒品的线人密谈,原本只是简单的行动,川哥的伙伴竟被线人神智不清的女友开枪命中,当场就翘毛。 不知不觉,川哥又收走了桌上的钞票。 连着十把。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然后看着川哥,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当差当久了,对这种事情的忌讳可多着。 “丞闵,出去喝个咖啡吧。”川哥把牌放在桌上,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 “这种天气?”丞闵皱眉。 “这种天气。”川哥伸了个懒腰。 18. 风一小,忠孝东路上的雨又大了起来。 这种该死的天气,正常人无论如何是不会想出门的。 台北市最有名的私人精神科诊所,却来了一位不辞风雨的不速之客。 连续多日没睡觉的猫胎人,此时正坐在舒服的等候房里,勉强翻着柜子里的杂志,但视线始终无法精准地对焦,所有的字一下子漂浮在反光的纸页上,一下子被变成一堆单调的黑色形状。 柔软的沙发正一点一滴削弱猫胎人的精神,好像随时会将他埋在里头似的。 但他还不能睡。 没有时间睡。 湿掉的裤管跟鞋子早干了,猫胎人渐渐失去耐心。 “小姐,我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了。”猫胎人走到柜台前,压抑心中的不满。 “先生不好意思,上一个先生预约了三个小时,现在还有半小时的治疗时间,还请您等一等,请先喝点茶,稍坐一下。”柜台小姐露出和煦的笑容,冲了一杯热茶递给猫胎人。 “……”猫胎人默默接过热茶,回到沙发上。 猫胎人心中幻想着等一下该怎么把这个柜台小姐剖开肚子,然后把登山背包里的大肥猫缝进她的身体里——刚刚确认了不少次,为了保护病患的隐私,这间诊所并没有装设摄影机。这样很好,省得自己还得去把录像带找出来销毁。 捧着热茶,百般聊赖的猫胎人尝试用茶水上的热气,蒸着过度疲倦的双眼。 此时,唯一的看诊间终于打开了门。 一位穿着风衣的中年男子精神抖擞地从里头走出来,脚步非常轻松。 “嗨。”那男子笑笑地看了他一眼,走到柜台旁拿伞。 “……”猫胎人刻意低下头,不让男子看清楚他的脸。 男子与柜台小姐寒暄,似乎颇有话聊。 不等柜台小姐招呼,猫胎人果断起身,拉起背包快步走进了看诊间。 19. 看诊间很大,但不是让人无所适从的空旷。 阳台外是个生气盎然的花圃,那些细茎植物在风雨的吹打下更为鲜绿。 在寸土寸金的台北市,这间以治疗忧郁症为主打的诊所能够在最精华地区拥有这么傲人的坪数,意味着台北人在精神失常上拥有极傲人的“成就”。 中规中矩的办公桌前,放了一张让人一眼瞧见就会爱上的褐色沙发。办公桌与沙发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没有步步进逼的压力,也没有冷然的疏离。 墙上挂着一幅达利的仿画,从沙发的角度抬头看上去正好恰恰贴合,超现实的魔幻笔法可以用最潜移默化的方式将病患心里的话掏将出来,不知不觉。 从小细节就可以看出,这位医生的成功并非偶然。 “吃点东西?”医生笑笑,打开办公桌后面的柜子,拿出一迭土司。 “好。”猫胎人随口应道。 极其自然的,猫胎人走到褐色沙发上一坐,完美地融入诊间。 “以前没有看过你,不过看起来你有长期失眠的症状。”医生将土司放进烤面包机里,按下开关:“你想从这里说起吗?” “最近是睡不好。”猫胎人此时却打了个呵欠。 诊间有种淡淡的精香,松弛着猫胎人肺里的空气。 “医生,你常看电视吗?”猫胎人看着烤面包机。 “偶而会看一点,毕竟有时要跟病患讨论剧情。”医生双手靠在烤面包机旁,藉着机器的温度暖手。 这个小动作,出奇的博得猫胎人的好感。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的新闻怪怪的?”猫胎人忍不住将鞋子脱下。 “例如呢?” “例如该报的新闻不报,不该报的新闻一直报一直报!” “你说的没错。”医生想了想,笑笑说:“不过新闻就是这样,媒体想要加深民众对特定事件的印象,就不断重复某种话题,这种手法司空见惯。” 烤面包机弹出四片土司。 “那么——”烤土司的香气让猫胎人的鼻子抽动:“你觉得最近有个疯婆子检察官,一直在镜头前分析猫胎人的精神状态,说什么阴阳人、性别错乱、或是什么只有国小程度,依你的专业怎么看?” “当然是一派胡言。”医生直接了当,拿起刀子在土司上涂抹巧克力酱。 猫胎人霍然挺起腰杆,呼吸极为通畅。 “那些偏激的用语很明显是想诱导猫胎人去寻仇,我猜警方已经在女检察官的家里布置好了陷阱,那个猫胎人如果真的去找女检察官,那就太蠢太蠢了。” 医生轻松回答,慢条斯理地涂着巧克力酱,每一刀的份量都很均匀。 “我想也是。”猫胎人一凛。 这个可能他的确有想过,但依照他的犯罪计划,那个女检察官绝对是必死无疑,否则不能平复他的愤怒。事实上,猫胎人这两天简直快气疯了。 “怎么?你是猫胎人的支持者?”医生失笑。 “也不尽然,我只是觉得……觉得那个女检察官一直这样毁谤猫胎人,谁都会感到不舒服。是吧?医生?那个女检察官乱用你们精神病的权威,你也觉得很恶劣吧?”猫胎人颇有期待地看着医生。 医生将涂好的土司拿给猫胎人。 “给你。” “谢谢。” 医生自己也吃了起来。 “我无所谓,反正精神病的教科书里面,差不多也是一厢情愿的胡说八道。” “是吗?”猫胎人笑了出来。 这个医生给人的感觉蛮好的嘛——本来这一趟是专程来杀精神科医生泄愤,现在计划稍微变动一下也没关系。先好好聊个天,再杀掉他也不迟。 “别只是提猫胎人了,还是尽量说说你自己吧,别以为我会将吃土司的时间给扣掉。”医生笑笑,吃着巧克力土司:“如果不晓得自己该说什么,没关系尽管天马行空地聊,回到猫胎人身上也可以。毕竟很少人会察觉到让自己不快乐的是什么病,我们这些当精神科医生的,就像家庭医学科,自然会从你的讲话里慢慢帮你找出来。” “是吗?那样的话我就不客气了。” 猫胎人着手中的半片土司,这还是他最近一周里,唯一触动味觉的食物。 “我常常头痛。” “嗯。” “非常可怕的头痛,相信我,那不是阿斯匹灵或普拿疼可以解决的痛苦。” “我相信。” “怎么说呢?这种头痛。后来我去照了台大医院的核磁共振,医院说我的脑袋里面没有肿瘤,没有病变,没有任何异状。测了脑波图也没有发现什么。” “科学本来就不能解释一切。”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我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猫胎人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般说道:“医生,你能够保密吗?” “别的我不敢说,关于保护病人的隐私,是我绝对奉行的职业道德。” 算了,这也是多此一问——死人是最好的守密者。 “我的妈妈,是个贱人。”猫胎人眼睛眯成一条线:“不过算了。” “喔?怎么个贱法?”医生的表情倒没有特殊的变化。 “我妈以前是个到日本卖春的妓女,歌舞伎町里的每个男人差不多都上过我妈,不过这也算了。真的,这也算了。” “每个人都得讨生活。”医生耸耸肩:“我的职业告诉我要听一堆废话,然后想办法讲出更多的废话,而且还要尽可能摆出非常优雅的样子。某种程度来说,我也挺贱的。” “医生,你不一样。我妈是真的很贱。” “愿闻其详。” “她在日本卖春的时候,不小心怀了我,理所当然父不详。不过这还是算了,不要紧,我又不是非得知道自己的爸爸不可,是吧?算了,forget it!只不过是精虫一条。” “嗯。” “不过我妈贱就贱在,她竟然在怀胎第九个月的时候去拍A片!” 医生愣了一下,完全接不上话。 “贱吧?就是色情网站上在卖的那种大肚子孕妇拍的A片,操,我妈那贱人为了钱竟然连我也出卖。这件事原本我是不知道,不过有一天我在逛色情网站时随便下载了那类的老A片,看着看着,居然看见年轻时候的我妈,你知道我的打击有多大吗?喂!我妈竟然捧着大肚子跟那些臭男人嘻嘻笑笑,让他们的肉棒随便插进阴道,完全不管还在肚子里的我的立场!这样是不是很贱?” 猫胎人开始激动起来。 “有没有可能是认错了?”医生小心翼翼地问,吃完最后一口土司。 “认错?我妈还在片子里讲中文咧!她这贱人到日本卖春那个多年,连日语都不肯好好学!竟然只会那几句很痛、很爽、不要了、快进来——操,真的是贱到骨头里了!” 猫胎人一想到这件事就有气,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地,像是有棒子类的东西猛烈敲在他脸上的胎记上,火烫的触觉几乎要将他的脑袋给砸裂。晕眩。一种极度羞耻、无处闪躲的恐惧感从胎记深处,重击了猫胎人的中枢神经。 “你看过那种变态片吗?那些男人挤着我妈的涨奶,像疯子一样舔着母乳,我妈只会傻笑,还装出非常享受的表情,我看了就恶心。那些臭男人鬼上身,轮流猛操我妈,一下子我妈在上面,一下子我妈在下面,一下子我妈要一次服务两个人,我真想吐!真想吐!你能想象那种丑陋的东西塞进子宫里,猛敲婴儿脑袋的画面吗?能吗?趴搭趴搭趴搭!趴搭趴搭趴搭!” 猫胎人张牙舞爪地配音,青筋像蚯蚓一样盘缠在额头上。 “他们还射在阴道里面!射在我的脸上!”他的脸上,全是愤怒的泪水。 “……”医生遗憾地叹气。 好不容易静下来,猫胎人用颤抖的手指指着脸上的青色胎记,瞪着医生说:“医生,实话告诉你,我这个烂胎记百分之一亿,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他们的肉棒揍到瘀青的,很丢脸吧?我的头痛,一定跟那个时候留下来的冲击有关,像脑震荡,一痛起来就快疯掉,就像被灌了铅的阴茎给扫到,操!你知道我有多不想承认吗!” 真的是,非常难以启齿的羞辱。 “有没有考虑过动美容手术把胎记消掉?” “我从来没想过要去做雷射手术消掉,因为,这是魔鬼给我的记号。” 医生点点头,似乎很能接受这样的思惟。 “你有问过你妈这件事吗?说不定你妈那个时候非常缺钱,难免——” “没有,我直接把她给杀了。” “原来如此,要是我说不定也会忍不住动手。” 20. 这次换猫胎人愣了一下。 “我说我把她杀了。”他慎重其事。 “每个人都会这么做的。”医生两手一摊。 猫胎人点点头,他想医生一定以为他只是神经不正常。 既然连这种事都说了,不如快点进入主题。 “话说回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头痛的?”但医生好像还有话说。 “大概是三年前吧。”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那支网路A片的?” “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 “在那之前没有像这样头痛过?” “……” 猫胎人无语,医生也保持沉默,两人静静吃着冷掉的巧克力土司。 许久。 “医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的头痛是心理作用。”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我可以开给你处方药,对治疗创伤型头痛非常有效。” “别骗我了,那只是普通的维他命吧?电影里看多了。”猫胎人瞪眼。 “是吗?想一直痛下去的话,我也无所谓。”医生吃掉了最后一口土司。 ——并不讨厌。 猫胎人仔细打量眼前的医生。 他的身上有股让人信赖的特质,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就在猫胎人的心中建立起独特的地位。不是朋友,也不是医病关系,而是一种气味上的认可。 “医生,你在业界很有名吧。” “小有名气而已。” “有名的感觉怎么样?” “基本上我是一个低调的人,因为只有真正低调的人才可以安安静静享受一切。国税局不大查我的帐,也没有狗仔队偷拍我跟谁约会,我觉得这样挺好。”医生莞尔,转身倒了两杯水,反问:“你呢?想出名吗?” 猫胎人接过水。 “我非常想要出名,想要的程度不是你们这些出了名的人可以想象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想法?” “无从考证,反正从小我就想当一个非常非常有名的人。” “普普艺术大师安迪沃荷曾经说过,在未来,每个人都会有十五分钟的成名时间。预言里的未来已经跟着媒体的进步提前到了,就是现在。不过你为什么想要出名呢?想当明星?” “这年头,谁不想出名?如果我可以当明星我早当了,都是这个胎记限制了我的演艺发展。算了,反正我可以想点别的办法。”猫胎人喝了一大口水,慢慢说道:“几年前网路刚发达时,我看到一则国外的新闻,说是有人把额头放在拍卖网站当商品,最后卖给广告公司当宣传广告牌一个月,卖了新台币二十万!我简直傻眼,那个人的额头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但因为他的鬼点子有噱头,所以就让他赚到了钱,更赚到了名气。” “嗯,后来还有女人把胸部卖给广告公司写标语,看来是一股跟风。” “那些新奇新闻让我很丧气,为什么他们可以想到,我却想不到?不,如果我认真想,说不定会让我也想到,但回头看后悔有什么用呢?没有用。他们终究占了先机。我如果学他们卖额头、卖胸部、卖屁股,一定不会有人理我。” “你有你的尊严。” “正是尊严。” “不过你可以慢慢想办法啊,这种事常常是急不得的。” “张曼娟说,成名要趁早。她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也有成名的压力!” “是张爱玲。”医生莞尔,喝了口水说:“是张爱玲说的。” “都好,其实我也明白成名有各种办法,例如去应征许纯美的新男朋友啊,也是一种爆红的捷径。但这种爆红的方式可以长久吗?不能,绝不可能长久。既然要成名,就要把成名当作长远的事业来经营,一出名,就要长长久久。” “很好,很踏实的想法。”医生点点头,咬了一口土司,说:“柯赐海老是在进出法院的名人后面举牌抗议,大叫马英九还我牛来。法院不会倒,名人也不会少,柯赐海举牌抗议的机会永远都在,你要不要参考一下。” “那是小丑。” “喔?” “后来我杀了我那贱人妈妈以后,我就想到,既然我人都杀了,我就靠杀人成名吧。至少杀人是毫无争议的出名手段,是吧医生?” “是啊。” 猫胎人血红的眼睛笼罩住医生所有的表情、举动,只要一有异样,全都逃不过他神经质的观察。但医生泰然自若,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他的身上,也嗅不出恐惧的味道。 这个医生,肯定是以为他疯了,毕竟听疯子说故事,正是精神科医生的职责所在。这个想法让猫胎人觉得很不爽。非常非常的不爽。 “后来呢?我不记得在报纸上看过你啊。” “后来我根据A片上的资料,查到当初拍摄那支A片的制作公司,跟那时操翻我妈的三个男优和导演的名字。”猫胎人眯起眼睛,酝酿着某种气氛,阴侧侧说道:“我在日本待了两个多月,确认其中一个男优因为吸毒过量死掉,另一个男优在黑道火并中被挂掉,所以我就锁定还活着的男优跟导演,逮到机会跟踪他们到家里,活活用铁棒把他们的头打成稀巴烂。” “头烂了,自然也就死了。” “——是的,都死了。” 这像是,医生看诊时说的话吗? “用杀人当作出名的手段,你也真是用心良苦。” “不过,连我自己都知道,那样的杀人方式非常的肤浅,如果我就这么走进警局自首,一定不会大红大紫,顶多只是两天的社会新闻罢了。”猫胎人皱眉,无法置信地看着医生,说:“所以我开始大量看电影,想要抓出靠杀人遗臭万年的精髓。” “那你研究出来了吗?”医生兴致勃勃的表情,让猫胎人的眉毛更皱了。 “答案就是——无因果,无动机,纯粹邪恶的法则性杀人。所以最后我决定,一定要成为台湾第一个仪式性犯罪的杀人魔。”猫胎人果决地说。 “很有见地。” “医生。” “嗯?” “我就是猫胎人。” “所以背包里装的是猫吧?活的?还是布偶?” 猫胎人不动声色地看着医生,像是看着绝种的奇妙生物。 ——非常可怕的人。 难道他随时将生死置于度外吗? 还是,他并不觉得自己会死? 猫胎人微微曲起身子,医生吞下最后一口巧克力土司。 很怪,医生手中的土司怎么好像永远都吃不完似的。 “是猫,我用安眠药让它睡了一下。” “原来如此。那么,想讨论你的犯罪吗?”医生坐在办公桌上,随兴得很。 “好,那就讨论我的犯罪。” 猫胎人猜不透医生的心思,不过他并不觉得医生能够对他产生什么威胁。截至目前为止,也只有这位医生能够在他揭露身分后还心平气和跟他说话,说不定他能够提供自己一些思考上的帮助。 “我猜,你是一个人犯罪的吧?”医生眨眨眼。 “没错,医生是从哪一点确认的呢?” “如果是双人组,成名了还要分给对方一半的光采,你应该办不到吧。” 猫胎人用微笑承认,他感觉这次的谈话相当的愉快。 “医生,既然电视上都是引我上当的鬼扯,那么从真正精神病学的角度,是怎么看我的犯罪模式呢?”猫胎人颇有虚心。 “羞耻。” 21. “……”猫胎人瞪大眼睛。 “但丁在神曲里说,地狱最底层布满了冰,而不是火,就是这么个意思。”医生不疾不徐解释:“你不是看了很多犯罪电影,那么也该看过红龙吧?西方人有句话说:羞耻存在人的眼中,电影里面的兔唇杀人魔将被害者的眼珠子全都挖了出来,剧中的FBI警探分析道,消灭了尸体的眼睛,就象征消灭掉凶手的羞耻感,就是这个道理——这个解释也呼应了凶手是个颜面残缺者,从小就遭到歧视的扭曲心理。” “我是将婴儿活生生从子宫里取出来,缝进猫,工程复杂多了。” “八零年代,墨西哥有个连环杀人魔,在杀掉被害人时也一并将对方的舌头割掉,他作案三年,一共割掉十四只舌头。这代表什么?舌头代表闲言闲语,会转述眼睛所看到的东西,所以放在这位割舌魔的仪式名单里。”医生不置可否,说:“后来他落网的时候承认,从小他就痛恨同侪到处制造关于他与姐姐通奸的谣言,积压已久后开始杀人,他在笔录里像个娘们大哭,说什么消灭了那些臭嘴巴里的舌头,他们就不会再说我坏话,对我百般嘲讽与羞辱。” “好,那你说说我破坏子宫是什么心态?”猫胎人的呼吸开始灼热。 “犯罪心理学:羞耻感会激起人想要隐藏、不想被人看见的欲望。”医生似乎对猫胎人的不悦视而不见,用一贯轻松的语调说:“你老是破坏子宫,连你自己都知道会被解释成,你的羞耻感是从还没正式出生就已经开始了,塞进猫,会被解释成你有自我异化的倾向——一种连人都不想当的痛苦。” “这种言论根本就是——毁谤!” “别生气,我只是转述精神病学的部份观点,我还没说我的看法。”医生喝了口水,笑笑继续他的治疗:“就我来看,你主要并不是在表现你的羞耻,而是想要别人跟你一样充满羞耻感,想一想,一个婴儿被活生生取出来,换缝一只猫进去的准妈妈,她的遭遇被放在报章杂志跟电视上,她会有多丢脸?你用点滴延长准妈妈的生命,就是想让她们在断气前有时间感到丢脸,是不是?即使最后准妈妈用死逃过了丢脸,她的家人呢?你想想这个画面,殡仪馆的代表尴尬地问家属,不好意思,请问是不是要连那只猫一起火葬?或是一群记者围着家属问,请问你太太肚子里被缝了一只猫,你有何感想?如果被害人还有别的小孩,他要怎么回答学校里的同学妈妈的死因,你在笑了,我说的对吧?” “我喜欢这个理论。”猫胎人笑得很灿烂:“其实我没想这么多,原来我也蛮有深度的嘛。” “别急,其实你比这个深度还要有深度。”医生微笑:“因为你的报复对象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就是你的贱人妈妈。” 猫胎人像是遭到了重击,脑袋一片空白。 “你的妈妈很贱。”医生喝了口水。 “不准说我妈贱!”猫胎人失控大叫。 “你刚刚自己也说了啊,你妈真的很贱,很贱,非常的贱。” “不准说!再说我立刻杀了你!”猫胎人咆哮,猛然从口袋里抽出手术刀。 “哈哈,别激动,你应该感谢你的贱人妈妈,因为你的贱人妈妈正是拉你一把,帮你成为经典杀人魔的经典元素。” 此话一出,神效地解除了猫胎人排山倒海的愤怒。 猫胎人原本已经准备扑上去,现在却不由自主坐回沙发。 “随便拿几部杀人魔电影来说好了。水晶湖杰森为什么成为砍不死的变态?因为他有个更变态的妈妈。惊魂记的主角为什么会疯掉?因为他有个控制欲过剩的变态妈妈。红龙里的兔唇杀手,也有一个擅长虐待跟臭嘴巴的妈妈。一个女人在修道院被一群精神病跟流浪汉轮奸后生了一个孽种,就是大名鼎鼎的佛莱迪。恐怖蜡像馆又是怎么回事?双胞胎主角有个兴趣怪异兼虐待狂的妈妈。人皮客栈里的钩子巨人为什么暴走?因为他有个滥用宗教语言的变态妈妈。” 歪着头,猫胎人简直说不出话来。 “每个连环杀人魔的背后,都有一个贱人妈妈。”医生慢慢弯下腰,双眼炯炯有神看着猫胎人的眼睛,说:“这是经典的血统,任何作案风格都假造不出来的家族历史。” 猫胎人流泪了。 原来他脸上的胎记,果然不是巧合。 而是魔鬼引领他进入地狱名人堂的VIP门票。 他从来不晓得自己可以这么经典。 “你妈妈很贱。” “你说得没错,我妈真的非常的贱。”猫胎人一直哭,一直哭,说道:“如果不是她这么贱,怎么会有今天这么经典的我?我有今天也不是我愿意的,完全都是恶魔的命运啊——” 医生满意地点点头,翘着脚,侧身为自己与猫胎人各倒了一杯水。 “所以说,你成为经典是势不可免了。” “过奖。”猫胎人叹气:“不过我并不打算被警察抓到,或是白痴到去自首,毕竟保持神秘感也是成为经典的要素。不过如果我的本尊不现身,社会大众又怎么知道神秘的猫胎人的背后故事,竟是如此的经典呢?” “有想法,你有今天绝对不是偶然。” 听到医生这么说,猫胎人忍不住把坐姿调整了一下。 “我有个主意,多少可以补强这一点。” “请你务必给我支持与指教。” “首先是量的问题,没有一个经典是随便杀几个人交差了事的。你知道台湾连续杀人史上,最高记录是多少受害者吗?” “不知道,多少?”猫胎人愣了一下。 “七个。”医生想了想,帮猫胎人计算了一下:“救护车临盆孕妇、大安区独居孕妇、名嘴叶教授、板桥倒霉夫妇、电梯小姐孕妇、三重未婚怀孕少女,你目前共杀了七个人。应该是七个吧?恭喜你,平记录了。” “其实不只。记得吗?我第一次杀人是在日本,一共杀了两个人,加上我妈妈,加起来我已经打破了记录。”猫胎人正经八百地纠正。 “那不算。” “不算?怎么不算?” “就两种意义上都不能算数,第一,那不是猫胎人的手法;第二,媒体不知道的犯罪,当然不能够并入计算——你不打算公诸于世不是吗?” “好吧,反正我继续杀就是了。我有的是时间创造记录。”猫胎人有些泄气。 “除了杀多一点人,更重要的是犯罪讯息的改良。”医生老实不客气道:“坦白说,你是很有杀人的热情,但在研究怎么传递讯息上并没有下过苦心,只是随便从电影里抄一堆烂货下来吧?” “这——”猫胎人冷汗直流。 “虽然不一定要有犯罪讯息,你也可以只当一个普通等级的杀人犯,不过我想你的志向不仅于此吧。身为台湾第一个仪式性犯罪的开山祖师,如果被想象成普通的罪犯,台湾也会蒙羞的。” “是,没有错。”猫胎人正襟危坐:“医生,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问我怎么对?那是你的犯罪,不是我的。” “话虽如此,不过——其实我自认为,自己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对这个社会说的。”猫胎人擦着冷汗,诚惶诚恐说:“但是医生,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协助我发掘更深处、更有内涵的我。” “宾果。”医生露出笑容,说:“不然我收钱做什么呢?” 猫胎人赶紧从背包里抽出沾了猫毛的笔记本,聚精会神听着。 22.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但如果可以尽量独一无二,我们何必屈就老套的语言呢?”医生断然说:“西方的恶魔图腾?纳粹卍字?东方的鬼画符?易经?塔罗牌占卜?通通都是被一用再用的陈腔滥调,撕掉。” 猫胎人想也不想,找出笔记本里的图腾抄录页,全数撕掉。 “我们可以想想,现在的潮流是什么?” “政党恶斗,蓝绿对决。”猫胎人不加思索。 “怎么,你希望特定的政治族群站在你那边吗?” “我不介意,只要能成功制造出话题就行了。” “错,那样的结果只会造成民众对猫胎人的误解跟偏见,时间一久,猫胎人的犯罪就会变成政党恶斗的边缘产物,失去了本身的主体性。” 猫胎人似懂非懂,但“边缘”跟“失去”两大关键字让他猛点头。 “再想想,仪式性犯罪的迷人之处在哪?” “一致性,很快的建立品牌。” “还有呢?为什么要仪式?光是杀人不可以吗?仪式为什么要用猫?你的讯息跟猫做了什么连结吗?如果杀人归杀人,缝猫归缝猫,讯息归讯息,那么你的形象就会被切割成三个零散的区块,而且彼此还不相凑。你能想象有三块理所当然咬在一起的拼图却怎么也兜不起来的困窘吗?” “……”猫胎人瞠目结舌,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来这些问题这么大,早知道就提早来看诊了。 幸好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别慌,你为什么要用猫?” “我只是觉得把大家随处可见的猫或狗缝在人的肚子里,很恶心。我小时候养过狗,所以基本上我不想缝狗,而且流浪狗的体积常常太大,猫就瘦小多了。” 猫胎人应答时的神情,就像是面试第一份工作般慎重。 “很多人在用“只是觉得”这四个字的时候,其实都有背后的潜意识作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医生点点头,接着道:“在选择猫或狗的时候,你其实并没有忽略掉猫的象征意义。” “是,象征意义。我喜欢象征意义。”猫胎人愉快地吃着草莓土司。 等等。 猫胎人看着手中吃到一半的草莓土司,有点狐疑。 什么事情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三千五百年前的埃及,猫因为他的神秘特质被奉为神明的化身,所以在陪葬时常常可以见到猫尸体制成的木乃伊。猫很特别,他的眼睛会随着光线而有不同的色泽变化,在黑暗中依然炯炯有神,于是猫眼也被认为可以储存太阳能,具有驱鬼的能力。所以猫同时代表两种埃及神祗,月亮女神,跟太阳神,这两种神祗都是猫头人身。” 猫胎人将土司含在嘴里,不敢插话,生怕打断医生探索他深沉内涵的节奏。 “其中,月亮女神巴斯特掌管的职司,就是生育。”医生微笑。 “掌管生育!”猫胎人血红的眼睛一亮。 “经典吧?这么一来什么都串起来了,贱人妈妈,加上埃及的古神话,这都是你今天为何变成杀人魔,跟为什么用这样的犯行注记的两大元素。你残忍,你变态,但你很丰富,一切都是命运的产物。” 答案很清晰了。 猫胎人接着应该做的,就是去图书馆翻翻关于古埃及的图腾与象形文字,最好能够做出一个翻译意义的对照表,然后在杀人缝猫后把一些埃及象形文字抄在尸体旁。不过要小心的是,这种比北极还要冷的书最好是把整本偷出图书馆,不要用借的或买的,免得着了痕迹。 “医生,你真的非常非常——值得信赖!”猫胎人非常的激动,有些哽咽。 医生只是笑笑,没有再说些什么。 但医生的视线,停在他手上的表。 时间到。 两个小时的看诊时间竟然这么快就消耗掉了。 “医生,你真的很叫人敬佩。”猫胎人整理心情。 “喔?从何说起?”医生还是看着表,提醒猫胎人应该走了。 “你已经知道自己将被我杀死,还能这么平常的跟我说话,并大方给我非常专业的意见,实在是出类拔萃的好医生。”猫胎人慢慢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手术刀,惋惜地看着医生。 真的是,非常不想动手。 不过,如果动不了手,自己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杀人魔。 那可不行。 “没的事,我只是收钱替人看病,你付了钱挂号,我当然就得替你看诊。”医生没有动怒,也没有流露出半分畏惧,笑说:“至于你要不要杀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真明理。”猫胎人缓缓起身,反手握着手术刀,静静地说:“你这么上道,让我开始觉得杀掉你是件很难为情的事。不过,你明白的。” 猫胎人与医生中间,只有一个箭步的距离。 “不必介意,反正你杀不了我。”医生莞尔,转身倒了杯水。 竟然在这种时刻背对着他。 ——是觉悟了吗?还是彻底看不起自己? 猫胎人的头,又开始痛了。 医生转头,透过玻璃水杯,用弯曲的金鱼眼看着自己。 “对了,你看过蝉堡吗?” “那是什么?”猫胎人露出阴狠的眼神。 “没有,好奇而已。”医生一笑。 带着同情的,轻蔑的一笑。 “不必祈祷了。” 猫胎人狞笑:“今天,上帝不在这里!” 23. 太多关于雨的描述,太多关于风的修辞。 其实,不过就是风大雨大,然后天特别黑罢了。 雨刷拨扫着凄厉的雨水,丞闵开着车在市区兜圈,寻找像样的咖啡店。星巴克、西雅图、一咖啡、85蚓等连锁咖啡店看来都很照顾员工,没一间还耍白目营业的。 川哥倒是轻松,一个人躺在后座翻着报纸。 报纸头条用腥红大字告诉大家,施明德发起的静坐倒扁活动,已经突破了一亿元的捐款。一场关于政治的风暴,将在这十七级的狂风后接手袭台。 “丞闵,你有捐一百块吗?”川哥的鞋子顶着车窗。 “没。” “为什么?” “不知道耶。老大,你要我捐吗?” “没这个意思,我只是发点老人的牢骚。” “仔细想想,如果要说不捐的话还是有原因的啦。老大,当初马英九跟宋楚瑜在发动罢免总统时,施明德在哪里?我是没印象啦。然后现在换施明德在搞倒扁,马英九跟宋楚瑜又在哪里?”丞闵回转方向盘,心不在焉说道:“我说啊,那些政治人物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想出风头,都想一个人挥大旗,只有当聚光灯放在他一个人身上的时候,他才会挺、身、而、出。” “有意思。”川哥笑了出来:“大家都想上台演讲,就是没人肯负责拍手。” 雨很大,雨刷怎么快也快不过雨水打在玻璃盖的速度。 丞闵不得不把视线往前贴,好看清楚前后左右。所幸这种鬼天气还愿意上街的人车都刻意放慢了速度,比平常还安全得多。 “其实,猫胎人也是这样吧,幼稚到以为出名就很爽,妈的把我们这些警察搞得团团转,又乱杀人。说不定猫胎人毕生最大的心愿,只是可以登上维基百科吧。” “哈哈哈哈哈,这个有笑点。”川哥哈哈大笑,头一次觉得这小子有幽默感。 的确如此。 川哥心中认定,如果媒体全面不报导猫胎人的犯罪,那幼稚的家伙终究会意兴阑珊。若媒体越烧越旺,那幼稚鬼就会乐不可支,杀了一个又一个。 红灯。 “老大,你相信这个世界,有真正的正义吗?”丞闵打了个呵欠。 “干了十几年的刑事,信不信都无所谓。如果有,你不信,它还是存在啊。如果没有,难道你自己就是?”川哥看着报纸上,施明德用正义当作反贪腐的口号,高高举起倒竖的拇指,说:“反正有人乱杀人,我就想办法抓他,就这么简单。” “老大,我会帮你,你放心。” “谢谢喔。” 川哥觉得很好笑,也有点感动。 自己多半会因为跟媒体乱搞台面下交易,最后被踢出警局,只能靠乱上谈话性节目赚回退休金。而这个小伙伴,好像还蛮崇拜自己的。真是,笨蛋。 “不过我说老大啊,如果万一,我是说万一。”丞闵无聊地等着红灯转绿,漫不在意地说:“万一最后我们没有抓到猫胎人怎么办,他恶搞了这么多人,如果还可以逃过法律的制裁,那些人岂不是死得很冤?” “我说小老弟啊,如果真有,我是说如果。”川哥随口模仿丞闵的语气,说:“如果真有正义,那么,正义也未必要在我们的手中完成啊。” “啊?” 川哥把报纸卷了起来,手指着天。 “天会收。” 丞闵瞪着后视镜里的川哥。 “老大真是高深莫测。” 始终不绿的红灯让丞闵感到厌烦。 需要等这么久吗?这机器是不是坏啦? 此时丞闵发现,在下一个街口隐隐约约有个咖啡店招牌。 “老大,你看看那一间是不是还开着?” “哪里?” 川哥的视线顺着丞闵的手指,穿透风雨。 穿透风雨。 黑压压的天空突然被撕开一条大沟,数亿万条光从沟里狂泄而下。 那猛烈的光瀑布了整个城市,透明了,锐利了所有的线条。 每一滴雨都异常清晰,完全停格在化为横向水弹的瞬间。 每一道狂风都为此嘎然而止,震慑在光的面前。 这个极静态的城市,只剩下一个渺小的动词。 一个微小的黑影从高空弯身坠落,从上而下,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 这城市唯一仅剩的最后一道狂风将那黑影斜斜掐住,让黑影以迫不及待冲下地狱的姿势,一口气削开停格的无限雨幕,重重砸在一辆行驶中的黑色轿车上。 ! 无法用任何状声词形容的可怕巨响,毫无疑问崩裂了黑色轿车。车玻璃碎成无数片凶器往四面八方扫射。割裂空气。割裂雨。割裂风。 就像劈哩啪啦摔成碎片的惊叹号。 啪。 其中一枚破碎的惊叹号,直接命中川哥的视线深处。 川哥的瞳孔缩到极致,不敢呼吸。 终于,雷声驾到。 雷声巨大却非常悦耳,像是抚慰饱受惊吓的大地般,唤醒了川哥与丞闵。 黑云密布,雷声远去,大雨回复奔腾猖狂。 远处传来长鸣的车笛声。 “去看看。”川哥深呼吸,通体舒泰。 “——这个时候,应该打给110吧。”丞闵勉强回神。 “我们就是110。” 川哥拍拍丞闵的肩膀。 24. 实际上不曾存在的英国文学家阿兹克卡曾说,每一个人的人生都是由一百万个巧合所构成。每个人的人生,都可以说是离奇的故事。 这个城市里,有两百六十万人的故事,就有二十六兆个巧合绵绵密密地迭挤在一起。这个城市之外又有许多的城市。这个国家之外有很多的国家。 不可计数的巧合,拼杂了整个世界。 “妈的,他好像还没死——”丞闵撑着伞,呆呆地看着车顶上的男人。 瞪大双眼,彷佛不敢相信自由落体原来是这么刺激,自杀的男 人还想要发表感言。但他嘴里含着模糊细碎的空气、肺部爆炸,完全无法言语。 “能够死,就不忙说话,”川哥淋着大雨,在他的耳朵边大叫。 安息吧。 这位从三十五层楼高的办公大楼自杀的死者,有一个普通到极点的名字,毫无特色的庸碌人生。唯一勉强与众不同的特征就是他脸上的青色胎记,他原本无人关心的肉酱尸体,却因为迫使另一个人的人生提前走到终点,而声名大噪。 版图不断朝全世界扩张的鸿塑集团,领袖王董事长,当时就坐在那辆黑色轿车里,被从天而降的自杀狂一举压扁。据说,当时王董的尸体就像一颗橙子,一颗汁水挤出黄皮的橙子。一直到救护车赶到现场时,还发出吱吱吱吱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像王董那样的大人物,为什么在这风雨交加的烂天气出门的理由,就如同没有人理解那名自杀狂为什么要挑这种天气结束生命一样。 无法解释。只能说,这两个人背负的巧合,就像随风漂浮在偌大城市里的两条蜘蛛线,最后还是柔软无力地搭在一起,发出惊人的撞击声。 那个礼拜,所有的媒体都塞爆了关于这场悲剧的一切。穿凿附会,似真似假。 一个礼拜后,台风变成了一堆没有名字的热带低气压。 ——再没有人关心那场可有可无的巧合。 毕竟在这光怪陆离的城市里,最不欠缺的就是炙手可热的大新闻。 一个有绑票、窃盗前科的通缉犯,潜进了负责侦办猫胎人案件的女检察官的家,正要动手行凶的时候被埋伏已久的警察齐上逮捕。所有的案发过程,都被媒体偷偷安装的针孔摄影机给拍摄下来。 秘密安排媒体交易的川哥没有被迫离职,甚至没有挨骂,反而因功升了一级。 理由无他,因为火热的媒体将他捧成了足智多谋的大英雄,全台湾一致鼓掌通过。全国孕妇互助联盟送了一块大匾额给刑事局,每个年底要投入选举的候选人都想办法颁个奖给川哥,在报纸上占点版面。 但川哥自己,可是非常的困惑。 “我怎么看,就是不觉得他是真正的猫胎人。不过很奇怪的是,我也不觉得他是完全的无辜。”川哥看着侦讯室里,被灯光照得睁不开眼的通缉犯。 通缉犯害怕得全身发抖,没有一句话是说得清楚的。 “每一次猫胎人作案的时间,他通通都提不出像样的不在场证明,如果有例外就算了,偏偏他全部都交代不清——如果他不是猫胎人,那谁是啊?”丞闵拍拍川哥的肩膀,说:“老大,正义是不会认错人的,你就安心升你的官吧。” 最后,该名通缉犯被以“猫胎人”的代称与罪行,遭警方起诉。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六.杀手,欧阳盆栽 ——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 1. 我是欧阳盆栽,我是个杀手。 杀手宰人,天经地义。 但很抱歉,我这个杀手似乎当得并不称职。 不称职,指得并非我杀人的技巧不够高明,如老爱在天台上放枪的「鹰」。也不是说我杀人的技术不到发展个人风格的程度,如总是想完成目标最后一个愿望再杀死对方的「G」。或是欠缺杀人背后的高尚动机,如不由自主想杀掉家暴者的吉思美——老实说这个部份最是累赘。 是的,身为一个杀手,我并不杀人。 一次也没有。 唯一能确认我真的够资格拥有杀手抬头的,并不是我的名字登录在国际杀手公会的名册(并没有那种东西!),而是得靠抽屉里那几份散乱的「蝉堡」。 所谓的蝉堡,是一份连载小说。杀手专属的连载小说。 据说不论在世界哪个角落,杀手每完成一次任务,就会收到一份蝉堡,有时用牛皮纸袋装,有时用塑料袋,有时则用旧报纸像包油条一样折覆好。说起来神,蝉堡就像锁定杀手后脑勺的不限里程导弹,不管这个杀手把自己的行踪藏得多么隐蔽都拿蝉堡没辄,该拿到的就是会拿到,而且没有人抱怨。因为这东西乱有意思,像是嵌在报酬里的一份似的。所以没有杀手真的害怕为什么自己会收到这种东西,或询问该去哪里退订。 说蝉堡是连载也怪,但我每次拿到的章节都次序紊乱,前文对不上后文,还得自己花心思整理。因为工作关系,我认识几个杀手同业,一问之下大家拿到的蝉堡都是断断续续、前后倒错。大家都很有耐心地玩起了小说拼图。 有个杀手叫豺狼,他妈的这家伙杀人如麻,拿到的蝉堡之多恐怕居所有杀手之冠,但豺狼还是没遇上结局终章。我猜根本没有蝉堡结局这回事。如果有,说不定作者就是死神,当你看到结局的时候大概也没剩多久就会断气了罢。 所以看不到结局就看不到结局,没什么大不了。依我的状况,看得到其他杀手看不到的好东西才真是没道理。如果有天真出现了结局,凭我,准能问到手。 离题了。 你一定想问,为什么身为一个杀手,我竟不好好杀人? 每个人走错了第一步,就很难矫正自己的毛病。 六年前我犯的错,就是跟第一个目标太过接近。 2. 我得提提我师父。 河堤上,师父的手指夹着第六根烟。 「对付目标,最要紧的不是没营养的快、狠、准,而是笑脸迎人地靠近目标,当目标的朋友,当目标的兄弟,当目标的情人,等到目标毫无防备的时候……唰地轻轻绊他一脚,让他的脸被迎面而来的车轮给碾去。碰!那便大功告成!神不知,鬼不觉。这是第二等境界。」我师父是这么说的。 「那最高境界呢?」我问。谁都知道此时应该接这句话。 师父嘴角微开,一缕淡淡的白雾不疾不徐地飘出。就像一幅高深莫测的山水。 师父冷冷地笑,故意用阴森的语调说:「如果你够本事,那时你还可以领到目标的保险金,定存,甚至是所有的遗产。」 「哇!」我张大嘴巴。这个答案实在是太迷人了。 「哇什么?这年头不管做什么事,站在金字塔顶尖的,讲的都是货真价实的技术。拿着枪到处乱轰杀人的,终究是劳力阶级……坦白说,给了随便一个臭小鬼一把枪,臭小鬼也会杀人啊!这种不分你我都可以办到的事,怎么会有技术在里头?用舌头,用交情,用拥抱宰人的,才是技术的核心,就是knowhow啦懂不懂!」师父抽烟,抽很凶。 据师父说,他的脑子里有一个专门消化尼古丁的鬼地方,尼古丁一进去,就会被某种酵素给溶解,转化成骗人的灵感。所以不抽烟就骗不了人。 一骗就是一条命。 「听起来真麻烦。」 我是这么想的,但没有说出口。因为师父跟我一样,都是没有天分当杀手的人,只是硬要当! 我们的腕力不够,开枪手会抖,手一抖子弹就会拐弯,谁都杀不死。更别提拿刀了,万一被对方一个擒拿手抢走了家伙,我可没李连杰的功夫。又尤其我超怕痛又跑得慢,逃得不够快迟早把命送掉。 所以我们只好依赖其余的才华杀人。 例如,人性。 师父杀人的模式很简单:混熟,逮机会,用日常死亡的方式让目标进棺材。 其中第一步骤最难,因为每个目标的生活圈都不一样,个性,工作,家庭都不同,要无端端混进目标的身边绝不容易,更何况混进可以轻松杀死他又不留痕迹的距离。 完成了第一步,事情就成功了九成。至于你偏好将目标推下楼,推到快车道,开瓦斯,拆掉他的跑车煞车,甚至干脆制造一场家庭小火烧死他,都是次要的收尾部份。有时随兴出手,有时还真得抓好时机,但都不是难事。 「最经典的一次,就是我发明了一个新兴宗教,骗得目标整个深信不疑,最后自己含干电池上吊自杀,还将他唯一一栋房子跟一辆破车留给了我。不过目标期待的外星人天神并没有来接他,而是几个脸色很臭的殡仪馆人员。」师父得意洋洋,左眉上的痔用力跳动。 他最爱提这件事了,绝不腻,重复叙述的时候也不会偷懒少讲一个字。 即使如此,我总是装出一副极为佩服的表情,毕竟做出那种屌事,真的需要别人好好夸赞一番。师父又没别的说话对象——没有道德负担又深知诀窍的人少之又少。 对杀手来说,低调不只是王道,还是不得不遵守的圭臬。 「说真格的,要赚这种死人钱,可快可慢,快的时候不见得就比较了不起。我说过了,要快,哪有子弹来得快?有时候你就是忍不住想问问自己,到底还能跟目标熟到什么程度?可以骗得让目标去做什么荒谬到笑死人的事情?是不是可以跟他熟到,即使将整个杀人计画和盘托出,目标还会死心塌地为你去死?这就是最高境界之上的最最高境界啦!」师父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线,眼角旁的鱼尾纹深陷进灵魂里。 「果然是师父。」我答,眼神肯定闪动着异采。 然后,师父会看着河面上的蜻蜓交配,假装若有所思。 师父很喜欢装作若有所思。 「多想事情,少开口。一开口就要骗人,真的是很累,要省着点用。我说你这兔崽子,看看师父,师父不说话装想事情的样子,是不是比起说话的时候更神他妈的诚恳有学问?」师父说。 退休后,师父可以不杀人,但还是没办法戒掉骗人。要他诚实过日子简直跟不抽烟同样困难。 于是师父当了诈骗集团的首脑,骗钱是辅,骗人是真,偶而兼差教教后进,大家都叫他「骗神」,这可是宗师地位。 资质高点的小骗子,师父便教他做杀手。脑袋稍微不灵光的,师父才唤他做诈骗集团,搞刮刮乐还是报税还是假电话绑架。不同层级。 我是师父亲传的第七名弟子。其余之前的六个弟子在付清一笔可观的学费后,就陆续被师父给推下楼,死得不能再死,而且保险受益人都是师父。师父是怎么办到的,我不会好奇。凡宗师都会留一手。至于我那六个无缘见到的师兄姐是犯了什么忌被师父暗算,我也没想过要问。 肯定是太笨。 我找不到更好的答案。 说不定我问了反而会死。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这是师父教我的、最重要的事。比起什么杀手的三大职业法则跟三大职业道德,都还要实在的东西。 「只是常常,我们看不到事情之后的代价。但你做了,就要承受。天经地义。你骗得过两千三百万人,却过不了自己这关。这就是业。」师父少有的严肃表情。 此时师父会停止抽烟个十几分钟,看着自己曲折交叠的掌纹发愣,整个人像个干瘪的气球,不住往骨子里凹陷、崩塌。某个东西突然在瞬间泄出师父的身体似的无精打采。 「骗你的啦,哈哈!」师父再度点起香烟的时候,龇牙咧嘴的笑脸,彷佛刚刚的失神只是场戏谑自己的表演。 上上个月,我听说师父得了肺癌,不过他还是停不住抽烟。他说,不抽烟,没灵感,没灵感人生就绝对完蛋。他自信连死神都能骗过。 如果我可以熬过今天晚上,我就有机会看见骗神跟死神之间的对决结果吧。 3. 暂且将我师父搁下,回到我说的「错误的第一步」。 承袭我师父的谆谆教诲,跟接下师父留下的旧客户旧口碑,以及最重要的,接收师父的旧人脉旧资源,我开张营业,做起智能型杀手的勾当。 第一件案子的雇主,是黑道榜中榜里排行第三的冷面佛老大。 我们约在死神餐厅。 「杀了他。」然后是一张照片。 冷面佛老大这种身分当然不是自己出面,而是底下的小弟打理,叫小刘哥。 小刘哥在师父退休前合作过两次,结果当然是双方愉快。这次找上我,也是托了师父的福,给新人一个机会。 工作关系,我学过一点面相方便办事。我拿起照片,上面是个年约二十初岁的小毛头,左看右瞧,在略懂面相的我来看,这孩子实在不像是个年纪轻轻就应该被宰掉的人。 「照片后面有他的电话跟住址,看起来很好杀吧?事实上这种事我们自己干也行,只是——你知道的,老大有时只是玩玩,要叫弟兄冒险做事,实在是——还是交给你们专家。」小刘哥耸耸肩,神色间也颇不以为然。 「声」为开口之初,「音」为停口之后的余韵。声音在相学上最是关键紧要,高明的相士只要闻声便能推断一个人的富贵、贤愚、贫贱、吉凶、祸福。小刘哥的声音语未尽而音先绝、尾音不聚,言未止而气已散,典型的当不了家,一辈子跟班命。 「没问题。」我说,收起照片。 接单杀人,如果还要多废话就不必当杀手啦!至于他是怎么惹上冷面佛老大的,此刻也不忙问,因为我终究会在跟他装熟的过程明白这点。 「你真上道,跟你师父一样都是爽快的人。」小刘哥随口赞道,也是语多不诚。但我可以理解,毕竟坐在这两个位子上的人干的都不是什么好勾当。 我切着牛排,只想结束这场透过死亡的饭局。小刘哥也一样,公事谈完了,就只剩下索然无味。只是我俩盘子里的牛排都还剩一半,可有得熬。 师父说得对,当两人没什么话可聊却又不得不一起做些什么的时候,最容易从「没话找话」的语句里套出想要的各种答案,或关系。 于是我闷声不管,任由小刘哥在接下来的十七分钟里,不由自主地聊起他小时候干了哪些坏事,后来加入黑社会的过程,替冷面佛老大负责的业务,整天幻想要上的小明星等等。到了第十八分钟,我们好不容易吃光了眼前的东西,我也对小刘哥的人生有了初步但也足够了的了解。如果要偷偷杀掉他,我只需要再多三天的时间。 「小刘哥,有件事我不明白。」我说,吃着甜点。 「请说?」 「虽然我师父是个中好手,但不见得要找我师父做事啊。我跟我师父都属于细嚼慢咽型的,换句话说就是拖拖拉拉,怎么比得上像是杀手G、或是豺狼、或是西门那样速战速决的好手?」 虽然答案我早知道。但必要的时候让对方回答一些他很了的问题,对方会觉得自己很行。当对方觉得自己很行的时候,就会对他能帮得上忙的人产生好感。 行为心理学有份统计说,有百分之七十二的人,在人际关系处于上风时容易对处于下风的人产生同情性的好感。 我没理由杀小刘哥,不过随时练习套交情也不坏。 「杀人不见得赶时间啊!」小刘哥笑了,说:「难杀的目标有难杀的杀手做事,你们也有你们的市场嘛。有时候老大想杀一儆百,做事的时候就要干得有声有色,恨不得其它人不知道目标是被杀手做掉的,这样才有警惕作用!」 看我不说话,小刘哥继续道:「但大多数的时候,要宰人就只是不爽再看见这个人而已,其它的能低调就低调,谁也不想多惹事嘛你说是不是?」 「所以死掉的效果才是重点?」 「没错。而你师父最厉害之处,就是警方在处理目标死亡案件时都当成不幸的意外或自杀,压根没人想到是买凶杀人。这样很好啊!用的手段可是很了不起哩!省下大家去警局做笔录的时间。」小刘哥翘起二郎腿,竖起廉价的大拇指。 「过奖。这事交给我,包他死得没人过问。」我微笑。 「你行的,有你师父挂保证嘛!这是前金,说好的一半。」小刘哥起身,拍拍我的肩膀,笑笑:「事成另一半我会直接汇进你户头,就这样。」 走了。 我一个人在位子上看着照片,翻过去,打了通电话。 4. 目标有个看起来很会念书的名字,叫明贤。 花了一个月,我就成了明贤最好的朋友。 明贤只有一只手,高职毕业后就考上公务员,在乡公所上班,二十二岁,老实人,没混过黑道,沾都不沾。两个月前明贤用贷款买了一台车,当作。这就是他倒霉的地方了。买了车之后,年纪轻轻的明贤就从两只手变成一只手。 「怎么断的?」我看着明贤,他醉了。 「被砍的。」明贤边醉边哭,边哭边醉。 被砍了活生生的一只手,可不是伐木工人干的。 是冷面佛老大。 明贤因为新手驾车,在加油站一个煞车距离没搞清楚,不慎撞到排在他前头、正在加油的凯迪拉克轿车。轿车里,坐的正是冷面佛老大。 「那只是轻轻撞一下!我发誓,只是轻轻撞一下!」明贤哭得难以自己。 明贤的手表习惯带左手,现在左手被丢到垃圾筒,他只好将手表戴在右手上,不习惯也得习惯。这可真是千惊万险,明贤在哭的时候仍不忘强调这一点。 轿车后头被轻轻碰了一下,冷面佛老大当时只是摇下车窗,笑笑说没事,天真的明贤松了一口气。但当天晚上,几个黑帮小弟闯进明贤他家,当着他爸妈的面把明贤押走。几个小时后明贤就躺在医院的急诊室,左手「无端端」消失。 至于为什么明贤要将这件惨事说成「千惊万险」? 「他们把我揍了一顿后,逼问我平常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我骗他们说是左手,于是他们才把左手给剁了下来——要不然我还得习惯用左手拿笔啊!」 明贤大哭,半张脸贴在酒吧台上,左边的衣袖空荡荡地垂下。 「太残忍了,简直没有人性。」我叹气,真心真意。 我理清楚了。 这的确是冷面佛老大的作风。稍有不顺,就毁了那个人的人生。因为一件小事断了人家一只手还不够,还小心眼地派了小弟观察明贤,于是发现明贤私下竟是个道地的右撇子,冷面佛老大觉得受骗,一个震怒就下了格杀令。 好个震怒——有些人你花一辈子都惹不起。 如果我愿意,等一下载着醉得不成人形的明贤回家的路上,可以有一百种让他死掉的方法。理由都具备了:我成了个该死的残废,跟其它人其它事都无关。 我又叹了一口气。 「那么,将来你打算做什么?」我帮明贤把酒杯斟满,示意干杯。 「还能做什么?根本没有女人会跟一个残废在一起。我的人生——只要还可以活着就很满足了——像这样,偶而喝个酒——」明贤一饮而尽。 一个踉跄,终于完全趴倒在桌台上,不省人事。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职业。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规矩。」我拍拍明贤的背,将他握紧酒杯的手打开,把酒杯拿下。 我是真的于心不忍。 明贤是个老实人。酒吧一步都没踏进过的那种。今晚还是我提议,藉我生日的因头骗他到海边的酒吧喝个痛快。这间酒吧没有监视器,来的路上的监视器我都事先研究过,全都完美地避开。 神知鬼觉,但人就查不出端倪来了。 我搀扶着失去意识的明贤,慢吞吞离开烟雾弥漫的酒吧,走到车上。 关门,旋转钥匙,发动引擎,打开冷气。 我载着一具即将成为尸体的醉鬼。然后慢慢寻找广播频道,看能否来上一段可以让心情保持稳定的音乐。 「那么——」 我陷入道德上的重大焦虑。 这并不是一个杀手该有的反应。但师父教我怎么骗人,装熟,以及怎么不留证据地宰人以及让他自己宰掉自己,就是没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被我杀死的时候,我如何能不内疚。 说真格的,虽然花了一个月跟明贤混熟,但我并没有把他当作是朋友。毕竟我是专家,骗人的专家,我在做事的时候可是耍玩着心理学等伎俩,明白得很,没有踰越了界限。 但,杀了一个不是朋友的「人」,就是让我觉得怪怪的。更真切地说,非常难受。难受得我只好一直踩着油门,不敢停下来。 这家伙,不管是不是我的朋友,他妈的真是超倒霉。莫名其妙在不对的时间跑去加油,接着就弄丢了一条大好左手。但代价还不只如此,几个月伤口结痂出院后,有个穷极无聊的黑道老大还要他的小命。 真倒霉。 真的是超倒霉。 「有人一生下来,他妈的就是为了倒霉吗!」我喃喃自语,油门越踩越深。 更倒霉的是,这件事还他妈的扯到我。好端端身为一个杀手,竟然要为了一点芝麻蒜皮的鸟因头替自己开张大吉。 冷面佛老大是黑道里有名的七天一杀。有时欠他高利贷只要拖过一天,也不必计利息,他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把小老百姓给干了。死在他的手中,根本不需要象样的理由。 人命真贱,老天没眼。 我越想越气。混蛋,师父教了我许多技术课,却忽略了杀手道德教育。马的或许我根本不够资格宰掉另一个人——做人不该是这样,杀人也不该是这样。 等等,杀手道德教育? 5. 我的脑中浮现出每个杀手都需要牢记的三大法则: 一,不能爱上目标,也不能爱上委托人。 二,不管在任何情况下,绝不透露出委托人的身分。除非委托人想杀自己灭口,否则不可危及委托人的生命。 三,下了班就不是杀手。即使喝醉了、睡梦中、做爱时,也得牢牢记住这点。 我放松油门,车速在滨海公路的夜风中缓了下来。 然后,我想起了杀手的三大职业道德,可说是内规。 一,绝不抢生意。杀人没有这么好玩,赚钱也不是这种赚法。 二,若有亲朋好友被杀,即使知道是谁做的,也绝不找同行报复,也不可逼迫同行供出雇主的身分。 三,保持心情愉快,永远都别说「这是最后一次」。这可是忌讳中的忌讳,说出这句话的人,几乎都会在最后一次任务中栽觔斗。 「只要不违反法则就行了吗?」我靠着边线停下车。 熄掉引擎,下车点了根烟,心中盘算着该怎么利用师父留下的资源去干这档事;该找谁,不该找谁;找了谁之后又该说什么话,或者该给哪些好处去交换。以及最重要的,这么干的结果。   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 我最不想要的代价,就是死。如果我可以不死,那就什么都好谈。 靠着车门,我审慎思考了许多可能。许多状况。反复推敲。 烟在我的手指上虚伪地燃烧着里头的尼古丁,我一口都没去抽它,放任它自生自灭。我并没有烟瘾,事实上我只在跟目标混熟的过程中有需要才抽烟。但我相信养成一些看起来可以帮助思考的习惯,对脑袋灵光的自信是非常有用的。 「一点烟-->脑袋变灵光」的公式,反射制约地镶在身体微薄的记忆里。 原本只是猎猎作响的海风,不知不觉间凉了起来,大概降了一度吧。 少了城市上空横七竖八的天线,海边的天空看起来特别大,深墨色的蓝自没有边际的海平线往上渗透,直到我点了第四根烟的时候,竟笑了出来。我觉得自己是个不错的人,感觉很好。 「我懂面相,你不是早死的命。」我看着兀自在车子里呼呼大睡的明贤。 不过别误会了,我不是说我心地善良。他妈的一个杀手哪来的心地善良,我只是承受不起那种「自己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感觉。要赚钱,不当杀手也可以办得到。当杀手,是为了别的。师父是为了实践自己的骗人技术。 我呢?我当杀手是为了什么? 用脑袋杀人需要技术。用脑袋救人却假装杀人的技术,只怕远远胜过前者。 听起来真棒不是?技术中的技术。 明贤终于醒转,他的头似乎因不习惯宿醉疼得厉害,还想干呕。但我可管不了这么多。 我把他拉出车外,用带着寒意的海风最有效率地吹醒他,然后严肃地告诉这个没了一只手的倒霉鬼,我是个杀手。 倒霉鬼整个人都醒了。 「依照规定,我不能透露是谁雇我杀你。毕竟这种事你们自己都能清楚大概,不是吗?告诉我,明贤,你想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就死掉吗?」 倒霉鬼当然不想,害怕到全身发抖,两只眼睛一直不敢直视我。 如果我现在突然大叫,他准尿出来。 「很好,刚刚好我也不想杀你。但是相对的,这个世界上,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我诚恳地拍拍他的肩,但很快就收手,保持一个让他安心的距离。 我开始一场我生平最棒的演讲。 曾经有个读大学、辩论社的朋友跟我说,他发现在辩论赛的时候,无论自己多么雄辩滔滔,终究无法真正说服对方辩友。「但我们可以感动他。」他说。 但对我,对明贤而言,光是感动还不够。 我得让他打从心底了解自己的处境,最坏的状况,以及我们的胜算。拿到明贤对我的绝对信任,我才能将我所有的筹码都堆上,帮助他。 我花了半根烟的时间解除他的恐惧,花了一根烟让他知道我可以为他做什么,以及他自己该怎么配合,然后花了两根烟,让他对「照做的话就不会死」这关键的一点,确信不疑。 虚与委蛇、油腔滑调是没用的,诚恳才是一个骗子最大的本事。 当我在骗人的时候,用的是百分之百的诚恳。当我在救人的时候,我用的是百分之两百的诚恳,因为我得使我自己都一并相信我嘴巴里说的东西。 「从现在起,你已经不存在了。为了安全起见,你的家人也要接受这一点。等到过了几年,我确定雇主得了失忆症或根本就翘毛的话,我就会通知你的家人跟你连络。」我踩熄最后一根烟。 明贤露出难过又挣扎的表情,眼泪变得很重,重到眼眶无法含住。 从此他就是另一个人,叫张重生,姓不变,算是我对传统习俗的让步。 「记得吗?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我伸出手。 明贤也伸出他唯一的右手,但愣了一下。 我伸出的是左手,所以不太搭嘎的两只手尴尬地晃在半空。 同时,我俩都笑了出来。 「活着,就有希望。恭喜你了张重生!」 拥抱。 6. 我先安排即将叫张重生的张明贤先回家多跟家人相处,然后开始找人。 首先是全叔。 有人喜欢拼图,有人喜欢拼布,全叔则是个在台北第一殡仪馆,负责拼凑车祸尸体的快手,据说不管是多么零碎的尸块到了全叔手上,都能在三小时之内嵌凑出一个人样。 全台湾每个月平均有十七具无名尸,大部分都是老人,男女比例2:1,货源充足,死法各有巧妙。无名尸最后被家属认领回去的比例很低,在冰柜里躺太久了,最后不是送去医学中心给大体解剖,就是烧掉了事。 全叔是个哑巴,跟哑巴说话得用两种语言。 我跟全叔说道理,说得通的全叔就点点头,说不通的我就塞点钞票,全叔还是点点头,非常明理。然后全叔给了我一条没有头的无名尸,据说是在一场车祸里搞丢了脑袋。 那样正好。 「全叔,你他妈的够意思,以后我死了我也指明要你。」我赞道。 「……」全叔。 接着,我找了黑心但跟钞票很有义气的保险业务员「陈缺德」,替「张明贤」保了一份寿险,受益人则填上并不存在的「张重生」,一串我刚申请的手机门号黏乎其后。 「不会弄出事吧?」陈缺德冷笑。 「妈的怎么可能!」我哈哈一笑,将一束钞票塞进陈缺德的手里。 张重生不存在,没关系,找对了魔术师就能变出象样的兔子。 我跟在户政事务所当主任的老同学「金丝眼镜仔」套了三天交情,顺便把他那河东狮老婆在宾馆偷汉子的针孔照片送给他,希望他了解友情的真谛。 金丝眼镜仔看了照片后喜极而泣,这下他总算可以大方离婚——然后不付一个子儿。 大笑大哭一阵后,金丝眼镜仔忙问我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你说的?」 「我说的!」 但听了我想要他帮忙的事后,金丝眼镜仔严辞拒绝,并说只要合法的事他一定帮忙帮到底,这件事恕难从办。 我没说话,只是拿了一个牛皮纸袋给他。金丝眼镜仔打开牛皮纸袋,里头是他花钱找援助交际的几张模糊照片,跟一张光盘——里头有比照片更多的东西。 「她花名小娴,本名叫李樱娴,今年刚考上高中,十五岁。」我点了根烟,递给脸都煞白了的金丝眼镜仔。 我不必提醒我的老同学台湾的法律长什么模样,他只是颤抖地抽着烟,闭着眼睛想事情。我没有打扰他,毕竟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我不能逼他,也不想逼他。我只是在适当的时候,轻轻推了他一把。 第三天,张重生从魔术师的帽子里跳出来,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个虚构的父母双亡的家庭,还有残障抚恤金可以领到死。 万事皆备,只差一场车祸。 我打点好警局里的两个个性垃圾但数钞票绝不手软的警察后,说也奇怪,没有头的张明贤就驾驶着刚买不久的新车以低速撞上一颗大树,车子油箱破裂起火燃烧,一个大爆炸,失去头的张明贤很遗憾没办法解开安全带,就这么从无头鬼烧成焦炭鬼。 不幸中的大幸,死者有几张证件没有化成灰,警方就依据这微薄的线索通知家属,然后趁着家属悲痛欲绝,将无头焦尸送往台北市第一殡仪馆——交由全叔处理。 警方背书,保险金没什么窒碍就下来了,远在花莲的受益人张重生也因此有了一笔不小的金额计画他的人生,还足以支付我帮忙打理这一切的必须金额,跟些许我推辞不掉的酬金。 就这样,我「杀」了第一个目标。 一周后,我的银行户头涌进了杀人的尾款,信箱出现一份编号NO.44的蝉堡。 这就是我入行错误的第一步。 7. 现在你明白了,他妈的我入错了行。 我就是没办法杀人,我很确定。因为我接到了第二张照片后,还是无法狠下心把照片里的女人给推下楼。 快速交代一遍。那女人叫她小莉好了,平常在中山北路的酒店上班,但下了班就是雇主免费打炮的情妇,而这位雇主整天光说要离婚跟小莉远走高飞,他妈的每个情妇都信这一套,小莉也不例外。直到某一天雇主的老婆继承了一笔远房亲戚的大笔遗产(我想知道的事就会知道),于是雇主深怕小莉这位婚姻第三者会纸包不住火让他富有的老婆发现,干脆透过酒店围事的小弟找上了我,先下手为强,来个杀人灭口。 「要不要由我出面跟小莉好好沟通,我保证她绝对不会再去找你。」 「不,我看还是杀了她。」 「相信我,我……」 「杀了她。」 我搞不懂为什么非得靠杀人解决事情,混蛋,王八蛋,这个社会是不是疯了? 有些雇主硬是比我们当杀手的还要变态。先不管人命在宗教上或道德上有什么意义,靠,这女人可是你睡过一千多次的「人」耶!你到底有没有把她当作个「人」来看啊?为了一笔老婆刚继承的一箱钞票,就可以买凶杀了这个跟你相好千次、让你抱怨老婆有多黄脸婆的「人」,真的是王八蛋大吉! 于是我很无奈,无奈到我在十楼天台跟小莉谈心的时候,没把她推下楼当超人,而是跟她坦承一切。照样,我用我的诚恳跟谋略搞定了所有事,换来她一个痛哭失声的拥抱。 两个月后,无名尸少了一具,保险金多了一笔,名字销去一记,最后这世界又多了一个新的名字。 不再叫小莉的小琦,被我安排到台南的小卡拉ok当摸摸茶伴唱,用保险金买了间舒服的小套房,日子过得挺好。这是我唯一感到欣慰之处。 整件事让我觉得,自己像个人。还真他妈的很有意义的活着。 8. 我想你一定可以理解这种复杂的感觉,这也是我将这封信交给你的原因。我跟师父一样聪明,一样爱骗人,一样会将手边的种种资源运筹帷幄到极致,但到了最要紧关头的时候,我跟师父完全是两种人。 别搞错,我并不是认为师父是个冷血的坏蛋,师父不过是忠于自己的职业。杀手杀人,天经地义,任何人都可以理解。问题出在我自己怯懦,没种,或是哪里出了毛病,总之我就是没办法在跟另一个人混熟后,将对方送上西天。 我得花时间谈谈第三个case,依旧是很平民化的单。 雇主是一个在中学校长,目标则是一个自己开诊所的肠胃科医生,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之所以要杀死另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的理由,比起一个小混混在路边摊喝酒时不意瞥见另一个小混混正在打量他,于是只好杀死对方一样,并没有高明到哪里去——理由都不象样。 这位中学校长某天因为腹痛难耐,揣着下腹搭出租车冲到肠胃科医生的诊所进行治疗,医生研判是急性盲肠炎后立刻全身麻醉动刀。结果不幸的,这个中学校长并没有打听清楚。 这个肠胃科医生有个怪僻,他酷爱在手术台解决他该做的手术后,顺便检查一下病人的麻醉状况跟——他的生殖器。如果这个病人有包皮过长的毛病,勤劳的医生便会义不容辞地拿起酒精棉沾上碘酒,来回涂抹昏迷病人的龟头,然后切掉它。 等到中学校长苏醒后一小时,校长终于在厕所中放声惨叫,并久久无法置信。 「不另外收费,做功德嘛。」医生笑着解释,一副我人真好的模样。 这算什么?你想这么说是吧。是啊,没来由地给割掉包皮,真的是莫名其妙。 而且中学校长都已经五十几岁了,这种突如其来未经同意的手术根本就是羞辱他,我能理解。中学校长大怒之余,却发现自己在手术前慌乱签的同意书中,第一行就是斗大的「本人同意在经过医生的专业判断后,同时进行包皮切割的手术」。这下可好,但这东西若打起官司,还有得拼,只能说是五五波。 「杀了他!」中学校长愤怒地拍桌。 此时我已经不太想挣扎了。这算什么?明明就可以走法院路线解决这件事的,大家都是文明人,偏偏要搞这种人间蒸发的黑暗步数。 我原本以为校长的怒气只是暂时的,但过了三天致电给他,他买凶杀死医生的意念只有更加强烈的份,还强调他的下体因为失去包皮变得十分敏感,一碰到内裤就很想死,走路的姿势畸形到学校老师都在背后嘲笑他。 「我说,杀死他!」中学校长关掉电话。 我对人性算是彻底失望了,唯一对人性的希望还得着落在我自己身上。 在两个礼拜的哥儿们相处里(唉,这工作真麻烦,期间我同样失去了包皮),我了解到这位酷爱免费替病人割包皮的肠胃科医生,他妈的人真的很有趣,虽然他的妻子受不了他的有趣在结婚第二个月就离婚,但这完全无损他对割包皮的热情。 割包皮不只是医生的义诊项目,也是他人生最大的乐趣。他的房间里有三只大玻璃瓶,里头的福尔马林泡着数以千计的包皮,载浮载沈地十分壮观,全都是患者不小心在其它手术中顺便被割走的身外之物。 「天啊,没人告过你吗?」我感到一阵晕眩,连忙坐下。 「没啊,有的还很感激我呢。何况要是有人不高兴,我都直接赔钱了事。你知道的,搜集邮票要花钱,搜集古董更要花钱,我搜集包皮,也没抱着免费搜集的意思。嘻嘻,你看,这个就是你的包皮,我认得出来!」 你说,这种人你还跟他计较做啥?他根本就活在自己打造的包皮星球。 有天深夜我们在一间日本料理店买醉,我假装是乡里调解委员会的成员,有次随口提起中学校长那件事,包皮医生(我最后为他取的绰号)也愿意提出二十万块的民事和解,只是气急败坏的龟毛校长不愿意接受。 「这件事让我很内疚,差点就想结束营业退休算了,也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脑袋有了毛病。幸亏,幸亏老弟你及时来割了包皮,让我想起了割包皮的种种快感,来!敬你一杯!」包皮医生举杯,半醉了。 「敬包皮。」我苦笑,真拿他没办法。 最后我揭露自己的杀手本色,然后又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演讲。 虽然包皮医生一开始并没有办法想象到底是谁要杀他(记得吗?法则二,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能透露委托人是谁),不过在他疑神疑鬼想到两年前一个扬言要杀掉他的竹联帮老大的事(理由不外是,手术醒来,包皮突然被割掉了!),还有更多年前几件不甚愉快的医疗纠纷。包皮医生似乎陷入苦思,犹豫着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不会杀掉你。但在我一走了之以后,你一定会死在第二个杀手底下。相信我,这个世界上还有上亿条大好包皮等着你的解放,你不能光站在自己的立场去想这件事,还得想想包皮的感觉。」我说,一饮而尽。 我成功了。不,包皮成功了。 纵使行医这些年因为乱割包皮致使民事赔偿花了几百万,但自己开业的包皮医生还是存下为数颇钜的一笔钱,足够他一路割到一百八十岁。所以包皮医生很热情地将一场诊所大火的保险金受益人改成我的名字,让我受宠若惊。 全叔那边搞定后,我透过菲律宾的损友为包皮医生取得一份新的华侨身分,还附有完整的学经历,让包皮医生可以在菲律宾行医济世,再接再厉割他妈的包皮。 一年后,我接到包皮医生从马尼拉寄来的明信片,里头说他现在在一间乡村医院专司割包皮,来者不拒,收费低廉,每天都喀喀喀割到手软,手术的方式也时不时推出崭新的创意,跟两人同行一人免费的噱头。最重要的,他壮观的收藏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飙升。 「ps:亲爱的朋友,最后我想问的是,在我某天过世之后,你是否愿意继承我美不胜收的收藏?」信末,他这样写道。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感动落泪。混蛋,我觉得自己他妈的是个人。 不过我还是拒绝了,在房间摆满包皮这种事超越了我的底线。 9. 说到收藏,我非常喜欢收集小盆栽,所以我将自己的杀手代号起名叫欧阳盆栽,装他妈的可爱。至于为什么要用欧阳起头,则是一种对复姓的单纯偏执,觉得他妈的比较屌,就跟另一个杀手西门差不多的道理。 不同于其他杀手的调调,在研判过我的工作并不具有特殊危险性,没必要东躲西藏后,我在台北某处买了一层小公寓,在房间里头养了几个小盆栽。 我喜欢收集小巧的盆栽,但并不是疯狂地搜购。这种东西都很便宜,没什么好抢购或比价竞标的。因此我只是随兴养了两百多盆,什么都种,用我自己的分类方式散放在房子里处处阳光可及的地方。 稍且离题一会儿。 干我们骗术这行的,什么书都得看,毕竟你不晓得下一个要混熟的目标是哪一种人,如果对方是个沈迷物理研究的老教授,就算不懂量子力学,他妈的我至少要懂得怎么问量子力学的问题让对方侃侃而谈。多看书算是一种知识上的投资,不坏,我还挺乐在其中。有个文化人类学的研究让我印象深刻,翻书讲给你听,说不准你可以把它写进你的小说里当个有趣的典故。 多布岛(Dobu Island)是新几内亚东南方丹特尔卡斯托(d'Entrecasteaux)群岛中的一个岛屿,多布族是西北美拉尼西亚族群中分布最南端的民族之一。 由于多布岛是个资源非常贫瘠的烂岛,各村落之间经常因争夺资源处于敌对的状态,惯于忌妒、猜疑、排外,他们没有酋长,没有政治组织可言,严格来说多布社会没什么合法性的观念。为了稀少的资源,多布族人人互相敌视、互相诈欺,并使这两种特性成了多布社会里公认的「美德」。 笨蛋在多布族里被认为是活该,脑袋没有竞争力的人不足同情。在多布社会,一个人必须借着欺瞒诈骗,才能获得成功,受到赞誉,他们的文化也的确提供了种种方法与机会,多布人的生活完全以实现一些「把对方骗得死死的」这样的动机为目标。 骗术是王道,多布人如果想伤害别人,绝不冒险向对方公然挑战,更好的策略是故意奉承对方,加倍表现友善的态度。多布人相信在亲密的情况下施行巫术,将更具效力,因此耐心等待最好的时机包含在骗人的技术内。即使是夫妻之间也是尔虞我诈、至死方休。也就是说,师父到了那种地方就会成为人人景仰的神。而我则会成为第一个酋长。 重点来了,非常喜欢骗人的多布族的民族性也反应在种植山芋上。山芋是多布族人主要的农作物,夫妻各用自己的巫术咒语使山芋成长,好笑的是,他们将山芋当作人看待,且跟他们一样多疑。所以多布人会刻意保留一部份的山芋不施咒,但会当着这些未施咒的山芋,对着其它的山芋念快快成长好收成的咒语,如此一来,没被施咒的山芋就会忿忿不平,认为没受到主人的善待,于是出现「就算没有你的咒语,我偏偏要长得比有施咒的要快」的想法,并努力成长好教偏心的主人大吃一惊。欲擒故纵。 当一个民族连植物都想骗的时候,身为一流骗徒的我也不禁肃然起敬。 看了这个人类学研究个案后,我他妈的很感兴趣,于是在栽种盆栽的时候也使上了一点技巧。例如我将五种不同品种的黄金葛,三盆放在一起,让他们有惺惺相惜的感觉,另一盆孤立在阳光底下,最后一盆放在阳光晒不到的阴暗处。 摆的角度正好让这三组黄金葛能够看到彼此生长的状况,看是不是某盆会有「奋发向上」的动力,或是某盆因为室友都是不认识的植物而导致自己觉得自己是畸形,死掉算了的情况。 又例如,我会故意忘记替某一盆玫瑰浇水,却不忘天天道歉。故意在必须自行捕食蚊虫的猪笼草面前,固定将我抓到的小虫放进它旁边的捕蝇草里。故意整天跟种辣椒跟种花生的盆栽聊天说话,甚至起名字等等。总之,我乐在其中。 所以我常常用心观察这两百株盆栽的生长状况,与推敲他们的心情,作弄他们跟鼓励他们,恩威并施。 但关键时刻,靠的还是诚恳。信不信,我曾经靠着诚恳的沟通,让一盆生病垂死的西洋甘菊不再赌气,活转过来! 这些小家伙绝大部份都生长得挺好,无论如何我这个主人花在他们身上的心思可真不小。如果他们长得太大,我就会开车上阳明山,将他们栽在适合的地方。孩子长大了,就该给他们更好的土跟阳光,以及最重要的,新的人生。 我他妈的啰唆,跟想太多。但我的生活就是这样——人总得唠叨自己些什么。 10. 当了杀手却没好好做事,我觉得很内疚。 虔诚的基督徒将每次所得的十分之一捐献给教堂,当作赎罪。身为一个杀手,我选择将每次假做事真放人的所得十分之一,捐献给月的猎头网站。月每次杀的人都有我的一份,次数多了,我也可以分享到参与感跟必要罪恶似的制约。 我固定捐献给月的正义,也跟月交了朋友,两人有时会在网络上聊天,交换蝉堡的电子扫描文件。我们尊重彼此的隐私,并没有刺探对方什么。但月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我认为他隐隐约约猜到我的行事风格。 有「骗神」称号的师父何等聪明,很快就知道我在乱搅和,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颇有深意地笑笑,嘴边的烟雾将他半张脸埋在深不可测的屏障后。 师父的毫不表态让我反而深感愧疚。我是师父的闭门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有了一身骗人骗上西天的本领,却没有师父的辣手风范,让我没有脸面见师父。好一阵子我都忙着救人跟作弄盆栽,不敢去找师父聊天泡茶。 过了几年,我接到的单子越来越多,我「杀」的人也越来越多。 就社会学的角度,从近年来买凶杀人的原因的结构性转变,可以发现这个社会已经病入膏肓。一般民众买凶杀死另一个平民的例子不胜枚举,虽然冷面佛老大交下来的无厘头单子还是占了多数。 你问我,难道没有目标拒绝我的建议,硬是想跟之后的杀手拼拼看的吗? 有,大概有四个。跟我的演讲好不好没有直接相关,而是他们放不下的事情我也背不起,只能请他们保重。之后这四个人有三个还是被下一个杀手给干掉,活下来的那个,是因为他抢时间雇了几个杀手,将他怀疑是雇主的人通通干掉,乱枪打鸟,还真的让他蒙对了——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买凶杀人也被杀手杀死,我一点也不会同情。 其余的,都在我东拼西凑的虎胆妙算团队,努力运筹帷幄下活了下来。不痛快,但比死好。 「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灵异事件。」师父说过:「干我们这一行的,碰到的怪事特别多。这个时候就意味你到了思考退出的分水岭。」 果然,我终于遇到非常扯的一件事。 「这次老大想杀死这个女人,又要麻烦你了。」小刘哥将照片递给我的时候,我简直没把口中的茶水给喷出。 是小莉,不,现在她叫小琦——那个我放过的第二个目标,现在理应在台南的小卡拉ok店陪唱陪睡的小妞,怎么他妈的又成了待宰之人? 狡猾如我巧妙地掩饰刚看见照片时的震惊,只是这次我直接问了小刘哥,冷面佛老大要杀死小琦的原因。 「说来真惨,老大去台南玩女人时叫了两个小姐到饭店陪睡,这个女人就是其中一个。后来在房间老大做到一半的时候,这个小琦突然笑了出来,老大跟以前一样当场没有发作,但就是把她排上了七日一杀的单子上。」 玩女人——冷面佛是不太可能到小卡拉ok搞摸摸茶那套,所以叫女人应该从大酒店开叫。混蛋啊,我再三嘱咐小琦不可以到大酒店上班,免得警方临检多,假身分曝露惹祸上身。听这情况,小琦似乎没有我想象中的安分。 「等等,突然笑出来?」我问。 「是啊,老大那天喝太醉了,好象举不太起来——」小刘哥说了几句就发觉自己太多话了,于是住嘴。 但小刘哥忍俊不已的表情,已经透露出这件事根本没有转圜余地。 「所以,小琦就他妈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多问一句,回想小琦在还是小莉时候的个性。是有可能。 「总之这件事麻烦了,我想这女人应该很好杀吧?哎哎每次我将这种很好赚的钱推给你,心里就不是很滋味。说真格的,要不是觉得被警方查到的后果我承受不起,我还真想自己干这一票。」小刘哥将装了前金的牛皮纸袋推给我。 我点了一下,数目没错。 「我专业,应得的。」我将照片收起。 11. 这真是太荒谬了。有人被杀死一次,然后还要再被杀死一次的吗?这种事偏偏发生在我身上,也只能发生在我身上! 省略掉装熟的过程,我这次的任务显然轻松多了。我打算打开天窗说亮话,火速把这件事解决。 我直接开车到台南,打了一通电话就找到了小琦。 「直接上来吧,我还要三个小时才上班呢。」小琦刚睡醒的声音。 其实我心里还蛮恼怒的,明明再三提醒过的事情却还是忍不住要犯,搞得现在又要演一场戏,换另一个身分。何苦来哉? 社会学里有个理论,在人际信息发达的现代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最多只隔了六个人的距离。也就是说,如果你想跟汤姆克鲁斯攀关系,只要找对了朋友,这位朋友的亲戚的朋友的朋友的亲戚的朋友,就可能是汤姆克鲁斯极亲密的朋友。这个人际理论听起来很好玩,我实验过几次,大多能在第三个或第四个朋友间就找到我跟原本是陌生人的目标的联系。 为什么提这个理论?因为我他妈的很焦虑。 一个人换了另一个身分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人际关系链断了一次,不管多么安分守己的人,人际链必定又会重生了一次,「两个人」的人际链一旦以复杂的几何图形嵌挂在一起,「被发现是同一个人」的机率就会大增,所以我都再三提醒那些死又重生的目标活得低调些,毕竟剩下的人生是捡来的,决不要想着引人注目。 而小琦,哎,这女人死了一次,现在又得再死一次,人际关系就会有三层!三层!更何况小琦的职业让她的交际圈比一般人要复杂,这次又扯到冷面佛老大的黑暗势力,下一次重生有九成不能再重操旧业。他妈的真的是替我找麻烦,这次硬搞下去,一旦被发现,我就得跟一个奉命要宰掉我的杀手决胜负。 妈啦!那样的话我可九死无生。 小琦住在位于第七层的小公寓,电梯坏了(我看也没好过),我没有选择只好气喘吁吁爬上去。住这么高倒是错得厉害,如果有恩客要上楼打炮,走到了脚也软了,小琦还得花一番工夫才能提振恩客的雄风。 七楼到了,我走到小琦家门口,整个愣住。 小琦家门口是个小走廊,走廊上有个小阳台,阳台摆满了十几株小盆栽。 午后的南台湾阳光毫不吝啬地洒落在这些小家伙的身上,蒸散他们叶面上残余的水珠。仔细听,彷佛可以听见这些小家伙轻轻呼吸的声音。 我记得,小琦是个非常懒惰的女人。 一个懒到,决不会想要惹事的女人。 现在她开始在照顾小盆栽了。 我按门铃。 「门没锁。」小琦的声音。 我转开门把,走进一个以Kitty猫为主题布置的小套房,一片粉红色的世界。 Kitty猫的热水壶,Kitty猫的绒布地毯,Kitty猫的浴帘,Kitty猫的床头灯,Kitty猫的置物柜,Kitty猫的鞋架,Kitty猫的CD收纳盒,Kitty猫的体重计…… 「喝咖啡?」小琦穿著Kitty猫的连身睡衣,捧着刚刚泡好的三合一即溶咖啡。 「嗯。谢谢。」我说,接过咖啡。当然也是Kitty猫的印花马克杯。 但我找不到地方可以坐,除了梳妆台前面的小椅子,但小琦正好就站在那边。 「坐床啊,别在意。」她说。 「打扰了。」我有些拘谨地坐在床缘。 我的气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消了。是因为爬楼梯太累的关系?还是看见阳台上快乐的小家伙?还是因为咖啡的味道其实还不错?还是因为这房间里,有股淡淡的女人香味—— 我保持微笑的沉默。因为我刚刚闷在肚子里的一番话,全都得靠一股气将它们排泄出。而现在,马克杯里细碎的咖啡泡沫依着杯缘,静静地思考它们的即溶人生。 「不是单纯来看我的吧?」小琦站在镜子前,开始梳理她的细长秀发。 透过镜子,小琦的眼睛看着坐在床上的我。 我摇摇头。 「我猜也是。你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小琦说,但声音并没有抱怨的意思。 但的确,刻意跟重生之后的「目标」保持距离,是我的行事风格。应该说,人会理性分析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已经可以了」,我不例外。我认为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尽力的部份,至于重生者之后是不是过得好,就不是我应该关心的范围。最好的做法莫过于保持距离——我太清楚我自己。我不想让这样的事成为我的负担。 「过得好吗?」我问。虽然已经不重要了。 「五年了,这五年就像是捡到的,怎么说都很好。」小琦的眼睛闪动着。 12. 那几天我们天天做爱,房间里每个两只脚可以撑着的地方我们都搞过了。小琦不上班,我也没有急着要杀谁,就这么荒唐了一个礼拜。 另一方面,我气若游丝打了好几通电话安排小琦的死,然后他妈的再制造一个新的名字。 「这次妳想叫什么?」 「不知道。你说呢?」 「妳自己取吧,自己取的比较有意思。」 「不要,我要你给我。」 「——」 我随兴在我的脑袋里逛了一圈,迸出了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小敏。敏感的敏。」 「嗯,小敏。过敏的敏。」 我们用激烈地拥吻庆祝这个新名字。好不容易因过度缺氧双唇分开,小敏用我看过最动人也最诚恳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有办法不爱上,给了我两次名字的男人。」她说。 我很感动。虽然是我应得的。 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 也许我又杀又救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这一天。命运上的,精彩的偶然。 据说人只要活过象样的一天,就可以干坐着等死。朝闻道,夕死可以,就是差不多的意思。但拥有了小敏一个礼拜,我只想一辈子都跟这个女人在一起,死掉的话一切救没有意义了。在她的面前我没有秘密。我不需要秘密。 然后小敏跟我说,在她还叫小莉的时候,就已经偷偷爱上我了。 「真的?」 「真的——你的手在摸哪?」 起先,只是单纯的因为把命留下来的感激,于是当小莉变成小琦的时候,小琦便开始研究如何栽种植物。在我刻意跟她混熟的日子里,她听过我聊起我很喜欢跟小盆栽说话的癖好,而那时我还没落脚,没有固定的住所,只是象征性地养了十几盆在租来的公寓里。 我送了两盆小家伙给她。一盆辣椒。一盆仙人掌。 无厘头地养着辣椒跟仙人掌,倒也养出了一点想法。小琦心想,或许有一天可以送我几只她精心栽养的小盆栽,当作是谢礼。于是她一脱个性上的疏懒,天天花心思照顾这些小家伙。 「跟另一个人培养同一种嗜好,是非常危险的恋爱信号。」我说,心理学。 「可不是。尤其一直等不到你的出现。」 是的,我越不出现,小琦就越无法中断对小盆栽的浇养,也拥有越来越长的,对我的思念。从单纯的感激,养成了爱——小琦就这样,莫名其妙爱上了一直没有出现的我。 听起来很玄,不过爱情有一千零一种的经历方式。相信就会成真。 「但妳这么懒,养这么多不同的小盆栽又这么烦琐。」 「喜欢一个人,就要偶而做些你不喜欢的事。」 是啊,多么浅显易懂的道理。充满了爱的句子,外表总是稀松平常的。 一个月后,小琦死了。死因是遭不知名的酒店客人用硫酸毁容,一时想不开、悲愤地从天台跳楼自杀身亡,唯一的善行是留下一笔寿险给来自印尼的华裔表妹。小琦死的模样之粉身碎骨,包准经过的路人天天做恶梦,就连全叔也只是随便用袋子包一包就烧掉。 至于小敏则搬进了我的公寓,与两百多只小盆栽同居。 我们花了一点钱动了一些整型手术,让小敏变得更漂亮,漂亮到拥有另一个名字也不奇怪,如此一来就可以拥有更多的行动自由。 小敏当然不必去那种场所上班了。我不是看不起烟花女子,但烟花女子欠的是钱,而不是欠干。我赚的钱够花,又都是良心钱,所以小敏只要跟我一起把盆栽养好就是了。 「如果妳想开个店或什么的,就去做吧。只是生意别搞得太有声有色。」我说,怕小敏无聊。 事实上小敏也很难无聊,因为忙着懒。 我这份工作有的是时间,不工作的时候我懒得出门,因为腿软。费神又费力地做爱后,我们总是窝在家里看一整天的DVD,或是浇他妈的一天的水。 「我们生个宝宝吧?」 「杀手跟妓女生的东西,一定很妙。」 「东西?别这么说,我还没听过哪个被我杀死的家伙咒我生的儿子没屁眼呢。」 「而且包皮也有人订走了,喀擦。」 你说,这个女人是不是棒透了?是不是跟我天生一对?他妈的我说是。这种问题都要你同意了才作数,才是真正的蠢。 然后,我考虑起退出杀手这行的可能。 13. 一旦抱存着「退出」这两个字,我对每一次接单杀人都格外地珍惜。 半年内,我的思虑达到前所未有的缜密。 我比之前都要更勤快接单,布置一切的手法也越来越精巧,重生的品质有时居然也比目标先前烂活着的时候还好。 请原谅我无法在这里将详细的秘诀和盘托出,但他妈的,我真的是个奇才。 这段时间我宰七生七。 一个错上了老大女儿的白烂混混。 一个把集资购买的中奖乐透彩卷弄丢了的健忘妇人。 一个出卖收贿派出所长官的正直警察。 一个黑吃黑赌场却失手露馅的过气老千。 一头被丈夫遗弃的五十岁河东狮。 一个枪拿不稳、误杀自己堂口弟兄的小混混。 一个老是在深夜唱那卡西吵死邻居,在里民大会中无异议通过将被人间蒸发的破嗓臭老头。 全都是白烂。 「但白烂还不构成一个人消失的理由——但白烂两次就很难说了,加油。」 我说,藉此勉励重生后的他们。 这就是我对于他们来说,苟延残喘的意义。 14. 「永远别说这是最后一次。不吉利。厄运不会在这个时候敲门。」 师父的嘴角流出浓雾,高深莫测地说:「它会在背后偷偷推你一把。」 在我有了退出杀手这行的想法后,我硬着头皮去找师父。师父现在已是肺癌第三期,距离死神的锋口只有短短几个月的踱步。 为了「骗过死神」,师父花了大把钞票住进医院的心脏血管科的加护病房(而不是他妈的安宁病房或癌症病房!),并且换了两次名字。但师父的烟还是照抽不误。一个人病到这种地步还坚持自己的路,我无法置喙。 此时身体虚弱的师父已经与轮椅合而为一,就像蜗牛得背着个壳走动。我推着轮椅,与师父到医院的顶楼天台呼吸新鲜空气。 顶楼视野极好,风很大,可以让师父手上的烟多少烧得快些。 「我知道,我得完成我最后的制约。在那之前,我还是会恪守我杀人的本分。」我说,蹲在师父脚边,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师父。 「你那也叫杀人?哈!」师父笑了出来,皱纹挤在眼角下。 「真的很抱歉,让你失望了。希望你骗过死神后还有时间收新的徒弟——真正会杀人的那种。」我苦笑,但没有真的抱歉。 师父莞尔。 很久很久,我们师徒俩只是各想各的事,不说话。 风在大厦顶楼间来回吹袭,那低沉刮徊的声响替代了很多东西。 「欧阳啊,你的制约是什么?」师父没有看我。 「从你手上赢得骗神的称号,或者——」我没有看师父。 「?」 「杀了你。」 师父笑了出来,我却没有笑。 「你说谎的时候,有个破绽你自己并不知道。」 「只要你不告诉赌神,我就有机会赢他。」 师父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有那么一瞬间,就因为师父露出这种表情,我心里升起一股快感。 「有那么惊讶?」我抬头。 「小子,你这一注下得太大。」师父叹气,嘴角却流露出骄傲的上扬。 是啊,是不小。 杀人虽然也是一种职业,但我们所做的事毕竟见不了光,算是在黑暗界里打算盘。所以有些从前辈门不断传下来的告诫、穿凿附会的传说、绝对不能触犯的禁忌,数不胜数,有人信有人不信,如果照单全收就太累了。 但杀手的三大法则与三大内规被所有同行奉行,就变得他妈的邪门。 每个杀手在执行第一次任务之前,就要跟自己约定「退出的条件」,只要满足了这个条件,届时不想干了就能全身而退。 我退出杀手这个职业的制约,就是「在赌桌上,用骗术赢走赌神的钱」。 很无厘头吧?但也不是毫无道理,只能说太过自信。 当初师父会走上职业杀手这条路,就是因为师父在年轻时一场风云际会的赌局里,与「那个男人」较量扑克牌时输光了家当。从此师父只能成为一个老千,也愿意只成为一个老千,然后目睹那男人拿走「赌神」的桂冠。 师父不管再怎么骗,脑袋再怎么灵光,都改变不了那个男人在赌桌上,神乎其技的快手,与犀利如针的双眼,与君临天下的气势。 赌神与骗神,就像光与影的王者。但后者永远只能栖伏在黑暗里。 「所以,你现在要去找赌神了吗?」 「不,我还不够格。」 「喔?」 「如果我连这点都不明白,那就更没指望赢他了。」 师父点点头,默认了我之不如赌神。 「我来找师父,除了是想跟师父说声他妈的抱歉,主要是想听一个故事。」 「喔?」 「师父,你是怎么退出杀手这一行的?」 「我早就知道你会问我这个问题。怎么?觉得有什么参考价值吗?」 「听听不坏。马的,我承认我很好奇。」 我笑,师父也笑了。 师父点燃一根新烟,用焦黄的指甲小心翼翼夹着,含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半张脸又隐藏在白浊色的烟气中。 15. 她是个没话说的好女人。 奶大,腰细,腿长。能袖善舞,风姿绰约。 而且还是个超会赚钱的酒店妈妈桑。 我奉了对头酒家的单,要取她的性命,因为她实在是太会招徕客人,更是小姐心中的好大姊。门庭若市,酒色生香,附近三间酒店的小姐又一个一个跳槽到她那里。爱煞她的人多得挤过一条街,有理由要她死的人可也不少。 老样子,我假装是个情场失意的中年古董商,到她的酒店买醉。 才跟她装熟到第五天,她就被我拐上了床。要知道,这位妈妈桑可不是用一箱钞票就可以抱上床榻的女人,我几乎是倾囊而出。销魂的滋味让我差点就爱上了她。 后来,我们同居了一个月。 那阵子我们醒来就是搞,搞完了吃,吃完了再搞,然后当然是搞到想睡了。我说这种生活非常充实,她也说她爱死了这种日子。 「你能理解吗?」 「能。」 但我还是得杀她。 因为我是个杀手。 就在一天,我们又搞得连床都差点爬不上去,我暗暗下定决心,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我肯定会因为搞同一个女人太多次而爱上她。 计画很简单。我打算在她熟睡后,用瓦斯泄出让她舒舒服服地上路。粉红色的皮肤会很适合她。 但就在我们呼呼大睡前,她贴心地温了一杯热牛奶给我,我笑笑喝了。 「你打算今天晚上就做事,对吗?」 她一副慵懒迷死人的样。 我愣住了,妈的这娘门儿居然识破了我的身分。 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可能? 「你刚刚喝下去的那杯牛奶有毒。不过别问我,我不知道还有多久药力会发作,但你可以开始说些贴心的,道别的话了。因为我没有解药。」 她叹气,眼睛里闪动的泪光不像是假。 听到她这么说,我心里反而踏实。至少,我不必杀她了。 一个杀手如果临死前都还在坚持什么杀手的本分,就实在太悲哀。人都要翘毛了,还要带另一个人走,称不上是职业道德,只是过度寂寞。寂寞到很变态。 我松了口气。 「怎么?」 「杀手杀人,天经地义,最后的下场是被干掉,也是天经地义。」我躺在床上,点了根烟。「而且这个月活得很够本,没什么好抱怨的,老天爷待我不薄。」 「你不问我,我是怎么知道的。」 「不问。」 她将眼泪擦去,挤出一个笑,将她的美腿盘起,坐在我脚边。 「你说梦话。」 「不可能,这点我训练过,非常确定我连说梦话都在骗人。」 她没反驳,只是看着我抽烟,一双眼睛充满了连我都猜不出的表情。 说真的,我没有怨她。 本件事都有它的代价。 今晚她如果不杀了我,我肯定将她变成一具粉红通透的尸体。 我失败,代价不是我死去,而是她活了下来。 这是她的本事,我的代价。 「当杀手真的这么有趣?还是这种钱非常好噱,又可以到处上床?」她低头,看着她漂亮的指甲。 我最爱吸吮她的指甲。长度适中,白皙的甲色透着淡淡的粉红,美女的表征。 她总是很惊讶我喜欢帮她搽指甲油,老被我小心翼翼为她涂上指甲油的模样逗得咯咯发笑。她认为这不是一个大男人应该做的事。 「钱早就赚饱了,只是还没达到我当年许下的约定,所以没想过要退出。」 「不吉利?」 「不吉利。但现在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哈。」 我说,摸着肚子,想着那药不知道还有多久才会开始烧灼我的胃。 她将我手上的烟拿走,自己抽了起来。 「你不当杀手的约定是什么?」 「如果我的骗术到了,若我承认自己是杀手,并坦白将杀死对方的计画告诉目标后,对方竟会无愿无悔自己杀死自己的境界,我就不需要干这一行了。」 「不需要?」 「我杀人,只是用最激烈的方式证明自己的骗术,而不是喜欢杀人。」 「从来——就没出现过这种人吗?」 「哈。怎么可能?」 我说,起身亲了她的鼻子一下,然后走下床,穿起外出的衣服。 「做什么?」她不解。 「帮妳省下搬尸体的工夫哩。」我套上鞋子。 我的胃开始有些烧灼感,但并不强烈。粗率地估计,我至少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可以走到大街上,静静坐在消防栓上抽根烟,寂寞但满足地死去。 适合我的死法。[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走之前,可以再帮我搽上指甲油吗?」她说,伸出修长的美腿。 我摇摇头。请原谅我想静静享受孤独的一根烟的时间。 缓缓拉开门,我一脚踏出这胡天胡地的美人窝。 「你爱我吗?」她依旧坐在床上,秀发如瀑。 「我很庆幸,今晚在美梦中死去的并不是妳。」我绅士地微微鞠躬,微笑关上门:「晚安,亲爱的。」 没有更好的回答了,我想。 我不疾不徐下楼,免得血行加速了毒药的发作。一边点燃手中的烟,口哨吹着我最熟悉的How wonderful you are。 走出她的公寓,轻徐的晚风没有将我的脚步留住。 我随兴走到附近一处公园,想个地方坐,发现一个用纸箱盖住自己的游民蜷在长椅上,脚边还有个空。 我坐下,爽朗地看着天上的星星,无可避免地回忆自己的一生。 从少到老,能用骗的,我绝不用努力换取。考试无一不作弊。当兵装病验退。靠诈赌赢得巨富。虚设人头公司脱手获利。在赌桌上失去了面对阳光的机会,走进了歌颂黑暗的死亡荫地。杀了六十四个人,自己成了第六十五个。 「简单易懂的骗徒人生。」我这么批注,觉得还不错。 从口袋摸出一张假名片,我将这句话写在上头,希望能作为墓志铭。 手中的烟不知不觉烧尽,胃的烧灼感却没有加剧。 相反的,那烧灼感越藏越深,不知道是不是渐渐痲痹了,还是要接着再其它的部位发起不同的化学反应?总之,暂时死不了。 刚刚已将人生想过一遍,据说人死的瞬间还会回光返照,将自己的过往快速倒带一次。所以总是是两次,真是要命。我竟等得有些无奈。 至少还可以再抽一根烟。 我从怀里掏掏摸摸,努力找出一根干瘪压坏了的烟。 看着夹着烟的焦黄手指,我想到了她。 如果她不是我的目标,只是单纯的我的女人,我的人生又会看见什么风景呢? 我笑了出来。那风景我光是想象片刻,就觉得非常饱满。 ——早知道可以撑这么久,刚刚就帮她搽指甲油了。 「真可惜。」 我打开打火机,拨转火石。 喀擦。 火光瞬炬一线,一个奇异的感觉射进我的瞳孔。 胃已经不疼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凉意从背脊直渗而上。 「很难受吧?」我叹气。没有别的可能了。  「何止。」师父很平静。 等到我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公寓,冲上楼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气息。 床头有瓶空无一物的安眠药,她睡得很熟,悬晃在床缘的手指,还轻轻夹着沾满指甲油的小刷。 刚刚门根本没锁。她一直在等我回来。 她一直在等我,发现我的胃痛只是廉价的戏弄。 她一直在等我,发现她对我的爱,已经到了即使我想杀她,她也愿意无愿无悔地死去的地步。只要我不再当杀手,她什么都愿意牺牲。 只要我对她之于我的爱,有一丝一毫的信心,我就可以及时回到她的身边,将她十万火急抱进急诊室催吐、洗胃——最后解除我的制约,饱满我剩余的烟雾人生。 我呆呆看着她熟睡的模样,脑中只有一个空白的念头。 ……我没有帮她搽指甲油。 16. 「我也会说梦话。」 「嗯。」 「我说梦话的时候,同样也在骗人。」 「很好。」 我看着师父。他比起十五分钟前,似乎又要更苍老一些。 「但我在小敏身边睡觉,说梦话的时候,没有说过假话。」我耸耸肩:「后来我上网查了一堆心理学跟梦解析的资料,那些东西告诉我如果跟非常信任的人一起睡觉的话,脑波会非常平静,睡得比平常更沉。我猜,这就是我在小敏身边说梦话一点也不假的原因。」 「但我显然不够信任那女人。」师父莞尔。 「不见得,应该说那女人玩得有些过火了。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我提醒。 「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师父苍老地笑了。 突然,我也明白了。 全都豁然开朗,空气一下子清爽了起来。 「所以,师父,你根本就知道我不适合干这行。」我恍然大悟。 「错,错之极矣。你非常适合啊臭小子。我身上的债,全仰仗你帮我还清了。」师父得意地笑了,瞬间又年轻了十岁。 原来,在我之前的几位师兄姐,之所以被师父给一一推下楼惨死,不是因为他们骗术不到家,而是他们的骗术只有一个残酷的单面向。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骗术杀人,翻手活命。 师父教授我人性四年、骗术一年,却没有跟我多说什么。身为骗神的师父,早就看穿我的个性,深知我对人性的忍耐极限。 他只是教,然后等。 骗惨了我。 「他妈的,我真的没办法青出于蓝。」我失笑,好险我还蛮有幽默感的。 师父抖弄眉毛,神色飞扬。看得我的心情也跟着开朗了起来。 「从刚刚到现在,我都没有咳嗽吧?」师父将只剩微光的烟屁股丢下楼。 「是挺神奇。」我承认。 「我觉得,我快骗过「祂」了。」师父的手指放在唇边,细声道。 「小心祂不让你死于肺癌,而是他妈的其它病。」我推着轮椅,是该让师父回心脏科的病房休息了。 「人不能太贪心,骗过死神一次就很了不起了。」师父闭上眼睛。 「才怪,以前的师父会说,当骗子就是要贪心,不贪心怎么当骗子?骗过死神一次是很屌,但唬弄死神两次,那就是经典了。」我说,拍拍师父的肩膀。 「师父,你负责骗赢死神,我负责骗垮赌神,就这么约定。」 「就这么约定。」 17. 就在去医院探望师父的一个礼拜后,我已透过关系取得了丽星油轮限定乘客身分的赌赛票。过两个礼拜,我就会以一个百货业小开的身分登上油轮,在公海上与赌神用扑克牌一决胜负。 是的,我对师父撒了谎。 虽然我不认为我的「赌术」可以在几呎间的桌子上骗赢赌神,但骗术有精妙之处,也有它的气魄。最后将筹码一股脑推出去的动作,所需要的心理素质绝不只是单纯的、理性分析后的结果。 我暗中搜集了赌神所有可能被查到的资料。他的成长背景,念过的学校,被当过的科目,背弃过的朋友,受过的帮助,交往过的女人,偶而赌输一两局时各家的握牌状况,丢筹码加注时的表情录像带等等。 对我这种骗徒来说,事先搜猎目标的信息极为重要。但如果我想进入另一个境界,我就必须很清楚,统计归纳后的资料结晶,在我与赌神实际决胜负的时候可能完全翻盘,而这种瞬间崩裂的逆击将对我造成无法挽回的心理创伤。 赌神之所以为赌神,除了他的眼力与快手,更重要的是他在最关键时刻完全不可捉摸,对手先前所得到的「赌法侧写」,将变成困惑对手的迷雾。 闭上眼睛,我常推演着各种状况。 我的脑中已经存盘了几个对决模式的方案,但我相信一定会遇着所有方案都失效的绝境。那无妨,我拥有可和骗术与之抗衡的自信,我信任自己能够在那个时候想出第一千零一个妙到颠毫的出牌方式。 为了放轻松,我在搞累时也会请小敏跟我玩牌。 我费了很大的精神才教会小敏「诡阵」的玩法。 抱歉,我忍不住想提提「诡阵」这只有真正赌术行家才了解的东西。 在以前还是以扑克牌「梭哈」决胜负的国际赌赛,许多赌术行家纷纷栽在运气不佳,或是筹码先天不足的情况。虽然「梭哈」还是拥有许多的技术层面在里头,但非技术因素的干扰还是太多,使得财大气粗的赌客明显占了优势,往往最后诞生的赌神,根本就是个拥有半个国家的巨贾,或是运气好到恰巧拿了副打死福尔豪斯的同花顺。 所以名为「诡阵」的新玩法出现了。 「诡阵」包含的战术应用、牌型变换、逻辑推算、与心理技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这个境界强悍到,只有最厉害的赌徒(或者数学家)才有资格、才有能力参与其中。 怎么说?如果你看了以下的规则如果不晕头的话…… 诡 阵 基础规则: 1.参赛者四人,决胜负的规则以「梭哈」为基础。 2.拆开全新的四副牌,去除八张鬼牌,再经过彻底洗牌后,由四位参赛者随机选出五十二张牌,最后再加入两张鬼牌。共计五十四张牌。(也就是说,里头可能有十六张七,或十六张老K,如此类推。) 3.每个人都可以从废弃的牌堆里,挑选十张观看。玩家得以自行决定要不要跟其它玩家公开分享这些信息,但不能私下交换情报。(也就是说,你至少可以知道哪十张牌不在「诡阵」之中。也由于每个人得到的信息不一样,所以掌握的信息筹码也不同。) 4.鬼牌可以当作任何一种牌型,不限花色大小。 5.拥有鬼牌的玩家可以放弃使用鬼牌的权力,强制命令特定玩家必须换掉某一张特殊指定的牌,透过发牌员重发(此权力包括换掉底牌)。此时用掉鬼牌的玩家则亦由发牌员手中取得新的一张牌(这种权力必须在最后开牌前使用,若执行强制换牌,则有跟注到底的义务)。 6.拥有两张鬼牌的玩家,可以提出中止该局比赛,筹码则如数归还所有玩家。 7.虽以梭哈的方式逐一发牌、叫注(鬼牌直接叫注),但每一次发牌员发牌给玩家时都必须盖住牌,供玩家先行检视。玩家在盖牌情况下可彼此交易该张牌。 8.玩家在交易盖牌时可以指定特殊玩家(也可以公开叫嚷,由其它玩家自行决定要否进行交易),亦可限定需要的花色,但不能限定来牌的大小。 9.一张盖牌仅能交易一次。底牌不能交易,因为底牌象征玩家的本运。 10.此局结束,继续以同样的五十四张牌接着玩下一局,并不重新拆新的四副牌重新挑选。同样的,摆在玩家面前的十张密牌也不做更换。 胜负规则: 由于「诡阵」使用的牌型迥异于一般的五十二张牌,相同的牌极多、或有些牌根本就被抽光并不存在,所以在细部的规则里也做了有趣的调整。 1.五张相同数字的牌,称为「连环马」,连环马胜过任何一组同花顺。 2.数字相同的连环马对决时,比如遇上了五张J对上五张J,则视手中五张J的花色相同最多者赢。四张黑桃J胜过三张红心J加一张黑花J,以此类推。 3.最强的牌是四张相同数字又相同花色的牌,再加上一张鬼牌,所以等于五张相同花色又同数字的梦幻组合,称为「钩镰枪」。若三张相同数字又相同花色的牌,再加上两张鬼牌的话,也是「钩镰枪」。 4.牌型的意义大过于机率。也就是说,即使诡阵会遇上同样花色却一样的数字牌组合成的牌型,但彼此在较劲胜负时,仍以叫得出来「最大的名称」为基础,不以实际机率发生的大小为准,因为实际的出现机率在诡阵的玩法下根本不可测知。(举例来说,三条赢得过任何同花色组合的双对。但若同样都是福尔豪斯 ,则接着比较花色的统一性。若福尔豪斯都是同样花色,或是带头的三张牌同样花色,则牌型大过普通的福尔豪斯,不管后者在数字上有多大,但在规则上,同色福尔豪斯仍输给任何一种铁支。) 合法的违规: 1.玩家须将私自观看用的十张牌好整以暇放在面前,但可以在其它玩家都没有发现的情况下,冒险用快手替换掉手中竞局用的牌。该局结束后,此违规并不回溯。 2.如果玩家指控另一玩家作弊换牌,发牌者将封牌,并调阅监视录像带检查是否有违规情事。 3.如果违规属实,该作弊玩家须将手中剩余的一半筹码,送给发现的玩家。若违规非真,指控作弊的玩家须将手中剩余的一半筹码,送给被指控的玩家。 4.以任何方式在牌面偷偷做记号都是被允许的,除非遭到检举确定,发牌员得须更换新牌。 防富条款: 所有人的筹码都相同,不得自场外自行添进筹码。 禁止无限制提高加注,最高加注为底金的十倍。 局数条款: 以不吉利的「十三」为决胜负的总局数。 若玩家在十三局前就将筹码用罄,则须立刻退出。 若现场还有自愿的第五人,则可在玩家退出时携带新的筹码加入未结束的牌局。若没有自愿者,则由剩余三人继续竞赛。 正式赌神赛的死亡条款: 十三局结束,拥有最多筹码的玩家者胜,最输的玩家必须当场饮弹自杀。 由于最输家的代价是死,所以某程度上可避免串通作弊的状况。 最胜者,赢得赌神桂冠。 简简单单,十三局的「诡阵」有多厉害? 诡阵第一次在世界赌神大赛登场时,前前任赌神高进在最后三局狂输不已,被逼得举枪自尽,结束他爱吃巧克力的一生。 第二年,非常喜欢用特异功能偷换底牌的赌圣,也因为在第十一局承受不了压力,借故如厕尿遁,从此不知所踪,再没变过一张牌。 诡阵的恐怖之处,在于没有人可以在一开始就知道大家赌命在玩的牌是哪些,信息最快必须在第五局之后才会出现些端倪,但遇到两个以上很会隐藏信息的行家,有时到了第十局所有人才大致了解牌局的内容。 要是有玩家利用快手在其中一局盗换了眼前的废牌,那么牌局的内容就又会改变。一遇到有人用鬼牌出些花招,简直就是要命的疑神疑鬼。若「钩镰枪」出现,几乎就意味着其它人心理素质开始崩溃的起点。 没有人确定「诡阵」是谁发明出来的,所以在高进死后,什么「诡阵是来自地狱的玩法」、「不祥的游戏」、「死者的灵魂将永远困在诡阵的困惑里」的怪异谣言都跑出来了。 一般的赌场根本不碰「诡阵」,也碰不起,太花脑筋了。但去除掉死亡条款的诡阵赛却在菁英赌徒或高级学术圈间颇为盛行,有个在拉斯维加斯赢得诡阵赛美洲冠军的新兴赌王,竟是所有赌徒都料想不到的,还在麻省理工数学系念书的十八岁天才男孩。 「赌」的境界因为诡阵玩法的出现,进入了另一个「全技术」的奇妙空间。 18. 我们可怜的床,弹簧终于坏了。 小敏躺在发出吱吱尖锐声的床上,双脚轻踢着空气「踩脚踏车」,据说是女人用来瘦小腿的简单运动。我试着做过几分钟,一点都不简单,他妈的女人真的可以为了瘦小腿忍受脚快抽筋的痛苦。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录像带,那是两年前在雅加达举办的亚洲赌王诡阵赛的公开转播画面。这几天我几乎都尽可能调来、买来、骗来我所知道的各种诡阵赛的录像,这些画面上并不会显示四个玩家各自拥有的十张废牌的内容,所以我正好练习猜。 小敏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并不会打扰到我。或者应该说,就算打扰到我的思考,也是我必须尽早习惯的情境变量。 「你赢了赌神后,接下来想要做什么啊?」小敏问我。 「不知道。我现在就去想那些未必会发生的事,肯定会先输在那张桌子上。」我说,手指轻扣下巴。 「那么,你赢了赌神后,要做什么啊?」小敏啧啧。 「当赌神啊。」我开玩笑。 「当赌神太招摇了,还是继续当你的小骗子比较幸福啦。」小敏咯咯笑。 「我同意。坦白说诡阵赛输掉的代价实在太大了,这不是人类能够连续蝉联冠军的比赛。我只想赢赌神一次。赢他就可以了,排名第二或第三也没有关系。」我说,吐吐舌头。 录像带播到最后,一个玩家写完遗书后,便在赌桌上开枪自杀。配合玩家居高不下的脑压,血喷得非常壮观。 他妈的,真的是够变态的游戏。 我的手机震动,一看,是冷面佛老大专属的简讯来源。 「又要做事了。」我皱眉。 「不是再过两个礼拜就要比赛了?」小敏提醒。 「我了,所以我并不打算接这个案子。但我他妈的得亲自跑这一趟,告诉那个杀人魔老大转单才行。」我起身,吻了小敏的额头。 理由并不需要太累赘,就告诉小刘哥我最近手上的案子很多(反正他也不会白目到问我手上到底有什么案子),没办法再新接一个就是了。 按照惯例,两个小时后,我走进死神餐厅接单。 让我微感惊讶的是,与我接头的并不是小刘哥,而是一张大约三十五岁的陌生脸孔。男人,厚唇,浏海盖到了细长的眼睛。 「你好,我是冷面佛老大新的代理人,我叫绅豪,绅士的绅,豪迈的豪。从现在起由我负责中介给你的单子。」男人微笑伸出手,我礼貌性地握了握。 「怎么,小刘哥被换掉了吗?」我问,只是好奇。 「是这样的,与以前不同,原因必须现在就告诉你。挪,这是你这次的任务。」 绅豪一脸严肃,将牛皮纸袋递将过来。 我打开,里面的照片让我大吃一惊。 他妈的,这不就是小刘哥吗? 「小刘这次闯祸了。」绅豪平静地说。 「怎说?」我知道小刘哥一辈子不成气候,但没算到他会倒霉致死。 「上个星期老大有一批粉从东港上来,价值三千多万。结果消息走漏,被海巡给抄了。小刘负责的,该他倒霉。」 「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本来就很有风险。」 「这点老大也知道,除了要他自己剁掉左手小指外也没再多责备什么。但问题出在,我调查出来是小刘偷偷报的警,而警方也如他的意抄了他的货。所以——」绅豪叹气。 「我懂了。但小刘哥并没有让所有的货让警察抄个干净,而是私吞了大部分的粉,让冷面佛老大误以为所有的货都教警察给没收了。有了警察背锅,如此一来小刘哥就可以私下变卖那批粉获利。」 「没错,小刘这次玩得太过火。无论如何老大都要他的命。」 我一凛。这事的确无可挽救。 「既然要杀鸡儆猴,怎么会找上我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骗杀专家?」 「因为你认识小刘,杀起来或许比较方便,不是吗?只是老大要你在推他下火车、推他下楼或是使出什么手段前,用冷淡的语气告诉他一声:冷面佛老大叫我问候你。然后记住他的表情跟我回报就行了。」 「但冷面佛老大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他的下场就是死?」 「比起杀一儆百,老大更介意别的帮派知道他的属下竟敢黑吃黑他,简直就是耍他猴戏,不把他放在眼里。你该知道,老大最痛恨的,就是失面子。」绅豪两手一摊。 「的确。」我露出犹豫的表情。 现在我该怎么办?告诉他我现在很忙没办法接这个单?或是更妥善地,告诉他这个目标跟我有些关系,我还是不忍心下手——这个理由也是合情合理,只要我在离开死神餐厅后,把嘴乖乖闭牢就是了。 但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小刘哥就这样被自己的老大给做掉。 「怎么?看你表情不对,是下不了手吗?」绅豪直截了当。 「不,我只是在盘算,最近我手上的单子挺多,再卡上小刘这一个我该怎么做事——幸好我跟小刘早就混熟,不然这个单子我今天无论如何都会推辞掉。」我说,半真半假。 「是,如果由你出手,对他肯定是出其不意。老大喜欢这样。」 「嗯,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我起身,两人再度握手。 「等等。」绅豪突然有些扭捏。 「?」 「如果以后你的面前出现另一个人,塞给你一张牛皮纸袋,里头是我的照片,你会怎么做?」喔,原来如此。 「我们只有一杯茶的交情,但我跟小刘则有十三杯。然而小刘还是跟阎王有约,没得取消。」我笑笑,不去注意绅豪脸上刻意装出的镇定表情。 我走出死神餐厅,心中已经有了定数。 小刘哥因为黑吃黑而必须死,就黑道的道德伦理上绝对没有转圜的余地,简单说就是死也活该。 但我认识他,一个永远翻不过身的小弟命可怜虫,大概在冷面佛底下也混得不很舒坦,才会想挺而走险吧。管他的,多可怜多情有可原等等都不是理由。真正的理由是我不想他这样就死了,天杀的只因为我「有其它的事要忙」! 再度认清自己无可奈何的个性,未尝不是好事。 我搁不下这件事,尽管与赌神的诡阵之战已经没剩几天了,但仗着我与小刘哥先前的些许交情,处理起小刘哥的事应当加倍顺利才是,或许我仅需要帮他规划新的人生起点,省略下最麻烦的说服那部份。 在街上刻意多绕了两圈后,沉淀好几句该说的场面话,我打了电话给小刘哥,跟他约在他家楼下转角的三妈臭臭锅店见面。 那里人多,可以让他安心,我的能力他很清楚。 19. 小刘哥的脸孔看起来很苍白,不断四处张望的眼睛底下绷着好些紧张情绪,似乎知道此时此刻我为什么坐在他的对面。 我点的东西不多,因为我想只有我一个人吃得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很清楚区区断了一根手指,不能摆平老大心中的怒火——」小刘哥看着几乎没有动过的汤锅,放在桌上还包裹着纱布的残手,明显还在颤抖着。 切下小指赔罪,马的日本黑道那套也不必这么进口吧。 我不接话,夹起在海鲜锅上载浮载沉的油豆腐,沾了点豆瓣酱,咬进嘴里的时候不由自主想起了周董那首上海1943。 「其实我根本就是被陷害的,我帮老大下过这么多单,难道还不知道老大的脾气吗?私吞老大的货这种事我根本想都没想过,还被逼得自己砍了根手指道歉!欧阳!你告诉我!你相信我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吗!」小刘哥用的字越来越激动,但语气却越来越萎靡。 他很清楚,真相到底是长什么德行根本不重要。冷面佛老大又可曾在我这边下过一份象样的单?没有,一件都没有。 「这年头大家都喜欢说:出来跑的,随时都要准备还。但我很不服气,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害过人,我对老大一直都是忠心耿耿——」小刘哥握紧筷子,气到连尾音都在发抖。 这段话见鬼了的错误百出。 小刘哥帮他们家老大下单这种事就已经够他下地狱了,「奉谁的令」这种理由根本不是借口——每个人都有逃走的机会,只是大家都乐于选择在老虎旁边当鬃狗分点残羹肉屑,战战兢兢却又他妈的自以为乐在其中。 出了事很正常,但鬃狗总是有话说的。 「小刘哥,我没意思杀你。」我耸耸肩,剥起虾子。 小刘哥惨然摇头:「别以为你刻意带我到人这么多的地方我就会大意,在这种地方下手,任谁都会觉得是个意外——等到我信任你的时候,我的命也就送了。省省吧!」 「我知道,所以你一口都没有动。不过我劝你还是多吃点,免得你跑路起来没有力气。」我说,虾壳一片片躺在桌上。 嘴里含着虾肉,我随手在小刘哥的汤锅里夹起一片蛋饺。虽然不可能就此取信于他,但做了比不做好。 「跑路?你要我跑?然后呢?在我后面阴我一把?」小刘哥的鼻孔喷出气,额上盗汗,眼神激动。 「如果我真要杀你——算了,其实我的本事也不大,但至不济也应该可以帮助你逃走。是的,逃走,你没听错。」我啃_蛋饺,此时越是若无其事的模样越是诚恳,而不是步步逼近地掏心掏肺。 小刘哥越一直无法冷静下来,他的汗水越来越没有节制地表露他内心的恐惧,眉心,鼻头,眼角全都是斗大的汗珠。 「你一直都是用这种方式杀人的,对不对?」小刘哥深呼吸,还是不信。 也难怪。我是用骗术当招牌的杀手,他非常清楚。 「为了钱,我可以就么把你杀掉?」我两手一摊。 「你以为我跟其它人一样,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小刘哥瞇起眼装狠。 唉,没想到要打动这个旧识是最困难的。我看着小刘哥手中紧紧握住的筷子。如果此时筷子冷不妨朝我的脖子一刺,我可能得唤老板叫救护车。 「如果我们之间的友情说服不了你,是的,那也很正常,事实上我们之间的确没有友情,只是他妈的认识。」我换了个冷静的分析角度,说道:「但你既然很清楚冷面佛老大的作风,就该知道如果我失败了,接下来要对付你的杀手就不是我这种货色的家伙。你会死,而且是零零碎碎的死。」 我说完,小刘哥手中的筷子也不再颤抖了。 他只是茫然地看着我,处于无法信任却又过度无助的状态。 「不吃的话就走吧,我的时间宝贵,想跟我谈的话就跟着我走,想跟下一个杀手一决生死的话,就走你的吧。我会去跟雇主报告我下不了手,就这么简单。」 我淡淡一笑:「没有人规定杀手一定要接下单子。」 20. 五分钟后,我起身付帐,然后离开臭臭锅店。 小刘哥没有跟着我离开,但我的脚步刻意放慢,等待他从后面追赶上的急促步伐。我了他,他会跟的。 你或许会想问我,为什么我不跟他挑明了说,我以前接他的单根本就没有杀过人,而是一屁股在救?或许这么做会很有效,是很好的做事方法。 但不是好的做人方式。 别人放心将他们关键的死而复生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交托给我,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荣幸,他妈的不是让我拿来交易下一桩信任用的。每一个我过手的单,最后都是一座座必须重新低调建立自己人生的孤岛,我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免得有任何意外鲸吞了他们苦苦蜷缩的新人生。 我慢条斯理走在他熟悉的巷道里,吹着口哨,想着就算小刘哥不肯跟上也罢,反正我的职业又不是菩萨,救人总有个限度,不能勉强对方,更不能勉强我自己。 「欧阳!」 果然。 我停下脚步,微笑慢慢回头。 但小刘哥不只是跟上,他的手里还多了一把枪,对着我,上膛。 我愣了一下。 人啊,真是没办法整个摸透。尤其是对方已经濒临极限的时候,可能完全变成一个你不认识的混蛋。 此时有点不妙,附近的环境还真是没什么人,入夜了的冷清。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小刘哥激动大吼:「是想骗我进小巷子,然后勒死我对不对!告诉你我不会上当的!不会上当的!」 我屏息以待,在冷静的呼吸间判断着小刘哥会不会开枪。 会? 小刘哥平举起手,用枪管瞪我。 不会? 「你先上路吧!」小刘哥咬牙大哭,扣下板机。 我大吃一惊,只听见子弹在我的耳际呼啸而过的吹响,然后是来自后脑的巨大爆碎声。水泥墙上的石屑喷在我的后脑勺上,我慌乱蹲下。 「混蛋!这算什么!」我在地上打滚,急急忙忙找了个垃圾桶当掩护。 我的耳朵还在嗡嗡鸣震,刚刚反射性瞬间压低脖子,让整条颈筋都在痉挛。 「我叫你去死!」小刘哥的脚步逼近,声音凄厉。 我脑袋一片空白,坦白说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断线了。小刘哥这王八蛋竟然真的开枪!要不是他枪法逊毙,我现在就双手捧着自己的脑浆发呆了。 「等等!听我说!」我大叫,一手抱头,一手在上衣口袋里乱掏。 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 我从没杀过人。 被人杀死这种代价,我确信不能接受。 在这种节骨眼,我发颤的手竟想点烟,潜意识底大概认为一点了烟,我就能想出解决困境的方法似的。 「你说得够多了!」小刘哥边走,又开了一枪。 子弹擦过我头顶上的金属垃圾桶,那尖锐的声音再度中断了我的思绪。 也中断了我手中的烟。 「你这王八蛋看不出来我想要帮你吗!」我害怕大叫。 小刘哥不再咆哮,他已经走到我的身旁,冷冷看着蜷蹲在垃圾桶后面的我。 枪管冒着焦烟,我闻得到。 我愣愣地看着小刘哥,这种生死一瞬的时刻我还真没遇过。 「对不起。」小刘哥的眼神却是另外三个字。 他扣下板机。 21.(恶搞1) 我死了。 子弹从我的脑中心穿了进去,死得非常彻底。 一瞬间,我的背脊生出了翅膀,发出白色的光。 "是因为我做了太多好事,所以上天堂变成了天使吗?" 我看着渐渐发光的身体,越来越白。 "不是的。"天上传来一股巨响。 我抬头,问道: "我觉得我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扁……好神奇的感觉……" "是的,恭喜你投胎变成好神奇的好自在超级翅膀卫生棉。"上天。 "好高兴喔。"我闭上眼睛,张开翅膀。 好人有好报,好自在关心你。  十五分钟前的电话。 "刀老大,不好意思,我们是好自在公湿。" "冲虾小?我这个人是不用好自在的,再会推销的没有用啦!我也没有女朋友,别叫我买给不存在的东西(怒)" "不,是这样的,我们刚刚在三分钟前得知你要贴故事结局……" "对啦,这就是爱台湾啦!" "是这样的,我们想用星巴克妹的班表跟你买下今晚的广告时间。" "……关我屁事。" "给阿财的。" "好吧,那也没办法了。今天就给你们包下来吧。"  就这样,大家请关心阿财。 21.(恶搞2) 子弹插中我的眉心之际,我无可奈何地发动了我的替身能力。 "白金之星。" 时间停止流动的空白,我慢条斯理移动距离我额头不到一公分的子弹,将子弹转了个弯,对准小刘哥的心脏。 "这是你自找的,action!" 我点了根烟,火光一瞬,子弹静静地穿进小刘哥的心脏。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遗憾地看着小刘哥倒在地上,眼睛瞪大看着我。 "我叫欧阳盆栽,我是个杀手,一个不杀人,可是却强到哭巴的杀手。" 承太郎,关心您。 21. 是的我他妈的没死。 现在我正带着用枪顶着我背脊的小刘哥,无奈地走下出租车。 过几分钟我们就会来到我家,那个摆满盆栽跟藏着个漂亮女人的公寓。 「就是这里吗?」小刘哥紧张兮兮地东瞧西瞟,生怕有人埋伏。 「你有种一点好不好,手上有枪的是你不是我。」我淡淡响应。 我被押着慢慢上楼,小刘哥继续保持他歇斯底里的紧张。我心中念着跟我不熟的阿弥陀佛,暗自祈祷他不要突然一个踉跄或喷嚏,就把板机给我按下去—— 我说过了,干杀手这一行的,总会遇上邪门的事。 半个小时前,小刘哥手中的枪不晓得是粗制滥造的黑心牌手枪,还是哪里出了毛病,总之子弹突然卡在膛线上,板机扣不下去。 小刘哥皱起眉头,正要继续尝试对我开枪时,怕死的我终于招了。 现在我站在门铃前,再过几秒,我就得让小刘哥看看曾经是小琦的小敏还活得好好的,让他明白我所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他妈的那种不务正业的杀手。 我按下门铃,小敏开的门。 「不好意思,带了个不受欢迎的客人回家。」我无奈摊手。 小刘哥狐疑地打量着曾些微整型过的小敏,眼睛慢慢瞪大,唔地点点头。 到了此时还真不由他不信。 发觉到我被一把枪给顶着,小敏也吓到了,手忙脚乱地开门让我们进屋。 「这混蛋就是冷面佛老大的手下,现在则被冷面佛自己下了单待宰。我说要帮他,他不信,还想杀了我,他妈的只好让他过来亲自看一看妳。」我说,回头瞪着小刘哥手上那把讨人厌的枪,坐下。 小刘哥回过神来,似是松了一大口气,将枪关上保险,放回怀中,跟着坐下。 我倒茶,心中不断大骂。小敏则不敢说话,坐在离我们很远的床上。 早知道小刘哥会失常到这种地步,我绝对不会接下这个单子,让他自己用他手上的枪把事情做个了结就是。 一想到他真的对我放枪,我现在却更得救他,我就一肚子不爽。 「对不起,我——我竟然对想要帮忙的你开枪——」小刘哥一脸愧色,我拿起桌上的纸巾丢了过去,让他把脸上的大汗擦一擦。 「只有道歉还不够,首先,你得认清你的状况。你下半辈子不能再当黑道,要老老实实地靠其它的本事活下去。你会失去很多,但会留下性命。我的做法很复杂,但只要你够信任我,接下来——」我开始长达两小时的无奈解说。 小刘哥闭上眼睛,不断地叹气,肚子里闷着块狗屎不停发酵发臭似的。 曾几何时以为能够靠苦熬跟拍马屁当上某个堂口的老大,专管一间酒店或赌场都好——现在却得在菲律宾、或是中南美小岛做出萎缩的人生选择。 但没有办法,我他妈的一直重复强调,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 「总有一天,冷面佛老大会死。那时我会通知你。」我拍拍他的肩。 「我真的很不服气——」小刘哥看着小茶几上的仙人掌盆栽,流下泪。 送走好不容易定下神的小刘哥,我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事以后说不定还会发生——不,肯定会继续发生。 我是说,在生死之间的巨大压力与道德抉择,我真的无法承受。 只要我还是杀手的一天,我的命就不可能像一般人一样好好地走在人行道上。不管我杀不杀人,我永远都会像个瞎子,逆向走在快车道上寻找走失的导盲犬,那般险象环生。 泡在澡缸里,我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只鼻子。 「我觉得,你一定赢得了赌神。」小敏坐在浴缸旁,捧着香精,缓缓倒下。 「怎么说?」我欣赏着小敏的小腿。那线条真是百看不腻。 「今晚会发生这种事,一定是老天爷在提醒你,你累了,所以应该退出了,因此小刘哥是你最——」小敏幽幽地说。 「不要说那句。总之,我会搞定,用很愉快的心情。」我用力打断小敏的话。 小敏笑了出来。 「笑什么?」 「你看起来没有很愉快啊。」 「唉,那怎么办?」 「只好帮帮你啰。」 小敏笑嘻嘻踏进浴缸,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不是我该告诉你的了。 我现在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一夜旖旎的情色,闻到她的气味。 我愿意将我一天的精力花在床上,其它事什么也不管,为了她。 我愿意将跟盆栽说话的时间通通都空下,只是浇水,为了她。 我愿意将我的生命当作筹码,跟赌神一较高下,为了她。 但现在,那个她已经不在了。 22. 写到这里,我全身抖得像片枯掉的树叶。 我看着键盘上的双手,他们从来没有这样,无法停下来的发抖与麻木。 不是因为看到那一幕的恐惧,而是没有出口宣腾的愤怒。 然后,眼泪就无法忍受地流下。 第二天我出门还DVD影片,顺便买两个便当回家,小敏就只剩下一口气,安安静静躺在我们的床上。正对她的电视开着,播着HBO的影片。 小敏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方,我走到她的电视前,她才勉强看见我终于回来了。 房间一片刻意破坏的狼藉凌乱,一半以上的盆栽都给砸毁,但这些都不重要。血从小敏的两只大腿内侧不断泌流出来,湿了半张床单。 我深呼吸,暗中祈祷检视伤口,然而两条腿动脉都给整个砍断翻出,没得救,即使身边正好有最专业的急救团队都只能束手无策。但行凶的做手,却又刻意用塑料绳缠绑住她的大腿,生怕我回来看不到小敏最后一面似的。 不是专业杀手做的事。标准的,黑帮份子复仇式的杀戮。 「我回来了。」我镇定地轻拍小敏的脸。 「幸好你出去了——」小敏勉强挤出个微笑。 「没这种事,都是我不好。」我吻了一下她的脸,苍白,透着冰冷。 「我跟你说,这半年,都是我多活的。」小敏歪着头看我,生怕我哭。 「哪的话,在遇见妳之前,他妈的我这辈子不算做过爱。」我哈哈。 「好想喔——」小敏嘟嘴。 「好想再做一次吗?」我开玩笑,作势要解开裤子皮带。 「好想看你赢赌神的样子喔。」小敏幽幽说道。 我没有哽咽,只是露出理所当然的愉快表情。欺骗是我的专长。 我们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聊天,从盆栽到做爱,然后是我该穿哪一套西装上丽星邮轮比较帅气等等,直到小敏说她有些累了,我才将我的手臂伸向她的后颈当枕头,让她安安稳稳地歇息。 「我爱妳。」 我看着模糊的天花板。一瞬间,两只耳朵都充满了温热的泪水。 我没有杀过人。一个也没有。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当时我压根一点都不想报仇或逃走,只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身体一直往床底下陷,陷,陷,最后连呼吸都感到悲伤的多余。 有几分钟,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好久,直到手机铃响,我才从随时都可以死去的情绪中醒转。 「欧阳,我是小刘。」 你去死。但我没说,只是听。 「很抱歉,我必须这么做才能交换冷面佛老大的原谅,重新回到组织。」 你去死。我的眼泪震动起来。 「欧阳,你不是正好逃过一劫,而是我决定放过你一马,是我叫那些人趁你出门的时候再进去做事的。你知道,我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你昨天这样对我,我一直记在心头。」 「——」 「如果你还有以前该杀而没有杀的人的下落,还请你告诉我,我好向冷面佛老大交差。我可以力保你不死,而且不需要用另一个身分活着。」 「——」 电话那头开始沉默,我也不可能回话。 事实上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团团怒火在我的脑袋里激烈燃烧。 一分钟后。 「我了解。但就像你教我的,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如果你不肯透露其它人的消息,我也不会勉强,但你必须在三天之内离开台湾,从此不能回来。你决定好了吗?」小刘哥重又开口。 「小刘,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冷冷问道。 「欧阳,托你的福,我活着,以后也会活得挺好;托我的义气,你只是死了个女人,现在我们算是扯平。三天,是我约束手下最大的极限了。你这六年来也该存了不少钱,逃到哪里都能过好日子,不是吗?从现在起,用尽你所有的本事,逃走吧。」 「你以为,你这样做冷面佛就真的会放过你?」 「我没有选择。」 不,你有。 「我需要向你道谢吗?」 「不必,我们是朋友。」 我挂上电话。 我看错了一个人。 跟一个人走得太近,在极端的情境下,我丧失了最冷静的判断力。 小刘哥背叛了我,而他给我的回报,竟是放我一条生路。 逃是一定逃的——但,你一定要死! 23. 两天了。 有个叫泰利的强烈台风扑上台湾。 这个台风带来十年罕见的十七级飓风,风速强到雨量根本就追不上。 我看着碰碰震动不已的窗外,雨水以我前所未见的横向姿态在大楼间狂扫而过,白色的雨波一荡一荡的,透过狂风嚣张的模样看清楚这个台风的生命力。 我将手伸出去,雨水真稀薄,却都狂乱地以高速飞撞。 几只不知所以然的纱窗张牙舞爪在半空中吹浮着。 断掉的缆线在空中飞舞,其中一条时不时殴打着我眼前的窗户,随时都会将玻璃给扫破。 突然一阵暴响,电线杆上冒出青色的火花。 收音机里中广新闻传来:「泰利台风行径诡谲多变,因为地形阻挠,结构遭破坏,台风分裂为两个中心,低层中心早上7点半已经从宜兰花莲之间登陆,不过,结构遭到破坏成了热带低气压,高层中心在台中外海,形成副低气压中心持续西北前进, 预计要到傍晚过后,台湾才会逐渐脱离暴风圈。泰利狂扫台湾一整夜,上午的台北雨势减弱,不过,阵阵强风还没有减缓的趋势??」 遇上了耸拔的中央山脉,连台风都分裂了。 而我的人生差不多,也面临一分为二的痛苦状态。 我打了通电话给几乎每个杀手都拥有名片的「尸体处理人」。 我没有特别交代尸体处理人该怎么料理小敏的尸体,毕竟人都死了,剩下的残余我并不特别看重,我只是不想跟警方交涉、徒给自己麻烦。小敏可能被草率地火化,然后骨灰被作成教室用的粉笔;或是被倒进绞肉机里碾成狗罐头里的营养成份;或是被横七竖八埋在深山里的枯树下。 我不知道。 我只是给了双倍的钱,暗示尸体处理人这不是一具「被杀死的目标」,而是一具需要多留点心的死人,希望尸体处理人能善待些。 然后我将所有的盆栽打包,租了一台小货卡载到阳明山山区,分门别类择土栽种。我晓得,不管这些小家伙觉不觉得跟我这个主人说话很有趣,让他们的根回归到大自然的泥土,他们绝对更高兴。 「从今以后,就得靠自己用力的活下去。」我平静地将泥土拍实。 归还了货卡,我离开了危险的故居,换了几台出租车绕了几圈,确定没有人跟踪我后,我就找了一间破乱的汽车旅馆窝着。 我无法停止地看录像带,一卷看完又推入一卷,完全没办法停下来。然而,我的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上的诡阵赛记录,脑子却崩成了两块,矛盾地彼此嘶咬, 发出野兽的痛吼声。 我故作轻松,洗澡,叫东西吃,睡觉,做梦,看录像带。然后写这封信给你。 我现在正看着镜子,我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刚刚去了一趟地狱,而且还没回过神来。但我接着要去的地方,比地狱还要可怕。而且连个名字都没有。 明天早上十点,丽星邮轮就会拉起沉重的锚,驶向世界赌神大赛的海。 「好想看你赢赌神的样子喔。」小敏说这句话的模样,让我不能自己。 我从不后悔我救了这么多人,也没对割掉包皮的事耿耿于怀。 但我现在好想杀人。 从来我就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但如果我整天瞎忙着救一些白烂的代价,竟是身边爱人的惨死,上面还有人管吗?如果上面没有人管,是不是下面也没有人管?做尽坏事的人根本就不会得到报应吗? 我想杀死小刘哥,想杀死冷面佛老大。 他妈的我倒是很愿意承认,就算真的有地狱报应这种事,我还是很想在现在就杀死他们。报应存在与否,根本无关紧要。 我的意志坚定,为此我很快就弄来了一把枪,两颗手榴弹,还有三十六颗子弹——如果我有幸全都用完的话。 你一定在笑,毕竟我的确不是那种拿惯枪的杀手。我攒下的钞票大可以聘雇一个可靠的同行,甚至是万无一失的杀手G ,让那些真正杀过一堆人的真正专家,去宰掉他妈的我想杀的那两个人渣,让他们领教死亡的悲惨颜色。 但我不爽别人帮我动手。 若由我自个儿动手,用我擅长的「骗术」慢慢观察机会,就时间上太匆促,在客观条件上也同样窒碍难行,尤其是小刘哥与冷面佛都知道我有杀死他们的理由,我完全无法靠近。 我不是神,也不是师父,我深知身为一个人的无奈与极限。 但报仇的真正意义,在于痛苦得以沸腾的过程,而非模棱两可的结果。真正去计较胜算的话,一开始我就应该逃,逃得远远的,而不是坐在这里写信。 杀手是不懂报仇的。 我不让死神用任何方式惦量我的命,我不屑。 此刻沉默地拿着枪的我,并不是一个杀手的身分。 今晚,我是小敏的男人。 「喜欢一个人,就要偶而做些你不喜欢的事。」这是小敏说的,牢记在我心里的话。 是的,我很乐意用不是我的风格,不是我的算计,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冲进冷面佛戒备重重的豪宅,把所有的子弹用罄,双手拉开手榴弹保险,跟这两个人渣一起变成热腾腾的肉屑。 最佳的状态下,我还可以带着半条命抢登上丽星邮轮,浑身是血地坐在诡阵四方桌上,好好地赢赌神一把,完竟小敏的心愿,解除我的杀手制约。 就这么干! 九把刀,看出来了吧?这是我最后写的信,一个杀手他妈的讽刺人生。 如果第二天没有在报纸社会新闻的头版上,看见冷面佛跟那背信忘义的人渣的死讯,那就是我翘毛了。据说你最近在写关于杀手的小说,希望这封信能够让你有些启发,迸点灵感什么的,只要记得将其中几个相关人物的名字换一换就行。你了的,我没什么可失去的,我的人生在三天前就已繁花落尽,请你保护我曾经救过的人,那点小小的卑微存续。 风歇了,全世界的雨同时落下。 该死的出租车已经在对街等着了,闪着黄灯催促着我的枪。 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 怕死的我很高兴,某一天我终于发现有个代价比死还更不想遇到——就是我为了活下去,竟可以丢弃我身上除了命之外的所有东西。 那样我根本不是一个人,更不会是小敏的男人。 我很乐意就这样死去。 END,欧阳 九把刀,后记 很羡慕,欧阳盆栽能找到一个可以为她而死的女人,然后义无反顾实践他的爱情。很老套,但这就是男人的浪漫。真的非常非常的,非常的羡慕。 就在我接到这封电子信件后,正好是凌晨四点。 泰利台风的中心已经移往大陆,留在台湾的,只有让大地同声的滂沱大雨。 我并不抽烟,我总认为在手指间夹上一根烟是个很多余的动作……至少不符合我个人的人体工学。但我还是撑起歪歪斜斜的黑伞,走到楼下街角的便利商店买了一包烟,用火柴点上一根插在桌上的黄金葛盆栽里,遥祭着一位素未谋面的,从不杀人的杀手。 人生不是曲折离奇的小说。 我想这位来不及交的朋友,此行是凶多吉少了。我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用我的键盘,将他委托的故事重新改写一遍,将他「每件事都有它的代价」那句话的精神,带进我与读者间的文字对话里。 然而过了五个礼拜,在一场于交通大学演讲过后的读者咖啡聚中,我从一个担任赌局发牌员的新读者那里,听到了一个惊异非常的真实故事。 那故事发生在台风过后的大雨天。 一艘开往公海的豪华邮轮上,一个从未在行家赌博界崭露头角的新面孔,穿著染血的白色西装,带着满箱钞票与债卷,面无惧色,以令人啧啧称奇的干扰战术在三十九局诡阵初赛中赢了二十一局,取得坐在当世赌神面前,互赌性命的疯狂资格。 接着,牌桌上的四人展开了一场神乎其技的对决。 「最后,那个男人赢了吗?」我问出口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发牌员莞尔。 那个没有人看过的新赌客,牌技虽好,但决称不上顶尖。相对的,新赌客的思路却极其狡诈,不断用远交近攻的来回纵横法,邀集另两个行家共同利用鬼牌恶意破坏掉赌神手上的牌,在搭配拒绝与赌神进行交易的孤立策略,让赌神从第八局以后就在三打一的情况下,一路吃别到底。 你猜对了,新赌客根本志不在获胜,他的敌人只有赌神一个,他所有的牌都在用力拉扯赌神的气运,错乱赌神运牌的「呼吸」。 到了最后一局,新赌客与赌神并列最后。赌神的筹码略胜新赌客,但谁多输了这一把,几乎就得把命留在海上。 到了此时,新赌客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其它已不需要靠最后一局分出胜负的两名行家盖牌退出,让整张赌桌只剩下赌神与他两人。 赌船的气氛变得非常诡谲,因为新一届的赌神已经提前产生,但所有围观的宾客依旧屏气凝神,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这倒数最后两名的赌客生死对决,彷佛赌神易主并不是么重要的事。 「他们手上的牌你还记得吗?」我热切地问。 「怎会忘记?」发牌员耸肩。 赌神的牌:黑桃7,黑桃7,方块K,黑桃5,底牌则是一张可变换成任何一张牌、或强制更换对手任一张牌的鬼牌(当然那时除了赌神自己,谁也不知道他的底牌是鬼)。 新赌客的牌:黑桃6,红心7,方块8,黑桃9,跟一张谁也看不穿的底牌。 牌面上,拥有鬼牌的赌神必然将鬼牌当作黑桃七,所以最大的状态是「黑桃同色七,三条」。然而新赌客却拥有压倒三条的「顺子」的可能。也就是说,万一新赌客的底牌是机率最大的5…… 原本心高气傲的赌神,是不可能相信新赌客的底牌会让他的牌凑成顺,但桌上这由四副牌共同随机筛选后的诡阵牌,玩到了最终局,大家对牌的内容已经了然于心。 虽然能让新赌客凑成顺的「10」只有1张,但已经确定这副牌「5」非常的多,至少有十二张——然而放弃看牌的其它两名玩家合计却只拿了两张,扣掉赌神的一张黑桃5,还有惊人的九张没有出现。 新赌客的底牌,是「5」的机率不小。 「牌面我大,筹码五注。」新赌客面无表情,将最高注限的一半推到前面。 高大的赌神瞇起眼睛,以君临天下的气势打量着新赌客无底洞似的眼神。 如果这一把不跟,那就是新赌客赢走桌上筹码。计算起来,两人手中的筹码将一样多,届时进入延长赛,依照规则将由两人再单挑最后一局。 这个局面,当然新赌客也很清楚。 甫获得新任赌神桂冠的诡阵参赛者,忍不住咕哝起来:「如果你真是顺子,怎么只喊十注?你错估了赌神不可能被唬倒的精神力。」他叹气,因为他能够赢垮赌神,百分百并非技胜一筹,而是全仗大家同舟共济扰乱赌神的运牌,至于策划者正是这位不知名的新朋友。如果可能,他希望举枪自尽的人是赌神,而不是这位奇特的盟友。 新赌客毫不回避赌神的眼睛,缓缓道:「因为我知道他拿的是鬼牌。」 牌桌上,一张鬼牌都没有出现。 听到此句,赌神一笑:「就算我拿的是鬼牌,也未必相信你是顺子。」 「你可以不信,但我没看见你把筹码推出来。」新赌客冷笑:「我花了十二局在动摇你的运,而你这把却跟定了。不跟,你就等着在延长赛把自己的脑袋轰掉吧。」 没错,下一场未必能拿到决定八成胜负的鬼牌。赌神这把赢面居大,可说是跟定了。如果放弃不跟,真实状况却是自己该赢未赢,等于是断了自己的气,那是赌的大忌。 问题是怎么个跟法? 赌神深呼吸,将底牌翻出,果然是鬼牌。 此时赌神的身影突然拔升巨大了起来,斜斜地压向赌桌的另一端。 那是无懈可击的赌魄,刺探着新赌客的瞳孔反应。 新赌客沉稳道:「我听过一句话。要成为英雄,就得拿出象样的东西。」 「不,你不是。」赌神睥睨。 「——」 「如果你真有你说的气魄,就该自信如果你被换了牌,还是会换到顺子,那么你就该气焰嚣张地把十注筹码都推出。你很怕我踢掉你的顺,骗不了我。今晚我受够了你的气,没理由让你活着下船。」赌神淡淡说道,将五注筹码推前,然后翻手,又加码了十注。 赌神丢出鬼牌,说:「我跟,再加十注。然后我要用鬼牌踢你的方块8。」 新赌客脸色不变,任由发牌员将他的方块八抽走。 他不得不跟。不跟,输了这一把,代价就是死。 发牌员各自补了一张牌给用罄鬼牌的赌神,与被强制换牌的新赌客。 赌神补进了一张黑桃5,所以牌面上是7、5双对。依旧非常强势。 而新赌客则补进了一张黑桃6,底牌在未掀开的情况下,最大的牌面是同色6单一对,仍旧输给了赌神的双对。 新赌客微笑,掀开底牌。 胜负揭晓。 方块6。 「同色6三条,大过你的双对。」新赌客微笑。 原来,新赌客利用这副诡阵5很多的特质,伪装成顺子,欺骗赌神拆掉强牌同色7三条,去毁掉新赌客自己区区的同色6一对。为的是什么?为了获得「再进一张牌」的机会——买6,买9,买鬼牌。而新赌客,就这么千惊万险地蒙到了6。 有那么一瞬间,赌神面无血色,却又旋即回复神采。 然而这场赌局最精彩的部份,竟是从结束的那一秒才开始。 「你把你的所有身家都输光在这张桌子上,就为了这最后的骗局。了不起。」赌神微笑,举起放在桌上填满子弹的手枪。 不愧是一代宗师,愿赌服输。即使输掉的东西,再也没机会赢回来了。 「在你扣下板机之前,请听我说几句话。」新赌客点了根烟。 新赌客此话一出,赌神当然也想听听这位工于心计,把把欲置他于死地的陌生对手到底想说什么,于是将手枪放回桌上,深呼吸。 所有原本开始鼓噪的围观人群,全都静了下来。     「赌神,这辈子你可曾爱过一个女人。」新赌客看着赌神的眼睛。 「是。」赌神的眼睛苍老,却闪闪发光。 「请你,代替我杀了冷面佛。」新赌客微笑,竟举起赌神刚刚放下的手枪。 赌神睁大眼睛,错愕看着新赌客扣下板机,沸腾的鲜血飞溅在自己脸上。 量他纵横一生,却不曾见过这种怪诞的急转直下。 新赌客砰然倒下,斜斜的身体撞在地板上,太阳穴兀自冒着刺鼻的烟。 发牌员、警卫、船医一齐冲上前,在慌乱中遗憾地确认了新赌客的心脏停止跳动。奇变陡生,全场面面相觑,接着陷入一片哗然。 看似与赌神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新赌客,最后竟为了让赌神活下去,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只为了一句不知道会不会被承认的话。 赌神叹了一口,很长的气。 「赌了这么多年,我明白在场有许多我的敌人。」 赌神看着地上的尸体,平静地拿起手机说道:「但我想说的是,各位若愿意与躺在地上,这位莫名其妙家伙交个来不及的朋友,请将身上的手机丢到这海里。」 不到一分钟,船上所有人的手机都落进烟雨蒙蒙的公海里。 这算什么? 我说不上来。我想应该说是一种,只有赌客才能体会到的义气吧。 在任何消息都还来不及从邮轮上传回台湾陆地的时候,赌神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七通电话,每一通电话都意味着大笔大笔的钞票瞬间烧尽。 赌船开始新赌神的加冕仪式,却没有人击杯交谈,大家都异常的沉默。 两个小时后,旧任赌神的手机铃响。 冷面佛在三温暖里胡天胡地时,被三个顶级的职业杀手轰得支离破碎,结束了他七日一杀的邪恶人生。 全场欢声雷动,举杯洒酒入海,一敬那位不知名的怪异赌客。 「真是好一场,神乎其技的赌局。」我热泪盈眶,激动握紧拳头。 「该怎么说呢?他妈的那一幕我永远不会忘记。」发牌员点了根烟,笑笑。 七.杀手,铁块 ——流离寻岸的花   0.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 很多际遇。 不是我们能想象。 置身事外就是种幸福。 这个故事,是我辗转听来的。 算一算,大概是第四手。 他在说这个故事的时候,用的是戏谑的语气,但他不痛不痒、刻意与故事保持距离的声音,却意外让故事里的人有了温度。 却让听故事的我渐渐失去了表情。 每想起一次,就会有一个下午的时间无法写作。 提了很多次,我不会抽烟,也没想过就这么开始。 不抽烟,总是比那些吞云吐雾的人少了一种排遣悲伤的方式,很亏。 就像红线里的彦翔,我试过点了烟不抽,就这么摆在旁边让它烧。 后来我也不这么做了。 连假装喜欢也省下。 「不过是别人的事。」他用挑衅的眼神,讽笑我的多愁善感。 嗯,不过是别人的事。 1. 「小恩」当然不是她的本名。她的名字里甚至没有一个恩字。 开始使用这个名字,是她在网路上的昵称。 这么没有特色的昵称当然不是她自己取的,她原本注册在网路游戏里的名称是「烈吻天使」。说起来也不是很高明,却花了她在电脑前苦思十几分钟。 「天使安安。」 「嗯。」什么是安安? 「天使今年几岁啊>///<」 「嗯。」……后面那是什么东西? 「看泥还在穿青铜天甲,素新手吧?要不要偶带你练 >o<」 「嗯。」这么好心? 「天使是国中生还是高中生啊?」 「嗯。」最讨厌这种问题了。 她接触电脑才没多久,打字超级慢,尤其一边打怪一边还要回答问题,左支右绌,她根本办不到。 但她其实很高兴有人答理,于是无论如何也要打个「嗯」字虚应一下。 有的网友觉得她爱理不理也就没继续问下去,却也有老手察觉到她多半是货真价实的新手才会这样,特别爱逗她。 「天使真的是女生吧?」 「嗯。」怎么大家老是在问这一题? 「满十八岁了吗?」 「嗯嗯。」其实还没,才十六。 「太好了!请跟我约会好吗?」 「……」其实有点期待。 这种漫不经心的嗯嗯嗯回答,于是同公会的战友们就管她叫小嗯,叫她烈吻天使或天使的反显得生疏。 久了,小嗯的打字速度快了,也不再嗯嗯嗯个没完,后来加入公会的新手们便以为小嗯是错误的叫法,小恩才是正确的拼字。 再一次糊里糊涂的,小嗯就变成小恩了。 小恩挺喜欢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是大家有志一同叫出来的,虽都是不认识的人,却有一种特别的温暖。 后来注册在别的线上游戏里的昵称也叫小恩。 「小恩,我想见你。」某天,世界的另一头敲下键盘。 「想见我?你又不是我的公。」小恩看着萤幕上,那位拿着加四焰矛的兽人。 「见你是我生日唯一的愿望,想跟你一起吹蜡烛……」兽人挥舞着加四的焰矛。 小恩有些感动。 2. 跟网友第一次出去充满了新鲜感,虽然一见面就感到失望。 那网友自称要小恩陪他过二十岁生日,但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几岁,还有个让人摇头的中年小腹。 可笑的是,从头到尾没有看到生日蛋糕,只有桌上那一打冰啤酒。 「喝吧,今天我们不醉不归。」网友搂着她。 「不归?要去哊?」小恩有些局促。 「喝醉的人哪管去哪?哈哈,祝我生日快乐啊!」 就在充满呛人烟味的KTV里,小恩莫名其妙「弄丢」了她的第一次。 醒来时只觉得头很痛,很后悔明明知道可能出事,却还是喝下那些看来有些混浊的酒……让她除了下体红肿外,根本没有特别的感想。 一点印象也没,这种事教小恩难以忍受。 「笑一个。」网友拿着相机,将她虚弱的两腿打开。 「……」小恩努力露出笑容。 拍完了,又做了一次。 这次是在廉价的汽车旅馆,结结实实地。 「原来这就是做爱。」小恩左眼看着天花板,抹去右眼上的白液。 「还有什么不懂的,我能教就尽量。」网友喘气,浑身是汗。 网友人很好,没有在这种时候丢下她,而是跌跌撞撞跑下床,一边称赞,一边拿起相机继续拍她狼狈不堪的脸。 他说这是一种爱的表现。 她相信了。 小恩其实心甘情愿,甚至还赖着「男友」不走。 男友那间脏乱又窄小的老旧公寓租房,比冷清清的家里还要温暖的多。 男友说什么,小恩都会照办。 男友要她学姿势,学技巧,学叫,小恩会目不转睛盯着A片学。 男友要她跷课帮角色练功,她干脆伪造那个生她的女人的签名,申请退学。 甚至这位已经重复过了十三次二十岁生日的男友,将她丢给他的好朋友轮流享用,小恩也没有动过离开他的念头。 「拜托一下啦,阿细仔跟我跟很久了,他明天就要去当兵啦,趁现在快点转大人,去部队里才不会被欺负。」男友从后面将她的胸罩解开,还故意往上用力托了一下。 阿细仔兴奋地看着小恩刚刚发育的胸部,伸手就捏。 小恩只好把头低下。 「大嫂,你真够意思。」阿细仔猴急地脱下裤子。 「……快点。」小恩闭上眼睛,只求时间快点过去。 但没有那么容易。 阿细仔好像事先在生殖器上涂了药膏,并没有很快结束,在男友的鼓励下还变换三种姿势,每一种姿势都留下了精彩的写真。 深怕男友失望,小恩很努力不让眼泪掉出来,甚至还配合地呻吟了几声。 完事后,躺在床上的小恩看见阿细仔一边拉上裤子,一边数了三张钞票给男友。走之前还不忘对着她笑,竖起大拇指。 小恩转过头,不想回应。 「那是营养金,让你补身体用的。」男友关上门,立刻冲上床搂住全身发抖的小恩:「我们今天晚上吃好料的,都是你的功劳喔。」 小恩一怔,猛点头,好高兴。 她最喜欢被称赞了。 接下来是阿聪、大炮诚、屎猴、两撇阿标、掰咖王…… 还有几个连男友都叫不清楚名字的好朋友。 很巧,他们都是处男,也都是入伍在即。 也同样表现得相当卖力。 小恩逆来顺受,想象压在身上蠕动的是男友,让自己更投入。 为了让男友有面子,她每次都假装自己很享受,一次比一次装得更像。 有时还主动用嘴。 你也许会觉得小恩是个傻女孩,甚至瞧不起她,认为「贱」这个字简直就是为她发明的。 如果你当着小恩的面这样说,她也不会反驳。 她并不是笨,只是很安心自己有人喜欢,有人夸奖,有人可以收留。 很多爱情小说不都这么写的吗?能找到一个令自己无怨无悔付出一切的男人,就是女人一生的幸福。而现在,小恩的确付出了一切,也的确无怨无悔。 这不是幸福是什么? 直到某天在男友的电脑档案夹里,看到男友跟别的女网友一起在床上「过生日」的最新画面,小恩才懂得哭。 哭,一直哭,哭着哀求男友不要再跟别的女人乱搞了。 「你要我做什么都好,我什么都愿意……」小恩抽抽咽咽:「但你是我一个人的好不好,我真的不能接受你跟别的女人做爱……」 「做什么都好吗?」男友嫌恶地推开她,鼻涕都黏到衣服上了。 「做什么都好。」小恩哭到快没力气了。 「包括让别人上你吗?」男友转身玩电脑,看都不看她一眼。 小恩哭着点头,用力抱住男友,却还是被一把推开。 「婊子。」男友看着萤幕冷笑。 「……」小恩像是无法理解这个名词。 「谁都可以上你,你不是婊子,谁是?」男友冷冷地说。 「就算是,也是为了你啊……」小恩号啕大哭。 男友不知哪来的怒气,像提着装满呕吐物的垃圾袋抓着小恩的头发,将她扔出租屋门外,一句话也懒得说就把门摔上。 碰。 小恩一直哭,蹲在楼梯间哭了整晚。 隔天中午蓬头垢面的男友出门,看见蹲在阶梯上的小恩,又狠狠甩了她一个巴掌,才夹着拖鞋去街上闲晃。 感觉到脸上热辣辣的,小恩才真正绝望。 从那天起,小恩学到一个教训。 要更努力取悦男人。 下次,一定要把握幸福的机会。 3. 没有什么特别感人的故事,例如家里有个没钱念大学的资优生弟弟、或是残废在床上流泪呻吟的妈妈。如果想要这些,理发店架上那些旧杂志里应有尽有。 只为了不想回到那个虚有其表的家,小恩开始滥交。 虽不到人见人爱的美女等级,但「正点」套在小恩身上一点也不为过。 漂亮又年轻,只要打开双腿,就会有人愿意收留几晚。这社会一直都是这样。 只不过那些好心人一玩腻,每个都像扔垃圾一样将小恩丢出门。 不走,就打。 「可不可以不要赶我走,我真的很爱你啊……」小恩总是哭得连鼻涕都出来了。 越哭越严重,越哭越没有安全感。 却也越哭越不想哭了。 会不会男人都是一个样? 会不会到头来,谁也不会真正把她捡回家? 「你是不是有病?有谁会对你这种烂货认真啊!」第七个男人厌烦地关门。 「我女朋友快回国了,你死赖着不走是什么意思?」第十二个男人冷言。 这种垃圾话说也说不完的。 忘了是谁,大概是一个刚领薪水的上班族开始给的钱吧,小恩自然而然开始用自己的身体赚钱。 赚过夜的钱,吃饭的钱,游荡乱花的钱。 这一收钱,小恩就再也没有寄宿过男人的家。 她自己在靠近旧圆环的小旅社租下一间小套房,省下打理的功夫。 这间小旅社懒得过问她的身分,更没有登记,警察临检都没她的事。 「你不会为我带来麻烦吧?」穿着白汗衫的老板只这么问。 「我不会带任何人回来。」小恩保证。 一旦开始用这种方式赚钱,几乎,不可能再有别的方式工作。 麦当劳打工基本薪资才八十块,政府将基本薪资调到九十五块后,很多福利都取消了。一般便利商店的时薪更低。其实就算将基本薪资调到每小时两百块,一整天打工下来的钱还是吸引不了小恩。 未免也太累了,还会剥夺小恩做白日梦的时间。 小恩最喜欢做白日梦。 梦里有个男人,刚做完爱,坐在床边。 也许有一根烟,也许没有。 但轻轻拍着她的裸背,说她好。 说他今天晚上不会走。 就这么简单。 「不过,我大概真的是烂货吧。」 小恩总是呆呆地结束梦境。 4. 那些花钱买干的男人五花八门,但没有一个在睡过她后,会留下来。 小恩不觉得跟陌生人做爱有什么特别大不了,不过是一堆长短肥瘦的生殖器。 有的客人在完事后会多给一点,有的则会嫌东嫌西少给一点。 对于后者,由于小恩没有靠行,也只能闷着脸接受。 不过前者多一些,因为小恩知道怎么在床上取悦男人。 但也仅限于床上。 她到底还是喜欢跟叔叔伯伯一起出去。 虽然有时候要让老伯伯「起来」需要多一点时间,但比起那些嚷嚷:「什么啊?买你一个晚上当然要多干几次啊!」那种男人还要好应付。 只要小恩有耐心,那些好不容易才出来的老伯伯会很歉疚地,多给一些钱。 至于有些正直着脸孔、用慈祥语气说话的客人,最让小恩受不了。 「你多久没回家了?」 一个退休校长一边叹气:「不要让爸爸妈妈担心,等一下我多给你一些零用钱,今天晚上就回家吧。我们当父母的,看你这样子真的很难过……」 然后,一边将皱掉的生殖器塞在小恩的嘴巴里。 还有一个警察。 一个烂倒掉渣的警察。 不给钱是理所当然,要求却很多。 「你的身分证我已经抄下来了,如果你不乖,我随时把你送去中途之家。」 警察坐在沙发椅看A片,下半身赤裸,上半身还穿着制服。 一只手捺着小恩的头,压向洗都没洗的生殖器。 「……」小恩跪在地上,被迫张开嘴巴。 「说好吃。」 警察的眼睛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瞪着电视上的妖精打架。 「好吃。」 小恩的指甲深深刺进大腿皮肤。 被欺负的情况屡见不鲜。 有一次她被喂了东西,迷迷糊糊间被轮奸。醒来时不仅下体痛得连小便都感灼热,看到放在柜台上摆了几枚意味酬劳的硬币,更是羞愤交加。 还有一次,小恩莫名其妙挨了嫖客一顿揍,揍得连牙齿都掉了两颗。 理由是她长得太像抛弃他的前妻。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说!」那烂人喝得很醉,专打脸。 鼻青脸肿的,加上补牙,害她有一个月不能工作。 不过比起来,那警察还是最坏最坏的大坏蛋。 他对她做尽种种最丑恶的事。 其中一次,就是在做完后把她大字形铐在床上,然后走他的人。 呆呆等着警察回来解开手铐的小恩,就这样一丝不挂睡到着凉。 隔天中午柜台催促的电话响不停,小恩双手被铐,怎么样也构不着。 打扫的阿姨只好把门打开。 那四目相接的一瞬间,小恩羞愤到想立刻跳出窗外自杀。 小恩再也不哭了。 这些坏男人让小恩见识到社会最黑暗的一面,让小恩觉得眼泪简直太珍贵。 只是小恩万万没想到,来自更底层、更黑暗的那个男人—— 却让她看见了光。 5. 小旅馆附近有间便利商店,便利商店有条不太称职的流浪狗。 那流浪狗白天叫黄金梅利,晚上叫长飞丸,据说各有典故。 小恩在那里买饮料,有时候会顺手买个肉包子喂它,蹲在地上看它吃。 「长飞丸,你怎么不吃呢?」小恩看着长飞丸。 长飞丸要吃不吃地戏弄着肉包,一下子咬,一下子抓,像在演戏。 小恩杵着下巴,拿着手机拍下长飞丸跟肉包要好的画面。 「它今天吃过了,而且吃得很饱。」 一个绑着俏丽马尾的女店员走出来倒垃圾。 「喔?」 「刚过期的国民便当,店长说让它吃没关系。」女店员用力将垃圾踏扁。 「原来如此。」小恩皱眉。 除了那些坏男人,这个年纪相仿的女店员是少数会主动跟她说话的人之一。 小恩有时候来买饮料,女店员都会借着长飞丸打开话题,寒暄几句。 「今天的眼影画太浓了喔,你的眼睛本来就很大,这样一来效果就太过罗。」 「谢谢。」小恩微笑:「不过……反正也没人看。」 女店员从来没问过她是在做什么的,而小恩也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她可没勇气辩解自己这样的人生之道,也不想招惹同情。 倒完垃圾,女店员才刚踏进店,叮咚,又倒走出来。 「对了,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女店员像是想起了什么。 「嗯。」 「我都还没开口,你就嗯。嗯什么啊?」她失笑。 「反正不会是太难的事。」小恩笑,把「因为我们又不熟」吞进肚子。 「就是啊,上次你说你住附近,那你……白天也会来这里吗?」 「比较不常,我常睡到下午三、四点。」 「……那,你看过白天在这里打工的男生吗?」女店员深深吸气。 小恩想了想:「有两个,你在说哪一个啊?」 「头发常常梳得很整齐,但还是有一小撮从后面翘起来那个。」 「……」小恩抱歉:「你这样讲,我根本没印象。」 「就……比较矮,然后常常在看一些别人不想看的书的那个。」女店员想了想。 「反正就是比较矮的那一个。」小恩还是搞不清楚。 「对。」女店员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有些急促:「你帮我有技巧地问问看,看他有没有女朋友,好不好?要很有技巧喔。」 「这是我的任务吗?」小恩噗嗤笑了出来。 「可以吗?」女店员脸红,双手合十:「拜托你罗。」 女店员转身,一溜烟跑进去,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装了杯思乐冰。 这是店长也不会介意员工偷偷喝的饮料,反正那些小学生也常偷偷喝了又装。 「挪,请你喝。」女店员笑嘻嘻。 「谢谢喔。」小恩接过。 冰冰的,却很温暖。 6. 小恩坐在西门町人行步道旁,心情格外地好。 这个位置可以说专属于小恩,但如果被其它的女孩坐去了,小恩也不会赶人。 毕竟她还有别的地方可去, 虽然冰沙早就喝光光,但她还是将纸杯捧在手里。 「接到了任务,就代表自己被重视了。」小恩乐不可支,暗忖:「所以明天一定要好好把答案问出来。一定!一定!」 不用说,那个夜班的女店员,一定在偷偷喜欢白班的男店员。 好可爱喔,光是看见那女店员恳求自己帮忙的表情,就值回票价了吧! 不过,要怎么「有、技、巧」问出答案呢? 万一弄不好,那个男生以为是自己喜欢他,不就很糗很糗吗? 「对不起,我好像闻到你身上有女生擦的香水?」…… 怪怪的,好像太鸡婆了? 「对不起,我可以问一下你女朋友都送你什么礼物吗?」 不,情人节还很久,这种问题好奇怪。 反复模拟着,小恩不禁紧张起来。 总之小恩很开心,其中最乐的,莫过于自己正夹在刚刚才要发展的爱情中间。 有一份。 「有一份耶。」小恩咬着吸管,笑得东倒西歪。 今天晚上心情这么好,还是不要工作了吧?小恩突然有了这样的念头。 不过……今天是幸运日,说不定会遇到很好应付的客人喔! 好比上上上上次那个害羞的大学生,连保险套都不大会戴,只是在外面磨蹭几下就出来了,给钱的时候好像在逃难,还假装临时有急事……真的很好赚也很好笑。 唉,可是遇到烂人的话就完蛋了,好不容易碰上的好心情就要毁掉了。 就在小恩犹疑不定时,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烟硝味。 还没抬头,一个高大坚硬的影子将她罩住。 7.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好像听见女人的尖叫声。 台湾人是很勇敢的,周遭的人不约而同往尖叫处走去,然后带回更多的尖叫。 唯独小恩被这道坚硬的影子牢牢压制,呆呆看着影子的主人,动弹不得。 「等人?」那人看着她。 却更像只是将视线的轨道摆向她。 然后又心不在焉地穿过去。 「……没有……不算有。」小恩标准的回答,胸口却感到一阵巨大的沉闷。 那些尖叫开始翻滚,歇斯底里四窜。 这偶遇的两人像是声浪的绝缘体,丝毫不受正在发生的某事件的影响。 那人伸出手,像信手摘花一样,随意将小恩给轻轻拔了起来。 这次是什么样的客人? 小恩的手像是握住一块铁,寒意像电流触进她的神经,撬开了百万个毛细孔。 这股寒意从来没有过。 如果是奥客,现在也来不及拒绝了。 精准形容的话,就是股不起勇气说不,那宽大厚实的手一点也没多用一寸力,却让小恩心生就算想挣脱也无济于事的感觉。 ……大概只能闭着眼睛让时间过去了吧。 想到这里,小恩就稍稍放心。 在工作时保持漠然是她的小诀窍。 也是,唯一的诀窍。 那人牵着小恩,笔直地离开西门町的尖叫喧嚣,从头到尾都没看她一眼。 小恩不断分散每次呼吸里空气的重量,让自己不要紧张。 两人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转了第一个弯。 这种不知道目的地的走法,让小恩在红绿灯前一停,双腿随即微微发抖。 「我们要去哪里?」小恩很吃力地说出这句话。 「……」那人肯定听见了,却只是照走他的。 幸好过了斑马线,那人就带着小恩穿进这繁华城市的缝隙,连阳光都难以钻入的矮窄小巷,沿着悬架在老旧公寓外的铁梯走上去。 脚步在铁梯上踩出让人心惊的喀喀筐响,小恩有些害怕这斑驳锈蚀的老东西会突然承受不住,一下子垮了下去。 没有挂饰的钥匙孤单地插入锁孔,敲转出任何人都熟悉的金属声。 这种为了省旅馆钱将女人带回家搞的人,小恩遇到得少,不需要经验法则就知道,小气的人要求特别多,好处是不至于太变态。 毕竟住的地方被知道了,山水会相逢。 那人打开门,是一间十五坪大小的套房。 由于除了浴室全无隔间,没有厨房,连遮挡视线的衣柜或电视也没有,看起来格外大。电灯外唯一的电器,就是阳台外的热水器。 里面的摆设没有丝毫特殊,一般单身男子出门在外的感觉。 有点刚下过雨后困在室内的湿气,有点汗臭,但不让人特别讨厌,因为「可以用来舒服过日子的东西」很少。 这样的状态即使不怎么整理,看起来也挺干净。 晾在阳台上的十几件衣服还没收,湿气大概就是从那里渗过来的吧。 「放轻松。」那人用字精简。 「好,我先去洗澡。」小恩说,提醒自己不要紧张。 那人点点头,看着小恩走进浴室。 小恩进浴室第一件事就是将门反锁,这才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气。 8. 从莲蓬头撒下冲力十足的热水。 小恩坐在蓝色的塑胶浴缸边上冲脚,看着脚趾头慢慢舒活起来,深呼吸,将温驯的热气饱饱地从鼻腔灌进,想象肺部的气根像海草一样冉冉游动。 通常若客人没要求,小恩只在完事后洗澡,那时会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跟洁癖无关,而是热水从古至今的神效。 「真后悔今天晚上还要工作。」小恩埋怨自己。 但现在的状况实在很难放松,不这么一个人独处的话连一分钟都撑下去。 有人说,这种事终究会习惯的。 ——标准的冷眼旁观。 话说这男人连价钱都没有问,不是不打算付钱,就是个凯子。 希望是凯子。 小恩双手合十,向她自己幻想出来的某个女神祈祷。 当小恩随手包着大浴巾出来的时候,那人已一丝不挂坐在挂着刚脱下衣服的躺椅上,半睁半闭的眼睛透出黯淡的困倦。 「可以对我温柔点吗?」小恩将大浴巾放在男人的肚子上。 「……」男人面无表情,将浴巾缓缓揉在手里。 却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男人就这样轻掩着湿湿温温的浴巾,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看。 活脱就像这房间里最差劲的家具。 「怎么了?」小恩怔住。 「……」男人一点搭理她的意思也没有。 不知不觉,小恩的视线已跳出属于她的第一人称,从旁观察这荒谬的画面。 这未免也太莫名其妙—— 一个援交妹缴出浴巾后,只能一丝不挂地看着躺椅上的裸男。 但裸男一整个不想动。 除了局促不安之外,还可以从辞典里找出二十几个成语形容此时的糟糕。 早知道至少也穿条内裤再出来……小恩大悔,这烂房间甚至连张多余的椅子让她坐下都没有。 地板?地板是凉的,而且随着尴尬越来越凉。 这尴尬像一块正融化的冰,从小恩领口背后滑下,脊椎起了一阵哆嗦的麻。 静默持续,墙上的黑白时钟切切切切地刻动。 过了五分钟,两个没穿衣服的男女形成一种难堪又变态的对峙。 视觉的领域毫无变化已彻底呆滞,逼得小恩的听觉跟嗅觉特别敏锐。 隐隐约约,除了黑白时钟的刻动声,依稀从左边墙后、另一个住户那传来歌手康康翻唱张学友的名曲「蓝雨」。 黯淡的星 微亮的天 整夜里无眠  忍不住要对你多看一眼 站在你窗前 心中是她被我遗忘的脸 她说等着我好疲倦 迎着雨点走出你淡蓝色的房间 记得你说离别要在下雨天 就像你已明白有一天它会实现 原谅我不对你说再见 那低沈浑厚的歌声不断重复、重复,从头到尾就只这一首。 除此,小恩闻到一股浓郁的烟硝味。 这种莫名其妙的味道,让小恩无论如何没法镇定下来。 「对不起,你到底……想做什么?」小恩的脚趾蜷了起来,快哭了。 男人的眼皮一动不动,视线却缓缓挪了过来。 「如果没事,我想走了。」小恩蹲下,不想再光溜溜了。 男人这才勉强开口:「等一下,有事请你做。」 小恩抬头,说话时男人的耳朵好像红了。 大概是不想让小恩陷入更深的不安,男人慢慢坐直身体,正面朝向小恩,而视线也毫不回避地盯着小恩的胴体。 这姿势很像刻意凿出来的、自以为帅的石膏像,但在接下来持续变态对峙的五分钟里,男人的下体一点反应也没有。 小恩忍不住想:「该不会是个没办法勃起的人吧?因为奇怪的自尊心,所以一定要我等到他自然勃起,而不要我帮帮他吗?」 这一猜,真是尴尬到了极点。 应该做些性感的姿势帮他一把吗?还是管他三七二十一,走过去…… 不,绝不,宁可站起来捞了衣服就闪人,也不想大刺刺走过去用嘴帮他。 用那种方式结束对峙,太羞辱自己了,也很容易激怒他。 这当小恩一筹莫展、又快哭出来时,房间门缝底下传来窸窣的沙沙声。 「!」 男人触电般冲向门,一手抄起从门缝底扔进来的物事,一手将门飞快转开。 门外空荡荡。 只看见楼梯后的,对面人家的一堵水泥墙。 如果刚刚有人从门外丢东西进来,不管脚步放得多轻,应该多多少少会听见踩在生锈的铁制悬梯的声响吧!全身缩成一团的小恩也呆住了。 男人对这样的结果有些失望,却也显得异常激动,用笨拙的手指竭力做出最保险的精细动作,将手中的物事——一只牛皮纸袋,几乎毫无损伤地拆开,毕恭毕敬地从里头捧出一小叠纸。 小恩傻眼。 男人转身,单膝蹲下,将那叠纸慎重地交给小恩。 「读给我听。」男人像个听话的孩子,语气温柔。 「念出来?」小恩摸不着头绪,看着纸张最上面的两个字:蝉堡。 「尽量用适中的声音。」男人点点头。 那眼神既不容反驳,也流露出希望被安抚的热切。 好古怪的要求,不过总比两个人持续诡异地对峙要好太多,小恩立刻照办。 纸页的材质非常普通,是市面上最寻常的影印纸,但上面所写的东西就怪了。 是篇小说。 「蝉堡,没有梦的小镇之章3。」 小恩尽量咬字清楚:「 晚餐后,全家人一起在客厅看电视。母亲打着丈夫的新毛衣。一直处于朦胧状态的乔伊斯在母亲的怀中睡觉,全身缩在一起,睡相甚甜。乔洛斯像个流氓一样,大刺刺抢过父亲习惯的摇椅位置,翘起二郎腿玩打火机。恩雅坐在正翻阅圣经的父亲身旁,专注地看着电视的玩偶卡通「爱莉丝梦游仙境」。」 男人坐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浓密的眉毛轻皱。 小恩看了男人一眼,继续道:「”爸!要不要来只烟!”乔洛斯用打火机点燃铅笔末端,假装抽烟。“住嘴。”父亲嫌恶地瞪了乔洛斯一眼,乔洛斯只是嘻嘻嘻怪笑,没大没小。」 就这样,小恩原本还分神观察男人听故事的表情,但随着口中的故事发展,她的眼睛也渐渐只停留在纸片的字句上。 细细读着,忘了自己一丝不挂。 五分钟过去,小恩念到最后一段:「乔洛斯咧开嘴大笑,剧烈晃着摇椅大叫:「做梦!做梦!做梦……」母亲看着躺在怀中熟睡的乔伊斯,乔伊斯睡到身体都微微发热起来,眼皮快速颤动,嘴巴微开,口水从嘴角渗出。母亲亲吻乔伊斯的颈子。那么爱睡觉的他,现在不知道是否做着梦?做着什么梦?」 小恩抬起头,遗憾地说:「没了。」 男人睁开眼,好像睡了一觉那么朦胧。 「确定吗?」 「就写到这了。」小恩将纸翻到背面,空白一片:「这是哪一本书的内容?」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再读一次吗?」 就连辍学的自己都觉得识字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怎么,这个男人连学校都没去过吗?喔不,说不定这男人不是本国人,所以难怪话特别少,表达能力也差。 小恩当然不知道,也不敢问。 反正只是再读一遍,小恩便仔细又念了一次。 这次还刻意放慢读故事的节奏,让专注聆听的男人听得更深刻。 七分钟过去,男人再度睁开眼睛,大梦一场似的。 「现在呢?还要再念一次吗?」小恩似乎没有刚刚那么紧张了。 「……」男人摇摇头,眼角却意犹未尽。 于是小恩又念了第三次,用平常的速度。 男人这次没有闭眼,而是看着小恩读纸的唇,不住微微点头。 当故事结束,男人毫无变化的脸孔深处,第一次有了蜘蛛丝牵动荷叶的表情。 「没头没尾的故事。」小恩将那叠纸放在地上,抬头。 愣愣地看着男人的家伙。 「……你很好。」男人说话的时候,已有了反应。 男人不须起身,长手就将小恩轻轻拉放在身上。 就这么在躺椅上做了起来。 一时没看清楚,但九成九没有戴套,小恩有些惊慌失措,却不敢表示意见。 被牢牢抱住。 下体深处整个充实饱满,小恩不需要多做什么就能尽到来这里的本分。 「唔……」男人低吟。 深度的接触中,小恩感觉到男人身上的肌肉几乎没有弹性,从最底层一直紧绷到最外的皮肤,好像一把随时都张开的弓。如果体毛全部竖起来的话,铁定会扎伤人。 出奇地小恩并不讨厌,因为男人动得比想象中慢得多,似乎在压抑更猛烈的欲望,不知是怜香惜玉,还是在进行什么克制欲望的仪式。 这让小恩有些可怜他。 这人平常的工作显然很吃重。 小恩虽不懂,但指尖轻轻刎过的触感让她有种直觉,这种肌肉绝非健身房能够锻炼出来的温室体魄,也不是海军陆战队在短时间内所压榨出的精实。 而是一种来自底层的人生。 做到激烈处,那人用手将小恩湿湿的头发拨开,像是要看清楚她的脸。 那股刺鼻的烟硝味扎进小恩的鼻腔。 这味道,她受不了,也永远忘不了。 忍不住,指甲轻轻刮着那人的背。 越刮越深,留下十道歕红。 9. 真是个古怪的客人。 做完后倒头就睡,而且睡得很死。 男人皮肤都发烫了,小恩只轻轻一碰,就好像要被灼伤似的。 这是深度睡眠的表征,小恩知道。 该是走人的时候,小恩可不想待在这个奇怪的房间。 「只是,根本还没给钱啊?」小恩犹豫,一边穿上衣服:「连谈价钱也没。」 最讨厌做完没给钱,任何理由都一样。 被白嫖比起遭强奸,感受恐怕更差。 该不会……小恩突然愣住:「他以为是一夜情吧?」 依照刚刚短暂又漫长的「相处」,那怪人有这种想法绝非不可能,但问题是…… 「不管怎样,做完立刻就睡,就是差劲。」小恩决定。 这房间所有的东西都很简单,小恩很快就在男人破烂的牛仔裤里找到一个皮包。里面共有十七张千元大钞,还有三张一百元钞。 好多钱。 小恩不是没有偷过客人的钱,但所有的客人都对援交妹有所防范,身上带的钱绝不会多,所以最多也不过拿过五千块。「反正你刚刚弄得我很痛,算是一点惩罚。」这是她上次偷客人皮包,拿来应付自己的借口。 但这次呢? 该拿多少? 小恩看着垃圾桶里的卫生纸,有点兴奋地想:「谁说可以射在里面的?」 小心翼翼抽出十六张千元大钞,再将皮包塞回牛仔裤。 惦起脚尖,打开门,几乎是屏住气息地走下危险的铁梯。 当踩在地面的那一刻,小恩涨红着脸,笑得眼睛都眯了线。 「今天,果然是超级幸运!」 10. 罕见地,手机的闹钟功能发挥了作用。 眼睛一睁开,慎重其事画了妆,小恩便着手她的小计画。 小心翼翼地写字,由于太久没有拿笔,一笔一划都格外谨慎,立可白上场的次数寥寥可数。对中辍的小恩来说,这表现已是可圈可点。 好不容易完成,小恩踩着轻快的脚步来到便利商店。 那条要流浪不流浪的「黄金梅利」,正趴在店门口,意兴阑珊地玩弄吃到一半、烂烂的苹果。 小恩故意将苹果踢开,黄金梅利却只是呆呆地看着苹果歪歪斜斜地滚走,一时之间无法决定要不要追。样子呆得要命。 「吃太好了喔。」她啧啧。 柜台有个工读生正趴在柜台看书,不过不是奇怪的书,是一本显然是自己从架上拿来「试阅」的电脑杂志。头发跟梳得很整齐差得远,全部都乱翘。 另一个工读生一边拖地,一边随手将架上的零食排好。 这个拖地的工读生头发梳得可整齐,后面却往上翘了一小撮。 跟晚班的女工读生形容的一模一样。 小恩先走到饮料柜前,若无其事拿了一罐苏打汽水,再走到影印机,迳自将刚刚完成的「作品」印了一百张出来。 结帐时,一头乱发的工读生还是只顾看杂志,由拖地的工读生走过来处理。 「下次要印这么多,不要来便利商店印,很浪费耶。」 那工读生扫描影印卷上的条码,嘴巴念个不停:「在这里印一张要两块钱,多走几步路到旁边巷子出去、右手边的影印店,印一张只要零点六元。一百张啊,就差了……一百四十块。一百四十块钱,就差不多三个便当了。三个便当耶!」 小恩瞥了他别在胸前的名牌一眼,叫乳八筒。 第一印象是罗唆。 还有……乳?真是个不正经的怪姓。 不,连名字都很不正经。 「谢谢。这样吧,既然你人这么好,顺便帮我做一份问卷好不好?」小恩从那叠「作品」中抽出一张,放在结帐台上。 「是喔。」那乳八筒拿起来,瞪大眼睛喃喃说:「这年头还有人用手写设计运卷喔?我还以为只有在我们乡下才会有这种事咧。」 怎么有这么罗唆的人啊。 「因为我没电脑,公司叫我用手写就可以了。」小恩比ya。 「什么公司啊?」 「虽然不关你的事……不过,是一间没有名气的化妆品公司啦。」 「反正现在没别的客人。」乳八筒从上衣口袋里抽出原子笔,对付起问卷。 小恩无聊地踢着脚,看向门外。 「门口那个苹果是你丢给狗狗的吗?」 「狗狗?喔,你是说黄金梅利吗?」乳八筒看着问卷,眉头慢慢紧了起来:「我吃不完就给它吃了。」 「狗好像不会吃苹果吧?」 「吃的。狗连自己的大便都吃了,怎不会吃苹果?真正的饿啊,就是最好的开胃菜。」乳八筒的视线抽离问卷,突然说:「可是这份问卷不是在问化妆常识的吗,我怎么会写啊?」 这就是重点所在了。 「是喔……还是你有没有女朋友,帮我带回去写,我住在附近,明天再来跟你收。」小恩镇定地看着他。 「这样喔……」乳八筒犹豫。 小恩暗中祈祷,却见乳八筒不置可否,将问卷折成四折,塞进口袋。 唉,好伤心喔。 要是把这个反应告诉晚班的女工读生,她一定会很失望很失望。 「我呢?」那个精神不济的工读生突然撑起头,眼神有点迷惘。 「还有你,你也拿一份,明天我来收。」小恩同样塞了一份过去。 「可是我没有女朋友,以后也很难交到耶。」 虽然小恩不感兴趣,不过……勉强问一下好了:「为什么?」 「因为我的头发太乱了。」那工读生满脸歉疚地说。 「……」 结完帐,小恩转身的瞬间,脚步忍不住往后顿了一下。 她看见叠在门旁的苹果日报头条,放了张触目惊心的血腥照片。 一个男子坐卧在屈臣氏门前的灯柱下,软瘫无力垂着头,看不清脸。四周都是围观尖叫的群众。鲜血洒了满身,似是从男子的鼻腔与嘴里一起呕出来的。 斗大的腥红标题:「西门町街头暴力,一拳送命?!」 小恩忍不住将沈甸甸的报纸拿起来,将它整版摊开。 西门町街头暴力,一拳送命?! 昨天晚上九点半,西门町惊传一起暴力斗殴事件,三十四岁的黄姓男子偕同女友在西门町逛街时,突遭一名高大男子攻击毙命。唯一的目击者言之凿凿,该施暴者仅仅朝黄姓男子胸口挥出一拳,就将他当场活活打死。 三十四岁的死者黄方田是铁蹄子帮战堂堂主,主要负责带领堂下的青少年进行暴力讨债的业务。据了解,死者当兵时曾是蛙人爆破大队的成员,受过严格训练,身强力壮,怎么会被人一拳暴毙,令人匪夷所思。据救护车上的紧急救护人员初步判断,死者的胸骨至少有五根断折,断骨贯穿心脏与肺脏造成大量内出血,是致死原因,目击者「一拳杀人」的说法仍待法医解剖验证。 初步了解,事发当时死者女友正转身付钱,表示什么都没看见,也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事发后精神极不稳定,一直哭泣。而事发太快,既无枪声也没有死者的叫声,现场仅一名目击者看见凶手行凶的过程,并在凶手离去时用手机拍下凶手模糊的背影。 「真是太扯了。」不愿具名的目击者心有余悸地说:「那个人根本没有行凶的迹象,就只是走到那个人旁边,然后就这样……一拳下去。」记者追问:「凶手与死者间没有对话吗?」目击者说:「没有,突然发生然后就莫名其妙结束了。我还以为可以看打架,没想到这样就死掉了。」记者追问凶嫌究竟有没有使用凶器,目击者断然否认,并表示:「对了,我有听见闷闷的一声,原来骨头碎掉听起来是那样……」 这起案件与两个月前,在台北日清居酒屋前遭人从后一拳击碎颈椎的郑姓小开案,监视器所拍到的模糊画面有相似之处。当时由于画面不清楚,警方怀疑凶嫌是手持钝器行凶,但现在似乎有了新线索。 但人的拳头是否有这么大的破坏力?记者专访武术专家李凤衫先生,他表示一拳杀人的确是可能的,对少数修习武术的练家子来说丝毫不奇怪,过去神秘的特务训练也包含此项。「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们真正修行的人是不轻易出手的。」李凤衫再三强调,如果自己愿意,随时能将采访的记者一掌击杀。 据悉,死者涉及上个星期二在豪情酒店发生的枪击砸店案,这起街头暴力致死的事件是否与砸店引发的股东恩怨有关,警方还要深入调查。只是昨夜此重大暴力事件发生在人声鼎沸的西门町,对照警政署署长日前宣示要在一百日内提升治安的说法,更显得讽刺。 (记者叶君宜综合报导) 报纸最底下照样附了怪模怪样的犯案示意图: 一个高大的男子摆出拳击姿势,一拳击中死者的胸口;而死者的表情就像被捉奸在床的董事长,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 夸张的是,电脑绘图还画了一股闪电从凶嫌拳头贯穿出者的后背。 比起放大到快爆出新闻框外的横死街头照片,这张示意图对死者显然更不敬。 「一拳必杀,你相信这种事吗?」乳八筒淡淡地说。 「很强喔。」另一个工读生半睁着眼。 小恩没有回话,只是自然将手指稍稍挪了一下,露出头版的下方一角,那目击者用手机仓皇拍下的画素既低又严重手震的照片。 报纸几乎要掉在地上。 错不了……小恩的脚底麻了起来。 也许会看错人。但不是现在。 尤其是昨天晚上还跟这个人上了床,在那之前,彼此对看到快哭出来。 鼻腔里彷佛还积蓄着那股气味。 ——来自杀人犯手上的烟硝味。 小恩呆呆地拿着报纸,慢慢走出便利商店。 叮咚。 「那种为钱卖命的杀手最让人不齿了。」乳八筒对着那叠报纸竖起中指。 「那你崇拜月罗?」蓬头垢面的工读生半张脸贴着柜台。 「他是我的偶像。」乳八筒顿了顿,又说:「但,谁不是呢?」 「对了。」 「嗯?」 「她没有付报纸的钱耶。」 两人对看,耸耸肩。 11. 小恩回过神时,人已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 「我偷了杀人凶手的钱包?」 一想到这点,小恩就喘不过气。 那杀人凶手肯定不知道自己住哪里吧? 不,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住哪,却不可能忘记是在哪里搭上自己的,万一给遇上了,一定……一定…… 「一拳就会死了。」她打了个冷颤。 小恩在心中发誓,西门町在那杀人犯落网前是绝对不能再去的。 有种反胃的感觉。 不只如此,他们还做了爱。 先是一个接一个把女人当玩物的人渣,昨晚,则是刚做案的杀人犯。 小恩摸着肚子。 他射在里面。 小恩立刻起身,先是快步,很快便忍不住快跑到最近的一间药局。 买了事后避孕药,还一口气吞了比老板说的两倍份量,小恩连水都来不及买就将药片嚼碎,用口水咽进肚里。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怀杀人犯的宝宝。」 小恩一想到那杀人犯,就直觉该从胃里翻出东西来吐。 那人刚杀了人,连澡都没洗就上了她,好像死人的气息也跟着汗水、口水、精液,通通黏上小恩似的让人作呕。 然而出奇的,小恩并没有真正想吐的感觉。 想一想,关于杀人,小恩不是全没做过。 有个杀手,代号月。 月杀人,而且大大方方地杀。 他架了一个猎头网站,在上面列出一长串「该死的人渣」名单。 紧跟在名单的背后,是一组瑞士银行的帐号,与一串巨额数字。 至于那串巨额数字的尾巴拥有几个零,则由全民决定。 如果你认同某人该死,便将你愿意支付的金额汇进该银行帐号,如果达到了月预先设定的标准,月就会出动。 地球上将少一个人渣,多很多掌声,隔天加料赶印的苹果日报将销售一空。 如果「结标」金额达不到,月便不动声色。骄傲的他用这种方式尊重广大的民意。 没有一个政治人物胆敢猛力批判月。 并非畏惧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猎头网站上,而是害怕民意支持度会一泻千里,连里长都选不上。 月是市井小民愤怒的出口。 总有一天,字典中关于正义的注解里,将出现月的名字。 也许是对这个社会的一点点报复吧,小恩觉得月代替所有的台湾人对那些自以为有钱有权就可以只手遮天的暴发户与政客,发动一次又一次的刺杀战斗,让她感到很过瘾。 冷血? 记得去年掏空丽霸集团三百亿资产的负责人王又增,在企业申请重整前一天搭头等舱逃亡美国后,整个台湾不分族群蓝绿群情激愤,数万名小股东的股票顿成废纸,只能眼睁睁看着将他们洗劫一空的王八蛋,在美国逍遥快活。 这股庞大的愤怒,月听见了。 「两千三百万的各位,你们愿意与我共下地狱吗?」他在网站写下。 猎头网站上的金额在四天内涌进数倍的价钱,打破历来记录。 此时国际间的瞩目让王又增反而因祸得福,得到政治性的保护,美国为了颜面命令联邦调查局须时刻注意王又增的安全,十几名训练有素的干员在王又增的豪宅周围大阵仗筑起防线。 那又如何? 我们谈的,可是月啊! 当灼热的子弹钻进王又增肥满的后颈,再出来时已烙出拳头大的窟窿。 神乎其技。 不知道有多少家长将隔天的苹果日报头条摊在餐桌上,得意洋洋告诫子女:「这就是坏人的下场,以后不可以像他那样啊!」数百间学校在中走廊、教室布告栏将报纸头条钉在上头,就连师长经过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甚至,有很多人将那天的报纸头条表框起来,当作海报一样收藏。 非常热血。 就是这样。在月的杀手世界里,正义才有真正的形体,而不是任由那些权贵者用桌上印表机自由打印出来的、属于他们的白纸黑字。 大多数会被月挑上的目标,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烂人,但小恩对什么白领阶级的犯罪没太大兴趣,而是对欺负女人的坏蛋憎恶最多。虽然月只杀过两个罪孽深重的连续强奸犯,但那两串数字里都有小恩用身体产出的贡献。 她将卖身的钱汇进月的指定帐户,看着网站上的庞大数字里有自己的一份,有时还会开心得哭出来。 如果将来阎罗王质问小恩:「你觉得你只是出了点钱,就不算杀人吗?」 小恩会欣然接受。 那些凌辱女人的败类都该死。 最好,月的网站也能列出变态的坏警察、爱说教的老校长、还有好多好多…… 只不过用卖身钱赞助杀人,跟与杀人犯交媾,完全是两码子事。 仔细往深里想,当街一拳行凶、头也不回地走人,甚至还……叫了女人。 这种人绝对不能以杀人犯论之。 不需要福尔摩斯的大脑,小恩就可以断定,他是个杀手。 职业杀手。 「……」小恩双手环抱,起了鸡皮疙瘩。 既然如此,昨天晚上那职业杀手在做爱前赤身裸体等待的故事「蝉堡」究竟是什么呢?蝉堡又是谁拿来的呢? 是雇主? 还是地狱来的阴差? 他那种深深着迷的表情又是怎么回事? 小恩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猛地想起从偷来的一万六千块钱还放在随身皮包里,有种非将它们在最短时间内花完不可的冲动。 那可是杀人买命的钱,留在身边一定不吉利。 于是她拿出手机,用3G连结到杀手月的猎头网站,选了一个最接近被猎杀边缘的准目标,熟练地将一万六千元跨国转入月的指定帐号。 对小恩来说,如此一来附着在皮包里一万六千元钞票上的「亡灵指数」,也透过数据传输,转交给杀手月啦。 「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小恩阖上手机。 祈祷。 12. 为了转嫁一身霉气,小恩夜里还是上工了。 一个全身刺青的道上兄弟将她压在下面,连续弄了两次,却只给了一半的钱。 「你叫得太假了。」那道上兄弟穿上裤子时,心不在焉地辩解。 不想挨打,小恩只有默默收下钱。 当她来到便利商店时,已是深夜。 许久没有客人,两个女生索性坐在店门口的小台阶上。 「都过了半小时,怎么还是很伤心啊。」 女工读生将脸埋在两腿间,声音像哭。 装哭。 长飞丸躺在雨伞架旁,睡了个四脚朝天。 小恩幽幽说道:「那有什么,才半小时。」 「……」 「我的悲惨人生已经持续了十八年罗。」 「什么悲惨人生?」女工读生还是埋着头,声音闷闷的。 「找不到人喜欢我啊。」小恩看着闪闪发亮的粉红色指甲。 「你那么漂亮,又那么会打扮,怎么会没有人喜欢?」 「反正就是这样。」 「大概是你看得上眼的人条件都太好了吧。」 正好相反。 都是一些烂到发脓生疮的下流胚子。 小恩站起来,猛地说:「失恋不是都要喝点酒吗?挪,我们来喝酒。」 「也对。」女工读生嘿咻一声起身,走进店里。 再出来时手里已拿了两罐海尼根,一人一罐,用不知所以的欢呼声打开。 两个女生同时喝了一大口,也同时露出超级难喝的表情。 「原来啤酒这么难喝,恶。」女工读生的眉头还是皱的。 「真的是。」小恩点点头,说:「超级难喝的。」 「我还以为你很会喝酒呢,所以才提议要喝。」女工读生瞪大眼睛。 「我是喝了很多次,不过没有一次觉得好喝。」小恩将啤酒放在额头上,冷冻一下脑袋,说:「难喝的东西,是永远也喝不习惯的。只是觉得,既然到了该喝酒的时候,就喝吧!」 「喝气氛的,嗯。」女工读生又喝了一口。一小口。 舌尖冰冰辣辣的,舌根则苦到冒出一推沫。 好苦好苦。 不过没有听到白天班的男工读生有女朋友,那么苦。 「不过,你为什么喜欢他啊?」小恩忍不住说:「我觉得他很罗唆。就好像……就好像我们在看漫画的时候,角色会有内心话跟旁白,可是那个工读生却把内心话跟旁白全部都念了出来。就是那么罗唆。」 「我也不知道,他真的像你讲的那样吗?」女工读生感到好笑。 「这么明显的罗唆,难道你没跟他说过话吗?」小恩讶异。 「几乎没有。」女工读生摇摇头。 两人深聊之下,小恩才知道,原来爱情也有非常盲目的一面。 晚班的女工读生跟白班的男工读生,原本的交集就不多,除了工作备忘录上的留言外,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真正言语上的交流。 原本工作备忘录是大致记录进货销货的情况、提醒交接的人要注意哪些状况用的。但男工读生非常喜欢将他白天所遇到的人、事、物,加上一点小感想,通通写进那蓝色的小本子里,搞得非常丰富。 「他写的很详细,比如今天的拖把有点霉味、便当虽然过期了八小时却还是很好吃等……但场景都不脱这间店,所以我一直不清楚他有没有女朋友,还是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女工读生从工作背心宽大的口袋里,拿出那厚厚的蓝色记事本,随手翻翻。 小恩凑过去看。 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生活内容,好像每一页都有一些拙劣的小插图。 女工读生的指尖停在其中一页,很明显,是画得非常丑的黄金梅利……长飞丸。 又翻了一页。 是一个正在偷加可乐的国中生,神色紧张中见镇定。 「他也有提到你。」女工读生故意装出吃错的表情,酸酸地说:「所以这也是我开始注意你的一点理由喔。」 「提到我?」小恩愣了一下。 「他说你好像住附近,所以很常来,也说你很有爱心,对黄金梅利很好,有时候不只会喂它吃东西,还会看它吃东西的样子。」 「喔。」 「有一次他还写到,他猜你是做晚上的工作、或念不必穿制服的夜校,因为你每天都很晚才起床,常在下午买一些早上该吃的东西。」 原来自己被观察了啊……真的是有一点高兴。 「反正,你一直一直看着他写的东西,所以就不小心喜欢上他了。」 「……也是啦。」 女工读生拿着只喝了一大口加一小口的海尼根,有点不好意思。 关于喜欢,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小恩说。 有点害羞。 去年冬天,某夜明明没有寒流,气温却陡然掉到十度下。 那个男工读生不知怎地正好骑车经过、下来买东西吃,看到她一个人在店里穿得少,就迳自拆了架上的杯装巧克力,冲了一杯放在柜台上,什么也不说就很酷走了。 还有还有…… 上上个月,这附近另一间便利商店跟加油站接连两个晚上都被抢,一到晚上就有点揣揣。男工读生下班后,整夜都坐在店里附设的简食座上看书,一直看到天亮换班。她向他说谢谢,想请他吃早餐,男工读生却只是说:「没啊,我本来就要看书了。」连不必客气都没说。 还记得,他看的那本书非常冷门,好像叫「只要十分钟,你也可以开火车」……她隔天在网路书店里输入关键字都找不到,想要多话题都无能为力。 不过这些都没办法跟小恩说,女工读生心想。毕竟这些举动大概都没有什么多余的意义,就算有一点点,也真的不算什么。 小恩帮她旁敲侧击问出的答案,就是最好的证明。 看着默不作声的女工读生脸上的浅笑,小恩有点羡慕,慢慢说:「虽然他有女朋友了,不过你还是很幸福啊,有个男生可以喜欢。像我,就不知道该喜欢谁比较好。」 小恩则拿着啤酒,几乎一口也没再喝。 「你好怪。喜欢就喜欢了啊,没有喜欢的人就没有喜欢的人,都是自己做不了主的事。」女工读生将海尼根凑近。 只是闻到生涩的铁味,混着一股啤酒发酵的气味,舌根的苦味就跑出来。 「苦,那就别喝了吧。」小恩率先将啤酒倒转,倒了一地的白色泡沫。 女工读生笑了,跟着将啤酒倒光光。 「对,反正是气氛,拿着空酒罐也一样。」她说。 「喝酒都是喝给别人看的。」小恩有感而发,抱着双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打发破晓前的混沌时光。 一台老旧的计程车缓缓停在店门口,不知是一夜未睡、还是早起吃虫的司机伸懒腰下车,朝这里走来。 女工读生赶紧起身进店,顺手将空罐子收走。 只剩下小恩,跟持续呼呼大睡的长飞丸。 「真希望能一直聊下去。」小恩揉揉眼睛,自言自语。 只要不孤单,她愿意拿一切交换。 不过她起身走了,不等那司机离去。 这一年她学到了不可以缠人,不然,迟早会被抛弃。 踩着困倦又有点不满足的步伐,就保持一点不被讨厌的距离吧。 13. 隔天小恩睡到下午四点。 醒来后,继续躺在床上看电视,一直到五点半才出门。 西门町短期内是不敢再去的了,那就敦南诚品吧? 那里越晚越high,藏着许多秘而不宣的情色交易。 小恩先是在书店里,找了一个角落盘腿坐下看书;虽然穿着裙子,但小恩不是挺介意走来往去的男人伺机窥探她裙底的目光。 说起来有点好笑,出了学校才起了看书的念头,不过再怎么说,小恩看的都是那些有水准的大人们不屑一顾的言情小说。近几年那些言情小说在台湾租书店泛滥过头,这股粉红势力日渐衰颓后转进了大陆与香港,很多香港人到台湾旅游时会到诚品带上几本,重要的采购行程似的。 饿了就在书店里的咖啡店点东西吃,吃完了又进去看小说。 十一点过后。 一个穿着高级皮衣、嚼着口香糖的男人蹲在小恩面前,摘下自以为是的墨镜。 「想不想一起去玩?」年约三十的墨镜男笑得很灿烂。 「我要钱。」小恩直截了当。 墨镜男一点也不吃惊,点点头:「没问题,走吧。」 成交。 小恩跟着墨镜男下楼,坐上他停在安和路上的红色跑车。 一路上墨镜男没怎么说话,手倒是不安分地在小恩大腿上探索。 音响刻意开得很大。黑眼豆豆活泼热闹的嘻哈,用力压制陌生冷淡的气氛。 这种有钱装痞的男人小恩碰过不少,共同的特色是说话还算话。 为了避免惹上麻烦,做的时候也不会有太多古怪的要求。 上的都是高级汽车旅馆,买过夜的机率比买休息大的多,付的钱自然也多。 大概都是怕寂寞的人吧。 要不,就是有了正牌女友,老二却有自己的想法。 小恩在网路里看过两句话:「女人贱了就容易有钱,男人有钱就容易很贱。」 很不幸,这两句话小恩都得同意。 「这间可以吗?」 墨镜男用烟头指着左边一间高档的汽旅。 「都好。」 「忘了问你,要不要买点东西进去吃?我们会待很久喔。」 「没关系,我刚吃过。」 墨镜男点点头,将烟扔出窗外。 方向盘往左一偏,车子立刻转进对面车道,滑向那汽旅的柜台等位。 前面已有两辆候着,最前面是一辆老旧的喜美,再来是一辆黑色的宾士。 管你M型社会的缩影,在干炮前还是得照先后轮。 「对了,你几岁了?」墨镜男百般聊赖,瞎抬杠:「应该没有二十吧?」 「十八。」 「这种事习惯吗?」 「不去想就好了。」小恩实在不想回答这些问题。 但不回答,又更尴尬。 摆架子完全没有意义,等一下任人搞弄的可是自己。 「放心,我是个好客人。」墨镜男友善地笑了笑,捏了捏她的下巴。 第一辆喜美总算登记完,往里开了进去。 第二辆宾士往前,红色跑车也跟着往前。 就在宾士拉下车窗、从里递出证件跟钞票的同时,一道坚硬的影像在红色跑车的后视镜中越来越大。 那坚硬的影像大步走向黑色宾士。 每一步都平凡无奇,只是跨得比任何人都要大。 单单是看,没有什么。 认真计算,这坚硬步伐的速度跟一般人快跑起来毫无二帜。 那宾士驾驶从柜台取了车库钥匙伸回窗里,玻璃缓缓升了起来。 「……」小恩的呼吸停止。 是他! 谁也想象不到这种巧合。 「那个他」走到黑色宾士旁,毫不犹豫,一拳就将半片玻璃击碎。 「操!」 车里的男人大骇,慌慌张张想从副座前的暗柜掏出什么。 但「那个他」并没有给男人这个机会,两腿一弯,瞄准车里突出一拳。 一声惨叫,车里的男人的肩膀肯定是碎了。 但脚没事。 男人触电般踩下油门,宾士往前暴冲逃命,副座浓妆艳抹的女人惊声尖叫。 只见宾士轰地撞上前方的喷水池,安全气囊爆开,瞬间撞晕了那女人。 但倒霉的男人却没撞晕的份,给硬生生从车窗拖了出来。 原来「那个他」在击碎肩膀时,也顺势揪住了他的衬领。 「我给你钱!」男人尖叫,忘了手中正握着可以扳回局面的枪。 如愿换来沉闷的第三拳。 柜台小姐蹲缩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深怕看到凶手的模样会被灭口。 「那个他」转过身来,拳头鲜红欲滴,冒着奇异的血烟。 小恩哑口无言,只听见心脏剧烈撞击的声音。 但一旁的墨镜男却放声嚎了出来。不像杀猪,像一头正在被杀的猪。 「那个他」头一瞥。 视线穿过了隔热玻璃,像一块巨大的滚石直压在小恩身上。 然后在刺耳的宾士警鸣声中大步走了过来。 有了前车之鉴,墨镜男一动也不敢动,双手紧抓方向盘,僵硬的两腿间有股烧灼感不断往旁扩散开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杀人凶手逼近自己。 「那个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用手轻轻敲了驾驶座的车窗。 墨镜男将车窗摇下,张开嘴想求饶,却只露出上下两排喀喀颤响的牙齿。 什么话也说不出。 「我要她。」 他这么说。 14. 从这里步行到职业杀手住的地方,足足走了一个半小时。 小恩一路无语,越走越镇定。 一个半小时够她把状况想清楚了。 他没有当场杀了她,就不会在他家杀了她。 如果不想她把他的藏身之处告诉警方,他应该不会省下一拳的力气。 他要她做什么呢? 要她还钱,不如直接抢劫汽车旅馆的柜台,近在咫尺,收银台的钞票绝对是一万六的数倍。而且保证没有抵抗。 要上她,大概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如果他习惯在每次杀了人之后就找女人,又在附近恰巧遇见自己,那这个色色的想法就说得过去。 但说得过去也仅仅是说得过去的程度。 就算上帝给她绝对不会被杀的保证,她还是很害怕。 刚刚那个行凶的画面正好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那种杀人的眼神不带仇恨,不带动机,完全就是电影里职业杀手的典范。 「我给你钱!」 然后拳头直接将这惊恐的表情打碎,眼珠子迸出窟窿。 现场看,跟看了报纸才知道自己跟职业杀手交媾的冲击,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究竟,那是什么拳头啊? 根本就是大炮。 虽然这么说完全没有根据,但她想,如果这男人走上拳击舞台,就连现任的重量级拳王也招架不住他这一拳吧? 「……」小恩勉强仰起头,看着他。 「快到了。」他微微点头。 两人穿过川流奔腾的霓红,钻进藏污纳垢的小巷。 前天才踏过的危楼铁梯,前天才听过的锁孔声,前天才闻过的潮湿味。 彷佛时光倒流。 「去洗澡。」他脱下衣服。 小恩听话地走进浴室,在热水的安抚下将皮肤烫红,暂时松了口气。 他没注意到,自己可是背着小包包走进浴室的。包包里有手机可以报警。 不。 是一点都不在意吧。 不管警察怎么破门攻坚,他还是很有余裕扔来一拳。 一想到这里,小恩莫名其妙放了心。 处于绝对悲惨的劣势,反而不必想太多,要活命听话就是,或许有一线生机。 她走出浴室的时候用大浴巾将身体裹了一圈,而他如同上次,赤裸裸地坐在躺椅上,像看电视一样看着冒着热气的小恩。 小恩小心翼翼席地而坐,决不重蹈覆辙上次将浴巾卸下的窘境。 隔壁住户那头依旧传来那首康康翻唱自张学友的「蓝雨」。 茫茫的哦 搭一班最早的列车 用最温柔的速度离开你身边 在我没有后悔以前 当你的美梦正甜 我已带着破碎的心情走远 风中的雨点打痛我的脸 爱你的话也只有风能听见 是我不能违背我的誓言 风中的雨点打痛我的脸 深深埋藏这段未尽的情缘 想念每一个下雨天 无限回路重复的歌声,彷佛将时间缠绕、圈养在这个杀手空间里。 「对不起。」小恩的脚趾缩了起来。 「……不会。」他说,声音低沈。 两人对看,又是对看。 这个职业杀手似乎很习惯这样,一点也不难为情。 他没有生理反应。 她当然也不会有。 墙上时钟的刻动声又成了这空间唯一有知觉的存在。 不,还有那股略微呛鼻的气味。烟硝味。 从他杀人的拳头上发出来的。 小恩不知道将视线摆哪,只好将他身上的肌线瞧得更仔细。 用动物来比喻的话,狮子与老虎拥有雄浑爆发力,最强壮,但肌肉过剩。 这男人像一头铁铸的豹。 削瘦,精密,每一吋的肌肉都是为了攻击存在。 独行,挢捷,杀着一瞬而逝。 许久。 比许久再久一点。 「你想说话吗?」小恩吞了口水。 电影里的女人质,跟绑匪总是有话聊的。 至今还没看过任何一部电影,绑匪会真的杀掉跟他一直聊天的女人质。 职业杀手有点讶异,声音更低了:「说什么?」 却不凶。 「你会杀我吗?」小恩鼓起勇气。 「我为什么要杀你?」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慢,好像没有上油的滚轮。 像是怕小恩听不懂,隔了五分钟,他又补充:「没人付我钱。」 这句话像直接灌进身体的氧气,小恩一下子放松。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关于你的事。」她感激得想哭。 这倒是小恩的肺腑之言。 他点点头,不过好像不怎么在乎。 此时,门缝底下晃过一道黑影。 他像炮弹一样弹向门,飞快打开,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单位。 门外没人,倒是闷热的风灌了进来。 照例留下一只牛皮纸袋。 棕黄色的,在任何文具行都能轻易买到的、最普通的那种牛皮纸袋。 他慎重捡了起来,有点疑惑、有点期待地关上门。 ……原来如此,小恩心里又更踏实了。 果然,他呼吸急促,手指的动作既仓促又竭力谨慎,像小孩子拆开礼物般打开牛皮纸袋。如果不知道他是职业杀手,小恩恐怕会觉得他有点可爱。 「请帮我念。」他拿出里面的纸张,用最恭谨的语气。 A4,平凡无奇的纸质,新细明体,字体大小12。 故事,蝉堡。 没有梦的小镇之章,章节十。 威金斯警长的颈椎受到的伤害,让他必须在医院躺上两个星期。 调查麦克医生月夜杀人案件的差事,自然就落到了副警长的头上。全镇的人都很关注这案件的发展,关注到每户人家都不停地谈论。副警长自认力有未逮,于是请了牧师协助调查。 玛丽的阴道有精液反应,显然麦克医生在杀死玛丽前性侵害了她。麦克医生平日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为什么会犯下这种毁掉自己清誉的事?只是一时的失心疯?还是图谋已久的犯罪?如果是后者,难道麦克医生真心认为自己可以不留下任何把柄、逃过法律的制裁? 小恩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读着故事。 他闭着眼睛,像个睡着的孩子。 如果要说逼奸不遂,未免东窗事发,麦克医生决定掐死奋力挣扎的玛丽,不料用力过大,导致被害人的头颅整个被扭下,未免也太没有说服力。不过玛丽的断头处血肉模糊,不见工具切割的痕迹,而是一团团遭强力拉扯的组织。 简单说就是稀巴烂。 话说回来,麦克医生能徒手扭断自己的颈子,自然也能不用任何工具就摘掉一个十五岁女孩的脑袋,目击证人有三十四位,此事不须怀疑。 那晚阿雷先生被直接抓倒在地上,脚踝遭麦克医生一阵糟蹋扭折,他与威金斯警长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被麦克医生狂暴地捏昏,也能作为麦克医生凶器般握力的证人。 问题是,这份怪力竟来自一个中年发福,未曾认真锻炼过肌肉的男人,怎么可能拥有这种可怕的「握力」?不,这种等级的「握力」已经不是「握力」,而是一种「超级破坏力」。 「这个故事跟上一次的故事根本接不起来。」小恩疑惑。 「只到这里吗?」他睁开眼睛,有点失落。 「不,还有。」 「没关系,往下念。在结束之前请不要停太久。」 再度闭上眼睛。 就这样,小恩再没有终止故事的节奏,一口气念到纸底。 故事到了此章尽头,他幽幽醒转。 这一章特别精彩,即使与上一次读的篇章不太搭嘎,但小恩也读得很过瘾。 「这究竟是什么小说啊?」她问。 「谢谢,可以……」他恳切地问:「再读一次吗?」 小恩点点头,用更慢的语气再读了一次。 这是个奇幻的、黑暗的故事。 仅仅读过两章,就让那故事活在小恩的灵魂里。 念完了,不等他睁开充满浑沌的眼,小恩又念了第三次。 他的呼吸声充满感激。 当现实世界再度降临时,他站了起来,将她抱住。 兽性地要了一次。 小恩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块质地柔软的铁做爱,不像是人,却也不像交易。 至少不是钞票与肉体的那种交易。 结束时,他没有像上次一样倒头就睡,而是僵硬地看着天花板。 而小恩则觉得自己刚刚死过一次。 这次小恩注意到,他一滴汗也没流。 那些淌在他身上快要沸腾的浆液,都是虚脱的自己留下来的。 也许刚刚所谓激烈的交媾过程,对他来说根本不到流汗的程度。 小恩竟有些歉疚。 他起身,从丢在地上的长裤口袋里拿出皮包,数了十六张千元大钞给她。 「谢谢。」小恩脑袋一片空白收下。 他观察她的表情。 「不够吗?」 「够。」小恩的声音有些颤抖:「很够了,谢谢。」 那些少女漫画都怎么形容这种男人? 未知的生物。 是了,就是未知的生物。 这男人一定没有叫过女人。要不,就是总是被女人骗。 他一言不发,继续看着小恩。 小恩被看得脸都烫了起来。这种感觉从来没发生过。 每一本言情小说的核心都是「缘份」两字。 不可思议的缘份表现在男男女女阴错阳差的巧遇,但就是没有一本小说提到关于职业杀手赤手空拳击碎一个人的脸后,立刻偕同援交妹一起全身脱光光读小说,然后交媾的故事。 没可能有这种事。 很多小说家都会宣称:「现实比小说还要离奇,因为真实人生不需要顾及到「可能性」。」但真正比小说还要离奇的真实人生到底有多少? 小恩有种嗑了药的迷幻感。 「你杀人。」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喉咙、嘴唇、牙齿,一点感觉也没有。 连害怕也变得太抽象。 「我杀人。」 他说,语气很干净。 跟「是的,我是个工程师。」差不多的那种语气。 「你真的不会杀我?」 「不会。」他每个字都很慢:「你念故事给我听,你很好。」 小恩不知哪来的勇气,挺起微喘的胸膛,说:「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他们都叫我铁块。」他有点生涩地说。 铁块。 这两个字不够资格称为名字。 却很传神。 「你杀过很多人吗?」 铁块默认。 「你杀人,怎么不用枪?」 「没想过。」 「杀一个人,可以赚多少钱啊?」 她这么问的时候,自己也大吃一惊。 「……不一定。」铁块的声音勉强从牙缝中敲出。 她轻轻摸着铁块暗灰色的手指:「你的拳头很硬。」 铁块任她抚摸。 「怎么会有火药的味道呢?」她很好奇。 那股神秘的烟硝味一直没有消失过,在做爱的时候尤其浓烈。 铁块默然。 「你几岁?」 铁块默然。 「有没有被关过?」 铁块默然。 「这里是刀疤吗?是哪一种刀砍的啊?哗!」 「你有被子弹打到过吗……对不起,是这里对不对?还有这里。」 「你举重都举多少磅的啊?」 「你是不是看不懂字?还是懂一点点?台湾人还是外国人?」 「对了,你以前有当过兵吗?还是国外的佣兵?」 无论是什么问题,铁块不再说话了。 小恩没有感觉到铁块有一丝不耐,更没有敌意。 或许铁块只是很单纯地不想说话,要不,就是用光了今日说话字数的额度。 倒是小恩,她好像一点也不怕了。 不过面对一个不肯说话、却不介意大眼瞪小眼的职业杀手,即使不再感到恐惧,也很无聊。一无聊就很容易尴尬。 如果像平常一样银货两讫便一走了之,那也没什么。而且更好。 没有援交妹真正喜欢跟拿钱搞她的男人说话,最好是射完擦干净就走。 但小恩并没有一定要回去的地方。 没有人在哪里等她。 更重要的,小恩有点莫可名状的兴奋。 「那个小说,蝉堡,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铁块皱眉。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小恩靠近,大着胆子说:「你还有很多吧?蝉、堡。」 「……」铁块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小恩微笑。 她很想读完蝉堡所有的故事。 最好的,甚至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 「你想要重听一次所有的蝉堡吗?」 铁块瞪大眼睛。 小恩掩不住嘴角边的小勾,说:「我可以重念一次给你听。」 如她所想,铁块立刻从躺椅上坐起,用生怕她反悔的焦切速度从底下捞出一个鞋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大叠写满故事的A4纸。 小恩感到有些好笑,那么宝贝的东西,竟就这样放在连个锁都没有的鞋盒里。 「嗯。」铁块勉强从明天的说话额度里,预提了一个字。 「有水吗?」小恩光是看到这叠故事,就觉得很渴。 铁块怔了一下,随即会意过来。 他冲进浴室,一阵冲水声,再出来时已抓着盛满自来水的漱口杯。 「……」小恩看着塑胶漱口杯,看看铁块,勉为其难喝了一口。 铁块重重闭上眼睛。 于是又开始念故事了。 这个神秘的故事章节错乱,叙事迷离,场景看似扎根在美国内华达州的绿石镇,来自公元1976年,却又东奔西走。 沙漠,繁城,地底,监狱,巨脑,巨船…… 犹如跳跃的火焰,给那流焰轻轻扫到,便即狂烧成另一个灼热暴躁的故事。 杀戮,囚禁,游戏,双胞胎,怪物,分裂…… 小恩原本很有耐心,保持稳定的速度。 但想侵犯下一句话的视觉欲望,逐渐超越用唇齿逐字读它的平衡。 于是越念越快,却念越急。 专注用听觉跟踪故事的铁块,全身开始渗汗。 他的想象在加速的过程里再无法保持姿势,几乎要踉跄飞行起来。 那股烟硝味随着汗水的蒸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随着不同章节故事的大量松脱、无法直接串连、甚至还开始碰撞、激烈矛盾;半小时后,小恩的思考也被重新拆解、中断、错乱,念故事的速度明显锐减。 这一慢,铁块全身虚脱,脚下早已被热汗湿了一片。 再念半个小时,鞋盒里的蝉堡还有三分之一没有读,突然一阵鼾声。 铁块恍惚睡着了。 而小恩也正好失去了往下读的力气。 这故事精彩,却因章节阙漏变得好复杂,恐怕不是一口气能读完的,她想。 他睡了,钱也拿了。 她也该走了。 小恩有个念头,她想将蝉堡偷偷拿回家,或至少拿去附近的便利商店影印复制一份,毕竟这个奇妙的故事不知道出自何处,搞得这么神秘,应该不是在网路上可以用google搜寻得到。 只是她有个预感。 她还会遇到这块杀人的铁。再见面时可不想用求饶开始。 她将奇异的小说纸稿放回鞋盒,摆回躺椅底下收好,有点恋恋不舍。 「一个职业杀手,怎么会在我这种女孩旁边睡得这么熟?」小恩看着他。 铁块的皮肤又因深度熟睡而发烫,像个玩过头的小孩子。 离开的时候,巷子沁凉的晚风未能将她带回真实的世界。 唯一跨越梦境与真实的东西,大概是皮包里那十六张千圆大钞吧。 15. 回到廉价的小旅社,她迫不及待打开电视,很快就找到回放的社会新闻。 为了客人打炮的隐私,汽车旅馆并没有监视器正对着柜台,所以没拍到铁块行凶的画面。死者的头部被马赛克盖住,但记者夸张的用语将死状淋漓尽致地形容出来。 三立新闻台:「脸部全毁,凶手好像是用了小型炸药。」 TVBS新闻台:「太惨了,根本看不清楚原来的样子。」 东森新闻台:「好像是铅球近距离砸中了死者的脸,而且是反复地砸……」 民视新闻台:「除了脸部的重伤,死者的肩膀也严重骨折,惨不忍睹。」 中天新闻台:「脸部的骨头几乎全部碎裂,满地都是乳白色的脑浆。」 至于死者的身分,根据警方的说法,是一个叫黄志伟的媒体记者。 不晓得这个记者是写了哪则新闻得罪了谁,对方要用这么残暴的方式要他的命?媒体同业讳莫如深。至于一个媒体记者,怎么买得起价值三百万的宾士轿车,又怎么会随身带枪,也是警方继续追案的重点。 不过这都不是小恩关心的东西。 铁块杀掉那个记者,只是因为职业需要。 就跟自己一样,跟谁谁谁做爱,不如说是跟钞票做爱。 真正的凶手,应该是幕后花钱的人。 那些新闻画面仅仅是小恩回忆发生一切的辅助。 什么样的人会「变成」职业杀手呢? 冷血? 或许有一点吧。但铁块不像是坏人,比较接近没有丰富感觉的人。 比起每一笔单都至少千万的月,铁块看起来好像也不怎么收入优渥。 像铁块这种赤手空拳就能完成任务的人,在「业界」应该是顶尖高手吧,怎么会住得那么简单?没有冷气,没有洗衣机,没有冰箱,没有微波炉。衣服、牛仔裤跟皮包都不是名牌,质感也很粗糙。一定也没有车。 对了,连电视都没有。 明明做一样的事,月久久杀一次人就可以过得很好,还有两千多万人拍手叫好。社会公器媒体当然得批判他,骨子里爱他爱得要命,毫不吝啬用大快人心等用语平衡掉那些装饰门面的假批评。 铁块则是劳碌命,距离上一次杀人才两天。说不定这两天间还杀了另一个人,只是没有上新闻而已。 记者还直接称他为杀人凶手。没一个人挺他。 最烂的是,付钱给铁块的人一定是欺负他。 小恩竟有点生气。 如果有人只付两百块钱就想上她,她一定当场走人。一样的道理。 此时,电视画面 小恩看着警方根据柜台小姐的笔录所画的画像。 「拜托,一点都不像好吗?!」 那个柜台小姐一定是太紧张了,跟警察说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当时她缩在桌子底下一动也不敢动,恐怕连铁块什么时候走的都没勇气站起来确认吧,因为新闻完全没提到铁块走的时候,还从后面的车子里捞走一个女孩…… 至于原本那个想带自己开房间的墨镜男? 算了吧。 不管怎么将援助交际大费周章掩饰成一夜情,道德上也过不了关,他根本不可能跟警察说什么。 「不过,我知道你住哪里。」小恩自言自语。 如果主动去找铁块,他会怎么想呢? 如果每次去找他,都有十六张钞票可以拿的话,也不是坏事。 反正铁块一定很欢迎,因为她会很勤劳地念故事给他听。甚至念到他睡着为止。 但这种主动敲门讨上讨钱的援交妹,好像从来没听说过呴。 小恩胡思乱想,突然觉得今晚好累好累。 身子往旁一摔,眼睛闭上。 黑暗中,第一个画面,是蝉堡里恐怖的双胞胎。 第二个画面,是铁块赤裸裸坐在她面前乞讨故事的眼神。 小恩将脸埋在枕头下。 「……下次换我找你好了。」 16. 这次去药局前,不像上次那么慌慌张张。 她习惯性走进便利商店买饮料。 头发的状态始终很糟糕的工读生趴在让客人用餐的简食桌上补眠。 夜班女工读生心仪的乳八筒则坐在柜台后,聚精会神看着一本叫「搞砸事情很简单」的怪书,鼻子跟嘴唇间夹了一只原子笔,嘴因此半嘟了起来。 而乳八筒的手肘下,正压着那本蓝色的工作记录簿。 结帐时,小恩特意瞄了那叠快卖光的报纸。 今天苹果日报的封面不是街头杀人,而是一个国中女生被班导师性侵的丑闻。 刊头照片放得很大,虽然有一条黑线横过女学生的眼睛,但还是很清楚知道女学生长得很漂亮。至于犯罪的男老师就没这种礼遇了,不仅全名曝光,还附赠一张笑得阳光灿烂的大头照。 标题很耸动:杏坛丑闻!惊爆导师对国中女生与荒淫的课后辅导! 「怎么封面不是放昨天晚上那个……街头杀人的新闻?」她随口说。 「这个问题问我就对了。」乳八筒刷过饮料条码:「二十块。」 「喔?」小恩将两个铜板放在桌上。 乳八筒打开收银机,在发票机的切切声中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不是特别耸动,有点色情的犯罪新闻比杀人放火的新闻,销售的速度要快两倍……至少。要知道虽然网路已经非常发达,但还是有很多人跟网路不熟,要接触色情的资讯买份报纸还比较有效率,还相当有真实感。」 「……有那么夸张吗?」 「天知道有多少人会看着性侵害的示意图自慰。」 小恩瞪大眼睛,这个工读生还真敢讲。 「跟总统被炸弹炸死的新闻比起来呢?一个未成年少女被坏同学轮奸的新闻还是卖得更好吗?」 「虽然总统不可能被炸弹炸死,不过我还是回答你。」乳八筒自信满满地说:「色情的头条卖得比较好,但如果大家都把总统被炸死的新闻放头条,你却独独不放,那也未免不伦不类。所以万一万一有一天总统被爆头了,苹果还是会把总统的照片登在头版的。」 「那我问你,既然一样都是杀人,为什么前天在西门町,职业杀手一拳杀掉黑社会混混的那个新闻,怎么可以上头版?」 「答案显而易见。最重要的是有人用手机拍下凶手的照片,只要有图,记者就可以写个谁看了都不敢相信的故事。再来就是,前天凶手杀人的地点很夸张,比起本来就容易出事的汽车旅馆,人来人往的西门町就有爆点多了。」 有点道理,小恩问:「你怎么懂这么多啊?」 乳八筒可得意了:「首先,由于我是个便利商店店员,又是白天班的,自然对报纸销售的状况非常了解。再加上我个人的资质很好,研究一下报纸头版的新闻运作方式,也是很合乎逻辑的。」 这年头,模仿星爷的电影台词已是每个人的习惯。 「再来呢?」 「再来就是我看了很多书,当然比较聪明啦。」 「为什么要看很多书啊?」小恩硬生生把「虽然都是一些没用的书」这句话吞进肚子里。 「在大城市安身立命可不容易,我们乡下来的,要更有竞争力,要更了解这个世界一点,当然就要比你们都市人多看一点书啊。什么书都看,怎么样也不吃亏吧。」乳八筒这才将发票交给小恩。 小恩接过发票,打量着乳八筒。 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夜班女工读生所说的,是一个相当沉默寡言、只在工作记录本上尽情罗唆的人。而是完全的超级爱讲话。 「谢谢。」 「不客气。」 就要走的时候,乳八筒突然又唤住小恩。 「对了,这份问卷。」 乳八筒从口袋里拿出,一份绉褶过多的A4纸。 「……嗯?」小恩接过。 但上面一片空白。 「对不起,我没有女朋友。」 「啊?」 「原本我想快速交一个女朋友帮你填问卷的,但想一想还是太赶了。」乳八筒有点抱歉:「对不起,没能帮上你的忙。」 小恩怔了一下,却没接下那张皱皱的空白问卷。 「?」 「不用了,你收着吧,有一天你交女朋友了再帮我填。」小恩想笑。 乳八筒点点头,用很坚强的表情说:「一言为定,我们乡下人最讲义气了。」 小恩的心情意外的好。 她迫不及待将这个小小又大大的好消息,跟夜班的女工读生说。 此时一个老伯走进便利商店,一开口就要买香烟。 小恩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看了很多书,对奇怪的味道有没有研究?」小恩有点期待。 「我没看过很畅销的那本法国小说<香水>,不过,我家倒是有一本<大惊奇!奇怪味道面面观>,作者是宫本喜四郎,他针对很多味道写了很多一点都不感人的小故事。不过这显然不是重点,你想问什么?」 「如果……一个人的手会发出火药的味道,最可能是什么原因啊?」 「火药的味道……你怎么知道是火药?」乳八筒沉吟,一边帮老伯将香烟结帐。 「应该是吧?有点像硫磺,对了,泡温泉的时候有闻过差不多的味道。」小恩等着:「但比硫磺还……该怎么说,还要更鲜明一点、浓一点吧。」 那趴在桌上补眠的工读生则从头到尾没醒过来,非常安详。 「这只有两种可能喔。」乳八筒将发票跟零钱递给老伯,不疾不徐地说:「第一种,就是他刚刚泡过温泉。第二种,就是所谓的烟硝反应了。」 「烟硝反应?」 「这是我在李昌钰写的犯罪现场鉴定还是勘验的书看到的,大概是说,一个人若是开枪,火药会以高速喷溅到他的手上,至于味道有多重,就看被火药喷到多少吧。」乳八筒皱眉,回忆道:「烟硝反应会残留在手上长达二十四小时以上,据说不管怎么洗手都洗不掉,肥皂、清洁剂都没用,只能等味道自然消失。所以啊,警方有时候若在案发初期就锁定了特定的嫌疑犯,就会用仪器检测嫌疑犯的手上有没有烟硝反应,当作是很重要的辅助性证据喔。」 「开枪?」换小恩皱眉了。 这就怪了。 铁块没有用枪,这是她亲眼目睹。 即使仅有两次短暂相处,在想象里,也很难勾勒铁块用枪的样子。 「怎么了?」 「有没有可能,一个人天生的味道就像是火药?」 「硬要说有可能也是可以啦。人的体味应该也是五花八门,认真分类的话狐臭也可以分为十四种,发香也有二十八种之分。但火药?我只能说,太牵强了吧。」乳八筒搔搔头,说:「你是在比喻一个人的脾气很坏,所以闻起来像火药吗?」 小恩有个新奇的假设。 「假设喔,只是假设喔,如果一个人的手会发出火药的味道,那……如果拿打火机烧一下,会不会就这样爆炸?」她感到兴奋。 这下换乳八筒愣住了:「我实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小恩笑笑走出便利商店,留下乳八筒不知所谓的耸肩。 她在心中默默激动。 像她这么平凡无奇的女孩,竟然遇见一个这么有特色的职业杀手。 他的拳头,厉害到足以发出火药的刺鼻味。 那种拳头,在漫画里应该可以称为……「拳枪」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突然在这个世界上,也想偷偷握紧些什么。 17. 「真的很谢谢妳!」 女工读生抱住小恩,牢牢的,紧紧的。 今晚小恩什么也不想做,窝在旅社里看电视、吃零食、然后再接再厉看电视,好不容易终于捱到到这个时候才又出门。 为的就是,享受女工读生用力称赞自己的感动。 两个女孩坐在便利商店店门口的石阶上,长飞丸则在骑楼走来走去,既没有要离开,却又觉得一直趴着很无聊。巡逻似的。 看着女工读生开心的模样,小恩觉得自己也快飞了起来。 「虽然我搞不懂妳为什么会喜欢他,不过,祝福妳。」小恩流露羡慕的神采。 「哎呀,祝福什么啊。」女工读生脸红红,说:「我们又不是什么,什么也不是,就只是单纯的同事。而且……还不是一起上班的同事。」 是啊,只不过是知道对方没有女友,如此而已。 「有想过换班吗?」 「不可能,我白天要上课。」女工读生很快就回答,显然也曾考虑过这件事:「而八筒晚上还要兼差另一份打工,根本不可能调班。」 「喔。」 女工读生像是想到了什么,匆匆转身进店,出来时手上拿着两大杯思乐冰。 「差点忘了请妳,嘻嘻,谢谢呢。」女工读生帮小恩插上吸管。 「我不客气啦!」小恩得意地喝了一大口。 深夜的便利商店很寂寥,若不是有小恩相陪,就只有广播电台的声音。 虽然不算真正认识,也没有什么象样的自我介绍过,聊天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然而女工读生与小恩用寂寞相逢,自有一番相惜的感觉。 女工读生打开蓝色的工作备忘录,与小恩一起分享。 虽然小恩对那些密密麻麻的日常生活记述一点也没兴趣,不过还是笑笑跟着看。看着看着,她开始担心,如果女工读生知道现实生活里的乳八筒,跟备忘录里的乳八筒如出一辙、都是啰唆至极的人,她恐怕会幻灭。 「虽然他没有女朋友,但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跟他有……一点点开始的机会?」 女工读生杵着下巴,嘟着嘴,任谁都看得出来是幸福的小烦恼。 小恩的脸贴着膝盖,咬着吸管,看着工作备忘录里描述某天黄金梅利的早餐。 「为什么……同样的一条狗,他叫牠黄金梅利,妳却叫牠长飞丸啊?」 「他很爱看<海贼王>啊,所以就用了海贼王里鲁夫他们坐的第一艘船当作狗名吧?我呢,也爱看漫画,不过我最喜欢的是<潮与虎>,我家有一整套喔,以前旧版叫<魔力小马>,我也有收集。」女工读生说着说着:「所以我就用潮与虎里跟主角并肩作战的大妖怪当作牠的名字啊。」 这些,都是小恩早就知道了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们明明知道对方都用不同的名字叫这条狗,却还是不肯让步,要用自己的叫法叫牠啊?」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耶……被妳这么一问,好像有点怪怪的?」 「也不是不可以啦,只是觉得……那牠都不会错乱吗?」小恩看着这只等同被这间便利商店领养的狗狗。 牠显然从未洗过澡,看起来却也没脏得太过分。 「我也没想过这个问题耶。」女工读生皱眉:「名字对狗来说很重要吗?」 「如果你们觉得不重要,一开始就不要取名字才对吧。」 「如果不重要,叫什么好像也无所谓?」女工读生想了想,说:「要我从现在开始叫长飞丸叫黄金梅利,也不是不可以啦,只是会有点怪怪的。」 「名字随随便便地换,狗狗知道了也会有点难过的吧。」小恩颇不同意。 两人开始绕着这个问题打转,一下子又牵扯出很多问题。一个问题又扯出好多明明很普通却又充满矛盾的小问题。小问题之内又是好多大问题。 如果有个语言学家还是哲学家也在现场,准能发现不得了的意义盘在里头。 突然,小恩随口说:「我觉得,妳可以跟他讨论这个问题耶。」 「是吗?不会无聊吗?」女工读生 「我觉得他那种人一定有很多很多话可以说的了。」小恩看着思乐冰冻结空气、滴在地上的水渍:「而且,说不定这条狗……不管叫什么名字,都是你们唯一共同的话题吧。」 唯一共同的话题啊……女工读生若有所思。 「那我要怎么跟他讨论啊?」女工读生有些苦恼,说:「我下班的时候就是他上班,我还要立刻赶回家准备上课,如果不能好好聊,干脆不要聊好了。」 「我觉得妳可以在工作备忘录里,把自己想说的话也写下来啊?」小恩的手指敲敲工作备忘录的蓝色合成塑料皮:「这样一定可以聊得很开,又可以保存下来。」 女工读生怔住,久久才说:「……我怎么之前都没想过?」 这个表情真是太棒了,让小恩有点高兴。 「不过,这让我有点紧张。」女工读生深呼吸。 「就像对话一样,自然地写点东西上去就行啦。」小恩继续出主意。 「对话?好像很有趣的样子。」女工读生忍不住笑了,开始兴奋起来。 这种漫不经意的开始,最适合她这种跟喜欢的男生说话会语无伦次的女生。 还有……这不是有种交换日记的感觉吗?真有点小浪漫呢。 「妳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妳真的是我的小天使。」 「哪有,我只是……站在比较旁观者清的角度吧,没有什么。」 「谢谢妳。谢谢妳真的。」 「有进展,要跟我说喔。」小恩鼓起勇气,伸出左手小指。 「一定。」女工读生开心地保证,勾勾手。 18. 连续好几天,电视里、报纸上都没有徒手杀人的最新新闻。 至于后续的追踪报导乏善可陈,全都是记者的幻想文。 渐渐的,没有图片就没有看图说话的空间,新闻挤到了最边边。 这让小恩感到很空虚。理由也说不上来。 「铁块最近没人可杀吗?」小恩将报纸塞进垃圾桶。 唯一让小恩高兴的,是女工读生报告的小进展。 真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小进展,一开始,无一不是借着工作备忘录里的员工留言,说些店里发生的小小事件的感想。后来话题不够,还会参考最近发生的小新闻,写点直言不讳的想法。 白班的男工读生看的书又多又杂,却不爱写书评,却热衷从书里摘出几个好句子抄在工作备忘录里,跟晚班的女工读生分享。 例如:「人生就像被强奸,当妳无可抗拒,干脆好好享受吧。」、「一见钟情就像宇宙两块陨石撞在一块——没有技巧,只有运气。」、「王大明,你的爸爸被溶解了。」、「隐私不像钞票,被偷一点就少一点。」 多的是没头没尾、颠三倒四、自以为是的怪句子。 女工读生则多写些学校里发生的小趣事。 「今天体育课的代课老师很坏心,明明上个礼拜就说不会游泳的人可以……」、「我真的不懂为什么张筱英什么都听她男朋友的,连吃个火锅都……」、「很久没去唱KTV了,一开始只是没时间,但后来大家约着约着……」 诸如此类。没有探到心思的最底,却有很多舒服自然的叨叨絮絮。 这些叨叨絮絮,女工读生都没跟小恩说过,只是让她看。 她很羡慕,也想有这种聊天。 可惜她没有普通的生活可以跟女工读生聊,因为她的生活一点都不普通。 那几天小恩的运气很背,一连接了几个烂客人。 一个是怕回家后老婆发现、说什么也不肯在做爱前洗澡的出租车司机。 「歹势啊,不要这么计较,让叔叔搞一下,很快就搞定啦!」 司机嚼槟榔还硬亲嘴,加上浓得快酿汁的狐臭,熏得小恩边做边哭。 「不要嚎啦,再嚎下去我会软掉!」 司机搞得很烦,最后抱着她乱射一通。 一个是花了两小时还是举不起来、却坚持没有射就不给钱的老荣民。 「没有射怎么给钱呢?妳这不是不讲道理吗?」他这么抱怨,压着小恩的头。 不意外,小恩趁他进浴室洗澡的时候,偷偷抽走他皮包里的三千块就想跑。 踏出房门前,一想到这老王八蛋不顾苦苦哀求,持续不断用手指弄痛她…… 小恩回过头,打开窗户,抓起他的衣服往楼下丢。 还有更差劲的。 一个高中老师自行带了套鹅黄色的贵族学校制服让她换,然后边上她边嘲笑。 「成绩好了不起啊?家长后台很硬了不起啊?还不是被我当母狗操!」 那老师忿忿不平,从后面来。 一手用力拉着她的头发,一手猛力摔她的屁股。 「叫啊!平时不是意见很多吗?叫啊!叫啊!」 大概是看在小恩红通通的屁股份上,这位传道授业解惑者给钱的时候倒很大方,多了一千块,还慎重下跪道歉。 「真的很抱歉,我只是想控诉这个社会不公义的一面,对不起。」 他不住磕头,避开小恩哭红的眼睛。 差劲,但永远都有更差劲的。 一个在儿童美语教书的美国籍白人胖胖老师,过程中虽然竭力保持绅士风度,甚至还帮她洗澡,做完后还给了说好的两倍价钱,用的全是美钞。 假的美钞。 一想到在做的时候、小恩因他的怜香惜玉努力陪笑回报,她就躁郁作呕。 就是这些烂人,让小恩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烂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小恩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过的是这种模样。 反正烂货理当如此,沾不上好运的边。一辈子也别想。 是存下了点钱,却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因为烂货根本不配有梦想。 遇到烂客人,小恩就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到便利商店买零食、买饮料。 然后跟沈浸在工作备忘录里用原子笔聊天的她,说说话,听听她的开心。 毕竟全世界,只有那夜班的女工读生还不知道她是个烂货。 可今天晚上特别不顺。 约莫九点半吧,小恩在西门町一间包厢漫画店上网打发时间。 一个窗口是奇摩的网络拍卖,一个窗口是pchome的网络购物,三个窗口是聊天室的实时对话,一个窗口是好友名单一长串的MSN对话。 这些窗口彼此独立又忙碌。 小恩翻着最新一期的服装杂志,一边在奇摩拍卖上输入关键词。 肩膀突然给按了一下。 她抬起头,竟是第一任「男友」。 好久不见,也一点都不想见。 「哈,真巧耶,大家的生活圈还是差不多嘛!」眼白泛黄、鼻毛露出的男人露出毫不知耻的笑容:「我有时候还会想到妳耶。」 「嗯。」小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连挤出厌恶的表情都有点来不及。 「在做什么啊?」 「上网。」 「我知道啊哈哈。我是在问妳,在上学?还是在哪里上班啊?」 「用不着你管。」 小恩总算将脸色摆出来了。 她不恨他,毕竟他没强迫自己做过什么,一切都是她自己烂。 但,总可以讨厌他吧! 「别这么说嘛,我刚刚不是说了,我有时候还会想到妳耶。」男人的手不安分地捏着小恩的肩膀,靠近她的耳朵吹气:「美美。」 美美? 小恩一怔,然后一阵火起。 「跟我一起住吧?我很想妳。」男人吻了她的脖子一下。 从那男人身上传来的腐烂气味,让小恩完完全全醒转。 「可以。」小恩冷冷地说,视线没有交会:「一天一万块钱。」 男人的舌头好像僵住。 「美美,妳在开我玩笑吧?」男人的胡渣刺得小恩的脸好痛。 「跟你开什么玩笑,要碰我,就给钱。」小恩推开他。 男人一下子火大,大叫:「他妈的,老子操妳操了几百次了,跟我收钱?」 竟就在店里手来脚来,男人粗暴地抓起小恩的头发晃来晃去。 「不给钱就别想上!」小恩尖叫:「服务生!服务生!」 所有客人全都从窄小的包厢座探出头来,个个眼神热烈又兴奋。 店里的服务生赶紧将两人拉开,将动手的男人赶了出去。 男人一边朝门口走,故意大骂:「干!死援交妹!穴都烂了还敢出来卖!」 小恩全身都在发抖。 即使那些猎奇的眼睛一个个坐回自己位子,她仍感受到四周排山倒海的窥伺。 「对不起,请问需要报警吗?」服务生好心地问。 她只是一直摇头。 不想立刻被前男友在附近堵到,小恩倔强地坐在原来的位子上,表无表情上网。看漫画。看杂志。连去洗手间也没有。 一个小时后,一个假意经过的男生,悄悄递上一张纸条。 三个小时后,小恩的杯垫下已垫了七张不怀好意的邀约讯息。 直到快天亮,小恩才离开。 她没有哭。 哭出来就彻底输了。 只是,小恩并没有回到廉价的小旅社。 寻着再鲜明不过的记忆,她走到铁块家门口,敲门,一直敲门。 没有回应,她便坐着。 深夜的寒气带着湿气,手表的玻璃表面都结雾了。 什么也没做,小恩全身缩在一起抵御冷的感觉,既专注,却又什么也不想。 铁块快天亮时才回来。 手里拿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满满的都是奇异果。 小恩抬起头,用她也不认识的声音开口。 「我念故事给你听,好吗?」 19. 她常常去找铁块。 铁块没有拒绝过她。 因为她很好,她念故事。 她总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读着铁块无法一个人用眼睛去经历的诡奇世界。 他若听着听着又睡着了,她待一下就走。 后来铁块若睡了,小恩便索性躺在一旁跟着睡。 他醒来便出门,也不叫她,如果她饿了就吃些铁块买回来的水果。 有时她醒了看铁块不在,便自己回那租来的小旅社。 有时随高兴多睡了一下。 至于水,铁块还真是直接从水龙头里喝,小恩很快便学会自己带饮料。 偶尔,他们会做爱。 铁块会给钱。 小恩不觉得拿钱有什么不好,毕竟这是她的工作。就跟铁块杀人一样。 所以每当铁块做完倒头就睡,小恩也不觉得差劲。 有时小恩离开的时候,便自个儿从磨得发白的皮包里掏走钞票。一十六张。 没一次多拿,铁块也没一次少放。 「你杀人到底可以拿多少钱啊?有十万块吗?」小恩有次实在忍不住。 她很怕铁块被坑,拿少了,却又漫无节制地将冒险杀人的报酬花在自己身上。 真是古怪的矛盾。 「不一定。」铁块的回答模棱两可,态度却很认真。 「如果是上次那个……在汽车旅馆被你从车子里拔出来,然后一拳打死的那个记者。」小恩干脆举例:「杀掉他要花多少钱啊?」 「三十五万。」铁块生硬答道:「……的样子。」 哗! 三十五万,如果是自己的话,大概要赚六、七十次吧。 就算对方是铁块,也得……小恩努力地心算……也得二十次至少吧? 不过一条人命的代价,也未免跟想象的上百万有段……不,是很大一段差距。 「那西门町那一次呢?就是什么帮的小黑道,你把他脖子打歪那次,多少钱啊?」小恩锲而不舍。 「二十万。」 「记者要三十五万,混帮派的却只有二十万!」小恩很吃惊:「怎么会这样!给钱的人有没有良心啊!」 「……」 「不过你应该赚了很多钱吧?都花到哪里去了呢?」 「……」 「还是都存起来?存起来要买房子吗?」 「……」 然而铁块都没有回答,因为那天他的说话额度又到底了。 说到杀人。 铁块不常杀人。 大部分的日子里,铁块白天都在外面游荡,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小恩也不知道,就算问了铁块也不说。大概是比价钱更秘密的事情吧。 要出门杀人的时候铁块也不会吭一声,直到回来时有股味道,烟硝味,小恩才知道铁块今天又开工了。 然后隔天小恩就会很兴奋地去买四份报纸,将相关新闻剪贴在kitty猫的剪贴簿里。总有一天,当剪贴簿越来越厚,她一定要请铁块在上面签个名。 而那份奇怪的小说,蝉堡,每次都在铁块杀人的当晚,从门缝底下送到。 无一例外。 小恩猜想是跟杀人有关系,她后来也不再问。很明显铁块也不清楚。 他沉默寡言到连最赘字最多的作家都难以形容。 那里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没有音响。 所有的声音都来自小恩与铁块。 但说尴尬也渐渐不会了,他就是那个样。 小恩觉得铁块比她更寂寞。虽然铁块的寂寞品种跟她不一样。 她需要,想要人陪,但铁块不必。铁块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铁块的衣服不多,所以两天就得洗一次,洗完了就直接吊在阳台的绳子上,要穿就从上面直接取走。毫无疑问他不需要衣柜,于是也没有衣柜。 小恩有想过送铁块几件新衣服,或者帮他洗衣,但这种举动有点超过了上床给钱的关系,她怕被讨厌,于是也没做。 不杀人的时候就没有新的蝉堡,小恩就随意挑几封旧的念。 每次铁块都很满足。 有了铁块每次都会付的一万六,小恩跟其它人发生关系也少了。 毕竟她需要的是钱,而不是干。 20. 她拿了罐可乐放在柜台桌上。 「妳最近心情好像不错。」女工读生察言观色。 「嗯,有一点。」小恩点点头,顺手将发票折进了捐助箱。 女工读生瞇瞇眼:「交了男朋友喔?」 「不是,是……换了新工作,老板还不错。」 「什么样的工作啊?」女工读生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没有问过这问题。 这可有点为难小恩。 「算是念书本上的故事给老板听……吧。」小恩很心虚,脸肯定是红了。 「咦,念故事给老板听?」女工读生眼睛瞪得很大。 「嗯。」小恩不知所以然答道:「他是个很有钱的……瞎子。」 女工读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好妙喔。」 「算是个轻松的工作啦。」 「那他会要你念报纸吗?」 「……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喔!我懂了。」女工读生一脸恍然大悟,自己解答:「要知道新闻的话,打开电视就可以听到了。」 是吗? 铁块对真实的世界好像没有一点好奇心。 「大概吧。」小恩点点头。 「反正有钱人真的好奇怪,太有钱的人更奇怪。」女工读生笑了出来:「不过要是命令妳一直念故事给他听,一定也很累吧。」 小恩笑笑。 半夜无人,两个女孩又坐在店门口。 女工读生双手捧着那本越来越厚的工作备忘录。 蓝色的封皮多了指甲无意的刮痕,沈甸甸的,那是记忆逐渐饱满的证明。 「可以看吗?」小恩的眼睛停在那本子上。 「真的想看吗?」女工读生有点发窘,却又迫不及待将本子塞到小恩手里。 小恩仔细翻着,细细读着。每次都是这样。 只是随意翻翻的话,好像是尊重女工读生的隐私,却一点也不好。 现在女工读生需要的不是保护隐私,而是另一个女孩,巨细靡遗了解她的爱情。然后分享她的快乐跟……害羞。 长飞丸在她们的脚下躺得四脚朝天,两个女孩各伸出一只脚,轻轻柔踏着长飞丸毛茸茸的肚子,长飞丸舒服地侧脸吐气。 「你们的对话越来越详细了耶。」小恩羡慕地说:「无话不谈,真好。」 她翻到一页,两人竟然在讨论美国人是不是真有登陆月球过。 再下一页,是男工读生画的一点都不好笑的四格漫画。 「谢谢。」 「真的好难得喔。」小恩的视线不断被字里行间的小插画给迷住,说:「我常常在网络上跟陌生人聊天,可是感觉只有越来越寂寞。能够像你们这样,用纸笔写来写去,就算是我这个一点也没关系的人看了,也觉得很幸福呢。」 「不过,我有个困扰。」女工读生苦恼地说:「虽然我们在本子上什么都可以聊,但是呢,真的碰到了面,他反而都不怎么说话。」 「喔?」 「我也很奇怪,他不说话,我也跟着不敢说话。」女工读生懊恼地说:「有几次我鼓起勇气想在换班时跟他多聊几句,他竟然给我装忙。明明就不急着上架的饼干,他给我在那边排来排去。明明就是今天早上才刚到的鲜奶,他在那里仔细确认它们的保鲜日期,对我跟他说话的反应就只有……嗯、喔、啊、是喔、好、借过一下……真的,他太不爱说话了。」 「相信我,我知道那种感觉。」小恩的眼神异常笃定。 「?」 「我的老板也不爱说话。」 「可是不一样啊,我喜欢八筒,妳又不喜欢妳老板。」 也是。 自己没有喜欢铁块。 因为自己从来也不懂什么是喜欢。 所有的感觉都是从少女漫画、言情小说、日剧韩剧偶像剧里学到的二手货。 话说回来,那些戏剧里不是常常有那种……越是喜欢一个人,就越没有办法表达出来的男女主角吗? 不是经常有那种,即使爱你爱得要命、却仍要故意装作不在乎的男女主角吗? 不到最后一集,那些爱情的心意总是无法完整又大方地表达。 「我觉得,肯定他是太紧张了。」 「是吗?」 「我白天过来买东西的时候,他真的很啰唆,非常非常啰唆,不管是谁他都可以聊上几句。」小恩小心翼翼地说:「他对妳的反常,反而很特别喔。」 「特别……」 「他一定是太在乎妳了,所以无法像平常一样好好说话。」 「可我是女生耶,怎么是我一直找他讲话啊?」听到小恩这么说,女工读生的表情显得有点高兴,但眉头还是别扭地揪了起来:「哪有人这样的。」 女工读生脚下一重,长飞丸赫然翻过来,抖抖身子。 「妳明明就很快乐。」小恩酸酸地说。 「真的吗?」是个问句,可答案全写在女工读生的脸上。 小恩看着睡眼惺忪的长飞丸,牠一抖一抖走到公共电话底下,重新躺下。 刚刚说着说着,她又想起铁块了。 吊在绳子上的衣服晾干了吗? 不知道他今天杀了人没有。 如果一个人拿着看不懂的蝉堡发呆…… 不,他不会的。 他一定会去街上,随便拉一个女人,要她读给他听。 「我可不允许。」 21. 不知道为什么,小恩用走的来到铁块的住处。 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 脚很酸,但这种辛苦正是她要的。 上了楼,小恩看见门把上插着钥匙,没有取下。 日光灯从门缝底蔓延透了出来。 还有一股异常浓烈的烟硝味。 「……」 敲敲门,没有回应。 再敲敲门,还是没有回应。却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 小恩深呼吸,将把手转开,将门缓缓往后推。 铁块果然在家。 他上半身赤裸坐着,拿着一把钳子,反手往右肩胛骨里侧弯挖着。 地上都是半干的血迹。 小恩有点害怕,却不由自主将门关上,走向前。 铁块受伤了,还是可怕的枪伤。 子弹没入了背肌、肩胛骨的深处,非常难处理的角度——至少铁块一个人用钳子构不着,还弄得满身大汗。他的虽然异常镇定,脸色却有些苍白。 瞧那伤口不知被钳子胡乱翻搅了多久,血肉当然只有变得更模糊。 小恩没有嚷嚷着叫铁块去看医生,只是跪了下来,自然而然接过了钳子。 铁块没有抗拒,只是将背更曲了下去。 「会有点痛喔。」 「……」 小恩瞇着眼,将钳子伸进伤口里。 没有想象中简单。 小恩费很大力气才将钳子往旁边撑开些许,慢慢将锁在肌肉里的子弹夹出。 黑浊色的血一下子就从伤口里汩汩而出。没有经验,当然搞得乱七八糟。 「怎么办?」小恩傻眼。 「压一下。」铁块满脸都是汗水,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恩压在铁块背上的毛巾全染红了。 换了姿势,铁块趴在躺椅上。 他从头到尾都没吭一声,只是专注地呼吸,用受伤的经验确认子弹有没有伤到肺部跟主要血管。他很痛,却没有用真正的平静去对抗灼热的痛苦。 而是回想今天晚上失败的刺杀。 一股兴奋过度的愤怒引领着肾上腺素,慢慢往背部聚集。 几分钟后,血竟然止住了。 「好厉害。」小恩啧啧称奇。 不过铁块什么话也没说,两个人陷入奇妙的沉默。 许久,小恩确认伤口真的不再大量流血,才慢慢将毛巾拿开。 「要我帮什么忙就说啦,不然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她靠近,研究着伤口。 「……」铁块太久没说话,声音很沙哑:「帮我买一些食物,跟盐巴。」 于是小恩立刻下楼,用散步的速度走到附近的便利商店。 她买了两个便当、几个热包子、一包精盐、还有一大罐家庭号矿泉水。她觉得受了伤,还是不要乱喝自来水好。喔,还有小护士的急救护理包。 然后再用散步的速度慢慢走回去。 说也奇怪,若是一般人看到这种情况,一定会惊慌失措或什么的吧。 但小恩一点也不。 在她的世界里,铁块是个打不死的人。 那些曾在铁块身上留下的、千奇百怪的疤痕就是最好的证明。 刚刚挖出来的那颗鬼金属,几天后也不过留下一个圆点大小的痕迹。 可以参与铁块受伤,又帮得上忙,让她有一点点高兴。 回去后,当然还是趴着的铁块要小恩将一些精盐倒入矿泉水,让他就这么喝。 小恩知道,这是为了补充失去的盐分。 然后铁块先将肉包子给吃完,再用非常缓慢的速度吃着便当。 这中间,小恩用碘酒简单清洗了伤口,怕撕裂伤口,所有动作只能用模棱两可来形容。最后还贴上一大块纱布……虽然撕下来会痛到发疯,但现阶段还是以保护伤口为主吧。 便当还剩下三分之二。 再过两个小时,天就会亮了。 铁块显得有些困倦,那股烟硝味不知何时也淡薄了。 「要不要我读蝉堡给你听。」小恩左顾右盼,却没有看到新的牛皮纸袋。 「没有蝉堡。」 铁块摇摇头,却没有一丝失望:「暂时还没有。」 「对方没死吗?」小恩有点惊讶。 铁块点点头。 目标身边的人多,那一拳太仓促,没有击中对方的要害。 只一瞬间,对方人马一下子全上了,万花筒似的。 现在,目标应该躺在医院急诊室。 铁块知道,现在对方的守卫一定最多,戒心却最薄弱。 如果现在不干,以后要完成任务的话就太棘手了。 小恩不知道要做什么。 虽然两人的关系只是用上床,而且还是收钱就能上床的那种上床,但现在就这么离开,心里好像也怪怪的。 「那,要我念以前的蝉堡给你听吗?」她有点局促。 「……」铁块摇头。 「还是……你想现在就去把目标杀掉?」小恩脱口而出。 「!」铁块有些惊讶。 这是小恩第一次看到他这种表情。她当然是有一点高兴。 「对方是谁啊?能够开枪打你,来头一定很大。」小恩自顾自说。 「……」 「你打伤他了吗?」 「是。」铁块皱眉。 「如果他的来头真的很大,现在看电视,一定知道他在哪间医院。」 铁块若有所思,慢慢起身。 「搭出租车去比较好吧,不然伤口裂开,你很容易就被发现喔。」小恩提醒。 铁块有些犹豫,放慢动作穿上黑色外套。 突然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小恩拎起急救箱,打开门。 「我们先去有电视的宵夜摊待一下,然后我叫出租车。」 小恩不等铁块回应,便走下楼。 22. 出租车直接停在SNG车旁。 医院门口挤满了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的媒体,SNG车比警车还多。 「请问银鹰帮的帮主遇袭,是跟鬼道盟的势力扩张有关吗?」 「能否说明一下,警方目前有没有锁定可疑的嫌犯?」 「请所长回答,警方是不是正派人保护帮派份子就医?」 「有民众听到好几声枪响,双方到底一共开了几枪?」 位不高权不重的派出所所长,被迫站在记者面前接受询问,陈述着他一点也不清楚的案情,表情越来越难看。 一张漠然的脸孔从记者此起彼落的镁光灯后穿过,稳定地走向电梯。 加护病房外站了两排剃了平头的黑衣人,个个面色凝重,袖口别了银鹰图针。 没有一个医生护士敢对他们的大阵仗有什么意见。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连警察都懒得上来管一管这种状况,光是应付媒体就忙翻了天。 加护病房里依旧忙着输血,一袋接着一袋从血库紧急调动。 如果那些捐血人知道,几天前他们挽起袖子捐助的血液将用来延续一位黑道头目的生命,不知会作何感想。 「登。」 电梯门打开。 加护病房外走廊尽头,一块生冷的铁铿锵走了过来。 没有鬼鬼祟祟的伪装,没有惊险的攀墙走壁,甚至没有节省时间的快跑。 因为在这医院,来者有绝佳的战斗优势。 他根本不需要多余的动作,就来到两排黑衣人之间。 「你谁啊?」一个平头黑衣人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铁块。 另一个黑衣人颇不耐烦:「留下名字就好,大哥现在还没醒。」 「……」铁块。 此时,一个站在后面的黑衣人瞧见了铁块黑色外套上,那烧灼开的破洞。 这,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就在开口警戒的那一瞬间,铁块已经举起拳头。 「!」 几乎不可能发生在此时此地的——猛袭!! 所有黑衣人只能在冻结的时间里看着这一拳发生,然后以天花板的巨大撞击声结束。 按住铁块肩膀的那人高高摔下,这辈子脖子再也别想回复正常的角度。 同一时间,至少有七、八人的手同时往外衣深处急掏。 没枪! 所有人表情冻结的瞬间,一个最壮硕的黑衣人从铁块后方猛力挥拳。 铁块没花时间躲开,只是用更快的速度、更长的拳击响应。 那种声音,绝对不正常。 低沈,郁闷,直达脑髓深处的共鸣。 运气极差的壮汉上身往后倾斜,以奇怪的姿势倒摔在地。 不再立体的脸孔上,汩汩冒出鲜艳的血泡。 「站好。」 铁块只说了这两个字,却没再动手。 刚刚那两拳,已经说得很明白。 所有黑衣人全都停止呼吸,不由自主往后退退退,直到背脊碰上冰冷的墙。 一个刚刚摆好挥拳姿势的黑衣人僵在铁块面前,一动也不敢动。 铁块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按下加护病房旁的开门红钮。 走了进去,做好他今天做到一半的事。 当铁块走出来的时候,那两排黑衣人还是维持刚刚的姿势。 没有人叫,没有人逃跑。 直到他们眼睁睁看着铁块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时,全都软倒在地上。 一股浓郁的烟硝味久久不散。 23. 伤口还是裂开来了,流了很多血。 小恩用任何人都能做到的程度,拙劣地帮铁块处理好伤口。 然而铁块还是发了高烧。 浴巾早就沾满了血,这单调过头的房间又什么都缺。 小恩将干净的衣服泡热水,拧干,反复帮铁块擦拭发烫的身体。 一到中午,小恩便出门买吃的、消炎药,还提了个热水壶回来。 铁块足足发烧了两天,意识不清地昏睡。 唯一醒转的少数时间,都把握在吃东西、喝盐水上。 到了第三天,铁块可以自己坐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这房间多了很多东西。 几件在连锁成衣店买的宽大新T恤,折好的几条新毛巾、热水瓶、吹风机、粉红色的抱枕、橘色塑料水桶……一份没有拆过的牛皮纸袋。 还有还有,一个缩睡在地上的女孩。 铁块感受着背上的伤口,稍微用指腹碰了碰,竟比预期要快上三倍结痂。 以前受到这种程度的伤,不昏个十天是绝对醒不了的。 一切都是躺在地上的女孩。 比起杀人不眨眼、又无话可说的自己,这女孩恐怕才是稀奇的存在吧。 「……」 铁块拎起半桶盐水,走到阳台,在自然的热风下认真呼吸。 渴了,就喝。 饱了,便停。 他没有太多过去可以回忆,无法刻意地思索什么。 只是想起了一首歌。 等到半桶盐水都空了,铁块转身进屋,抱起刚睡醒的小恩。 十分钟后,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裂了条缝。 那晚,铁块没有留下小恩。 小恩也没有说什么。 读完了新故事,拿了十六张钞票,便穿起鞋子。 「房间这些东西……」铁块犹疑了一下,干脆将皮包整个递了过去。 「不用了,我送你。」小恩微笑,打开门就走。 她走了。 他看着她走。 门关上,然后是小心翼翼踩着锈蚀铁梯的轻响。 铁块侧着身躺下。 或许是因为这几天都在昏昏睡睡,铁块翻来覆去,就是无法真正入眠。 一睁眼,满屋子的东西让他有点不习惯。 却也无法讨厌。 一阖眼,就想坐起来。 从来他就不感寂寞。 只是现在,铁块的背又开始痛了。 24. 这几天除了待在铁块家,小恩什么也没做。 看着昏睡的铁块,虽然不理他,他也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但如果她走了,他的复原肯定会拖上好几天吧。 「铁块需要我。」 每当小恩这么想,她就忍不住到浴室换条热毛巾。 不知道是看了哪部小说还是漫画,曾提到这种安于照顾病人的心态也是一种心理疾病。有点像是扮家家酒上了瘾,或者该说是母爱过盛。 以前读的时候,小恩只觉得那种描述是作家为了情节需要所伪造的角色情绪。 她现在倒是有一点懂了。 只是铁块一点也没有收留她的意思,让她有点失落。 但也不是不能接受。至少铁块也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 他自始至终都给了钱,这样也很好。她再不能接受男人无条件进入她的身体。 扪心自问,要说对铁块没有特殊的感情,是骗人的。 跟一个挥拳如枪的杀手奇异地相遇……不,应该说是被他捡回家,然后在极度尴尬的情况下念了没头没尾的、疑似专属杀手的故事给他听,然后然后又做了爱。接下来的情节也很不普通,目睹他杀了人,再演变成自己也参与其中。 超现实。 却又比以往自己的人生中任何一个残酷的片段都更贴近真实。 尤其离开了那单调的房间后,那种感觉尤其强烈。 回想在电视里发生的所有爱情故事,都够虚伪的了。 编剧竭力保持女主角身体上的清白无垢,谈的都是若有似无的暧昧情愫。 当然每个通则都可以找到蚊子大小的例外。日剧「神啊!请多给我一点时间」里的深田恭子,就是个援交妹没错——但也不过是个只卖一次就中标的援交妹。 而不是一直卖一直卖一直卖。 在这种标准下,小恩绝对是恐怖报应剧里的角色,背景是盛竹如故弄玄虚的口白。无法期待有什么好的结局。像她这样的人最适合相信还有来世。 在抵达来世之前,要做些什么打发时间好呢? 小恩喃喃自语:「什么都好,至少不想再被欺负了。」 便利商店门口,咬着过期热狗的长飞丸扑了过来。 25. 一批鲜奶刚到,小恩帮忙上架下架。 「这几天都没看到妳。」 「嗯,熬夜加班的关系。」 「熬夜念故事?」 「也不是……啦。」 女工读生察觉到小恩疲惫脸色背后,有一点「想要被多问一些些」的颜色。 那颜色,似曾相识。 「喂,妳跟老板谈恋爱了喔?」女工读生轻轻推了她一下。 「没。」她很快就否认。 「骗人!」 「真的没有啦。」 小恩有点小高兴,但脸一定是红了:「只不过他受伤了,又没什么朋友帮他忙,所以我就负责照顾他。」 「真的只是那样吗?妳的表情好像不只是这样而已喔。」女工读生逗弄她:「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啦?做了吗做了吗?」 小恩的脸红到不行。 好怪。 这件事她几乎可以跟任何一个付得起钱的人做,却唯独不知道怎么跟这个连名字也没问过的女工读生启齿。 「什么也没做。」小恩生硬地说,却点点头。 这一迟疑,只见女工读生用力瞪大眼睛。 「真的做了喔!」女工读生诧异。 「没做啦!」小恩气呼呼道。 鲜奶早就排好了,刚刚过期的饭团跟便当也给下了架。 依照规定这些食物都得销毁,但店长可没在理会,工读生想吃多少尽管拿。 店门口,两人喝着过期两小时的巧克力牛奶,啃着过期四十分钟的鲔鱼寿司。 小恩慢吞吞地看着蓝色的工作备忘录,将这几天错过的进度赶上。 女工读生看着小恩的侧脸,淡淡的粉装透着一股彷佛刚洗过澡的香气。 就连同样是女孩的自己,也好想亲一口。 「好可惜喔。」女工读生杵着小脸。 「什么好可惜?」小恩别回头。 「好可惜妳的老板是个瞎子,不然他看妳这么年轻漂亮,一定会追妳的。」 「妳真的很好笑耶。」小恩笑了出来。 「真的啊,如果我像妳一样漂亮就好了,就不必跟八筒在那边写来写去,他一定一下子就主动追我了。」 「我却很羡慕你们可以这样用笔说话啊,至少你们还有一个方式可以无话不聊。而且妳不是不漂亮,只是我花比较多的时间打扮啦。」 此时,一辆警车缓缓停在便利商店门口。 两个深夜巡逻的警察下车,厚重的车门带上的声音既沈闷又懒惫。 警察走向门口的签到簿,一胖一瘦。 小恩的视线正好穿过女工读生的发际,与其中一名较瘦的警察四目相接。 那一瞬间,小恩的脸彷佛被重重摔了一巴掌。 「……」警察面无表情,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两个警察签好了巡逻签到本,伸着懒腰走进便利商店的饮料柜报到。 女工读生见状,吐吐舌头:「我忙一下。」赶快进店。 小恩没有一丝犹豫,站起来就走。 脑中一片空白这六个字是最偷懒的修辞,却最适合小恩此刻的状态。 完全是本能,就像蟑螂看到蓝白拖会反射性逃走,她越走越喘,越走越快。 错就错在,她的本能够敏锐了,却还不够聪明。 两分钟后,警车在十字路口拦住了只是直直向前走的小恩。 坐在副座的胖警察打开门,下车,冷冷瞥了小恩一眼,就径自走到路边抽烟。 车门却没关上。 驾驶座旁的车窗降下。 瘦警察没开口,眼神却说话了。 小恩像是给套中圈索的绵羊,呆呆坐进车,呆呆看着瘦警察将皮带解开。 拉炼拉下,将裤子褪至膝盖。 瘦警察轻轻拍小恩的头,慢慢将她的头压下。 小恩开始做她最熟悉也是最讨厌的事。 车子里没有音乐,没有广播,及有偶而来自勤务中心的无线电广播。 沉默的汽车空调里弥漫着中年大叔独有的尿臊味,与和着口水的滋滋砸砸声。 瘦警察压着她的头,有时放松,有时用力到她快要窒息,发出哀求似的鼻音。 「那店员是妳朋友?」 小恩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 「长得还可以,也有在卖吧?」瘦警察抓的她的头发,不让上来。 小恩只能拼命摇头。 「少来了,像妳这种烂货有什么正经朋友?」他的手更用力了。 小恩只觉得那东西顶到喉咙深处,呛得快吐了。 挣扎的眼泪从眼角扩散。 「不管她有没有在卖,也不管妳用什么方法……弄一包K粉给她还是什么的都好,我给妳三天时间。」瘦警察的手使劲地压、压、压,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三天后,我会接到一通检举电话,是妳打给我的,要检举什么,妳应该比我清楚吧?」 小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那东西都快顶到食道了,泪腺被刺激得又酸又麻,小恩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如果妳没有照办,别以为我会把妳送去保护管束那什么烂地方……妳这种烂货根本也不在乎,是不是?」一想到自己因收贿遭降职处分,调到这区干了这种深夜巡逻的烂缺,瘦警察忍不住将小恩的头当皮球拍。 越拍越大力,越拍也越硬。 最后射出来的时候,他跟以前一样默不作声,捏捏她涨红的脸。 要强忍着咳嗽冲动的她全部都吃下去。 「三天,我没接到妳的检举电话,我就把妳是个什么样的烂货告诉妳的新朋友,让妳比吐出来的东西还要烂。」瘦警察慢条斯理拉上裤子,看都不看她一眼。 小恩呆呆地看着自己发烫的手。 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放心,等我把妳的朋友搞得跟妳一样烂,以后妳们就可以真正交心,就永远分不开了。」瘦警察摸摸她的脸,拍拍。 车门打开,不过不是小恩下车。 而是瘦警察从口袋里摸出根烟,走到路灯下等待。 这次胖警察塞了进来,裤裆下早就高高隆起了。 「下去啊。」 他皱眉,看着眼神茫然的小恩。 等到她再度回过神,脸上都是咸腥的泡沫,一个人蹲在路边。 警车愉快离去,车尾灯嘻皮笑脸刺着她的眼。 地上留下一小包白色粉末。 擦干脸。 她想哭。 却没有办法流出眼泪。 她用手指挖起自己的眼睛,没有办法。 将整张脸埋进膝盖里,还是没有办法。 就是哭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的颜色萧然褪换。 当她捡起地上的白色粉末那一剎那,她有种自己活该被作践的感觉。 26. 她回到小旅社,整整洗了两个小时的澡。 不是为了清洗身上那股不道德的脏,只是想让热水冲着从头到脚,不要停下来。冲到手指都发皱了,脚趾红得发肿了,她还是停不下来。 连最简单的愿望都无法达成。 这个世界上没有神,至少没有好的神。她早就一清二楚。 但连自己都这么看不起自己,她在接受时,还缺乏最基本的痛苦。 ——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她凝视镜子里充满雾气的自己时,觉得不意外的陌生。 既然如此…… 热水贴着头发而下,她打开透明的夹练袋,往下倒出白色粉末。 「我才不要自杀,也不会拖妳下水。」 小恩看着白色的粉末在排水口塞成了糊状。 几分钟前,她还想一口气吞掉这堆不明的白色粉末结束生命,却说不出理由。 烂货本来就该用烂货的方式活着,不需要用好女孩的标准提早走一步。 只是那间便利商店,再也无法过去了吧。 想到这里忍不住有点沮丧。 刻意不擦干身体,从浴室出来后就这么摔在床上睡觉。 醒来时,她的呼吸干枯灼热,好像有块沙漠躺在她的肺里。 浑身发抖下了床,一边哆嗦,一边穿上衣柜里最薄的衣服,走下楼。 「妳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柜台后的老板正在打盹,瞄了她一眼。 她什么也没回。 开始走,走走走,往这个城市的另一头走去。 这个城市几乎比白天还亮。 无以数计的霓红灯,刺眼的,一次次鞭笞着这城市。 经历了一百六十七个喷嚏,她终于跋涉到上帝遗忘在这城市的另一道裂缝。 黑巷,暗梯。 四楼。 还没敲门,门就以极快的速度打开。 铁块穿着她送的素色黑T恤,赤着脚。 「你正要出门……杀人吗?」小恩的声音,轻到快飘了起来。 铁块摇摇头:「我听到楼梯声。」 小恩点点头,唇齿苍白。 「我发烧了。」 铁块伸手,但还没摸到小恩的额头就不自然停住了。 「可以在你这里待一下下吗?」她看着他的脚:「就一下下。」 摇摇晃晃的,彷佛随时都会摔倒。 「没关系。」 铁块侧过身,让小恩自己走进屋子。 小恩缩在角落,瑟簌抱着一条大毛巾。 「对不起,才一天就回来了。」 「没关系。」 「我可以喝水吗?」 铁块从热水瓶里倒了一杯给她。 「你有好一点吗?」她捧着热水,小心翼翼沾了一小口。 「有。」 「还会痛吗?」 「偶尔。」 「要我念故事给你听吗?」 铁块摇摇头。 「要做吗?」 铁块摇摇头。 「要的话,我可以做。」 铁块摇摇头,但是从皮包里拿出十六张钞票拿给小恩。 小恩将钞票推了回去。 「在我之前,都是谁念故事给你听的?」 她想问,很久了。 铁块没有回答,也没有回避她泛红的眼睛。 「是个女人吗?」 铁块点点头。理所当然是吧。 「那……那个女人呢?」尽管昏昏沉沉的,小恩还是很想知道。 「喝水,休息。」铁块不想回答。或许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想杀人的时候,我也没叫你先休息啊。」小恩打了个失控的喷嚏,红着鼻子说:「我现在想问问题,换你配合我了。」 「……喝水,休息。」 「她是什么样的女人啊?」 「……很安静。」 很安静?小恩有点不安。 那不就是跟自己不一样类型的女人吗? 「为什么后来找我,不找她了?」她小心翼翼地问,眼睛不敢直视他。 「她不见了。」铁块的声音稍微轻了点。 不见了? 真是相当铁块式的回答。 「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不是。」 「你们也做了很多次吧。」 「嗯。」 「她陪你很久吗?几年?几个月?」 铁块像是愣了一下,然后陷入长达一分钟的沉默思索。 「忘了。」 最后,他只能这么说。 但这个答案的背后意义,多半是段相当相当久的时间。 久到让人不觉得有仔细计算的必要。 「你喜欢她吗?」 「也许。」 「那,你以后还会继续找我念故事吗?」 「会。」 铁块没有犹豫,让她有一点高兴。 她可以说对他一无所知,却对他所说的一切感到莫名的信任。 如果他还愿意找她念故事,那么,自己或许还有一点点用吧。 ——即使这样的工作谁都可以胜任。 「那,你喜欢杀人吗?」 「这是我的工作。」 「你不会害怕吗?不,你害怕过吗?」 「这是我的工作。」 「你都怎么接工作的?」 「我租了个信箱,里面会有名字、地点、跟钱。」 「谁放了钱进去?」 「那是别人的工作。」 「你认识杀手月吗?」 「知道,不认识。」 大概是看在小恩发烧的份上,铁块罕见地回答了好几个句子。 有的句子里头甚至还有逗号,大概是连明天跟后天的额度也提前预支出来了。 小恩有点感动。也有点晕。 铁块将她抱到舒服的躺椅上,走到浴室里,拧了一条热毛巾。 模仿着前几天小恩反复对他做的那些,铁块慢慢擦拭着她的身体。 她几乎要哭了。 「对不起,我可能要睡一下了。」小恩闭上眼睛,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男人都只喜欢听她叫,没一个喜欢她流泪。 只要她一哭,就是她该滚的时候了。 「妳睡,我下去买药。」铁块想起两条街外,有一间连锁药局。 「不要。」小恩有点吃惊自己的举动,小指软弱无力勾着铁块的手。 「……」 「等我睡着以后,再过一下下再走好不好?」小恩不敢睁开眼睛,努力地说:「我很怕我死掉的时候,旁边没有人。」 「好。」铁块没有犹豫,坐下来。 像一块安静的铁。 27.(恶搞版) 大约做了七个梦,每个梦,都充满了坏男人。 每个坏男人都对她做尽不像人的事。 小恩醒来时,房间有点不对劲。 铁块一丝不挂站在自己面前,像铜像,更像……正在罚站。 「铁块,你怎么了?」 「我在罚站。」 「为什么要罚站?」 「因为还没三万人。」 小恩东张西望,什么三万人? 「铁块,你怪怪的。」 「不是我怪,是金牛角怪。」 小恩听不懂,什么是金牛角? 这句话从铁块的嘴里说出来,好……好不搭嘎的感觉喔。 此时,铁块开始穿衣服,一身乌漆妈黑,好像要出门的样子。 「铁块,你又要出去杀人了吗?」 「嗯,你要喝什么,我顺便买回来?胚芽奶茶?还是舒跑?」 小恩几乎说不出话来。 铁块今天太多话了,句子里竟然有好几个标点符号! 「我好怕……你怎么了?」 「没,我要去司法岛打鲁夫了,去去就来。」 「为什么要打鲁夫?」小恩快哭了:「你好怪,你真的好怪喔!你是假的!假的!你把真的铁块怎么了!」 铁块没有说话,只是从床底下拿出一顶奇怪的牛角帽,戴在头上。 然后,用手在面前「凭空」打开一扇门。 小恩傻眼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铁块走进那扇奇怪的门里。 关上。 从此,铁块再没有回来过。 27. 半夜里,小恩吃了药,情况稍微控制住。 到了第二天,小恩却烧得更厉害了。 无计可施的铁块,虽然看起来没有特别的情绪波动,背上却猛烈地痛了起来。 那个该死的弹孔明明就结痂,还出了层薄薄的软膜,怎会突然发痛起来? 他看着一直昏睡的小恩,不晓得她会不会就这样睡着睡着,就醒不过来了。 小恩勉强醒转的时候,铁块就扶起她喝温水,喂她吃感冒药。 醒不过来的时候,铁块一直用热毛巾擦拭着她全身。 照顾一个发烧的女孩,竟然比杀十个黑道头目还要棘手。 到了晚上,铁块注意到小恩的呼吸间隔比一个小时前拉长了一倍。 这样不对。 一定不对。 「起来,我带妳去看医生。」铁块摇着小恩。 小恩昏昏沉沉睁开了眼,感觉好像有一锅煮坏的热汤在脑子里打翻了。 「老鼠在抽屉里。」小恩莫名其妙地说。 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铁块更无犹豫,抱起小恩就走。 不管哪一家医院都好,绝不能继续由自己照顾。 铁块越走越快。 迎着有点凉的夜风,小恩在铁块的怀抱里有点舒服,幽幽睁开眼。 铁块看着她,不等拙劣的他开口,小恩便轻声说:「我有好一点了。」 「妳有特别想去的医院吗?」铁块看着远方的出租车。 「没。不必,真的。」小恩的声音就像落在池面的叶子,虚弱又勉强存在:「我肚子好饿,饿到快没力气睡觉了……」 铁块点点头,感觉到小恩想站着,便将她放下。 小恩平顺了一下呼吸,便让铁块牵着去附近摆在骑楼的一家小吃面摊。 除了两大碗馄饨面,铁块还点了很多小菜。 小恩先是慢慢喝着汤,再悄悄吃了大半碗面。 铁块将自己那碗面的热汤倒进小恩碗中,让她慢慢又喝掉,出了一身大汗。 小恩像是松了口气,抹去脸上的汗。 「我好多了。」 「坐一下,不急,等一下继续吃。」 「哪有人这样一直吃的,我已经饱了,感觉也好多了。」 「没关系,我再叫汤。」 小恩不敢说不好,便看着铁块再叫来一大碗竹笋汤,跟新的一碟小菜。 当老板端来热汤时,一辆警车正好停在对面的便利商店门口。 小恩下意识地将视线飘了过去。 两个警察下车,一胖一瘦。 胖的拿起门口的巡逻签到簿签名,瘦子走进便利商店买饮料。 她开始发抖。 无法遏止的恐惧令她几乎拿不住白色的塑料汤匙。 嘴里的热汤好像变得很腥,却又不敢吐出来。 胖警察签完名,开始讲起手机。瘦警察走出便利商店后,则点了根烟。 小恩的头垂得很低很低,低到鼻子都快碰到了汤。 她自己没有注意到的是,她的肩膀往里缩,缩到整个身体都快陷下去了。 发抖。 还是在发抖着。 铁块没有说话。 只是站了起来,走到了对街。 小恩并不知觉这一切,只是忙着发抖,有种快失禁的崩溃。 是一声不正常的巨响。 让她不由自主,像给轻轻托住下巴那般,慢慢抬起头来。 胖警察摔跪在地上,一脸看见地狱的惊吓。 瘦警察呆呆看着铁块,呆呆看着……双手紧抱右脚却无法叫出声来的胖警察。 完全看不出来刚刚那声巨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很快,铁块就用一样的语言,让小恩看了个清楚。 「你干嘛!」瘦警察慌乱地想抄起腰际的佩枪,却怎么也捞不起来。 只见铁块低着身,左一踏步,右拳毫无掩饰,高高举起。 劈柴似直直落下。 ! 又是一声怪异至极的巨响。 瘦警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膝盖完全粉碎,身体斜斜歪倒。 连痛都来不及从神经传递到中枢大脑,瘦警察就明确知道,从这一秒开始,自己这一辈子是没有指望再用双腿同时站起来了。 而对街的小恩,则是完全呆掉。 「这是……」面摊老板也傻眼了。 「靠……」几个正在吃宵夜的客人也无法置信他们所看到的画面。 铁块站在两个倒地不起的警察中间,漠然看着小恩,像是想确认什么。 但小恩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觉一股刺鼻的烟硝味猛烈灌进鼻腔。 心跳得好快好快。 于是铁块蹲下,高高举起左拳。 落下时,铁块的表情跟他正在做的事好像完全不相干。 倒是胖警察的尖叫声划破了僵硬的空间,将亿万痛苦带回现实。 他几乎吐出了自己的内脏。 「你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杀警察可是……可……别杀我!别杀我!」 瘦警察狂唉狂叫,却没有一点逃的可能。 铁块轻轻转向他,高高举起右拳。 「喂……喂!」 ! 冒着烟硝的拳落下时,这警察倒是百分之百吐出了自己的内脏。 瘦有瘦的好处。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间急诊室,有能力为他们延续一个小时以上的性命。 在那之前,他们还有大约八到十分钟的时间可以好好感受——痛。 铁块将拳头往他们的身上抹了抹,既不慢,也不快地站了起来,走回面摊。 奇异的举止招致奇异的反应。 没有人打手机报警。 没有人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他们只是看着铁块将三迭小菜吃完,就连老板在找钱时也分毫不差。 不知道是真的很冷静还是都市人过度的冷漠。一切都保持原先的运作。 铁块牵着小恩,慢慢地走在街上。 小恩不再发抖,感冒高烧的不适也在刚刚激烈的心跳中消失无踪。 夜风变得很暖。 不知不觉,从铁块牵着小恩变成了小恩牵着铁块,而他们并没有往特定的方向前进,只是胡乱游荡。小恩的脸早已爬满泪水。 行经第十六个十字路口时,她终于大哭了起来。 铁块很沉默,就这样站着看她哭,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可不可以……不要再给我钱了……」 小恩哭得,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 她的手,握得铁块好痛。 「好。」 28. 死了两个警察。 却没有想象中喧嚣了十几条街的警笛声,这城市迟钝得可怕。 或者,冷酷到变成一种持续性的异常。 两人慢慢回到租屋。一进门,立刻像动物一样交配。 结束后,两人像用看电视一样的神态看着门板,等待蝉堡从缝底出现。 半个小时后,一个小时后,一个半小时后,两人的眼皮越来越重。 但除了隔壁住户分分秒秒传来的「蓝雨」歌声,什么也没渗透进这房。 看样子,临时起意的杀人行为并无法召唤蝉堡的出现。 铁块竟等到睡着。 小恩静静看了他好一会。 这个男人,用一种她摸不着头绪的方式表达了他的体贴。 即使无法确实理解这男人的行止,但她想象不出,如果那种极端的残暴不能称为浪漫……那,什么是呢? 若这是小恩的一厢情愿,那么,这笃定是她最满足的一厢情愿了。 为此,小恩小心翼翼将四肢脱离他的身体,穿好衣服离去。 她可以是这男人泄欲的充气娃娃,也可以是呆板的读书机器。 但绝对不能让这男人厌腻她。 就算是短暂而不明的依存关系,能尽量拉长保存期限就尽量吧。 只是第二天还不到晚上,小恩拎着两个便当,再度出现在门口。 门是开的,因为铁块听见了楼梯的震动声。 第三天中午,小恩拎着一大袋零食,迫不及待出现在门口。 门还是开的。杀手的耳朵可灵得很。 第四天晚上做完爱后,铁块一言不发出门,留下小恩一个人呆坐在房里。 就在小恩考虑是否应该离开时,铁块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支未拆封的新牙刷。 「留下来。」铁块将牙刷放在小恩的掌心。 不是个问句。 这辈子,小恩第一次因为太幸福流出了眼泪。 29. 小恩从此住在铁块那里。 第一个改变,就是房间多了很多件很多件衣服。 「对不起,我把衣服通通折在地上就好了。」她吐舌。 「没关系。」铁块眉头轻皱。 一个小时后,铁块在阳台绑上五条绳子,让小恩啼笑皆非地挂满衣服裙子。 铁块白天出去晃荡,小恩有时跟,有时努力克制自己别跟,免得被讨厌。 她发现铁块很喜欢看海,可以一个人静静坐在堤防上注视大海三个小时。 她不晓得大海有什么好看,但她很乐意缩在海风的斜纹里,陪着铁块发呆。 起初很无聊,小恩经常看到打瞌睡。 久了,皮肤黏了,鼻腔咸了,头发润了,心也平静了。 但还是常常睡着。 铁块杀人的时候,她也跟了几次。 远远的,看着铁块在停车场将一个上了年纪的管理员一拳打断脖子。 隔了半条街,看着铁块将一个正在吃便当的出租车司机拖出来,砸破太阳穴。 比起小恩所知道铁块以前杀掉的人,这两个看似无害的目标显得太过普通。 ——普通得未免也太无辜。 小恩没说什么,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这毕竟是她男人的工作。 就像她有时遇到了奥客,还是得硬着头皮、借着痲痹把两腿张开。 铁块也杀了几个狠角色。 但他们再狠,也从来不是赤手空拳就能爆裂一切的铁块的对手。 坐在麦当劳里,落地大玻璃,正对着「案发现场」的位置。 三个拿着开山刀逛大街的飚车族,在十字路口被铁块硬生生揍下摩托车,一刀都来不及砍,就被揍得比出连环车祸还恐怖。 「不戴安全帽,下场真的好恐怖。」小恩拿着快融化的甜筒,呆呆看着一切。 一个来台湾进行表演赛的西洋摔角选手,在大饭店电梯里与铁块近身扭打。他想对铁块施展致命的颈锁时,却被铁块以极不自然的姿势揍断了腰骨。等到电梯来到第十五层楼「登」一声打开时,摔角选手的脸整个血淋淋黏在墙上。 铁块一边擦去鼻血,一边走出电梯。 等到电梯降回大厅,引起一阵惊声尖叫时,一个女孩走到空无一人的柜台。 「对不起啰。」小恩一下子抽走电梯里的监视录像带。 这是她从电影里学到的,也是她唯一可以帮得上忙的。纵使铁块不以为意。 有时候铁块不让小恩跟,小恩就乖乖待在家里等。 如果铁块让小恩远远看着拳起拳落,她会开心上一整个礼拜。 铁块通常不会受伤,因为别人很难提防到一个没有掏枪动作的人。 但若铁块受伤了,小恩也会有一点点高兴,因为她很满足于拿着棉花棒沾着碘酒帮铁块处理伤口的感觉。只要她有用,她就更加安心。 为此,小恩还去小区大学学了紧急救护的课程,也上网了解了正确的伤口处理。急救箱里的宝贝越来越多。 在处理稍微严重一点的伤口的时候,小恩有时会胡思乱想,一个援交妹跟一个杀手同居,有什么明天可言?每一部电影每一本小说每一本漫画都不会为这种污垢组合设下好的终点,没理由也没资格。 但想着想着,小恩常笑了出来。 以前的自己,根本就不会去思考未来。 未来会不会来,根本不知道。 更何况就算是比当下还要再好一点的未来,还是不值得期待。 烂货唯一可以期待的,是下一世。 但现在呢,居然开始担心起明天,还真是够幸福的了。 或许所谓的下一世,就是指现在了吧。 30. 她看过铁块将邮局信箱打开,从里头拿出目标照片跟一迭钞票。 照片后面几乎会写上目标的作息、与可能出现的地点等辅助信息。 「你完全不知道是谁放照片跟钱进去的吗?」 「那不重要。」 也是。 铁块只需要知道这些就行了。 其余的知道太多,说不定只会对工作造成负担。 「如果你觉得钱太少了怎么办?还是要接吗?」 「没遇过这种情形。」 「你也太好讲话了吧。那你大概存了多少钱啊?」小恩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又说:「我不是要花你的钱喔,想说的话再告诉我就好了。」 「大概有两个袋子的钱。」铁块比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长度。 真是含糊的计算方式。不过,真适合铁块。 「你存钱有目标吗?比如说买房子还是……」 「我已经买下这里。」 「哇!」 「……」 「那其它呢?有想过吗?」 「妳想买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也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我自己也有一点点存款可以买啊,我只是想问一问你的规划,不能说就算了。」小恩有点慌慌张张的,她可不想让铁块因为钱讨厌她。 「我想出海。」 「出海?」 「我想买一艘小游艇。」 小恩的眼睛都亮了。游艇啊,听起来好梦幻喔! 而且一定很贵吧,难怪铁块要一直杀人杀不停。 「好棒喔,那买了游艇以后我们就可以开着它到世界各地,一边接单杀人,一边四处旅行耶!好不好!好不好!」小恩兴奋地抱住铁块,像只吃了跳跳糖的兔子。 铁块露出极其难得的微笑。 他不特别喜欢杀人,或者,该说他对杀人没特殊的感觉。 但如果在航海时有个这样的伴,应该称得上是期待了。 「对了,我可以去打工,多少赚一点帮你存钱买游艇,不管是便利商店还是大卖场还是快餐店我都可以都没问题。」 她用力吻着铁块的身体。 「……」 「不好吗?」小恩很认真地说:「如果你想要我再去援交、赚快一点,我也没关系喔,因为有你保护,我现在一点都不怕遇到不好的客人……反正遇上那种很坏的我就不做,好不好?」 铁块用看海的眼神看着小恩。 「我养妳。」 小恩又哭了。 这阵子她才想起来,原来她是个很爱哭的女孩。 闭上眼前,我不过是一朵被踩烂的花。 睁开眼,已遇见最温暖的阳光。 31. 不知是巧合还是命运的恶意,幸福就像沙漏,一边满了,一边就空了。 便利商店门口,小恩蹲在地上,抚摸着明显胖了一圈的长飞丸。 长飞丸舔着她的鞋子,有点久别相逢的热络劲。 「妳很久没来了耶。」 女工读生弯腰,递给她一杯刚冲的热阿华田。 「谢谢。我搬家了,离这边有一段距离喔,如果用走的话……我刚刚算过,至少也要走一个小时耶。」她接过,轻轻吹散浮在杯面的热气。 「用走的?」女工读生也蹲了下来,捧着刚吃到一半的维力炸酱面。 「嗯啊,我现在还蛮喜欢慢慢走的。」 「走了这么久,那妳今天是特别过来看我的吗?」 「嗯啊,想知道妳跟那个啰唆鬼有什么进展啊,嘻嘻。」 提到这,即使女工读生早有心理准备,脸色还是一暗。 「怎么了?吵架了吗?」 「不是,两个礼拜前,他突然变了一个人。」 女工读生语气深重。她早就想找个人说说了,只是一直等不到小恩。 「他跟别人在一起了吗?」小恩停止吹气。 「不是……应该说不会吧?我也不知道。」女工读生慢慢搅拌着早就不须搅拌的泡面,又说:「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只在工作备忘录里涂圈圈,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圈圈,好像在闹脾气,又有点恐怖。我在本子里问他,他还是用一大推黑色的圈圈回答我……根本就没有迹象他发生什么事,我也不敢真的开口问他啊。」 小恩愣了愣。 表面上这好像是伴家家酒等级的小问题,但放在这两个用工作备忘录本子搞暧昧的两个人身上,可是一点也不能马虎的大问题。 长飞丸乖乖坐在女工读生面前,有点躁动地吐着舌头。 女工读生夹了一筷子面放在地上,长飞丸珍惜地舔玩着。 「我不知道耶。」小恩苦笑:「要不然,妳问他白天一起打工的那个朋友?」 「我才不要咧,那不就等于告诉他,我偷偷在喜欢他了吗?」 「其实……你们应该都知道,彼此是互相喜欢的吧?」 「我有一点点觉得,可是又没有把握。有把握也不能怎样啊,难道要我跟他告白吗?」女工读生越说越生气,竟戳起面来。 嗯。 如果可以把握住幸福的话,由女孩子开口也不会怎样的吧? 小恩本想这么开口,但旋即想到自己是个烂货……虽然最近走了运,变得有点不是那么烂,但终究还是烂烂的。离题了。小恩觉得若说出由女孩主动也没什么的话,女工读生一定会看不起她吧。 「说不定过几天就会好了。」小恩尴尬地安慰她:「突然有毛病的人,就算突然好起来也……也很前后对称吧?是吧!」 「……」 「其实啊,要是那张八筒真的遇到了什么事、心情很差,还愿意这么无聊画黑圈圈给妳看,也是很在意妳的吧?」小恩设身处地想象:「如果他不在意妳,根本什么事也不必做啊,他心情不好还有空画黑圈圈,百分之百就是在撒娇,要妳多写些关心的话吧。」 「是吗?」 「是吧。」 小恩只是想到,如果铁块有一天生闷气,完全不跟自己说话,只愿意哼哼哼地比手画脚给她看,那画面一定好可爱喔。 反正,不要突然消失就好了。 「喂。」 「?」 「其实妳谈过很多恋爱吧?」 「为什么这么说?」小恩疑惑:「我不是说过,我没真正交过男朋友吗?」 「看起来像啊,妳每次给我的意见都很好耶,我听了,都情不自禁多了一些自信。」女工读生:「说不定妳只是运气不好,只要让妳遇到对的人,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小恩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因为脸上灿烂的笑说明了一切。 她好想好想跟全世界的人说,她的男人是个杀人为生的专家,很厉害的,超级厉害的。就算全世界都在追捕他们,她也甘之如饴喔。 女工读生瞪着小恩,恍然大悟尖叫:「哇!妳跟妳老板在一起了对不对!」 「……对啦。」小恩大力点头。 承认这件事真的好快乐喔,如果今晚女工读生问都没问,小恩还很苦恼该怎么自己说出来炫耀呢。走了一个多小时,不就是为了来说这件事的吗! 「嘿,你们做了吗?」女工读生跳过替她开心的部份,直接紧张地靠了过来。 「嗯。」小恩脸一阵热。 「那是什么感觉啊?」女工读生大大方方偷窥小恩的眼神。 究竟做爱是什么样的啊…… 与其回答这么难受破烂的事,不如回答,跟铁块做爱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该怎么讲耶,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我都可以。」 小恩说的时候脸红,听得毫无经验的女工读生更是涨红了脸。 没想到妳一句话就回答的超彻底……女工读生心想,当然什么话也回不了口。 很久很久,直到长飞丸再度睡着,直到小恩手中的阿华田都喝光光了,直到半碗炸酱面都见底了,女工读生才若无其事地说:「妳比我晚起步,却比我早成功,好好喔真的。」 「我啊……其实我配不上我老板,他那么好,我那么……不好。不过现在要我离开他,说什么我也不肯。」小恩捏着长飞丸毛茸茸的颈子,认真地说:「真的,现在的我什么都不要了,跟他在一起就好了。」 女工读生当然不明白这中间错综复杂的过程,也不知道小恩的过去。 但女人终究了解女人。 她很感动。 「一个男生若是喜欢一个女生,到底,会有什么表示呢?」 女工读生看着手中,沈甸甸的蓝色本子。 小恩想了想。 一个男人要喜欢一个女人,会做什么当作告白呢? 要说,他会不分青红皂白,走过街,冷着眼,帮她杀了两个混蛋吗? 她忍不住笑了。 女工读生聚精会神,竖着耳朵靠了过来。 「他会送她一只牙刷。」小恩这么说。 女工读生有点懂,又有点不懂。但是…… 「好酷喔。」 「真的很酷呢。」 32.(恶搞版) 一男一女同居,可以做的事不多。 可以一直一直做的事,更少。 做爱就是其中一件所有人都能乐在其中的事。 于是铁块就一直跟小恩做爱,一直做一直做。 做到连小恩都有点腻了。 她很害怕,铁块会不会只是想跟自己做爱,而不是真心喜欢自己? 她有了个想法。 晚上吃完了铁块带回家的水果,小恩鼓起勇气。 「铁块?」 「嗯。」 「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嗯。」 「那……这个礼拜六,我们去二水的跑水祭好吗?」 「……也好。」 于是,铁块与小恩开始打包行李,准备出发去跑水祭啰! 32. 同居四个月又十七天了。 这段期间,死在铁块拳头下的人已到了二位数。 距离游艇的梦想又靠近了一点。 铁块常常面无表情,像一块铁。 不管用多少形容词去描绘铁,铁就是铁,一个样子。 其余的都是文学家最擅长的浮滥言辞虚掩假造。 但没有表情的背后,铁块其实拥有非常丰富的情感——小恩如此想象着,也享受着。小恩幻想了很多很多。有太多的不明白,但光是想象就很感动。 例如,铁块是一个辗转受雇于各个国家的佣兵,曾经在很多国家打过仗,在无数次真枪实战的格斗中学会了用拳头杀人的最暴力。 例如,铁块是一个失意的武术家,从他拳头散发出来的猛烈烟硝味就是一种特殊内力的气味,多年前曾经失手打死过对手,于是无法行走于光明。 例如,铁块是一个国防部秘密改造的生化人,在他的体内埋有火药——所以会有烟硝味。在他的手臂埋入铁骨——所以铁块一拳就能够将人脸打烂。 她不敢问太多,她小心翼翼与铁块的过去保持距离。 就算问,也只问一点点。 他们的相处里没有电视或广播,唯一有用的电器就是冰箱与热水瓶。 小恩习惯将冰箱填满,她爱喝甜腻的饮料,铁块除了喝水,顶多喝冰啤酒。 没有电视跟广播,生活里的线条就清晰多了。 然而,这不代表绝对的安静。 有件事小恩始终很在意。 从隔壁传来的,那康康重唱张学友的蓝雨歌声一直没有间断过。 这没有什么不好,但终究是件很奇怪的事……是什么样的人,会将音响设定在重复播放同一首歌,经年累月播放呢?再好听的歌,被这么重复折磨,也会变得很腻很腻吧? 那张专辑是康康现场演唱录制的live版本,康康在唱蓝雨前,都会说上这么一段:「接下来我要唱的这首歌,原唱叫Jacky,有一次我唱这首歌给他听,他说,非常好听,所以在这张新专辑里我也收录了这首歌,张学友的,蓝雨……」 歌声开始,康康的悲情低嗓拥有独特的穿透力。 隔着一面墙,铁块与小恩不知道被穿透了几万次。 「从你买下这里,那首歌就一直住在隔壁吗?」小恩双手撑着墙,两腿打开。 「嗯。」铁块一手扣着她的肩,一手抓着她的腰,挺进。 「我是还好啦,但你听了这么久,都听不腻吗……嗯……嗯……」 「早腻了。」铁块奋力挺进,敲撞着小恩的深处。 「那我们等一下去敲门……嗯……叫他至少换一首好不好?」小恩很辛苦地说。 她的里面都被撑饱了,一下子就很酸很酸。 「隔壁没住人。」铁块反抱起小恩,将她丢在床上。 对了,他们有了一张货真价实的床。而不只是一张万用的躺椅。 「没住人……嗯……」小恩像只浣熊,牢牢抱着铁块这树干。 「没住过人,一点活着的声音也没。」铁块感受着小恩的指甲刮着他的背。 虽然擅长的不尽相同,但杀手的耳朵终究不可小觑。 没有住人,却留下永无止尽的歌声,这背后一定还有什么故事。 久了,就成了铁块与小恩相处时的背景音乐。 比空气还真实,是听觉的触感,是身体久酿的习惯。 「别管了。」铁块将头埋在她的长发里,抖擞着。 「嗯,不管了。」小恩用全身仅存的力气抱住他,迎接最后的攻击。 铁块的身上散发出浓烈的烟硝味。 如果爱情有味道。 就是这个气味了吧。 33. 白天在外面晃来晃去的时间变多了。 当杀手,铁块也没什么当杀手的自觉,一点不怎么避讳人多的地方,把这个无聊透顶的城市当作一个随处都可以用脚逛的地方。 有时候小恩觉得,铁块对「逛」这个字没有真正的想法,只是……就走来走去。 有一次小恩问铁块:「想不想一起去动物园?」 铁块说:「不想。」 「那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动物园吗?」小恩换个比较正确的问法。 「可以。」 然后两个人就去了动物园。让小恩好开心。 后来又去了好几次。 小恩对动物一点兴趣也没有,但可以跟铁块一起去大家都去约会的地方,让小恩好开心好开心,每次都打扮得漂漂亮亮、仔细画好妆才出门。 到了晚上,小恩喜欢随手从鞋盒里拿出一份蝉堡念给铁块听。 不管是哪个章节,铁块都听得津津有味,也常带着意犹未尽的微笑睡着。 一杯冰啤酒,一杯冰红茶。 一场又一场从隔壁墙后渗透流泄进屋子的蓝雨。 「你很喜欢听故事吗?」小恩的脚赖在铁块的肚子上。 「嗯。」铁块拿着冰啤酒,划过她雪白的胫骨。 「那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可以吗?」 「不过不是很好听喔。」 「没关系。」铁块喝着冰啤酒:「我想听。」 「那,我可以用我的故事,交换你的故事吗?」小恩凑了过去,一脸热切。 「……」铁块一时没有说话,毕竟自己没什么过去好提。 「开玩笑的啦,我免费说给你听。」 暖暖的,小恩靠在他的肩膀,用第三者的淡默语气叙述着不堪回忆的过往。 一个不管门怎么上锁,总是无法挡住的爸爸。 一个无论怎么哭诉哀号,总是要她噤声忍耐的妈妈。 一个对她极尽压榨之能事的警察。 一个又一个将她当成充气娃娃的男人。 故事的终点,便停泊在一个将她牵起,要她说故事的杀手。 那个杀手,拥有神秘的拳枪。 「很厉害喔,他啊,嘿嘿嘿,每一次杀了人,拳头就会冒烟呢!」 「……冒烟?」铁块愣愣的。 「又不是在说你,少臭美了啦!」 「喔。」 后来小恩重复说了好几次自己的故事,语气越来越陌生,一点感伤也留不住。 她实在是太幸福了,无法勉强自己回到过去的时间感受悲伤的情绪。 而铁块听小恩的故事时,从没有不小心睡着过。 没有评论,也没有特别的感想。这点让小恩感到安心。 某一夜,小恩翻着从网路打印下来的游艇型录。 铁块从浴室走出来,赤裸裸的,连毛巾也不披,踏了一地的水。 小恩将型录阖上,塞在床垫底下。 游艇没有想象中来得贵,一台从接近百万到上千万都有,如果要,铁块现在就可以买下基本款的那几台。但铁块好像没什么太特殊想要的东西。 所以小恩想,既然只想买游艇,那便一口气买好一点的吧。 又,小恩反倒有点不安。若太快实现游艇的梦想,好像有点太顺利了。 「铁块啊,我觉得,我们不要生小孩好不好?」小恩突然开口。 「无所谓。」铁块坐下,也不管弄湿了床。 「……」小恩噘着嘴。 「为什么?」铁块只好问。 「除了做爱,我什么也不会。除了杀人,你也什么都不懂。」小恩看着堆在墙角的空啤酒罐,懒洋洋地偎在铁块又湿又烫的胸膛,说:「我们只会生却不会教,还不如你跟我就这样烂烂的、谁也不欠的过一辈子就好了。好不好?」 「好。」 「不过你要生,我也可以生啦。」小恩摸着肚子,有点抱怨:「反正你什么也不管,老是就这样射在里面。虽然我都有定时吃药,但我看有北鼻也是迟早的事吧。」 「对不起。」铁块有点不知所措。 「没关系啦,我都……我都可以。」小恩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往铁块硬硬的肚子里钻:「你要我打掉也可以,要我生也可以。我都依你。都依你。」 心里默默决定,如果不小心怀了孕,就偷偷去打掉了吧。 顺便再请医生帮她结扎。 小恩一点也没把握把一个孩子带好,她可不想重蹈生她的那个女人的覆辙。 烂烂的人生,就在她这一代喊停罢。 「最近开始冷了。」她闻着他的呼吸。 「……有点。」他呼吸里粗重的酒精味,催眠着她的嗅觉。 「明天,我出门帮你买几件秋天的新衣服好不好?」逐渐,她有了点睡意。 「好。」 「裤子呢?也帮你买一件好吗?」 「好。」 「还是牛仔裤吗?还是那种军绿色的休闲裤?」 「都好。」 铁块侧翻了身,用他的身体囚住小恩。 她像平常一样,什么也不多想地睡着。 34. 隔天醒来,铁块已经出门。 小恩在上个月刚买的长镜前梳理打扮,弄了好久才出门。 来到初遇铁块的西门町,小恩走进牛仔潮店,仔细地挑选衣服。 她太清楚铁块的尺寸。 一伸手,再加上一个掌长。 一惦脚,再往上平翻两个掌心。 三个多小时就买了两大袋衣裤。 衣服都是黑色的,或至少是深色的,免得在街头受了伤太过显眼。 还有一件全黑的皮外套,鳄鱼皮纹在初秋的阳光底下闪耀着狂野的金亮,看起来有点狠,有点嚣张。比梁朝伟在无间道里穿的那套还帅,还有型。 「如果铁块穿着它杀人,一定酷毙了。」小恩赞叹道。 于是一点也不后悔从游艇基金里拨一点点,买下它。 回到屋子。 小恩将刚买的八卦杂志翻了两遍,又将报纸影剧版翻了两次,先睡了个觉。 醒来,夜了。 铁块还没回来。 「好饿。」小恩咕哝着,心不甘情不愿爬起。 在楼下巷口吃了碗鸡肉饭加油豆腐,喝了碗热到烫舌的笋子汤。 铁块不总是在身边,是该买条厚一点的棉被了吗? 小恩想起今天提着两袋衣服走回来时,在汉口街一段看到的寝具店。 好好笑喔,铁块不像是会随便丢东西的人,但屋子里可没一条棉被。 去年冬天铁块是怎么过的啊?就算不会生病,也没想过让自己睡得暖些吗? 吃饱了,小恩在附近的饮料铺买了杯珍奶,想起冰箱里还有点空间,于是又走到便利商店买了一手冰啤酒,这才蹦蹦跳跳回到了屋子。 打开冰箱,补齐了满满的冰啤酒。 喝着珍奶,又将杂志翻了一次,这回连平时一定略过的部份也看了个仔细。 好无聊,铁块还没回来。 「这次一定有很多人要杀。」小恩看着阳台。 风吹着晾在绳索上的衣服。两人的衣服加起来太多,都快吹不动了。 她叹气:「好可怜喔,今晚那么多人就这样死翘翘了。」 阖上杂志,忍不住倒在软软的床上:「杀那么多人,肩膀一定狠酸吧,回来一定要好好帮他按摩,不可以偷懒。」 枕头上残留着铁块的气味,她埋在里头,深深吸了一大口。 想睡了。 这阵子都很早睡,也很喜欢早睡。 小恩阖上眼睛。 少了铁块的呼吸声,墙后传来的蓝雨彷佛更清晰了,每个字都好清楚。 小恩缩着身体,像条干掉的毛毛虫。 「好冷喔。」 35. 那两袋衣服还是搁在墙角。 小恩一大早就醒了。冷醒的。 到浴室冲了个从脚趾暖到鼻尖的热水澡,在楼下转角又转角的连锁早餐店吃了份肉松蛋饼又一份热可可。好充实的一天开始。 买了份平时不会看的杂志回家,还多带了一份早餐。 十一点,小恩肚子太饿了,只好把冷掉的早餐给吃了。 「……应该买台微波炉的,随时都可以热东西吃嘛。」 小恩研究起家里插座的位置,很快又有新结论:「还要买一条延长线耶。」 那就,摆在这里好了? 就这么决定。 于是小恩出门,走路到大卖场买了台微波炉,跟一条五孔式的延长线。 经过寝具部门时,小恩在羽毛被、羊毛被、蚕丝被前来回晃了好几次。 「大家都说羽毛被比较好,可是羊毛被看起来比较暖耶。」小恩有点苦恼。 应该跟铁块讨论一下的。 随便乱买,虽然铁块一定会说不介意、无所谓、随便、没关系、都可以,但说不定会有小小的不高兴……那自己可就不贴心了。 尤其是买到粉红色太可爱的,实在跟铁块很不搭。 「就是想跟你一起挑嘛。」小恩有点高兴,将棉被放回架上。 结帐了,小恩提着微波炉跟延长线回家。 由于新鲜,晚餐就是热过的便利商店食品,打开微波炉一阵人工香气扑鼻。 吃完饭,到楼下倒个垃圾,便慌慌张张跑回家。 铁块还没回来。 「什么嘛。」小恩皱眉,摔在床上。 潦草地翻完了看了又看的杂志,抱着枕头,翻来覆去,有点睡不着。 天气真的变冷了,小恩的脚趾不住地屈缩。 她牢牢纠缠着枕头,无时无刻都存在的蓝雨变得很强烈。 变得有点讨人厌。 有点后悔没有在大卖场随便先挑条棉被。 有点生气。 一直到天亮,小恩都没有真正睡着,半睁着眼,随时准备好翻起身。 「连续杀了两天,肩膀一定很酸很酸……」她有点心疼。 洗了个热水澡,脚趾都烫红了。没有一点胃口。 翻了一下她收集铁块杀人的旧新闻剪贴簿,精神却集中不起来。 「对了,杀了两天的人,尸体一定堆到苹果日报的头版了。」 一想到这,小恩精神一振,胡乱擦干身体就出门。 架上的苹果日报还厚厚一大叠,很快翻了两次,加上很慢又翻了两次,就是没看到类似、或有一点点类似的社会凶杀新闻。 失望地回到家,看到那两大袋衣服还搁在角落,又更失望了。 这次小恩很快就睡着。只是三个小时内醒过来十五次。 晚饭时间,小恩脑子里都是棉被棉被棉被棉被。 但没有吃。 深夜里,小恩脑子里还是棉被棉被棉被棉被棉被。 但没有睡。 一直睁着眼看到天变白了为止。 36. 一天都没吃东西。 坐在浴缸边上,用热水冲脚冲了一整天。 剪贴簿翻了四次。 37. 这一天还是没有睡。 将两袋衣裤通通吊了起来,免得铁块临时要穿,会有明显的折痕。 「好帅喔。」小恩看着那黑皮外套,怜惜地抚摸着肩侧的斜光。 勉强吃了点东西,到了晚上又都吐了出来。 在床上躺到天亮,好像听见楼梯有人走动,打开门确认了十一次。 没有棉被,一直打喷嚏。 剪贴簿翻了六十二次。 38. 醒来就吃饼干。 吃完就睡。 不敢出门,所以这一天,还是没有去买棉被。 到了夜里很冷,热水澡洗了两次。 每一次都洗了一个多小时。 剪贴簿翻了一百七十五次。 蓝雨很吵。 39. 早上醒来一直打喷嚏。 不晓得为什么,赖坐在咿咿哑哑的楼梯上好几个小时。 好冷。 冬天明明就还没来。 剪贴簿连打开都没打开。 40. 蜷缩在床上好久了。彷佛未曾离开过这屋子。 隔壁那蓝雨歌声近乎喧嚣,吵得她无法阖眼。 枕头全湿了。 她知道,铁块不会回来了。 只有像他这么好的人,才会用这么温柔的方式、一声不响地离开她。 而不是赶走她。 这次又是哪里出了错? 不该跟他提起不生孩子的事吗? 还是他不喜欢她帮忙买衣服? 还是……他听腻了她重复说着的那些破烂故事? 都不是。 全部都不是。 一切只是她配不上他。她早知道的。 他值得更好的女人。 只是他留在鞋盒里的那些宝贝故事,也不带走了吗? 小恩将脸埋在枕头里。 如果他再回来。 再来回拿这只鞋盒。 她一定要跪下来,向他发誓,向他磕头,向他保证。 以后一定不再说错话了。 不再提起自己的过去了。 也不再提起生孩子那么扫兴的事了。 就专心一意当他的读故事机,当他泄欲的娃娃。 就算要跟别的女人分享他也无所谓。 真的。 真的。 「铁块……我好冷喔……我快发烧了……」 小恩没有表情地哭着:「我好怕我会一个人就这样死掉喔……」 原来,分离也是爱情的一部份。 41. 铁块再没有回来过。 三个月了。 小恩不知道铁块将钱放在哪,她从未问过。 他连邮局的信箱都换了。 换了,连神秘的委托人也不通知了,任凭一个牛皮纸袋放在里头虚耗着。 小恩偷偷打开过,里面有一小叠钞票,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照片。 她不敢动,只是放回原位。然后在下面压了一封给铁块的信。 几天后再打开,牛皮纸袋没了。 倒是写给铁块的信孤孤单单躺在里头,没有拆过的痕迹。 牛皮纸袋是铁块拿走了吗? 还是神秘的委托人拿回去了? 不管,反正铁块再没有回来过。 小恩住在巨大喧嚣的蓝雨里,一天又一天。 读着一遍又一遍的蝉堡。 想起第一个晚上,铁块还没有名字,赤裸裸坐着与赤裸裸的自己对看的画面。 就觉得很好笑。有点高兴。 是了,铁块一定也喜欢着自己,才会将这间房子留给她。 说不定只是一趟临时的远门,目标在国外,或是需要更耐心的等待。只不过铁块从没问过自己的手机,家里也没电话,自己没被通知到也是很平常的。 更可能喔,是铁块本来就是个习惯孤独的人,跟自己不一样。 像他这种酷人啊,能跟自己在一起这么久还真不容易,一定是出门透透气,回味以前一个人时候的感觉吧。 「一定是的,如果他回来了,我一定不能哭,要很平静。」小恩暗暗发誓:「哭会让人讨厌,我连问他去了哪都不要问,真的。」 为了生活,也为了那个梦,小恩又回到以前的生存方式。 她在城市的每个角落走来走去。 坐在路边,她睁大眼睛,注意每一个高大路人的脸孔。 但冬天即将过去的时候,她的眼神也迟钝了。 有时她会到海边走走,靠在堤防上看海,试着感受一下铁块正在远方某处看着同一片海的悸动。 但可惜,没了铁块在身旁,平静无波的海变得单调乏味,波涛汹涌的海则成为巨大的噪音器。常常还有警察请她离开不要寻死,也有不少无聊男子过来调戏。 有些男的,当然成了她的客人。 偶而她还会鼓起勇气,回到那间熟悉的便利商店。 那条从未尽过流浪狗义务的老狗不知做了什么,竟瘦了些,还学会了替茶叶蛋剥壳的高超技术。还,认得她的气味。 「那个八筒,应该已经没事了吧?」小恩揉揉长飞丸有点结实的颈子。 这条狗,竟然大大方方躺在柜台旁边。 「嗯,没事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女工读生整理着收银台。 「在一起了吗?」小恩让长飞丸闻着手指上剥落的粉红色。 「哎呦,哪可能啊!」 尽管如此,女工读生的脸上尽是幸福的颜色。 有没有真正在一起,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你呢?跟老板还好吗?」 「老板出了远门,我替他看家。」 「哇!」女工读生露出羡慕的表情:「听起来好高级喔。」 「……哪有。」 「不过他的眼睛不是看不到吗?怎么没有跟他出去呢?」 小恩愣了一下,幸好头低低地在跟长飞丸玩。 「他出门的时候不听故事,所以没带着我。」她的手指有些僵硬。 「好怪的人喔,不过也是啦,家里有人住着等比较好,小别胜新婚喔!」 女工读生弯腰,笑嘻嘻递给小恩一杯思乐冰。 还是一样,冰冰的。 暖暖的。 42. 再怎么受鄙视也无关紧要,只要给钱,她的两条腿谁都可以打开。 小恩遇到了一些客人,运气偶而好,偶而差些。 一个性无能的老伯伯趴在床上,舔了她的私处整个晚上。 「想尿尿了吗?尽管尿在床上没关系呦!」老伯伯满脸通红,掰开她的私处:「尿在伯伯的脸上也没问题喔,我会……我会多给你五百块!」 然后小恩就真的多拿了五百块。 一个年过七旬的严肃地方议员,用棉花棒沾酒精,一丝不苟,在她的私处涂涂抹抹了好久,十几分钟过后才面不改色、不戴套进去。 「……像你们这种出来卖的,一定要定期到医院检查,免得害人害己,毁了人家家庭。嘿!」老议员板着脸孔,一声不响地射在里面。 一个半身刺青的壮汉拿着酒瓶,插进她的私处当汽车排档杆吆喝又吆喝。 「这一招有没有很爽啊!里面有没有爽到麻麻的啊!」壮汉大笑。 小恩努力记清楚他的脸,在心中骄傲地发誓:「如果铁块回来了,我一定叫他打死你,而且不要一拳打在脸上,一共要打十几全才让你死。」 还有一个电视节目制作公司的老板。他在7-11买了一大袋圆珠冰块,一粒一粒塞进她的私处里,塞一粒给一千块钱。忍受一分钟再给一千块钱。 那晚,小恩赚了七万。 每一张钞票都小心翼翼地存了起来。 要买艘游艇,最便宜的也要八十多万。 不过那种等级的铁块一定不喜欢,要不,铁块早就买了。 小恩很少买新衣服,除非在工作时被扯烂。也很少逛街了。 为了赚更多的钱,小恩加入了几间传播妹经纪公司,接一些在私人派对上跳脱衣舞、在KTV陪客人唱歌喝酒、当然也给带出场的性工作。 在那种场合,小恩有了新的艺名,叫「茉莉」。 叫什么都无所谓了。 要紧的是茉莉超乎小恩的想象,像是人格分裂般可以跟认识才一分钟的陌生男子谈恋爱般嘘寒问暖、用上了爱情小说里那些恶心芭乐的撒娇劲、为了更多酒钱分红偶而还会假哭。 一句话,茉莉是个什么都敢玩的烂货。 「如果铁块回来了,看到游艇一定很高兴。」 她一边想着,一边用舌头将客人生殖器上的巧克力酱卷了干净。 客人拿着钞票,轻轻拍打着她的脸。 另一手拿着手机,拍下她毫无尊严的姿态。狼狈的整脸都是甜酱。 没有一个客人上她的时候,像铁块一样温柔。 没有一个客人干她的时候,把她当成出了房门还会在路边吃碗面的人。 不管在外面有多烂,被玩得有多贱。 只要小恩回到那房间,听着从隔壁的阵阵蓝雨,就有一种平安顺遂的幻觉。 有些疑问,时间给不了答案。 唯有运气。 43. 铁块离开后的第六个月,又零四天。 浓妆艳抹的小恩跟七个当红的传播妹接到了指示,到一间庭园KTV里跳艳舞。 八个传播妹算是大阵仗了,而且被一口气包下整夜。 这么阔绰的出手,是一个有黑道背景、叫「琅铛大仔」的立法委员,为两个刚刚从监狱蹲出来的小弟洗尘办的派对。 那两个小弟也不是小弟了。 脸色有点腼腆,有点迷惘,有点不知所措。眼角多了无法逆流的皱纹。 几年前为了一桩工程纠纷,他们帮琅铛大仔将两个主要竞争对手大卸八块、装入麻布袋再沉进淡水河。由于恶行重大,即使这位黑道立委用上了特权也费了七年才搞定假释。 为了树立「帮大哥扛罪是获得黑帮重视的捷径」的榜样,这洗尘派对结束后,所有传播妹都赏下去任干。 这次要服务的黑帮混混共有八个,见者有分。如果哪个传播妹被那两个身为主角的出狱小弟选到了,出场费再加三万。 这个附加条件让八个传播妹在热跳艳舞时,特别针对两个主角大抛媚眼,用身体最湿热的地方磨蹭他们,将他们的脸埋进改造过的巨乳;香汗淋漓的,几乎令两个主角窒息。 连称噪音都太恭维了的歌唱声中,八个传播妹轮流在八个急色鬼的怀里宽衣解带,说说笑笑。酒水在两嘴间亲热地交递着。 半醉的小恩手指勾着酒杯,笑吟吟向每个她叫不出名字的男人敬酒。 轮到第六个男人时,小恩的鼻息在那人怀里温柔地钻躺着,用舌头解开衣服。 突然之间,她的神智整个清醒。 虽然仅仅是依稀的气味,但她绝对不可能弄错。 烟硝。 一股淡淡的烟硝味从男客的怀里「烧」了出来。 小恩眼神从一瞬间的无比清明,又在一瞬间回复到老练的迷醉。 她亲吻着正在唱歌的男客,一面偷偷用鼻子巨细靡遗在他身上搜寻。 颈子,肩胛,胸膛,小腹…… 那气味从男客的右胸膛下侧传来,刺鼻,浓烈。 呛得小恩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 「美女,搔我痒啊?」这男客放下麦克风,色眯眯地拍拍小恩的头。 一手大力地掐着小恩发烫的乳房。 小恩湿濡的舌头从男客的胸前一路舔向右胸膛下侧。 灯光昏暗,小恩的眼睛却看得比猫头鹰还清楚。 半个清晰的红色拳印,怵目惊心地烙印在那儿。 不知怎地,原本非常享受伺候的男客有点厌倦地推开她。 小恩却立刻扑了上去。 「哥哥,带我出场好不好?」小恩闪动着哀求:「看到哥哥你,我下面突然奇$%^书*(网!&*$收集整理湿了。突然……突然就好想要喔!」双手指甲刮弄着男客敏感的乳头。 那男客怔了一下。 当所有传播妹都将所有的柔情围攻两名刚出狱的主角,这个漂亮女孩却如此待自己如此热切?他妈的,这世界上真的有那么欠干的女人! 她牵着男客的手,带着他抚摸自己的下体。 「小妹妹,哥哥可是很粗暴的喔。」他狞笑。 「我最喜欢粗暴了,拜托……拜托对我粗暴一点……」 她的吻狠狠贴上。 44. 派对还没结束,小恩就被抓进厕所吹了一次。 当所有人都醉挂在包厢时,一辆计程车将男客与小恩载到最近的汽车旅馆。 进了房间,小恩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问。 任那个酒气冲天的男客掰开自己的大腿,连前戏都懒得做做样子就插了进来。 小恩先是尽情大叫,扭动自己的身体迎合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的攻击。 不到三分钟,她的双脚死命夹住男客龙飞凤舞的背,开始哀声讨饶。 「可不可以不要再干我了……我好像快死掉了……再干下去我真的会死掉……」 「求求你求求你……快点拔出来好不好?我快发疯了……」 「不要……不要我真的不要了……不要这样看我不要……我快死掉了……」 这是什么样的讨饶声啊?简直是诱人犯罪。 于是男客更加粗鲁,最后干脆半站起来,将小恩的双脚高高擒在肩上,像打帮浦一样噗噗噗噗猛力朝下抽弄。 插得小恩满脸通红,整张脸都崩溃了。 射出前一刻,男客凶猛得像一只打了兴奋剂的狮子。 「女人,你叫什么名字?」他目露凶光。 「茉莉……」她看着自己的散乱快折断的双腿,泪光滚出。 「哭什么?」他倾注全身重量,狠狠往下压送。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好满足喔,真的好满足唷……」她哭着。 泄出那一刻,他就像一块死去多时的肥肉。 趴在小恩身上,男客所有的汗水夹带蒸腾的酒精味一鼓作气淋在她身上。 很久,小恩都说不出一句话。 男客像条被烈日晒干的蚯蚓,更是懒得发出声音。 直到男客的生殖器软到自己从小恩的私处滑了出来,连带灼热的精液也跟着阴道有气无力的蠕动流了满床,到了这种关头,男客再怎么惫懒也只好起身善后。 抽了几张卫生纸把自己那边擦了擦,再把乱七八糟的床单揩了揩,免得待会沾到自己射出的东西,乱恶一把。 「这是什么啊?」小恩迷茫地看着男客右胸下侧的红印:「好性感喔!」 「性感?」男客啐了一口:「那一拳差点要了我的命啊!」 将淅哩哗啦的卫生纸团胡乱丢在远处地上。 「?」小恩一脸迷惘,似乎还在喘息:「你在说什么啊?拳头?」 「要不真的挨了这样一记,说什么我也不信这世间上有那么硬的拳头。」男客大刺刺躺下来,看着装了大片镜子的天花板:「他妈的,只是擦到一下,肋骨就这样给我断掉,差一点就南无阿弥陀佛了……」 小恩缩着发烫的身体,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去,说:「谁那么老土啊,不用枪,用什么拳头……好好笑喔。」 「算了,不说啦!」男客拿了支烟,试了三次才点着。 小恩怜惜地摸着男客肋骨上的伤痕。 「哥哥被打是多久前的事啊?」 「半年了……」 「那……那个人呢?」 「痛扁一顿?挖操!什么人不好惹,惹到我们琅铛大仔,嘿嘿,下场怎么可能只是被痛扁一顿?」男客眯着眼,有点意兴阑珊:「他妈的不说啦,讲这些你也不懂我们当男人的辛苦。」 小恩猛点头,眼睛一直看着男客身上那消抹不去的拳印。 久久,小恩才回过神来。 「我去洗香香喔,等一下出来再帮哥哥按摩。」 她吻了男客深褐色的乳头一下,蹦蹦跳跳走进浴室。 打开莲蓬头,用最强力的热水从脸直接冲下。 热水流到脚趾的时候,已跟大海一样咸。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小恩坐在浴缸里,让滂沱雨下的激烈热水烫红身上每一寸皮肤。 默不作声的大哭,竟是如此痛苦。 五分钟后,小恩随着滚滚热气从浴室走出来。 男客的眼皮已撑到了极限,残留在体内的酒精煮沸似的烧灼他的内脏。 趴在床上,昏昏欲睡。 小恩裹着浴巾,坐在男客身旁,指尖温柔地抚摸上背。 「帮你按摩喔。」 「……唔。」 男客舒服地享受着,发出沉重的呻吟。 从没有过这样的情形,不须他开口付钱,就有这种柔情对待。 想必……自己刚刚真的把这婊子干到爽过来又翻过去吧! 「哥哥,人家下次还想要的话怎么办?」 「嘿嘿……」 「哥哥,你可不可以偶而想到人家,就来弄一下人家……」 「把你干得那么爽,还要付钱给你,嘿嘿,你会不会赚得太轻松啦?」 「好嘛……人家不跟你收钱就是了。」 足足按摩了半小时,男客终于沉沉睡去。 小恩耐着性子继续压按,直到打呼声不时震动起男客酸臭腐化的身体。 她小心翼翼下床,翻出男客放在裤袋里的手机,拔出sim卡插进自己的手机里,快速备份下所有的通讯录、简讯、还有行事历上的约会记录。放回去。 毫不犹豫打开梳妆台的抽屉,拿出原子笔在睡死了的男客手掌背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以及一句任何男人看到、都为自己的老二感到无比骄傲的肉麻话。 穿好衣服,小恩站在门边看着男客。 紧紧握着拳头,紧紧握着。 45. 回到那仅有的容身之处。 用剩下的一点力气,小恩紧紧抱住枕头,闻着那几乎不存在了的气味。 阳台上的五条吊衣绳。 没有穿过的黑色皮衣。 鞋盒里珍藏的纸片。 一尘不染的躺椅。 隔壁传来的歌声。 铁块再也不能回家了。 这个事实,比负心遗弃她还令她难受一亿倍。 她终于明白「爱一个人就是无论如何都希望他在某处过得好、得到幸福」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明白了也不再有任何意义。 当时他在哪里? 发生了什么事? 会很痛吗? 是一下下,还是拖了很久? 铁块离开房间的那天早上,自己睡得很熟很熟。 根本没有最后一眼的印象。 铁块当时有摸摸她的头吗? 有亲亲她的头发吗? 不知道。 一想到这里,小恩就难以克制心中巨大的寂寞。 哭,是唯一能形容她的字词。 除了哭,她什么也没做。 天亮了。 她跪在阳台,看着地上那一缕苍白稀薄的阳光。 这辈子她从来没有如此渴望有神的存在。 被第一个上了自己的男人抛弃的时候。 被干锁在床上的时候。 被轮暴的时候。 被痛殴的时候。 被威胁陷害女工读生的时候。 被酒瓶插进下体的时候。 那些时候全部加起来,或者,通通再发生一次也无所谓。 ……都比不上这个卑微的愿望。 「求求祢,铁块是一下下就死掉了好不好……一下下一下下就好了……」 她像一只彷徨无助的小麻雀,流下最后一滴被迫虔诚的眼泪。 阳光褪去。 蓝雨依旧。 小恩已经得到了最痛苦的坚强。 这是她的仅剩。 46. 找遍了房间,没有铁块留下任何关于存款下落的线索。 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铁块自己也从未想过没能回家的这一天吧。 算一算自己的存款,大概还有三十四万。 小恩在铁块的邮政信箱里,留下了一封信。 这次署名的对象不再是铁块。 留下四万,剩余的全都用白纸包好,放在信件底下。 要是能加上铁块的存款,事情成功的机会一定能大大增加吧。 只是若自己不涉身在内,又有什么意义呢? 「铁块,保护我。」 默祷,小恩将信箱锁上。 47. 活着,她曾经找到幸福的理由。 死去,她无法不满足这个欲望。 小恩在重庆南路翻了一整排书店的书。 在网咖里又上了一整天的网。 想知道的、该知道的,小恩努力地去了解。 很多东西都很好买到,比想象中简单太多。 时间或许更比想象中紧迫,但她还是找了时间了道别。 孤孤单单的,永远都无法习惯。 这个世界上,也许仅仅只有两个人、一条狗还跟她有淡淡的「连结」。 如果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就只有这两人一狗还会偶而想起她吧。 「六十五块。」 她数了数,将零钱放在桌上。 乳八筒将发票递给她,她随手插进柜台上的捐献箱。 随便将西红柿酱挤挤涂涂,弯下腰,一点也不在意乳八筒的想法,就将刚刚买的热狗递给早已坐好了的黄金梅利。黄金梅利一点也不懂得珍惜地乱咬吞下。 另一条热狗,她自己拿着就吃。 收银台旁,放了一本「十分钟,拥有人生第一道真气」。 怪书。 「你看起来很虚弱。」乳八筒正经八百说道。 「嗯。」那又怎样。 「你需要力量。」乳八筒看着刚刚结帐了的提神饮料,严肃地说:「但不是这种鸟鸟的力量。」 「嗯。」她吃着热狗。 「来,背对着我。」 乳八筒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反正也没事做,她便无精打采地转身。 只感觉到乳八筒伸手贴住自己的背。 「不要害羞。」 「我没有害羞。」 乳八筒就这样,用手掌贴住小恩的背。 这一贴,就是十分钟。 十分钟里,小恩吃完了热狗,喝完了提神饮料。还发了个呆。 「有没有感觉到热热的?」乳八筒有点艰辛地说。 是啦,背上是热热的,但显然只是因为一直被手掌贴着的关系吧。 「嗯。」 「有没有感觉到,一股精纯的热气从你的丹田气海钻进,然后顺着任督二脉渗透到五脏六腑,将你体内的不安定的阴柔之气慢慢融合?」 「……什么叫精纯的热气?」任督二脉是什么就算了。 「就是一股充满刚正意念的纯阳真气,像一团不会烫手、却越烧越旺的火球。不,也许也像一片充满正义感的大海——平静,却蕴藏无穷无尽的力量。」 不烫的火球还可以假装理解,但什么充满正义感的大海? 「好像有吧?」乱讲的。 「不要运气去抵抗它,让它顺着你的筋脉走。」 「我没有气可以抵抗。」 「不,每个人都有气,只是层次的分别。像我,应该就是超级厉害的。」乳八筒又开始活在一个人的世界:「喔,你不要太介意,我超级厉害是因为很特别的家族渊源,其它人都跟你一样很普通,我并不是故意说你逊。」 「嗯。」 女工读生怎么会喜欢这种罗哩叭唆的男生? 男人,就是要酷酷的,毫不废话,才…… 乳八筒注意到,小恩好像偷偷在哭。 「是我的内力太强了吗?」乳八筒汗流浃背。 「嗯。」 「那我用少一点的内力好了。」 ……然后,根本还是没分别。 「我问你,为什么你跟我讲话的时候这么罗唆,但是却不跟晚班的女工读生多讲一两句话?是在装什么酷?」小恩看着正在饮料柜与零食区间巡逻的黄金梅利,淡淡地说。 「……」 「到底为什么?」 乳八筒将手掌缓缓放下,脸色变得很古怪,好像含着一颗超级酸的酸梅。 小恩转身,调整了一下衣服。 「是她叫你来问的吗?」乳八筒的眼睛有点飘。 「不是,是我自己想知道。」小恩用坚定的眼神将他拉回。 「……我也不知道。不,也不能这么说。」 乳八筒皱眉,又恢复了他一贯不讲话会死的表情:「这件事如果要话说从头,恐怕要很久的时间,如果你想听,我也不见得有那个心情说,况且我们也还不够熟,至少,没有熟到可以让我讲出那一件事。」 小恩瞪着他:「你刚刚灌内力给我,我觉得我们应该有一点熟了。」 乳八筒完全没有一点坚持:「好吧,事情是这样的……」 事情是这样的。 扣掉其实完全不是重点的一万字前尘往事,就只剩下精辟的二十七个字: 「乳八筒以前喜欢过四个女生,全都因为他实在太罗唆了于是失败。」 小恩深深觉得,乳八筒是绝对不能当作家的人。 原本只要一棵树牺牲就能解决的故事,结果会砍掉整座哭泣的森林。 「对了这位女孩,你这么漂亮,肯定谈过恋爱吧?」乳八筒按摩着手腕。 「嗯,我谈过一次很棒的恋爱。」 「那,女生在喜欢一个男生的时候,会释放出什么讯息呢?讲出来参考一下。」他有点局促。 她看着他。 「她会苦苦哀求另一个女生,请她无论如何都要帮她问出,那男孩有没有喜欢的人。」小恩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乳八筒愣愣听着,越听,越呆。 两个人竟然无声对峙了十几秒,乳八筒的耳根子都红了。 两个等待结帐的客人奇妙地排在柜台前,看着一头乱发、趴在柜台睡觉的工读生不知如何是好。也是奇异的对峙。 「那…… 一个男生在喜欢一个女生的时候,会……?」他支支吾吾。 「他会送她一只牙刷。」她想也没想。 一只牙刷啊……乳八筒陷入无底洞的沈思。 「所以,你等于间接承认喜欢晚班的女工读生罗。」她有点高兴。 「我没有这么说。」 他突然很镇定,如果完全忽略他快烧起来的耳朵的话。 「嗯。」 「嗯?嗯什么啊?喂,你……你不要去乱讲什么喔。」 「别傻了。」 小恩拿走放在柜台上的提神饮料,认真说:「无论如何,喜欢谁,不喜欢谁,那都是你自己应该讲的话。」 转身。 登。 乳八筒怔怔看着小恩踏出便利商店。 头一次,他觉得这个从来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女孩,背影很帅。 48. 「今天的妆特别浓喔。」 「最近好几天都睡不好,用眼影压一下黑眼圈。」 长飞丸正在研究一只掉在地上的肥蛾,鼻子嗅嗅,目不转睛。 台阶上,小恩翻着新一本绿色的工作备忘录。 里面详细记录了乳八筒胡乱钻研太极拳的心得,以及女工读生对未来的不确定感。还是一样,这一男一女写的内容都巨细靡遗到了废话连篇的地步。 「再过一个月,我就要毕业了。」女工读生幽幽说道。 「恭喜你。」小恩抬起头。 「毕业有什么好?毕业以后,我就要离开台北了。」 「反正,你总不会一直在便利商店打工吧?台北又不是全世界。」 「无所谓啊,一直打工也没什么不好,转正职薪水也会提高啊。」女工读生看着被人群遗弃的、冷冷清清的大街,呆呆地说:「台北不是全世界,可是,却有一张八筒赖在这里啊。」 小恩看过工作备忘录。 再过一个月,乳八筒也要毕业了。 他毕业以后会去报社当实习记者,当然也不可能再兼差便利商店的工作了。 而女工读生还没决定将来要做什么,但家人要她先回台南老家再说。 「不管怎么说,我想带走长飞丸。」女工读生慢慢说道。 长飞丸研究着那只要死不死的肥蛾,眼皮渐渐沉了。 「它一条狗谁也不认识,留下它,不知道下一个顾店的人还会不会像我们这样,对它好,喂它东西吃,又不大管它。」 「那就带走啊。」 「可是,就这样带走长飞丸对它好像也不公平。」女工读生缩着身子,打了个小呵欠:「它本来就没有主人,一条狗就这样走来走去的,肚子饿了有人喂,过得很好。我想带它走,它可不见得愿意放弃这么自在的流浪。」 小恩低下头。 「没有人喜欢流浪。」 「嗯?」 「有人疼,谁喜欢流浪。」小恩看着终于睡着了的长飞丸,平静地说:「少一点自由,本来就是心甘情愿。」 小恩在一个日本综艺节目上看过一段奇人奇事的专访。 一只小文鸟受伤了,摔进一户人家的阳台,被一对大叔大婶细心治疗。 等到小鸟痊愈后,它就一直待在大叔的肩膀上,跳着,啄着,偶而飞起来随意盘旋几下又回到大叔肩上。大叔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它也跟着。大叔洗澡,它也跟着一起洗。一人一鸟,好得不像话。 记得大叔是这么说的。 「它想待着就待着,想走,随时都可以打开翅膀喔。」大叔温柔地抚摸小鸟。 她很感动。 不知怎地,好感动好感动。 「还有一个问题。」 「嗯?」 「我一直不敢跟八筒提我想带走长飞丸。」 「因为乳八筒自己也想带走长飞丸吗?」 「这我没问,他也没说。不过他帮它取了黄金梅利这个名字,从来都没有因为我叫它长飞丸就改叫长飞丸,所以他一定也觉得自己对他的黄金梅利有一份责任……跟权利吧?我擅自决定带走它,八筒这么重感情的人,一定会大受打击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恩想了想,又说:「如果乳八筒把话讲明,说他想带走黄金梅利呢?那时你怎么办?」 有点懊恼似的,女工读生深呼吸。 「……我不想让他带走它。」女工读生像是下了决心。 「为什么?你觉得乳八筒不会好好养长飞丸还是黄金梅利吗?」 「不是。」女工读生不知在生谁的气:「我也会想它啊!」 女工读生没有开口说的是……好烦喔,都快离开这里了,这段用沉默的千言万语筑成的暧昧情感,还没有完成到爱情的强度。 还没完成,然后就要分开了。 小恩将工作备忘录还给女工读生,笑笑:「我们来喝啤酒吧。」 「又要喝啤酒啦?」女工读生有点惊讶。 「嗯啊。」 「嗯哼。」 女工读生走进去,随便拿了两罐冰啤酒。 两个人一打开啤酒罐,各自喝了一大口。 「还是好难喝喔。」小恩苦着脸。 「真的是超级难喝的。」女工读生的眉毛都快打结了。 两人面面相觑。 然后,同时将啤酒倒进脚边的排水孔里,哈哈大笑起来。 她从没问过女工读生的名字,连名牌都没好好看过。 应该说,连想看一下的念头也没有过。 女工读生也没问过小恩的名字。 对女工读生来说,她想说就说,她不想说,没有名字也无所谓。 「我的老板,死了。」 或许被某种氛围感染,小恩突然说出来。 「死了?」女工读生还没会意过来。 「他在工作的时候出了意外,死了。」小恩 「那你……你不要紧吧?」女工读生说完立刻就后悔。 这种事,怎么可能不要紧。 「这里很痛。」小恩揪着自己的胸口。 总算是说出来了。 这个世界上,就算只有一个人听到这句话也好。 女工读生一直没敢说话,只是闷闷地将铝罐捏凹。 死这个字,距离她的世界太远太远。连安慰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对了,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可以。」 「离开台北以后,要偶而想起我喔……偶而就可以了。」 「好。」 勾勾手。 长飞丸凑了过来,在两人之间躺下。 小恩看着长飞丸的肚子,用手摸摸:「一个月是吗?」 「什么?」女工读生看着地上模糊的影子。 「没。」 手机响了。 如果一个月以后,自己居然还活着的话,就来应征这份工作吧。 49. 一台胡乱改装的白色喜美,脏脏地出现在约定的百货骑楼下。 从车子的状况看来,这年头黑道虽然依旧很景气,却也不是鸡犬升天。 车子在开进汽车旅馆前,小恩用甜到发腻的声音开口。 「哥哥,我们去买一点酒好不好?」 「喝酒啊?小心喝醉了,我找我兄弟一起搞你喔!哈哈!」 这个两天前曾上过小恩的男客,绰号黄鸡。 黄鸡是黑道立委琅铛大仔那一挂的混混,而琅铛大仔根本就是鬼道盟的老辈分。琅铛大仔二十几年还蹲过绿岛,蹲出一身病痛、跟黑到发金的身价。 借着一连串大大小小的选举漂白成功,从地方议员到立法委员,琅铛大仔一路掌握了好几桩道路重修工程的标案,钱多,小弟多,女人多,琅铛大仔在江湖上越来越有份量。 铁块,应该就是在暗杀琅铛大仔时失了手。 车子停在便利商店前,小恩很快下车又很快上来。 一手台啤,还有一瓶廉价红酒。 「喝这么多?」黄鸡看起来心情很好。 「人家用嘴喂你喝嘛。」小恩甜甜地说。 「用嘴喂的话,要喂对地方啊哈哈哈哈!」 「讨厌!」 车子驶进一间阴阴暗暗的、有闹鬼嫌疑的汽车旅馆。 行经柜台拿钥匙时,小恩头低低的,让长发盖住半张脸。 她不怕死,但很怕痛。 但更怕不成功。 然而此时此刻,她的心里没有一点害怕的感觉。 她彷佛预知到了……最坏的情况,至少今晚绝不会发生。 进了房间后,事情发生的很快,也很简单。 两人先喝了点酒,然后上了床。 擦掉身上的脏秽后,小恩帮黄鸡洗了个软绵绵又香喷喷的热水澡。 在血液循环的推波助澜下,小恩趁黄鸡不注意偷偷加在红酒里的安眠药,运作得更剧烈,更快,更符合计画。 就在黄鸡的皮肤给烫红了,他也只剩下一点点要醒不醒的意识。 又亲又吻又哄的,好不容易小恩将赤裸裸的黄鸡扶到床上,然后打开可爱的粉红色大包包,拿出四副加长型钢制手铐,将昏昏欲睡的黄鸡大字型摊锁了起来。 将房间的临睡音乐放到最大,电视也转到热闹不间断的音乐台。 「起来。」 小恩平静地说,从粉红色提包里拿出一个饰品包装纸盒。 纸盒窸窸窣窣打开,是一把比寻常样式还小一点的铁锤。 还有一把裁缝用的剪刀。 「……」黄鸡迷迷糊糊的,居然还对小恩微笑。 这两天急就章学会的犯罪知识,正好一鼓作气用在这刚刚搞过自己的人身上。 技术不是问题,至于有没有胆子真的这么做的决心——小恩有很多。 「黄鸡,从现在开始,不管我问你什么话,你都要立刻回答我,知道吗?」 「啊?」 小恩拿起铁锤,手还有点颤抖。 不过…… 「叫你说是!」 小恩大叫,朝黄鸡的脸正面狠狠锤下。 几乎没有听见什么特殊的声音,只见黄鸡的双眼立刻瞪大,大到几乎快蹦出眶来。鼻子旁的脸骨立刻碎掉,左上排的牙龈毫不废话肿了起来。 这一锤吓得小恩哭了出来,却也治好了小恩的抖手。 黄鸡整个都吓醒了。 「干!」 「闭嘴!」 又一锤落下,落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唔!」黄鸡再度瞪大眼睛,三颗牙齿立刻断掉,鼻子还稍微歪了。 用力过猛,铁锤从小恩的手摔落。 小恩将铁锤捡起,红着眼对魂飞魄散的黄鸡说:「继续乱叫的话,我一定……」 但惊恐的黄鸡一时之间根本安静不下来,全身的力气都在疯狂挣扎,手铐弄得四个床脚喀喀喀响。 小恩心中也很紧张,但她可没忘记如何让一个男人完全失去抵抗的方法—— 铁锤用下勾球的姿态,狠狠捞击黄鸡的生殖器! 咚。 那悲伤干嚎的表情就不用形容了,黄鸡的四肢更是怪异至极地扭动。 「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不准乱动也不准乱叫,知不知道!」 「是……是……」黄鸡用很微弱的声音低嚎:「你要钱吗?还是……还是……我跟你说,你最好不要动……动我,我的老大……」 说着说着眼角的酸泪往左右滑下,鼻血倒灌,黄鸡像是给呛到一样咳嗽起来。 「我知道你的老大是谁,迟早会轮到他的。」小恩努力克制心中的惊惶,有点喘气地说:「现在我问你,那个将你肋骨打断的杀手现在在哪里?」 「我跟你说,现在把我放开还来得及,如果……」 小恩无名火起,用全身的愤怒,一锤敲在黄鸡的右锁骨上。 锁骨没断,但黄鸡却痛得射出尿来。 绝对说到做到,没有犹疑,没有暧昧,省下恐吓的精神立刻用行动让对方痛苦,永远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是小恩从一堆变态犯罪小说里,自那些疯子、军官、神经病警察、魔鬼房客所表演的严刑拷打技术教学里得到的启示。 核心法门就是——让受刑人每一秒钟都极度恐惧,无法进行思考。 「如果你再不第一时间回答问题,下一次,我就一口气把你这里敲到断掉。」 小恩用锤头轻轻压着刚刚受难的锁骨。压着,压着。 「……好好好。」黄鸡痛得快吐了。 现在是什么状况?以前做过的恶梦跟现在的恐惧完全无法相比! 「算了,那好累,下次再不答,我就直接剪掉你的手指。」 小恩拿出裁缝用的大剪刀,作势剪掉黄鸡的拇指。 「拜托不要!不要!」黄鸡大骇,身子不住地挣扎抽动。 「你继续乱动啊?」小恩变了个人似的。 黄鸡立刻安静地像条尸体,斗大的冷汗从肿起来的脸上滚滚渗出。 「告诉我,那个把你肋骨打断的杀手,现在人在那里!」小恩屏住呼吸。 「他死了,被我们打死了。」 黄鸡再怎么笨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用最诚恳的、急迫的语气强调:「不过我没有份,真的,我被他一拳擦到后就痛到起不来了,之后就被送到我们大仔认识的医院急救,那个杀手被打死的时候我根本就不在场!」 小恩的心跳,有那么一两秒真真正正停了。 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难受得想立刻结束自己的性命。 在那之前…… 「他的尸体呢?」 「我不知道……也没听说……不过很可能是被送到我们大仔有股权的殡仪馆,那里有座焚化炉。」黄鸡想都没想:「以前那里就烧过不少人,处理起来很方便。」 小恩点点头。 再也止不住眼泪。 「那个杀手很强。」 「对!很厉害!」 「那他怎么会死在像你们这种混混手上!」 「不……不全是这样,那个杀手不算是我们解决的……」 「全部都给我说清楚。」 「可不可以……不要杀我,求求你我真的没有杀他,连在旁边看都没有……」 小恩像是逮到泄恨的机会,拿起大剪刀用眨眼也追不上的速度朝黄鸡的右手大拇指一剪,第一下没有断。第二下也没有断。 黄鸡剧烈喘气,脸色苍白。 第三下总算断了。 小恩将断指放在黄鸡的胸口,让他彻底感受一下。 「好好回答,你还可以有机会把断指接回去。」 小恩从粉红色提包里拿出一根针筒,用演练再三的冷酷语气说:「我从书上看来的,只要把一截空气打进你的动脉,空气就会压进你的心脏,只要一下下你就会死掉。」顿了顿,严厉地说:「如果没有死掉的话,你也会因为脑部缺氧而中风,比死还难过。」 黄鸡剧烈发抖,牙齿打颤。 「不过不要担心,你一定会死,因为我会一直注射空气。一直一直。」 小恩将针筒逼近黄鸡的眼睛,黄鸡吓得快晕过去。 「把那天发生的事,全部都说清楚!」 50. 记得那天很冷。 我们跟在大仔旁边喇赛,走到停车场等司机开车过来。 那里是十三还是第十四层的停车场,很大,里面有个卖场工程要开标。 反正就是那么回事,我们总共有十几个人,比平常多一些,因为二当家说听到风声,有人要对大仔不利,但不知道是谁。 大仔一直亏二当家,说他自己怕死别牵拖到他,但二当家什么也没说。 后来车子远远来了,突然有个人从楼梯口走出来,很高,眼睛不像人。 真的很莫名其妙,他就这样冲过来,一开始我们有点傻眼,因为他什么也没有,就只是用拳头直直揍过来。好像在开玩笑。 当时我有点想笑,但他真的很恐怖。 真的很恐怖。 你认识他吧? 他是你男人吧?那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一下子就有两个人死了,其它人都被撞开。 然后我就倒在地上。好险我倒下去了。 顺序记不得了,但马上有人开枪,但没有打中他,打到的是自己人,因为距离太近了。一下子又有人被打到肚子都破了,还有人整个脖子被打断。 二当家一直抱着大仔躲到旁边,朝车子大叫。 那个杀手抓起一个人丢向车子,车子想闪但来不及,前面玻璃都碎了。 这个时候,我躺在地上看到那个杀手好像在发呆。就是愣住了一下。 一个人总算趁着机会开枪打中杀手,好像是打中不太要紧的地方吧,他没有一下子就倒下去,而是慢慢摔倒。 二当家叫大仔快点先上车走,然后走过来自己补了第二枪,这枪打中杀手的膝盖。那个杀手连吭都没吭一声,我还以为他就这样死掉了。 后来大家跟我说我才知道,原来那个时候杀手中了箭毒,就钉在他的脖子上。 这时有第二个杀手出现了,他长得更高,更瘦,穿得很脏,披头散发走过来。 原来第二个杀手是二当家雇来的,在暗地里保护大仔用的备胎,叫什么我忘了,印象中是一种动物的名字,吃肉的……反正我们事前都不知道,还有人拿枪对着他。后来二当家解释,他不知道我们之间有没有人是叛徒,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谁也不说。 那第二个杀手是个变态。 他当场点了钱收,但还说他要把中枪的第一个杀手拖走吃掉。 我再痛也听得很清楚,他说要吃掉是真的吃掉。 二当家当然拒绝啦,他说要按江湖规矩把第一个杀手带走拷问,等问出来到底是谁雇他杀大仔的,到时候再叫第二个杀手来吃掉他也就是。 第二个杀手不肯,硬是说吃掉这个杀手也是当初交易的一部份,还说什么他也有想要的东西得从第一个杀手那里问出来。神经病。 我只想他们快点送我去医院。 本来快吵起来了,但第一个杀手突然抓着一个人的脚冲了起来,朝着第二个杀手身上揍了一拳。我们都吓了一大跳,幸好大仔已经走了。 两个杀手很快就打成一团,一下子就往旁边的楼梯转角滚了下去。 接下来我就没看到了,好像很快就结束。我真的很痛,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后来我听那些人说,第二个杀手因为箭毒太猛终于晕倒,第一个杀手在那之前被揍得很惨,他们就留他待在那里休息。二当家觉得他很有用,没有趁便宜顺手干掉他,还跟他再三保证,在处决第一个杀手以后,一定会打手机叫他来吃。 我想起来了,他的名字叫豺狼。 我觉得你要报仇的话应该找他,如果不是豺狼插手,你的男人早就把我们通通打死,然后也把大仔给干掉了。我们真的只是捡便宜的份。 不,我根本连捡便宜都称不上,我完全就很倒霉。 后来,第一个杀手……你的男人就被他们带到海边的空屋严刑逼问。 你问我怎么逼问…… 我只是听说,没有亲眼所见。 他们把他用铁炼绑在墙上,等到箭毒退了,然后……然后就拿大铁锤,把钉子一根一根钉在他身上,逼他说是什么人指使他杀大仔。 这是我们帮派处罚告密者用的钉刑,从没有人被钉超过三根还不肯把事情交代清楚。 很恐怖,真的很恐怖,即使不在现场光用听的就很吓人。据说那个杀手全身上下被钉了一百多根钉子进去,通通避开内脏硬敲在骨头上,就算命保住了整个人也报废了……对不起,我只是实话实说。 最后连敲钉子的那个人手都快没力气了,他还是什么都不说,还一直哼歌。 对,真的,一直在哼歌,我没骗你。 后来二当家不耐烦了,叫他们把他的牙齿统统敲断,他还是一直哼。 连眼睛都没睁开过。 ? 不,没有,那只豺狼一直没来吃你男人,二当家打了很多次电话都没通。 后来情况整个让人不耐烦,大家就解散,只留下两个小弟守夜。 当晚留下来守夜的人说,从没有看过那么强壮的人,快天亮的时候他甚至想靠蛮力挣脱铁炼,真的很恐怖,好像还真的被他弄断了一、两条。 守夜的小弟很害怕,想干脆开枪打死他,但那个杀手最后还是自己没了气。 没在动了。 应该就这样死掉了。 51. 故事讲完了。 小恩再多问了几个名字后,洗了个澡,也离开了。 一边走,一边哭。 那首歌,一定是蓝雨吧。 她从来没有听过铁块唱歌。 像他那么硬梆梆的人,唱起歌来一定很别扭。 好想看喔。 好想看喔。 原来铁块临死前,一直一直想着的,都是我们在房间里的样子啊。 小恩哭得很丑,哭得很用力。 真的好想看铁块唱歌的样子,然后从后面抱抱他,说不痛不痛喔…… 「可是你死的时候好孤单喔……」小恩大哭。 这下子,就连幻想出来的一线希望也没了。 都没了。 铁块真的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她好心疼,此时此刻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 她曾经想象过最可怕的事,莫过于死前孤孤单单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铁块是不是真的能从哼歌里感到不寂寞? 回到房间,小恩的耳朵紧紧贴着墙壁。 贴了整个晚上。 想象着铁块临死的那一个夜晚。 那夜,原以为可以悼祭铁块的蝉堡,却迟迟没有送来。 52. 比起铁块,黄鸡那种死法真是太便宜了。 是的,汽车旅馆留下了很多她的指纹,但她的指纹从来就没有被建档过。 监视器那方面也特别留心,拍到的应该都是一些无法辨识特征的垂首快步。 凭她,她当然不觉得自己永远能够逍遥法外。 但在被逮到之前,她还有六个名字必须处理。 据说亲手钉死铁块的混混,火山哥。 在场参与钉刑的两个混混,阿敖,跟洨鳖。 聘雇豺狼、朝铁块膝盖开枪的二当家,义雄。 暗算铁块的变态杀手,豺狼。 铁块没能得手的遗愿,琅铛大仔。 六个名字里,最容易杀掉的当然是火山哥、阿敖,跟洨鳖。 豺狼恐怕是最不可能的。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除非可以从联系豺狼的二当家义雄那里逼问出来,那就还有一点渺茫的机会。 怕死的琅铛大仔身边总是跟了好几个保镖,铁块既然也失手了,自己就更不必想。只是若可以从义雄那里逼问出琅铛大仔的动态还是弱点什么的,以她一个柔弱女子的身分要趁其不备,例如陪酒过陪宿,说不定,说不定真的有点机会。 所以关键自然是二当家义雄了。 小恩走到租用的邮政信箱面前,打开,那封信还在,三十万也没有人动过。 她将新写好的信放在旧信下面,再将从黄鸡两张提款卡里盗领出来的二十万跟自己存的三十万放在一起,用苹果日报的旧报纸包起来。 双手合十,向自己幻想出来的女神祈祷。 然后关上。 53. 不喜欢喝酒,不,应该说是厌恶至极。 但小恩毕竟还是从过去半年密集陪酒的生活里练出了好酒量。 她灌下半瓶威士忌,一瓶红酒,脸便开始发热,意识忽深忽浅。 「不能睡。」她深呼吸。 晚上九点半。 昏昏暗暗的光线下,询着黄鸡的「口供」,小恩在永吉市场的地下停车场找到了黄鸡口中的墨绿色旧BMW三系列,正好就停在一根漆上闪黄线的水泥柱旁。 她稍微抓乱头发,选了背对整个停车场的角度,靠着柱子坐下。 小恩在心中反复演练即将上演的一切。 皮包里有好几颗红白药丸,用指甲轻轻将胶囊拔开,只要将粉末加在液体里一瞬间就会化开,最多只要半小时就能让对方睡到不省人事。 下药——几乎是小恩唯一可以替铁块复仇的唯一方法。 只是为了避免被怀疑,这次小恩的背袋里并没有带着凶器,只有镶着花花绿绿水钻、乔装成情趣用品的手铐……这倒是非常冒险的一着,毕竟她的好兄弟黄鸡在汽车旅馆被注射空气脑部缺氧致死的尸体,手腕上就有明显挣扎的手铐伤痕。 「如果这一次再得手的话,其它两个人就不来这一招了。」小恩默默发誓。 一个小时过去了,该死的那个人还没来。 她很想起来上厕所。记得刚刚下来的楼梯转角就有一间。 但这样的话,万一错过了好时机可就不妙了。命运欺负她已不是一次两次。 心念一动,小恩干脆就用昏睡的姿势,就地便溺下去。 这样一来,一定更像醉倒在路边的淫乱少女了吧。小恩一点也没有感到不好意思,只是担心那个男人今晚不来取车,或是,男人不是一个人的话,自己就等于白白在这坐了一个晚上。 至于那个男人会不会因为她尿了满地,就打消占她便宜的念头? 不。 不可能的,比起就地便溺的迷醉少女,男人更贱。 十几分钟后,解除汽车防盗的啾啾声响起。 男人轻快的皮鞋声接近,小恩内心开始激动。 那是六个名字里,最让铁块直接受苦的…… 果然,是一个人。 「春夏秋冬,一天过一天,对你的思念……」 男人哼着不成调的歌走到车旁,这才发现柱子边倒了一个酩酊大醉的女孩。 看年纪,最多不过二十初头吧,还刻意浓妆艳抹的,一定不是什么正经女人。 男人闻到一股臊味,忍不住皱起愉快的眉头。 他妈的,这个女的居然在我车子旁边撒尿? 这下子不带回去好好教训一下怎么划得来! 男人蹲下来,仔细端详这女的…… 长得挺标致,啧啧,不,比标致再好一点,还挺有姿色的。 最重要是年轻,年轻的女孩紧实多了。 胸部? 男人伸手捧了捧,嗯,不是挺大,但只骑她一个晚上,没必要计较这么多吧。 骑完后,再拍着照,最后把这个醉醺醺的女人丢到随便一个骑楼下,便宜那些饥渴的游民也就是了。 打开后车门,男人将浑身酒气的女人抱了起来。 「我还要喝……我还要喝……」女人迷迷糊糊的。 「好好好!大哥带你再去喝一杯啊!」男人笑得可灿烂。 关上车门,旋转钥匙,发动。 邪恶的微笑。 下体发肿的男人不知道,自己已驶进了鬼门关。 54. 床上。 火山哥只剩下一口虚弱的气,用来回忆不算长的人生。 两个小时前,在火山哥与她在床上翻云覆雨后,便换小恩在他家翻箱倒柜。 好死不死,终于在工具箱里找到了很多可以拿来整人致死的好道具。 包括一把电动钉枪。 小恩坐在浴缸里,将身上乱七八糟的血污清洗干净。 直到现在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人有很多面,有很多可能性。居然也包括了自己。 一个小时前的对话,好像是场滥用血浆的恐怖电影。 首先是膝盖。 然后是手肘。 骨头里被硬生生钻进钢钉,那种极酸的痛苦让药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关我的事,真的!真的不关我的事!」火山哥脸色煞白。 「不关你的事?那,是谁把钉子一根根敲在铁块身上?」小恩淡淡地说。 唧——高速的金属旋转声。任谁听了都会屁滚尿流。 小恩拿着电动钉枪,一边轻率地朝火山哥右手食指与中指间的缝钻钉子进去。 啾!喀搭! 一边,慢条斯理地问问题。 鬼道盟实力坚强,与金牌老大带领的黑湖帮、冷面佛麾下的情义门、军系大老幕后操纵的洪门,号称江湖四大黑帮。 台湾黑社会生态,大抵可以从这四大帮派的合作与斗争中解剖出大概。 鬼道盟的历史长久,仅次从大陆那一脉相承过来的洪门,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众堂主各据山头,并没有像金牌老大或冷面佛那样,单一个人强势领导整个帮会。 谁也不让谁,没大没小的,让鬼道盟的武力最杂也最强。 琅铛大仔顶着立委身分,在鬼道盟里混得很好,可望问鼎两个月后的盟内即将选举出来的第十七代盟主。盟主虽只是个精神象征,也很容易成为警方扫黑的箭靶——但在江湖上,没有什么比面子还重要的了。 「到底是谁想暗杀琅铛大仔?」小恩有点累。 「饶了我吧,我真的不知道……像我这种小人物怎么会知道谁买了杀手要做掉我们老大?」火山哥一想到自己再也别想走路的膝盖,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不知道,就用猜的。」 「猜的?」 「黄鸡就是连猜都不肯猜,所以才会死得那么惨。」小恩冷冷地说:「如果你好好给我猜,说不定我会考虑一下,让你活着帮我传话。」 「……」 用猜的话,黑名单可多着。 同样参与盟主选举的还有超神经质的白吊子、专门包庇职业绑匪的薛哥、手下有两间大酒店的肥佬张、搞毒品生意的凌少。 他们当然有最直接的理由干掉呼声最高的琅铛大仔。 如果说是关系更紧绷的仇人,大概就是跟琅铛大仔在围标工程时彼此搞烂对方的另一个黑道立委王胡子。对了,这样数就不只了,还有八位黑道立委都蛮不爽琅铛大仔劫过他们的工程标,少赚了好几个亿。 但以上那些嫌疑人到底有没有不爽到要冒险宰了黑白两道通吃的琅铛大仔,就不得而知了。毕竟若没办法真的杀掉琅铛大仔,却漏了底细,可以想见琅铛大仔的手段。 「……这么说起来,铁块真的是最好的杀手。」小恩喃喃自语。 别说铁块只认邮政信箱里的牛皮纸袋里的资料跟钱,根本就不知道委托人是谁。就算铁块知道指使他的人是何方神圣,他那么硬气,也绝对不可能透露半个字。 跟这个只被钉了七针,就痛到什么都说出来的火山哥完全两样。 表面上,如果可以找到向铁块下单杀死琅铛大仔的背后黑手,就有可能找到更多替铁块报仇的资源。但小恩可不是这么想。 可能的话,她想连委托铁块的人也一起杀掉。 要不是他下了这张单,铁块也不会死。 千万别小看女人的恨。 「我猜了我猜了……一定要饶我一命,要我传什么话给我大仔都可以……」 火山哥剧烈喘气,从伤口不断冒出的鲜血不是很多,却够了。 够让他濒临崩溃了。 「铁块的尸体呢?」小恩很紧张。 「跟以前的做法一样,被送到福德殡仪馆烧了,烧了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葬了吗?」这不是小恩要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逼近眼珠子的钉枪,火山哥连眼睛都吓出冷汗。 「猜!快猜!」小恩快发疯了。 「我猜!我猜是被河水冲走了!因为大仔很怕被鬼跟,所以常常那些骨灰冲到河里,说要冲他个魂飞魄散!」火山哥第三度失禁,完全来不及编谎。 小恩尖叫,钉枪用力压着火山哥的心口。用力压着,压着! 火山哥全身紧绷,深怕一闭上眼睛就会在瞬间死去。 一分钟后,小恩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火山哥的心跳还在激烈猛跳。 「……阿敖跟洨鳖哪一个比较好杀?」小恩将电动钉枪压向火山哥的生殖器。 「洨鳖!洨鳖最好色了!他一定会……会跟我一样!」火山哥大急。 洨鳖会叫洨鳖,一定不是什么正经男人。 除了帮忙收帐,洨鳖交了好几个傻傻的女朋友,为了讨好他通通都在出卖肉体帮他赚钱。如果有反悔的,洨鳖就会用毒品控制,让女人彻底变成性交的工具。 赚到了钱,全部都被洨鳖拿去孝敬帮里的大哥,算是一种地位上的投资。 「全部都是垃圾。」小恩扣下钉枪板机,将钉子压射进火山哥的大腿骨。 火山哥没有惨叫,而是全身紧绷弓起,快要痉挛的扭曲表情。 因为他记得这个疯女人说过的话。若是大叫的话,她一紧张,就会毫不犹豫朝他的喉咙钉上一枪,保证他再也叫不出来。 许久,许久,下一个倒霉鬼洨鳖的出没习惯、平日厮混的地点都被问个一干二净后,火山哥止不住的酸泪:「姊姊……可以饶了我吧?可以吧?我都那么配合……求求……」 小恩将电动钉枪压在火山哥的额头上。 火山哥剧烈喘息,好像胸口里有颗超级定时炸弹。 「铁块有没有开口半个字?」她漠然。 「没……没有!他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我真的很崇拜他!真的!」 「他求过你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吗?」 「一点也没有!像他那种男人是绝对不会屈服的!跟我这种烂咖不一样!」 她点点头。 但是。 「铁块绝对不会说半个字的原因,除了他是真正的男人以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小恩用冷酷到连手都颤抖不已的声音,说道:「说出来会死,不说也会死!求什么也不会有用!」 喀搭! 喀搭! 喀搭! 喀搭! 喀搭! 一瞬间,火山哥的下颚被快速钉了五枪……钉到没有本事惨叫后,全身上下一共又被钉了二十八枪。每一枪都打在四肢上,避开了柔软的内脏。 痛苦得以如烈火继续蔓延。 隔天,据警方发给媒体的新闻稿中知道,这个涉嫌暴力讨债的黑道份子足足在床上煎熬了至少半小时才咽气。死前受尽种种非人的痛楚。 浴缸里残留着凶手的血手印,一大堆指纹,毛发,垃圾桶里卫生纸沾黏的体液,一切全跟两天前在汽车旅馆内发生的虐杀命案留下的证据一模一样。 但凶手,仍是个谜。 55. 抱着剪贴簿。 小恩坐在床上,看着房门,已经好几个小时。 没有蝉堡吗? 不是杀了人,就可以领到蝉堡吗? 怎么门缝底下一点影子也没有? 「铁块,你看到了吗?」 没有烟硝味。 小恩呆呆地贴着墙壁,失神地说:「我在说什么啊……你一定看到了,对,你一定在旁边保护着我,不然我怎么可能办到那种事……好贴心喔,要是我一个人做的话,一定什么也做不好的……」 没有烟硝味。 「虽然你没有一下子就死掉,但是……你一定不怎么痛,对不对?因为你就是那样啊,什么都难不倒你的,好厉害喔!那些坏人一定都吓呆了,一定!」 没有烟硝味。 「……对不起。」 没有烟硝味。 「对不起你被水冲走了,可是灵魂没有那么容易就不见的,对不对?」 没有烟硝味。 「对不起小恩好笨,太晚才发现你已经死掉了……还到处去卖,不懂得珍惜自己……你说要养我的,我却还是跑去卖了,还变得比以前还要烂……你一定很不开心对不对?」 没有烟硝味。 「对不起小恩真的好笨,你说了会养我,就不会无缘无故丢下我,我还在那里……怀疑你不好……真的好笨,笨死了……」 没有烟硝味。 「电视上都说,人死了以后,第七天会回家看看,你也有回来对不对?那天晚上我在做什么呢?你有没有摸摸我的头,说我乖?那天我有没有刚好在看蝉堡?对了,我等一下就念一次以前的蝉堡给你听喔!」 没有烟硝味。 「铁块。」 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身体晃着,晃着:「你有一点点高兴吗?小恩很努力了喔。小恩用了所有的力气在帮你报仇了喔!拼了命呢!」 还是没有。 烟硝味。 56. 凶案现场不时闪起相机的搜证声。 惨不忍睹是所有在场警察想到的第一个成语。 第二个成语是怵目惊心。 「谁第一个发现的?」川哥弯腰,检视死者开始发黑的尸体。 「死者的姊姊,她说连续两天打了电话都没接。」丞闵的声音被口罩蒙得有点含糊:「她早就约好要跟死者拿欠款,干脆自己找来了。」 川哥顺着丞闵的手指,看见死者姊姊站在封锁线外不住啜泣。 嗯。 真想过去揉揉她的肩膀。川哥叹气。 「川哥。」 「知道了。」 川哥将视线压回惨死的尸体。 全身上下没有真正致命的一处伤口。 但零零碎碎、穿肉没骨的伤口加起来…… 「被神经病盯上,就会死得拖拖拉拉的啊。」川哥皱眉。好臭。 凶器再明显不过,是扔在地上的电动钉枪。 尸体的手腕上有手铐摩擦破皮的刻痕,脚上还缠着拆下来被当作绑绳用的被单跟衣服。 手铐不在现场。 「对凶手来说,可能手铐还会继续使用,但电动钉枪却不会——电动钉枪应该是死者自己所有的吧?」川哥喃喃。 「对,这个工具箱是死者的。」 心照不宣,眼前所见的尸体,跟前几天惨死在苹果日报头版的那具尸体,一定大有关系。同样都是被这样动弹不得地铐着,然后被慢条斯理地宰掉。 「药物反应呢?」 「报告还没出来。」 「这个死者叫张曜华,也是鬼道盟的。」 川哥不意外:「他跟谁?」 「跟义雄。更上头的老大是琅铛大仔。」 「嗯。」川哥近距离细看死者的脸:「他们帮里的人知道了吗?」 至少有五枚钢钉钻进死者的脸骨、下颚、上下排齿槽。 全都围着嘴巴乱钉一通。啧啧啧,真的是太恐怖。 「不知道的话也快了吧?这里总有几个警察专给琅铛大仔通风报信的。」 「嗯。」 川哥顺着稳定的血脚印走到浴室。 浴室里留下很多血手印,明显是女人的大小。 跟汽车旅馆的惨案如出一辙。 「指纹比对,初步认为是同一个凶手。」丞闵听着无线电对讲机里的最新回报,说:「只是指纹资料库里没有建档,根本不知道是谁干的。」 「等到有嫌疑犯的时候就用得上了。」 川哥看着浴室,想象着女凶手犯案后在这里清洗血污的画面。 只有报仇,才会干得这么绝吧? 据说鬼道盟里有个著名的酷刑,叫钉刑,跟这个被「处死」的死者状态有点相像。不过鬼道盟的钉刑讲究展现行刑者的男子气忾,用的不是电动钉枪,而是传统的榔头跟钉子。 行刑者不顾被刑者的苦苦哀求,用榔头将钉子硬是敲进对方的骨头里,如果能敲足十钉,就会被帮内视为正港的男子汉。只有正港的男子汉,才有资格协助帮里管理赚钱的事业。 钉刑……看起来不是,但也不能说绝对没有关系。 下手的是女人,会不会她没有足够的力气敲钉子,所以才用电动钉枪? 如果是,那她为什么要用钉刑?是想回敬死者?还是想对鬼道盟说什么? 还是说,电动钉枪是死者的,所以拿来用也只是巧合?不,用电动钉枪在太阳穴钉两枪也可以杀死对方,为什么要花那么多力气把人家钉成蜂窝? 一定有关系。 果然还是复仇。 「川哥,鬼道盟的盟主选举好像快要举行了吧?」 「嗯。」 「那,要不要查查看这件命案跟选举有没有关系?」 「没事做的话,去查一下也好啊。」川哥随便说说。 「川哥,川哥,会不会是鬼道盟里自己干的呢?处死叛徒那种?」 「……」 当差的没有人不知道,鬼道盟养了一间很大的殡仪馆,除了赚死人钱外,偶而也替帮里烧几个人。如果这具尸体是鬼道盟自己荣誉出品的,绝不会傻傻摆在这里等警察验收。 丞闵有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矣的感觉,握拳:「说不定,这两个命案只是暴风雨前的追魂曲,背后的势力已经蠢蠢欲动,或许,这会是鬼道盟史上最惨烈自相残杀的开始!」 「那真的很严重喔。」川哥拉开褐斑点点的浴帘。 死者的皮包被扔在浴缸里,各式各样的卡片黏在缸底,就是没有提款卡。 一定是跟上次一样,存款被盗领出来。 若调出提款机的监视器画面,一定又是戴着帽子什么也看不清楚的女孩。 「对了,死者的手机呢?」 川哥突然想到,在汽车旅馆那案子里,死者黄鸡的手机也被凶手拿走了。 「不知道,没看见耶。」丞闵皱眉说:「难道川哥你怀疑是……鬼来电杀人!」 「……」川哥没有干丞闵。 连一个白眼也没给。 一个菜鸟看了这种西红柿酱乱撒不用钱的场面,还可以说得出冷笑话,意味这份鸟工作他可以干得很久。 这样,也不错。 「川哥,我觉得凶手……会把杀人搞得那么复杂,动机一定不只是报仇。」丞闵若有所思:「说不定,她有可能是想逼问死者一些秘密,例如……例如鬼道盟有份流传已久的神秘藏宝图之类的,会不会……」 丞闵边说边走出一片狼藉的浴室。 不知何时川哥正站在封锁线外,搂着火山哥哭到不行的姊姊,细心安慰着。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他走了……他这样死掉,我要怎么跟家里的人说……」那颇有姿色的女人哭得肝肠寸断,随时都会晕倒似的。 「哭吧,什么也别想,就哭吧!」川哥用力拍着她的背。拍拍,拍拍。 丞闵一向很羡慕川哥的好兴致,不,应该说是悲天悯人的性能力。 摸摸鼻子,丞闵看着地上的电动钉枪。 57. 第三次到动物园。 几只银背猩猩正值发情期,公然在数百名游客面前上演群雄争霸。 小恩吃着甜筒,并强迫铁块也吃一口。 「铁块,你跟猩猩打的话,谁会赢啊?」 「没打过。」 「我知道你没打过啊,所以我是问问看嘛!就好奇啊……」 「……」 「那假如你跟猩猩打的话,挪,就那一只坐在中间最大的那只,看起来很不爽的那只,要是你们现在打起来的话,谁会赢啊?」 铁块皱着眉头,想了想。 「应该是我。」 「哇!好厉害喔!」小恩尖叫起来。 「……」铁块没有得色,反而有点狐疑小恩在高兴什么。 不久,两人来到热带丛林馆。 一条巨大的蟒蛇盘缠在枯叶上,黑斑爬梭的鳞片底下藏着粗壮又发达的肌肉。 「那假如你跟蟒蛇打起来呢?谁会赢啊?」小恩啧啧。 「不知道。」 「哎呦,我就说是假设了啊。」 「也许是我。」 「那它如果先把你卷起来了呢?还是你会赢吗?」 「嗯。」 「真的好酷喔!连被蟒蛇缠住都可以大逆转耶!」 小恩兴奋地抱住铁块,弄得铁块整个很僵硬。 最后是非洲野生动物区。 铁块一手拿着矿泉水,一手牵着小恩,却任由她拖着不知道在走什么的他。 狮群群聚,在黄昏的暮色中显得特别慵懒,只有尾巴聊赖地挥赶苍蝇。 一只正在假寐的雄狮被顽皮的小狮子给吵醒,不悦地仰天咆哮。 「那你跟狮子打起来呢?」小恩随口问:「就刚刚叫的那只。」 「我会赢。」 小恩瞪大眼睛,铁块自己好像没什么感觉。 「真的?跟狮子?」小恩呼吸加速。 「我打过。」铁块喝水。 你该听听,当时小恩的尖叫声。 58. 小恩准备了一把刀。 韩国黑帮电影「朋友」里,曾介绍如何用刀杀人。 戏中,黑社会老大极力推荐新进小弟最好上手的杀人凶器,是生鱼片刀。 生鱼片刀钢质强度够,不容易断折。 前端尖口锋利异常,一般人光是拿着,就想赶紧放下。 除了记忆中的黑帮电影,小恩恶补的犯罪资料里,也有很多关于刀的行凶。 直劈,是一般人用刀的直觉。 但你不是行家,直劈很难劈断敌人的骨头,也很伤刀。刀子伤了不打紧,如果刀子卡在敌人的骨肉里一时拔不出来,敌人又不只一个,你就倒大霉。 所以刀要横砍,才能砍断一大片肌肉,一口气破坏纵向连结的神经组织,如果对方侥幸没死,送了医院也是终生半残。横砍,也才能将动脉整个割破,让敌人来不及送医就因失血过多而死。 然而比起劈,比起砍,真正要人命的杀法,是刺。 只要是身体柔软的地方,刀刺进去,搅破内脏,都可能致命。 心脏当然是常识里最明显的致命处,但胸前肋骨会挡住刀,很可能不是刺不进去,就是把刀折断掉。 将尖刀刺进腹部,与肋骨下方这两处,都是直达监狱特快车的好车票。 但不管是劈砍,或刺,只是要用刀子杀人,失败的机率太高了。 要暗杀,当然是从敌人的背后慢慢接近,再突如其来干他一刀。 可惜从人的背后突然砍下一刀,通常都不会致死,若有厚一点的衣服缓冲,纤维拉扯,更不容易砍出大量失血的伤口深度。 当然,多砍几刀总会死的。 问题是,小恩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对付把打架火并当喝水的黑社会份子,只有出其不意那么一刀的机会。 尤其是在鬼道盟接连死了两个成员后,所有跟黄鸡与火山哥相熟的人,都会对看起来有敌意的人留上一份心。 要接近,要给上这么一刀,谈何容易?何况是他妈的好几刀。 但刀毕竟是小恩唯一找得到的凶器。 有了宰杀黄鸡跟火山哥的经验,对于用刀杀人,小恩还是很害怕。 不用药,快速的、一刀致命这种事,小恩打从心里觉得自己一定做不好。 「我一定会失手的。」小恩呆呆看着被割了好几刀的树干。 手抖个不停。 比起暴起杀人,乔装爱上洨鳖,慢慢从当他的女人、为他卖淫赚钱开始,再寻求下药杀死洨鳖这么安全却漫长的过程,成功率高太多了。 但小恩想也不想。 她快到极限了。 报仇这种事她已无法从长计议,她随时都会崩溃。 一刀就解决了对方。 不然…… 「杀不中,就闭着眼睛见铁块吧!」 59. 过度的思念,在小恩的脸上凿出一圈又一圈的黑眼圈。 这次动手前,小恩写了一封新的信,又去了邮局一趟。 邮政信箱里的两封信还在,打开旧报纸,先前的五十万元也在。 小恩将新的信放在两封旧信上面,然后将从火山哥的提款卡里盗领出来的八万元放在原封不动的五十万元里面,现在一共是五十八万元。 妥善地用新的报纸包好。 关上,双掌合十。 依旧向幻想出来的女神祈祷。 「最少,还得再杀两个人。」 60. 夜店「未爆弹NO.99」如醉去的那一万个夜,烟雾缭绕。 一吨重的电子音乐砸得连地板都隐隐跳动,头皮发麻。 霓虹雷射拼命在众人随意晃动的舞步间制造出速度的假象。 五颜六色的调酒在刁着香烟的指尖上迅速传递,烟臭,荷尔蒙弥漫的味道。 今晚是淑女之夜,穿比基尼进场的女人可以免费获得三杯烈到发骚的调酒。 是,进场的女人是比平常多了一倍,男人看得上眼的女人却没有增加。 总是这样的。 「操他妈的,你看了火山哥的尸体没?」 「看了,神经病干的嘛!」 「我被叫去帮忙的时候,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看他死成那个样子,靠,我第一眼还以为是开玩笑!」 几个穿着叮叮当当的二十几岁男子横七竖八地坐在长沙发上抬杠,烟灰缸里挤满了黄白色的烟尸,眼神不住飘来飘去。全是鬼道盟的混混。 一个人时什么也不敢做,非得一堆人聚在一起才敢嚣张。这就是所谓的黑道。 在这样的黑道世界里想出人头地,最普遍可见几种做法。 帮大哥背黑锅蹲苦牢、在枪林弹雨时帮大哥挡子弹、冲进敌对帮派的阵营里大杀一票,但这三种都太麻烦了,不符合大家进黑帮的初衷。 所以也有几种简便的方法提供给成不了事的别三,例如定期定额孝敬大哥、将自己的女人捐给大哥使用几天、帮大哥卖点害人害己的小东西……之类的,不伤身体、却伤荷包就对了。 洨鳖跟他的狐群狗党就是这一类的黑道。 嫌暴力讨债太花力气,干脆靠纵容易控制的女人赚钱,就连别的黑道也看不起他,但又那怎样?他们的老大才不会嫌他们的钱脏。除了提供女人给干,他们晚上常窝在这种夜店,随机兜售让人神志不清却爽得要命的药丸。 当然了,也顺便物色物色下一个可以帮他们赚钱的女人。 「现在想起来还是浑身不舒服,你看,寒毛都竖起来了!」一个昨天刚在手臂上刺青的小混混皱眉,掀起衣袖展示他的鸡皮疙瘩。 「总之二当家叫我们最近小心点,有个杀手在针对我们,下一个不知道要轮到谁……」在光溜溜后脑勺上刺了「杀无赦」三个字的矮小混混,抽着快烧到嘴唇的烟。 「条子那边好像也没什么头绪。」一个大刺刺在桌上切粉的白烂嘀咕着。 「头绪个屌,靠条子逮人,还不如我们自己来……哎呦!」光头混混手中的烟终于烫到了嘴,忿忿地将烟直接踩在脚底下。 「听说是个女的,干,最好就是个女的,要是让我们给逮到了,大家先干她一轮再说,干完了就再干,干完了就关起来多干起天,干到穴都烂掉后就把她全身都给拆了,卖给器官贩子……再赚她一次钱。」洨鳖顶着一头金黄色的台客染,随口就说出恶毒的语言。 他不怀好意的眼睛一直在夜店里钻来钻去。 「还是洨鳖哥英明啊!」七、八个小混混异口同声赞叹。 这就不是拍马屁了,洨鳖的确能把女人压榨出每一分利用价值。 有几个姿色不错的女孩杂在人群中在舞池中摇头跳舞,但大多数旁边都有几只苍蝇在顾。唯独那个女的……那个戴着绿色假发、舞步有点颠颠晃晃的,嗯,明显喝多得太多。 漂亮的女人,洨鳖不顶有兴趣。 喝醉的漂亮女人,洨鳖,不,所有的男人就都很有兴趣了。 「洨鳖哥,那女的……」一个色胚手下摸着肿胀的下体。 「他妈的还要你来提醒吗?」洨鳖嘿嘿嘿,嘴角大幅上扬。 光洨鳖亲眼看到的,那疯女孩今天晚上就喝了七瓶可乐娜,还乱干了两杯别人请的调酒。大概是刚失恋了吧?一副欠人干的贱样。 「洨鳖哥,要不要去请她过来喝一杯?」光头手下摸着烫伤的嘴唇。 「他妈的还要我提醒你吗?」洨鳖哈哈大笑。 就在此时,绿发女孩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在跳舞的人群之中。 几乎,那就是没有。 好几个虎视眈眈的男人像是在抢头香一样,争着将绿发女孩扶起。两个假嘻哈垮裤男子掺扶着好像随时都会吐出来的她,慢慢走位于走廊深处的厕所。 「靠。」洨鳖呸。 想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十分钟后,那两个垮裤男子从走廊出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就像默契十足的换手,立刻又有三个走路摆摆荡荡的、看似大学生模样的大男孩晃向走廊尽头的厕所。途中故意有说有笑,但眼神可不是这么回事。 几分钟后他们若无其事回到舞池,其中一个的拉炼还忘了拉。 「靠咧,才慢一步,就变成大锅炒啦?」洨鳖啐。 「那还炒不炒啊?」刚刺青的小弟晃着手中酒瓶。 「这种便宜不去占,会有报应的!」洨鳖拍拍裤裆。 洨鳖正想多观察一下状况,立刻看到几个高大的黑人虎视眈眈地看向厕所。 ……排在那些黑人后面的话,靠,那不就松得要命! 「还不走!」洨鳖霍然站起,大家吆喝着起来。 舞池里拥挤的色胚立刻让出一道空隙,不管再怎么性冲动,谁也不敢不让这些摆明了就是黑道的混混先干。 几个混混守在走廊外瞎抬杠,恭请洨鳖一个人先进去开炮。 事实上,洨鳖有点不爽。 这种大锅炒通常都是自己第一个上,怎么今天晚上会轮到第五……还是第六名咧?操他妈的真的很度烂。这间夜店可是鬼道盟在罩的,如果等一下干完后还看到那几个爽完的混蛋,一定要狠狠踹几脚泄恨。 打开男生厕所门,绿发女孩就瘫坐在马桶上,两脚打开,内裤被褪至膝盖。 几个爽过的保险套随意扔在马桶里,但没看错的话,一股白浊液体从绿发女孩的两腿间慢慢流下,像唾沫一样涎滴在地板上。 「干是怎样?这种来路不明的女人不知道有没有病,也敢这样硬上!」 洨鳖很傻眼,现在的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卫生习惯都得重新教育。 但这种画面让洨鳖一下子就硬了。 很硬。 他解开了皮带,将裤子随便乱折放在卫生纸台上,拿了枚保险套戴上。 绿发女孩昏昏沉沉地半睁开眼。 「……」她呆呆看着眼前这个高举自己双脚的男人。 洨鳖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这个躺在马桶上被大锅炒的漂亮女孩只是回光返照,不知道是嗑了什么烂药把自己搞得这么烂。 烂,就是活该。 「喜欢吗?爸爸搞妳!」洨鳖很贱地笑,下体忽地挺进。 绿发女孩像个尚保有温度的尸体,任凭洨鳖胡乱往自己体内冲刺,一点抵抗也没有。她下垂摇晃的双手,自然而然往马桶后放摸索。 洨鳖的身体紧紧贴着女孩,让硬到快炸掉的老二自动带领他的抽插。 不久,当洨鳖干得两眼发红,全身僵硬的瞬间…… 醉到任人轮奸的绿发女孩终于撕开黏在马桶后的胶带。 61. 未免太久了。 下面原本肿得快冲破裤子,现在又扁了下去。 几个刚跟洨鳖不久的混混连站都懒得站,全都蹲在地上抽烟。 重度音爆的舞池里,殷殷盼盼的几个色胚也等得很不耐烦,不住往这里张望。 「老大怎么搞那么久?」光头混混抱怨。 「一定是爱面子啦,就算干完了也会在里面抽根烟再出来啊。」一个混混反复欣赏着自己刚刚在手臂上刺好的老虎图腾,烟都快抽完了。 「你死定了,我要跟老大说!」 「靠……」 几个混混打打闹闹的,这中间还拦了几个真的想去纾解一下的客人。 直到都快过一个小时了,不知是谁先大起胆子走向厕所,所有人都跟了。 「老大穿裤子啦,我们要进来啦!」光头混混在厕所外大声嚷嚷。 没有回应。 大家面面相觑,依稀嗅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慢吞吞一走进去,立刻就看见唯一打开门的厕间…… 一个光着屁股的男人跪在马桶前,双手下垂,头脸浸在马桶里。 腰际给刺得血肉模糊,黑黑浊浊的血滚了一地。 凶器没有被带走,就这么留在男人的肚子上。 「……那女的?」 什么那女的?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只有地上一顶绿色假发。 一个被打破的气窗,吹进隔墙外巷子的风。 62. 第五次到木栅动物园。 天气好热,两只老虎意兴阑珊地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像是假的。 小恩勾着铁块的手,朝卖饮料的园区铺子走去。 「想不想喝可乐?」 「不想。」 「那,可不可以跟我一起喝可乐?」 「可以。」 两人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一起喝着重量杯可乐。 小恩的脚踢着铁块的影子。 「铁块啊,我发现你讲话很酷。」 「……」 「很酷,是很有男子气忾啦,但偶而不那么酷的话,也很可爱喔。」 「……」 「你注意到我们两个人讲话有什么不一样吗?」 「没。」 「对,你看,你又很酷了。」 「我话少。」 「不是啦,是你的话到最后,都没有翘起来。」 「?」 「就是啊,你不会说啊、啦、呢、喔、咧、耶……这些会翘起来的字你都不说,所以有一种很严肃的感觉。没啦,我不是在说你不好,只是如果你跟我说话的方法跟和别人说话的方法都一样的话,那……那我会有点伤心。」 「那怎么办?」 「要不要你试试看,从现在开始,你讲话都在后面加上啊,就啊,好不好!」 小恩有点兴奋地抓着铁块的手。 铁块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铁块,可乐会不会太冰了?」小恩睁大眼睛,歪着头。 「不会……啊。」铁块僵硬地说。 「那,今天晚上我们去吃吉野家好不好?」 「也好……啊。」铁块的表情,比被开了一枪还难受。 小恩乐不可支,哈哈大笑。 打开门,听见蓝雨落下的声音。 她有一点高兴。 63. 小恩将关于自己的新闻都剪了下来,在铁块那本剪贴簿后面接着贴。 媒体给了她很多耸动的标题,也帮她找了很多动机。合理的,不合理的。 「疯狂女子行只影单,决战鬼道盟二十万人众」这是苹果下的标。 最扯,却意外最贴近事实。 殷殷盼盼的蝉堡始终没有送达,她有点失望。但也还好。 自己毕竟没有铁块那么特别。 话说,像她这么一个烂烂的平凡女孩怎么会暴起杀人? 动手的时候她没有时间困惑,事后却感到害怕。 如果尖刀刺出的时候正巧被发现了,那男人应该会抓住她的手吧? 要不是碰巧男人正达射精的酥麻瞬间,就算中了第一刀,也会立刻抽身而起、将刀夺下反过来把她刺死吧? 如果那男人前呼后拥的,一群人挤在厕所里嘻嘻哈哈轮暴她而不是单一个人上,那又该怎么办?自己真的有勇气在那种不预期的状况下,依旧抄起预先藏好的刀子刺进去吗? 将时间往回倒,假如那色胆包天的男人昨晚临时接到重要的电话离开夜店,自己不就白白被一堆坏男人给欺负了?想一想,这好像才是最不值得的事。 对,什么也没做,等于忘了铁块,这才是最可怕的部份。 浑身都是冷汗。 「铁块,我一点也没有忘记,你别怕。」小恩看着反复洗干净的手。 昨晚真的是不可思议。 不像平常那样拖拖拉拉,昨晚刺进那一刀的瞬间,那股真实、柔软的杀人触觉,身上每一寸毛细孔都感觉得到。 应该说,所有的意识都在那一刹那达到最敏锐,敏锐到,连那男人内脏被刺破的痛苦都从刀尖同步传送到她的身体里,过了十四个小时,还残留在她的发抖里。 只是杀了人后,她睡得很好,这让她很失望。 如果那三个惨死的恶棍能化作厉鬼来找她,要复仇什么的,该有多好…… 如此,也意味着失去身体的铁块,也会踩着刚强的脚步从地狱回到人世吧? 「鬼打鬼,他们一定打不过你的!」 一边写着第四封信,一边笑了出来。 64. 下个目标应该是一个叫阿敖的混混。 据黄鸡跟火山哥的说辞,阿敖也是个好色之徒,平常不很受帮里的重视,所以也没分到什么好处。 阿敖在加入鬼道盟之前是个惯窃,进过几次监狱,但都关不久。组织养阿敖这种废物,还给他免费的海洛因打,为的是有一天出了事推阿敖出去顶罪。 比起当时只是负责在刑场守夜的阿敖,那个朝铁块的膝盖开了一枪的二当家义雄,小恩才是真的想杀。 现在有一个绝佳的可能。 要杀那个以冷血、狡猾著称的二当家义雄,说不定就只有这个机会。 打开铁块专属的邮政信箱,里面什么也没少,就跟以前一样。 有点失望,但也有点庆幸自己并没有依赖那些东西,冒险杀人果然是对的。 小恩放进了第四封手写信,却从五十八万里抽出一万元。 「对不起,最近都没收入。」小恩歉然:「先预支一下喔。」 然后,小恩将鞋盒,那满满装了好多好多蝉堡回忆的鞋盒,放了进去。 锁上信箱,轻轻在上面一吻。 65. 上了亮彩唇蜜,戴上假睫毛,画了个鲜艳的烟熏妆,挑染了发。 选了件最性感的衣服。 小恩搭计程车来到林森北路的「佳人有约」。 那里是鬼道盟旗下最高档的情色酒店之一,最近重新装潢已进入最后阶段,两个礼拜以后就要重新营业,诚征公关小姐的广告打得明目张胆。 不管世道如何不景气,好的酒店小姐永远供不应求,因为坏的男人永远有钱。 小恩到的时候,已经有六个跟她差不多大小的女孩在经纪人的陪同下来应征,其中两个她曾在传播公司里见过,但没说过几句话,大家都忙着应付客人。有一个明显是跷课过来,还刻意不脱下可爱的高中制服引起注意。 坐在沙发上,还闻得到油漆的新味。 不知是谁起的头,女孩们抽起烟,开始聊了起来。 「听说这里抽得很凶,干部管的也很严呢。」 「不过来这里的客人都不敢欺负小姐,因为这间酒店的后台很硬。」 「那我们等于是交了保护费嘛。」 「有没有办法不做外场啊?」 「不做S的话,钱惠存的很慢喔,反正我们就挑不那么恶的出去就好啦。」 「对了这里可以常常请假吗?我好怕我男友会发现,我还得随传随到呢……」 「你男友叫你来上班的啊?」 「哪可能,他知道了不气死才怪,他很疼我的。只是他的开销很大,不偷偷来这里上班的话,根本没办法讨他开心呢。」 真笨。 像那种靠女人赚钱挥霍的男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女友在酒店上班?钱又不会平白无故生出来。只能说,寂寞的女人,真的全身上下都是弱点。 小恩没有答腔,只是自己一个人坐在旁边,静静地听。 像这样的机会万中选一。 黄鸡说,二当家义雄不好女色,也不特别眷恋权势,整个人唯一的兴趣似乎就是对琅铛大仔忠心耿耿,故此,琅铛大仔对他也百分之百信赖。 二当家义雄手底下有两百多个直属小弟,每个小弟都要混饭吃才有办法挣钱贡给他,于是鬼道盟重要的肮脏事业他都插足其中。只要琅铛大仔有钱赚的地方,他就有油水可捞。 这间帮鬼道盟大赚钱的酒店要重新开幕,可是帮里的大事。 一间酒店要成功,没有别的理由了——里面的小姐一定要又正又会玩! 记得火山哥一边吐血一边说,到时候二当家义雄一定会亲自面试每一个小姐。而所谓的面试,就是用测试小姐到底放得开放不开为理由,把小姐单独叫进房间,为所欲为一番后再决定。 当然了,义雄不可能跟每一个面试的女孩做爱,但不做爱,也可以有很多关于性的要求。好的酒店小姐未必得满足客人每一个需求,但这可是主管的面试,叫你干什么,你就得识相。 「我以前在美丽豪情上班的时候,管理干部好像跟客人是站同边的,都不管我们小姐的死活,跑台被客人催的时候还会被骂,真的很贱!」 「那这里真的会比较好吗?需要签约吗?」 「你男人是在做什么的啊?怎么花钱花很大?」 「就一般公务员啊,但是他喜欢改车,改车要花很多钱耶!不过他也常带我去很高档的地方吃饭啊,对我真的很好,也不会嫌我学历低。」 「喂喂喂,你看我这里,是不是有点皱皱的?有呴!我发现很久了,你们觉得是打针好还是雷射好?」 「我男人花钱花很凶,不过都没什么花在我身上,反正只要他多陪陪我就好啦。不要让我每次打电话都找不到人喔……」 陆陆续续,又有十几个小姐来报到,个个打扮亮丽入时,有的一看就知道是从别的酒店跳槽过来,毕竟新开幕的酒店。 大家七嘴八舌打发时间,小恩还是静静地坐着。 今天很可能会死。 她的皮包里有一把钢质良好的小剪刀。 前天她特地带去传统的磨刀店里,将刀尖、锋口磨得异常锐利,虽然是短短的一把,只要瞄准脖子上的动脉一插,割断血管还是气管的,还是可以送掉一条命。 只是插了这么一刀后,要怎么脱身? 不,根本就不可能。 只求能有时间反手给自己一刀,或是冲出窗子跳下去,一了百了。 真希望自己有那个勇气。 「今天就只有大家了吗?」一个穿着西装、五官白净的男人看着手表。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那么,大家请这边来……」五官白净的男人笑笑,请大家跟着。 女孩们跟在男人背后,高跟鞋的喀喀声凌乱地踩在还铺了层施工灰粉的地板,窃窃私语的,嘻嘻笑笑的。小恩深呼吸,在记忆里复习那男人的脸。 走过旁边都镶满镜子的穿廊,进入全酒店最大、最豪华的VIP包厢。 一个梳着油头的男人坐在包厢里,寻常的坐姿,后面没有站着一排横眉冷目的小弟,只有一张深黑色几无反光的大沙发。 那男人用不冷不热的眼神将众女孩看了一遍。 他的视线停留在每个女孩身上的时间都一样,分毫不差,却让每个女孩……即使是最老练的酒店小姐,全都不由自主避开了他的眼睛。 这个男人在火山哥跟黄鸡的手机相簿里看过。 是,没错,他就是鬼道盟琅铛大仔的最佳副手,义雄。 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男人。 66. 「全部脱光。」 义雄开口。 那男人话中有股难以抵抗的霸力,不管现场还站着其它小弟,几乎同一时间,在场二十一个女孩全都将身上的衣服解了下来。 一下子,几个妙龄女子赤裸裸站在包厢里,像是一场狮子的肉食秀。 冷气很强,每个女孩都站得很不自在。 「你出来。」义雄看着最左边的女孩。 女孩有点发抖地向前一步。 「叫什么?」义雄的眼睛低沉,看着女孩们的腿。 「张佳露。」 「做几年了?」 「两年多……」 「之前在哪里上过班?」 「在大地春风酒店。」 「那里是情义门看的场,你跳槽来这里,不怕吗?」 「我想……这里应该可以……帮我解决……」 义雄没有反应,眼睛瞥向一个看起来年纪最轻的女孩。 「你叫什么?」 「陈茵如。」 「高中念哪?」 「没有念完。」 「用左脚跳三下。」 女孩没有多想,立刻惦起左脚,僵硬地跳了三下。 义雄的眼睛看着女孩旁的女孩。 「打她两个耳光。」 女孩愣了一下,旁边的女孩也不知所以然地呆着。 义雄的眼皮似是跳了一下,女孩立刻闪电般摔了隔壁女孩一记热辣耳光。 气氛诡谲,没有一个女孩有多余的心神做真正的思考。 「会不会唱歌?」义雄看着微微喘气的女孩。 「……一点点。」 「唱几句。」 女孩唱了几句,全部都是抖音。 「有没有男朋友?」 「有……」 「男朋友做什么的?」 「还是学生。」 「你今天来,是想杀我吗?」 这个突兀至极的问题,让所有在场的女孩都愣住了。 彷佛连令冷气孔都结露的低温,又骤降了好几度。 「啊?不……没有。」女孩回答得很慌乱。 在刚刚那一瞬间,只有一个人的脚趾忽然往里揪了起来。 义雄的眼睛早就不在那女孩身上,而是轻描淡写瞥在小恩脸上。 小恩脑子一片空白。 「叫什么?」 「小恩。」 「本名?」 「李……李映彤。」 「之前在哪里工作?」 「在天哥的公司当过传播妹,还没做满半年。」 小恩想移开与义雄的四目相接,却一点也办不到。 「怎么不当传播妹要来酒店?」 「想……收入更固定一些。」 「要你做什么都可以吗?」 「不……不知道。」 义雄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冰冷。 「你今天,是来杀我的吗?」 「不是!」 小恩突然有点激动,全身绷成了一张弓。 久久,义雄不发一语,现场也没有一点声音。 「一个人在一群人面前一丝不挂的时候,最不会说谎。」 义雄的瞳孔像是两个深邃的黑洞,在那里面,好像什么都不存在。 小恩第一次,对自己出现在这里感到后悔。 「丢她。」 义雄说完,立刻有四个帮派小弟从黑暗里走出,抓住小恩的双手双脚。 小恩惊恐不已,拼命想挣扎却一点用处也没有。 四个没有表情的男人在半空中干摇了她两下,便猛力将她抛摔向左边的墙上。 ! 她重重撞在墙上。 激烈的冲撞力摔得她连尖叫都走音,内脏好像一口气挨了好几拳。 然后又重重落下。 她侧躺不起,头发盖住了半张脸,骨盆好像受伤了。 只有一个强烈到想哭出来的感觉:痛。 好痛。 「继续。」 于是四个男人再度捡起了惊慌失措的小恩,摇了摇,继续将她往墙上丢。 ! 不正常的撞击声,摔得小恩头都快裂了。 不等义雄开口,四个男人自动走上前,将摔得鼻青脸肿的小恩拉起,牢牢抓住四肢,像丢沙包一样将她摔墙。 ! ! ! ! 小恩被摔了好几次,害怕的情绪越来越混乱,尖叫声越来越失去力气。 越来越痛,越来越痛…… 让人不寒而栗的是,没有一个女孩敢尖叫、逃走,或甚至连发抖都很含蓄。 「继续丢,丢到她想讲话为止。」 没有人知道义雄的眼睛在看哪里,因为没有人敢看向他。 于是小恩又被丢了十七次。 丢到,全身都软了。 水泥墙上、地上,有好几处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红渍。 「……好痛喔……好痛……真的好痛喔……」小恩没有力气缩起身子,指尖发颤。 数不清的痛苦像钻子一样刺进她的身体,好几处都骨折了,断裂了。 皮开肉绽的,每一处都在痛,都想独立逃离。 刚刚一直抓着她丢来摔去的四个壮汉,手也酸了,汗也出了。 「这个女人你们以后不会再看到了。」 义雄扫视每个女孩的眼睛,将她们牢牢压在视线之下。 「你们全部都被录取,两个礼拜以后准时上班。」 这算是好消息吗? 「走。没把握忘记这件事的人,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话一说完,每个女孩都像大梦初醒般抓起地上的衣服,来不及穿就逃出房间。 走得干干净净。 67. 义雄冷冽残酷的第六感,让他全身上下散发出比平常更尖锐的气息。 那气息不是杀气。 他不需要。 从警方那里得来的资料全都说明同一件事,有一个年轻女孩在杀他的人。 在警方眼中所不知道的共同点就是,那些被凌虐致死的人全是当天对暗杀老大的那个杀手处刑时,在场,或有份的人。 义雄有点满意。 他的手下死得好,他们用恐怖的死亡告诉了义雄,那女人一点也不足惧。 只要给她一点机会,她就会像飞蛾扑火,迫不及待过来寻死。 「你为那个杀手报仇?」义雄微微向前。 「……」她很痛,真的很痛。 「丢她。」义雄微微向后。 四个帮派小弟踏出一步,身子就要弯下。 小恩大哭,着急地说:「对!我在帮他报仇……不要丢我……」 但四个帮派小弟见义雄没有反应,只好又将她捞起,大风车般往墙上抡去。 奇怪的巨大声响,小恩完全没有做出防御姿势的力气,就这么黏着墙跌下。 一直直接受到撞击的左手已经整个变形,鼻子断了,血腥味让她呼吸困难。 左边的膝盖完全没有感觉了。 「黄鸡、火山、洨鳖都是你杀的吧。」义雄冷眼睥睨。 「对……」小恩含糊地说。 真的不应该来的。 真的好痛喔铁块,小恩真的好痛好痛喔…… 连指甲也在痛,真的,铁块,你快点带我走好不好,这里比死还要可怕…… 「还有没有别人?」 「没有……」 「今天本来打算用什么方法杀我?」 「……剪刀。」 义雄看着地上的皮包。 他没有叫人打开,但想必一定只是把磨利了的剪刀吧。 真的是太蠢了。 用这种方式,应该没想过要活着离开吧?所以…… 「今天,你是一定要我死了?」义雄淡淡地说。 「我要报仇……他对我很好……」小恩牙齿断了好几根。 「如果我放你走,你还会回来杀我吗?」义雄看着她。 小恩彷佛看到一线生机。 尽管她心知肚明,今天是一定要死在这里的。 只是,她真的好痛,好痛好痛,她撑不下去了。 手还可以恢复吗?骨头好像快穿出来了……不敢看。 做到这种地步,受了这么多痛,铁块在旁边看了一定会理解的吧? 就算被骗,也想…… 「求求你……放我走……放我走……我以后……以后再也不敢了……」 小恩哭着,无尽的委屈与恐惧都涌上了心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铁块了。 义雄站起来,整理一下仪容。 沙发残留的凹痕慢慢回填后,义雄随口:「想不想玩她?」 四个帮派小弟你看我,我看你。 大家进了帮派是想搞点钱,再怎么变态也有个限度,但谁也不敢答腔。 「不玩的话,就把她带去那里。」 义雄离开房间时,丢下一句:「每个人都得丢一下。」便真的走了。 每个人都得丢一下? 小恩呆呆地任四个帮派混混将她四肢抓住,像提尸体一样将她提出了房。 进了电梯,出了电梯。 小恩被扔进了早就准备好了的六人座的厢型车,后座还铺了层让人很不舒服的透明塑胶垫子。车发动,不知要往哪里去,问了也没人说。 车上的气氛实在称不上愉快,不像要放她走。 颠颠簸簸的路上,她想睡一下,可是全身都太痛了无法阖眼。 血一直流,头很昏,但骨折才真的让小恩痛到没停止过呻吟。 「我会死对不对……」小恩一直重复,声音越来越低。 没有人理。 「可不可以偷偷放我下去……我保证不会出现了……」小恩慢慢地哭。 没有人理。 过了很久,厢型车才在一间废弃空屋前停下。 那里,听得见海。 车门打开,四个男人合力将越来越重的小恩连同塑胶垫子抬出。 四个人看起来都心事重重的,跟许久前唯命是从的冷酷模样完全不一样。 小恩被一鼓作气抬到废弃空屋的二楼。 她茫茫然,在这个闻得到死亡的地方,竟有种让人心安的感觉。 为什么? 为什么会突然心安了起来呢? 四个帮派小弟突然讨论起她无法理解的事。 「真的要这样丢吗?」 「又没人看到,随便处理一下就好了。」 「干,二当家叫我们丢就丢,还想什么?越想就越不敢。」 「说真的我还真的有点不敢,我没想过要干这种事。」 「二当家让我们做,就是要让我们升了,还不懂吗?」 「这有点过火了。」 「其它人只是跑跑腿,卖点粉,二当家让我们干抛刑,是给我们机会。」 「也对,不敢干,要是让二当家知道了……」 但小恩已经没有力气去关心。 她很痛,很痛,但更委屈。 这份委屈只有一个人在意。 然后,她在恍惚之间失去了重量。 一下子就来到了地面。 刚刚好像听见了什么,就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啊。 侧着左脸趴在地上,好像有黏黏的东西一直从她的耳朵跟鼻子里一直跑出来…… 好呛喔。 ! 突然,小恩全身都剧烈痛了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对劲了。 完全没办法思考,这种疯狂的疼痛是怎么回事! 吐了一大口血,胃快速收缩着,想吐出更多东西。 眼睛快睁不开了,但还是可以感觉到自己被抬了起来,摇摇晃晃往上面去。 是楼梯。 是刚刚的楼梯吗? 「等一下换你了。」 「不,换我!先换我!」 「每个人都要丢一次,急什么?」 「一起丢,算两次吧?」 「二当家要是知道了……」 「废话不要这么多,一个人都一次,一下子就结束了。」 小恩这才发现自己被抱了起来,眼角微微睁开。 自己正靠着空荡荡的窗。 大概是二楼的高度吧?刚刚就是从这里被丢下去的吗? 不算太高,刚刚好死不了、也活不下去的高度。 有点声音。 好像是海。 风吹来的时候,有点…… 「小姐,对不起,这是你的命,别怨我们。」 「罗唆什么?快啦!」 再度失去重量。 躺在地上时,好像有一股微弱的电流在身体里扯来揪去,小恩的手指一直抽搐跳动着,呼吸也变得抽抽断断。 眼睛睁着,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闭起来。 「还有气。」 「当然还有气,还不快点。」 于是又上去。 然后又下来。 下来后再上去。 一眨眼忽溜溜下来。 最后一次高高落下时,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确实感觉到了飞行。 短暂的飞行里,听见了楼梯响。 钥匙的喀喀声。 有点潮湿。 一根绳子。 墙的后面好像有什么,一直想穿走过来。 是一首歌。 有点想不起来,但歌还是一直唱一直唱…… 一阵巨大的撞击声结束了她的飞行。 贴着地。 不晓得现在是什么姿势。 但已经没有差别,痛苦也就只剩最后一点点时间。 只是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不是死。 而是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小恩没有哭了。 她不想带着眼泪到下一世。 躺了很久。 没有人再丢她。大概是想等她确确实实死掉后再处理吧。 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痛一阵不痛一阵的,大概是某种预兆。 好寂寞。 好寂寞喔。 尽力了喔。 不可以骂我喔……虽然最后还是偷偷求饶了,但已经很勇敢了。 对不对? 小恩有点累了。 呛呛的感觉。 什么东西烧焦了吗? 远处好像有人在走动。 那气味越来越近,人影越晃越清晰。 小恩的鼻子酸了。 那人轻轻蹲了下来,摸摸她的头。 她没办法动,但确实闻到了来自指尖上那股灼热的烟硝味。 铁块,你来了。 你还记得喔,真好。 真的是有一点高兴。 「辛苦你了……呢。」那人的声音有点别扭。 小恩的眼泪流进了嘴角的微笑。 「你说……呢!」小恩用破裂的嘴唇拼出了这句话。 真的是,好开心喔。 「我带你走,好不好……啊?」 「好啊!」 海的这头。 海的那头。 一朵花。 终于靠了岸。 68. 桌上放了两张履历表,用饮料压着。 下渗的水珠在A4纸上慢慢晕开。 姓名栏上分别写着:陈可诚,杨超宁。 终于要走了。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上班的日子。 昨天在蓝色的工作备忘录上写下:「想了很久,我可以带走长飞丸吗?」 今天打开,里面回复:「对不起,黄金梅利也是我的好伙伴。」 她看着它。 结果还是场无解吗? 那条不守本分的流浪狗,趴在门口阶梯上,看着马路上偶而飞驰而过的夜车。 它两个名字都喜欢,被叫什么也无所谓。 只不过要它从此以后只能被叫一个名字,它恐怕会有点落寞。 深夜无人,她迳自拿起压在应征履历表上的啤酒罐,走到门口,坐下。 罐子上冰冷的水珠从她的指缝中渗出,滴在地上。 「那个漂亮的女孩,一次也没有来过了呢。」 有点怀念那段一起拿着空啤酒罐,坐在阶梯上嘻嘻哈哈的日子哩。 打开拉环,喝了一口。 好苦。 带着微笑将啤酒倒进脚下的排水孔,淅哩呼噜,淅哩呼噜。 然后捧着空掉的啤酒罐,按照约定,想了一下她。 有点踉跄的排气管声噗噗噗接近,一辆方向灯坏掉的摩托车缓缓停下。 男孩还戴着安全帽就下车,看样子不像是要抢超商。 女工读生看着他。 这个他,这个不知道是无敌罗唆还是超级闷锅的乳八筒,今天晚上肯定是要来跟她抢狗来着。 不管,等一下一定不能输给他。 「嗯。」乳八筒走到她面前。 「嗯?」她注意到,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牙刷。 长飞丸加黄金梅利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突兀的画面。 牙刷? 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那个。」 「嗯?」 「潮与虎早就下档了。」 「嗯。」 「黄金梅利号也被鲁夫烧掉了。」 「嗯。」 「干脆我们一起叫它,太阳狮子号,好不好?」 「好……好啊。」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罗唆啊,心跳得好快好快。 等等,为什么要一起叫? 「还有,那个,有一个还算有一点可爱的女生,就你也认识的那个。」 「所以?」 「好久以前她给我一份问卷,叫我帮她填,可是……那是一张关于化妆品的问卷,我又不懂,所以只好答应她,如果我将来有女朋友的话,一定会请她帮我把它填好,然后再交给她。」乳八筒的声音有点急促。 他突然忘了怎么在说话时好好呼吸,竟越说越喘。 「嗯。」女工读生哑口无言。 今天的八筒,多话得好反常。 「你知道,我们乡下人最讲义气,也最讲信用了。」 乳八筒拿出口袋里这张折了又折、皱得要命、随身携带数个月的问卷。 「那……你可以帮我把它填好吗?」 「……好啊。」 女工读生接过惨遭凌虐的问卷。 久久,大概三秒。 三秒,足够让麦可乔丹投进六次逆转球了。 「这算是告白吗?」她很努力才吐出这一句话。 「不算。」乳八筒艰辛地举起手中的牙刷,全身紧绷:「加上这个才算。」 「干嘛……送我牙刷?」女工读生耳根发烫。 「我想了很久,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据说这是一个男生很喜欢一个女生的时候,一定会送的礼物。」乳八筒手有点抖,递出牙刷:「应该有它的道理。」 「那……好啊。」女工读生接过,感到异常的莫名其妙。 但身体好热好热,有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冲动。 「那就是在一起了吗?」乳八筒吃力地靠近一步。 「也可以……嗯。」女工读生努力不后退。 两个人都很勇敢地看着对方。 在这个距离里,足够发生很多很多,好几年后还是难以忘记的回忆了。 至于趴在地上的那个它,不管过去是叫长飞丸,还是叫黄金梅利…… 应该不必再担心以后要被叫什么的问题了。 于是它有点酣酣地闭上眼睛。 男孩抱住女孩。 一阵淡淡的风儿吹过,狗儿忽地回头。 登。 无人经过的电动门打开。 好像是,甜甜的祝福似的…… --------------- 对不起。 我想说的是,对不起。 也许我想的跟你们不一样。 遇到一个愿意为自己牺牲生命的人,很美好,就像遇见月老里,那个愿意为你挡住子弹的男孩。 但是,遇见一个让自己愿意奉献一切的人,也是万不可求。 不是命运降临了小恩,而是小恩扑向了命运。 而不论这一切,我知道这个结局让很多美好结局的基本教义派感到失望(这个教派势力最大),因为我找不到让死者复活的咒语。 写作最煎熬的,不是竭尽心思拥抱读者,而是丢下读者。 ……尤其我用了七年才让市场拥抱了我,人最好惜福一点。 但我知道,真正做到舍弃读者的期待,才是创作再一次的起点。 再见了大家,我又要走了——因为我要成为故事之王。 杀手系列五,预告 第二十六次打开信箱,他终于收下了那些钱,满满鞋盒的蝉堡。 当然了,还有那些他真不该拆开的信。 那个女人,那个杀手,那一首歌…… 杀手,Mr. NeverDie 剩不到一分钟可以考虑。 前进差不多一定会死,但至少知道是为了什么。 转身继续活下去的话,却一定会后悔为什么不死在现在! 混帐啊……竟然哭了,现在应该要拉一下吗! 杀手,太极 我有两个影子。 这就是我人生的全部。 杀手,F 「杀手,无与伦比的自由」,用最剽悍的热血止住眼泪! 八.杀手·鹰 ——阳台上的波斯菊 有人说,他是个不爱冒险的杀手。 有人说,他只是很喜欢从容不迫的感觉。 也有人说,他没兴趣听见子弹钻进人体的声音。 综合以上,可以勾勒出他在杀手分类里的象度。 他只在距离目标三百公尺外的高楼天台上,架起狙击枪,挂上十字瞄准器,抽一口烟,等着目标自动站在死神的在线。 乍看之下,慢条斯理是他的工作态度,实际上是他对时间、地点的要求严谨的必然结果。他在第三根烟熄灭前一定能顺利完成任务。正好是三注香。 「目标」,是那些倒在血泊里尸体,共同的代号。 在任务完成后,他会放一朵花在天台上,悼念那位与他素不相识的目标。 他,杀手「鹰」。 ------- 如同科幻小说家艾西莫夫为机器人订定三大法则,委托人与杀手之间也有崇高的默契,其道德化的程度均被双方认同。 一,不能爱上目标,也不能爱上委托人。 二,不管在任何情况下,绝不透露出委托人的身分。除非委托人想杀自己灭口,否则不可危及委托人的生命。 三,下了班就不是杀手。即使喝醉了、睡梦中、做爱时,也得牢牢记住这点。 这三样默契定得相当反戏剧化,似乎害怕杀手会像电影般的情节,感情用事,节外生枝,变得婆婆妈妈。 至于这三个默契是如何制定出来的、被谁制定的,已无从查考。从结果上看才是最重要的。显少有专业的杀手会违反以上的默契。 收钱,扣下板机,走人。 这就是杀手。 ------- 每个行业都有独特的规范。 当杀手的也有三大职业道德,可说是内规。 一,绝不抢生意。杀人没有这么好玩,赚钱也不是这种赚法。 二,若有亲朋好友被杀,即使知道是谁做的,也绝不找同行报复,也不可逼迫同行供出雇主的身分。 三,保持心情愉快,永远都别说「这是最后一次」。这可是忌讳中的忌讳,说出这句话的人,几乎都会在最后一次任务中栽跟斗。 对每个成功的杀手来说,除了精准狙杀目标,风格是最重要的。 越是厉害的杀手风格就越鲜明,辨识度高,让人有种「嗯,这一定是某某人干的」的强烈印象。 鹰也一样。 在霓红城市的上空,鹰在二十九次的行动中逐渐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法则。 能够用一颗子弹杀死的人,绝不用第二颗。 如连第二颗子弹也错发了,绝不恋栈,收拾枪具就走。 鹰比其他杀手都要重视效率,遵守杀手应该遵守的任何规范,可说是一个无聊至极的刻板家伙。 比起那些视任务完成为自尊的杀手来说,鹰相信自律比其它的东西更能让自己生存下去。 ------ 黄昏,是鹰最喜欢的工作时间。 九成杀手都喜欢在黄昏扣下板机。 日夜交替,光影赭红,衬抹着生死分离的惆怅。如果有杀手里也有兼差诗人,多半也会为血溅黄昏的愁绪赋辞吧。 林森北路三段,某栋二十七层高楼,天台。 下午五点,鹰点燃第一只烟,架好狙击枪。 五点十七分,烟熄了。 一辆白色奔驰停在居酒屋前,秃头肥佬在黑帮小弟的簇拥中下车,神色睥睨。 就跟牛皮纸袋里的照片一样。目标。 「鼻子鼻子鼻子……眼睛!」鹰念着童年游戏里的规则语,扣下板机。 咻。 肥佬的左眼多了一个血红色瞳孔,眉头皱了起来,嘴巴开得老大,大概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忘了去办。 透过瞄准器,鹰看见肥佬后脑的浆汁溅洒在委托人的亚曼尼西装上。 委托人兀自握着肥佬的手,表情看起来震惊至极,十几个小弟乱成一团,有的不断往高处张望,有的惊惶地找掩护。 「好好演场戏吧。」鹰将一朵黄花放在天台上。 将瞄准器拆旋拆下,枪身各部份一一分解,有条不紊地放妥在银色公事箱里,鹰打开天台安全门,慢慢走下楼。这栋大楼没有装设监视器,鹰已经事先探查过。 附近的街口已围满警车与记者,黄色的封锁线拉得像蜘蛛网似的,一身是血的委托人正接受SNG记者访问。 「老百姓好端端的走在街上都会被杀,警察干什么吃的!我还能说什么?这城市已经疯了!」委托人愤怒地看着镜头,指控。 ------ 可不是?这城市就是如此。 委托人的余款两个礼拜后汇进了鹰在瑞士银行的秘密户头,还在「死神」约了个饭局。 鹰每星期会确认一次自己的银行户头,如果出现所谓的「前金」,他就会出现在这间叫「死神」的餐馆吃饭,等待委托人自动将装着目标照片的牛皮纸袋放在他面前。 任务完成后,鹰也会出现在这间餐厅,向委托人收取后头的款项。 在这段时间内,委托人继承了秃头肥佬八成的地盘,两百多个小弟,跟三个妖精般的女人。 一百万,跟一件不能再穿的亚曼尼的代价,就换来这一切,任谁都会说划算。如果不计入「灵魂」那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东西的话。 ------ 温热的陶板上,鹰的牛排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同样大小。 「鹰,如果有人雇你杀我,你会怎么做?」委托人举起酒杯。 「告诉我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花,我会牢牢记住。」鹰表情冷淡,刺起一块牛肉。 委托人一怔,旋即叹了一口气。 「鹰,你实在太危险了。」 委托人也没有生气,只是接着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出五倍价钱,你将聘你杀我的委托人杀掉,你觉得如何?」 「违反杀手法则的事,我是不做的。」鹰淡淡地说。 委托人手中的酒顿时变得没有味道。 也许,他该找个别的杀手,将鹰杀掉? 但鹰这么优秀又绝不啰唆的杀手,自己以后还用得着。 况且,若一次杀不了鹰,自己就得连夜搭机,逃到连自己都背不住名字的巴尔干半岛小国里,这又何苦。 「但你可以付我十倍价钱,让我将两颗子弹都打偏。你知道的,就算是机器也有失误的时候。」鹰慢条斯理享受着牛排。 委托人顿了一下。 看着鹰,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好奇眼光。 「杀手法则里,没有规定我一定得得手。」鹰淡淡说。 「钱对你来说,真的可以买下一切?」委托人又恢复了精神。 「你似乎是误会了。当杀手是为了钱,而不是想杀下一个人、而需要用钱买更好的枪跟子弹。」鹰又刺起一块肉。 委托人满意地笑笑,这样的杀手真是太完美了。 委托人从上衣里拿出一本支票簿,写下一串尾巴好几个零的阿拉伯数字。那是自己生命的价码。合算。 鹰收下了支票,牛排也吃完了。 「以后有机会,还会拜托你。」委托人抹抹油滑的嘴巴,心中踏实了不少。 鹰笑笑,离去。 算一算,又到了搬家的时候。 每当五个目标倒下时,鹰就会换一个住所,自我规约的风险控管。 秃头肥佬是第六个五个。 花的故事,从搬家那一天才开始。 ------ 鹰对任何事物的品味都很简单,手中没有握着枪柄的时候,他实在是个很好说话的好好先生。 这次他挑了间有个干净阳台、藏在小巷子里的租屋。 三楼,二十五年的老房子。 那是个应该待在冷气房里看电影的午后,鹰满身大汗,将一车的打包行李慢慢搬上楼。 在楼下,鹰注意到有个女孩子指挥着搬家公司,将行李一件件搬到自己的对面。 「这么巧?」鹰打量着同样刚搬家的女孩。 女孩住在另一栋楼,与自己住的地方只隔了一条五尺小巷,同样也有个朝巷子突出的小阳台。 鹰汗流浃背在阳台上的长形花盆整土。他爱种花,种花是他少数的兴趣之一。 曾经有一度鹰觉得种花其实蛮无聊的,想干脆别种了,但再深思了一下,发现自己不种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打发时间,只好再接再厉。 女孩也正好打开她的阳台,穿着细肩带,同样一身是汗。 女孩拿着杂志搧风,注意到双手都是泥土渣的鹰。 「喂。」 一盒矿泉水越过两个阳台共享的上空,飞到鹰的手里。 女孩没有自我介绍,甚至连笑也很随便。是那种「你渴了吧?给你喝。」的那种笑,而不是「我看你很顺眼喔,嘻嘻」的那种笑。 「谢谢。」鹰点点头,没有拒绝。 女孩转身走进屋子,忙起家具摆设。 鹰擦擦手掌的泥屑,喝着矿泉水,忍不住好奇女孩是什么样的人。 二十初岁,短发,细长的眼睛,不爱说话,却很敢打招呼。 大学生?便利商店店员?租书店小姐?棒球队经理? 「会不会也是杀手?」鹰这念头一想,旋即笑了起来。 不会的。 当杀手遇到杀手,只要一瞬间,彼此都能嗅到对方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无法解释也无法掩饰的quality。 好奇心只要有了个开头,就再无法压抑。尤其是对年轻女孩产生好奇的时候。 将喝到一半的矿泉水放在阳台墙上,鹰转身进屋洗手,好整以暇地架起十字瞄准镜,细腻地调整镜头的倍数与焦距。 瞄准镜当然对着阳台对面,穿越另一个阳台。 女孩已经将卡通图案的窗帘挂上。但只要有一条宽三公分的细缝,就足够鹰杀死一个人,何况只是无聊男子的偷窥。 女孩的房间东西不多,冰箱,音响喇叭,单人床,看起来很舒服的枕头。 没有制造廉价噪音的电视机,却有一个挂着白布的木架突兀地立着。 「原来是个画家。」 鹰注意到木架露出的凌乱色块,还有墙角堆放的颜料与画笔。 ------ 「会不会,我居然是个变态?」鹰笑笑自嘲。 毕竟自己已从三公分的缝里,静静地观察女孩生活了一个礼拜。 从墙上的课表,鹰清楚知道女孩是某艺术大学美术科系的学生。 女孩的生活很单纯,不上课时就是画画,但似乎还停留在基础的静物素描练习阶段,用最纯粹的黑与白去构画摆在小凳子上的东西。 偶而心情好时,女孩会拿起彩笔在画布上乱抹一通,然后坐在床上颇为满意地欣赏自己狂野的抽象画,看着看着,就会莫名其妙睡着。 女孩经常会拉开窗帘让阳光透进屋子,让素描的静物多些自然的光影,这时鹰就会走出阳台,伸伸懒腰,看看湿湿泥土里的种子,除虫浇水什么的。 「嗨。」通常都是女孩主动打招呼。 「嗯,嗨。」鹰总是淡淡回应。 鹰看起来不是个多话的人,就跟电影里酷酷的杀手一样。任何尝试跟鹰攀谈的人,都会觉得自己像个笨蛋。 事实上,鹰只是找不到话讲。他只对两件事熟悉,杀人,跟种花。 可惜死人跟花都不会说话。 ------ 「你是做什么的啊?」 某天女孩在阳台刷牙,看着一大早就起来整理花圃的鹰,然后没头没脑迸出这一句。 鹰抬起头看看女孩,心中却没有讶异。 他原本在屋子里看小说,直到女孩起床后他才匆匆整理头发跑到阳台,瞎找一些芝麻绿豆的事做。 为什么?鹰也不知道,大概是寂寞,杀手可悲的职业病吧。 「种花的。」鹰。 「种花的?」女孩刷牙,睡眼惺忪。 「嗯。」鹰。 「就那些?」女孩指着鹰的阳台,不信。 「嗯。」鹰。 「怪人。」女孩直接了当。 「谢谢。」鹰领受了。 「你看起来很闲哩,正好楼下的便利商店在征夜班,你要不要做?」女孩的头发蓬松。 「不想。」鹰看着指尖上的蚂蚁。 「不客气。」女孩含着牙刷,说话含糊。 一只纸飞机划过阳台间湛蓝的天空。 鹰摊开,是一张空白的履历表。 「写好我帮你拿去,我礼拜一跟礼拜二晚上学校有课没空,你就填那个时间就可以了。」女孩的语气,一副理所当然。 「不这么填,妳应征不到那份工作吧?」鹰直接揭破。 「答对了,店长要征全夜班,我就说你是我朋友。」女孩嘴里含着牙刷,手比了个V。 于是鹰填了,折成纸飞机又射了回去。 「陈可诚,好普通喔。」女孩含糊地念着。当然是鹰惯用的假名。 ------ 鹰从没想过自己除了当杀手跟种花,还有第三项才能,例如煮茶叶蛋跟泡黑轮。 凌晨两点,便利商店很冷清。若非早知道这点,鹰恐怕不会填下那份履历。 鹰穿着绿色的员工制服,坐在收银台后看一本叫「蝉堡」的连载小说。 那是本只流传在杀手里的未出版小说,每个杀手能拿到的章节进度不一,有时顺序也紊乱参差,所以鹰常常看得莫名其妙,却又像饮酖止渴般无法放弃。 「挪。」 女孩拿着两盒鲜奶放在柜台,鹰起身结帐。 「一盒给你。」 「嗯。」 鹰喝着鲜奶,继续坐下看小说。 「你不爱说话。」女孩撕开牛奶盒的封口。 「嗯。」鹰冷淡地随意应和,但其实脑中正努力找话讲。 「所以你是个杀手。」女孩结论。 鹰抬起头,阖上书。 「哑巴也不说话,但哑巴不都是杀手。」鹰无法同意。 「嗯,但一般人不会这样辩解吧?」女孩一副「呴呴,露馅了吧」的表情。 鹰无法反驳,虽然很想再说几句话,但找不到话题继续的他只好又打开小说。 「你可以问我叫什么名字啊,聊天其实不难。怪人。」 女孩将鲜奶放进微波炉。 「杨超宁。」 鹰随意指着墙上的排班表。 叮。 「我在学画画,大二。」宁拿出热牛奶。 「嗯。」 「今天早上,我看见你种的东西发芽了。」 「波斯菊。」 「多久可以长好开花?」 「看运气。」 「开了送我一朵吧。」 「我的花很贵,一朵要一百万,而且不吉利。」 「难怪你不用工作。」 「也不是这么说。」 ------ 宁喝完了热牛奶就离开了。 小说开始索然无味,鹰有点怅然所失。 上次有这种感觉,是打开牛皮纸袋发现目标居然是自己欣赏的政治家时。 鹰本打算在下个月将自己那票投给他,但最后还是将一朵黄花摆在某处天台。 鹰从不觉得杀手的工作很高尚,所以也不须要有什么道德性的选择。 他的板机很廉价,觉得自命清高的杀手最要不得。 「如果有人付钱要我杀这个女的,我会不会扣下板机?」鹰开始胡思乱想。 如果这是部电视剧,接下来的走向必然如此,而自己也必然不会开枪,于是展开一段风花雪月之杀手挽歌,无数廉价的眼泪在荧光幕前落下。 「所以还是开枪吧。」鹰自言自语,然后笑了起来。 他曾在报上的卡内基专栏里看过一句话:人所担心的事,有百分之九十其实都不会发生,所以别把时间花在根本不会困扰自己的虚设上。 ------ 时针走到六点,鹰才回到租处,回到瞄准镜后。 宁还没睡醒,所以鹰的无聊慌持续蔓延。 鹰将竹编躺椅拎出房间摆在阳台,坐在上面看第十七遍小说。 八点,宁醒来,睡眼惺忪走到阳台刷牙。 「早。」宁竖起拇指。 「嗯。」鹰也竖起拇指。 「要不要听歌?哈啾!」宁打了个喷嚏。 「好。」鹰点点头。 宁走回房间,搬出两个喇叭在阳台。 是首韩语的歌曲。 「这首歌叫花。」宁漱口,说得更含糊了。 鹰听着听着,一夜未曾阖眼的他很快就睡着了。 一个杀手实在不该睡在阳台,如此容易被狙击的地方。 但鹰呼呼大睡到下午。 等到鹰睁开眼睛,对面阳台那首歌还在放。重复又重复地放。 打了个气味不好的呵欠,鹰困顿地赖在躺椅上,头发凌乱。 宁已经不在。 鹰夹着拖鞋回到房间,弯腰,瞄准镜轻易穿透了被风吹拂的卡通窗帘。 木架上,一幅新的、未完成的画。 凌乱却利落的炭笔痕迹,轻轻勾勒出画中人物的姿态。 躺在阳台椅子上睡着的鹰。 ------ 此后,鹰便常常躺在阳台上睡觉。 阳光很舒服,风很舒服。 重复阅读断裂跳脱的的小说章节也很舒服。 醒来后,鹰会揉着眼睛走进屋内,到瞄准镜后察看宁最新的进度。 从炭笔草图到色块涂抹,一天一天,鹰的轮廓、神采慢慢浮现。 但躺椅上熟睡的鹰手中的小说,却变成了一把手枪。 与其说宁的直觉很妙,不如说宁的偏执很天真。 「不是吧?」鹰瞇起眼睛。 他发觉宁所画的那把手枪,跟自己惯用的手枪非常接近。 艺术家的神秘加上女人的第六感,真是不能小觑。 ------ 有时鹰也会在深夜的楼下便利商店里,买两盒牛奶。 宁的那盒,他会先撕开封口,拿到微波炉温好。 牛奶喝完,鹰便离去。 因为他实在不善于找话题。 某天寒流来袭的深夜,不只是店里,连街上都不见一个人。 鹰呼着白气,将牛奶递给柜台后的宁。 「你是不是想追我?」宁接过热热的牛奶。 「还好。」鹰也不知道。 「还好?」宁瞪大眼睛。模棱两可也不是这样的吧。 「还可以。」鹰越说越奇怪了。 「喔。」宁哼哼。 鹰不再回话,就这么站在杂志区翻报纸,一张又一张摊开,兴致盎然读着。 宁在柜台后看着明天要考的西洋美术史,下巴黏在桌上。 外面的寒流让气温降到七度。 一个小时过去。 「南亚的大海啸已经死了十七万人了。」鹰终于开口。 「喔。」宁无精打采。 鹰只好继续翻着另一份报纸。 半小时后。 「才三天,罗伦佐儿的父母已经收到六千多万捐款了。」鹰啧啧。 「为什么不是五千万或七千万,而是六千万啊?」宁快睡着了。 鹰深思,但无法得到「就是刚刚好卡在六千多万」这答案之外的答案。 很冷。 那夜就这么过去了。 ------ 巷子里的阳光跟风都恰到好处,阳台上的波斯菊长得不错,花茎已成形。 而鹰也接到两张照片。 一张是乱搞大哥女人的古董商人。 四天后,鹰到花店买了一朵向日葵,配合正午的烈日时分。 一张是爱放高利贷的当铺老板。 鹰在天台放了一朵玫瑰,夕阳火红。 死神餐厅。 「你真是高手。」雇主满意地交付尾款。 「还好。」鹰看着刚刚切好的牛排,好像有些大小不一? 鹰开始觉得,扣板机这个简单的动作,比以前更乏味了。 ------ 「你今天抽烟了。」宁趴在阳台,鼻子抽动。 「嗯。」鹰翻着小说,他只在杀人时抽烟。 鹰有时候会狐疑,是不是自己是因为戒不了烟,所以才没有停止接单。 如果是,自己就太变态了,应该考虑退休。 宁的喇叭还是放在阳台,还是那首叫做「花」的歌。 「纽西兰有研究,听音乐的母牛会挤出较多的奶。」宁。 「嗯。」鹰。 「我猜植物听音乐,会长得比较漂亮。」 「说不定。」 纸飞机划越两个阳台,降落在在鹰手中的小说上。 是演唱会的DM。 「下个月十四号,这个整天唱歌给你花听的歌手要来台湾开演唱会。」 「嗯。」 「票钱你出。」 「好。」 宁的邀请总是跳过问号。很适合鹰。 鹰看着日历。 这年头还会用日历的人,大概只剩习惯倒数别人死期的杀手了。 下个月……二月啊。 「到了应该谈恋爱的时候么?」 鹰摸着那个自己未曾过过的节日。 如果是,应该要把账户给停了。 这是鹰在当杀手前一刻,对教他扣板机的「师父」所作的承诺。 多年前,离地三百多公尺的天台上。 高处的风特别大,将师父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 「当杀手,绝不能说"这是最后一次"。若说了,十个有九个回不来。」师父站着,观看鹰拆解枪具。 要当杀手,得先熟练杀人后的全身而退。杀手可以失手,但不能不逃掉。 快速拆卸枪具,在有如仪式的过程中和缓扣板机后的心跳,也是「能否成功逃脱」的重要课题。 「嗯。」鹰答。 「唯一全身而退的例外是,达到自己第一次扣板机前许下的心愿。」师父看着远方,鹰的动作已不需他担心。 「嗯。」鹰。 「达到了,就得退出。」师父蹲下。 「嗯。」鹰已经组好,将分离的枪具都放妥在方形枪盒里。 「退出后就别再拿枪了。说真格的,要不死,当杀手的都会存到好一笔钱。这么好赚的工作,多干一次都嫌无聊啊。」师父感叹。 「嗯。」鹰扣上枪盒。 「所以鹰啊,你要许什么愿呢?」师父端详着鹰的眼睛。 「……」鹰沉吟。 「别许太难的,像师父这样到四十多岁还在干杀手,实在是很丢脸。」师父又叹气。 「……师父,你许什么愿啊?」鹰好奇。 「遇到喜欢我、我也喜欢的女人啊。」师父皱起眉头。 …… 然后鹰许了跟师父同一个愿,因为他想了一个小时还拿不定主意。 但鹰还没看到小说结局,那感觉要断不断的,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事了。 不,还有。 鹰很笃定地看着阳台上蔚蓝的天空。 「要不死,此刻的师父,一定还在哪里杀着人吧。」鹰笑道。 上次在纽约布鲁克区的街上巧遇刚杀了人的师父,两人相偕去喝咖啡,鹰才知道师父后来出了柜。 当定一辈子杀手的悲命啊。 ------ 每次鹰结束一次任务,就会从信箱里收到一份「蝉堡」的章节。 他没理会过这份小说怎么总知道他的新住所,因为每个杀手都会在任务结束时收到一份连载的章节。 这连载的小说像是装了追踪导弹似的,如影随形跟着每个杀手,让这些最需要隐密,也最自信能够隐密自己的杀手族类,感到匪夷所思。 上次鹰在执行任务时,遇到另一个杀手。 很巧,他们受雇自不同的委托人,却都指明同样的目标。 要杀一个人,就要观察那一个人的生活惯性,研究出最脆弱的那个「点」,并思考那个「点」所需要的种种条件。 风阻,光线,角度,警局的距离,与逃脱路线。 而两个杀手都因专业因素选了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天台,默契地笑了笑后,两个杀手聊了起来。 杀手共同的话题便是蝉堡的最新进度,还有相互补充彼此阙漏的章节,两人大肆批评一番,又开始猜测故事的结局。 最后目标出现。 「怎办?」对方笑笑。 「自己做自己的吧?」鹰苦笑。 于是两人同时扣下板机。 鹰从大衣掏出一朵花,放在天台角落。 「原来你就是那个爱种花的鹰。」 「嗯。」 「我是玩网络的月。」 「嗯,这阵子你很出名。」 之后就分道扬镳,各自寻着计划中的路线离开,各自细嚼这难得的相遇滋味。 ------ 宁是不是喜欢鹰,鹰不知道。一幅画并不能解释比一幅画更多的东西。 不过宁喜欢逗鹰说话,这是可以确定的。 某一次,鹰从躺椅上醒来,走进屋子从瞄准镜里观察那幅画的进度,却看见宁正拿着油彩画着自己的脸,然后拿了颗苹果到阳台。 「妳的脸。」鹰指着自己右脸。 「嗯?」宁假装不知。 「被画到了。」鹰暗暗好笑。 「喔。」宁抹了抹脸。 鹰继续翻着自行用订书机钉成的百页小说。 黄昏了。 宁看着含着花苞的波斯菊,咬着苹果。 「票我买好了。」宁看着鹰。 「嗯。多少?」鹰。 宁比了个四。 鹰折了架纸飞机,送了四张千元大钞过去。 这阵子,他已经学会折纸飞机的二十一种方法。 有的折法能让纸飞机飞得稳,有的折法能让纸飞机飞得奇快,有的折法可以让纸飞机飞得颠颠晃晃,有的折法能将风阻降到最低。配合不同的手劲与姿势,纸飞机跨越两座阳台的路线可以有七种变化。 宁打开纸飞机,收下钱。 「花什么时候会开?」宁趴在阳台上,清脆地咬着苹果。 「恰恰好是演唱会那天。」鹰微笑,难得的表情。 鹅黄色的风吹来,无数成形的花苞摇晃在鲜绿的茎杆上。 ------ 鹰期待约会。 但鹰没打算就这么结束杀手的身分。 说过很多次了,杀手有很多迷信,最忌讳的莫过于「这是最后一次」的约定。只要鹰还不确定宁是不是喜欢自己、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宁,他就还是个杀手。 一天和尚一天钟,一夜杀手一夜魂。 于是鹰又来到了死神餐厅。 「这次也拜托了。」一只手将桌上的牛皮纸袋,推到鹰的面前。 是上次暗杀肥佬的委托人。 鹰打开纸袋,看着照片,点点头。 杀了这个政商关系俱佳的黑道大哥,委托人在这一带再无敌手。 「可能的话,请在两个礼拜内做完这件事。」委托人附注。 「加一成。」鹰坦白。 ------ 如果说当杀手需要什么天赋,那便是「观察」的本事。 鹰慢条斯理地观察目标整整一个礼拜,并想办法旁敲侧击到目标接下来一个礼拜的行程。 目标在十三号深夜会去情妇家。 在那之前,鹰花了一星期探勘附近的高楼,选了一栋监视录像机死角最多,视野最好的天台角度。 可惜目标的运气不好。到了十三号那天,波斯菊还没开。 于是鹰到花店买了朵百合,然后绕到便利商店买了两盒牛奶。 如常,鹰将其中一盒放进微波炉。 「去哪?」宁翻着店里的时尚杂志。 「杀个人,去去就回。」鹰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 「把自己说得很了不起,是男人在喜欢的女人面前最爱犯的毛病。」宁头没有抬,语气也很平淡。 叮。 「花明天早上会开,花开之前的晚上洒水,会开得最漂亮。」鹰将牛奶盒从微波炉拿出,放在柜台上。 「你在比喻什么吗?」宁捧着热牛奶。 「没。」鹰有点语无伦次了。 「杀人很好玩么?」宁的手比出枪的模样。 「问我不准。我这个人做什么都很无聊。」鹰耸耸肩。 「说得跟真的一样。」宁。 宁的视线停在鹰大衣口袋里的百合。 「妳有没有很喜欢看的小说?」 「要想一下。」 「那就是没有了。」 「问这个做什么?要借我你常在看的、用订书机钉起来的小说啊?」 「不是。我只是在想,一个很喜欢的故事如果没看完的话,会不会很难受。」 「怪问题。」 宁摇摇头。 鹰苦笑,静静将冰牛奶喝完,带着百合离开商店。 一个小时后,鹰出现在高楼天台。 架好枪,扣上瞄准镜,照例点上根烟。 ------ 这个夜特别漫长,湿气也特别的重,城市飘起了薄雾。 罕见的,第三根烟也熄灭了,目标迟迟没有出现。 长枪的枪管已凝了露水,寒意沁入鹰手背上的毛细孔。 「不大对劲。」 鹰看着目标应当出现的窗口,开始思索目标改变行程的可能性。 只有迟疑了半刻,鹰便决定按照自我约制放弃任务。 但鹰背后的安全门突然被撞了一大下,鹰刻意堆栈在门下的二十块砖头只挡了两秒,便被巨大的力道冲开。 但只要两秒,就堪堪足够。 「操,连我们老大的单都敢接!」 几个穿着夏威夷衬衫的混混冲出,大声干骂开枪,火光爆射,子弹在天台上呼啸。 鹰已冷静从地上枪盒中,抄出早已预备应付这种状况的的手枪。 蹲踞,将手枪摆架在横立鼻前的左手上,屏住气息,稳定地扣下板机。 咻咻声中,混混一个个倒下,但仆倒的身体却成了后继者的最佳掩护,让这场原本该更快结束的枪战延长了两秒。 八秒钟后,鹰的脚边躺了七颗发烫的弹壳,安全门前则堆了六个半尸体。 最后一个混混倒卧在血泊中,呼吸吃力,惊恐颤抖地看着鹰。 他的肝脏上方流出鲜红色的血,而不是致命的黑。显然鹰最后一枪稍微偏高了,没有命中混混的肝脏。 「说了,就还有命。」鹰蹲下,慢条斯理拆卸枪具,装箱。 混混没有选择,更没有职业道德,于是鹰很快便了解了一切。 原来鹰的委托人酒醉失言,在三个小时前已反被目标绑架,一番刑求折磨后,终于令鹰的行动曝光。 「但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鹰本想问这句话,却发觉邻近的大楼天台都鬼祟着些许人影,然后又迅速隐没。原来对方仗着人多,索性搜索所有附近的大楼可能作为狙击场所的天台。而还在其它楼搜索的混混听到了枪声,正赶往这里吧。 不能久待,也没有久待的必要。 鹰收拾好枪具就下楼,快速的脚步中还是一派从容优雅。 还未招手,一辆出租车已停在鹰面前。 「和平东路三段。」鹰坐上出租车。 ------ 看着降到一半的窗外,鹰本能地想要想很多。 但杀手习惯专注,也需要专注。 所以鹰养成了一次只想一件事的习惯,连在这种时候也压抑住鹰的本能。 「想女人?」司机看着后照镜里的鹰。 「嗯。」鹰。 「任务失败了?」司机。 「嗯。」鹰。 「别在意,我清理惯了。」司机。 「不好意思。」鹰。 司机不再打扰鹰的专注,将车里的广播音量调低。 后照镜里,鹰的嘴角微微上扬。 一定是个很美的女人吧,司机替鹰叹息。 出租车停了,鹰下车之前忍不住开口。 「你猜猜我会不会收到结局?」鹰。 「别太一厢情愿啊。」司机失笑。 「也是。」鹰下了车。 ------ 天快亮了。 鹰打开楼下快坏掉的信箱,里头果然放了新的小说章节。 「可惜没有The End的字眼。」鹰苦笑。 鹰慢慢走上楼,回到房间,一贯地打开枪盒,架起瞄准镜。 缓缓地,配合着不轻不重的呼吸,鹰用最细腻的手腕与手指,将镜头焦距调整到最饱满的窥视位置。 宁坐在木架前,背靠着墙坐着睡着了,食指与拇指间还夹着根画笔。 木架上的画已经完成。 悠闲躺在椅子上睡觉、拿着手枪的鹰,很有杀手的慵懒味道。 「妳会出名的。」鹰笑笑,撕下当天的日历。二月十四号。 鹰换了件深色衣服,走到阳台浇花,波斯菊几乎要开了。 在花几乎要绽放的时候浇水,花会开得更灿烂。鹰笃信不疑的哲学。 对面的阳台上,宁的喇叭还是放着那首名为花的歌。 鹰坐下,墨水笔在撕下的日历纸上写了几个字,折成了一架从任何角度都无从挑剔的纸飞机。 然后等着。 等着一道从任何角度都无从挑剔的风。 他很有耐心,因为等待是他最擅长的事。 「来了。」鹰千锤百炼的手掷出。 一阵风,托着纸飞机划过两个阳台间,那片逐渐湛蓝的天空。 鹰躺在椅子上,专注读着最新章节的小说。 「真想看看下一章啊。」鹰微笑,慢慢睡着了。 ------ 「好美。」 对面阳台摇曳一片金碧黄澄,波斯菊开得很美很美。 鹰说的没错。 宁含着牙刷,趴在阳台,欣赏着熟睡的鹰。 「爱看小说的猪。」宁将音乐关小时,发现地上的纸飞机。 二月十四号日历上的两串号码,跟一句很美的话,宁反复看了好几遍。 宁神秘兮兮地将人像油画推立在阳台上,想给醒来的鹰一个惊喜。 「情人节快乐。」 宁的手里捏着两张演唱会门票,静静等待鹰「嗯。」的一号表情。 金黄阳光洒在油画上,鹰轻握的手枪闪闪发亮。 很美的波斯菊,几页没有结尾的小说。 一架载着爱情咒语的纸飞机,再没有距离的两个阳台。 ------ 两个星期后,目标还是死了。 鹰的手法,鹰的角度,鹰的天台。 天台上没有花,但有几张烧成灰烬的小说章节。 有人说,开枪的人是月。 有人说,是鹰师父下的手。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九.杀手,月 ——风华绝代的正义 1 士林法院外,十几辆SNG厢形车严阵以待的阵仗并不稀奇,每次有名人上法院,不管是影视明星或是政客名流,一沾上了官司,绝对是媒体追逐的目标。 但如此浩大的抗议阵仗可就不多见了。 莫约五百多名绑着白布条抗议的失业员工聚集在一起,每个人都哭肿了双眼,手里揣着鸡蛋与汽笛喇叭,声嘶力竭地悲吼着。 抗议布条写着「还我血汗钱」、「孩子上学没学费」、「吸血魔王害惨我全家」、「无良商人掏空退休金」、「预备上吊中」等等,有些白布条上还泼上红色墨水,格外触目惊心。 然后是冥纸。 漫天飞舞的冥纸,象徵这场公司掏空舞弊案的背后,葬送了多少人的家计幸福,与原本就微不足道、现在却再也抵达不了的小小梦想。 镇暴警察以替代役男打前锋,手持黑色盾牌,无奈地站在抗议群众前。为了没有正义的法律跟这些可怜的民众对抗,每个警察的眼神都流露出无限同情。 西装笔挺的奸商沈常德在四个高级律师的陪同下,一走出法院,就被潮水般的记者给团团包围。而法院界最有名的背后灵柯寺海先生,当然也没放过这次的机会,依旧双手高举白纸黑字的声明稿,照惯例站在主角沈常德的后面偷点镁光灯。 记者的麦克风疯狂伸递到沈常德的面前,抛出一个又一个尖锐的问题。 「沈先生!请问您对这次钜额的交保金额有什么看法!」 「对於积欠这些失业员工的薪资与资遣费,您有没有后续的补偿?」 「关於外界谣传您一直将营运资金汇往大陆的人头帐户,您有什么辩解?」 「请问高达八千万的交保金额,是谁帮您出的钱呢?」 「上星期壹周刊登出您经常出入顶上鱼翅,请问破产的你还有幕后金主吗?」 但是再怎么尖锐的问题,都扎不穿沈常德的厚脸皮,他默不作声,微笑向示威的群众挥挥手,这个动作让抗议的失业员工几乎要愤怒暴动起来。 「快点暴动啊?快丢鸡蛋啊?然后被镇暴的条子用水柱凉快一下吧。」沈常德持续假惺惺的微笑,肚子里都是邪恶的念头。 年近六十的沈常德面色极其红润,一点都不像申请破产、声称无力负担两千名员工追讨退休金与积欠薪资,应有的潦倒模样。 在申请破产的这段期间,沈常德的身边不乏正在念大学的校园美女陪伴。他採阴补阳的淫乱功夫,跟他藏匿侵吞巨款的本领一样高明。 除了美女,沈常德的口福依旧,还是有办法每周吃两次顶上鱼翅,将自己养得棒极,白皙的皮肤底下透着各种珍贵补品带来的漂亮血色。这样的面容为沈常德赢得了「吸血魔王」的绰号。 「关於这些为公司尽心尽力打拼的员工,我一定会请求认识的银行、与企业界的朋友代为处理,就算要我跪下来拜託,我也在所不惜。」沈常德感性地说,脑子里却是另一个念头。 高达八千万的交保金额不过是个障眼法。 比起沈常德掏走的二十七亿,区区八千万算得了什么?愚蠢的媒体只会绕着保释金额大作文章,说不定还会为他博取他不应得的同情。 「由於我在上次大选表态支持泛蓝,这次的起诉很明显是政治恶斗的栽赃抹黑。我相信司法很快就会还我清白,我也正在与我的律师商讨控诉壹周刊的不实报导,对於……」沈常德沉痛地发表声明。 殊不知,收贿的检察官在让沈常德交保后,并没有以有逃亡之虞的理由向法官提出限制出境的要求。再过六个小时,沈常德就会大大方方搭乘前往香港的班机,看是要转进深圳的基地,还是直飞美国旧金山的豪宅。 总之,决不可能留在台湾接受狗娘养的审判。 抗议的民众终於砸出鸡蛋,但由於距离太远,连沈常德的鞋子也无法沾到,悲愤的力量让民众开始往前推挤,一把又一把的冥纸从未停过。 镇暴警察立刻敲打盾牌警示,紧接着就喷出强力水柱,尝试驱散抗议的民众。 「这些下等人,冥纸就留给你们自己吧……」沈常德嘴角上扬,强忍着笑意。 突然,柯寺海双手高举在沈常德两旁的黑白声明稿,飞溅上鲜艳的红色。 柯寺海张大嘴,脸上都是花花白白的浆状物,黏黏答答,还带着生腥的气味。 聚拢在一块的记者全都瞪傻住眼,再也没有人多问一个问题了。 沈常德的眉心间,多了一个黑色的小圆洞。 小圆洞的边缘,是高速烧灼的焦。 而小圆洞的另一个出口,则是沈常德后脑勺巨大的不规则开口,脑浆、血水、碎骨、与肯定坠落地狱的黑色灵魂,全都一鼓作气炸裂出去。 在SNG现场连线的状态下,摄影机无声地将这恐怖绝伦、却又大快人心的一幕,即时传送到两千三百万双眼睛里。 沈常德忽地两眼上吊,双膝跪地,脖子机械式往上一抬,看着天上的白云。 三百公尺外,晾着白色被单的天台上,飘着同样的白云。 「别看着天空,你到不了那里。」月微笑。 2. 如果想你杀一个人,却因为太忙不能自己动手,聘个杀手是个选择。 不管你想聘雇哪种人做哪种事,越有钱的话选择就越多。 聘雇杀手也一样。 一箱满满钞票,说不定可以雇到使用火箭筒,用针刺飞弹彻底轰碎目标的恐怖份子。你的仇人将在爆炸声中血肉横飞,不满意都找不到理由。 没钱的情况下,其实也能凑出些廉价的方案,总有几个刚好缺钱嗑药的路边混混……那种穿了花衬衫,嚼着槟榔,随时露出挑衅眼神的低层次混混,愿意为了几张钞票冒一次险,将水果刀捅进你的仇家怀里。 你没看过吗?水果日报头条或是奇怪的八卦周刊偶而也会报导欧巴桑突发奇想买凶杀夫这样的事。只是品质难以保证。一分钱一分货,到底还是个道理。 或是乾脆选择分期付款?不过你得先找到退隐已久的吉思美。 但你不会想到月。 月很特别。 他身上的光不像太阳一样,耀眼得让人双眼难以直视。 就如同他的名字。 月的光淡淡地冉动着纯洁的银,为所有注视拥抱。 很少有杀手会将正义挂在嘴边。 他们做的事不够资格,或者在杀死另一个人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到正义这一层。 偶而有杀手会出现错觉,觉得他的所作所为跟正义扯得上边。我想不能说是自欺欺人,只能解释为是偶而安慰一下自己的浪漫,带点世故的嘲讽。更可能的是,他们正好接到一张很合乎社会正义的单子……目标是个人人喊杀的过街老鼠。如此而已。 很少杀手会有理想。 杀手遵循的是法则,不管是公认的,或是自己的。 但法则不是理想。美其名,不过是职业道德的内在延伸。 遵循法则的意志,能令杀手在执行任务时心无旁骛,让整个过程尽可能的顺畅,排除不必要的困惑,例如情感上莫名其妙蔓生的杂讯等等。 但月具备以上两种,与杀手特质矛盾的美德。 月将身为杀手这档事,当作实践正义、完竟理想的必要素质。 3. 数月前,俯瞰城市的高楼天台,两柄狙击枪凝立在架上。 白云浮浮,两个巧遇的悠闲神枪手。 月,与鹰。 很巧,他们受雇自不同的委託人,却都指明同样的目标。 要杀一个人,就要观察那一个人的生活惯性,研究出最脆弱的那个「点」,并思考那个「点」所需要的种种条件。 风阻,光线,角度,警局的距离,人潮的密度,与从容的逃脱路线。 而月与鹰都因专业选了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天台,只能说目标真犯了太岁。默契地笑了笑后,两个杀手聊了起来。 杀手共同的话题便是蝉堡的最新进度,还有相互补充彼此阙漏的章节,两人大肆批评一番,又开始猜测故事的结局。 最后目标出现。 「怎办?」月笑笑,其实心中已有了计较。 「自己做自己的吧?」鹰苦笑。正合月的意。 於是两人同时扣下板机。 在两颗同样致命的子弹钻击下,倒楣的目标卧倒在毫无意外的血泊中。 鹰从大衣里拿出一朵花放在天台角落。 「原来你就是那个爱种花的鹰。」月不讶异。 「嗯。」鹰熟练地拆卸枪具。 「我是玩网路的月。」月大方揭露自己价值一亿的身分。 「嗯,这阵子你很出名。」鹰似乎也不意外。 很少有事情能够冲击到鹰的情绪,鹰的自制力绝强,来自於他对杀手法则的尊重,与天生的向往宁静。 「对了,你对报章杂志上对你的评论有什么看法?」鹰好整以暇将枪具装妥。 「你是指?」月也收拾完毕,站了起来。 「上头写着:尽管你呼应了社会大众的期待,但当鲜血在你脸上涂开,即使是为了正义,同样令人作呕。」鹰转述,阖上枪箱,站起。 「但总得有人去做。」月同意,但微笑。 鹰也笑了。 月的不疾不徐,以及对自己信仰的认知与自信,让鹰觉得很舒服。 「保重。」鹰潇洒地转身,挥挥手,不回头。 「祝你早日达成与自己的约定。」月莞尔:「这个城市,只需要吉思美跟我就足够了。」看着鹰的背影离去。 4. 於是,月在自己的网页上,写下这两句对话。 当鲜血在脸上涂开,即使是为了正义,同样令人作呕。但总得有人去做。 的确。 就像垃圾车清道夫一样,如果嫌臭不上工,一个星期,整座城市都将沦陷在无以复加的恶臭中。久了,每个寄居在城市里的人都会生病,每次呼吸都会被细菌塞满整个鼻腔。 更久以后,每个人都会对这样的气味习以为常。 「犯罪?你在开玩笑吗?不过是推了老太婆一把,帮她下楼梯快些罢了。」 或是「不会吧,走后门绑标那种事不是天天在发生吗?多看看报纸吧老兄!」 或是「有没有搞错……我自己生的女儿,我想怎么搞都行!」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入鲍鱼之肆,久闻不觉其臭。就是这个意思。 在这座城市里,长得像人的活动垃圾不少。既然是这种垃圾,就没有可燃跟不可燃的分别,更别提哪些是属於资源回收了。 杀手月,就负责清除这些人型垃圾,免得城市积久发臭。 如你所想像,不少贪婪政客、角头流氓死在月的手上。那些人不是表面上道貌岸然,骨子里多行不义,就是根本龇牙咧嘴压榨其他人的幸福。 够资格被正义杀死的人太多。 某天你所知晓的某某人照片,赫然出现在月的猎头网站上,一点也不足为奇。 5.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让我们先用老套故事的老套叙述法碎写看看。 一个自诩为正义出头的杀手,听起来很自以为是,独断独行。其实是小时候不愉快童年的受创记忆,或是糟糕至极的精神遭虐经验,导致这位杀手将夺取他人性命作为矫正自己快要偏差的价值准绳的唯一手段(是的,说到将杀人作为唯一一种替自己解套的行动方案,本身就存在着爆炸性的封闭性格,能量过大,封闭依旧,发泄的管道只好横向膨胀扭曲下去),藉着俐落除掉不愉快的人事物,自我映照式剔除内在的邪恶突变。 事实上更可能的是,白天自以为解决了部份问题,夜夜入梦后才发觉无法摆脱根深蒂固在记忆里的不愉快污点。最终,这位杀手迷失在正义偏斜的天平里,逐渐变成偏激的危险份子。 典型的,创伤型的悲剧英雄。 这是好莱坞英雄电影公式里最着名的一条,广泛应用在家人被坏蛋杀死的警探,同事代替自己中弹身死的警察,遭遇恐怖轮奸并拍照的女律师,父亲因公殉职孤独长大的女探员上。对了,还有他妈的蝙蝠侠与蜘蛛人。 但月真的不一样。 你见过了就会知道,月俊俏的脸庞从未浮出一点阴暗的颜色。 正义让他容光焕发,笑起来有如银色月光。 因为月的正义,有强大的民主作为后盾。 这年头讲究民主的人都很受欢迎。所以月根本就是杀手界里的人气王。 月每个月都会在他的个人网站上,公开他「想」杀死的人。 这些额头长了靶心的倒楣鬼为什么名列榜上,全靠月从各个报章媒体上收集资料(不幸的,身为名人是必需的被杀要件,原因后表),想办法透过访谈与近距离观察,加以判断,过滤筛选。 但这些垃圾究竟会不会遭到清除,则是交给社会大众决定。民主的第二步。 猎头网站里,月会替这些「目标」照片下,附註一串阿拉伯数字。价钱。 价钱的标准通常都很高,是一般杀手价码的十倍、甚至二十倍。或多或少也代表着这些害虫不易清理的程度。 这样的高价自是当然。尤其猎头网站是公开的,这些害虫一旦看见自己的照片挂在上头,不吓得加派保镖将自己团团围住才怪。难杀得很。 网站附上好几组瑞士银行的祕密帐户,不同的帐户针对不同的害虫标的。杀人收钱,天经地义。任何人都可以透过各式各样的跨国转帐,指定某位印堂发黑的害虫,将钱汇进月的祕密帐户,成为赞助杀人的雇主之一。 月不期待每个在自己初选名单中的城市垃圾,都会遭到社会大众的唾弃。 金额没达到,月就不会动手,也会平息心中那股想要除之后快的冲动。 甚至反省。 自己为什么会列出社会大众觉得没有必要除掉的人呢? 是自己的人格中哪一角缺了陷,致使筛选失之偏颇? 还是社会大众无法像他一样,在最危险的距离,去窥看那些丑陋的最真实? 还是那些被列进去的大害虫,多多少少也有点讨喜之处,只是自己不懂欣赏? 「算他们好狗运。」有时候,月会得出这样草率的结论,笑笑释怀。 对於正义的定义,月毋宁是极为开放的。既不死抱自己对正义的审美观,也懂得欣赏社会大众对正义的看法。 久了,月开始觉得,正义肯定不是一组硬梆梆的定义,而是一堆随波逐流,可供即时诠释的个案。 但他依旧信仰光。 照亮这个世界的,因信仰而伟大的烛火。 6. 「TIME,亚洲地区年度最受欢迎人物。杀手,月!」 就是这么回事。 月,成为家喻户晓的杀手。 一个不接受任何单一委託,架设网站邀请大众聘雇自己的正义杀手。 想为民除害却无法亲自动手吗? 亟欲站在集体正义的一端吗? 迫切希望某个恶贯满盈的坏蛋,消失在这座城市吗? 捐助你能提供的金额,捐助你的正义,捐助你灵魂里最珍贵的部份。 一旦瑞士银行帐户内的数字飙升到月所定下的界限,一把枪便会装填好子弹。 喀擦。 「月会出动!」於是报纸上便会出现这个斗大标题。 「月又得手!」半年内,报纸就会做出耸动的追踪报导。 7. 佈告栏上贴着十大通缉要犯的赏金榜。 榜首贴着斗大的「月」字,也是唯一没有照片的通缉犯,空洞得很荒唐。 赏金:一亿。 「还是没有月真实身分的线索?」 陈警司很不满,几乎以咆哮的姿态,将整个警署的气氛压到最低。 大家面面相觑,低头做自己的事,不敢停手,免得成为被上司锁定轰炸的靶。 「警察!你们可是一群警察!怎么做事的!老百姓养你们干什么吃的!」陈警司大吼的模样,夸张得像是妄想角逐影帝的烂演员。 当局对月的存在很感冒,到了病态的地步。 过去三年来,就有三十四个政治人物上了月的赏金害虫榜。其中有七个被全民通缉,陆续被月暗杀。不负所託。 比起假惺惺的全民拼治安,月的效率跟诚意显然凌驾了警方好几百倍。 「一个杀人凶手有事没事就成了报纸头条,你们有没有自觉啊!」 陈警司继续大吼,基层刑警都在心里干骂着。 那陈警司你自己呢?你那大吼大叫的样子,其实也只是做做表面工夫吧?就连编列预算撰写电脑病毒骇掉月的网站这种轻而易举的事,陈警司也总是摆出高高在上的官威嘴脸。 彦琪尤其不满。 身为专案缉拿这位全民杀手的刑警,却是月的崇拜者。 月是什么模样?彦琪的原子笔,受着某种牵引似地划下一撇。 一个专业杀手的脸孔,几乎只有委託人会知道。有些目标摸着贯穿胸口、留在衬衫上的焦炙弹口时,连杀手的影子都没见到就没有气息。 月的脸孔深埋在网路背后。不需要委託人认识他,月也不需要认识委託人。 「他一定是个绅士,纵使不帅,也应该生得很有气质。」 彦琪是这么想的,还在素描本上画下她想像的月。 之前那个倒卧在立法院门口的贪污立委,彦琪也将一天的饭钱汇进月网站上的祕密帐户。那次的谋杀,她也有一份------而且感到荣幸。 所幸杀人网站上的帐户流通受到瑞士银行的保护,不可能被知道谁资助了月的「正义」,要不,一旦身为刑警的彦琪资援了全民杀手的事曝光,那还得了?又有多少警察暗地里也是支持着月? 月的电脑功力深湛,加上获得亚洲骇客界热忱的技术支持,警察要放病毒攻坚月的网站,总是徒劳无功,偶有佳绩,几天后月的猎头网站总能卷土重来。 「你长得蛮好看的嘛。」彦琪满意地看着素描本上的月。 在彦琪蓝色原子笔的笔触下,月有张乾净的脸,没有刻意整理却很爽朗的浏海,薄薄的微翘嘴唇,一双看不出杀手惯性忧郁的眼睛。他不需要。 素描本角落写了「正义杀手,月」五字。 吐吐舌,下班的时候到了。 8. 捷运大安站出口对面,星巴克,二楼。 月不抽烟,所以坐在窗明几净的角落。 恰恰供一个人使用的圆桌旁,一张椅子放大揹包,后头挂着米色麂皮外套。 小圆桌上则放着台苹果笔记型电脑,十二吋的银色Powerbook,相当符合月对美学的要求。简洁,俐落,不假以多余的修饰。 当然没有人知道月是月。尤其他的电脑萤幕上,不是那屌到翻的猎头网站,而是网路美女选拔的投票页。 「年轻人的基因是越来越好了,啧啧。」 月说,浏览着一页又一页可人儿的介绍。 这话一点也没错。跟整型一点也没有关系,光是营养好,懂得打扮,这年头街上的女孩子出落得越来越漂亮,腿长些,丰满些,眼睛明亮些。 由於法则三,月有个很不错的工作跟身分。 他是pchome的网路购物管理员之一,负责伤脑筋该办什么特惠活动、怎么来个商品搭配、甚至还要调查别家网购的价钱等。此外,他最近还弄了个漂亮的兼差,管理网路自拍美女的Blog,一方面监视有没有暗示援交的出轨状况,另一方面还帮几个人气排名很前面的学生美女外拍,给些进演艺圈的建议或途径。总的来说,是个赏心悦目的优差。 月不是月时,他的名字叫子渊。 这么说有点奇怪,毕竟月只是月的「艺名」,而子渊才是正主儿,真真正正用了三十三年的招牌。虽然不若月响亮。 子渊啜了口香草拿铁咖啡,拿起昨天外拍的数位照相机,抽出储存卡,放进笔记型电脑里读取。然后挑个几张,直接上传到网页的美女图集。 「还有比这回事更惬意的工作了吗?」子渊笑笑,颇为满意。 可不是? 昨天那场外拍,就任何约会上的定义来说,它就是场气氛上乘的约会。对方是个女高中生,不会刻意穿着泡泡袜、百褶裙的耍可爱,自然的青春,从见面打招呼那刻起就充满了朝气。 子渊喜欢能令尴尬自动解除的女孩,那会省去不少麻烦。所以他们在淡水渔人码头拍了两百多张照片,其中有一百多张是两人的合照,不能放上网的。 对了,女孩叫什么来着? 「田曦?是叫田曦么?」子渊在触控板上点了几下,果然是叫田曦。子渊不是月的时候,脑子可没月那么灵光。 喀喀。 子渊身边的椅子被拉开,一个女孩端着盘子坐下。 女孩手里还夹着份报纸,露出标题:「金牌老大之死是否与杀手月有关?」吸引了子渊的注意。 已经两个多礼拜了,金牌老大被狙杀的消息还是佔据各大新闻版面。 有这么重要吗?子渊并不觉得。这新闻会被媒体牢牢盯上,除了金牌老大跨越黑白两道的身分特殊外,另外就是杀人手法的殊异。 金牌老大讨人厌,也的确列在月的猎头网站上。但金额还没达到,照理说全民杀手是没有理由出动的。然而能够在极短的时刻内,居高临下瞬间杀死金牌老大诸多护卫与埋伏者的杀手,屈指可数。 矛盾的地方在於,金牌老大是被刀子给刺死的,在情妇家里的麻将房里停止呼吸。一刀狠狠贯入心脏,毫不留情地搅动,可以想像过程快又乾脆。 但这样野蛮的杀人手法并不是月的作风。要执行到那样的程度,一定得两个人。 是的,搭档。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这样的新奇的组合吸引了媒体,当然也吸引了许多犯罪专家跑到评论节目「新闻挖挖挖」里去大放厥辞,认为「杀手月」从一开始就是个杀手集团,而不是单一个人。 女孩打开报纸,专心地在上头画起红线来。 「哦?」子渊有些好奇起来。 有谁看报纸,会认真到需要画线? 子渊的电脑萤幕贴有高反射镀膜,不动声色一转,调整个角度,将画面调黑,子渊就从萤幕的镜面反射中看到了女孩画线的内容。 都是关於金牌老大丧命的追踪报导,与专家对杀手月的诸多看法。女孩的红线一条画过一条,久了子渊便发现,女孩根本没有所谓的重点。红笔只是阅读的一种方式,强迫自己留心自己读到了哪个句子。仅此而已。 五分钟后,子渊的咖啡已经喝完,将画面调亮。 「都是胡扯,是吧?」女孩开口。 「……」子渊,下意识地将萤幕角度调开。 「不这么认为吗?」女孩又说。看样子是发现了子渊在窥视她。 「是指人生吗?是啊,真是一团糟啊。小丸子的姊姊说,人生就是不断的在后悔。」子渊随口乱答,笑笑。 「我是说报纸。」女孩抬起头来,脸色突然有些诧异。 子渊不懂,做了个无法理解女孩表情的表情。可被归类为笑。 「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女孩愣愣。 「通常这样的话应该反过来吧。」子渊耸耸肩。 「反过来?」女孩不解。 「是啊,理应是一个男的看到一个女的,然后才说出这句。」子渊说的是最常用的搭讪技巧。 通常答案并不需要男生主动开口,女孩多会自己补上「对啊,我曾被说过像哪个明星」这样的回应,而且面带灿烂笑容。 一旦出现笑容,往往就是好的开始。只是不晓得被哪个情圣将这个好方法泄漏出去,至今已经变成了台客搭讪美眉的滥觞。 「可我真的在哪里见过你。实在是面熟的过分!」女孩苦思。 「我不记得有谁说我像哪个明星。还是你其实是个星探?不过我已经三十三岁,用演艺圈的周期来看,我早过保固了。」子渊开玩笑。 「……」女孩还在艰辛的苦思。 「结束无聊的对话吧。我请你喝杯咖啡。」子渊笑。 对於跟女孩子聊天,他总是很乐意。 有句广告是怎么说的?能接吻就不忙说话,生命就该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 「我已经有了。」女孩指指桌子上的焦糖玛琪朵。 「啊,你瞧我。」子渊傻笑。说过了,子渊不是月的时候,可没月那样灵光。 女孩没再理会子渊,埋首在另一本带来的壹周刊上,继续画线。 子渊再坐了一下后,就收拾桌上,穿上外套起身离开了。 由女生主动开口搭讪,自己却碰了一鼻子灰这种事,子渊还真不习惯。 「呼。」子渊吐出一口长气。 9. 坐在星巴克里,将报章杂志划满一条又一条笔记线的,正是刑警彦琪。 子渊离开后,彦琪还是想不起来她倒底在什么地方看过他。 但无所谓,据说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至少会有三个跟自己面貌相似的人存在。如果彦琪在三个地方分别见过这三个人,一人一次,当然就会觉得面熟,然而其实一点干系都没有。 於是神经很大条的彦琪很快就不再做多余的思考,全神贯注在关於月的有趣报导里。一条又一条的横向红线,逐渐因为彦琪的拼凑拉出斜来斜往的连连看。 彦琪的功课一向很好。 小学老师曾经打趣说,彦琪的集中力只限於眼睛前方的一公尺,所以在课本、参考书、考卷上发生的一切,都难不倒聪明的彦琪。 「但一公尺以外的事物,对彦琪来说就是一片恍惚了。」小学老师附註。 彦琪是台北市迷路的冠军,彦期能牢记一整本公车路线图,对从A处到达B处该如何转站瞭若指掌,甚至可以列出五种搭配捷运的转乘方法,并依照上下班等车潮时段分析哪个时间该採取哪条路线比较划算。 尽管如此,彦琪还是会因为在公车上发呆而错过下车时间,或是太专注看书而下错站,或是一不留神就搭错了车。 大学联考那年,彦琪甚至在公车上背英文单字而错过试场,赶紧叫了计程车冲去考试后,却惶惶然找不到自己的教室。彦琪根本就记错了试场学校。 当上了刑警,自然也可想像彦琪发生的种种糗事。 但彦琪的小学老师说错了一点。彦琪并非对一公尺外的事物一片恍惚,相反的,彦琪的注意力太容易被外在的事物给分散开,然而活在多焦点的世界里,彦琪却没有相应的能力,导致彦琪乾脆灌注精神在眼前的琐碎事物上,免得继续凸槌。 「八点了。」彦琪走出星巴克,过了马路,来到捷运大安站。 刚坐下,彦琪就习惯性要做点什么小事情,好打发耗在交通上的余暇。继续看书,看漫画,涂鸦,都是彦琪维持自我运行的方式。 对面座位,一个小男孩酣睡在母亲的怀里,口水都快流了出来,而母亲自己也靠在褐色玻璃上睡得挺好,遗传得很透彻。 「是个好题材呢。」於是彦琪拿出随身素描本,准备画下母子熟睡的模样。 打开,愣住。 「……」彦琪呆呆地看着素描本上,今天下班前用原子笔画的草稿。 彦琪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在星巴克邂逅的男人觉得面熟的原因。 刚刚那个藉着笔记型电脑萤幕反光偷看自己的男人,长得好像……好像自己纯粹靠想像涂鸦出来的「月」! 「不是吧?」彦琪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刚刚那男人的模样。 乾净的脸。 没有刻意整理却很爽朗的浏海。 一双看不出杀手惯性忧郁的眼睛。 彦琪的脑海里的记忆影像,已迅速往素描本上的想像描绘靠拢。 记忆是会骗人的,以各种自我矇混的方式。但此刻的彦琪却不这么想。 科技大楼站过去了,六张犁站也过去了,许多人下车上车。 「他是个杀手。」站在彦琪左前方,抓着吊环的女孩说道。 「……」彦琪抬起头。突然开口的女孩正低头看着她手中的画。 彦琪按在素描本上的手指,正好遮住涂鸦的落款「正义杀手,月」的字眼。 「怎么说?」彦琪注意到一公尺以内的女孩,抓着吊环的手有几个不小心沾到的小色块,大概也喜欢画画创作。 「他的眼睛像是在告诉其他人,我不是个杀手。但正常人不会这样撇清。」女孩的另一只手上,拎着一朵未经修剪的裸茎波斯菊。 「有些牵强的理由。我根本没看过这个人,我只是随便画的。」彦琪回应。 「但他就是个杀手。」女孩笃定,眉宇间有股神气。 「谢谢。」彦琪不明究理,但还是挂着微笑。 「不客气。」女孩点点头。 麟光站到了。 拎着波斯菊的女孩下了车,彦琪则继续看着画发呆。 「不过别担心,他看起来是个好人。」女孩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说。 门关上。 「我知道。」彦琪当然知道。 10. 晚上十点,台北市的一半人口兀自在外游荡,子渊则跟另一半的人回到家中。 淡水河畔,渔人码头。 杀人的收入颇丰,子渊住的地方自然不差,是每坪价四十万的好地段好大楼,完善的门房管理,私人电影放映室、健身房、游泳池等公共设施应有尽有。 还有最重要的,位於七楼,能够在各种时段欣赏到淡水河景致的好视野。 沖了个澡,月为自己调了杯马丁尼,坐在餐桌旁打开电脑,进入网路的世界。 「Ramy不知道在伊斯坦堡开不开心?」子渊看着MSN的使用者好友列表,已经悬空好几天的Ramy。 Ramy自从接受月的建议,到伊斯坦堡渡假散心后,就一直没有消息。 真是个彆扭的傢伙,要不就是流浪过了头,忘了上线。子渊笑了起来,移动滑鼠,点开网页浏览器,进入了月的猎头网站。 此时,子渊已经进入了夜的领域,成了高悬於黑暗上空的月。 月轻轻啜着酒杯边缘,看着害虫照片底下的帐户数字最新的爬升进度。 其中,有个违法超贷吸金案的女企业家,叶素芬,底下「募款」的金额只差了一百二十多万就达到了启动狙杀令的标准。 一个叫欧阳盆栽的杀手也在线上。 「看来,正义杀手又要出动了。」欧阳盆栽捎来讯息。 「不敢当。」月回应。 他知道自己的动向全明摆在网站上,是所有杀手的关注焦点。 「最近还在跟女友吵架么?」月随意寒暄。 「是啊,我就像核弹处理小组,二十四小时都在考虑要剪红色的线好还是绿色的线好。」欧阳盆栽。 「将恋爱关系比喻成炸弹的人,要不跟另一半吵架还真是挺困难的。」月。 「还好品质一流的做爱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问题。」欧阳盆栽。 两个从未谋面却相交甚久的杀手,就这么在线上交谈了起来。对於独来独往的杀手来说,网路的隐蔽性提供了很好的安全掩护,使得杀手之间的交流比起十年以前还要热络太多。 「对了,打开电视吧,新闻挖挖挖快开始了,我看之前的预告,似乎又要谈论你的大事业了。」欧阳盆栽提醒。 「喔?希望这次可以说得有趣一点。」月回头,打开电视机。 11. T台,谈话性节目现场。 「其实自从杀手月出现的这一段时间以来,我们可以发现,杀手月的猎头网站在选择狙击目标时採取与警方不一致的立场,月的目标中没有通缉要犯,取而代之的呢,大多是遭到检察官起诉,官司颇有争议的大人物。这些大人物有钱、有地位、有企业,却名列杀手月的猎头榜。」主持人郑弘义面带公正客观的笑容。 「欢迎收看今天的,新闻挖、挖、挖!」主持人于美轮点头微笑。 这集电视节目里的特别来宾,是警大知名的犯罪社会学教授杨博士,负责侦办杀手月连锁案件的陈警司,以及黑暗小说家九把刀。 现场还有一台笔记型电脑,镜头时不时就带到网路的即时画面,有时是月的猎头网站,有时是校园bbs关於杀手月的讨论串。 节目一开始,先是回顾了科技公司掏空案的主嫌叶素芬的新闻。 「杨博士,这次杀手月锁定的几名狙杀目标中,以针对叶素芬的捐款金额最多,请问这反应了什么社会现象?」主持人郑弘义问道。 「白领犯罪的现象在现代金融社会里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常听到的比如违法超贷、企业掏空、金融诈欺等等,虽然没有直接造成被害人死亡,但对整个社会的影响层面远远超过其他的犯罪。如果黑心企业家掏空公司逃逸,结果造成五百人突发性失业、拿不到薪水,等於影响到五百个家庭,如果加上因为购买暴跌股票的受害者,社会受创更遽,更严重还可能会引发自杀的问题。」杨博士推推眼镜,看着摆在桌上的讲稿。 月同意,两位主持人更是不停点头。 杨博士继续慢条斯理道:「但是在法律的规定上,白领犯罪的制裁却是非常轻微,往往吸金数十亿却只能轻判三到五年,加上假释条例的配套,实际执行的刑期更短,根本不足以产生吓阻之效……」 暗黑小说家九把刀插嘴道:「更别提法律这种规定完全没有伸张社会正义的精神,根本就是为有钱人犯罪规划好的漏洞,恶法难循,只会让小老百姓觉得很干。干归干,干有什么用?那些歪屌立委根本就是故意不修法!」 主持人郑弘义忍不住附和:「是啦,国内的法律是有检讨的空间啦,许多重大经济犯在交保后就大大方方跑到国外不回来了,即使法律再怎么轻判,那些有钱人就是不爽坐他一天牢。这些人怎么可以让他交保呢?交保后又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放他们出关呢?」 「还是月对整个社会讲义气,乾脆挺身而出放枪给他死。」九把刀摸着下巴的鬍子,被身旁的陈警司狠狠瞪了一眼。 镜头切换到月的猎头网站画面。 由於节目效应,现在的数字又比刚刚增加了十几万。而且持续增加中。 主持人于美轮很快答道:「所以这次社会大众在猎头网站锁定叶素芬,可以说是广大受害者愤怒的反应啰?」 于美轮看着在案情侦办上毫无进展的陈警司。 「废话,卷走二十亿偷偷藏在不知道哪里的叶素芬,如果乖乖认罪把钱吐出来,那个杀手月哪来的理由轰爆她的头?有错要承认,被打要站好嘛。」小说家九把刀挖着鼻孔。 电视机前的月不禁莞尔。 「至少可以说,这起事件程度上反应了社会的某种价值。」杨博士不置可否。 「哼,根据瑞士银行的客户保密协定,我们无法知道是哪些人透过汇款的方式金援杀手月,所以当然无法断然指称集体买凶的人是以叶素芬掏空案的受害者为主,说不定那些数字只是障眼法,根本没人资助,只不过是月遂行个人意志的犯罪。」陈警司的额头上突然爆出一条青筋,沉着声道:「不过!要是如果我们破解网路,取得是哪些人在集体买凶的资料,混蛋!nosense!通通移送法办!藐视公权力就要付出代价!」 气急败坏的陈警司模样,逗得电视机前的月哈哈大笑起来。 而在陈警司粗着脖子讲话的期间,月的网站上的数字又出现新的变化。赞成杀死叶素芬的金额又往上跳了三十万。 「广大的支持不代表正义,民主之外配套法治,才是健全的体制。所以我们还是无法承认,在法律之外的私刑符合任何正义原则。」杨博士理性地做出他的结论,在场所有人纷纷点头。 虽然没有人知道,因为叶素芬掏空案致使手中股票断头惨陪的杨博士,在私底下也汇了三千块赞助月的猎杀。损失两百多万股本的杨博士衷心希望,叶素芬未来的死他也有出到力。 有出到力,坏人伏罪时,更能享受到血液烧灼的快感。 在街上遇到歹徒抢夺皮包,你畏惧歹徒的凶狠不敢挺身而出,标准的自我保护。在报纸上看见工程围标导致的灭门血案,你只敢从鼻孔里喷出怒气。好一个廉价的义愤填膺,但你又能有什么作为? 理由总是一堆。不是正义感不够强大,而是能力的不足。所以你无法说服自己,在简单的、区区的金钱赞助时,仍旧採取姑息养奸的态度。 「今天三大报做了一个民意调查,指出民众有百分之六十一赞成杀手月选择的目标该死,注意喔,是该死!但是却只有百分之三十二的民众同意赞助杀手月的暗杀行动,其中的差异颇值得注意。」郑弘义拿出一张图表。 「百分之三十二……很多了啊。平常真看不出这个社会这么热血啊,哈哈!」小说家九把刀快乐地挖着鼻孔。 「热血?荒谬!全民买凶让台湾的国际形象低落到了谷底!」陈警司对着小说家九把刀的耳朵咆哮。 「网路上的校园bbs讨论区,不管支不支持杀手月的行动,讨论气氛都十分热烈呢。」于美轮赶紧转移话题,镜头立刻切换到电脑网路的画面。 是拥有广大乡民的台大ptt站,人气暴涨的hate板。 每一页bbs的讨论串,标题有八成与杀手月有关,气氛热烈,炮火也不断。 杨博士清清喉咙,用发表学术论文的口吻说道:「杀手的世界距离一般人太远,也太虚幻。矛盾的是,杀手却在电视电影漫画小说中随手可拾,这样十分廉价的元素与题材以一种「被创造」的虚拟形式空洞地接近着大众。月的猎头网站正好符合两种距离间的奇异折衷。」 的确,网路的虚拟特质让网友赞助猎杀社会败类的动作,在道德上处於远距离的状态,买凶的感觉与压力骤轻;却因为赞助动作执行之简单,紧密了网友内在道德。月心想。 月可是读过一书柜心理学的高材生。在学识的涉猎上,决不逊於欧阳盆栽。 喝了口水,杨博士继续说:「虚拟的网际空间提供一个全民制裁的场域。坐在电脑萤幕前咬着牙,以电子转帐的方式赞助杀人的网友,或许在点选下「确定」的瞬间后脑会升起一股烧灼感,但实际感受到买凶杀人的道德缺失却是很轻微的,相反的,自己会因为同时有很多人参与了集体的聘雇决定,而产生很充实的错觉,甚至,还会生出荣誉感。」 电视上的学者专家继续讨论,内容也渐渐没有新意。 月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电脑msn上。 「你真红。」欧阳盆栽的讯息。 「别尽是羨慕,这对我执行任务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月回应。 「也是,这些大人物一旦认真防范起来,可是难杀得很------即使对你这种杀手来说。」欧阳盆栽。 「所以值得挑战。」月笑。 12. 低气压持续笼罩台北市刑事局。 一个女人不悦地坐在会议桌上,瞪视几个穿着高阶制服的警官。桌上的杯水动都没动过,没有人敢吭声,或是将眼睛瞟向一脸愠色的女人。 此人正是叶素芬,而她的立委老公则正在隔壁陈警司的办公室里咆哮,吼声硬是不留情面穿过两层木板门,此间会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叶素芬正面临遭检察官强制羁押的窘境,但此时此刻杀手月的格杀金额偏偏达到满水位,叶素芬一下子从压榨投资人血汗钱的魔鬼,扭曲矮化成了被子弹锁定太阳穴的可怜虫。 在律师团的建议下,叶素芬狠狠咬住这一点,与立委丈夫共同跑到刑事局勒索他们需要的东西------舒舒服服的人身保护。 「干什么吃的!政府公权力竟然放任一个黑道杀手,公开威胁善良老百姓的生命!有没有自觉啊!」隔壁房一阵大叫,拍桌巨响。 紧接在后的,是一串语意不明的唯唯诺诺。 彦琪就坐在叶素芬对面,几乎无法回避叶素芬高压迫性的眼神。 叶素芬的单眼皮上涂着浓浓紫色的眼影,在略高的鼻樑两旁瞇成一条将所有人看扁的线,犹如只饱餐一顿的秃鹰。 会议室门砰地打开,陈警司青着一张脸走进,跟在后面的则是叶素芬的立委老公。瞧他颐指气使的模样,与叶素芬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陈警司清清官腔,艰涩开口。 「杀手月已经锁定叶素芬当事人为下一个目标,不日便会下手,对於这个案件本刑事局极度重视,并将成立专案保安小组,与专案缉查小组,一方面保护叶素芬当事人,一方面不放弃任何线索追踪可疑的凶嫌对象。」陈警司凝重地看着在座的几名警官,眼睛停在彦琪身上。 「彦琪,身为专案保安小组的组长,你应当加派双倍的人力,以求彻底维护叶素芬当事人的安全,不得有失。」陈警司瞪着彦琪,汗珠滚到鼻心。 专案保安小组的组长?彦琪脑中一片空白。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可是,长官……」彦琪吞吞吐吐。 「什么可是!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做到!」陈警司狂吼他的经典台词。 「我只是想说,那个……那个叫月的杀手,从来就没有失手过耶?」彦琪脱口而出,手指还比着枪形。随即惊觉不对住嘴。 全场一片尴尬,瞬间膨胀的无声。 叶素芬脸部肌肉的线条难以忍受地抽动、抽动、抽动。她的立委老公,藏在肥肉里的喉结正酝酿一股咆哮而出的巨大能量。 此时叶素芬竟先大哭了起来。 「赵彦琪!」陈警司怒吼。 13. 彦琪终究还是接下了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真不喜欢。」 彦琪坐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将几个正在进行中的卷宗归类,方便同事取用,毕竟这一离开,不知得耗多久时间才有办法「託月的福」回来。 吃力不讨好并不要紧,重点是,彦琪并不认同她所保护的人有任何值得被保护的价值。一点也没有。 叶素芬在广大辛苦投资人身上痛快捞钱的时候,就该想到自己终有一天得为了无数家庭的家破人亡负起责任。何况代价仅仅是一条不受尊重的命。 「虽然我是一定要尽我的责任保护她,但你可别跟我客气喔。」彦琪看着座位透明桌垫底下,那张从素描笔记本撕下的「月」的想像侧写。 真像。 看了好几十次还是觉得,真像那天在星巴克遇到的那个男人。 此时,一名同事兴奋地冲进刑事局,一进来就大呼:「抓到了!那个土城之狼刚刚被第三分局抓到了!大家快点把档案找出来通知被害人过来指认!小张!你负责把档案拷贝一份笔录档案给第三分局!」 这一奋吼,局里的大夥果然一阵欢呼,振臂喝采此起彼落。 土城之狼?那个总是戴着面罩、横行土城区三年的连续强奸犯? 彦琪脑中突发奇想,坐下,从背包里拿出素描笔记本,打开。 右手拇指与食指的指尖轻轻夹着蓝色原子笔,若有似无轻触笔记本的空白页。 笔尖凝滞。 不上,不下,不左,不右。 彦琪细细回忆起,那位土城之狼的种种犯罪资料、被害人声泪俱下的笔录、现场遗留的凌乱痕迹、那些烧烫在被害人私处两旁的犯罪标记。 土城之狼横行已久,他在这座夜色城市里留下的残忍痕迹,早已多到每个警察都无法不熟背的地步。他强奸后冷静摧残被害人的戏谑手法,令许多青春女孩无法独自面对入夜后的城市街道。 彦琪不自觉闭上眼睛,让意识里的世界逐渐崩解,剩下缭动在手指上的方寸。 笔尖一阵哆嗦。 然后是虚弱、夹带胃酸在食道逆流至鼻腔的哽咽味道、无助地散涂开。 唰,嗖,唰唰,嗉嗉,吱------ 等到彦琪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见一张苍白、戴着细边眼镜的削瘦脸孔,那脸孔并非绝对写实,倒像是漫画家井上雄彦在浪人剑客里的颓废画风。 纸上,不带戾气的脸孔,在左眼下有个不甚明显的痔。 为什么要刻意点缀上这颗痔,彦琪自己也说不上来。 彦琪打开电视,转到东森新闻频道。 许多记者全挤在第三分局抢拍这位恶名鼎鼎的土城之狼。面对无数一闪一灭的镁光灯,土城之狼只是缩着身子,低着头,回避紧迫盯人的镜头。 一个胖大警察看不过去,猛力抓着土城之狼的头发往后一拉,让他的邪恶脸孔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镜头前。 彦琪整个愣住。 不知道是过度兴奋还是害怕,她手中的原子笔无法停止颤抖。 就连那颗无关紧要的痔,都…… 「月,逮到你了。」 彦琪停止呼吸。 14. 针对叶素芬的保护计画,代号「笼鸟」。 基於暗中的崇拜,对月暗杀大人物手法有详尽了解的彦琪,负责规划出一套简单明瞭、极易执行的保护分针。 灯光昏暗的简报室。 「首先,月不是强攻型的杀手。」彦琪解释。 虽然月也曾以刀近身刺杀过某电玩大亨,但那次主要还是靠「掌握关键的时机」,而非豪迈地杀开一条血路。 这个特性除了表示月在杀手类型学上的象限归属,还在於月对自己的身分极度保密,与对社会观感的重视。 「强攻型的杀手容易暴露身分的蛛丝马迹,在这个科技社会,只要留下可疑的毛发就很容易让人睡不着觉。而月一向自诩是正义的化身,远距狙击可以减少高度冲突的情况发生,避免无辜的老百姓受害。」彦琪对着底下的长官与同僚说明。 所以,参与「笼鸟」计画的干员安全基本上是无虞的,也不须挂心太多诸如「月会丢手榴弹」、「小心!月要发射火箭炮了!」这样的问题。 此外,众所皆知,月的「接单量」极少。 「专心致志对付一个案件,让原本就善於理性分析的月,更沉着等待最合宜的下手时机。过去月曾花了七个礼拜谋刺一个躲在加勒比海小岛上的前立委,期间不知道放弃多少看似可以谋杀的缝隙,厉害。」彦琪。 如此一来,警方的觉悟就很重要了。 这是一场高度耐力的防守战。 「那么,月的弱点呢?」陈警司双手环抱。 「月的弱点,在於月决不放弃。」彦琪笑了。 一个背负钜额正义托付的杀手,无论如何都得完成谋杀的任务。所以月一定会在「决胜负的场域」附近游走、窥伺、寻找或制造机会。 在警方可以决定「在哪里」保护叶素芬的前提下,「决胜负的场域」就是由警方做的庄,而月这个赌客肯定不会放弃下注。所以缉捕月的行动必定可以跟随保护叶素芬的行动一块执行,而且范围不大。 守株待兔,加主动出击。 月露馅,然后被逮住。 「远距离杀手的极限,据说是六百公尺。」彦琪深呼吸,看着执行代号「鸟击」的组长老耿。 「如果是半径六百公尺的圆,至少需要十五名警力。」老耿随口说,表情严肃。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十五名警力这个数字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这就是专家------只要正经八百,就没人敢吭声问话。 「够了,彦琪,说说你的计画。」陈警司略感不耐。 彦琪清清嗓子。 1.「笼鸟」计四名保安人马换上便衣,与叶素芬全数待在特约饭店,叶素芬未经许可不得踏出房门一步,其身边至少要有一人随时在旁警戒。三餐全部由厨房直接送到房间。 2.房间不能是边角,窗户封死,通风口须装置红外线警报器,旅馆的监视器画面同步传送到房间电脑里。 3.一组人马,计两人在隔壁房警戒;另一组人马,计两人与叶素芬同宿一房。所有成员每天与外界联系的电话都被侧录监听。 4.每隔五到十天,无预警、不定期变换一次特约饭店。防止遭锁定。 5.二十四小时全天与代号「鸟击」、追缉月的专案小组互通声息,准备擒月。 四名干员里,彦琪与静是女警,由她们俩与叶素芬同房保护;大中跟阿鬼两个男刑事,则住在隔壁房。 即使在个人立场上彦琪是站在月的一方,但执行公务彦琪可是丝毫没有马虎,将每个环节都想过好几遍,还将多间旅馆的平面图与设计图研究彻底,确保没有奇怪的地道还是暗门,让杀机渗透进层层戒备。 因为她相信,自己根本不是月的对手。 ……如果自己刻意忽略掉,某个上天赐予的天赋的话。 15. 一开始,负责笼鸟计画的四名干员都很庆幸能够入选为计画执行者,毕竟在五星级饭店保护人渣,报公帐管吃管喝,没事还可以在房间里打打电脑单机游戏,玩纸牌,比起坐办公室面对死气沈沈的成叠卷宗跟陈警司的嘴脸,不知道要轻松多少,更别提在外头参加惊险万分的警匪枪战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月根本毫无动静。 笼鸟计画成员的士气,也悄悄起了变化。 凯悦饭店。 「跟好莱坞警匪电影里面……那个什么保护祕密证人的剧情,唉,我们实在过得太爽。」大中摸着灌了一堆可乐的肚子。 两个星期,换了两间饭店,大家都胖了一两公斤,眼神都变得有些癡呆。 「虽然不能说这样的计画有什么错,但,这样好吗?」静叹气。 「简直就是瞎等嘛,说不定,月的计画就是消磨我们的斗志。这样拖下去真的会被他给料中。」阿鬼困顿地说,看着指尖上禁止点燃、默默发愁的菸。 由於绑在叶素芬身上的弊案越滚越大,叶素芬被法院限制出境,随时待传候审。这个「笼鸟」保护计画将伴随着没有止尽的上诉、驳回、再上诉、发回更审、驳回、再上诉的漫长法庭戏,看不到隧道极处的出口。 比较不闷的时候,莫过於用餐时两间房一块吃东西聊天的时候。当然,此时饭店的监视器画面依旧会透过网路传送到叶素芬的主房,并不构成真正的安全漏洞。 「但也没办法了,忍耐点啰。现在才第二个礼拜,还有得等呢,总之不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啰。」彦琪抱歉地说,看着呆呆躺在king size大床上,吃着加州葡萄的叶素芬。 叶素芬一手剥葡萄,一手操作着电视遥控器。脸上的表情也不怎么痛快。 习惯了穷奢极侈的日子,现在日常消费都被限制在饭店里,足不能出户,窗户又不能打开吹吹冷气之外的自然风,简直就快闷死了叶素芬。 「别怨我们,这样的保护可是你自己要求的。」大中看着叶素芬,起身伸了个懒腰。吃完了中餐,该出去了。 叶素芬瞪了大中一眼。 「如果你们的肚子继续大出去,小心跑不过杀手的子弹。」叶素芬轻蔑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打从一开始,叶素芬就没给过这些保护警察好脸色看。公仆公仆……她还真的将这些警察当作仆人差遣。 「那倒不必,月的子弹一向只针对目标,决不滥杀无辜。」彦琪直言不讳,却气得叶素芬脸色一沈,不再说话。 大中与阿鬼知趣地离开房间,又只剩下静跟彦琪「陪着」叶素芬。 房间里只三个人,气氛僵硬。只剩电视购物频道里,利菁沙哑低沈的声嗓不断强调分期付款购买限量珠宝首饰,是一种高尚的流行。 比起彦琪充满正义感、没脑筋似的有话直说,静对於叶素芬倒是报以较多的同情。毕竟对静来说,叶素芬既没有杀人,月的「狙杀令」就来得太过残酷。 没得商量的东西,对天生爱计较的女人来说总是不大对头。 「别想太多,等到法院正式宣判那天你就可以离开了。」静打破沈默。 「离开?去哪?去监狱?就算我宣判自由,那个该死的杀手会放过我吗?你们这些戴帽子的一天不逮到那个连环杀人犯,我就没一天真正安全!」叶素芬不满,愤怒的手指深深插嵌进羽毛枕头。 「司法若还你一个清白,相信那个杀手月,也会放过你一马的。」静安慰。 是吗? 彦琪可不这么想,若有所思看着被封死的窗户。 16. 凯悦饭店外。 「看样子,这次的难度可不低。」子渊坐在车上,看着笔记型电脑上的画面。 两天前,子渊轻易就侵入了饭店的监视器系统,从网路上「分享」了彦琪等人在房间里所监看的一切画面。 如果要从错综複杂的排气孔管线、小心翼翼拆卸红外线监控仪、偷偷潜进凯悦而不被发现……或许也有可能,但要成功率百分之百,还是得有杀手「豺狼」的身手才办得到。 何况,进去容易出来难。 但子渊并不担心,而且非常轻松。 「计画本身没有漏洞。但只要是充满漏洞的人,尤其是「一群」各有漏洞的人去执行的计画,要捣破并不困难。只要选好角度,跟敲击的力道。」子渊自言自语,想像着饭店房间里的警力配置。 这个保护计画叫「笼鸟」,合情合理的四名警力担纲演出。另外还有一个叫「鸟击」的逮捕计画,现在正分布於饭店周遭六百公尺内,警力配置十五人,光是三辆厢型车就装了懒散的十二人,伪装成固定路人的有三人,实不足为惧。 「这年头,只要是放在网路上的东西都不安全,不侵入警局系统好像对不起自己的专业。话又说回来,保护该死的人,这些警察想必也不好受吧?」子渊打趣,手指轻轻在电脑触控板上快速移动,调出这些出任务警方的脸孔,确定没有改变。 从一开始子渊就记清楚所有参与的警方模样与身高基本资料,方便他在饭店附近活动时避开这些人的注意。 而子渊的注意力常常停在彦琪的档案照片上,这个女孩他印象深刻。 星巴克。 「原来你就是笼鸟计画的负责人,没背景的小菜鸟一只,看来是被长官陷害的倒楣鬼呢。」子渊喝着罐装咖啡,脸色颇有矛盾的歉意:「那就看你跟我之间,谁的耐力比较有一套啰?」 对一场没有明确终点的耐力竞赛,什么都不做,比起做很多很多,要来得重要。 「不存得失心,懂得休息的人,才能赢得最后的彩带。」子渊爽朗一笑。 电话铃响,是约好下午在大安公园拍照的校园美女。 一声口哨,子渊阖上电脑,愉快发动车子。 17. 一个月半又过去。 在笼鸟计画持续执行下,叶素芬换了九间饭店。 期间叶素芬在重重戒护下,到了法院接受传唤、与相关证人对质。 但传讯过程相当繁複冗长,加上叶素芬的律师团队非常刁钻,似乎有意拖延判决,企图淡化社会与媒体的关注力。 「司法不公!这是政治迫害!」叶素芬的立委丈夫在镜头前痛哭失声。一贯的,台湾抬面上人物走进法院的宣称基调。 而社会,对於月的迟迟不出手,开始躁动了起来。 1204房,桌上是两片没吃完的比萨,跟半瓶可乐。 几张A4纸,用原子笔草画的罪犯者脸孔轮廓图,被凌乱压在可乐底下,水珠在纸上晕湿开。 这阵子彦琪打发时间的乐趣,就是依据受害者自白,并参考警方提供的诸多侧写资料,画出过往数个蒙面犯罪者的脸孔;完成后,再比对落网的犯罪者照片,不断验证彦琪自己「远端窥伺犯罪者的超能力」是否真正存在。 答案令彦琪兴奋得毛骨悚然。 晚上八点十七分。 「真的是越来越难熬了。」彦琪在桌子前翻着宠物杂志,眼神疲惫。 明明就睡足了八个小时,身体还是发出倦怠的警讯。 而静,由於监听的缘故,已经因为太久没有跟男友好好讲通正常的电话,感情世界正面临崩毁中。 「我说彦琪啊……」静呆呆地看着手机。 彦琪抬头。 「也许我们应该考虑向陈警司建议,用几组人马轮调。不然这样下去,不需要月来下手,我们就先垮了呢。」静说,眼神呆滞到一个境界。 彦琪很难否认这点,她甚至完全同意。 但刑事局的人力已经很紧绷,不可能在笼鸟与鸟击计画之外再抽调人员进来替换,一来,毕竟资格符合能够执行这两个祕密计画的人有限,二来,也不适合有太多人知晓这项计画。如果在家里直嚷着要抓老鼠,方法可就不灵光。 而叶素芬的嘴脸,自然也不会好看到哪里。「足不出房」对颐指气使的叶素芬来说,是种静谧的凌迟。她花在睡觉跟看电视的时间越来越多。 「你们这样简直把我当犯人!」叶素芬语气怨怼。 「你是啊。」彦琪随口回应。 「法律还没定我罪之前,我都是清白的好公民……」叶素芬冷笑:「小心我告到你们捧不住手里的饭碗。」 「我真心觉得你最好开始习惯,何况牢房里可是没有冷气的,吃的跟这里比起来,只怕你会变得太苗条。」彦琪说完,叶素芬脸色丕变。 及时的敲门声,是阿鬼。 彦琪小心翼翼开门,阿鬼的脸色有些扭捏。 「彦琪,大中又在闹肚子疼了,我看他一定得休息几天,割个盲肠还是哪里都好。」阿鬼搔搔头,说:「报告我会写明白的,这点你放心。总之……」 「我也很想出去透透气啊,但如果大中真的只是肚子疼,逛逛医院就回来,那也没什么不好。但,大中分明就想逃走吧?」彦琪瞪着阿鬼。 明明一开始接计画时都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现在每个人都在比困顿。 阿鬼不置可否。 王八蛋,他心想。要不是他猜拳猜输了大中,要去医院割盲肠的人可是自己。 彦琪回头,想询问静的意见,却见静呆呆地趴在桌上,了无生气。 彦琪踌躇了一下,小叹气。 笼鸟计画,笼的到底是哪一只鸟? 这场耐力赛,还是不疾不徐的月先赢了一着。 「那么便这样吧,既然局里的人手不够又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至少我们可以跟旅馆外围的鸟击计画的夥伴们轮调,我们轮着去外头晃,他们也可以到饭店休息。」彦琪说。 就这么定案。 18. 第二个月,叶素芬在重重戒护下,一从地检署的侧门走出来,就被穿着防弹背心的警察押上车迅速离去。 她那阵仗庞大的律师团好整以暇从正门走出,接受一窝蜂媒体的访问,并藉机在镜头前严厉谴责杀手月的做法。 但好奇心浓烈的媒体更关心的,其实是「月到底什么时候会下手」? 就在同时,陈警司批准了彦琪的申请。鸟击计画的人也十分乐意採取一次四人的轮调,让几个弟兄进驻饭店,一边保护叶素芬一边休息。 反向加入了鸟击计画,负责在饭店外围随意走动,彦琪心中有着异常的期待。 这是第十三间饭店了,位於和平东路三段附近,距捷运六张犁站只有三分钟的脚程。月会在附近吗? 饭店隔街的7-11便利商店外,彦琪坐在跟朋友借来的车上吹冷气,听广播。 学着适当的休息,也是很重要的。 「静,换到了外面就不能像在里面那样松懈,知道么?」彦琪的手指轻轻按着耳朵里,迷你发报的通讯器。 「知道了。」远在两条街外的静。 听着广播里慵懒的蓝调音乐,慢慢的,彦琪不自觉想阖上眼睛,勉强提振精神后,彦琪赶紧将周杰伦最新的专辑放进音响里,把音量转大。 突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走进车旁的便利商店。 「……」彦琪一愣,随即将音响关掉,拔出车钥。 是他? 彦琪下车,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便利商店,一边脚步轻快走向饮料柜,一边将耳朵里的通讯器关掉……为什么关掉与其他鸟击计画人员相互连络的通讯器,彦琪自己也不明白。下意识,或是根本就一无所感似的。 站在饮料柜前,不知道该选什么喝,彦琪的心神根本不在琳琅满目的饮料上。 那个男人穿着浅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口恰当地上卷,左手比右手略粗,黑色牛仔裤下是双蓝色的puma球鞋,脖子上挂着一台黑色的单眼数位相机。打扮像个在轻松中带着些许拘谨的soho族。 男人随意拿了罐果菜汁、波罗麵包、跟一份苹果日报。付了帐,就到杂志区旁的简易座位上看起报纸。 「……」彦琪没有多余的考虑,拿了一盒果汁牛奶到柜台。 眼睛,还是很不专业地瞟向那看报的男人。 乾乾净净,眉毛细长,头发略长,下巴稍尖……是那天在星巴克遇到的男人,也是自己随意凭想像画下的「那个人」。 不会有错。 「温热。」彦琪将零钱放在桌上。 「烫一点还是温一点?」女店员。 「烫一点,谢谢。」彦琪付钱,心跳加速。 将相机放在不怎么宽的的长桌上,男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休闲看报。慢条斯理的,并没有听见快速翻页的声音。 哔哔,哔哔。 微波炉打开,女店员将温热的果汁牛奶小心翼翼套上瓦楞纸环,交给彦琪。 「我也喜欢温过的牛奶。」女店员说,微笑看着彦琪。 好眼熟……彦琪努力回忆,看着女店员可爱的脸孔。 啊!是那个在捷运上遇到的女孩。 女店员顺着刚刚彦琪飘移的眼光,看了坐在杂志区旁座位的看报男子,手指轻轻放在唇边,用蚊子般的细声道:「他、是、个、杀、手。」 彦琪微愣,却只是接过温烫的牛奶盒,眼皮眨眨会意。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彦琪微一思忖,还找不到像样的开场白,双脚就自动走向座位区,坐下。 「又见面了。」彦琪语气很平静,轻撕开牛奶盒。 盒口冒出浓郁的热气,彦琪轻吹,不忙就口。 男人放下报纸,「咦」的一声,脸上的惊讶表情一闪而过。 「我们在哪里见过是吧?好眼熟。」男人说,看着身边的中等美女。 其实,这位拥有两个名字,「月」与「子渊」的男人,早就在彦琪进入便利商店的第一秒开始,就注意到她的存在。至於她是谁------子渊怎么可能忘记每一个参与笼鸟计画的成员的长相? 身为一个杀手,随时随地注意周遭十公尺内的细微变化不仅是职业上的需要,更是察觉危险的「本能」。即使月的本能远不如G或豺狼,但发现一个直盯着自己不放的女孩,决不是什么难事。 偶而在公务之余放松,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月看着彦琪。 「在星巴克。大概是两、三个月前吧。」彦琪说,看着座位前的落地玻璃。 玻璃上的倒映,子渊的脸孔没有露出些许不自然的神情,只是微笑。 「好像有这个印象……你好像当时在看杂志?」子渊说,假装陷入回忆。 「是啊,还记得我们说过几句话。」 「哈,我完全想起了,当时我扮演的是一个无聊搭讪的中年男子呢!」 很冷静嘛,彦琪暗讚。 现实上,不可能凭着一张「想像」的素描逮捕这个男人;心理上,彦琪又根本是月的「正义」追随者。更何况,这个男人是否真的就是「月」?彦琪除了自我验证的、莫名其妙的超能力,并没有多余的理性理由说服自己。 所以,就抱着没有特殊目的的心情,去试探、甚至作弄一下这个男人吧! 「你是摄影师吗?」彦琪指了指放在子渊左手边的单眼相机。 「不算,就是帮一些网路美女外拍。还蛮好玩的。」子渊笑。 喔?是这样吗?相机里恐怕都是一些探勘饭店周遭的街景吧! 彦琪露出兴奋的眼神,忙说:「咦,外拍?好好玩,可以借我看一下么?」 明明就是个问句,彦琪的手却直截了当地朝单眼相机伸出。 快点找个什么理由阻止我吧……月! 「好啊,小心别删掉了喔,要不我可就很难向那些网路美女交代了。」子渊也不阻止,反而顺手将单眼相机的电源打开,交给佯作兴奋的彦琪。 无话可说的彦琪迅速浏览一遍相机里的照片,果然尽是女孩们搔首弄姿的外拍,有些取景在阳明山,有些取景在大安公园,有些取景於大厦顶楼。 就是没有看见搜猎饭店附近的图片。 「还可以吧?」子渊打量的彦琪,注意到她的耳朵里还塞着通讯用的传话机。 「照得真好看,不愧是专业的。」彦琪嘴上啧啧,耳根渐渐变热了。 其实这台相机在几分钟前,拍的的确都是饭店附近的动线,只是在拍好想要确认的几个画面后,子渊便将记忆卡抽出,藏在手錶密藏的掀盖里。现在存放在相机里的照片,全是两天前的旧档。 真好玩。 这次的目标是叶素芬,不是眼前这位女警,所以……在任务之余跟中等美女谈天聊地,也不算是违反了杀手的职业道德吧。 子渊指着自己的耳朵,问:「这是什么啊?好像常在电影里看到。」 「是迷你通讯器,警用的喔。」彦琪捧着相机,假装对单眼相机的功能感到好奇,对着玻璃前的大街作势要拍。 子渊这时倒暗暗吃了一惊。这个闲晃在饭店外的女警偷懒打混就算了,竟然毫不掩饰自己的身分,难道是天兵? 「警用的通讯器?男朋友是警察啊?」子渊抖张手上的报纸,装作随口一问。 「我自己就是个警察,刑警,有佩枪的那种喔!」彦琪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不过因为在执行特殊任务,所以不能把枪带在身边以免暴露身分,要不就让你摸一下。」 子渊终於无法克制地笑了出来。 「笑什么?」彦琪装作不解。 「我只是觉得,哪有警察随随便便就露枪给别人看的?你都是这样跟陌生人相处的么?」子渊还是在笑,肚子都痛了。 「陌生人?我们已经是第二次说话了,应该要开始熟了。」彦琪说。一想到自己有99%的机率是在跟全民偶像说话,就忍不住兴奋。 这一兴奋,平时心直口快的彦琪,竟开始不分「内心话」跟「场面话」了。 「是什么特殊任务啊?那么神祕不能带枪。」子渊心里暗笑,哪来的天兵刑警啊,未免也太好对付。 要利用她,将这次特难杀的目标叶素芬给解决么? 同样的问题,也在彦琪的心中迂回打转。 没错,彦琪举双手赞成月努力拥抱正义的理想,但,如果月为了这个终极的目标可以不择手段的话,彦琪将难掩心中的失望。 那样的姿态……即使是为了正义……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还不够熟所以不能回答你。至少要第三次碰面才够熟,如果有这个机会一定告诉你。」彦琪说。 「是吗?那么就这么约定啰?」子渊伸出手指,晃晃小指。 两人勾勾手。 19. 子渊带着奇异的心情离开便利商店,刻意在饭店附近绕远路,这才漫步走到捷运车站。 虽然靠着街道图就可以知道饭店周遭的环境,但要漂亮地完竟一件任务,反覆用理性推敲「进攻/逃走」的路线,还不如实地走上几次,呼吸目标附近的空气,感受实际下手时可能的种种氛围。 每个时段都有不同的风,不同的行人,不同的街道节奏。 这是专业杀手的谦虚,不管之前的绩效多么辉煌都割舍不下的自我要求。 「刚刚那个女警,怎么那么喜欢装熟啊?」子渊自言自语,进入站台。 善用心理作战的子渊,对解读人的语言表情颇有一套。 那女警的眼神,似乎透露着两种情绪。 一种是天真的兴奋,清晰可辨。 一种则是「我知道你是谁的默契」的语言表情。这真是匪夷所思,毫无来由。 「只是个天兵吧。」子渊心想,坐在捷运里。 ……自己连她的名字都还没问,下次见面时可别将彦琪两字脱口说出。 子渊看着窗外的大厦。 有了捷运后,在这个巨大的城市移动根本就不需要探出地面,每个人都自愿变成土拨鼠。 刚刚来到台北的第一年,子渊常常觉得这个城市就像一座巨大怪兽的内脏机关,机关里像个密闭的伪迷宫,伪迷宫里二十四小时吹送人工制造的冷气,始作俑者的人们寻着墙上的迷宫索引,各自在怪兽的脏器间流动。 捷运里上上下下的手扶梯有若怪兽的舌,不断将人们卷起,吐出,送进在腔肠般的隧道里,继续短暂又规制的旅行。久了,很容易对阳光感到刺目,觉得没有人工冷气的蒸热地面,有种难熬的疏离。 二十一世纪的花样越多,人与人……不,或许该说是人与自己异化的方式也就更五花八门。 在这样的世界底下,通常人活得越有自己的意识,就会活得越痛苦。因为自我的意识不等同於自主的意识。人很难自主。 大部分人的人生,就像乖乖挤在一点也不高速的高速公路上,恍惚却又焦躁地瞪着前面的车屁股一寸寸推进,前面的车子一推进分毫,自己就忍不住轻踩油门跟进,一秒后又得煞车。 幸运一点的人,就可以坐上紧扣铁轨的火车,优点是人生什么时候该进行到哪里,车票上都印得清清楚楚,我们所要做的不过是睡觉,或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记得到站下车就行了;至於缺点,竟就是优点本身。 只有非常非常少数的人,可以造起自己的翅膀,用飞行的姿态睥睨地平线上众生的匍匐姿态;即使坠落,也能引起地上众生的讚叹与惋惜。 想拥有翅膀,却始终只能喘息奔跑的人,一抬头,看见翅膀流星划过三千尺高空,只是徒然增加自己双脚的痛苦。 杀手也是人。只是杀手这种「人」专司会减少人口的密度。 藉着杀死其他的同类存在,确认自己存在的意义,有着说不出的讽刺。许多杀手因此活得并不快乐,也因此有了职业道德第三条的存在。 「月,你跟我们这些杀手不一样。你有翅膀,你可以从黑暗的世界飞出,然后不加矫饰地用黑暗的羽毛,去接受光明的掌声……他妈的大家都很羨慕!」欧阳盆栽曾经这么说过。 「是。我是很快乐。」子渊愉快回应。 的确如此。 子渊喜欢搭乘捷运木栅线或淡水线,没有目的,没有终程,坐到了尽头再坐回来,有时迂回反覆了好几次。不管是捧着本书,或是打开笔记型电脑整理档案,或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直到完全失去焦距,都很好。 比起蓝色线里的土拨鼠,这样「移动」较像个活生生的人。 木栅线跟淡水线,阳光可以从偌大的玻璃直透进来,而非人造的森冷光线映在乘客的脸上。对子渊来说,只要出太阳,一天的心情就好,来自遥远炽热恆星的浓烈的光线在周遭物体间制造出的晃动对比,是什么也无可取代的自然。 比起这里,伊斯坦堡的阳光应该有另一种色泽吧。 子渊开始想念他亦师亦友的杀手,吉思美。 自己心中的正义会变成今日的模样,与吉思美心中正义的姿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吉思美口口声声说是自己影响了她,却不知道她在维护可怜孩子的未来时,那辛苦、却动人的身影,打开了自己的生命。 如果没有吉思美,今天的自己或许还是个杀手,但却可能是个阴暗、无情、冰冷如岩的杀人机器吧。肯定不会快乐。 「……」子渊的头靠着玻璃窗,望着远处的101大厦。 已经好久都没有吉思美消息了。看来,流浪真的很容易上瘾。 子渊的对面,坐着一个戴着老花眼镜的老先生。老先生专注地看着半版的社会新闻,上面有一半是关於叶素芬公司掏空案的审理进展,另一半全是关注月这次行动的读者投书。 读者投书里,有的公开相挺月的正义,有的担心月这次会失风被捕,有的则质疑月这次迟迟没有动静,到底会不会辜负社会的期待。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细缓温吞地咀嚼报纸上关於月的每一个字。老人身体前弯、努力想要进入「正义的领域」的模样,从身后的窗透出了耀眼的光。 「慢慢来,比较快。」子渊微笑。 20. 又换了一间饭店。 月仍旧没有动作。 但自愿留在鸟击计画,在新饭店附近辛苦来回搜晃的彦琪,心中的期待越来越饱满。在一种「这样最好」的情绪里沾沾自喜似的。 因为这一天,彦琪居然在叶素芬下榻的饭店,一楼大厅里的咖啡厅,看见了整个礼拜都没碰着面的「那男人」。 连续两次,那男人都出现在叶素芬栖身之处附近。 不会错,自己的超能力一定是真的! 「但,未免也太大胆了吧?」彦琪心想:「真不愧是我的偶像。」 子渊正在角落沙发上喝咖啡,小圆桌上放着一台笔记型电脑,跟上次那台单眼数位相机。子渊微皱眉,手指游移在触控板上,时而顿挫,时而飞快盘动,似乎颇专注地在操作些什么…… 该不至於跟暗杀叶素芬有关吧?这里可是一举一动都会被注视的地方啊,彦琪心想,歪着脖子。 彦琪这次倒是大大方方地走过去,走到她认为子渊也该有足够的时间将电脑上可疑程式结束的距离。她挥起手,打了招呼。 「嗨!」彦琪很有朝气,将迷你通讯器给关掉。 「嗨!」子渊装作愣了一下,但也精神奕奕。 「好久不见,你在做什么啊?」彦琪坐下,省下了「真巧」、「你怎么会在这里」等累赘字眼。很快点了杯卡布奇诺,跟一块蛋糕。 「在工作啊。除了帮美女外拍,我的正职是管理pchome的网路销货。如果你对什么东西有兴趣,我可以让你用员工价哩。」子渊说,神色自若。 好个正职。 「对了,你记不记得我们约好第三次见面……」彦琪开口,却被子渊的手势打断。 「当然记得,但那件事就别提了,我觉得不小心听到什么祕密任务的好像不是好事。我想对你也不好吧,哪有这么天兵的警察把祕密任务挂在嘴边的!」子渊笑笑说。这次他特别注意彦琪的语言表情。 「什么!你不想听!」彦琪惊呼。但其实根本没有那样的情绪。 「是啊。」子渊微笑。 自己终会得手,就别让这个天兵女警有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机会。 「你把我当作食言而肥的人吗!」彦琪大呼,气急败坏的样子。 「那倒不是。那是……你身为警察的职业道德啊。」子渊正经地说。 「我偏要说!我偏不要中你的计变成食言而肥的小猪!我偷偷告诉你……」彦琪挤眉弄眼,随即压低声音,神祕的不得了。 小猪? 不等子渊挣扎,彦琪就出口:「你知道这间饭店住着谁吗?」身子往前挪近。 「谁?」子渊无可奈何,只好苦笑。 「叶素芬!」 「叶素芬?那个被杀手月锁定的那个叶素芬?」 「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她根本就只是一头爱抱怨的臭女人,保护计画刚开始时我全天都跟她在一起,整个就是闷,还要听她臭骂我们警察办事不力,才会让杀手月逍遥法外。说真的,如果月早点给她一枪,倒是让我们警方松了一口气呢。」 「……松了一口气?」 「至多就是捱一阵骂,反正有八成社会舆论都站在杀手月那边,加上杀手月每次都得手,这次再多得逞一次也不能证明警方无能啊。」 「不过我看月肯定放弃了,要不怎么会一直都没有消息?」 「不。」 「不?」 「月不是这样的人。」彦琪笃定地说。 子渊静静地看着彦琪。 现在这个情况,真的是非常奇怪。 子渊外表和煦的眼神,实则锐利地穿透彦琪虚无的语言防卫,但子渊却看见他无法辨识的灵魂。 彦琪是真诚的。外显的语言防卫不过是将真诚掩饰住的烟幕。 难道,自己的身分被发现了?但是完全没道理啊…… 「那么,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子渊杵着下巴,好奇。 「我想想……嗯嗯,月呢,是一个很有理想的人,虽然并没有抱存以一己之力改变世界的想法,但还是天真地去做,去实践,好像……好像不是在维护正义,更多的时候更像是在确认自己仍相信「善」的本质。每杀一个坏蛋,月就更接近一步自己。」彦琪切着小蛋糕,接奶油较肥厚的几块,放到子渊的小盘子里。 「听起来不像是及时作答耶?」子渊失笑,拿起一块蛋糕。 「简单说,就是一个身上有光的人。同时也是个寂寞的人。」彦琪幽幽说道。 「寂寞?月可是拥有广大支持者的杀手哩,光是奇摩家族就有三百多个月的支持团体,我最近也加入了其中一个。」子渊笑,但这个笑有点勉强。 「如果只有自己的身上有光,别人没有,那不叫寂寞叫什么?」 「但有八卦杂志猜测,所谓的杀手月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或者该说是恐怖组织,成员大约有五到七人不等,就像mission impossible虎胆妙算一样是个团队,也因此……」子渊转移话题。 「真正的理想,是没办法与别人共同分担的。」彦琪说得斩钉截铁。 子渊稍微愣了一下,毕竟这句话根本没什么道理可言。但稍微自我诘问:「为什么我总是单独行动?」,子渊也说不出所以然。 对绝大多数的杀手来说,独行侠根本是无须多言的选项。当一个职业需要太多祕密与道德默契去支撑时,就註定了这个职业终究见不得光。不管以何为名。 「对了,有一点很有趣。你既然确信那个杀手一定会得手,那么身为一个警务人员的你该怎么自处啊?整个放弃?还是到处闲晃找人聊天,就跟现在一样?」子渊笑笑,丢出一连串的问题。 彦琪不置可否,吐吐舌头。 「就随打随安啰,反正叶素芬的律师很能搞,审判不晓得要拖到什么时候才会定谳。如果不晓得休息就实在是太傻了,杀手月,说不定此时正在某个地方,像你这样悠闲地嗑下午茶也说不定呢!」彦琪颇有深意地看着子渊,竭力压抑「确认身分」的欲望。 完全正确。子渊嘴角轻轻上扬。 「其实啊,我不喜欢看一些教人励志向上的书,不过呢,我曾接过一封网路的转寄信,信里提到卡内基曾说过,人们会担心的事,有百分之九十九都不会发生,如果不幸的,那百分之一的机率发生了……」彦琪手中的叉子随意玩弄着盘上的小蛋糕。 「那么,会发生的不幸的事里,十件中有九件是人们根本无法解决的。既然担心的事几乎不会发生,会发生的又无能为力,不如就来个束手无策,大大方方把日子过下去。」子渊接口,笑道:「我也看过那封转寄信。」 「是了!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彦琪吃着蛋糕。 子渊的背轻轻往后靠,陷进微软的沙发里。 原本今天到饭店是刻意的探勘,嗅嗅可能的气氛,或许近日下手,或许等到下一间饭店再说。但竟让自己有了前所未有的複杂情绪。 「但是,月还是没有出手。我是说,杀死叶素芬这件事。」子渊盖上电脑。 「那又怎样?」 「或许月深夜从酒吧买醉出来后,被抢劫的古惑仔捅了一刀住院;或是月结婚生子不想重操旧业;或是月根本就因为你们保护得太好而放弃;或是,月竟然得了绝症死掉了。根本没人知道。」子渊的下巴呈三十度微扬。 「当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 彦琪眼睛发亮:「就到了月出手的最佳时机!」 21. 在台湾东部,靠近山区的城郊地带,有一座并未出现在任何卷宗资料上的祕密监狱,怪模怪样地耸立着,当地人经过时都忍不住干骂几句。 该怎么形容这栋建筑物呢? 从西侧看,它像是设计过时的员工宿舍。 从东侧瞧,用失败的维多利亚风格来形容它的淒惨模样恐怕还太客气。 南侧几乎完全用钢板与水泥联手封死,变成完全没有自我意识的平面。 而北边则是结合了灯塔造型的进出大门。大门共有三层,每层间距两公尺,越外侧门反而越大,显然「防止出去」的意义比「防止侵入」的效果还要来得大。 一句话,莫名其妙。 每一个地方都有其存在的理由,但这座四不像祕密监狱之所以出现在这个世界,竟是政府滥用公帑的闲置结果,纯粹为盖而盖。 七年前,为了一场县市长的选举宣传,地方政府胡乱将一大笔钱投注在兴建这栋可笑的巨大建筑物上,为的就是让当地人充分感觉到政府有意带动地方建设的「决心」。当然了,政府官员顺便在工程款上东挪西移,一一分赃进地方桩脚的口袋里。理由浑沌不清,公文纸上名目倒是冠冕堂皇:促进地方建设。 但建筑物盖了七成后,另一个地方首长上任,发现这栋不知道为何而盖的建筑物竟吃掉了大笔市府预算,新首长大惊之余,愤怒地要求议会认真提出此栋建筑实际的使用项目,与日后的维护费要从哪里来。正好此时一场不算太大的地震竟让它裂出一条大刺刺的裂缝,揭露了工程偷工减料的弊案,荒谬的兴建计画也因此暂时终止。 可笑的部份暂时告一段落,由中央政府暗自接手。 国安局在知道了有这么一栋巨大的、未完工的建筑物闲置在人烟稀少的城郊,立刻就透过中央政府的资金进驻其中,拉起通电的铁丝网,重新佈置建筑物内部,将它改造成各种祕密特务计画的执行据点之一。 其中最主要的功能,就是监禁特殊的、无法以一般司法程序处置的人物。 有些人就好比不可理解的深海怪物,并不能以正常的方式囚禁。 例如…… 「这种傢伙可以胜任吗?」 「如果继续放任像那样的人做那样的事,迟早会动到上头那些人的帽子。这头野兽,这时就用得着。」 「也是,正好拿他来实验新的H9药剂。关在这里,既没有证据起诉他,不偷偷枪决掉,迟早会让他找到逃出这里的门道,到时候咱们要倒的楣更大。」 可不是?这头野兽杀死的人,全都不留任何证据。 证据全都被「牠」给吃进肚子里,一点渣也不留。 「其实要冒这种险,上头的压力很大。如果不是上次那个突发奇想的九人小组,要抓到抓到这样的傢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放他出去,最好是斗个两败俱伤。这也是我们养着他的唯一理由。」 「理解。」 说话的两名国安局官员,在荷枪实弹的特勤小组亦步亦趋的保护下,走着走着,来到一扇没有钥匙的厚重铁门前。 铁门后,是一道窗户完全被水泥封死的长廊。长廊的尽头是一片黑。 没有尖叫,没有挣扎的咆哮,也没有抓着铁笼摇晃的金属碰撞声。 只有一股足以压制所有声音的,霸道浓烈的沈默。 22. 中山北路二段,柯达大饭店。 叶素芬躲躲藏藏的,也过了好些日子。但叶素芬先前濒临的幽闭性疯狂,却渐渐地自我消解,她的抱怨少了,摔的盘子少了,威胁的次数少了,让周遭又因笼鸟计画开始疲困的刑警们感到些微讶异。 答案是,又接近下一次的开庭了。 「或许是最近跟律师一起想出了什么邪恶的门路吧?我说,司法治不了这种玩法律的吸血鬼。」住在叶素芬隔壁房,躺在床上翻杂志的警察抱怨道。 「废话,就算真的判她有罪,我猜她大概脱产脱得乾乾净净了吧,那些投资人别想从她身上多要几块钱……报纸上不是说了吗?就算她进监狱,一天折掉的掏空金额可是八十几万!」另一个警察看着封死的窗户打盹。 「看到那群律师的嘴脸就有气。只要有钱,叫他们告一只狗杂交都行!」翻着杂志的警察啧啧自嘲:「然后最窝囊的就是我们警察,专门负责保护大家都讨厌的人。」 跟律师团接触的时候,是叶素芬最有生气的黄金时刻。 由於叶素芬并非遭到检察官羁押,而是技巧性主动申请「强制性保护」,所以当律师团要跟叶素芬开会的时候,叶素芬得拥有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的完全自由,谁也不能剥夺。这些一肚子鸟气的刑警必须清出一间空房,关掉监视器与录音,让叶素芬与她的律师团好好商谈出庭的辩护策略。 有时律师团会带着厚重的卷宗与公司文件与叶素芬套招,在里头直接打电话叫顶泰丰送来食物, 边吃边聊,一口气就耗掉三个多小时,谁也不敢多吭一声。 隔壁房的律师会议已经接近尾声。其中一名律师代表藉着要传叶素芬立委丈夫的私人口信,与叶素芬在角落里压低声音交谈。 「老闆,已经找到人做事了。」律师代表拿出电话,按下拨话键。 「安全吗?」叶素芬精神一振。她这阵子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消息。 「对老闆旁边的人可不见得。」律师代表奸笑,将手机递给叶素芬,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自己的银行帐号。 「坐船?」叶素芬接过手机,对着话筒的另一端说出自己的瑞士银行帐号与密码,按下确认键。 「叫了两艘,免得临时出状况。」律师瞥眼看着他那些还在沙发上研究庭讯答辩资料的蠢夥伴们。 准备个什么?司法游戏已经不在整个计画之中了。 「有什么暗号?」叶素芬输入转帐金额,再按了一次确认。 款项是约定好的三成,事成之后再付清余额。 金额庞大,但划得来。这辈子没有一笔开支比这次的交易还要重要。反正也不是自己的钱,羊毛都出在那些被灌水行情迷得团团转的白癡投资客身上。 「没有暗号,这样逼真些,没意外的话警察全部都会拍下来,最后在电视上让所有人看到。最顺利的话不只可以离开,还可以乱了月的手脚跟风评。没有社会的支持,这种不像样的傢伙很快就会消失了。」 「如果出了错,你该知道我老公的手段。」叶素芬冷峻的眼神,将手机还给律师。 「放心,就连警察那里我也打点好了两个,到时候拖个一两分钟,他们就什么人也追不上了。」律师代表将手机收在怀中,颇有得色。 叶素芬看着封死的窗户,眼睛里高涨着複杂的恨意。 那些被她搾乾的投资人对她发出愤怒的嘶吼,本在她的意料之中,但就在社会大众的「凶款」涌进了月的猎头网站后,她竟然成了一个「如果被强迫消失,社会全体成员都会共同默许」的可悲可恨的人。彷彿整个社会都盖印了死亡的证书,外加三天三夜的头条欢呼似的。 如果整个氛围是这样,走玩弄司法的路线就太蠢了。抵挡不住暴戾的民气,法院会变得很不友善,再多的律师费都只能减轻刑期,却改变不了自己即将坐牢的事实。 走到了这个地步,用潜逃出境这样的方式,狠狠嘲笑台湾这块荒谬的、容许谋杀犯罪的土地,就成了叶素芬心中宣泄愤怒的出口。 张大嘴巴吧,你们这些活该被骗的蠢人! 剩下的,只是时间。 23. 还未入秋,天气即转凉。 八月底了,距离叶素芬出庭应讯的时间,只剩下三天的时间。如果放弃这一次的暗杀机会,子渊就得认真考虑用短身刺杀的技术,那样将大大提高失风的危险。这并非子渊所乐见。 说起来还蛮好笑的,只是看着隔天报纸见识自己杀人技术的老百姓们,个个都将自己看作无所不能的神。为什么?不是因为寻常老百姓不了解暗杀的技术之困难处(老百姓从电影里学到的东西可不少),而是自己拥有技术之外的东西:「道德的桂冠」。 在这座道德桂冠的底下,「月」这个字被神祕化,崇拜化,形象与真人的距离一整个拉远,社会集体就这么造就出一个「绝不会失手」的全民杀手。 绝不会失手吗?对身兼月职的子渊来说,「绝不会失手」等同於「绝不能失手」。这是多么巨大的压力。 岩层负担过多的压力,不是从内在开始崩毁成沙,就是被挤压成闪闪发光的钻石。谁都想选择后者,但真正能做到的,只有必然成为钻石的钻石本身。 这个钻石,正坐在车子里,喝着已经不冰了的橘子汽水。 这两天以路人的姿态勘验了附近四条街的状况后,不宜再过度接近饭店,以免引起周遭执行鸟击计画的便衣警察的怀疑。 「真是遇着了状况。」子渊闭目养神。 塞着的耳机里,持续转接着鸟击计画与笼鸟计画专用的警方频道。截听警用频道,除了要拥有警方的资讯,还要彻底了解此次行动的每个术语。 用得着。 一边听着警用频道,子渊想像着彻底易容过后的他,该如何混进饭店,然后快速枪杀叶素芬后安全又迅速地离去。沿途至少需要再变装一次,并精准地控制饭店监视器的画面,让警方掌握到错误的资讯,做出错误的行动。 不,还不够。 还得制造更大的慌乱。 一种表面在警方控制之中,却又随时会脱轨演出的大慌乱。 或者,应该在这个时候尝试从苏联骇客网友那里买到的新技术? 子渊忍不住皱起兴奋的眉头。 所谓的巧合,在许多人的眼中就是上帝之手;在专家的眼里,巧合却是一连串精密控制的镶嵌组合。过程中掌握的资讯越多,组合的方式就可以更複杂,複杂到旁观者仅仅能用「巧合」去叙述这场漂亮的终局。 无懈可击,是每个杀手追求的终极目标。 但加上「惊险却愉快的胜利」,才是「月」的杀手之道。 扣扣! 扣扣! 子渊摘下耳机,猛地睁开眼睛,往旁一看。 轻敲着他身旁车窗的,居然是阴魂不散的天兵女警彦琪。 「天,我的隔热纸颜色这么深,你还可以认得出我?」子渊拉下车窗。 「我负责巡逻这条街,可不是在瞎逛啊!」彦琪探下头,笑嘻嘻。 「辛苦辛苦,你在工作,我在车子里吹冷气睡午觉。」子渊莞尔。 「我们已经是第四次见面了,太巧了吧,喔,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跟踪我?」彦琪没头没脑来上这么一句。 「跟踪你?」子渊嘴巴张大,整个脖子歪掉。 「想追我?那你得打败我的现任追求者才行啊,他是个年轻医生,国考刚刚通过,下个礼拜开始在台大医院上班,前途还可以。你要多加把劲才行,只是跟踪我还不够呢。」彦琪打量着车内,笑笑。 「免了。」子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请我坐上车休息吗?我走路走得好累,帮我偷一下懒嘛。」彦琪叉腰。 「好是好,但是我们有那么熟吗?」子渊哈哈一笑,打开车门。 24. 车子上了新生高架桥,转进高速公路。 在爱快罗密欧低沈运转的引擎声中,时速悄悄上了一百五十公里,风切声隐隐划过流线的车体,奇异地并不令人讨厌。 子渊也不晓得为什么会因为彦琪古灵精怪的一句话,就让她上了自己的车。 或许是自己根本就不在意吧?还是自己也想讲讲话? 子渊微笑看着旁边的彦琪,车子开这么快,这位天兵警察倒是一点意见都没有。若参与鸟击计画的警察都像她一样懒散,叶素芬早就被自己终结了。 「第四次见面,我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子渊,周子渊。」 子渊说,将音乐调小。 「嗯嗯,就叫我小女警吧。」彦琪说,手指却夹出一张小纸片,在上头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放在子渊上衣口袋里。 坐在子渊旁的彦琪,对「月」车上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将副座前的置物箱打开,里头只有两叠回数票、几本杂志、还有二十几张CD。 果然月在决定行动前,是不会露出任何蛛丝马迹的。彦琪心想。 「忙里偷闲的小女警想听什么音乐,自己找找吧。」 「开车,当然要听周杰伦的歌啦。」 彦琪找出一张周杰伦的范特西专辑放进中控音响里,然后随着周杰伦含糊不清的卤蛋唱腔,随口哼了起来。 没有目的地,子渊也就随意得很,只要负责挑路缝超车就行了。在台湾状况总是不好的国道一号上,可以用时速一百五十公里飙多久,子渊自己也很好奇。 然而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好像在比赛似的。一个踩油门,一个乱哼歌。 「要送你回去了吗?」子渊先开口。 花多久出来,就得花多久回去,里程数守恆定理。 「耶!你输了。」彦琪举起双手,乐得很。 「啊?」子渊感到非常好笑,什么东西啊…… 「子渊,你觉得瓶子是为了什么存在的?」彦琪突然来上这么一个问题。 「装水?」子渊想都没想。 「对。我也觉得是装水。」彦琪点点头。 子渊暗暗觉得好笑,看了表情颇为认真的彦琪一眼。 「保龄球呢?保龄球又是为了什么存在的?」 「百分之百,是为了击倒那十根该死的球瓶存在的。」 天啊,这是什么对话…… 「跟你说,我从小就是个糊涂的人,常常都在状况外,只对自己着迷的东西有兴趣,讲起话来常常没有遮拦,大家都说我心直口快,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叫做笨。」彦琪头靠着车窗,若有所思,却不像是在装忧郁。 「我们不熟,可是我觉得你这样还挺可爱的。」子渊耸耸肩。油门不松,时速推上一百六十五公里。 「你看Discovery频道吗?」彦琪精神一振。 「看。」 「我上个星期看动物星球频道,说澳洲有一种地松鼠,经过几千年演化后,已经有了很厉害的免疫系统,不怕响尾蛇的剧毒。我看电视上那画面很惊险,一只地松鼠被咬了一口,却一点事也没有地跑回洞穴,还拼命拨土攻击那只觉得莫名其妙的响尾蛇,把牠赶跑。」 你刚刚说的是discovery频道吧?子渊莞尔。 「你想说的是,生命会自己找到出路?」子渊再度加速,想吓吓这个小天兵。 车速上了一百八十公里,然后是一百九十公里,两百……两百一十公里…… 「才不是呢!我想说的是,地松鼠超强的免疫系统,虽然是因为有响尾蛇的存在才会跑出来,但是这种免疫系统也不见得一定是因为物竞天择喔,例如猴子也会被咬啊,也一样被咬了几千年啊,怎么不见有哪一种猴子的身上有响尾蛇蛇毒的抗体?常常被咬的野兔也没有啊?怎么就是偏偏是地松鼠有?」 「……喂,别越说越生气。」 「总之,地松鼠身上为什么会有特别针对响尾蛇的抗体,一定是因为上天故意让牠们有的。至於上天为什么要让地松鼠有免疫体质,差不多就是想让他们变成朋友,不要让地松鼠因为怕被响尾蛇咬,不敢过去说说话。」 好荒谬的逻辑。 「我有问题。」子渊举手。 「请说?」 「为什么是地松鼠?不是猴子或野兔?」 「上天决定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彦琪皱眉,摊手。 很好……好一个推卸责任的乱答。 「说不定,是某一天地松鼠被响尾蛇咬到很生气了,所以在森林开了一个会,决定要在演化的道路上朝拥有这种抗体的路上迈进!了不起的生物。」子渊说,语气却忍不住流露出笑意。 「子渊,你有天赋吗?」 「挪,就这个。」 子渊再度加速,时速已经超过两百三十公里,轻微左右一带,爱快罗密欧的极限身影却没有分毫危险的晃动。 几秒后,车速慢慢减缓,一路降到一百二十公里,因为前面的车子渐渐多了起来。台湾的高速公路毕竟不是个好的冲车路线。 开快车其实并不是子渊的喜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子渊总觉得有一天用得上。 「我有一个天赋。」彦琪开口,并没有被刚刚的极速给震慑住。 「装熟?」 「我觉得,我的天赋,是为了要找到一个人。」 「……」 「没有别的原因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段话,子渊感到不安。这份不安,来自原本轻松开车的子渊突然感觉到「自己是月」的事实。 难道旁边这位天兵小女警,居然瞎矇到自己就是杀手月? 「究竟是什么样的天赋?」 「嘘。」 彦琪没有说,只是伸了个懒腰。 「嘘?」子渊倒是很在意,莫名其妙的不安。 「子渊,你有女朋友吗?」彦琪突然挺起身子,大刺刺看着子渊。 「交过几个,现在没有。」 「我有个预感,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应该会交往喔。」 「所谓的交往,可是要两个人都同意才行。喂,而且我们也不熟。」 第四次邂逅了还不熟?真麻烦。彦琪想了想。 「去海边吧。」彦琪开口。 「海边?等等,你不是在值勤吗?」子渊失笑。 「帮我外拍啊,你有带相机吧。」彦琪指着后座的背袋。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来到了福隆沙滩。 下车时,子渊还真觉得莫名其妙,自己还真是言听计从、悉听尊便、任人随意发号施令的全民杀手啊。 虽然很想这样幽默地自我解嘲,原本一丁点的古怪却渗透到子渊全身上下。 这是杀手的防卫本能吗?有某种危机在窥伺吗? 子渊感到不安。 但不安的理由只能从这个看似藏有特殊祕密的小女警身上,才能找到答案。说不出为什么的怪,自己偏偏又不相信这个小女警能够有什么惊人的天赋------该不会是胡说八道到外天空那种本事吧? 「请我吃冰。」彦琪指着海滩旁的冰淇淋餐车。 「喂,你的天赋到底是什么?」子渊卷起裤管。 「我要香草的,两球。」彦琪笑笑,看着身旁不断被自己捉弄的偶像,心中突然觉得很幸福。 不熟,但很幸福。这是每个女人的天赋。 「……」子渊。 想要解除这份不安,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25. 外头的风已经明显开始增强。 电视里,气象局预告强烈颱风「泰利」已经从东南方接近台湾,一个小时前已发出海上颱风警报,数百万人全盯着萤幕,热切期待各地县市政府宣佈隔天停止上班上课的讯息。行政院的官员则战战兢兢,准备应付桃园地区如果再遭缺水问题的滔天民怨。 这么强的风,雨却一滴也还没下,反而形成了让人难以忍受的等待空窗。 城市上狂风猎猎,子渊站在饭店左侧隔街大楼的天台上,泰利十七级的强风将月身上的白色大衣吹得很高,就像超现实的电影人物。 此刻的子渊,已经化身成月。 从这里可以轻易地俯瞰饭店后街,以他在五百公尺内例不虚发的神枪,要击杀叶素芬却还不够。首先,还得让叶素芬真的从饭店后街出来才行。 月戴着手套,慢条斯理架起狙击枪。 虽然被缭绕在心中的不安感逼得提早出手,却丝毫无损月的强大自信。既然他已站在最擅长的天台上,就有把握将叶素芬从饭店后街逼出。 月拿出笔记型电脑,连结上苏联军方特制的讯号扰波器,再进入区域网路。 如果你此刻正好站在笔记型电脑前,看着上面显示的十六个画面,你将无法对月的自信产生分毫怀疑。 花了两个晚上的时间,月将四台电子望远镜架设在饭店后街的四个天台,用四个犀利的角度监测着即将发生的一切,透过远端微控,还可以作细微调整。更不用提警方所能掌控的饭店内部的所有监视画面,全都老老实实地被月的电脑所接收。 「没有巧合。」月微笑,打开对讲机。 两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轿车,在强风中驶进饭店地下停车场。 门打开,一行穿着正式黑色西装的律师鱼贯下车,脚步俱是干练的踢踏节奏,充满了精神奕奕的目的性。 他们是叶素芬的豪华律师团,此行的目的当然是到饭店与主子商讨几个小时后,出庭的应对方针。 「不好意思。」执行笼鸟计画的刑警,在房间门口为律师们进行搜身程序。 房间里,叶素芬早已穿戴整齐,准备讨论出庭的事项。 怀着鬼胎的律师代表,向叶素芬使了个充满笑意的眼神。 叶素芬点点头,整理着领口。不可否认,她感到异常的紧张。 气氛诡谲,山雨欲来。 26. 强风拍打着彦琪身旁的落地玻璃,发出隆隆的震动声。 「哪有颱风不下雨的?」 彦琪坐在饭店对街的咖啡店里,回忆着前两天与月在沙滩上的小约会。 越是相处,就觉得月这个人很平凡。 自信,但平凡。平凡到让人很感动。 沙滩上,月的话不多,却总是很专心地听着自己说话,有问必答。 「子渊,你杀过人吗?」 「没。」 「我也是。真不知道我练打靶是在练什么的。」 天啊,一般人会这么问吗?子渊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什么,你有办现金卡吗?」 「没,想都没想过。」 「我卡债欠了二十几万。」彦琪一屁股坐在沙滩上。 「嗯,我不会帮你还的。装熟是没有用的。」子渊开玩笑。 「你知道一句老话吗?欠银行一百万,银行拥有你,但如果你欠银行一百亿,你就能拥有银行。」彦琪舔着冰淇淋。 「嗯,有钱人欠得越多,银行反而不敢动他,怕一动他就讨不回钱,大企业欠大银行,欠到大企业里头都长满了蛀虫,摇摇欲坠,大银行却只能帮着找更多的大银行,联合借钱给大企业补洞。恶性循环,整个社会都被一些没有羞耻心的有钱恶棍给拖得向下沈沦。」子渊坐在沙滩上,吹着黄晕色的风,说到手中的冰淇淋融化了都没感觉。 「月让这些人付出了代价,是我的偶像。」彦琪精神一振。 「这样说不好吧,毕竟你是个警察。」子渊好意提醒。 「那你呢,对月的观感?」彦琪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还可以,但月他并不缺我这么一个崇拜者。」子渊回答的时候,完全看不出一点不自在。真好玩。 「对了,你追我好不好?」 「哈,你不是有个超有前途的医生追求者吗?」 只见彦琪拿起手机,拨了通电话。 「小黑吗?我赵彦琪,从现在起发给你一张好人卡,掰掰不必连络。」彦琪爽快说完,笑嘻嘻看着子渊。 「喂……一意孤行是没有用的。」子渊张大嘴巴。 那天,彦琪就是这么不停地逗弄着子渊,月。 月现在在做什么呢? 彦琪灵机一动,打开随身素描本,拿起蓝色原子笔。 闭上眼睛。 想像着月吃东西的模样,月开车的神情,月拿着两根冰淇淋卷起裤管的傻笑,月侃侃而谈的认真,月被自己硬逼答应下次一起去钓鱼的无奈,月静静送自己回到岗位的淡淡优雅。 等到彦琪再度睁开眼睛时,她看见素描纸页上,月站在天台。 月充满光彩,俯瞰饭店后街,身边尽是奇怪的电子仪器,以及…… 一把枪。 27. 讯号扰波器启动。 月估计警方在八分钟都不会知道自己人内部的通讯出了毛病。如果每个警察都像那个小天兵女警一样,警方内部半小时失联都没发觉也不奇怪。 做了些许调整,月已完全控制了警用的通讯频道。 然后是饭店的警报系统。 「所有笼鸟计画的弟兄注意,B4区跟C6出现可疑的秃鹰,秃鹰疑似持有炸弹。请注意,两只秃鹰正朝鸟窝移动。随时准备移动母鸟。」月手持加装了变声器的对讲机,静静听着另端出现骚动的讨论声响。 很好,不能急。 所谓的连锁反应,一定要按部就班地自然发酵。 月看着电脑萤幕上的饭店监视画面,手指按照计画敲了几个键,几个在五天前就预先合成的「嫌犯」动静立刻取代了真实的「现在进行式」画面。 模糊的监视器画面让月的合成技术有缝可钻,尤其在慌乱的一开始,警方除非有人冒险冲到了现场,否则大家就得依赖月的胡搅画面判断、行事。 社会学家布希亚预言的「虚拟即是真实」、「战争不过是在媒体上发生与结束」的后现代拟真状态,在月精密的操作下得到荒诞的印证。 「鸟击计画弟兄注意,一只秃鹰突然改变方向朝一楼大门移动,请将所有弟兄调往大门准备,重複一遍,秃鹰身上疑似持有爆裂物,弟兄不要太过接近,一有危险格杀无论。」月这一说,街上所有隐藏身分的便衣警察,全都因为异常的肢体反应暴露了行踪。 月的手指在电脑触控板上移动,点下饭店警报系统的红色视窗。 饭店登时警铃大作,自动洒水系统同一时间喷落出水。 四个笼鸟计画的第一时间冲进叶素芬房间里,荷枪实弹大叫出状况了,而叶素芬则与一票不知所措的律师面面相觑。 「怎么会是这样?」叶素芬脸色铁青,看着獐头鼠目的律师代表。 「我……也不知道,不该是这样的啊!」律师代表大骇,插在口袋里的手已暗中拨按手机。 真是要命的变化。 此时街上三辆厢型车全都冲到饭店大门,几个鸟击计画的刑警鱼贯跑出,各自寻找掩护,神经兮兮地持枪警戒。一个队长似的人物正对着对讲机大叫请求支援,神色紧绷。 很好,负责鸟击计画的警察们全都如预期挤到了饭店大门,被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炸弹客给吸引住所有的注意力。 「紧急状况!一只秃鹰在B7区引爆了身上的炸药,不!更正!秃鹰是手持丢掷式炸药,正前往鸟窝!秃鹰持有多枚炸药,请笼鸟计画的弟兄迅速移动母鸟!注意!按照撤退守则迅速移动母鸟!」月用惶急的语气大叫。 语毕,担纲笼鸟计画演出的四个刑警立刻打开房门,团绕着叶素芬与一票脸色苍白的律师来到狭窄的走廊,紧张望前,又焦切看后。 炸弹啊,真是太棘手了吗?月笑。 「笼鸟弟兄请按照撤退守则经由D区移动母鸟!分局已经派遣警力在饭店后街等待母鸟,不要惊慌!C区,不!D区!重複一次,是D区!D区目前十分安全!」月的语气夹带刻意冷静的隐性惊惶,这样的声调比起大吼大叫,反而更叫人容易紧张。 月站起,走到狙击枪旁。 此时的月,背脊燃起了一阵不安的闷火。 「你真的是月。」 彦琪的声音,带着兴奋的剧烈喘息。 月冷静地缓缓回头,肩膀一个若有似无略沉,一把小刀已经从手錶的扣环上解开,暗扣在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 彦琪拿着手枪,气喘吁吁站在安全门旁,长发被回风吹得很凌乱。 彦琪手中的枪口,自然是对准了月。 在这种距离,即使是从没杀过人的小天兵警察,也能轻易击中自己吧。月想。 但吉思美教他的基本掷刀术,月可没因为用了枪就搁着。 风很大,必然会影响飞刀行径的角度,但他的意志会将刀子带到正确的位置。 「请你别开枪。」月淡淡地说,可能的话,他不想掷出手上的利刃。 「好啊!」彦琪爽快地把枪关上保险,插回腰际。 月倒是傻住了。 这小天兵来做什么的? 此刻的他却已无暇去想这个小天兵怎么知道自己是月,又怎么知道自己此时此刻会在这个天台。因为他该做的,还没有完成。 时间越来越紧迫。 摆在地上的笔记型电脑,不断传来警察与叶素芬等人在楼梯间快步移动的画面,而警方频道里都是仓促的相互确认声,饭店里的其他客人也被没有停过的警铃声与落水弄得大惊惶,全都挤到了走廊上。 一团混乱。 关键时刻,绝不能栽在这个小女警手上。 头一次,月感到空前的焦躁,听到了自己不断自内敲击胸膛的心跳。 「你在忙对不对?我一听警方频道里的胡说八道,就知道是你在搞鬼呢!」彦琪走上前,热切地想看看月摆在天台上的一堆新奇傢伙。 「别靠近!」月脸色一沉,亮出手中的刀:「再靠近的话,别怪我动手。」 彦琪一愣,但随即吐舌笑道:「月才不会杀一个无辜的小老百姓呢。」 月脸色铁青:「不要再靠近,把枪扔在地上。」眼神凌厉。 彦琪从善如流,不仅把枪轻轻放在地上,还高高举起双手,身体像选美般绕了一圈,说道:「你要杀叶素芬就专心做事吧,我现在暂时替你把风。」 「……」 月看着彦琪放在地上的手枪,又看了看一副明摆着不怕自己的彦琪,突然觉得自己严肃的举动非常丑陋,非常失控。 月叹了口气。 「罢了。如果你要逮捕我,请等我开完这一枪。」月转身,蹲在地上,专注地调整架好了的狙击枪。 彦琪还真的不敢继续靠近,因为她怕月因为太在意她的存在而失手,那样就惨了。彦琪静静地蹲在天台旁,双手放在头上,像只做错事的小兔子。 背对着乱入的彦琪,月的心情複杂到了极限,但他的眼睛仍本能地聚焦在瞄准镜里的十字架,呼吸也渐渐平稳。 估计还有四十五秒到一分钟,目标到位。 「你不怕我?」月瞇起眼睛。 「月只杀该死的人。」彦琪小声地说。 「但我可能会为了整个社会的正义,必要时牺牲掉你也在所不惜。」 「不会。」 「?」 「你是月,不会让我失望的月。」彦琪扮了个鬼脸。 「你是个警察,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月禀住气息,整个人跟枪融和为一体,周遭的空气无声无息地包覆住月与狙击枪。 「不知道,我现在很紧张。喂,你专心一点啦。」彦琪不敢太大声,头却一直好奇地往前探,很想看个清楚。 混蛋,月发现自己正在笑。 「你真的是个很奇怪的警察。如果栽在你的手上,我也认了。」月瞇眼,左手挥挥,示意彦琪靠近自己。 彦琪眼睛一亮,兴奋地跑上前,来到月的身边,从上头看着饭店周遭的街道。 即将目睹偶像替天行道的瞬间,彦琪紧张得黏在天台上墙。 「要我帮忙倒数吗?」彦琪咬着嘴唇,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惶恐。 「嘘。」月又笑了……真是太混蛋了。 突然,彦琪的眼睛瞪大。 瞄准镜里,突然闯进了一台黑色厢型车。 厢型车没有减速,就这么撞进饭店后门! 28. 「那是警方的车吗?」月的身形不动,保持在随时可以开枪的状态。 「不是!」彦琪傻眼。 饭店里,响起一长串激烈的恐怖枪响。 月瞥眼看着笔记型电脑上的「真正」监视画面,愣了一下。 饭店后门小厅堂,满地喷飞开的碎玻璃。 厢型车车门已开,里头跨坐着几个手持冲锋枪的蒙面客,一时火光大作,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律师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剧变,被子弹扫成了马蜂窝。 「糟糕。」月暗道。 蒙面客同样冷血地朝着笼鸟计画的四名刑警开枪,刑警完全被突然闯进的厢型车与暴徒给震慑住,几乎没有做出抵抗就遭到冷酷的格杀,瞬间被乱枪打死。 黑色的液体迅速在地上扩染开来。 「我的同伴……」彦琪无法呼吸,在指缝中看着惨剧发生。 唯一没有倒地就死的,是目瞪口呆的叶素芬与律师代表。蒙面暴徒动作粗鲁地架起他们俩摔进车子。关门,倒车! 黑色厢型车急转,就这么「挟持」叶素芬与律师代表冲出饭店后门。 月当机立断,手指连扣。 两发子弹勉强击碎了厢型车的后窗,一个坐在最后面压阵的暴徒登时爆头毙命。厢型车并未因此减速,反而打开窗户朝四面八方火力扫射! 月与彦琪,就这么看着暴徒嚣张地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的发烫弹壳。 「注意,各单位注意,秃鹰从饭店后方有接应架走了母鸟。笼鸟计画队员全数丧命。请尽速追捕一辆往西走的黑色厢型车。注意,秃鹰极度危险,至少有三人持冲锋枪犯案。完毕。」月沉着地说完,遗憾地放下对讲机。 不,不是遗憾。 月发抖的手,几乎要捏碎手中的对讲机。 阴谋。 根本就不是挟持事件,而是以人命为代价的预谋脱逃。 而自己,竟然阴错阳差地成了帮凶。 「我的同伴死了……」彦琪脑中一片空白。 此时饭店大门口的鸟击计画刑警一阵重新佈置的骚动,上车的上车,还在眷恋饭店门口的警员兀自呆呆望着。 突然连声惊天爆响,警方的厢型车被剧震掀离地面,其中最靠近大街的厢型车甚至直接爆成一团火球。 火屑纷飞,铁片凌碎。 一辆绿色的改装车疾驶而过,往另一个方向逃走,轮胎上冒出灰黑色的烟。这群劫匪竟然凶狠至此,如此暴力地阻绝警方的及时追捕。 月的瞳孔,映照着橘色的火焰。转身,背脊重重撞在台墙上。 「追不上了。他们一定会连续换车,接下来就是坐船出海了。即使是颱风,也会有船愿意冒险出去的。」月悔恨不已,看着乌云密佈的天空。 如果暂时出不了海,只要事先规划好,藏匿到颱风过后再偷渡也不是难事。 完全,失败了。 十分讽刺的,积聚在乌云顶上的雨水在此刻,以雷霆万钧的气势滂沱轰落,随即迅速被猛烈的强风横向扫开,席卷了整个城市高空,淋在月与彦琪的身上。 自己终於失手了。 终於辜负了社会对现世正义的向往。 月靠在天台边,眼神空洞地看着一旁的狙击枪,任横向吹卷的大雨击打在自己身上。所有的仪器都湿了,但他不在乎,只是躺在悔恨的漩涡里。 雨声,风声。 彦琪站了起来。 「我们走。」彦琪拨开淋湿垂落的浏海,气势逼人。 有那么一秒,月以为这位天兵小女警是要逮捕自己归案。 「只要你开车够快,我绝对可以找到叶素芬!」彦琪伸出手。 29. 时速一百三十公里的飞车,在台北市区奔驰着。 彦琪拿出素描本跟蓝色原子笔,竭力平静下来。 「你怎么有把握知道他们会去哪里?」月握着方向盘。 「我不是已经找到你了吗?」彦琪闭上眼睛,不断回忆着叶素芬的行为举止。 「……」月看着前方,专注地超车。 「献丑了。」彦琪手中的原子笔震动。 月突然有种感觉。 自己会执着练习飙车,或许就是为了这场追逐。 叶素芬看着车窗外,强风将路树拦腰吹倒。 草绿色休旅车行走在人烟稀少的产业道路,预定绕远路到暂时的栖避所,再进一步确认船老大对出海的评估。 劫匪除下面罩换装成寻常人的模样,冲锋枪则摆在后座下方。 叶素芬的脸色早已从煞白变成粉嫩的好气色。 按照预定计画,三分钟前劫匪已换车隐蔽行踪。那名被月狙杀死去的夥伴则被孤零零丢弃在黑色的厢型车上,大概再过半小时才会被迟钝的警方发现吧。 ……对於月,真的是分毫都不能大意。如果车子不是直接冲进饭店后门,而是挡在后街外头抢人的话,叶素芬早就在狙击枪下一命呜呼。 现在已经安全,就只剩下逃出这个海岛的时机问题。 大雨持续,只是被强风扫得抬不起势来。 「老闆,我应变得还行吧?」律师代表颇有得色,手中还拿着手机。 「有你的,接下来就是嫁祸给月了。」叶素芬微笑,心中盘算着下一步棋。 「没错,晚点我来个惊险的「逃出生天」,怎么跟媒体和警方解释的说词都想好了。月这次杀了这么多警察跟律师,可不会是全民英雄了,而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过街老鼠。」律师代表笑笑,将手机递给叶素芬。 叶素芬哼了一声,接过手机,依约又转帐了三成款项。 原本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大圈仔劫匪,就打算在叶素芬等人离开饭店出庭的瞬间开车冲出来抢人。这些劫匪所备置的火力远大过於警方的想像,在两条街外还有其他劫匪可以接应掩护的火力。 但就在月提早在出庭前引爆虚造的饭店危机后,负责委託劫单的律师代表及时拨出了电话,让这群机灵的劫匪快速更动了计画。且顺着月拨开警力的巧合,这群悍匪加倍顺利地「劫」走了叶素芬跟律师代表,原先预备支援的火力也适时将准备追出的警方炸了个稀巴烂。 「这几个月,过得真不像人。」叶素芬憎恨地看着车窗倒映的自己。 等到潜逃出境,或许换个身分,自己就用那笔一百辈子都花不完的掏空巨款,舒舒服服地当个低调却奢华至极的皇后吧。等到月被警察逮到杀死,自己再出面,好好嘲弄一下这个对她极度不友善的小岛。 「……」 叶素芬自己也没想到,计画进行到了这里,她却没有太多欣喜的心情。 取而代之的,是无法遏止的巨大憎恨。 没错,一定要恣意嘲弄一番……叶素芬冷笑。 「咦?」开车的劫匪看着后照镜,一辆快速逼近的白色爱快罗密欧。 一把银色手枪伸出车窗。 「上帝会原谅我的------那是祂的职业。」 月引述德国诗人海因希的话。 微笑,子弹击出。 30. 精准的弹道,一发就让草绿色休旅车的左胎爆破,在强风中整个打滑翻覆。 白色跑车瞬间甩尾,超过正在翻覆中的休旅车。 副座的车窗早已拉下,彦琪紧贴椅背,月的手枪直接往旁一开。 彦琪看着要命的子弹飞掠自己面前,穿入正在倾斜的休旅车车身,将驾驶座上的劫匪拦腰击毙。 休旅车翻了整整两圈,最后惊险地卡在产业道路侧边的边栏上。翻覆的力道再大些,整台车就会滚落到陡峭的下坡,直达地狱。 「别下车。」 跑车回正,已挡在山路中间。 月开门,慢条斯理走向翻覆毁损的休旅车,手中的银枪轻松写意地扬起。 咻、咻。 在大雨中,微不足道的两声枪响。 两个冷血的劫匪尚未从翻车的惊愕中回过神来,脑浆就从后脑勺朝四方飞溅,毫不废话地瞪大眼睛,愣愣看着两道眉毛中间的黑点。 单纯凶暴的武装劫匪遇上真正的杀人专家,是不会有什么像样的对决的。 在强风中踩着自信优雅的步伐,月走到车后门,用枪柄敲碎早已龟裂的玻璃。 后座,叶素芬与律师代表全都吓得无法动弹,外头的冷风一下子灌进,犹如死神的镰刀逼近喉咙,连灵魂都寒毛直竖。 而死神,正在车外淋着雨。 「你是帮凶吧?」月看着眼神呆滞的律师代表。 「不,我是……」律师代表面如土色。 「真差劲的遗言。」月扣下板机。 子弹近距离贯进鼻腔的巨大冲击力,将律师代表的颈子往后猛力一扯,喀啦一声倒挂,鲜血与乱七八糟的乳白色脑浆,稀哩哗啦喷泻在身后。 月冷冷地看着面色惨白的叶素芬。 他在等着她的遗言。 很少有这样的近距离,可以让他将目标最后的嘴脸瞧个清楚。 「五十六亿,全都拿出来给你……」叶素芬颤抖不已,连话都说不清楚。 月感到非常好笑,也非常酸苦。 「如果你早就肯将五十六亿拿出来还给投资人,今天根本就不必坐在这里,跟我的子弹说出这种不三不四的遗言。很遗憾,请你闭上眼睛。通往诱惑的门,都是宽大的------若记不住这句话,下辈子还是别当人了吧。」 月的枪,毫不留情地指着叶素芬的脑袋。 叶素芬脑子一热,眼前俱黑。 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过去记忆压缩爆发一转即逝的回光返照。叶素芬心里想的,全都是无可救药的边缘挣扎------逼近愤怒的挣扎。 「你怎么可以用手中的枪决定一个人的生命!」叶素芬惊恐,几乎要惨叫。 「杀了你,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月的大衣被强飞吹起。 「?」叶素芬张大嘴巴。 「那就是,你以后不会再犯。」月朝车内扣下板机。 收起,踩着雨水,转身走向白色跑车。 跑车车上,彦琪打了个冷颤。 月的身子一晃,斜斜地往跑车车身轻靠。 这感觉…… 「喔?」月往麻麻的颈子一摸,果然。 一枚吹箭没入月的颈椎,特制的神经毒迅速终结了月的所有应变。 没有别的可能了。 31. 「终於见识到了月的手段,真的是非常惊人。」 树顶,一道削瘦的黑影快速绝伦地攀跳而下,落在月的五步之远。 水花溅起,兽的黑。 一个拥有无限鬼影之称的恐怖杀手,豺狼。 月用最大的意志力坐下,看着蹲在地上打量状况的豺狼。 月的身体渐渐变得不像是自己的,脖子以下几乎都失去知觉,但意识却分毫不受影响……蹲在自己面前的,真不愧是善用神经毒吹箭的野性杀手。 如果有一个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跟踪自己,直到最后一刻才现身给予致命一击,除了豺狼,还真不做第二人想。 「应该还可以说话吧,我没有痲痹你的语言系统,更没要立刻杀死你的意思。」豺狼像野兽一样的脸,带着些许尊敬的笑意。 豺狼留着如兽毛的长发,赤裸的上身套着黑色的老旧皮夹克,被割花的黑皮裤,赤着一双黑色的脚掌。毫不掩饰自己的黑色本质。 彦琪没有下车,因为她从后照镜里看见豺狼正微笑看着她,示意她不要有多余的举动,就不会发生无法逆转的憾事似的。 「你是前些日子失踪很久的豺狼吧?」月平静地看着几乎是兽人模样的刺客。 「是,那阵子我被国安局的人抓了,说起来真是丢脸,就连现在蹲在这里也不逃出来的,而是给放出来的。」豺狼喀喀喀地笑了起来,露出刻意磨尖的锐利牙齿,朝着车子里的彦琪挥挥手。 彦琪原本拿着手枪,想要深呼吸赌一口气冲下车,但看见豺狼这个笑嘻嘻的动作后,竟完全不敢动弹。她感觉到一股很严肃的杀意。 「所以,是国安局聘雇你杀我?」月说,雨水沿着头发倾泄在脸上,扎得眼睛几乎要睁不开,但他却不能够不看清楚自己的剋星。 那是一种敬意。 「完全正确。」 豺狼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过你根本就像空气一样,我可没有那么灵的鼻子把你给嗅出来。幸好你要杀谁两千三百万人都知道,这样就简单多了。我只要在暗处咬着叶素芬这蠢女人,等着你随时大驾光临就行了。」 简单?一点也不简单。 整座海岛长期以往都找不到月,但豺狼以绝佳的野兽本能办到了。 「但你还是让我杀死叶素芬了,感激不尽。」月微笑。 「国安局只叫我宰了你,可没叫我保护那个蠢货,更不管我什么时候下手。基本上我还蛮乐见那个爱抱怨的女人挂点的,你眼巴巴地想宰,就让给你吧。话又说回来,这女人逃成这样子都让你得手,真的是够猛,猛啊!」豺狼竖指,往后指着背后的草绿休旅车。 「过奖,不过有两件事我还想不透。」月笑笑,没有怨怼。 「喔?」 「在饭店时也就罢了,但就像你说的,叶素芬这群人逃成这样子,你都还可以咬着不放,甚至我一路追赶都没发现你在叶素芬附近。你是怎么办到的?」 「如果只是你单纯想听听我的拿手好戏,我会说,一五一时地说,因为这世界上最会保守祕密的就是死人。而且我也蛮欠人说说话的。」豺狼开始演讲起来,毕竟他是个非常寂寞的杀手。 但豺狼指着车上的彦琪,使了个眼色。 月同意,带着感谢之意的理解。 「第二件事,像你这样的杀手,怎么会被国安局那些人给收买?」月说,顿了顿,又开口:「你的吹箭真要命,我到现在都没办法挪动我一根指头。」 杀手行於黑暗之道,却鲜少愿意变成政治的特定打手。 不过月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既然是全民的盟友,就不免是政府「官员」的敌人。那些暗地里贪赃枉法的大官谁都害怕上了月的猎头网站,月会变成政府高层欲除之后快的标靶一点也不意外。 豺狼搔搔头,皱眉道:「杀手接单杀人,再正常不过,不过我自己非常不喜欢跟政府打交道,要不是他们放我出去,我才不想接他们的单子。再说,我也不想就这样死掉。」 「喔?」 「那些人在我的身上注射了奇怪的药剂,每隔十四天我都得在固定的邮政信箱领取暂时的解药,不然我就会从肌肉组织开始溶解,最后死得像滩烂肉。相信我,我看过那种死状,连苍蝇都懒得靠近的大糟糕。」豺狼指着自己的耳后针孔,说:「杀了你,那些戴口罩穿白色衣服的傢伙才会给我一次性的解药。」 月用眨眼取代了点头。 委託人想杀的目标有难易之别,委託人希望目标的死法亦包罗万象,杀手里接单的状态自也各有千秋,供给与需求形成诡异又饱满的链。如果委託人能找到适当的杀手仲介商,就能精准地将仇家人间蒸发,留下美好的买凶回忆。 豺狼这个傢伙之所以恶名昭彰,并不是他杀人如麻,而在於他擅长猎杀同业,而且老是将同业给吃进肚子里,出於某种不言而喻的偏执。 「只有杀手才是杀手的天敌」,永远不变的道理。而豺狼更是箇中好手,他不仅接稀松平常的单,也接最困难的单,更接同业之间彼此竞相残杀的单。 豺狼从不懂得皱眉头,让他的「蝉堡」收藏几乎冠居所有的杀手。 「该我问你了。会不会觉得栽在我的手上,非常不值得?」豺狼的眼睛很大,在凌乱又肮髒的浏海后面显得格外吓人。 「不会,你是高手。在我的眼里你跟G不相伯仲。」月笑,用力撑起眉毛,继续说道:「就算我事先发觉你在附近,躺在地上的也绝不会换人。」 「谢谢,我觉得十分荣幸。吃了你,我一定会变得更聪明。」豺狼叹气,反手从腰际拔出一把不长不短,恰恰好可以将人痛苦杀死的猎刀。 大雨淋在黑色的豺狼身上,就像打在一块没有生气的岩石,沿着皮衣皮裤的绉褶不断蜿蜒透下。他已练就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刚毅。 「……」彦琪听着两个杀手慢条斯理的对话,想哭,却又感到不可思议。 从后照镜里,那画面竟然没有一丝杀戮在即的紧绷感。是不是每个杀手都看惯了死亡,就连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厄运,都觉得理所当然? 月看着所有云都被强风吹散的天空。 没有日,没有月,没有星星。 只有呼啸的风,凌乱的雨。 正义如果没有执行,根本不会有人信仰。这就是自己的道。 「动手吧。」月笑。 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杀之道,至死依然。还有更好的人生吗? 至於这个岛,是不是会永远都记得挺身而出、背负杀戮的自己,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不过是连着七天的惊愕头条,一向都是如此。 但,有个人不同意。 「不准动手!」彦琪拿着手枪,站在车旁。 「哎。」豺狼的身子抖了一下。 彦琪张大嘴,歪着脖子渐渐跪倒,手枪有气无力地勾在右手手指上。 不知道是大雨遮蔽了视线还是怎地,彦琪连颈子是怎么多了一根小吹箭都没有印象,就只能任痲痹感无声无息夺走自己的身体。 月叹气,这个天兵小女警…… 「你就算杀了月,那些大官也不会真的放过你。你知道越多祕密,只是让自己越来越危险,他们一定会把你除掉湮灭证据……」彦琪挣扎着,有气无力。 「你又知道?」豺狼冷冷地看着她。 「电影都是这么演的,难道你一点都没有常识吗?」彦琪快要哭了。 豺狼没有理会单子之外的彦琪,只是反扣猎刀,弯着身子逼近无法动弹的月。 月看着自己,没有怨恨,没有愤怒,也没有所谓的「来去一场空的觉悟」。 月只是看着自己。 从来没有人这样看着自己。 「我说月啊,你不当杀手的制约是什么?」豺狼弓手,寒芒隐隐。 「被杀死。」月轻松说道。 「真是太遗憾了。」豺狼猎刀刺出。 32. 医院的电视机上,从没停过轮流重複的两件新闻。 第一件新闻,叶素芬与其律师代表串通数名亡命之徒,在颱风天错乱警方的内部通讯於饭店持枪抢人,最后杀死十二名刑警后驱车离去。 第二件新闻,叶素芬随后在山区产业道路上,遭到杀手月击毙。全程由一名遭杀手月挟持的女刑警目睹作证。随后月则不知所踪。 「……」 彦琪坐在病床上,呆呆地看着挂在身边的点滴。 生理食盐水一点一滴,稀释沖销了自己体内的神经毒。就跟豺狼最后的建议一样,即使什么也不做,时间一久,药效就会自然消褪,不留下任何后遗症。 但这样又如何呢? 「你是说,那个叫做豺狼的杀手,将另一个杀手月用吹箭麻醉后,不但朝他的脖子割了一刀,还把他给拖走吃了?」陈警司看着两个小时前做好的笔录,万分不能置信。这算哪门子狗屁?吹箭?偏偏又不能否认彦琪身上的怪毒。 彦琪流下两行泪水。 笔录上,夹着彦琪的辞呈声明。 33. 深山树林里,事先约定的地点。 入夜的山区里,强风的势头更加恐怖,预计颱风在后天凌晨才会脱离台湾。 呼啸的狂风将林径当作天然的孔窍,回荡出更恐怖的声响,配上猫头鹰有一搭没一搭的淒厉叫声,让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小夥子更加紧张,神经兮兮地左顾右盼,手中拿着的黑色皮箱不时颤抖着。 「东西拿来了吗?」 头顶上,传来无法分辨远近的兽声。 「是的,依照约定,解药就放在皮箱里。从此两不相欠。」黑西装小夥子答道,举起手中的箱子,随后平放在地上。 另一个黑西装小夥子打了个冷颤,忍不住将手中的枪给上膛。 「知道了,不想被吃掉的话就快滚吧。」随着山风忽远忽近的声音。 当然。两个奉上头命令的黑西装小夥子立刻转身走人。 唰!一道黑风急坠而下。 来不及转头,两个小夥子的脖子宛若电流通过,双膝不由自主跪下。 低着头,视线里的一双黑色赤脚,站在自己面前。 「别怕,只是普通的手刀。」 豺狼轻松地走过眼冒金星的两人之间,捡起地上的皮箱,打开。 里头是一个装满蓝色透明液体的小针筒。 「要担心的话,就来烦恼一下这个解药是真的还是假的吧。」豺狼拿起针筒,蛮不在乎地插进其中一个小夥子的颈子里,然后反手重重敲昏另一个。 被注射进药剂的小夥子惊诧不已,害怕地咕哝着:「如果这药是真的话,你怎么办?难道把我给吃了……」想逃,却头疼得要命,使不上力气。 豺狼没有回答,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结果。 这个问题一点概念也没有。大不了,想办法再要一次就是了,既然彼此的合作那么愉快,即使再多接一个政府的单子也就算了。 十五分钟后,那个倒楣挨针的小夥子人还安好,只是有些想吐,头重脚轻的。豺狼猜想是手刀落得太重的关系。 「我可以走了吧?」小夥子抱怨,摇摇晃晃欲起。 「乖乖坐下。」豺狼瞪着他,小夥子只好照办。 对於惯用自己调配的神经性毒的豺狼,他非常熟悉毒药的种种特性。如果今天自己要玩弄另一个使毒高手,最好的方式莫过於调配一管作用时间超长的毒药,让他在等待的过程里渐渐卸下防备。国安局如果要婊自己,也当如是。 但善於隐匿行踪的豺狼,可是在暗处等待月猎杀叶素芬长达数周的耐力之王。 三个小时过后,小夥子突然头疼欲裂,然后瞬间失去视力与听觉。 「混帐,还是那臭女警说的对。」豺狼抱着脑袋,咿咿哑哑地苦笑。 国安局果然想湮灭掉双方合作的证据,也就是他的一条烂命。 小夥子接着两眼翻白,附上一层黄色的薄膜,眼角、鼻孔、嘴巴都冒出黄色的细密浓稠泡沫,喉咙的肌肉异常肿胀痉挛,几乎要窒息。 「快……快送我进医院……」最后小夥子眼睛暴凸,两道黄水从眼下汩汩流出,模样就像好莱坞活屍片里化妆坏掉的殭尸。 「送去干嘛?」豺狼从鼻孔喷气。 小夥子倒下,当然没有了气息。 那些怪里怪气的症状,每个都可以成为死因。 「看来,自己真的是死定了。」豺狼搔头想着,顺手将粗硬的手指贯进另一个小夥子的脑袋,将头盖骨给生生扒开。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在死之前,还有十天时间可以赖活着……豺狼吃着鲜嫩的脑浆,思考着。 反正说不定根本没有解药?是啊,很有可能。豺狼吸吮手指上的黏滑物。 没有人规定政府做什么毒死人的东西出来就得做一套解药放着,不负责任的事人类干起来最拿手了。与其找到欺骗他的混帐官员把他拆成五十二张肉牌吃掉,还不如认真地,想想跟杀手中的最强传奇,G,一较高下的可能。 「找到G的经纪人,然后下个限时专送的单请G来杀我吧?这样好像比我找到他还要快。啧啧,反正我输了也没什么损失。」豺狼拖着穿着黑色西装的死屍,漫步在没有停止过的强风细雨里。 渐渐隐没在一片森黑中。 34. 月光撒进星巴克靠窗的位置,桌上的手机震动。 打开,里头的简讯:「解药是假的,你走运,我倒楣。」 子渊一笑,但这个笑带着同情的味道。 猎刀插进跑车的钢板,整个没入。 「我这个人,虽然有点臭名在外,但绝不做便宜别人的买卖。」豺狼拍拍月的脸,字字清楚说道:「之前摸不着你,是根本就不晓得你是谁,住哪里,身上发出什么味道。但现在不一样了,我随时都可以杀死你。随时。」 「的确如此。」月的清澈眼睛,映着豺狼野兽的黑色脸孔。 猎刀拔出。 「如果国安局敢骗我,我才懒得替他们杀你咧!你就尽情大闹下去吧。」豺狼缓缓收起刀子,将月揹了起来,打开跑车车门,将月摔进驾驶座。 豺狼打开一罐鱼腥味非常浓重的油膏,涂了一点在月的鼻下。 异常刺鼻,但瞬间让月的神经复苏起来。 「你能够握紧方向盘的时候就走,让小女警留在现场想想该跟警方说些什么。记住,如果我走运活了下去,你阖眼时可要甘愿一点。」豺狼拍拍月的肩膀。 转身,豺狼轻易跳上树梢,一会儿就不见踪影。 子渊看着窗外,风已歇,雨孤零零地下着。 手上拿着份昨晚刚刚收到却还来不及读的蝉堡,以及三份今天厚厚的报纸。报纸的头条与内页,自然离不开与自己相关的种种报导。 经历了昨天的突袭惨变,乃至衔在后头的惊心动魄,子渊整整睡了二十四个小时,到现在都还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昨天面临死亡还能够坦然面对的心情,到了此刻已经很难再複制一遍。毕竟生命的可贵,本就不在於失去它的时候还能笑得出来,而是当有机会继续活下去的时候,应该更用力地抓住它。 对於自己往后的生命,子渊感觉到有一股新的能量新注其中。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彦琪的声音,彦琪的人。手上拿着一大杯热焦糖玛琪朵,跟一块燻鸡薯泥塔。 子渊看着脸色恢复红润的彦琪在一旁,帮她拉开椅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子渊失笑。 彦琪放下咖啡与薯泥塔,从背包里掏出素描笔记本,得意洋洋打开。 素描本上,子渊坐在星巴克里看报纸。画中还清晰可见子渊身旁的玻璃外,店家招牌的名称与道路名。 「了不起的天赋。」子渊叹服。 这个世界上能够追踪杀手形迹的,除了诡异的蝉堡,就是这天兵小女警针对犯罪者的「念画」能力了吧。这可是价值连城、却千万不能被发现的惊人天赋。 「我辞职却没被批准,就跟你猜的一样,居然还要昇我的职。所以没办法了,只好继续当我的小女警啰。」彦琪坐下,惬意地捧着热焦糖玛琪朵。 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了。 一杯烫烫的咖啡,一块热薯泥塔,加上一个不想杀掉自己的偶像杀手。 子渊也笑了。要不是有彦琪两次义无反顾的帮忙,自己或许已成了复仇心切的行屍走肉,或更可能躺在豺狼饥肠辘辘的五脏庙里。 等到放晴,他还想去海边走走。至於更以后的事情,谁知道? 「你来画画,那头豺狼现在做什么吧?」子渊提议,兴致勃勃地说道。 「好啊。」彦琪接到命令,心中乐得很。 拿起原子笔,打开素描本,彦琪闭上眼睛。 三分钟过后,彦琪吁了一口气,摊开笔触凌乱却蓝光饱满的笔记本。 看着上面的画作,彦琪大惑不解,子渊的眼睛却发了光。 「看来,又是个精彩的故事。」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www.qi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