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迷糊与大情圣》

作者：叶小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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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罗急得满头大汗。“对不起，娄先生……”

娄英明打断他。“跟你说过不要叫我“娄先生”。”

“对不起，老板……”

“那是我爸爸。”他叹一口气。

小罗闭上嘴。通常娄英明非常平易近人的，今天奇怪的心情不佳。

怪不得他的车子也闹起情绪来，小罗在那自设逻辑。这部富豪七00是他开过最顺手的一部车。事实上，数分钟前他从停车场开到“英明商业大楼”门口车道，它还好好的。

小罗再一次努力试着发动，引擎哼了一声，车身抖了两下，然后一点动静和反应都没了。

“算了，小罗。”娄英明看看表，“我坐计程车好了。”说着已打开车门。

“我拿伞……”小罗赶紧也下车，要到后面车厢拿雨伞给他老板。

这阵午后倾盆大雨下得毫无预告，而且来势汹汹。大楼前的骑楼走廊挤满了吃过午饭来不及回办公室，跑进来躲雨的上班族和行人。娄英明一站出来，男男女女都把目光投向这个相貌不凡、高大俊挺的男人。娄英明丝毫不察，亦不在意四周对他的瞩目，专心在繁忙的街上找空计程车。小罗则匆忙跑向后车厢。

就在这时，一辆酒红色喜美横冲直撞的开上车道，砰的一声，喜美车头吻上了富豪苹果绿的车尾。小罗正要开行李厢的手抽得快，人也机伶地飞快跳开，否则喜美撞上的就会是他的屁股了。

“喂……”小罗开口嚷叫，跟着就满眼金星的跌坐在地上。

喜美驾驶座砰地打开的车门内，跳出一个苗条的女人，砰地又关上车门，看也没看被她车门打跌倒地的小罗一眼，一阵急惊风般绕过喜美车尾，跑到皱着眉头、站在那看着两车衔接处的娄英明，一把往他手里塞进一样东西。

“哎，麻烦你帮忙停一下车！”

娄英明张开嘴，女人已经又旋风似的跑进了大楼自动门。他慢慢抽了一口气，脚趾头在名贵的义大利皮鞋里蠕动了一下。他原来光亮的鞋面上清楚的印着女人的鞋印。她差点把他的脚趾头踩扁，还把他当成停车小弟了。

娄英明摊开手掌，对他掌心的车钥匙摇摇头。但是不知怎地，他对女人无邪的娃娃脸和圆溜溜的大眼睛印象十分深刻。她很修长，粉藕色合身洋装下是令人激赏的曼妙曲线及修长双腿。

只一瞥就看到这么多，得归功于他对女人的经验丰富。当然啦，她们对他的趋之若鹜，使他必须明快地用他“英明”的眼睛，在很短时间内判断她们看上的是他的人还是他的钱。大致来说，她们两者皆兴趣浓厚。

刚才这个女人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令他的自尊大大受了伤。还把他当成了停车小弟！有穿法国订制的西装的小弟吗？

“小罗？”噫？他到哪去了？

小罗从地上站起来，愁眉苦脸地走过来。

“你在地上做什么？”娄英明奇怪地问，把女人的车钥匙递给他，心念一动，又收回来。“我开她的车好了，你把我们的车开去修。”

“你开她的……啊？”小罗满头雾水，看着他老板把他高大的身躯塞进喜美驾驶座，发动，倒退，然后开走了。

小罗搔搔脑袋，“这是怎么回事？”他咕哝。

※※※

电梯到了十楼，丁诗若急急忙忙冲出来，直奔办公室。

“小姐！喂，小姐！”电梯出口对面柜台后面的女人大声叫她。

丁诗若煞住脚，回头。“你叫我？”她指指自己鼻子。

“对，叫你。”柜台接待小姐上下打量她。“你找谁呀？”

丁诗若手指转个方向，指指她后面的门。“我找应征的。我是说，我来应征的。”她说，仍有点喘吁吁。“我叫丁诗若。我知道我迟到了，可是只迟到一点点，我想他们……我希望他们……”

“现在是午餐休息时间，你两点以后再来吧。”柜台小姐说完就坐回去。

“两点？可是他们说……通知说……”

柜台小姐不理她，丁诗若走过来，站到柜台前面，只看到一颗趴到桌上的脑袋。

“小姐，唔，对不起，可是通知是要我一点来面试？。”

趴着的脑袋抬起来一半，给诗若半张不耐烦的脸。“你没看见办公室的灯都没开吗？告诉你两点再来嘛。”脑袋又趴下去了。

电话响了，柜台小姐仍趴着，手抓起话筒贴在耳边。“英明船运……现在都在休息，两点以后再打来。”她？嚓一声放回电话。

虽然她明摆著“这时条少来烦我”，诗若决定再试，因为她若等到两点以后，就不止迟到一点点了。

诗若正要再次叫那张扑克脸，电梯门开了，出来一个魁梧的男人。他一眼看到诗若，眼珠子闪了闪，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齿，白得和他黝黑的皮肤成强烈对比。

“嗨，你好。”他友善地说：“我可以为你效劳吗，美丽的小姐？”

柜台后的脑袋这会儿装了弹簧似的弹起来，扑克脸变成媚脸，抢在诗若前面回答那个男人。“章副理，她是来应征的。”

章副理的眼睛未曾离开诗若。“应征？你来的早了点吧？”

“我也是这么告诉她的，我叫她……”柜台小姐热诚地又抢着说。

“不过到里面来坐好了。”章副理只对诗若说。

“谢谢。”诗若感激地跟着他走进办公室。“事实上我迟到了，章副理。我应该一点来面试，可是我中午要去喝一个好朋友的喜酒。她今天结婚，我们是大学同学，我不去，她会气死的。我想我先上去打个招呼坐一下。结果我赶到那，发现今天结婚的不是她。我是说，她不是今天结婚。我于是立刻赶过来，偏偏突然下起大雨，路上……”她的声音逸去，突然发现有十几双眼睛瞪着她。

柜台小姐没有说错，人家真的在休息。可是显然她自顾自的滔滔不绝，把每个人都吵醒了。

章人杰把她带进一间小会议室，打开灯。“请坐。小姐贵姓？”

“我叫丁诗若。”她难为情地坐下。“真对不起，我好像吵到他们了。”

章人杰趣味地笑着。“没有关系。你带了面试通知来吗？”

“哦，带了，带了。”她打开皮包，好一阵翻来翻去才找到它，连忙递过去。

他没坐，面向她，臀靠着墙斜立，抽出信封里的通知，很快看一眼，递还她。

“我知道我迟到了一点点，原因我刚才向你解释过了。我尽快赶来的，真的。我在楼下还急得撞了别人的车子。”她模糊的记得停在她前面的好像是辆大轿车。

“真的？”章人杰立刻表露关切。“还好你没受伤。”

“哦，我没事，我坐在车里。”

“你的车呢？”

“交给楼下的门僮了。我请他帮我停车。”

“门僮？”章人杰一阵茫然。公司几时雇了人帮人停车了？

“章副理，我很抱歉我迟到了……”

他抬起一只手。“我叫章人杰。你可以叫我副理，或叫人杰也可以。丁小姐，你迟到不只一点点，你的面试通知是今天上午十点。”

诗若张大眼睛。“十点！可是……”她忙看向他刚还给她的通知。可不是吗？上面打的字的的确确是上午十时正。哎，完了。

“丁小姐，你有近视吗？”

“近视？”她一时有点好像没听过这种东西。“哦，近视。嗯，一点点，还有一点散光，不过我戴了隐形眼镜，不知道怎么会……看错了。”

章人杰的笑容依然十分友善。“你坐一下，丁小姐。既然你来了，我请我们人事主任跟你谈谈。”

她的眸光照得她整张脸庞发亮，章人杰着迷得几乎无法把眼光移开。

“我还有机会啰？”她充满希望地问。

“等一下就知道了，”他对她眨眨眼，走出会议室。

诗若局促不安地坐着等候。她这迷糊的毛病就是改不掉。而且现在想起来，她怀疑刚刚在楼下她是不是慌忙惶急间把车钥匙给错了人。当时她没有时间留意，这会儿回想起来，那个男人身上似乎有股迷人的麝香味。如果她记得不错，味道和她去年从伦敦买回来送她爸爸的JOVENA是一样的。

一个代客停车的小弟用这么名贵的古龙水？她还记得他很高，手很大，皮肤柔软，她的手碰到它时还有那么短暂的刹那，有点触电似的感觉。她以为是下雨的关系。

不过这和下雨有什么关系？她又迷糊了。

开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潮，进来了一个腰围雄厚、头顶微秃的男人。他的脸团团圆圆像弥勒佛，可惜没有笑容。

“丁诗若小姐？”

“我是。”诗若傻傻地坐着，手紧张地在桌子底下握在一起。

“我是人事主任。我姓余。”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把带进来的公文夹在面前桌上摊开。

“你好，余主任。”她礼貌地说，不知道她要不要为迟到和看错时间再解释一遍。

余主任的表情像判官似的。“丁小姐之前在何处高就？从事过哪些工作？为什么想到“英明”来上班？”

诗若看到她几星期前寄来的履历表就在他公文夹里最上面。不过她还是回答了她在履历表上注明了的简单经历。

“我从美国回来以后，就一直在朋友开的补习班教英文。我没做过其他工作。”

判官脸上没有其他表情。“这么说你的英文很好了？”

“呃……马马虎虎啦。”

“说、读，听、写都应付得来吗？”

“唔，大概可以。”

“你还会哪些其他语言？”

“国语。”

判官圆睁起眼睛。干嘛？诗若想。国语不算一种语言吗？

“闽南语会吗？”

“一点点。”

“多少的一点点？”这句话他用台语问的。

“可以听懂你现在问的话。”

判官清清喉咙。又哪里不对了？她是听得懂啊。

“请你用闽南语回答。”

哦，早说嘛。“你讲？哇听乌啦。”她说。

他点点头，下一个问题改回国语。“丁小姐现在还在教课吗？”

“对。不过我随时可以辞掉补习班的工作，如果你们要我马上上班的话。”她会不会显得太急切了？她并非急需一份工作，只是想换个工作环境，学些东西。不过她也不知道她想学什么。

“你为何想到“英明”来工作，丁小姐？”

“哦，你刚才问过，对不起，我忘了。我刚好看到报上的征人广告，你们寄通知给我，我就来啦。”

判官鼓起了眼睛。这会儿又怎么了？她说的是实话呀。

“唔……嗯，”判官在她履历表下一张纸上的一行格子里写了些字，站了起来。“你稍坐一下，丁小姐。”

她看着他出去。他写的是评语吧？诗若自认表现得还不错，起码她对答如流奇#書*網收集整理啊。她现在不那么紧张了，于是环顾可容纳数十人的会议室。倒是很简单，除了一张长方桌、椅子，墙上一片白板，一扇拉着的淡绿色百叶窗，会议室里没有其他繁碎的点缀或装饰。

百叶窗外就是她进来前经过的办公室，现在她可以听见繁忙的接电话声和打字机的敲键声。哇，她想，这个人打字的速度听起来像在发射连发子弹那么快。

又一个人进来了，也是三十左右，带着好奇的表情，他在余主任同一张位子坐下。

“我叫丁诗若。”她主动自我介绍。

“我知道。”他上身微起，横过桌面和她握握手。“我是公关部经理，韩克钧。”

“我要到公关部吗？”

他咧齿一笑，比较像职业化的笑容。“你还在面试阶段，丁小姐。你不知道在“英明”，从面试、笔试到口试，要过五关吗？”

“五关？”

“你已经见过人事主任，接下来，业务部会来给你笔试；如果你通过我这关的话。笔试之后，你最先见过的章副理进行口试。”

诗若咽一口口水。天哪。“最后呢？我要见谁？”她小心地问。

“要是你过了章副理那关，他会告诉你。”

公关经理问了一些诗若觉得像例行公式的问题。其中一个是若有客户不满意公司的服务，她要如何应对？这问题真是问得有够呆。

“当然是做到令他们满意为止啰。”她答道。

“如何做呢？客户在电话里大发脾气，甚至破口大骂──顺便告诉你，这是常有的事──你要如何安抚呢，丁小姐？”

“安抚？客户的反应如此激烈的话，我认为该做的不是安抚，自己要检讨和反省。但首先我会请这位破口大骂的客户等候，找出负责那件事的人，叫这个人去接电话，因为该骂的是这个应该负责的人。”

公关经理的脸有点灰。“如东是我不小心出了差错呢？你还是叫我去接这个电话吗？”

“你不能挨骂吗？”她奇怪地反问：“既然你说这是常有的事，为什么它还留在这变成面试的问题呢？这好像是公司的问题嘛。”

公关经理的笑容不见了，变得面无表情，和前一位判官差不多。“唔，你的建议很好。”

她有提建让吗？诗若十分困惑。同样的，他在同一张纸上，龙飞凤舞写下他的评语。

“你坐一下，好吗？”

有何不可！她已经坐了好几下了。何况他也没有等她回答就走了。

下一个人既没有自我介绍，也没和她客套的招呼，进来往桌上放下一张纸，速战速决的态度。

“请你尽可能仔细填写，以中、英文作答。若你还会其他外国语文，可以一并写下。我二十分钟以后回来。”

他走后，诗若一看纸上的考题，登时傻了眼。列举至少五个国内外著名船运公司名称及主要业务对象。她哪里知道？她连船都没有坐过，只在大学时和同学去新店划过船。

“NOV、RC、SC、WTC、PD。”她读着指定译解缩写，沮丧地喃喃，“什么跟什么啊！”她也不懂什么是BL、OBL，及其他特定名词缩写。

好，这一下是真的完了。

第三名考官八成猜到她根本就答不出来，他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

“怎么样？写得顺利吗？”他问的口气像很关心。

“我不会。”诗若老实回答，把空白试卷交给他。

他瞥试卷一眼。“你一题都没有写嘛。”

“我不懂这些缩写指的是什么。”诗若自觉好愚蠢，她难为情得要命。

他同情地点点头。“你坐一下。”

还叫她坐一下？他不是应该告诉她“很抱歉，你不符合我们的要求”这样的话吗？

诗若怔怔坐着，这次她等了很久，终于有个像高中生的女孩进来了。

“小姐，请跟我来好吗？”

她走出会议室，办公室内每双眼睛都盯着她，虽然感觉到冷漠的不友善，诗若还是对他们还以微笑。她一笑，他们都低下头去假装没看见她。

这里的人真奇怪，诗若想。

“我叫丁诗若，你叫什么名字，小妹妹？”

女孩仿佛吓了一跳，害羞地微微一笑。“我叫金铃。”

“你也在这上班？”

“我是工读生，在读夜间部。”

“你来这里应征的时候也过了五关吗？”诗若佩服地看着她。

“过五关？”金铃迷惑地摇头。“没有啊。可能你应征的职位比较高吧。”

诗若甚至不知道自己应征的是什么职位呢。不过反正不要紧了，她交了白卷，他们不可能录用她的。可是……

“你带我去哪里啊，金铃？”

“到了。”金铃敲敲关着的办公室门。“你自己进去吧。”她转身很快走掉了。

“请进。”里面的人说。

声音好熟。诗若推开门。

“章副理！”她惊讶地喊。

“请坐，丁小姐。”章人杰朝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挥挥手。

她纳闷地坐下。“我交了白卷，还要继续过关啊？”

他笑起来。“你听说啦？嗯，既是规定了要过五关，自然要过完才算数啊。单项成绩不能完全评定一个人是否合格，你说是吗？”

“呃……大概是吧。”

他看着面前公文夹里前面几位考官的评语，然后抬头看着她，才对她说话。他始终带着友善、亲切的微笑。“如何？过前面几关有何感想？”

“感想？”诗若呆呆想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是BL和OBL？”

“不知道。”

“BL就是提单，OBL指可以在任何指定口岸卸货的提单。”

“NOV呢？”

“印错了，是NV才对。船名，NameofVessel。”

“提单是做什么用的？”

章人杰笑。“以后慢慢学，其实很简单，都是些船运常用术语，你很快就会懂了。

“哦，天啊，我恐怕学会了也记不住，太……”她停顿一下。“以后？”

“是啊。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班？”

※※※

电梯到了楼下，诗若还坠在一片晕糊中。她无法相信她真的被录取了。

“本来你应该还要面见副总和总经理。副总到美国出差了，下个月才会回来。总经理，也就是老板，正好有事出去了。”章副理告诉她。“不过没关系，等你来上班再见老板好了。”

换言之，老板还是有可能对她不满意。也就是说，她不是十拿九稳的得到了这份工作。

慢着，什么工作啊？她还是不知道她应征的是什么职位。诗若回想她见过的几位主管，他们其实都不错啦，可是她不觉得她喜欢在他们任何一个手下。

章人杰比较好。他不会令她感到在接受审判，可是他是哪个部门的副理呢？她忘了问他。

哎，管他呢。下礼拜一来上班再说。她对船运一窍不通，说不定他们会叫她去做打杂，从基层学起。诗若对自己扮个鬼脸。那也不错，打杂说不定比去研究那一大堆术语和缩写名词容易些，比较不会制造混乱。

“你是个制造麻烦的高手。”她的好朋友──也就是她教英文的补习班老板──项云英常常这么说她。

这些人，不，是章人杰，敢录用她，勇气真不小。也许不到三天他就会后悔，然后叫她回家了。她吐吐舌头。

走到大楼外面，诗若停在车道上。雨停了，太阳又出来了。她愉快地深吸一口气。台北的夏天真会热死人，她回来两年多了还很难适应。下下雨驱去了些暑气，空气不那么燥闷，她又刚得到一份新工作，人生真美妙。

她步下车道，来到马路边的人行红砖道，正要招手叫计程车，忽然想起来。

“我的车。”她喃喃，摇头笑自己的胡涂，她转身往回走。

车子其实是项云英的。诗若看看表，老天，她没想到面试花了这么多时间，她得赶快把车开回去，云英四点以前还要去接她女儿呢。

诗若接着又记起停车时的碰撞，希望没有撞坏云英的车才好。

她急急走回大楼前，可是左看右看都没看见那个停车小弟。她回到大楼一楼大厅，走向安全警卫柜台。

“先生，请问你有没有看见门口那个代客停车的小弟？”

保全人员迷惑地看着她。“什么代客停车的小弟？这里没有代客停车啊。”

诗若呆怔住了。“没有代客停车？”

这位保全警卫很年轻，看来只有二十多岁，而且很热心。“你该不会被人骗了吧，小姐？这里是办公大楼，上面全都是办公室，哪来的代客停车啊？你把你的车子交给谁了？”他和她一起走出去查看。

“车子？哦，不，我只是把钥匙交给他，一个……一个……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你不知道是谁，怎么把车钥匙交给他了呢？”

“我……我当时很急，他又刚好站在门口，就站在我车子旁边嘛，就在这。”她指给他看。不过当然，稍早她停车的地方没有丝毫可循的痕迹。“我还不小心撞了前面一部车一下呢。”

保全人员摇摇头。“你还记得那个人的长相吗？”

“呃，我不知道，我没看清楚。”她呻吟一声。“哦，我真是没用。这下怎么办呢？”

“只有报警了。你跟我进来，我帮你打个电话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诗若在謷卫室等得快哭了。好不容易警察来了，他问的问题和保全人员问的差不多，诗若将她一模一样、没头没脑的答覆重复一遍。

她实在不能怪警察先生一副她说的是外国话的样子，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你的车牌几号？”警察先生捺着性子又问。

诗若想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嗯？小姐，车牌号码？”

“我……不知道。”这几个字她说了那么多遍，都不好意思再说了，所以她答得非常小声。

警察先生就算没听见，看她羞愧得要钻到椅子底下的表情也猜到了。“小姐，你的行照呢？”

“在……唔，车上。”

“那么驾照请给我看看。”

“也在……唔……”

“车上。”警察代她说完，叹一口气，合上记事夹。“小姐，你行照和驾照都不在，其他事你一概一问三不知，这件失窃案恐怕我爱莫能助了。”

“可是我说了那部喜美是红色的啊！”

“小姐，红色喜美满街都是。”警察要走了。“你想起来车牌号码的时候，再到分局来一趟好了。”

诗若简直欲哭无泪，保全人员显然为了无法为她解决这个麻烦而深感焦虑，不时地用手去抓帽檐。

“要不要我帮你叫辆计程车，还是帮你打电话，请你的家人来接你回家？”

他的口气像她是个迷了路的小孩似的。不过车子丢了比迷路更糟糕，虽然她的确经常迷失方向。何况车子不是她的。

“云英！”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可以借一下你的电话吗，保全先生？”

“当然可以。”

她的手指竟然抖得那么厉害，保全人员热心地代她拨了号，将话筒放进她手里。

“诗若，别告诉我你在警察局，要我去领你回来。”云英不等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说。

诗若呻吟。“更糟，云英，你会杀了我的。”

云英屏息了一阵。“你出车祸了？”

“我是撞了一个人的车啦，然后……后来你的车就不见了。”

“等等，你撞了车，撞完车子就不见了？”

“也没那么快啦，过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才不见的。”

“这一个半小时你在哪？”

“过五关啊。啊，他们那些人都好奇怪哦，不过很有意思，其中有一个长得……”

“等一下！”云英大叫，接着长叹，“告诉我你现在哪，诗若，我马上过来。”

“我在应征的大楼謷卫室啊。这位保全人员好好哦，好热心又好客气，”他红着脸对她笑笑。诗若甜甜回他一笑，继续说：“他一直盯着我，怕我也会不见了呢。”

保全人员的脸这下成了酱红色，咳了两声，赶忙把头转开。

“诗若！”云英吼起来。

“你放心，我在这等你，绝对不会再去别的地方。”

“我连你现在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诗若吓得把话筒拿开好远。云英的吼声震得她耳膜都弹起来了。她明明告诉她了嘛。不是吗？

※※※

英明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和干嘛费这么大的功夫。毕竟是她撞了他的车，不是吗？

他在车上找到驾照和行照，但两份证件上的姓名却不相同。看来她是开了别人的车。

他开走喜美本来是想给驾照上写著“丁诗若”的女人一点小教训，让她急一急，看她下次还敢不敢如此莽撞。

话说回来，要不是有她的车及时出现，下那么大的雨，要叫计程车还真不容易，那么他和客户的约会就泡汤了。

冲着这一点，英明顺利谈完生意后，把喜美开去了修车厂，不过前面保险杆撞凹了一大块，得要三天后才能取车。

于是他想，何不把驾照和行照亲自送到她家？两份证件持有人不同，地址倒是一样，都在信义路二段“侨福大厦”六楼B。

于是，他此刻便站在六楼B门口，等人来开门。他会先为开走喜美向她道歉，然后声明他的修车费不会要她赔偿，如此一来，她没得气可生，还要反过来向他道歉谢罪。

唔，谢罪可以免了，她若邀他吃饭倒可以考虑。今晚他和另一名客户有约。

“改天吧。”他会说。

这么一来又多了个和她见面的机会。

和她见面干嘛这么重要？

怎么这么久还没人来开门？该不会还没有回来吧？也许正为车子不见了急得跳脚。他忽然感到有些不安。

这时门开了。只开了一条缝，门内也没人。

“你找谁？”一个怯怯的童稚声音问。

英明循声低下头，原来是个小女孩。他蹲下身子。

“小妹妹，你，唔，你认识这个人吗？”他把驾照伸进门缝。

她看了上面的照片一眼。“嫩识啊，是妈咪。”

英明的心一下子沉到脚底。

好啦，她有个女儿，说不定理所当然也有个丈夫。又如何？他又没有要追求她。

“哦，是你妈咪。是你妈咪吗？”

小孩会不会看错了？他把驾照再伸进去一点。

“是啊。”小女孩一个劲地，令他非常失望地，猛点头。“妈咪没有肥来啊！”

原来她真的不在。嗯，也好，他便死了心罢。

“小妹妹，这些交给你，等你妈咪回来，记得拿给她哦。”

“哦。”

他把驾照、行照和修车单一起递给小女孩。

“嗯，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项小诗。马麻说不可以和陌生人说话的。”

英明笑了，情不自禁的摸摸项小诗柔细的头发。项小诗。丁诗若。那么是她的女儿没错了。

他感到沮丧，只因为……他感到沮丧。

“我不是陌生人，项小诗。我是你妈咪的朋友。唔，算是朋友。”他又揉一下小女孩的头。丁诗若的头发是否也这般如丝的光滑柔软？这念头令他的胃打结。“我要走了，项小诗。东西要放好，别忘了交给妈咪哟。”

他的口气是不是有点像放不下心的爹地？

真见鬼了，他是娄英明。众好汉兄弟都知道，娄英明是不结婚的。

她那么年轻就结婚干嘛？还生了个女儿，模样跟她一样迷人。哦，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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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这次真是迷糊得离了谱了，诗若！比那次带小诗出去，回来牵了别人的女儿还要离谱。”

“那女孩和小诗长得好像嘛！而且她自己来牵我的手，又猛叫妈咪，我哪知道她会叫个陌生人妈咪呢？”

“你坐错公车坐到了龙山寺，打电话回来告诉我你迷路了。“我想我大概到了鹿港了”，”云英学着诗若当时茫然的声调。“天下有你这么……这么气死人的人吗？”

诗若咯咯笑。“结果你为了找我，反而百忙中终于抽空去了鹿港。你一直好想去的，记不记得？”

“每个人都长了个跟你一样的大脑，不早就天下大乱了？”云英瞪她，瞪着瞪着，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像我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天下无大事。”

云英翻翻眼珠。“是哦，大伙尽忙着收拾你的杂七杂八小事，谁还有功夫去制造大事？”

“那就天下太平啦。”诗若笑嘻嘻地。

电梯到了六楼B，云英掏出钥匙。“慈禧再世碰到你也要投降了。”

“？，那就没有八国联军那场混战了。”

“好啦，好啦，败给你了，好不好？”

项小诗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刻跑到玄关来。

“马麻，妈咪，你们肥来啦！”

“小诗。”诗若抱起她，亲她的颈窝。“唔，小诗好香。”

“嘻嘻，痒痒。”小诗咯咯笑，缩着脖子。

云英把钥匙丢在茶几上，皮包扔上沙发。“小诗乖不乖啊？是不是老师送你回来的？”

“嗯。”小诗用力点头。“小诗很乖，没有和陌生人讲话。”

“唔，果然乖。来，马麻也香一个。”云英凑过来亲女儿圆嘟嘟的粉颊。

“他说他不是陌生人哦，他是妈咪的朋友。”

“什么？”云英和诗若失色的对看一眼，同时问：“什么朋友？”

“啧，妈咪的朋友嘛。”小诗从诗若身上挣下地，跑进她的房间。

诗若和云英都赶紧跟进去。云英紧张地四下搜寻，甚至趴到地板上往孩子床底下看。小奇#書*網收集整理诗则把英明交给她的东西，拿给诗若。

“叔叔说这是妈咪的。”

云英跳起来，白着脸。“什么叔叔？”

“啧，就是妈咪的朋友那个叔叔嘛。”小诗一副马麻好笨的口气。

诗若茫然看向她。“他把我们的驾照和行照送回来了。”

“谁是他？他又是谁？算了，别告诉我，问你也是白问。”云英拿过那叠东西，这一下她的表情也茫然了。“修车单。车子没丢，他把它送修了。”

诗若靠过来看那张蓝色修车单，好像上面会有张照片似的。“谁把车送去修了？”

“我哪知道？问你呀！”

“哈，你都不知道的事，问我可问对人了。”

云英蹲到女儿面前。“小诗，这个妈咪的朋友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小诗摇摇头。“他没有告诉小诗。”

诗若也蹲下来。“他长得什么样子，小诗？”

小诗偏着脑袋，白皙圆胖的食指点在嘴唇边，做思考状。“唔，他好高好高哦，小诗这样看他。”她夸张地用力仰起头向上望。“后来他就和马麻和妈咪这样高了。”

“你开门让他进来了？”云英紧张地屏住呼吸。

“没有哇，小诗不嫩识他嘛。”小诗很骄傲地说。

“好孩子。”云英奖励地搂搂她。“后来呢？他说了什么？”

“他问小诗嫩不嫩识妈咪。”小诗把小手放在头上。“他摸小诗的头，说：“东西要放好，别忘了交给妈咪哟”。”她学得有模有样。“小诗有放好。”

“他摸你的头！”云英喊，“他摸哪里？小诗，你头痛不痛？啊？有没有不舒服？”

“哎哟，拜托，云英。”诗若叹道：“他要是有坏心眼，我们回来小诗就不会在家了。”

云英也明白她是紧张过度，可是还是忍不住生气。“这个刘老师也真是的，她明明答应可以陪小诗直到我回来。怎么可以把个四岁的小孩一个人留在家里呢！”

“都是我的错。”诗若罪恶地说：“还好小诗没事，车子也没丢。”

“这个人居然找到家里来了！”云英站起来，环顾女儿房间，想到不久之前有可能有个坏男人闯进来，而她的宝贝心肝一个人在家，她浑身发起抖。“不行，他来一次，就会来第二次。不行，我要搬家……”

诗若也直起身，心里的罪恶感加深。“你不要急嘛，云英，他不过把证件送回来，而且他还把车子送去修了，足见他没有恶意啊。”

“你还说呢！撞了车你还去玩什么过五关，玩得车子不见了都不知道。你居然把车钥匙交给一个长得什么样子你都没看见的人！还把驾照、行照全留在车上，否则他怎么会知道这里的地址！”

“小诗有看见哪。”小诗插嘴道。

“看见什么？”两个女人又蹲下来。

“那个叔叔啊，他长得好像刘德华哟。”

云英颓然往后坐在腿上。小诗看任何她看得顺眼的男生都像刘德华，光是她读的幼稚园班上就有十几个刘德华。

“我想我还是回家去住好了。”诗若用手抹一下脸，咬住下唇。“否则不等我爸妈回来，你这里就会因为我而出大乱子了。”

“哦，诗若。”云英歉然搂住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对你大吼大叫。我没有怪你，我是听到小诗……我太急了。”

“我知道。要是小诗今天真的有什么意外，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更没有脸再见你了。”

“好了，好了，小诗没事，车子也没丢，事情过去就算了。你可不许回去。你一个人在家，万一来个开错瓦斯，弄错插头搞得电线走火什么的，干爹干妈回来，我可没法向他们交代。”

“可是……”

“别说啦，今天算是一场虚惊，走，我请客，我们出去大吃一顿。”

“？，马麻请客，去麦当劳啰！”小诗高兴地拍手欢呼。

诗若最怕麦当劳，不过每次为了小诗，她也只有勉为其难。“不，今天妈咪请客。”

“你请什么客？我还没发你薪水呢。你上个月的钱早就丢到水里了吧？”

诗若对经济和数字全无概念，往往不知不觉，钱怎么花光了都不知道。云英常笑她简直是把钞票丢进水里，连声音都听不到。

“噫？庆祝我找到新工作啊！”

“你？”云英大感意外。“你今天去应征，被录取了？”

“我不是告诉你我去过五关嘛。”

诗若详细报告她的过关过程，十分得意。云英听得目瞪口呆。

“你真的告诉人家他们该自己检讨和反省？”

“对呀。”

“还让公关经理去挨骂？”

“如果是他的错，有什么不对？”

云英一掌拍下额头，大声呻吟。“而他们居然录用了你？”

“是啊，下星期一开始上班。”

“你说的对，他们公司是有问题。像你这样满口胡言乱语，笔试交白卷，竟然能过关……这家船运公司叫什么名字？”

““英明”。”

“我看该改个名字，叫“胡涂”。等等，“英明”？怎么这名字好熟的感觉？”

“大概“英明船运”很有名吧。哎呀，”诗若大叫，“我本来可以至少答对一题的嘛，“列举国内外五个著名船运公司名称”。“英明”不就是其中之一吗？”

云英摇摇头。其实她常常羡慕诗若的迷糊劲和她的无忧无虑。若她也能如此就好了，也许她会快乐些。不过有些人，像诗若，迷糊归迷糊，却傻人有傻福，经常奇迹地逢凶化吉。

她就没这么幸运。她这一生就那么一次胡涂，便一失足成千古恨。

小诗是那次错误中的唯一收获，女儿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辉。

“云英，你怎么啦？”好友眉间的愁郁，使诗若停止述说今天在“英明”的奇人奇事，关心地拉起她的手。

云英她的手。“我在担心哪，你这么心无半点城府，去到那上班，可不像在补习班这么单纯。公司里争名夺位，勾心斗角的，我看你做不到三天就要被判出局，再不吓也吓跑了。不过没关系，去练一练也好，说不定会教你的脑子练根筋出来。反正我这随时欢迎你回来。”

诗若不是不喜欢补习班的教课工作，她也自知她不适合太复杂的环境。正如云英说的，她脑子少根筋。不过她不相信她这辈子只能教教小孩子英文，她固然很快乐，可是人生还有比快乐更重要的事，不是吗？

问题是，那是什么？

※※※

啊，又是下雨天！真要命！上班第一天，眼看着她就要迟到。她为了以防万一，还特地提早了一个钟头出门。

诗若从好不容易挤上去的公车。一连迭声一路喊著“对不起……借过……”，好不容易又挤下公车，结果发现她竟到了南港。

唔，至少这次她没有笨得以为到了鹿港，或某个南方小镇。但是她把雨伞忘在公车上了。等她终于拦到一部计程车，她特地昨晚就挑好的米色亚麻套装，准备今早隆重登场，已经成了水麻贴在她身上。透明丝袜也紧紧黏着她的双腿，变成名副其实的第二层肌肤。

今早起床发现下雨，她就该另选一套衣服的，明知道麻料一碰到水就会皱缩的嘛。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司机先生，拜托，能不能请你快一点？我今天第一天上班，我快迟到了。”

司机扭头看看她。“没问题，小姐，不过你要先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呀。”

“我还没说吗？真对不起。我到敦化南路“英明商业大楼”。你知道吧？”

“开玩笑，台北没有我不知道的啦！看我的。”

咻！车子像火箭又似蛇般地开始在车阵中穿梭，诗若吓得闭上眼睛，紧紧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

※※※

现在气象报告还真准，说下雨就真的下雨，半点没有折扣。

说到折扣，今天约喝早茶的香港仔客户，是讨价还价的顶尖高手，英明最厌烦和这种人打交道，尽管他是常胜将军，打这种仗总有种打泥水仗的感觉，赢得不爽又不快，实在有违他父亲为他取名“英断、明快”的豪名。

坦白说，英明很不喜欢他的名字。尤其不喜欢他父亲把公司和大楼都以他的名字来命名。挂一张他的放大照片不是更显目明确吗？害得每回有人问他的大名，他总要如此回答：““英明船运”的英明”，或““英明大楼”的英明”。

瞧，搞了半天，倒像他是以公司或大楼而取的这个名字。

英明也很讨厌人家称呼他“老板”，“娄先生”勉强可以接受。好歹总要让人对他有个称谓。他固然不喜欢“英明”其名，他更不爱作兴取个没名没堂的英文名字，碰到外国客户，他们便叫他Ming。这个不错。中文显得土气的“明仔”，英文念起来，一口一声Ming，很有点他是他们的命的调调。殊不知他是要他们的命──钞票。

他看看表。小罗怎么开个车开这么久？正张望间，一辆黄色计程车冲锋车似的刷地来到英明面前。他往后闪得快才没被它撞倒。

英明刚立稳，计程车后座门砰地打开，这回他没防到，给门打个正着，当场一屁股跌在地上。不料更糟的还在后面，一个炮弹弹出车门，不偏不倚降落在他身上。

诗若急着下车，没注意看，只觉鞋下一绊，膝盖一弯，整个人便脸朝下扑了下去。

“啊呀！”她喊。

“哎哟！”另外一个声音呻吟。

不好！诗若发觉在她身体底下的是个人。是个男人！

她挣扎着站起来，偏偏越挣扎越和他扭成一团。

英明倒很乐在其中。隔着衣服，他仍能感觉到她美妙的曲线在他身上摩擦的热力和诱惑力。而且，老天，她的上衣钮扣绷开了，肉色胸衣内的双峰浑圆棱线一览在他眼底，他的身体立即反应，某个部分感到坚硬的刺痛。

“喂，你怎么搞的？放开我呀！”诗若难堪极了，她不用看也知道四周聚集了一群有趣的眼光。

“喂，小姐，是你压着我呀。”英明愉快地反驳。这时他看见了眼前的姣容，更不在意延长这个纠缠的局面了。哎呀，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噫？他是对的。诗若再次试着挣扎起身，无奈就是起不来，反而又重重跌回他身上。

“对不起。”她懊恼万分。

“没关系。”他是真心的。

“你可以帮我一下吗？”

她的礼貌和温和令他十分意外。

“当然，没问题。”

他实在舍不得结束它，毕竟机会难再呀。英明设法让他们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对不起。”诗若又说，但，天哪，她眼前一片模糊。“眼镜！”她大叫。“我的隐形眼镜掉了！”

“别慌，别慌。”英明安抚她。“我帮你找。”

然而他的眼睛不肯自她胸前移开。接着他看见周围的男人也都盯着这道免费春色。不知怎地，英明心里老大不高兴。他脱下西装，由前往后地包住她。

“我不冷，我要找我的隐形眼镜！”她进开他的衣服。

“穿着！”英明命令。“眼镜我帮你找！”

小罗在车里等了半天，不见前面人群散开，他只好撑了伞，下车走过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当他看见他的老板上身只穿着白衬衫，袖子还卷了起来，半跪半趴在地上，他吓了一大跳。不知道老板掉了什么宝贵的东西，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淋着雨趴在地上，找得脸都要黏上地面了？

小罗想过去帮忙，无奈看热闹的人太热烈了，不肯让出空隙给他过去。他只好站在外围，伸着脖子干着急。

“找到了！”英明高喊，站了起来。

四周的人响应地欢呼拍手。小罗吁一口气，露出笑容，又愣住。他老板献宝似地小心的拈着手指中间的东西，走到一个湿答答，状似十分狼狈的女人面前。她身上反穿着老板的西装！

只要有点皱折，老板马上脱下来不穿的名牌西装，竟穿在一个女人身上。还倒着穿呢！小罗看得呆了。

“谢谢你。”诗若盲目地接过两片滑不溜丢的薄膜。

“不客气。”英明着迷地看着她。她这副凌乱的样子，简直像刚在床上打过滚，他想到，感觉小腹打起结来。

慢着，她在谢他什么？她这个样子怎么去上班呢？一向好脾气的诗若窘迫得恼怒起来。

“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好端端的，你挡在我车门外面做什么？”

她竟然翻脸才真教他感到莫名其妙呢。

“小姐，是你的车门先打到我，我摔倒了，还来不及起来，你又像一团肉弹一样跌在我身上，怎么能怪我呢？”

“你不挡在那，我开门的时候就不会打到你啦！”

“你的车开那么快，没撞伤人已算你运气好了。”

“那不是我的车！”

“你坐在上面不是吗？”

“我……我……”诗若感到她眼泪快流出来了，她气恼地扯下他的西装上衣扔过去，也不管他是不是接住了，然然她脚一跺，转身就走。

“小姐！”英明喊，她的模样实在太……秀色可餐了。他发觉他受不了其他男人盯着她的色迷迷眼光。

“你不要跟着我！”她半转身，纤指凶巴巴地指着，“你敢跟着我，我就叫警察来！”

其他人的眼睛立刻一齐朝他瞪来，仿佛他真是个大色狼。英明气得要命。

管她的，他保护她干嘛？她又不是他的女人或私有物，她有老公有女儿的。想到这，他更生气。

“老板……”小罗总算挨到了他面前。

英明虎眼一瞪。“老板在家！”

“呃，是娄先生。是不是……”

“算啦，算啦！”英明挥摆着手，看到另一只手上的西装上衣。“先送我回家换衣服。”

小罗过来接他挽在手臂上的西装。

“干嘛？”

“不要送去洗吗？”

“不洗。这件不洗。”

他坐进车子，用双手抱住那件丁诗若穿了一下下的衣服，要不是小罗好奇的眼睛在后视镜里偷瞄，他想他准会抱着它闻她的味道。

怪异，他想，皱紧眉头，不晓得着了这女人什么魔！

※※※

进了洗手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狼狈德行，诗若方恍然大悟为什么那个男人坚持她穿上他的西装。

她还是视线模糊，可是看自己的糗样这样已经够清楚了。

再也忍不住了，她蒙住脸羞窘、懊恼地哭起来。她这辈子从来没这么丢脸过。

怪不得她在电梯里老觉得大家都紧盯着她看。她一出电梯，柜台小姐就发出一声尖叫。进了办公室，她依稀看到许多人影，却四下鸦雀无声。

还是金铃过来帮她的。“丁小姐，你怎么了？”

她还勉强微笑了一下。“章副理来了没有？”

“来了，在他办公室。”

“麻烦你带我去好吗？我……呃，我的眼镜掉了，看不清楚。”

金铃便牵盲人般将她牵到章人杰办公室。

“老天，丁小姐，你发生什么事了？”他一见到她就猛抽了一口气。

她差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对不起，我又迟到了，是因为……”

“没关系，没关系。我想你先到洗手间去……嗯，整理一下吧。我叫金铃陪你去。”

“好，谢谢。可不可以借一下你的电话？”

“当然。你打电话，我去找金铃。”

她听到他出去，并周到的关上门。摸索着拨了云英的电话号码，她力持锁定地请她为她拿套干净衣服来公司。

“你淋湿啦？我不是看见你带了伞吗？又忘在公车上了，是不是？”

“我现在没法说清楚。还有，我梳妆台上有一副新的隐形眼镜也帮我带来好不好？”

“好，好，我尽快过来。”云英顿了一下。“诗若，你没事吧？”

“没事，我很好。”

※※※

她一点也不好。云英听她的声音就听得出来。诗若不是个爱哭的女孩。天若塌下来，她会当是粒芝麻掉在她头上，再糟的情况，她顶多皱一下眉头，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二十六岁的诗若，骨子里就跟孩子一样天真。

云英比她才年长两岁，却已历尽沧桑。而在她走投无路，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是诗若的父母和诗若的乐天，将她自泥沼中拉了出来。诗若一家于云英是恩人，也是亲若家人的亲人。

云英走到“英明”船运接待柜台前。

“小姐，麻烦你，我找丁诗若小姐。”

柜台接待的表情让云英觉得自己好像是动物园管理员什么的。她没回答云英，不过很快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分机号码。

“章副理，这边有个人要找那个丁诗若……好。”放下话筒，她对云英说：“你等一下。”

诗若一定出事了，不仅因为柜台接待的反应奇怪，办公室那边迅速走出来的一个男人的神情，也教云英全身立即紧绷起来。

“你好。你是……”

“我是丁诗若的姊姊。她在哪？她怎么了？”

“呃，她在洗手间。请跟我来。”

云英紧随在他后面。“她怎么了？”她又问。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章人杰不敢告诉她，诗若看起来像被人强暴了似的。

到了女用洗手间门口，云英迳自急急推门进去。里面没人。

“诗若？”

一间厕所门迅即开了，诗若两只眼睛红通通地出来，她衣衫不整的样子让云英倒抽一口气。

“诗若，你发生什么事了？”

“我……”诗若扁着嘴。“我好丢脸哦，云英，全世界都看见我的内衣了啦。都是那个大色狼，抓着不让我起来，扣子一定是那时候松开的。其实也不是他抓着我，他拿他的西装给我穿，我压在他身上。他绊了我一跤嘛……”

“等一下！”云英听得头昏脑胀。“你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哎，反正好丢脸就是了。你有没有带我的隐形眼镜来？”

云英提起手提袋。“哪，都在这。”

诗若走到厕所里面去换衣服。“小诗呢？”

“上幼稚园去啦。”云英对镜以手理理齐耳的短发，“诗若……”怎么问呢？她竟无法启齿。

她一直沉默到诗若换好衣服出来。

“什么事？”诗若一面戴隐形眼镜，一面问。

“你……你说的色狼……”

“哦，那个人啊！”诗若笑起来。

眼睛还是肿的呢，她已经雨过天青了，云英翻翻白眼，真拿她没辙。

“他心地其实还满好的。”诗若说。戴好了眼镜，她快乐的眨眨眼睛。“啊，重见光明。”

云英紧张地看着她。“诗若，究竟怎么回事？你可别傻兮兮的。那个人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有啊，我不是告诉你他害我绊了一跤吗？”诗若重新把长发编好。“噫？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一个黑黑高高的男人带我来的。”

“黑黑……啊，那一定是章副理。章副理！”诗若拍一下脑袋。“糟糕，不跟你聊了，我要去上班了。谢谢你帮我送衣服，云英。”她跑出去。

云英跟在她后面，两人都在门外顿住。章人杰还在那。

他礼貌地向云英颔首，关心地望向诗若。她看上去又容光焕发，笑容可掬了。他不由纳罕起来。

“丁小姐，你还好吧？”他小心的问。

“我没事啊。”诗若悄悄由眼睫下看他。“我是不是被开除了？”

人杰松一口气，露出微笑。“谁说的？你都还没开始上班呢。不过，你要不要从明天开始？我是说你……你真的没事？”

“是啊。”诗若把装着她换下来的脏衣服的袋子递给云英。“这个麻烦你帮我带回去，云英。”

“诗若……”

“我上班去了。”她挥挥手，跑过走廊。

“去向余主任报到。”人杰大声告诉她。

“知道啦。”诗若扭头，又挥挥手。

人杰的目光移向云英。忽然两个人都局促起来。

“唔，诗若就是这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做事也大而化之。”云英说：“可是她心地很单纯，也很善良。”

“我看得出来。”人杰搞不懂他干嘛如此别扭。她是他属下一名职员的姊姊。他却好像在跟她相亲似的，手脚都无处摆。

结果他把一只手伸向她。“我叫章人杰。立早章，地灵人杰的人杰。”

云英只用指尖碰碰他，迅速缩回她的手。“谢谢你这么关心诗若，章先生。”

“应该的。”

两人又陷入尴尬的一阵沉默。然后同时开口。

“我要回去了。”

“到我办公室坐一下吧？”

两人一齐笑起来。

“再次谢谢你，章先生。”

“不用客气。”

“嗯，再见。”

“我送你。”

“哦，不用了。”

他送她到电梯口，目送她消失在合闭的电梯门里。电梯下降了，他的魂也给带走了一部分。

他忘了问她的名字。转身要向办公室时，人杰忽然想起来。

他和英明不同的地方是，他很少容许自己被异性吸引。英明常为动人、迷人的女子吸引，不过他的外表更常吸引住她们，接着是他各方面的优越条件令她们芳心大动。英明风流自风流，倒还有选择性。就人杰所知，英明虽不花心，可是对谁都不真心。

人杰则一直很小心维护他的感情。通常他和外面的女人没有私交，跟办公室的女性绝对保持适当距离。

大家都说感情上，女人是弱者，容易受伤害。其实男人在这方面比女人更脆弱，他们不表现出来而已。

诗若的姊姊之所以吸引他，倒不是她的漂亮。也不是说她不漂亮啦，她的迷人处，在于她身上散发的那股坚毅的气质，同时眼中又满是教人不解的阴影。

她们姊妹俩是如此的不同。诗若活泼、爽朗而坦率，姊姊正好相反，显得谨慎、内敛和沉静。她们的外貌也截然不同，毫无相似之处。

但他和他的同母异父哥哥也一样。长相、个性全然不同。

只有一点他们四人似乎是共同的。兄弟、姊妹间的感情很亲密。

想到这，人杰想起英明最近的异样。他把丁诗若的人事资料放在他桌上，但他提都没提，问都没问起新来的职员。人杰早上来时去找他，要问他几点和丁诗若面谈，因为凡新加入“英明”的人，不论什么职位，英明都要亲自面谈过，资料才入档，新人也才算正式定位。可是当他走近英明的办公桌，发现放丁诗若的资料夹压在其他送给他过目的档案夹下面，英明连动都没动。

这不像英明的作风。他向来不堆积公事，十分贯彻地实践当日事当日毕，因为他每天要处理的事太多了。

从上个星期五，也就是丁诗若来应征的第二天开始，英明仿佛变得神不守舍，失了魂似的，跟他说话，非得重复两、三遍，他才恍然大梦初醒，努力集中他的注意力。

这，越发的不像英明。他的约会名单比厕所的卷筒卫生纸还长，可是英明一向公私分明，而且绝对以工作为第一优先。

“女人比全世界的蚂蚁还要多。”他总如此说：“蚂蚁嗅甜味，女人闻铜臭味，一闻到就蜂拥而来，一不小心就会踩死一堆。”

每当公司临时有事，英明会毫不犹豫的打电话取消他和某个女子的约会。人杰就亲耳听到好几次。

他的理由直截了当，一点也不温柔婉转。“抱歉，我要开会，今晚走不开”，或“临时有个客户来，改天再吃饭吧……什么时候？不知道，我再和你联络好了”，然后就挂断电话，立刻开始谈公事。

英明还没有到“英明”上班前，死都不肯在他父亲的公司工作，宁可在个普通的进出口贸易公司当一名苦哈哈的业务员。他当时有个交往了两、三年的女朋友，后来她甩了他，和一个据说拥有忠孝东路一段到四段整片地皮的有钱小开订了婚。英明受此打击，一气之下才回来认祖归宗，一改他过去打死也不承认他是“英明”老板儿子的死硬脾气。

那女人后来发现他皮小开背着她，至少也送了三个女人同样大小的订婚钻戒，同时知道了英明其实是“灰王子”，把戒指退还给小开，回头找英明，想当他的牵手。英明包下整个餐厅，雇来一组小提琴乐队，只请她一个人吃晚饭。

她吃得心花怒放，正为丢了个金龟，钓回来一只钻石而十分得意，英明和她握握手，谢谢她赏光，叫车送她回家。

也许英明因此一竿子把所有喜欢他或爱上他的女人，全扫进大西洋。但如此未免对某些真对他有情有义的女人太不公平。

话说回来，人杰苦涩地想，他自己何尝不是大同小异？

唉，往事不堪回首。

嗯，说不定老天看他懦弱得可怜。年过三十，既未娶妻成家，又孤零零地一个人，特地派来丁诗若的姊姊，试探他的勇气。

好花堪折直须折，是这么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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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最近为什么这么多人迟到早退？”英明皱着眉头，眼睛从那张报表移向站在桌子对面的人事主任。

“报告老板……”

“老板在家，恐怕正在打太极拳。怎么还改不了口啊？我头发都给你们叫白了。别报告了，说吧，我听着呢。”

“是……是……”余主任一紧张或一着急就开始结巴。

“哎，坐，余主任。喝杯茶吧？”

“不……不……谢谢。”余主任拉开椅子坐下，想想，又站起来。

英明用大拇指抚抚额头，无声地叹口气。这个人的一板一眼有时真令他受不了。可是他刻板，但十分可靠。

“老……老……”

英明点着头，挥着手，希望他赶快说完。“好，老以后呢？”

“是……打卡机坏了。”

英明眨一下眼睛。“坏了。没找人修吗？”

“修……修了几次。”

“修不好就买台新的呀。”

“申请单老……你还没签下来。会计部……都……”

“不付钱？真死脑筋，事有优先缓急嘛。申请单在哪？我怎么没看见？”

“在……那。”余主任指指英明桌上一角，堆成小山高的一叠档案夹中的黄色档案。

“哦。”英明将它抽出来，打开，在右下角潇洒地签名，合上，将档案夹递过去。

余主任双手接住。“还……还有……”

“要两台打卡机？”

“不……还有……”他指指一份蓝色档案夹。

蓝色是建立人事资料专用。“又有新人啦？我怎么不知道？”英明其真是对自己咕哝。“几个？”他问，边翻开档期夹。

“女……女性一名。”

女性不过是个说法，偏偏他脑子里立刻跳进丁诗若老是慌慌张张的影子。最近她的影像对他来说，已经不可思议的成为女性的代表。他走到哪都想着她，期盼和她再度“不期而遇”。他甚至每次要出去时，刻意在大楼门外他两次遇见她的地方延长逗留时间，可是她好像平空从地球上消失了。

“老……娄先生？”

英明恍惚他跌回现实。“嗯？”

“这个新来的，你还没和她谈过。”

英明意兴阑珊得资料都懒得看。“我恐怕没时间。你告诉我好了，她应征什么？”

“行政助理。”

“正式上班了？”

“两个星期。”

“一路通关吗？那她工作能力应该很不错了。”

余主任皱皱眉。“她……这个……”

英明扬起眉梢。“怎么？你对她不满意？当初怎会决定用她？”

“我们都觉得……我和韩经理、业务部的洪经理，都觉得她不合格。”

英明？地合上档案夹。“你们都认为不合格的人，上了两个星期的班了。做何解释？”

余主任脸涨得通红。“是……是章副理用……用她的。”

人杰？英明沉默了半晌。他一向听任他的属下处理他们职责内的大小事宜，应征人员他必定亲自做最后面谈，不是他不信任他们，而是对应征者的考验。应征者通常面对老板时，最容易想尽办法伪饰，大多数人不知道，他们越伪饰，越会暴露弱点。

英明相信他属下的各部门主管打绝对的判断能力，但他们经常只就工作需要的表面去做判定，对公司呢，这是相当实际且合乎需求的，不过英明喜欢采取人性化的处理。

这一点人杰和他不谋而合。因此他在其他人的反对下作此决定，必有他的道理。

“你们认为她如何的不合格法？”他还是要问一下。

“她面试时答非所问，笔试成绩是零。”

“啊？”英明再次翻开档案，直接略过前两页，看最下面的笔试答卷。果然一片空白。他盖回档案。“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忙吧，经过章副理办公室，替我请他过来一下。”

余主任带着难得出现的笑容出去了。

英明把那份蓝色档案夹放到一边，开始查阅堆得有些倾斜的小山。他看得快，签名也快。人杰进来时，他已解决了将近一半。

“啊，你终于开工啦？”人杰揶揄道：“我还以为下周开始所有的船都要暂时停开，等你恢复意识呢。”

“职业倦怠症。”英明咧咧嘴。“我一天签的名比刘德华和郭富城加起来还要多。”

“嗯。”人杰坐下，叠起腿。“你痛恨你的名字确是有原因的。”

“你用力调侃吧，哪天我离家出走，就该你来练字了。”

“吓死人了。你走的时候带小弟一道上路吧。”

“嘿嘿，我还要靠你为我打保卫战呢。你练这一身肌肉，难道是用来给人观摩的？”

提起他一身结实的肌肉，一段萧瑟的往事如微影拂过。人杰淡淡一笑。“老板召见属下有何见教？”

“你这块铁板烧用了个笔试零蛋的人，是怎么回事？”

英明口气轻描淡写，神情是认真的。人杰却是吃了一惊。

“都两个星期了，你还没见过她？”

“你知道我的时间表的。这几天天天和那位港胞喝早茶、午茶，喝得我每天醉醺醺。”

“还没搞定？”

“搞定啦！这个笔试零蛋有何过人之处？”

“她很单纯、坦白。”

英明等着，未闻其他下文。“就这样？”

““英明”从上到下找得出几个单纯、坦白的？”

英明龇龇牙。“这一刀可真是横扫千军哪。”

“大家道行都高深得不见骨了。”

“真狠，剥了皮还要露骨啊。手下留情吧。”

“所以才用这个人，给办公室洒点清香剂。”

英明沉思着。“显然她对和船运有关的完全一无所知，她能做什么？”

“行政助理，正是她现在做的事。从协助处理所有来往进出文件中，她很快就会摸到窍门。等她有了概念，把她调出来，加以训练，会是个带动新气象的好手。”

英明挑挑眉。“你倒对她充满信心。”

他三度打开档案夹，看也没看便签了字。这是表示他对人杰的信任和支持。既然其他主管不赞成，独独人杰决定用这个人，而且她已上班两个星期，英明若还要见她面谈，等于对人杰的判断质疑。

他把档案夹交给人杰。“你让金铃送去人事室好了。”

“谢了。”人杰站起来。“没其他事了？”

“你有事？”

人杰朝他笑。“只是怀疑你是不是恋爱了。”

不等英明答话，他离开了办公室。

这可以提醒他该醒醒脑了，人杰想。他回自己办公室，拨内线请金铃过来。平常他很少麻烦这个小女孩，她已经有做不完的琐事了，不过他明白英明的用意，若他自己把这份档案拿去给余主任，会招来耀武扬威的嫌疑。

“英明”船运内没有人知道他和英明真正的关系，他们也只在私下单独相处才会像刚才那样，互相开玩笑嘲弄对方。当着别人，人杰也叫英明“娄先生”，偶尔和其他人一样，“不小心”地叫他声“老板”。但大家都背后嘀咕“老板”对章副理言听计从，猜测人杰必定有一套拍马功夫。其实在公事上，英明始终一视同仁。要说有偏袒，他特别关注的是年龄最小、最没有地位的金铃。

金铃很快就来了。“章副理，你找我？”

人杰惊讶地抬头。“我不是说你空了再来吗？不急的。”

金铃扭着双手。“我很空啊。丁小姐来了以后，我都没什么事可做，每天只是泡泡茶、泡泡咖啡。章副理，我是不是做得不好啊？”

人杰更惊讶不可置信了。他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一手放在她肩上。“怎么会呢？你很勤奋，又细心，大家有目共睹的啊。”

金铃的头垂得低低的。“那为什么叫丁小姐来做我的事呢？”

人杰明白了。“大概他们看丁小姐刚刚来，什么都不会，让她多接触些工作，对公司多些了解。你也可以帮她、教她呀。”

金铃摇摇头，抬起红红的眼睛。“我看她忙得不可开交，好多文件和东西都送错地方、放错位置，我去帮她，他们就骂我。”

他心里那把怒火现在跳进了眼中。他仍然温和地对金铃微笑着。“送错地方？丁小姐要送什么东西去什么地方？”

“她要去银行，去海关，还有财税局啊。光是跑LC她就跑得乱七八糟了。”

人杰气得胸口鼓胀。“我明白了。丁小姐呢？”

“出去了，去银行拿LC，我看她一趟是跑不完的，因为她常常回来的时候发现拿错了，又要回去换。”

“嗯，原来如此。”难怪他偶尔走出去，很少看得见她。

“她连影印都印得一塌胡涂哪，手忙脚乱的。”

“影印也是她做？”

“对啊。有时候我看她累得好可怜，想泡咖啡给她喝，她都没有时间。我看见她常常没有吃饭哦。”

人杰快气炸了。他拍拍金铃的肩。“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金铃。对了，麻烦你把这份档案拿去给余主任。”

“哦，好，谢谢章副理。”金铃欢喜得不得了。

“丁小姐回来，你请她来我这里。”

※※※

诗若抱着一叠厚厚的牛皮纸袋跑进大楼。她设法把右手抬起来看表。快十二点了奇#書*網收集整理，糟了，这里面有些东西十一点以前要送去给客户的，可是在海关排队就耗去了将近一个小时，银行里又等了半个多钟头，加上塞车，实在不能怪她。

但当然要怪她。他们不怪她才怪。谁教她要坐计程车跑来跑去？谁教她没有机车，而且她根本不会骑机车。她从来没骑过机车。在台北街上骑机车？光想她都要冒冷汗。

电梯门一开，她立刻冲进去，撞上了一堵墙，手上的牛皮纸袋全掉了下来。她慌急地蹲下去捡。电梯门内怎会多了一道墙呢？她早上出去时还没有啊。

有个人也蹲着帮她捡。

“谢谢你。”她感激地说，抬起脸。

“是你！”英明惊喜地喊。

她茫然看着面前英俊得令人发呆的脸。“你认识我？”

英明愉快地笑。“你今天隐形眼镜没掉吧？”

“是你呀！”她也惊喜地喊，接着板起脸。“你这人有毛病是不是？干嘛老挡我的路啊？”

英明把最后一包纸袋放进她怀里，手擦过她的胸前。天哪，他还记得抱着她的软玉温香滋味。他简直像从来没抱过女人似的，渴望再抱她一次。

“小姐，这是电梯，是公共通道呀。”他逗她，喜欢看她嗔怒却一点火气也没有的俏模样。

“你不该站在门口啊！”

“站在门口的是你呢，我刚才在里面，你忘了？”

“你还是不该站在……别人的入口嘛！”

“门开了，我要出去，不站在这要站在哪？”

“可是我要进去，而且我赶时间呀！”

“我好像还没有见你不赶过。你到底急急忙忙赶些什么？”

“赶……哎呀，我来不及了！快让开，我来不及了！”

她似乎真的很着急，英明满心的不情愿，还是只好站开，让她进去。

“哎，诗若，你……”电梯门关上了。

英明往后退，注视灯号上升到七楼，停住。她去七楼办事，还是她在七楼上班？他看一下表，他的午餐约会也快来不及了。回来再说吧。不行，万一她仅是偶尔来此，他下次几时才能再见到她？英明转身按另一个电梯的上楼钮。

※※※

诗若！他刚才是不是叫了她的名字？诗若用力摇头。她不认识他，他不可能知道她的名字。

啊，他长得可真好看。她上次眼镜掉了没看清楚，想不到他这么帅，好像“睡美人”卡通里那个画得栩栩如生的王子呢。只不过他是真的。

丁诗若，你真是花痴！他帅干你何事？忆起上回的窘事，她不禁呻吟。

电梯门开了，有个人走进来，这回诗若小心地避开他，才走出去。

咦？不对呀！这是什么地方？诗若回头看电梯上的号志灯，它现在才到九楼。老天爷，上帝，她走错楼层了。

诗若赶紧去按另一边正从一楼上来的电梯。

都是那个男人，要不是他，她也不会这么晕头转向。

电梯到了，她这回没往前冲，先把脚踏出去，结果踩上了电梯里面伸出来的一只脚，她一个重心不稳，往后颠了一下，跌在地上，牛皮纸袋又掉了一地。

“小心！”

听到这个她不久前才听过的声音，诗若猛扬起头。又是他！

“又是你！”她不理他伸给她的手，自己站起来，手叉着腰瞪他。“你是专门来挡我的路的是不是？”

英明入迷地看着她跌倒时卷上去的可爱窄裙下露出的修长美腿。他很高兴他上来找她，慢一步她就真的走掉了。

“我是……”

“你以为你是门神哪？”诗若对他吼。她这辈子还没对人吼叫过。接着她逮到他盯着她的眼光，循线找去，找到他的目标竟是她的腿。她红着脸赶紧把裙子往下拉。“看什么看？讨厌！”

“你的腿很漂亮。”英明遗憾地怅然道。

诗若心里喜孜孜地。“要你管！”她白他一眼，弯身捡东西。

他也弯下身时，她吼，“不要你帮忙啦！”

英明乐得站在一旁欣赏她浑圆的臀部，和其下的迷人曲线，思忖她是否知道她看来有多赏心悦目。

“咦？你把人家东西撞掉了，真的不帮忙捡啊？”诗若扭头，对他杏眼圆瞪。

“是你不要我帮忙的啊。”他无辜地说，不过还是帮她捡完剩下的。“你抱着这么一大包来来去去，不嫌麻烦吗？”

“要你管！”

有扇电梯门开了，诗若先过去用身体抵住门，对他警告道：“你不许再跟来啊！”

“我只是想……”

“你要是害我被开除，叫你养我一辈子！”

她的威胁对他有如天上圣乐。“快告诉我你在哪上班。”

诗若对他做鬼脸，往后退进电梯。门立刻滑合上。

“诗若，那是上楼的！”他喊，但她已经上去了。

没关系，英明按按下楼键，她总要再下来的。

他等着，电梯下来了，门打开，里面挤满了人，没有一个是她。他扭头看另一边电梯，它正迅速跳过七楼下去。

该死！被她跑掉了！

※※※

“除了送件、收件，做收发、影印、发报，你还做了些什么？”人杰的脸拉得好长，两眼冒火。

“就这些啦。”她小心地看着他。“我知道我常出错，弄得大家鸡飞狗跳，可是我很用心在学的。”

人杰没法对她说他们鸡飞狗跳是他们活该。既知她一个人把内外杂务全包了，人杰便去找跑外务的小弟，看他做些什么。不料发现小弟在诗若上班的次日就辞职了，人事室未再招募另一个外务，整个行政部门摆明了联合起来欺负她这个新人。

“我没怪你，丁小姐，我觉得你的工作量太大了。”

诗若释然而笑。“还好啦，我爸妈常说我是慢八拍。像这样工作，对我倒是很好的训练。”

人杰心中已另有打算，脸色便缓和下来。“你现在弄懂那些术语没有？”

“哈，倒背如流哪，昨天晚上念给云英听，她都惊叹得目瞪口呆呢。”

她纯真的表情使他也笑了起来。“云英？”

“你们见过呀，她上次替我送衣服来的。”

原来她叫云英。云英，云英，人杰默念着。“她结婚没有？”

“没有，不过她……”诗若差点说出她有个女儿，这次她少根筋的脑子突然灵光起来。小诗是云英的命根子，也是她心中一个永远的伤痛。“她，嗯，很忙的。”

“她在哪工作？”

“云英自己开补习班，我来这之前就在她的补习班教书。”

“哦？似乎很有趣。这家补习班在哪？叫什么名字？”他装成随意间问的口气。

“就叫“云英”啊，在信义路三段，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她的胃忽然咕噜噜叫了几声，诗若难为情地脸颊嫣红。

“走，丁小姐，我请你吃午饭。”

“哦，不……”

“我也还没吃，一块有伴。走吧，不用跟我客气了。”

“那，好吧。他们都叫我丁诗若，你也叫我名字吧，我不大习惯人家叫我丁小姐。”

人杰微笑。倒是和英明挺相投，他想。

“吃饭去吧，诗若。”

“找金铃一起去好不好？她也还没吃。”她说，然后赶快补充。“金铃的份我请。”

人杰打心底地喜欢她。“不要紧，改天你们俩一起回请我好了。”

“太好了。一言为定。”

他们刚坐电梯下去，英明从另一个电梯出来，懊恼地回他的办公室。

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他居然记错了和人约好吃午餐的餐厅。而他没有记事簿，他向来把什么事都记在他脑子里，钜细靡遗，从未出差错。问题是他今天唯一记得的是丁诗若初认出他那一刹那的惊喜表情，及，老天，她性感的腿。

※※※

云英正和一名家长谈小孩子上课的情形，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补习班门外徘徊。她转过脸，认出那个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来的人。

“对不起。”她向家长道声歉，走到门边。“章副理。”他在她转过去看到他时，立刻旋身走开。

人杰躲不及了，硬着头皮走过来。“你好。”

他窘迫的样子教云英心中掠过一抹温柔。“你怎么会在这？住附近吗？”

“哎……不，不是。”人杰靦？地笑笑。“是诗若告诉我她以前在这教书，我正好路过，就顺道看看。”

云英不知那股子失望从何而来，“诗若没来？，她去你们那上班后，每天回家都累得瘫在沙发上。我想她现在多半正在休息。”

诗若知道她多么注重工作以外的隐私，一定为了保让她和小诗，没有告诉章人杰她们住哪，他才会到这来找诗若。

而她竟奇怪地不想他私下和诗若见面。云英甩开这个莫名所以的自私想法。

“要不要我打电话回去，告诉诗若你在这，叫她过来？”

人杰摇头又摆手。“不，不，不用。我真的就只是顺道来看看。”

“那就请进来吧。小朋友们都上完最后一堂课走了，你有兴趣的话，我带你参观我们的教室。”

“方便吗？”他精神为之一振。

“方便啊。”她停下来，和牵着个六、七岁小男孩的家长挥手说再见。

“云英阿姨，再见。”小男孩说。

“再见，小强。”云英叮咛，“下次记得带图画来哟。”

人杰着迷地注视她亲切、温暖的笑容。她的声音同样温暖。她全身都散发着女性柔美的光辉，而那种美和外表无关，但它使她整个人看上去更吸引人，因为它揉和着坚毅的力量。

看到他盯着她的眼光，云英感到脸颊有些发热，他并不是第一个这么盯着她看的男人，但他身上和眼中有些奇特的特质，悄悄敲动了她正如死水五年的心湖。

“怎么？我脸上多长了鼻子吗？”她开着玩笑掩饰她的羞赧。

“哦，不是。”轮到他脸红了。“我是在想，你和诗若很不一样。”

她的心沉了沉。她保持着和善的笑容。“是啊，没有人会和诗若一样。这边请。”

云英领他上楼参观，但他一个劲地谈诗若。

“诗若是很特别。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只想，这女孩好漂亮。她的眼睛很亮。”

“嗯，诗若的眼睛是很漂亮。”

“后来跟她说话，她给我的第二印象是，她很能说，你知道，滔滔不绝的。”

“对，诗若一说起一件发生的事，要不就是颠三倒四，教人越听越迷糊，要不就口若悬河，非把事情始末细节说个一清二楚。”

“是吗？我倒觉得她表达的方式很特殊，而且明明白白。”

当然了，情人眼里出西施嘛。云英接着暗暗纳闷，这股子酸意是怎么回事？

“诗若告诉我，她笔试一题也答不出来。”这是她想不通诗若竟得到“英明”的工作的地方。

人杰咧齿而笑。“那张白卷只表示她不懂船运业务，并非她没有能力。”

云英点点头。“昨天晚上她念了一大串缩写术语给我听，让我大吃一惊。”

“嗯，她学得相当快。”

“不过诗若在学校成绩就很优异，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是她常常迷迷糊糊的。”

“我倒觉得这正是她天真可爱的地方。她不笨，可是她不会像有些人，精明厉害得令人退避三舍。”

他这是指桑骂槐吗？云英知道常有人背后批评她太精明，有人甚至说她是个厉害角色。

“太能干、强悍的女人，或许形象上是个女强人，可是就没有诗若的纯真那么讨人喜欢。”

云英觉得她的胃打结，背也僵挺得发痛。是的，她是有个“女强人”的外号，可是她并非外人眼中那么强悍。她也有感到孤独、脆弱的时候。

她的忽然沉默，及接下来敷衍似的淡笑，和先前叫他进来，提议带他参观的热诚判若两人。

最后回到楼下时，她淡漠地说：“我要在关门前和会计谈些事，你若还想到处看看，请自便。恕我不能再奉陪了。”

“你忙，你忙，我也该回去了。”他连忙说。

“那么，不送了，章副理。”

他茫然注视她消失在一扇淡黄色的门内，纳闷着他到底说错了什么。

※※※

“我们今天有个新外务会来，你把所有你过去两个星期做的工作交回给金铃，新外务来时，金铃会告诉他该做些什么。”

一早来上班，诗若便被叫进章副理办公室。听到这番交代，她整个人都傻住了。

“听清楚了吗？”见她怔怔没答腔，人杰问。

“听……清楚了。把我的工作交回给金铃。”她木木地重复。

“对。你去吧，移交完再回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诗若点点头，离开他的办公室。

她被开除了。她虽然犯过些错，那是她还不大熟悉嘛。她自己都觉得正逐渐上轨道了呢。

等等，把工作交回给金铃？她做的是金铃本来在做的事？

诗若赶紧走向茶水间。金铃正在泡咖啡。

“早，丁小姐。”金铃笑容可掬。

“金铃，”诗若将她转向她。“我来以后抢了你的工作是吗？”

金铃咬了咬下唇。“也不是你抢的啦，我知道是他们叫你做的，我看见啦。”

“你去告诉章副理了？”

金铃退后一步，连连摇手。“没有，没有，我没有去告状，是章副理问我的。”

“我没说你告状啊。”诗若柔声说，不懂她何以怕成这样。“我觉得好抱歉，金铃，我一点也不知道。哪，我今天就把所有的工作还给你。”

金铃眨眨眼睛。“还给我？那你做什么？”

诗若故做轻松地抬抬肩。“回家啊，章副理刚刚开除我了，他叫我来和你办移交。”

“开除？”金铃这回瞪大了惶恐的眼睛。“丁小姐，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我不是……我不知道……章副理怎么可以开除你呢？”

“哦，没有关系的，金铃。反正我老是弄得一团糟。”

“可是……”

“不要紧，金铃。你没有怪我抢你的工作吧？我真的毫不知情。”

“丁小姐，你不要这样说。”金铃眼眶红红的，快要哭出来了。

诗若也是，她觉得她才是该哭的人，被开除的是她呀。

依然，她扮着笑脸，把昨天的未尽事宜“移交”给金铃。她感觉到那些幸灾乐祸的旁观眼睛。他们为什么仇视她？她不懂。

移交完毕，诗若因为太难过，也十分难堪，忘了人杰交代她再回去见他，她含着两泡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离开办公室，到了走廊，她开始跑起来。

电梯门在她跑来时正好打开，她一头冲进去，又撞上了一个人，不过这次一双手迅速有力地扶住她的肩膀，她才没有跌倒。

她还没看见他的脸，不过一股麝香味冲进鼻腔，提醒了她。

“怎么又是你嘛！我看你真是门神来投胎的！”她对他吼。

看到她眼中的泪水，英明吃一惊。“你怎么了？”

“不要挡路啦！走开！”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一推把他推到另一边，跑进电梯，很快把门关上。

“诗若！”英明又喊得太迟了。

她到他公司来做什么？谁欺负她了？英明大踏步到接待柜台前面，问看着刚才那一幕，看得张口结舌的柜台接待。

“刚才那位小姐来这做什么？”

柜台接待用力摇头。

英明快步走进办公室，金铃正在入口附近一张桌上整理当天待送的文件。

“老板早。”

全世界只有金铃这么叫他不会生气。

“早，金铃。刚才跑出去的那位小姐是来我们公司吗？”

“我不知道。”金铃低下头，不敢说话。

英明望向其他人。大家都在埋首工作，整间办公室都是忙碌的声音。

不对，他折返出来，按电梯下楼。

※※※

诗若叫了计程车，才发现她把皮包留在楼上忘了带出来。她用手背擦擦颊上的泪痕，叹口气，跑回去。

电梯门打开，这回是英明太焦急，踩上了她的脚背。

“哎哟！”诗若痛得大叫，用没被踩到的脚单脚跳着。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你！”英明伸手扶她。

诗若龇牙咧嘴地站平，挥开他的手。“我看该配副眼镜的是你！慢着，你干嘛老跟着我？”

“我没有……”

“还说没有……阴魂不散！”

“我是看你……”

“你看够了没呀？”

英明从来没被人在公共场所大吼大叫，而且接连的打断他未说完的话。

他仿佛很有趣的表情令诗若火上加火。

“保全先生！保全先生！”她扬开嗓门大叫。

一名保全人员从警卫室急忙跑出来。就是上次帮她的那位。

“小姐，你又怎么了？”

“抓住他！”她指着英明大声说：“他是色狼，他在跟我！”

保全人员立即趋向前，一把扭住英明的胳臂。另一名年纪较大的保全员也听到骚动，出来看究竟。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年纪较大的保全员问。

“他是色狼！快把他抓起来送去警察局！”诗若喊完飞快跑进电梯，用力按关门钮。

老保全员一眼看见被年轻保全员扭住的英明，脸色立变。

“快放手，你这是做什么？”他喝斥年轻保全员。

“他是色狼。”

“他是这楝大楼的老板。还不放手！”老保全员向英明九十度大鞠躬。“真对不起，娄先生，他才来不到一个月，还没见过您。”

“没事，没事。”英明挥挥手，朝愣在一边的年轻保全员肩上拍一拍。“你的手劲很有力，小兄弟。”

“我……我……”年轻保全员面红耳赤地说不出话来。

“别担心，没事，是场误会。”

但这么一耽误，他转头看时，电梯又下来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几楼。她可真有意思，来如风，去也如风，更有趣的是她来去都无影。

从电梯里出来的是两个他不认识的人。他恐怕也没机会真正的去认识她了。虽然到目前为止他对她的所知已够令他沮丧了。

英明上楼，回自己办公室。他必须承认，这些日子和她撞来撞去，脚趾头给她踩得淤青还没有消掉，脑子可真得需要清醒过来，有许多公事不能再漫不经心的不好好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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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丁小姐，章副理在找你。”

看到她回来，金铃松了一大口气。

“哦。”诗若想起来，人杰只说过还有话跟她说。“谢谢你，金铃。”

他还要说什么呢？难道是想安慰她？

诗若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进他办公室。“章副理，我移交好了，我要回家了。”

人杰一脸迷惑。“回家？还没下班呀。”

“可是我移交完啦。”

“好，你坐下，诗若。”

她不解地在他对面坐下，两手按在膝上。

人杰微笑。“诗若，你对业务有没有兴趣？”

她摇摇头。“我没做过。”

“所以没兴趣？”

“不是，我没做过。”

“嗯，想不想试试？”

“啊？”她嘴巴张成O型。

“调你到业务部好不好？”

“好啊。”她并不知道她回答了。她脑子里一团浆糊。

人杰脸上的笑容扩大。“好，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胜任愉快的。人事异动通知我已经发下去了，你去找洪经理，他会把该给你的东西拿给你。”

“洪经理？”

“业务部经理。你面试的时候见过，给你笔试那位。”

诗若连眨几下眼睛。“我还要笔试？做什么？”

“我想洪经理是会要你再填一次试卷，不过现在应该难不倒你了，你都能倒背如流了，不是吗？”

“是。可是为什么又要笔试呢？我不是被开除了吗？”

人杰大笑。“你姊姊说的没错，你偶尔是有点迷糊。”

“我姊姊？”诗若想了一下。“哦，你说云英啊。”

他点点头。“我昨天，嗯，顺道经过去了她的补习班。”

“真的？”诗若露出她的无邪笑容。之前的一切难过和沮丧忘得一干二净。“你要补英文吗？可是她那只有儿童班呀。”

“不，就只是经过而已。她带我参观了教室，很不错的地方。”其实他从头到尾眼里只有云英，紧张得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些什么。

诗若张大眼睛。“真的？她带你参观教室？真奇怪，云英从来不让人参观的呀！”

人杰双眸闪亮。“哦，我去的时候学生都下课了，教室里没人。”

“嗯！”诗若猛摇晃头。“没人她更不让人上楼，她说她的教室是属于孩子们的园地，不是动物园。只有学生上课时，她会同意让家长在教室外面看两分钟。”

“在外面看两分钟？”

“以免他们待太久，或者进去教室，会影响小孩子的上课情绪啊。”

“但父母陪孩子同堂，不是可以增加和鼓励孩子的学习欲吗？”

“幼儿班家长可以坐在教室后面。儿童班不行，比较大的孩子有父母在，他们比较不肯听老师的话。”

“嗯，有恃无恐？”

“对。”诗若微笑。“章副理，你有小孩吗？”

“咳，”他清清喉咙。“我还没结婚。”

“那没关系，等你有了小孩，再送去云英那边好了。她那里的师资都是一流的哟。云英在挑选老师这方面很挑剔，也很严格。我刚去的时候，她训练了我一个月，又叫我观摩、当现任老师的助理一个学期，才让我正式开始。”

“我看得出来云英是个要求很高的人。”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热切地前倾。“再告诉我一些她的事。”

“啊？什么事？”

“嗯，她是不是眼光太高，所以没有结婚？她要求的对象要具备哪些条件？”他顿住。“呃……或者她有男朋友，但工作太忙，没时间结婚？”

诗若无法回答了。她不能谈论云英的私事。云英不是眼光高，她根本不看男人，男人倒常盯着她不放，她一概视而不见。而她有她的痛苦，只有云英自己、诗若和她爸妈知道。

等了半天，诗若仅是静静沉思，人杰不禁垂下了双肩。

“她有男朋友了？”

诗若摇头。“没有，她不交男朋友的，她只知道工作。”和她的宝贝小诗。

人杰吐出一口气，想到另一件事，又憋住吐了一半的气。“有人追她吗？”

“有。”她拉长尾音。“一箩筐。”

人杰的肩膀又掉下来。

“可是云英正眼都不看他们一眼。”

“为什么？他们条件不够好？”

诗若滚滚眼珠。“她看都不看人家，哪里管他们条件好不好！”

人杰再度抖擞起双肩。“你说她从来不让人参观她的教室？”

“对啊。她对你很特别哦，尤其她还自己带你上去。我从来没看过有任何男人可以走到靠近她超过五步的距离。”

人杰顿时感到眼前充满光明和希望。

“云英喜欢花吗？”

诗若摇头。“她尤其讨厌送她花的男人。”

这倒少见。还有什么可以讨女人欢心的？“巧克力呢？她喜欢巧克力吗？”

诗若做出恐怖的表情。“她恨死巧克力了，甚至不让小……”她及时打住，差点说出小诗的名字。“呃，她不让小孩子吃巧克力，说是对牙齿不好。”

“有道理，她说的对。”

她工作时间显然相当长，也相当晚，请她吃浪漫的烛光晚餐恐怕也很难。他得请教一下英明。不过据他了解，英明不送女人东西或礼物的。

特别是戒指。那表示英明准备光棍打到底，光吃甜点他都要撑死了，要正餐做什么？这是英明说的，而它一点也不是大话。

人杰以前也准备抱独身主义的，理由和英明相反。女人，他怕怕。现在不同了。自见到云英的刹那，他就决定打破他的陋规──以前是绝不改变的原则。也不知怎地，她激起了他沉淀已久的化学感应。

“章副理？”

诗若连叫了三声，他才听见。

“哦？对不起，我在想……一些事。什么事？”

“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你不必今天就开始，先跟着老人跑几天，习惯、熟悉了，再独力作业。”

诗若一脸的不懂。“跟老人跑？跑去哪？”

人杰奇怪地看她。“去客户那呀！”然后他忽而明白她还在迷糊。“诗若，我说的老人，指业务部已经有经验的业务代表，让他们带你几天，懂了吗？”

“懂。”她点头，又摇头。“不懂。他们带我做什么？”

人杰站出座位，走到她面前。“我刚才告诉你了，调你去业务部。你升职了，诗若。”

她眨眨眼，继而恍然大悟，露出欣喜的笑容。“我没有被开除呀？”

“没人说过要开除你呀。”他笑着拍拍她。“好好干……”

“公司不会亏待我的。”她接下去，笑嘻嘻地。

“你怎么知道？”

“咳，一天到晚听他们说着玩呀。”她反过去拍拍他的肩，学那些人恶作剧的口气，“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人杰仰头朗笑。“好，我知道你是个可造之材。去吧，找洪经理拿你的业务资料。他要你填试卷的话，记住，你若懂两种或三种以上外国语言，都写出来。”

“全部？”她小心地问。

“你会几种？”人杰也小心地反问。

诗若掰着指头数了一下。“只有六种，够不够？”

人杰瞪大双眼。““只有”六种？包不包括中、英文？”

“那就有八种了。够吗？”

换了别人，人杰会认为她在卖弄，但他知道诗若不是。想到洪经理和其他人看到她的答卷时会有的脸色，他又是一阵大笑。

“够了，足够了。好好写，这可是攸关你我的颜面哟。”

“安啦。不会让你漏气的。”她举起一只手，掌心朝外对他挥来。

人杰很自然地伸手和她的手掌在空中拍应。“加油！”

她圈起手指，做个OK手势，出去了。

诗若刚走，英明就从走廊另一边走过来，站在人杰办公室门口，狐疑地瞅着他。

“你中了头彩了还是怎么的？笑声震耳欲聋，我房间的天花板都掉了一块。”

“真高兴你依然健在。”人杰正回到桌子后面。

“哼，看得出你是很高兴。简直快乐得不得了。”

人杰目光看向他。“你倒是脸色如土。怎么啦？”

“我的脚痛，站在这很累，到我那去聊聊好不好？”没等人杰回答，英明已经走了。

※※※

他们同时一个桌前，一个桌后地坐下。

“这份合约你看过了吗？”英明把它递过杂乱的桌面。

人杰接过来，眼睛瞟着英明的桌子。“井井有条、井然有序的娄英明发生什么事了？”

英明臭着脸，手指着人杰手上的文件。“看合约。”

人杰瞥一眼合约内容，皱起眉。“没看过。”他看一下经办人签名。“怎么会到你这来了？”

“因为我这比较井井有条、井然有序呀。”英明吼。

英明从来不吼的，虽然声音不大。

“我会去查。”人杰说。

英明点一下头，又递过来一份蓝色档案。“这个人你见过，谈过了？”

人杰打开，又合上，叹一口气。“我见过，也谈过。忘了签字，对不起。”

“哼。”英明往椅背靠，咧着嘴。“大家一起得健忘症啦？”

“没有其他人签字，因为没有经过他们。我直接叫人把备存应征资料调出来，通知他来上班。我们急需一名外务小弟。”

“干嘛这么急？”

“一个应该是行政助理的人，被他们当杂役用了，浪费人力和金钱。”

“嗯？”英明扬眉，要求进一步说明。

“他们连同金铃和外务的工作一起叫她一个人做，金铃闲在那专门为他们泡茶、泡咖啡，中午出去给他们买便当。”

“哦，那个行政助理。”英明想起来了，并故意不理会人杰嘲谑的笑容。“她做得怎么样了？”

“我今天把她调到业务部了。”

英明这次眉毛扬得更高。

不过人杰先说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空。你今天有时间跟她面谈吗？”

“我连人事异动通知都还没看见呢。”英明又吼。“办公室里到底怎么回事？各人玩各人的啊？”

“玩得相当久啰，她来了才让他们露出真面目的。”

“谁呀？哪个她？”

“丁诗若。”

丁诗若三个字铿锵地敲上英明脑内，他倏地坐直。“丁诗若？”

“就是新的行政助理啊，你不是看过她的资料了？”

“我没……”他根本没看。“记得这么多。”

英明懊恼地在脑子里映出诗若数度匆匆忙忙的样子，及她抱了一大叠公文袋那天。

“她跑外务，你说？”

“跑了两个星期。”

“该死！”英明是咒骂自己。

弄了半天，她就在他的公司上班。要不是他一看到她七魂就少了四魂半，他帮她捡公文袋时，就该看见上面他自己公司的名字。

他早可以在那天之前就看到她的人事资料。想想看，她的个人资料曾经就在他眼前。她每天都和他在同一个门进进出出，不知互相阴错阳差错过多少回。终于碰上的几次，他又尽顾着追她，不料她就近在咫尺。

“她人呢？”英明问。

“正在笔试吧。”人杰说。

“都上班两个星期了还笔什么试？”英明气得要命。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人杰用脚把椅子往后蹬，伸长手臂，开门。业务部洪经理脸色败坏地站在那。

“进来。”英明勾勾手指。

洪经理没动。“我……找章副理。”

“什么事？”人杰站起来。

“丁小姐笔试完了，你要不要过目？”洪经理捧上一个淡绿色公文夹。

人杰未打开看，笑容先露出来。“如何？她这次答得还好吗？”他原是象征性的看看，因为已和诗若先谈过。结果看得他眼睛发直。

“她只花了十五分钟就写完了。”洪经理的口吻甚是沮丧。

英明来回看他们的不同表情。“拿来我看看。”

他的表情没露出他心里的惊诧。其实说惊诧还太轻描淡写了。他用眼珠子数了一下。她用九种不同语文作答，字体娟秀整齐，一目了然，但，他也只看懂了四种。中、法、英、德。答案完全正确。

英明不动声色地把公文夹放在桌上。“请丁小姐进来。”他对洪经理说。

洪经理走后，他看向人杰。“我要开工啦，你去把合约上少掉的两百万找回来吧。”

人杰转身，又转回来。“她有点像个孩子，你别太严厉了。”

和应征人员面谈，英明的百般刁难是出了名的。但只要幸留下来的，日后都会感激他的声东击西问讯方式。不过也得懂得茅塞顿开才行。

英明瞪他。“你是她的护花使者还是保镖？”

“我想的是另一种身分。”人杰挤挤眼；带上门走了。

另一种身分？他是什么意思？

门又开了，人杰探进头来，“拜托，你要是把她吓跑了，我的姻缘就完了。”门一关，他又走了。

英明只能坐在那瞪眼。姻缘？他的姻缘和诗若有何关系？

“我把她吓跑？”他咕哝。“她不再叫警卫来抓我就好了。”

听到小心翼翼的敲门声，英明立刻低俯下头，假装专心看桌上的某件文件。

“进来。”他发出威严的声音。

诗若慢慢推开门。“老板，他们说……洪经理说，你要见我？”

这个是那个对他张牙舞爪的丁诗若吗？她的声音多么柔和甜美啊。

可恶，一定是外面那些家伙“交代”她要叫老板的。绝不是人杰。他要他善待他的“姻缘”，不是吗？

“嗯，坐。”英明没抬头，举手指指他对面的椅子。

诗若坐下了，双手叠在一起放在腿上。

“我看了你的试卷，丁小姐。你的语文才华令我印象深刻。”

“哦，”他的声音好熟啊。“那没什么？。我告诉章副理八种，临时多想起来一种，时间太短了，再长一点我也许还可以记起来别的。对不起，太久没用，都忘光了。”

因为太震惊，英明抬起了头。

“又是你！”诗若怔了一下，然后喊。

英明咧咧嘴。“这回没挡着你的路哦。”

“他们怎么没把你抓去……”诗若伸手捂住嘴巴，记起她现在面对的是老板。他可以炒她鱿鱼的。

老板！“你一直知道我是你的……”她跳起来，忘了她的饭碗在他手中。她那次没听错，他果然知道她的名字！

“我知道你是我的吗？”英明想着，啊，他真爱极了她眼睛跳着火焰的样子。

“你骗我！”她大叫，“你……”

“嘘！”他走过来，按她坐下。“你要让全办公室都听到你和我的关系吗？”

“关系？”诗若呆住了。

“你说的啊，你是我的。”

她有说吗？诗若回想她自己的话，两颊火般嫣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温和地对她微笑。“脚还痛吗？”

“脚？哦，忘记了。”

英明必须全力控制住他的欲望。他想吻她火焰消失后更明亮的眼睛。他想吻她如花瓣的唇。他想……

他咳了两声。“你的说是不是和写一样好？”他问，用的是德文。

“不知道。以前还满流利。”她答的是中文。“好久没说了。”

“德文。”英明说。

“我知道你说的是德文。”

“德文。”他又说。

“是啊，我听得懂。”他有毛病啊？

“我叫你用德文回答。”英明吼，露出了他面谈时的老板本色。

“吼什么嘛，你自己又没说清楚。”她还是说中文。

英明呻吟，明白了余主任何以说她答非所问。

“好，再来一次。”这次他测试的是法文。“你认为本公司的特点是什么？”

“每个人都问奇怪的问题。”她答的却是德文，而且依然答非所问。

“法文！”英明说。

“不，不，他们说的不是法文，只是问题很奇怪。”

“说法文，小姐！”英明又吼。

“一下德文，一下法文，你真麻烦。”诗若咕哝。

“当你的客户对你说法文时，你难道用德文回答他吗？”

“你又不是客户。”

英明以手撑额，再次呻吟。“我是在考你说的能力，看看是不是和你写的一样好。”

“哦，早说嘛。”

她接下来说了一串英明听不懂的话。

“你说什么？”他问，满头穷水。

她重复。他想她是重复。他仍然不懂，以为她又换了另一种语言。

“停！”他举双手投降。“你在做什么？”

他问的是中文，她这次学乖了，也用中文回他。“回答你的问题呀！”

“哪一个？”

“公司的特点嘛。”

英明从来没有面谈时如此头昏脑胀，通常是他令对方头昏脑胀。

“好，你现在说的是……俄文？”他猜。

“没有啊，我和你一样说中文嘛。”

“好，好。”英明再次举起双手。“你的语文说写测验都通过了。”

诗若愉快地笑。

她桃花似的笑靥害他又失神了一阵。“从现在开始，说中文，懂吗？”

“懂。”

“好，你回答了问题，可是没答对。”

她的笑容消失。“哪里不对？”

“公司的特点和他们问你奇怪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和我没有关系，和客户有关系。他们跟客户说话也这么奇怪吗？”

问倒他了。“呃……你告诉我，怎么个奇怪法？”

“例如我为什么想来“英明”上班啦，”她掰着指头数道：“客户不满意，发脾气骂人，我该如何应付啦，”她偏着头，想不起别的了。“等等。”她结语道。

英明皱眉。“这都是些寻常的问题嘛，有什么奇怪的？”

“为什么问第一个问题呢？是不是我应该说：“因为我久仰贵公司的大名，所以渴望加入你们”。这种矫情的人，工作时会用心，还是以矫饰的方式博得表面上的认可和赞许？”

英明答不出来，因为答案很明显。“下一个又奇怪在哪？”

“客户发脾气骂人，为什么我要去应付？除非做错事的是我。”

“有理。但面试时问的是些假设性的问题，你何妨假设它是真的发生在你身上？”

“好吧，那我也不是该如何应付。客户不满意，是公司品质有问题。客户有问题，该去解决，不是应付。这次应付完，下次怎么办？”

他又被她问住了。英明沉吟着。“唔，你说的很好。问你这些问题的是谁？”

“嗯？不记得了，那天好几个人进进出出，我只记得章副理。他好像是这里唯一正常的人。”

英明突然脸色阴沉，双目浓云密布。“我也不正常吗？”

岂料她竟睁大杏眼，丝毫不惧怕他绷拉起来，人人退之唯恐不及的脸色。“什么正常人会没事挡在别人车门外面，要不就是堵在电梯门口当墙呀？”

英明顿时气焰全无发作处，只觉啼笑皆非。“你不是说我是门神吗？”

“我改变主意了。”她说得好像他真的只是贴在门上的一张应景张贴，不合意就撕了，换一张。

换谁？人杰？她那唯一正常的章副理？

“这个铁板烧，还真是闷骚。”他在喉咙里嘀嘀咕咕。

“我不吃铁板烧。面谈结束没有？”问着，她已经站了起来。

“坐下。”他命令。

“干嘛？”她凶巴巴反问回去。

他瞪住她，“是你说的，你要是被开除，我就养你一辈子。”

诗若也瞪着他。“养我很贵的。一养就是一堆人哪。”

换作任何别的女人都不会这样回答他。她们会立刻抱住他，给他个热吻。他这等于是在求婚哪！

“多大一堆？”英明简直不敢相信他竟如此问她。

“让我想想。”

想想？还要想？

她不止想，她又开始在那掰手指头，嘴里喃喃念念有词，他一个字也没听懂。

掰到最后，她把十指缠在一起。“数不清，太多人了。”

她无邪的笑容令他无法辨真伪。“你唬我对不对？”

“唉，大家都说我迷糊，我看你才迷糊。你刚才说要养我一辈子，对不对？”

“你答应吗？”他心跳和脉搏都飞快加速。

“你已经开始养我啦。我每个月领你的薪水嘛。这一下你一辈子都不能开除我了，老板。”

他中计了！他竟中了这小丫头的计！

“老板在家！”他吼出他的口头禅。“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诗若赶紧开溜。

“等一下！”

她站住。完了，她想。他真要开除她了。她是哪根筋不对？居然在这胡言乱语的。

“中午跟我一起吃饭。”这是邀请也是命令。

诗若半晌会不过意来，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为……为什么？”

他朝她温和地咧嘴。“我要养你，记得吗？从今天开始，每天中午都和我一起吃饭，这是规定。上班去吧。”

诗若大惑不解地走出他的办公室，在走廊遇到焦心地等着的人杰。

“怎么，诗若？你一副掉进迷宫的表情。谈了什么谈这么久？”

她仰脸迷惑地看他。“公司规定我要和老板吃午饭吗？”

人杰不防有此一问，愣了愣。“怎么说？”

“他说他要养我，我以为他开玩笑，想不到他当真了。”她十分困扰的样子。

“他要养你？”人杰的声音差点呛住。

※※※

“我这么做是为了你。”

“为了我？”

人杰和英明互相瞪眼，他来质问他干嘛强迫诗若每天中午和他吃饭，想不到他竟如此回答。

“对，为了你。”英明强调地又说一遍。“你知不知道她结婚了，还有个女儿？”

“诗若？没有啊，她人事资料上登记的是“单身”哪。”

“她结婚了。”英明说得斩钉截铁。“我见过她女儿。”他一时不察，说溜了嘴。

人杰本来站着，这一下他拉开椅子坐下了，并挪靠近桌子，眯起眼睛。“你们原来就认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哎，原来也不认识。”

“得了，英明。”

英明绷起脸。“我警告你。”

“你不能老这样嘛。以后你的老婆也不能叫你的名字吗？只因为你恨它？”

“我不恨它，我讨厌它！”他咆哮。

人杰摆摆手，“好啦，不要想改变话题。你在哪认识她的？”

禁不起人杰穷追逼问，英明只好源源本本说一遍。

“你做了什么？你开走她的车？”人杰捧腹大笑。“原来安全警卫室说有人车子失窃报案，是一辆红色喜美，原来小偷是这栋大楼的老板哪！”

“老板在家！”英明恼羞成怒。

人杰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他的笑声传到了外面的办公室和茶水间。金铃在洗咖啡壶，诗若把流理台一角当椅子，坐在上面阅读洪经理给她的有关业务员应知的资料。听到笑声，她们同时转头看向走廊。

“你回来了真好，丁小姐。要不然我心里好难过呢。”金铃说。

诗若转向她，微笑。“我也很高兴我没被开除啊。就算有也不关你的事，我跟你说过了嘛。”

金铃偷瞄外面一眼，走到她旁边。诗若弯下身，听她的悄悄话。

“告诉你哦，丁小姐，以前从来没有听老板和章副理笑这么大声过。”

诗若讶异地直起身，小声问：“为什么？老板比较……奇怪。章副理很和气呀。”

“老板也很好，他很忙，常常板着脸。还有哦，”金铃把声音压得很低，诗若必须把耳朵低下来才听得见。“老板很讨厌人家叫他老板。”

“真的？”诗若又一次讶异地坐直起来，发觉问得太大声，赶紧又降低音量。“为什么？”

金铃摇摇头。“不知道？。”

有人进来了，金铃马上转回去冲洗咖啡壶。诗若继续看资料，不过这时她是视而不见。

他不喜欢人家叫他“老板”啊？她高兴地想。太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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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云英抬头看见敲门进来的人，意外的绽开笑颜。

“诗若，今天怎么没回家？”

诗若满面笑容，臀部挨坐上她的办公桌角。云英的桌子永远干净整洁得不沾一点灰尘。

“今天没那么累呀，所以我想我可以来把小诗先带回家。”

“哦，那太好了。”云英吁一口气。“今天有两班新开课的学生，有个老师临时请假，我正忙得喘不过气来呢。”

“这样啊？要不要我代这个老师的课？”诗若自告奋勇。

“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还有啊，”诗若故做神秘地小声说下面一句，“我升官啰。”

“真的？”云英高兴的看着她。“太好了，诗若。恭喜你。可惜这边走不开，要不然该请你大吃一顿，庆祝一下。”

“啊，不必啦，又不是当上什么大官。”她两条腿在桌子旁边交叉摆来摆去。

“你升做什么呢？”

“业务专员。”诗若扬着下巴。“代表公司出去拜访客户哦。”

云英大惊失色。“你去跑业务？天哪，把你放在马路中间你就会分不清东西南北了，怎么能跑业务呢！”

“啧，放在马路中间，车子来来去去，看都看花眼了，当然分不清东西南北啦。”

云英睨她一眼，表情严肃。“我是说真的，诗若。你没有一点方向感，又迷糊蛋一个，当业务是要在外面奔来奔去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前两个星期我都在外面跑来跑去，一点问题也没有。”

“那是因为你坐计程车。做业务你也这么坐，薪水都不够付计程车费。”

诗若停止晃摇她的腿。“哦，我倒没想到这点。嗯，我买部车好了。”

云英做个受不了的表情。“说的容易，你一开车上路，交通马上大乱。”

诗若受伤地喊，“你太小看我了吧！我不过不大认得路，搞不清楚单行道，可是那是因为台北的单行道一天到晚改来改去。今天早上出门还可以左转，下午回家就禁止左转了。而且我开了你的车这么多次，只有撞过一次。那次也不是我的错呀。”

云英的神情是她完全知道诗若要说些什么，不过她等着她说完，就像个宠溺妹妹的姊姊。“你知道，诗若，有时候我都想不通你跟着干爹、干妈在国外居住的那么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落寞和孤单的记忆自诗若眼底一掠而过。“我很少出去呀。上学、放学，和妈咪去Shopping，都有车子接送。其他时间都待在使馆眷舍里。”她耸耸肩，“爹地和妈咪几乎天天有应酬，晚上我就一个人在屋里看书、看电视呀。”她又耸耸肩。“反正出去也不认识路，又谁都不认识，待在屋里也满好的。”

孤寂的滋味云英深知其况，但那是她遇人不淑之后，紧接着迭逢家变，父母双亡，她必须自立更生，还要带个“父不祥”的女儿。她没想到表面乐天无忧，甚至似乎不知忧愁为何物的诗若，和她一样，其实也戴着一张可以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些的面具。

诗若从小就被视为受尽娇宠、拥有一切的千金小姐。她不到三岁时，开始跟着外交大使父亲东迁西移。那种周游列国的生活，在其他人看来，简直有如天堂。又因为她父亲的特殊身分，她走到哪都享有别人没有的许多特权。出入都坐大使馆的豪华轿车，生活需求应有尽有。和她同龄的孩子对她都又羡慕又嫉妒。

然而诗若却交不到朋友。不管她身分多么特别，她在国外永远是肤色和别人不同的异种人。她所享有的特权，不过徒为她招来别人的嫉与憎。那种日子里，诗若学会了自己制造欢乐，及假装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别人对她的歧视和异样眼光。

她内心的寂寞与孤独却是外人所看不见的。由于她很小便会自得其乐，她的父母也丝毫看不出他们天真烂漫、迷糊但聪明用功的女儿，有多么需要他们的爱和关注。

“哦，诗若。”云英走过来，又怜又疼地拥住她。

诗若用力回抱她一下，然后推开她，拍一下她的肩。“你干嘛？我比你好多啦！”

“什么意思？”云英拍打回去。

※※※

停在柜台小姐告诉他的办公室门口，人杰犹豫着该不该敲门。里面快乐的笑声有传染性般，使得他的嘴角也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终于他举起了手，门却开了。在他面前是诗若阳光般的笑靥，但他看着的却是站在诗若后面的云英。她一看到他，本来几乎和诗若一样明朗的笑容，立即褪去一大半，剩下礼貌的微笑。

“人杰！”诗若惊喜地喊，“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呃，”人杰设法把目光移向诗若，立刻他便感到轻松多了。“我只是来看看。这个，”他先瞥一眼云英，她冷漠的表情令他退缩了。他把手上的礼盒举给诗若。“给你的。”

“给我？”诗若意外地用手指指着胸前。“你买礼物给我？哇，谢了。”她开心的接过来。

“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不知道该买什么。”他偷瞄云英，她的表情依旧。

“海苔！我最喜欢海苔了！”诗若叫着，像孩子似的跳着。“我可以和小诗一起吃，小诗也好喜欢海苔。”

他正要问她谁是小诗，就听到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孩声音，兴高采烈的大叫：“妈咪！妈咪！”

“哟，小诗诗！”诗若把海苔礼盒往云英手里一推，蹲下身，小诗正好飞奔到她面前，她一把将她抱举起来，转着圈圈。

小诗乐得咯咯笑。“还要！还要！”

“好啦，”云英阻止道：“再转妈咪头都转晕了。”

“妈咪一看到小诗头就晕了，对不对，宝贝？”诗若用力亲小诗粉红的脸蛋，然后转过她的脸颊。“给妈咪香一个，要有声音的哟。”

小诗高高噘噘嘴凑过去，啵的一声，在诗若颊上印了个湿湿的香吻。

人杰呆愕地看着她们。原来英明说的是真的。

“妈咪带小诗回家哦？”小诗问。

“下来，小诗。”云英把人杰的表情全看在眼里。“妈咪有朋友，你先去跟小哥哥、小姊姊们玩，等一下再回家。”

小诗慧黠的眼睛转向人杰，伸出一只圆嘟嘟的手指。“啊，妈咪的朋友来了。”

“真是的，小诗，”云英轻责。“要叫章叔叔。”

小诗嘟起嘴。“他不脏啊，他是刘德华。他是妈咪的朋友嘛。他去我们家啊。”

诗若和云英面向对方茫然相顾，接着两人眼睛同时一亮，同时恍然大悟，同时转向人杰。

“我没去过……”人杰说，表情和她们同样茫然。继而想起英明告诉他的事。

小女孩不会认错人，人杰跟着也恍然大悟。因为他和英明的外貌完全不同。

“原来是你！”诗若和云英同时对人杰说。

“不，等一下。”人杰手心朝外推出去，并立刻转身。

英明果然在那。站在走廊尽头和一个女人说话。女人仰着的脸上那种表情，是大多数──几乎是所有女人看到英明时会有的表情：天哪，这正是我的白马王子。

这时诗若也看见他了。“老天，我的老板来了。”她喃喃，口气有如神兵天降。

“谁？”云英不解地问。

“妈咪的朋友啊。”小诗又说，再次用她的手指指出去。

诗若僵直地看着结束闲聊，朝他们走来的英明。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英明对人杰说，转向云英，露出他迷倒众生的招牌笑容。“你好，我是娄英明。”

云英和他握握手。“你好，娄先生。我是……”

“刘德华。”小诗笑嘻嘻地指着英明。

“啊，小妹妹，你还记得我。”英明才伸手，小诗迫不及待就让他抱过去。

诗若则瞪着他。“原来是你偷走了我的车！”

云英这次倒慢了她半拍。她也瞪住英明。“开走我的车的是你？”

人杰抱着双臂，等看好戏。

“我没偷你们的车。”英明不慌不忙道：“诗若撞坏了我的车，我在赶时间，她自己把车钥匙交给我，我就借开了一下。车子修好了吧？”

“就算我撞了你的车，你也不可以开走我的车呀！”诗若气鼓鼓地喊。

“诗若……”云英说。

“你这人太没有公德心了！”诗若继续喊着，“你害我急得要命，也害云英担心得要死……”

“诗若……”云英又试着说话，可是诗若一旦开始叽哩呱啦，不说完她是不会停下来的。

“你还跑到我们家去乱摸小孩的头，吓得云英魂都……”

云英伸手捂住她的嘴。“诗若，娄先生借用车之后，把它送去修，还把修车费付了。”然后她把手拿开。

诗若大张着嘴。

“你可以说对不起，”英明说：“我不会介意的。”

“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诗若继续瞪他。

“对不起。”小诗快乐地说：“我有把妈咪的东西交给妈咪哟。”

英明笑。“我知道你有。你叫小诗，对不对？”

“对呀。”小诗猛点点头，眼睛着迷地看着英明。

“你还真老少咸宜。”人杰咕哝，气自己刚才为什么不懂和小朋友打交道。英明一到，气氛完全不同了。

连云英都似乎倾向他！她还对他甜美的笑着。

“真不好意思，娄先生。”云英说：“你修车的钱应该我们来付才对。我也该把你代我们付的修车费还你。”

“哦，请不必放在心上。”英明说：“能够因此认识你和这么美丽的小朋友，车子一点擦撞不算什么。”

人杰在一旁龇牙咧嘴。他竟似乎想追求云英的样子！

诗若看看英明使尽解数地散发他的魅力，再看看视男人为天下第一号仇敌的云英，笑得如一朵盛开的玫瑰，心里莫名所以的老大不悦。

“主任。”有人叫着。

云英看看表，“诗若，上课时间到了。在B三教室。”

诗若故意不理英明，向人杰微笑。“我去上课了。谢谢你的海苔。”她走开时，实在有点后悔太快自告奋勇。

“海苔。”小诗听见了，立刻叫：“小诗要吃海苔。”

海苔礼盒仍在云英手上抱着。“嗯，请到我办公室里面坐吧？”

“好啊，若不太打扰的话。”英明立刻说。

她既没指明，人杰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在邀请之列。从英明出现，他就完全没有说话的余地。他尴尬地站着。

“章先生要等诗若下课吗？”云英问。她认为人杰是为诗若而来的。

不过这倒给了他个台阶。“哎，好。”他便跟着进入一间整洁、明亮、小巧的办公室。

云英请他们在靠墙的一张长沙发上坐，把海苔礼盒放在茶几上。“两位请坐一下。小诗，不可以坐叔叔身上。”

“没有关系的。”英明搂搂小诗，说：“我们很投缘。”

人杰嫉妒地看着云英对英明露着愉快的笑容。

“小诗，不可以胡闹哦。”出去前，她叮咛。

“好。”小诗乖乖点头。

“小诗要吃海苔是吗？”英明问着，已倾身拆开礼盒。

“你倒会做顺水人情。”人杰不满地咕哝。“你跑来这干嘛？”

“好言相劝你不听，我只好来阻止你做傻事。”英明说得理所当然，一面拆开一包海苔拿给小诗。

“阻止我做什么傻事？”人杰质问。

“你都看见小孩了，你还不相信我吗？”英明一副他不可救药的口气。“小诗，告诉叔叔，你爸爸呢？”

小诗秀气地嚼着海苔，摇摇头，小脸蛋和乌溜溜的眼睛皆一片茫然。

“你爸爸等一下会来吗？”英明又问她。

小诗又摇摇头，等嘴里的海苔咽下去了，她说：“没有爸爸。”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没有爸爸？”人杰问小诗。

小女孩点点头。“对啊。”她眼睛看着海苔盒。

人杰拿了另一片，为她剥开。

为了慎重起见，英明又问：“你是说你爸爸不在家？”

小诗再次摇头。“小诗没有爸爸。”她没伸手去接人杰拿给她的海苔，似乎突然对它失去了兴趣，天真的表情变严肃。“不可以问马麻小诗的爸爸哟。马麻会生气。”

英明震愕地眼睛直视前方。诗若没有丈夫。

他们没有机会再问小诗其他关于她爸爸的问题。云英带着两杯茶回来了。

见云英和他们说不上两句话，外面就有人叫她，他们只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人杰心中十分闷闷不乐。她今天忙出忙进，但始终柔和地笑着跟英明说话，他就坐在英明旁边，她仿佛他不存在似的，看也没看他一眼，更别提和他说话了。

事实上，当他体贴她为了要招呼他们，又要忙着处理其他事，提议他们该走了时，他觉得她有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却只在和英明握手道别时说：“真抱歉，今天招待不周。改天有空再来。”

对他，她仅淡淡道：“诗若下课时我会告诉她。”

告诉诗若什么？人杰也伸出手要和她握别，她仿佛没看见，又把热诚的笑脸转向英明。

※※※

英明开车送人杰回家，一路上两人都没开口。一个若有所思，一个郁闷不乐。

到了木栅万安街人杰和他父母的家门口，英明停车，熄了火。

本来车停了就要下车的人杰，见他熄了引擎，意外地转头看他同母异父的哥哥。有时他们一起忙到很晚才下班，英明也会送他回来，但一到家人杰便下车，英明随即把车开走。

人杰仅在英明第一次送他回来时，开口问过，“要不要进去坐坐？”

英明当时僵着脸，一话不发的摇头。自此人杰未再提同样问题和邀请。他们兄弟相认是一回事，英明心里始终不肯原谅在他幼年时，抛下他，离开他父亲，另嫁他人的母亲。

人杰知道母亲十分渴望见到英明。他不清楚父母和英明的父亲之间，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当他大学毕业出去找工作，居然无巧不巧的去“英明”应征。他告诉父母他被录取了。听到他要去上班的是“英明船运”，人杰记得父亲的脸色很难看，而且不准他去，还跟并不反对的母亲吵了一架。

那是人杰第一次看见爸妈吵架。也是那时候，人杰知道“英明”的老板娄克嘉，是母亲的前任丈夫。但是英明回来接管“英明”，娄克嘉退休，人杰才知道他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若非当初他进入“英明”之前，是经过和其他人一样的严格征选，人杰也许便会辞职不做了。

他想他当初发现新老板是他哥哥，尽管内心有过强烈、复杂的情绪，经过一番挣扎考虑，仍决定留下，是因为他想认识及了解他以前从不知他的存在的哥哥。

而英明则是阅看人事资料时，看到人杰父母栏上填的姓名，方知他的弟弟在他部属中。英明直接把他找去。那天的谈话，人杰仍深刻记得。

“你母亲是方敏芝？”英明当时直截了当问他。

“对。”人杰答。

“你知道我是谁吗？”英明问这话时，盛满怒气。

““英明”的新老板。”人杰如此回答。

英明盯视他良久，那探究的表情和娄克嘉如出一辙。奇#書*網收集整理人杰和娄克嘉面谈时，他手上拿着人杰的自传，用轻蔑的眼光打量他。

“年轻人，你对自己的评价相当高，嗯？”娄克嘉的威严迫人，却吓阻不了人杰。

“我不过写了篇诚实的自传。”

“要是我认为你没有那么好呢？”

“那是你没有眼光。”人杰向当时的船运界大亨如此道。

英明后来怒气尽消，和娄克嘉一样，眼中出现激赏。

“错了。”英明对他说：“我是你同母异父的哥哥。”

“我知道。”人杰平视他，平声道：“但现在在你奇www书Qisuu网com的办公室，我只是你属下。只要在公司，你是娄英明，我是章人杰。”

英明和他之间毋需言喻的兄弟之情，及惺惺相惜之情，便自那一刻开始。

可是英明没有再提起他们母亲的名字，或问起她。人杰回家提到英明一次，父亲铁青着脸走开，母亲则好久激动得说不出话。

然后她问：“他好不好？”

不过人杰懂她的意思，因此他告诉她，“他对我很好。是他把我叫去，告诉我他是我哥哥。”

母亲眼中泪光浮闪，没有再接续那个话题，以后也不曾再问及英明的事。

人杰倒是问过英明。“你为什么不去看妈？”

英明的脸立刻结上一层寒霜。“我三岁以后就没看过她，现在更没有必要。”

现在人杰注视着手握着方向盘，沉默不言的英明，不禁充满希望的希望他改变了主意，愿意至少下车，进去和他们的母亲打声招呼。

“你很喜欢她吗，人杰？”英明开口了，眼望着挡风玻璃外面安静的街道。

“我爱她。”人杰想过，英明或者恨母亲。就这件事，人杰没法说任何话。自幼至今，享有完整的母爱的是他。所以有时人杰会觉得他夺去了英明的那一份，虽然那不是他的错。

英明绷紧的下颚肌肉跳动。“你不介意她有个孩子？”

人杰不解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介意？我相信她也不希望情况变成如此，虽然我不了解当初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她必然有她的苦衷。”

英明点点头。“我没料到事情竟是……”他没说完，转向人杰，他的笑容友爱而温暖。“你回去休息吧，没事了。”

人杰觉得他有些异样，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也许他想进去看母亲，可是仍心有芥蒂。但愿过一段时间他能消除心结。

“好吧！那，谢谢你的便车。”

“你干嘛不买部车呢？天天挤公车，还要转车，多不方便？”

“我喜欢这样。何况开车还要烦心停车的问题。”

英明等他下车，注视他进入那扇他也希望能走进去的门，才发动车子离开。

他不是不想见母亲，但她抛弃他后，一次也没回去看过他，或关心他好不好，他何必这时候去寻找一份他早放弃的母亲的关爱？

人杰真是得天独厚。英明无法不嫉妒。人杰拥有他失去的母爱。而在他到了三十七岁，终于又不明就里的爱上一个女人时，她属意的却是人杰。

发生了什么事？诗若为何独自带着个女儿？她被某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抛弃了吗？但，关他何事呢？他太花名昭彰了。她和人杰才是适当的一对。

尽管如此对自己说着，他仍无法忽略内心一股失落的痛苦。

※※※

小诗睡了以后，云英走进诗若房间。她坐卧在床上看书。拿掉了隐形眼镜，戴上一副细黑框眼镜，直长的的黑发如丝地垂过肩，身上一件印有卡通图案的宽大T恤，诗若看起来仍像个在学的大学生。

“诗若……”云英挨坐在床边，欲言又止。

她很少这样。云英通常什么都不说，把心事闷在心里，越痛苦她越沉默。或者她会直截了当把事情说清楚。诗若把书放到一边，推推鼻梁上有点滑下来的眼镜框。

“什么事啊？吞吞吐吐的。”

“嗯，”云英看看古典印花床单上的图案。“那个章副理，他平常在公司为人如何？”

“很好啊，我很喜欢他。”

“他呢？他对你如何？”

“很好啊，全公司就他对我最好了。”

云英全力忽略喉中梗着的硬块，露出微笑，看着诗若。“那就好。”

“干嘛？怎么突然问起这么奇怪的问题？”

“我只是要确定你不会吃亏上当。”

诗若眨眨镜片后的眼睛，大笑。“你以为他是我男朋友啊？”

“他在追你不是吗？”云英有意问得轻描淡写。

“追我？”诗若指着自己鼻子，益发笑不可遏。“你们两个真好玩。他呢，一直跟我问你的事，你却在这跟我问他怎么样。”

云英屏住呼吸。“他问我的事？我有什么好让他问的？”

“他要知道你喜不喜欢花和巧克力。”

云英听到自己心脏怦怦剧跳。“你怎么说？”

“我告诉他你最恨男人送你这两样东西了。”

“谁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嘛。每次有男人送你花，你脸都绿了，抓起来就扔进垃圾桶。巧克力也一样，你也不准小诗吃巧克力呀。”

“那是因为……”

“咦，奇怪？”诗若歪歪头，又推一下眼镜，半自语地接道：“怎么搞了半天，他送我一桶海苔干嘛？”

“也许海苔不是给你，是给小诗的。”跟着云英就变了脸色。“你跟他说了小诗的事了？”

“没有哇。”诗若无辜地喊。“我差点说溜嘴，可是我发誓，我没有说小诗是你女儿。”

“我不怕别人知道小诗是我女儿，我不喜欢一些人用异样眼光看待她。”

“哎，人杰不会的啦。真的，他是个很好的人。”

“你在公司也叫他的名字吗？”

“对啊。我要他别叫我丁小姐，他说我也可以叫他人杰。我就这么叫他啦。”

云英了解诗若，知道她不会装模作样，更不会说谎。

“他还……问了些什么？”

“他问你有没有结婚，有没有男朋友。问你是不是眼光太高、条件太苛。”

云英感到脸颊忽然热了起来。“他打听我这些事做什么？”

诗若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她眼中闪着好奇。“你又干嘛问他？”

这会儿云英的脸真的臊红了。“我告诉你了，我觉得他在追你，想提醒你，多了解他一些再跟他交往。说到这个，”她故做若无其事，“他的事你了解多少？”

诗若圆睁起眼睛。“他才不是在追我呢。工作上他是我顶头上司，私下我们很谈得来，如此而已。”

“交朋友也应该互相了解，否则你怎么知道他的好是真好，还是表面的好？”

诗若思考一下。“哎，有道理。”

“你明白就好。”云英站起来。

“云英。”

“嗯？”

“你觉得我那个老板怎么样？”

“我又不认识你的老板。”

“啧，就是娄英明嘛。”

云英坐回去。“他是你老板？你没说呀！”

“我以为你知道啊。”

云英注视她向来澄净无邪，此刻映着些许茫然和困恼的眼睛，恍然大悟。她笑了。

“他怎么样？”她故意反问回去。

“咦，我在问你呀。”

“你认为呢？”

诗若很认真地思索。“说不上来。他很帅，很迷人，很讨人厌，可是，”她困惑地看着云英。“我会一直想他？。”

云英柔和地微笑。“想些什么呢？”

“想我们乒乒乓乓撞来撞去的样子。”

“什么？”

诗若告诉她和英明几次迎面相撞的事，两人笑成一团。

“而且我一开始就撞了他的车，后来还在开车门的时候把他撞倒在地上。你都不晓得，我刚刚坐在这一直想，我进他办公室，发现他竟是我的老板，我还对着他大吼大叫呢！他居然没有开除我。我明明很气他，很烦他，又好像很喜欢他……”

诗若爱上那个男人了，云英想。望着眼前焕发着光彩的脸庞和眼眸，她记起她也曾这般年轻不解事。当爱情来到眼前，撞进心房，她也曾同样迷惘，而后跌进爱河，盲目得什么都看不见，直到铸下大错。

她拉起诗若的手，温柔地握住。“诗若，答应我，一定要小心，别让男人欺负你。”

看见她的泪光，诗若吓了一跳，赶紧挪到她身边。“云英，怎么啦？我说错了什么触动你的伤心事了？”

“没有。不是你说错了什么。”云英搂住她。“但是答应我，诗若，对男人的花言巧语，一定要小心。”

“哦。”她答应了，可是她一点也不知道她答应了什么。

谁对她花言巧语啦？

※※※

今天诗若进电梯，出电梯时，都格外小心谨慎。很好，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但她竟有那么点失望。

神经病，她暗骂自己，加快脚步。都是那个娄英明害的，害她昨晚好晚才睡着，老想着他和她撞来撞去那几幕，及他在办公桌后，英俊得要死的威严模样。想到他真的要养她，她忍不住就放声大笑，又赶快捂住嘴巴，怕把云英和小诗吵醒。

就那么想着想着，她今早便起晚了。还好她今天没有搭错车，不过她再不快点，又要迟到了。老天，今天是她升上业务专员的第一天哪。

她拉开公司入口的门。砰！这一撞撞得可不轻，她和门内的人同时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丁诗若！”英明雷吼。他不用看，一定是她！

“娄英明！”诗若大叫。不用猜，肯定又是他！

办公室里坐着的人都站起来了，走动的人全停住脚，其他房间里的人，包括人杰，听到有人吼叫老板的全名，全跑了出来。所有的人都张大眼睛看着他们。

他们两双冒火的眼睛对瞪着。

“我发誓，你身体里装了支火箭！”

“你才是冒烟的火车头呢！”

英明的眼睛像两粒火球，一半是因为昨夜失眠了大半夜，今早六点又赶去出席一个同业早餐联合会，不到十分钟前他回来拿一份文件，准备去赴下一个生意约，还在庆幸今早没有“意外”耽搁他的时间。

“你跟我来！”他命令，转身走回他的办公室。

其他人纷纷假装刚才什么也没看见或听见，走路的继续走路，做事的坐回去办公，倒咖啡倒了一半跑出来的，连忙跑回茶水间。

诗若经过停在走廊一侧的人杰，对他悲惨的抬起脸，“这一下我真的要被炒鱿鱼了吧？”

人杰按按她的肩。“不要担心。有什么事，我就在外面。”他对她眨眨眼睛。

诗若生平第一次笑不出来。这是她首次给自己找了份工作，正充满干劲和热诚的想好好表现一番，等爸妈回来，给他们一个惊喜。现在全教她自己给搞砸了。

不，都是娄英明。

“你到底为什么跟我过不去嘛！”她一进他办公室，便气恼又委屈地喊。

英明没坐，他站在他桌子前面等她。他走过去把门关上，再走到她面前。她仍瞪着眼，但眼眶是红的，他看得出她极力忍着泪水。而他非常想不顾一切的吻住她紧抿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薄唇。不过他知道人杰就在外面走廊随时等着进来声援她。

干嘛？他是把女人当娱乐和消遣，当点心，可是不表示他会吃她们。

虽然他很乐意吃掉眼前这一个。

“不许哭！”他没想对她凶的，他想爱她，怜她，惜她。昨晚他想了一大半夜，想她一个人带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想她白天在这工作，晚上去补习班兼差，难怪她老是在匆匆忙忙的赶来赶去。他想得心痛了一夜。

“偏要哭！”她喊，真的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这辈子英明还是头一遭在女人面前手足无措。他采取了他仅知的方式，也是他一直渴想的。他将她拥入怀中，把她的脸按向他胸膛，紧紧环抱住她。

听到哭声，人杰赶来，开了条门缝，看见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有些意外地愣了愣，旋即轻轻带上门，仍待在附近，以防其他人过来打扰。人杰露出愉快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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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别哭，诗若，不哭了。”英明柔声哄着。

“偏要。”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他忍不住莞尔，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抚她柔软如婴儿的发丝。“好，那你哭吧，爱哭多久就哭多久。”

“你叫我哭我就哭啊？”她不哭了，抬起头，立刻跌进他温柔无比的双眸。

他不可以这么做。真的。他绝不可以。英明察觉之前，他的脸已俯下来，嘴唇自动找到她的，覆了上去。而她的反应令他全身涌起更强烈的欲望。

她瘫软在他臂弯中，嘴唇紧闭地在他唇下颤抖。他轻叹，欲抬起头，她的手却抬上来勾住他的后脑，将他往下拉。

“再一次。”她低语要求，眼眸紧闭，双唇亦然。

英明有几秒的困惑。她要他吻她，但她闭紧着嘴，这是说……她不懂如何接吻？

他不相信！但他再次俯向她，在她唇边低语，“张开嘴，诗若。”

她张开眼睛。“干嘛？”

“因为我要吻你，傻瓜。”

“哦。”她笑了。

他便吻住了她的笑。她轻嘤一声，分开了双唇，他无暇思考一个生了个女儿的女人，何以不懂如何接吻，因为他接下来便完全迷失在她起先探索，而后叹息着衔住他的舌尖，继而很快和他的唇舌相融，将他卷入温柔更兼热情的浪潮中。

她的双臂绕上他的颈项，踮高脚尖，以使自己更迎上他们之间变得灼热、狂野的吻，他的双手下滑至她的臀，搂她贴向他。

诗若的脑子里变一片空白，她体内奔窜着一种奇异的感受，她的身体因着激切的欲望而战栗。

英明喘息着先把自己从失去控制的边缘拉回来。他突然地推开她，也推开他自己。

晕眩的诗若差点站不稳，他扶住她的肩。

“老天，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嗄哑地问。

她晕红的颊，迷醉的眼，甜笑着的唇，无一不是令他全身胀痛的诱惑。

“哦，老天。”她说，闭上眼睛，意犹未尽似的，舌尖舔舔唇瓣，回忆他们的热吻。

英明呻吟。“不要这么做。”

她张开眼睛，里面一片无邪。“做什么？”

她那女儿是怎么生出来的？他纳闷。

“我，咳，”他咳一声，把目光移开她的红唇，设法做出严肃的表情。“你怎么可以当着全办公室的人连名带姓的吼我？”

诗若困惑地皱皱眉。“我有吗？”然后她想起来了。“你也吼我啦！你叫我丁诗若！”

“唉，好了，我们扯平了，好吧？”他认输。

他向个女人认输？！而且他刚在他的办公室吻了她，吻得差点当场就要了她。

“好。”她绽开笑容。“我喜欢你道歉的方式。”

“嗯？”

“我喜欢你吻我的方式。可以再试一次吗？”

他大声呻吟。“不行。”他想板着脸，可是没有成功。“那个吻不是道歉。”

“哦。”她一脸的失望，继而满怀希望的问：“那你还会吻我吗？”

“不行。”他现在真的一头雾水了。她若不是真的毫无经验，就是个绝佳的演员。若是后者，那么她比那个为了荣华富贵一脚把他踢开的女人更可怕。

“我吻的不对还是不好？”

他盯着她，端量她。她不像在装假。“诗若，这真的是你第一次接吻？”

“当然不是啦，我以前……”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

极端不情愿的，英明说：“进来。”

人杰探进头来，“小罗在楼下打电话上来，问你去不去？”

“该死！”他竟然忘了个一干二净。

“你要去哪？”诗若很自然地问。

英明看看人杰，他在门口那诡笑。

“下次走路、开门当心点，”英明对诗若说，脸庞有如石头一般。“好了，你去工作吧。”

“嗯？”诗若好像听不懂他说的话。

英明不得不切断和她连接的目光，该死，他仍渴望再吻她。上帝助他，他真的想把她带到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如果现在不在他办公室，如果没有人杰在一旁盯着他们，仿佛他知道刚才这发生了何事，他也许真会让仍在他体内沸腾的激昂欲望付诸行动。

他咒骂一声，拿起桌上他要的东西，很快地走了。

诗若看向人杰。“他是怎么回事啊？他刚刚还好好的。他要去哪？”

“谈一笔生意。”

“这么早？”

“谈生意没有早晚的。”人杰兴味地看着她犹酡红、如痴如醉的可爱脸蛋。“嗯，有意思。”

“什么？”

人杰把手指放在嘴上，做出接吻的啧啧声。诗若脸庞顿时着了火。

“你偷看哪！”

他笑。“不小心看见前半段，后半段用猜的。”

“猜什么？”

“你的哭声停止啦。”他挤挤眼睛。“其他声音也停止了。”

诗若赧笑着摸摸嘴唇。“人杰，我好像恋爱了？。”

“别决定得太快。”人杰像个大哥般拍拍她：“我们中午一起吃饭再说，现在快去工作吧。”

“啊！糟糕，我忘了打卡。”

“你没忘。你打过了。上班去吧。”

“可是我没有……”

“去吧。洪经理有工作要交给你。”

※※※

人杰静静听诗若兴奋地叙述她去拜访客户的经过，嘴边挂着愉快的微笑。

“我本来好紧张，结果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可怕。我好喜欢这个工作，好有意思。”

诗若出师大捷，第一趟出访就带回来一份“英明”好几个月都争取不到的大Case合约。可是她不知道洪经理有意第一天，第一个客户，就把最难的交给她。

人杰事先也不知道。洪经理说过会亲自带她，不过诗若告诉他，洪经理把她带到客户的公司就走了。

她今天穿了件水蓝色洋装，白色弧边翻领，左襟别了只郁金香钻石别针，花蕊中间镶了颗蓝宝石。人杰不懂女人饰品，看不出它们的真伪，但她这一身穿扮配饰，加上她挽成松松发髻的发型，粉妆淡抹，使她添了几分成熟风韵。不过仍掩不去她一双明亮黑眸中的天真、淘气神韵。

对于洪经理的狡诈作法，人杰很不高兴，但诗若今天的表现给她自己奠定了个很好的开始。“岩定”这个棘手的Case她拿得下来，此后她便可独立出去作业了，洪经理已经作茧自缚，踩了自己一脚，人杰自然不会再去对他放诗若鸽子的事表示任何不满。

至于诗若以后工作上能否得到其他业务同仁的支持与合作，人杰相当怀疑。她太单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习惯，很容易招人嫌恶和得罪人。早上她那样脱口大吼英明的姓名，只怕已经引起谣言了。

“今天是个好的开始，诗若。不过不是每个客户、每个Case都这么容易手到擒来，有机会还是要多吸取别人的经验。”

“我知道。”诗若放下刀叉。“但是我觉得他们都不喜欢我。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好像只有金铃愿意和我做朋友。”

因为金铃和她一样单纯无防。“谁说的？我也是你的朋友啊。”

“对。”她的笑容接着变成个严肃的表情。“人杰，做朋友是不是应该互相多了解、多认识？”

人杰想了一下。“可以这么说。怎么？”

“我对你不了解呀。我只知道你叫章人杰，你人很好。”

他有趣地一笑。“你还想知道些什么呢？”

她手支着下颚，“嗯……”想了半天。她说：“不晓得？。”

人杰大笑。“好吧，我来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我未婚，也从未结过婚。父母健在。”

“就这样？好简单嘛。”

人杰想到她的女儿小诗，想到今早英明办公室里的那一幕。英明不是会结婚的典型，至少现在不是。他该不会想玩玩诗若，就像他和其他女人那样吧？

“你呢，诗若？”

“我？”她也大笑。“和你一样简单。其实我们都一样呢，只不过你是独生子，我是独生女。”

他并不是独生子。“你……从没结过婚？”他试探地问。

“没有啊。”她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告诉你一个秘密。”

人杰立刻也前倾上半身，竖起耳朵，听她告诉他他不便也不好意思问的问题：小诗的父亲。

“我二十八岁了，可是我从来没交过男朋友。”

人杰眨了半天眼睛，没想到她说的竟是这个。没交过男朋友，小诗如何来的？

“人杰，你恋爱过吗？”

他沉默了一下。

“哦，你不必回答我，没有关系。”

“不，不要紧。”他说：“我曾有个很要好的女朋友。唔，我们订过婚。”

“订婚！”

“后来她决定出国深造，而我在服兵役。说好我一退伍就去美国和她会合，我们一起念完书回来再结婚。”

“她变心了？”

“她结婚了。我退伍的前一天接到她父母退回来的订婚戒指，和她写给我的一封信。”

“太过分了！”

“她说她很抱歉。她怀孕了。她嫁给了一个美国人。”

“哦，对不起，人杰。我……”

“没什么。”他握住她伸过来的温暖的手。“早就过去了。”

“你恨她吗？”

“曾经恨过。”

“你那时一定好伤心、好痛苦。”她语气气愤，宛如受伤的是她。

人杰笑着。“真的，都过去了。”他捏捏她的手。“我很高兴认识了你，诗若，你像个欢乐的种子，走到哪把欢笑带到哪。”

诗若爆笑。“我一定要告诉云英。她说我像个炸弹，走到哪里都要害得人人心惶惶。只要我一出现，马上就有人要人仰马翻。”

人杰想起英明描述他们数次相遇的经过，也大笑起来。

“我希望没有打扰你们。”

他们同时转头。英明站在他们桌子旁边，沉郁的眼睛瞪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嗨，娄英明。”诗若高兴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他特地提早结束约谈，在午餐时间赶回公司，却听说他们俩一块出来了。

“人杰中午都在这吃饭。”他说，脸上是不快的表情。

“坐吧，站着干嘛？”人杰说，看出他的不悦。他看看诗若快乐得闪闪发亮的眼睛，它们自看到英明就没移开过。“你们聊一下，我先回公司。”

但似乎没人听见他说话。英明也一样，目光胶着在诗若身上。人杰心想，这可好，莫非英明遇到个终于可以逮住他的女人了？

他们都没注意到人杰结了帐离开。

“我告诉过你尔后每天中午都要和我一起吃饭。”英明口气专制又霸道。

“你出去啦。”

“我会赶回来。”

“你又没说你会回来。我问你去哪，你也没回答我。”

“我的行不必向任何人报告。”

“噫？那我跟谁吃饭就该向你报告吗？”

“没错！”

诗若的笑容消失。“岂有此理！我又不是你的行事历。”

“你是我的……”英明自行打住。

“我是你的什么？”

他要说她是他的女人。他这股占有欲不是早死了吗？而且人杰明明白白说过他爱她。他昨夜辗转的原因，不就为了他不愿和他弟弟争同一个女人吗？

“你早上吻了我，中午又趁我不在，和人杰出来约会，算什么意思？”

“什么约会啊？我签了合约回来，他很高兴，请我吃饭庆祝一下而已。”

“那你干嘛几乎把脸贴上他的，还紧紧握着他的手！这里是公共场所，你知道吗？”他吼。吼得很小声就是了。

诗若本要吼回去。她瞪着他绷紧的脸，下颚抽动的肌肉，仿佛恨不得咬她一口的龇着的嘴。

她噗哧笑出来。“英明，你在吃醋呀。”

英明险些从椅子上跌下去。“你叫我什么？”

“英明呀，不是你的名字吗？英明。”

“再叫一遍。”

“英明。”

他顿了半晌。“居然没那么糟。”他咕哝道。事实上她叫他的方式，使他首次感到蛮喜欢他的名字。“以后在公司不要连名带姓叫我，知道吗？”他是要摆出老板的架势的，不料他的声音柔和得一点也不像他的。

“是，老板。”

英明呻吟。

她笑着。“我知道，你讨厌人家叫你老板。可是为什么？”

他竟想不出个理由。“不为什么。”

诗若看看表。“我要回去上班了。你还没吃饭吧？我先回去，你……”

“陪我吃了，一道回去。”

“不，我不要享有这种可以迟到的特权。”

英明惊讶地张大眼睛。

真希望她不小心说句合理且有智慧的话时，别人不要这么不可思议的样子。

可是她不知道英明是惊讶他竟提出如此不合理的要求。他最反对和憎恶循私。

“你说的对。你先回去吧。”

出乎他意料的，她走过来，俯身亲吻一下他的颊，对他说：“待会儿见，英明。”

他愕然注视她优雅地走出去的背影，也看见其他男人倾慕的追随她的目光。不过在他对付其他男人之前，他需先解决一个和他关系极密切，同时是最强有力的对手。

※※※

人杰不确定他来此是否正确。上次她明显的对他很冷淡，对英明较有好感。女人对英明若无好感便是天下奇闻了。但这个女人不是其他女人。

要不是看到英明那副醋劲大发的样子，人杰不会再回到补习班。和英明同时追求同一个女人？他想都别想有机会赢。

小诗自己一个人，在补习班门口走廊上玩。人杰刻意晚一点过来，以免云英又忙来忙去，连跟她好好说句话都不可能。

小诗在，表示诗若也在。这么一来，人杰感到自在多了。万一云英还是对他爱理不理，至少还有个诗若在中间，他不至于太尴尬。

小诗抬头看见他，露出两排贝齿。“海苔叔叔好。”

“哎，你好，小诗。”人杰蹲在她面前。“妈咪呢？”

“妈咪回家啦。”

回家了？人杰正要问别的，她转身突然很快跑了进去。他听到她高声紧急地喊，“小诗要厕厕！小诗要厕厕！快呀！快，来不及了！海苔叔叔来了！快呀，小诗来不及了！”

不一会儿，云英从里面走出来，和他四目相对时，露出柔和的笑容，几乎令他屏息。

“章先生，诗若送一个家长没能来接的小朋友回家了呢。她可能会直接回去，不过来了。”

为什么每次他来，她老跟他提诗若？好像他是来找诗若的。

“哦，没关系。我只是……路过。”真该死，他一见到她就变得口齿笨拙。

“这么晚？”这人不擅撒谎，云英看着他不自在的表情。“章先生才下班吗？”

“哎，今天事情多些。”

他黝黑的皮肤因为涨红而显得肤色更深，她那笑容不由得加深。“都快十点了呢。”

“哎，是啊。”

“章先生住哪？”

“木栅。”

他若要回家，这“路过”可真是过了个圈子。

“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章先生？”他讷讷地说。

小诗跑了出来。“好了，好了，小诗好了。”她仰着小脑袋看人杰。“海苔叔叔还没走啊？”

“怎么赶人呢？”云英轻责。

“小孩子，她没这个意思。”人杰弯身抱起小诗。“小诗几岁？”

“四岁。”她伸出四只胖胖的指头，顺便伸过来摸一下人杰的脸。“叔叔黑黑。……叔叔不爱洗澡。”

“小诗！”云英喊，但人杰笑了起来，她于是也笑了。他洁白的牙齿在深色皮肤对比下显得格外闪亮。

“不对，叔叔天天洗澡，可是这个黑黑是洗不掉的。”人杰对小诗说。

“真的吗？”小诗好奇的偏着脑袋。

“真的，不相信你再摸摸看。”人杰把脸斜过去让她摸。她的小手柔软得像棉花。

“真的？。”她发现新大陆般，对她妈妈喊，“真的，黑黑不会掉哦，马麻，你摸摸看。”

“别胡闹，小诗。”云英立刻脸红了。

“真的嘛。马麻摸摸看嘛。”

人杰一脸困惑，一阵茫然。诗若是妈咪，云英是妈妈。小诗是谁的孩子？

小诗还在坚持要她妈妈摸人杰。云英的脸成了个熟透的苹果。

“别闹了，小诗，章叔叔要回家了。”她把小诗抱过来，放下去，“去拿你的小背包，我们也要回家了。”

小诗立刻跑进去。

“你们住哪？我送你们。”人杰说。

“哦，不用麻烦，我们住得很近，走路就到了。”

这一来，人杰找不到话说了。“呃……那么……”他还不想走。

“我回去会告诉诗若你来过。”

“可是我是来看你的。”天，他终于说出来了。他屏住呼吸。

云英的心跳加快。她好几年没有对男人有这样的反应了。他们在她眼中都是一样的。人杰则不同。也许因为他没有对她大献殷勤。也许是他高大硕健，对她说话却老流露出手足无措的扑拙，和他的外型很不相称，然而正显出他的可爱。

也许因此她喜欢他，因为他和诗若一样，有种少见的纯与真，但是纯真的年代早已离她远去了。

她久久的沉默害人杰差点肺腔缺氧。

“小诗是我的女儿。”云英静静告诉他。

他吐一口气。“我知道。”

她微掀眉。“你知道？”

“刚刚猜出来的。她虽然叫诗若“妈咪”，但孩子只会叫自己的妈妈“马麻”。”他咧开那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小时候就这么叫我妈。”

“哦。”

“还有，你刚才抱着她，你们俩的脸型、五官……小诗很像你。”

云英笑笑。“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大家都说她像诗若。她凡事慌慌张张，跳来跳去的个性，喳喳呱呱的说话方式，都像诗若。有时候我都怀疑可能真的诗若才是她妈妈。”

他们齐声笑着。人杰至此才放松了他全身的紧绷。

“小诗来了，小诗好了！回家啰！”小诗跑回来，肩上歪斜地背着个小背包。“海苔叔叔还没走哇？”

这次两个大人给她逗得又一起笑起来。

“我去关灯。”云英说。

人杰和小诗待在外面，注视里面的灯一盏一盏熄灭，人杰发觉到有一只柔细的小手伸进他的大手中。他轻轻握着，俯视小诗。她仰着小脸对他粲粲一笑。一道温温的热流便自她的小手传进他的掌心，流入他心窝，穿遍他全身。

过了片刻，自黑暗中走出来的云英，看见这一幕，胸口一阵紧缩，眼眶发热。她迅速转身按下电钮，铁门嘎嘎放下来。

“马麻，海苔叔叔跟我们回家吗？”小诗期盼地问。

“不……”云英说。

“好啊。”人杰说，弯身把小诗抱起来，征询地望向云英。“我陪你们走回去吧？”

云英想拒绝，看到女儿的表情，不忍心说不，只好说：“小诗下来自己走。”

“不要。”小诗在人杰怀里转个弯，两只小手臂搂住他的脖子。

“没有关系，她很轻。”人杰说。

十点多，夜并不很深，不过街上车辆不若白天那么拥挤。初夏夜的微风轻拂，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步而行。

若云英是他的妻子，小诗是他们的女儿，这一刻多美，多好。若云英愿意是他的妻子，即使小诗不是他的，她仍可以是他们的女儿，那么他将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这样的情景，她曾梦想过。她曾在梦碎后，眼巴巴地注视别人的阖家温馨画面，让一把无形的刀，一次又一次割划她受伤的心，直到它再也没有知觉，也停止淌血。

此刻，她的心在跳，血液在奔流。她身边的男人不是她孩子的父亲。她身边的男人不曾在她梦里。但他真真实实地在她身边。

她有胆子和勇气，像小诗那样，放心且信任的把手放进他手中吗？

到了“侨福大厦”门口，云英停住。

“把她给我吧。”她轻轻说。

小诗早趴在人杰肩上睡着了。他想送她们上去。他不敢要求。人杰小心翼翼地把小诗还给她母亲。

“谢谢你让我陪你们回来。”他说，声音轻柔，唯恐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宁谧。

“哪里，谢谢你送我们回来。”

他们都没动。

“我想……云英，我想请你和小诗吃饭，或一起出去玩，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云英停了半晌。“你为什么不问小诗的爸爸的事？”

“小诗说她没有爸爸。”她抬起变得有些苍白的脸。人杰暗暗骂自己。“对不起，我不大会说话。小诗说过不要问你，你会生气。”

云英搂紧女儿。“我一告诉他我怀孕了，他就不见了。”她语气平淡，无怨亦无恨。

他皱起眉头，双眼闪着怒火。“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云英一笑。“难道我该将他五花大绑，逼他娶我不成？”

“不。”人杰答得飞快。“他娶了你，我怎么办？”

一阵温暖流窜过她，心脏一下子跳到喉头，她仰首看着他。而他又脸红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容易脸红的人。

“呃……我是说……这种不负责任的混球，不要也罢。”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她温柔的笑靥再次夺去他的呼吸。“没有他，我和小诗一样过得很好。”

“你很坚强。”

他眼中的爱慕在淡淡门灯下闪闪发亮。云英试着忽略它。“造化弄人，情势逼人，非坚强不可。”

“云英……”

“云英！”诗若从大厦门内蹦出来，打断了人杰。“我正在担心你怎么还没回来，打电话去补习班都没人接，还以为你……哎，人杰，你也来啦？怎么都站在门口呢？到楼上坐嘛。小诗睡着啦？噫？你们干嘛都不说话？”

云英笑睨她一眼。“都教你一个人说完了，别人还说什么？”

“？。”诗若不好意思地闭上嘴。

“章先生送我们回来的。”云英说。

听到她仍坚持生疏的称呼，人杰神情有些黯然。“嗯，那么，我回去了。”

“谢谢你，章先生。”

“不用客气。”

她们目送他双手插在口袋，掉头朝走回来的路走去。

“他怎么一副失恋了的样子？”诗若说。

“这会儿你又观察入微了。”云英抱着女儿进大厦前，忍不住往路那边又看了一眼。

他看起来是好落寞、孤独，垂着宽阔的肩慢行在夜色里的背影，教云英感到有些恻恻然。

“你为什么不叫他上来？”诗若望着云英把小诗放上床。“他那样子好可怜哦。他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没有。我们不过聊了一下。”

诗若跟着她到浴室，倚在门边看云英从开浴缸水龙头，准备放水洗澡，然后走到洗脸盆前，对着镜子望。

“我知道了。”诗若说。

“知道什么？”云英往脸上抹洗面乳。

“他告诉你他以前那个未婚妻的事了，对不对？”

云英按摩脸的手顿住，转过来。“未婚妻？”

“是啊。他没告诉你？”

“他未婚妻怎么了？”

诗若把人杰告诉她的说给云英听。“你说这女人可不可恶？她应该和小诗那负心爸爸配一对。呀！”她用手指按住嘴唇。

云英俯着身子掬水泼面。

“对不起，云英。”

云英把脸上的皂乳冲干净，抓过一条干毛巾覆上按了按。

“云英，不要生气嘛，我真的不是故意提他的。”

放下毛巾，云英露出带笑的表情。“你呀，早习惯你的口没遮拦了。”

见她没发怒或绷脸不吭气，诗若吐一口气。“我对别人可是从来一个字也没提过他哟。”她说，发誓似的。

“我知道，”云英经过她，捏捏她的脸蛋。“谢谢你为我守口如瓶这么久。真难得舌头竟没打死结。”

“哈，没事就说那种人，我舌头何止要打死结，还会长痔疮呢！”她跟着云英到卧室拿睡衣，又跟着走回浴室。

云英呛笑。“哪有人痔疮长到舌头上的？”

“所以呀，此等人不值一提。”

“你老跟着我干嘛？要一起洗澡啊？”

“我洗过了。”诗若逃回房间。

这就是诗若。云英摇摇头。她哪会真的和她一起洗澡呢？何况都是女人，说说她就吓跑了。

在浴池中洒了些浴盐，云英将疲惫的身子泡进温热的水中，舒适地呼一口气。

慢慢地，她的双手顺着修长的颈项，抚过她滑腻的肩，来到弧线优美的胸脯，掠过小蛮腰，停在腹部。她不用看也不用摸，那里的妊娠纹是她一辈子抹不掉的印记，提醒她曾有过的愚昧，曾犯过的错误。

小诗不是个错误，她的错，错在不该信任男人，相信世上有海枯石烂的真情。

人杰真诚的影像浮映在她脑中。她闭上痛苦的眼睛，让她的誓言覆盖住他的脸、他的眼。今生今世，她的生活里绝不容许任何男人介入。

洗完澡，云英过来看诗若。她弓身侧躺，睡着了。云英替她把只盖到腰际的薄被往上拉，微笑注视她的睡容，她真像个小天使。嗯，比小诗大一点的小天使。她将诗若掉在枕头边的眼镜拿起来放在床头几上，伸手正要关灯。瞥见一张歪歪斜斜用各种字体和不同语文写的便条纸，她拿起来看，只看懂了英文和中文。云英不知道该感到高兴──诗若长大了──还是担心──诗若恋爱了。

她纸条下写满的只有两个字。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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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云英的办公室突然变成了玫瑰花房。

接连一个星期，每天都有一束鲜红的玫瑰送来给她。红艳欲滴的花束当中总有一张精巧的卡片，写着：因缘相遇，愿能同道唱和。

云英知道他是引用了一首偈“缘应不错，同道唱和，妙玄独脚”里的俳句。他们看似各为孤独的一人，但心灵际遇却相同，因此应共同携扶走上人生之旅。

这张卡片令她关起办公室的门，独自捧着它，细细一再品读每个字，感动得热泪盈眶。

或他会写“拂拭尘埃吧，日月依然光明。”或“青山流水常在，灭却乌云，自见心澄净。吾心一如斯。”或仅仅简短一句“快乐就好。”下一张卡片便接道：“但快乐需要有人分享才是真喜悦。我能是那个分享喜悦的人吗？”

每张卡片都只简短签着：人杰。

他是这样一个心思细密又细腻的人。可是只见花日日按时送达，他人却不再出现。夜夜云英关门休息前，总若有所待的刻意待晚些，希望见到门口那个踌躇、小心翼翼的身影，但每晚她都带着颗失望、失落的心回家。

回想人杰最初的模样，当云英明白他多么紧张和忐忑不安，她感到好笑又心疼。他好像第一次追求异性似的。而诗若告诉她人杰那段过去，让她在读他写的“同道唱和”时，心中更有一份酸楚和相惜。

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她心底那块结霜结冻的部分，已经为人杰而化解、消融了。

星期六晚上，云英刚关上铁门，忽然感到颈背一阵灼热。她心跳随即加快，慢慢转过身。人杰就站在补习班的马路对面廊下。

他们相对凝望好半晌，人杰先举步越过马路而来。当云英也朝他奇www书Qisuu网com走去，他脚步开始加快。他们在补习班外的人行道上相遇，同时走进彼此怀中，紧紧拥抱。

下一刻，人杰灼热、饥渴的唇便找到了她的，深深地，他们吻着彼此，仿佛他们是久别重逢的恋人，要在这一吻中尽诉缠绵的相思。

终于他们的唇依依不舍地分开。喘息着，人杰双手捧着她的脸，燃烧着爱意的眸子里映着她眼里的柔情如水。

“我爱你，云英。”他沙哑低语。“我从来没想到我还能如此疯狂的再爱一个人。可是我真的爱你。”

泪水浮进她眼眶，但那是喜悦的泪水。“我也不知道我还会再爱。”她轻轻承认。

他颤动地凝望她。“再说一次好吗？”

她根本还没说那三个字呢。她对着他柔柔地笑了。“我害怕，人杰，可是，是的，我也爱你。”

“云英。哦，云英。”他低喊她的名字，嘴唇又低下来。

“我们在街上呢。”她忽然羞赧地注意到。

“我不管。”他再次深情的吻她。这次他的吻是温柔兼含着无限喜悦。

稍后，他揽着她，她偎在他臂弯里，一同漫步回家。

“小诗呢？”

“今天星期六，中午诗若下了班就先带她回去了。”

“你一个人带着她这么多了，一定吃了许多苦。”

她淡淡一笑。“还好。我最大的支持是来自诗若的父母，他们收我做干女儿。小诗还没出生，诗若就把她认下了。她说：“不管生男生女，我都要做干妈”。”

人杰笑着。“我想像不出诗若做妈妈的样子。最初以为小诗是她的女儿时，我也很难相信那是真的。”

“她们一家人都是好人。”

“你的家人呢？”

“我爸妈好多年前出车祸死了。幸好他们没活着看我未婚生子，否则怕不也会活活气死。”

他停住，将她转向他。“这件事不是你的过失。纵然有部分或是，也是你信任了不该信任的人。我不会因此轻视你，你更不许轻视自己，懂吗？”

她再度泪眼盈眶。“我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人杰。我已经不完整了。”

他十指嵌紧她的双肩，眼色严厉。“不许说这种话。”

“人杰……”

“重要的是你，不是你的过去。”

“你真的要我吗？”

“我要你。我爱你，我要你。”他热切地一阵迭声说。

“人杰。”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人杰拥紧她。“曾有很长一段日子，我觉得自己像个被人丢弃的垃圾……”

“不。”她伸手用手指按住他的嘴。“不要这么看待你自己。”

他握住她的手，亲吻她手心。“你也答应我，不可以再妄自菲薄。”

她的眸光闪亮。“哦，人杰，我爱你。”

于是在月光下，在大街上，人行道边，他再次用充满了全心的爱吻了她。

※※※

尽管小诗不是第一次来动物园，却是第一次有个男人可以在她撒娇走不动，耍赖地停在原地时，将她抱起来，或高高举起她，让她骑在他宽阔的肩上。

这也是小诗玩得最开心的一次。从进园门起，她就老马识途地指挥人杰代哪走，一路吱吱喳喳，得意非凡地当向导，一一介绍他们看到的动物。她还说得出他们的出生地和特性，简直如数家珍。

“她从哪学来这么丰富的知识啊？”人杰惊叹不已。

“诗若教她的。”云英惭愧地说：“我的时间大都用在工作上了，诗若陪她的时候比我还多，所以我常常笑她比我像小诗的妈妈。”

“嗯，诗若外表似乎大而化之，漫不经心，实际上她很细心的。”

云英感觉到些些酸意。她马上笑自己心胸狭窄，将它挥开。“是啊。她对小诗的耐心让我好惊讶。小诗不到两岁时，诗若为她制作了些识字卡，本来是好玩，想不到小诗很快就学会而且全部记在脑子里。小诗读的那些幼儿书刊全是诗若买的。她教她注音符号，教她识字、教她画画。小诗先会叫她妈咪，才学会叫我妈妈。”

人杰笑着挽紧她的手，目光从在游乐区和其他小朋友玩成一片的小诗移向她。“马麻吃醋了？”

云英笑。“有一阵子，坦白说，是有一点。其实小诗开始叫诗若的时候，发音不清楚。她学话学得早，十个多月就叽叽咕咕说个不停。教她喊诗若“干妈”，她叫成“斑马”，把我和诗若笑翻了。”

他大笑，热切地听她说着。

“有时候她学我叫诗若，结果到了她五音不全的口里，诗若变成“稀肉”。她开始叫妈妈时，叫的是“木马”，后来才改成“马麻”。”

他注视着阳光在她瞳孔里的光芒，她快乐地弯着的菱形嘴角，内心满溢对她的爱。

她的视线追着跑来跑去的小诗。“她会走路那天，我在厨房里做晚饭。我听到她叫我，便转过头。她本来在地板上，爬着畏到厨房来找我。忽然她就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我张大了眼睛，看着她摇摇晃晃朝我走过来。她只走了两步就跌倒了。我跑过去抱起她，高兴的哭起来。”

她此刻眸中也闪着晶莹的泪光。“那感觉……就像她眨眼间就长大了。”

“云英。”他柔声唤她。

“唔？”她把脸倾转向他，部分思维还在过去的回忆中。

“我爱你。”

她专注地凝视他在日光下闪着古铜色的脸。这一刻，她的思维和注意力全部在他身上了。他是个这么好的人，而她全心全意的爱他。

“我从来没想到我能和一个男人谈和分享我女儿的成长。”她的声音颤抖。

人杰将她纤指的手紧握双掌中。“我很高兴你肯和我分享，云英。如果你愿意，小诗可以是“我们”的女儿。“我们”可以一起看着、陪着她长大成人。”

云英震颤地在他眼中和脸上搜索。“你是说……你是……”

“我是在请你嫁给我，云英。让我做个可以和你分享一生一世的男人。让我做小诗的父亲。”

“你……我……”云英震愕得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太快了。”他体贴地微笑着。“你不必现在答应我，云英。我只是要你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真意的。我要你，要你做我的妻子。我爱你，我也爱小诗。将来有一天你肯点头时，我……”

“好热！好热！”小诗一头冲到人杰怀里。“小诗口渴，海苔叔叔。”

“看你玩得一头汗，衣服都湿了。”云英责怪地说，拿出手帕给她擦汗。

小诗一面把汗水淋漓的脸蛋伸给妈妈，一面继续向人杰撒娇。“小诗要喝可乐，要喝汽水，要黑松的哦。”

“小诗！”云英斥喊。

人杰高兴地笑。“你只能选一样。小东西，可乐或汽水。”

小诗偏着脑袋，皱眉认真考虑，然后她绽开笑颜，说，“可乐和汽水，给马麻和小诗。”

云英笑出来，拍打她一下。“精灵鬼，拿我当挡箭牌，明明知道妈妈不让你喝可乐，妈妈也不喝可乐。”

“妈咪喝可乐。”小诗眼珠子一转，马上说：“可乐给妈咪。”

人杰和云英对望，相视大笑。

“你们坐在这休息，我去买饮料。”人杰说。

“不要麻烦了。”

“没关系。我也渴了。你喝什么？”

“我……不知道。我平常很少喝这些东西。随便好了。”

“冰茶好不好？”

“好。”

“我马上回来。”他对她深情一笑才走开。

云英注视着他高大结实的背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然而也有些许恐惧，她真的敢再把自己的全部，交给一个男人吗？

“马麻，海苔叔叔是不是爸爸啊？”

小诗天真的问题唤回了她的注意力。“你喜欢海苔叔叔吗？”

“喜欢啊。”小诗用力点头。“他是爸爸吗？”

“他不是。小诗要他做爸爸吗？”

“嗯。”小诗再度用力点头。“马麻喜欢海苔叔叔吗？”她学她妈妈的口气问。

云英柔和地笑了。“喜欢。妈妈非常喜欢他。”

“嗯，好，那海苔叔叔可以做马麻和小诗的爸爸。”

云英愉快地搂着她笑了。

“什么事这么开心？”人杰带着饮料回来，心醉神迷地望者她粲然的容颜。

“妈妈非常喜欢海苔叔叔。小诗非常非常非常喜欢海苔叔叔。那海苔叔叔可以做马麻和小诗的爸爸。”

“哦？”人杰把装饮料的袋子放下，抱过坐在云英腿上的小诗，惊喜地注视云英。“是吗？”

云英粉面嫣然。“你听她瞎掰。你能做我爸爸吗？”

“可以啊。”小诗大声说：“非常可以哪！”

人杰一手抱小诗，一手搂过云英，朗声大笑。云英笑倒在他肩上。夹在中间的小诗左看看，右看看，咯咯地也加入他们的笑声。

※※※

英明觉得他像个白痴。

他拒绝了两个女人的热情邀约，眼巴巴地带了一盒水果，一大束花，来到“侨福大厦”门口，犹豫地自问：他这是做什么？

他想见诗若。可是他不该，因为他打定了主意不和人杰争。

看看她总无妨吧？友谊的拜访嘛。何况还有她姊姊和她女儿在，能发生什么事呢？

“你找丁小姐啊？”大厅的管理员上次见过英明，还记得他。

“哎，是啊。”他做贼心虚的抬抬水果盒。“来看看她和小孩。”

“小孩？出去啦，不在家。”

“出去了？”

“是啊，大人、小孩都出去了，跟一个高高帅帅、皮肤黑黑的男的。出去玩啦。”

“哦。”

英明想留下花和水果，可是用不着让人杰知道他来过。

他提着水果盒，怀抱着花，站回到大厦门外，感觉自己像个白痴。

他漫无目的的开着车，忽然仿佛天地间仅他一人。从前逢周末假期，他从来没有闲着，身边、怀里永远有个女人。但那种激情式的一夜之欢再也激不起他的兴趣。他想要个属于他，和他相依相偎的女人。一个和他分享他的生活和生命的女人。

他不是定不下来。他害怕，怕他会变得和他父亲一样。然而就某方面而言，他已经和他一样了。自从他母亲离开，另嫁，他父亲身边女人不曾断过，但没有一个持久得超过一个星期。

萍水交欢的结果，除了空虚，便是更噬人的空虚。他渴望安定，渴望一个温暖的家。可是他不要孩子。这也是他始终没能和任何一名跟他来往的女人有结果的原因。她们一开始兴匆匆和他谈未来，谈到孩子，他立刻退缩。

在英明心底深处，他一直深信当初是他不对，是他不好，他母亲才会一句话不说的丢下他走掉。他若结婚，绝不要生孩子，免得相同事件也发生在他的婚姻里。

诗若是有个女儿，可是她既然独自带着小诗过了这么多年，她定是个爱孩子的人。她爱她的女儿，绝不会丢下孩子离开，不要女儿，或不要他，不要他们的家。

可是诗若爱的是人杰。人杰也爱她。人杰是个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的好男人，他会善待诗若和小诗。

我也会，英明苦涩地想。有什么用？太迟了。他迟了一步。虽然说起来，先碰到诗若的是他。偏偏阴错阳差，教人杰抢先了一步。

如果他母亲当年离家是为了不愿被他绊住，她为什么又生人杰？而且给人杰一个健全的家。她要人杰，为什么不要他？

不知不觉地，英明停住车，发现他竟开到了木栅，人杰的家门外。他母亲的家门外。

“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妈？”人杰有一次问他。

他是怎么回答的？她从来没有回去看过他。他坐在车子里，盯着那扇绿漆门。他小时候也是这般盯着他母亲走出去，未再走进来的大门。每次有人按门铃，或听到大门打开，他都会跳起来。没有一次是她。

他为什么要来看她？她就在台北，她从来没回去看过他。

英明发动车子。绿漆门忽然开了，一个身段依然苗条的妇人走出来，手里挽着个旧式黑色皮包，身上仍是素色旗袍。她以前就爱穿旗袍，他喜欢她穿旗袍的样子，有种静雅的古典美。

她挽成髻的头发变斑白了，可是她的容颜没变。英明很惊奇她看起来还这么年轻。童年的他总认为他妈妈是世上最美的女人。现在看看她，他的感觉一点没变。

英明心中交错着复杂的情绪。他希望她看见他，又希望她不要看见他。

她还认得他吗？

她认得。英明的背僵硬的挺着。她似乎感觉到什么，关上门后，转身便把目光朝停在对面的车子投过来，看着驾驶座上的人。然后脸色迅速变白，被钉住了般，一动也不动的站着。

英明多少有些讶异。她离开时他才三岁，现在他三十七了。经过这么多年，她竟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表情冷漠地，英明没有表露出丝毫把他五脏六腑都搅翻了的情绪。他本来以为他会恨她，可是他没有感觉到恨。他很激动。激动莫名。

她忽然小心地举步要走过来时，英明想都没想，一踩油门，疾驰而去，没有向后视镜望一眼。

※※※

人杰回到家时已经满晚了。对他每晚九点一定上床就寝的父母来说，十点多算半夜了。

今天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充实、愉快的一天。不，愉快还不足以形容。每回云英绽露笑容，他便觉幸福如洪水般淹没他。

今晚他抱着玩得累得在他肩头呼呼大睡的小诗，和云英上了楼。他们一起为孩子脱鞋，换睡衣，把孩子放上床，就好像夫妻一般。

然后在孩子床边，他拥她入怀。那一吻几乎使他难以克制自己。她也要他，他感觉得到。若非担心诗若随时会回来，人杰想，他说不定今晚会留在云英床上。

“诗若。”云英轻轻说，用这两个字就浇了两人之间燃烧起来的欲焰。她旋即走去诗若房间。

“诗若不在。”她讶然。“她从来不会出去，这么晚还不回来的。”

“也许她也去约会了。”他重新将她拥回怀中。

“英明？”她问。他跟她说过英明和诗若在一起时眼里的火花。

“楼下管理员不是说有个高高帅帅的男人来找丁小姐，还带了花吗？”

“可是她随时会回来。”

就这样，人杰不得不走了，他怕再待下去他还要吻她。他似乎永远吻不够她，她的唇瓣是那么柔嫩甜美。但再吻下去，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轻轻地脱了鞋，人杰走过玄关，走进客厅。他惊讶地站住。厅里只留着一盏立灯，他母亲坐在灯旁的藤编躺椅里。

“妈，怎么还没睡？在等我啊？”

方敏芝抬起一张苍白的憔悴的脸。“你哥哥今天来过了。”

“英明？”人杰坐在母亲旁边的地板上。“他来看你？”

方敏芝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来做什么。”

“你没跟他说话？”

“他没进来。他坐在车上，瞪着我们的大门看。我出去的时候还以为是别人的车停在那。后来感到奇怪，因为车上的人好像一直盯着我。”方敏芝停顿，咬咬唇。“我看到是他，吓了一跳。”

“他没叫你？”

她又摇摇头。“我要走过去的时候，他很快就把车开走了。”

人杰握住母亲紧紧缠在膝上的手。“不要难过，妈。我想他是来看你的，只是他不晓得该跟你说什么。”

方敏芝低下头，两颗泪珠滴在衣襟上。“他恨我，我看他看我的眼神可以看出来。”

“不会的，妈。”人杰柔声安慰，心里其实知道不是母亲多心。

“你不明白，人杰。”泪水开始像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落，她哽咽地低语，“我离开的时候，英明还那么小，正是最需要母亲的年纪，我没法跟他说我必须走的原因，他太小，他不会了解。”

“我现在够大了吧？你可以告诉我吗？”

“唉。”长叹一声，方敏芝接过人杰的手帕擦眼泪，“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

每回他问，得到的答案都相同。

“爸呢？”

她朝里面努努下巴。“睡了。”

“他知道英明来过吗？”

她摇头，“我没告诉他。”

“那你也不要坐在这，一个人胡思乱想了。”

她看着他。“玩得开心吗？”

他咧嘴笑。“欸。”

他母亲也笑了。“还说有多大，跟小时候一个脾气，问你话，就答一个字，顶多三个字。”

“哪三个字？”

“不知道。”

母子两人一起笑着。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好女人。”

“你瞧，又来了。”

人杰只是笑。“她真的很好。”

敏芝白他一眼。“不是白话吗？不好，我儿子会爱上她？”

“你儿子也爱错过。”

“不见得是错。她一个人只身飘洋过海，寂寞是难免的。你们没有缘分罢了。怎么？还耿耿于怀吗？”

“没。早忘了。”

敏芝哼一声。“好歹这次多了一个字。”

人杰仍是笑。“她叫云英。项云英。有个好聪明可爱的女儿，叫小诗。”

敏芝眨一下眼。“她结过婚哪？”

“没有。她碰上了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嗯。”她拍拍他的手。“改天带她们母女回家来。”

人杰欣喜的眼睛一亮。“妈，你不反对？”

“反对什么？人我都还没见到呢。我相信你的眼光，不过总要见见，认识认识嘛。”

“爸爸……”人杰犹豫。

“有个现成孙女，他高兴都会来不及。安心啦。”

人杰像小时候那样，一高兴就抓着母亲的膝盖摇她。“妈，你真好。”

“怎么两个都在这！”他父亲走出来，瞪着他们。“还不睡觉？都几点了？”

“人杰才回来。”敏芝说：“你睡得好好儿的，起来做什么？”

“什么睡得好好儿的？你不在，哪睡得着？”

敏芝顿时脸颊赧红了一片。“什么呀，一把年纪了，在儿子面前，你害不害臊？”

“是这样嘛！我都要握着你的手的，几十年，习惯啦，不握着，老觉得少样东西。”章云风对儿子做个鬼脸。

人杰大笑，站起来。“你们去握手吧，我洗澡去了。”

“饿不饿？”敏芝问。

“不饿。”人杰笑着走了。

“我饿了！”章云风说，摸着微凸的肚子。

敏芝从椅子里站起来，挨向他。“要吃东西还是要握手啊？”

云风凝视爱娇的妻子。“手总是在那的，先吃东西。”

人杰在房里，听到他父亲发出夸张的惨叫。他满脸的笑在突然想到英明时消失，愉悦遂为歉疚和罪疚取代。他很清楚，他所享有的，英明都没有，正如他清楚娄克嘉早年除了做生意，其余时间都花在女人身上，退休后，更是得其所哉的尽兴逍遥。

英明今天到底来做什么呢？既然来了，为何不下车？看到母亲，又何以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奇怪，他不是和诗若出去了吗？怎么又跑到这来了？人杰百思不解。

※※※

“这是什么意思？”英明问。

诗若接过他递来的文件。是两份客户退回来的合约。

“退回来的合约呀。”

“我没问它是什么东西，我问的是为什么会退回来？”

诗若耸耸肩。“不知道。”

“不知道？你经办的Case，你说你不知道？”英明没有发火，虽然这两份合约将使公司损失数百万。

换了别人，他也不会发火。他也不会问这么多废话。他会把合约丢给该负责的人，说一句：“你看着办。”

诗若又耸耸肩。“他们说我们这有人说话态度很傲慢，有点（没你的Case，“英明”也不会倒）的意思。他们不高兴啦。”

英明高高挑起眉。“谁替我当起家，说起大话了？”

“我不知道。接到客户查询电话的不是我。”

英明眯起眼睛。“但你知道是谁。”

她再次耸耸肩。“我真的不知道。”

他盯着她好半晌。“你是怎么回事，诗若？”她的表现和反应都不像她。

然后“她”回来了，那个全公司唯一敢对他跳脚，大声放肆的说话的诗若。

“问你呀！”她的手指几乎戳上他的鼻子。“你始乱终弃！”

英明的眼睛变成两粒球。“我乱了谁弃了谁啦？”

她的手指一弯一勾，指向她自己的鼻子。“我！”

“你？”

“对！我！”她停顿，想了想，“也许没那么严重啦。”

英明呻吟。“老天，你别又来了。”

“我怎么了？”

“说些教我晕头转向的话！”

“你才令人莫名其妙呢！你这些日子为什么一副我得了瘟疫的样子？”

“也许得了传染病的是我！”他咆哮。

诗若质问的表情立刻变关切。“你生病啦？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他和她只要一碰在一起，做得最多的似乎就是呻吟。但是说真的，换个地方，换个情况，他一点也不介意多呻吟几声。他还会确定让她呻吟得喘不过气来。

英明甩甩头，甩开这折磨死人的欲念。“对！我有病！”他吼，“我得了不治之症！”

诗若面孔霎时变白。她一言不发转身开门走了出去。把个英明愣在座椅中，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她迟早要把他逼疯，他大声懊恼地呻吟。

人杰的办公室没人，诗若走过走道，经过大办公室，无视十几双听见老板办公室内传出来的吼叫声，等着看“结局”的眼睛，她探头看看小会议室，没人，便进去，反手关上门，又拉下百叶窗。

她在会议室里嚎啕大哭。

外面几个业务部和行政部的人头碰头的聚在一堆，开始窃窃私语。

“喂，会不会做得太过分了？”

“老板是不是要她赔那几百万哪？”

“不会啦，她哪里赔得出来？大不了叫她走路罢了。”

“活该，人家把她当花瓶，她就真自以为是满天星了。”

“什么呀？这跟满天星有什么关系？”

“到处眨她的媚眼呀！”

“？，真是不要脸！一来就先把章副理迷得视线朦胧、头脑不清，笔试交白卷还让她来上班！”

“这算什么？人家两个星期就跳级升官又加薪，不媚行吗？”

“你们怎么这样说？听洪经理说，“花瓶”肚子里真装了水哪，还是洋墨水哩。她第二次笔试，写了一大堆密密麻麻，没人看得懂的洋文哪！”

某人不屑地撇撇嘴。“笑话！没人看得懂，随便鬼画符，谁不会？找个道士来画上几张，谁能说那不是学问啊？”

人头堆里一片咭咭咯咯笑声。

“可是“花瓶”是做了好几个大Case呀。”一个微弱的正义之声说。

“你肯跟她一样如法炮“做”，包你明天当上老板娘！”

又一阵咯笑。

“去你的！”正义之声瞪着白眼。“我可是有老公的良家妇女。”

“那就怪你嫁人嫁得太早啰。不过也别怨叹，反正你长得不像“花瓶”。”

“我看你长得倒像菜瓜！”

一群人爆笑。

人杰这时由外面回来，他们一哄而散，迅速回到自己座位。他当做没看见那个是非圈，走进茶水间。

“金铃？干嘛愁眉苦脸的？”

金铃瞥外面大办公室一眼，靠近他，小声告诉他，“老板刚才骂丁小姐骂得好惨哦，全部的人都听到了。”

人杰倒水的手停住，皱起眉。“骂些什么？”

“不知道，只听到他吼得好大声哦。后来丁小姐一个人躲到会议室去，哭得好伤心。”金铃说得眼睛红了起来。“老板是不是开除丁小姐了，章副理？你帮她说说好话好不好？丁小姐很好？。”

“我知道。”人杰拍拍她肩膀。“不用担心。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丁小姐还在会议室吗？”

“大概在吧。没看见她出来。”

人杰敲敲会议室的门。“诗若。”他旋不开门钮。

在他背后，有几张嘴巴无声的学他念“诗若”，然后做出恶心的表情。

“诗若，开门。”他又敲了敲。

门开了，他进去，没看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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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诗若？”

门关回去。诗若站在门后面，美丽的大眼睛成了两粒小胡桃。

“怎么啦，诗若？”人际掏出手帕为她揩眼泪，柔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诗若不晓得该不该说。她决定为英明保守这个悲惨的秘密，除非他自己愿意告诉别人。

“有两个客户把合约退了回来。”她为了必须向人杰说谎感到罪恶不安，便低垂着头。

“有这种事？你的客户？”

“嗯。”

“谁呀？”

““洋集”和“冠钧”。”

“为什么？”

“他们打了几次电话来找我，一个要改货期，一个要加一柜货。我不在，接电话的人对他们态度不好，问什么都一推三不知，又不留话给我。他们以为我不负责任，很生气。”

人杰更生气。“他们最后还是没找到你本人？”

“是我打电话去。我有习惯不定时的打电话给客户，或顺道的话就亲自去拜访，看看有没有需要我加强服务的地方。”

人杰意外也很高兴。“做得好，诗若。”

“我已经向他们解释也道过歉了。”她抓过他的手帕，老实不客气地捏着鼻子擤了几声。

“他们不接受？”

诗若摇摇头。“没事了。”

“那英明发什么火？”

“他……”眼泪叭叭嗒嗒地又掉下来。“我昨天很晚才和客户联络上，把这件误会澄清。今天来找不到他们退回来的合约。英明把我叫去，合约已经在他桌上了。”

“你跟他说了没有呢？”

“还没有。”

“他没问清楚就骂你一顿？”人杰耸着眉。这不像英明的为人呀。

她又摇头。“他没骂我。”

“金铃都听见他鬼吼鬼叫了。”

“是我骂他。”

“？？”

“我骂他始乱终弃。”

“什么？”人杰抓住她双肩。“他对你做了什么，诗若？你是不是……是不是……”

她抬起迷惑的眼睛。“我怎样？”

“你……”天，教他如何启齿？“英明……他不认帐？”

“认什么帐？”

哎，他真是白痴！还问什么呢？她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始乱终弃！人杰气得发抖。

“你没事吧，诗若？你觉得还好吗？有没有哪不舒服？你去看过医生没有？”

诗若被他温柔的一连串问题问得满头雾水。“我很好啊。”需要医生，不好的是英明。她不禁悲从中来，又滴滴答答地落下眼泪。

“别难过，诗若。”他轻拍拍她。“你今天不要上班了，回家去休息。这件事交给我。”

她干嘛要休息啊？可是人杰已经走了出去。

人杰一进英明的办公室，那几颗是非头又聚在一起了。

“看吧，马上有人替她出头去了。”

“不服气，你也哭上几声。”

“呸，你才需要哀号几声呢。”

“老板若是女的，我何止哀号？我会叫得床板都塌下来。”

诗若出来时，他们正邪恶地哄笑。她不理会他们。她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她只知道英明得了绝症，他快死了。而她恐慌、悲伤得有如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她试着工作，可是眼泪老是像关不住的水龙头。没法子，诗若只好去向她的顶头上司请一天假。洪经理立刻批准了，还说她若明天还是感到不适，多休息一天没关系。

诗若感激得不得了。同事里也许有人不喜欢她，但仍有人对她很好。

可是英明就要死了。

※※※

“怎么会呢？”云英惊愕不已。“他看起来很结实，很健康呀。”

诗若大白天上班时间跑到补习班来，已经教云英很意外了。她一进她的办公室，就伤心地哭个不停，吓得云英以为她被人欺负了。想不到她竟说出这么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他自己说的，他说他得了不治之症。”诗若抽噎着，“怪不得他最近都躲着我，害我每天中午等他吃饭，他都不见人影。他也一天到晚的不在，找不到人也看不到他。”

“不要哭了，诗若。”云英把她推起来。她靠在她肩上哭，哭得她衣服和领子湿了一大片。“再哭下去，你也要生病了。他到底是什么病呢？”

“我也不晓得。”诗若从外衣口袋拿出一条手帕抹眼泪，擤鼻子。“他一说他得了不治之症，我就……”她又要开始哭了。

“好，好，”云英赶紧阻止。“我了解，你太难过了，没有详细问就走了？”

诗若点点头，要把捏成一团的手帕放回口袋，才发现──“这是人杰的手帕。”

“你告诉人杰了？”

“没有。我想英明可能不想告诉别人。他会对我说出来，是我逼他的。你千万别跟人杰说哟。”

“为什么？”

“要是大家都知道了，对英明的态度一定会不一样。别人的同情和可怜眼光，会比生病或死亡的威胁更伤害他。”

云英温柔地抓住她的手。“你说的对。好，我不告诉人杰。”她端详诗若的愁眉深锁和凝重表情。“你这样子真教我心疼，诗若。不过你长大了。”

“唉，我本来就不是孩子。是你们把我当孩子。只有英明看待我是个女人。”

云英警觉地坐直。“你和他之间……你和英明有多要好了？”

提到英明，诗若所能想的仅有他得了绝症的事实。“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我愿意嫁给他。”

云英脸都白了。“诗若！”

“我不在乎他还能活多久。我爱他。”

悲伤仍据满诗若双眸，但下了这个决心，她天真无邪的脸庞突然散发出果决和坚毅。

云英看在眼里，是喜亦是忧。同时感到十分内疚。这些时候，人杰白天经常打电话，每天晚上都在补习班外面，等所有职员和老师、学生都走了，才进来，帮着她收拾，关门。两人而后带着小诗散步到彼此念了几百遍：“该回家了，明天还要上班”，方依依地道晚安。

有时他会替她去托儿幼稚园接小诗，带小诗去玩，到她该结束工作，再来补习班找她。她沉浸在爱与被爱的幸福喜悦中，完全忽略了诗若。而且通常她回去，诗若已经关灯睡了，早上她起来，诗若又已出门。自从她和人杰恋爱，她几乎难得和同住一间屋里的诗若碰面或说话。

“你最好和英明谈谈，诗若。”云英建议。“他若爱你，我相信他不会愿意在他得知他得了绝症的时候娶你。”

※※※

“娶什么？”

英明眼里被诗若点起的两簇火焰还在熊熊燃烧，人杰又门也不敲的闯进来，劈头就大声质问：“你娶不娶她？”

“我娶什么？”英明又说一遍。“你进来门都不敲一声的啊？现在简直没有人把我放在眼里了，谁都可以冲进这扇门对我又吼又叫。我平常是太随和了还是怎么？好歹我也是个“老板”吧！”他咆哮道。

人杰静立片刻，转身开门出去，关上门，敲一声，又开门进来。

“我还没叫你进来呢！”英明吼。

“你太慢了，老板，我已经进来了！”人杰吼回去，并把自己用力放进和英明面对面的座椅里。

两人互瞪着。

英明深呼吸，默数三下。“你又有何贵干？有何指教？”

“你玩任何女人都不干我的事，可是你不该把诗若也放在你的游戏盘上。”

英明沉着脸。“少把诗若扯进来。”

“那么你一开始就该和她保持距离。你对她做了那种事，现在才想撇清，太迟了吧？”

天哪，他不过吻了她而已。难道──“诗若这种事也告诉你？”

人杰脸拉得和他一样长。“她没说细节。她用不着描述得那么清楚。”

该死！“我是一时情不自禁，又如何？她既然去告诉你，表示那对她根本不算一回事。”几时起，一个吻对他算起一回事了？英明益发的怒不可遏，虽然他气的是他自己太在乎那个夺去了他所有魂魄的吻。“她居然这件事还特地跟你说，干嘛不去登个报算了？”

“你！你简直无可救药！”人杰用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是不打算对这件事负责任了，是不是？你把责任推到她一个人头上，是不是？”他的拳头敲着的正是英明桌上那两份客户退回来的合约。

“这件事本来就是她的责任！”英明原本没为合约的事生气，人杰为了卫护诗若来质责他的态度，却真教他光起火来。“她起的头，她自己去善后！”

人杰的眼睛对他喷火。“这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英明也大声拍一下桌子。“她没法对自己做的事负责，不要做好了！当初极力推荐她，要任用她的是你！有本事你去为她负责！”

人杰的额头青筋浮现，下颚的肌肉颤抖。“我明白了。算我看错了你。我不干了！你我兄弟之情到此一刀两断！”

“正合我意！”盛怒之下，英明大吼。也立起僵硬的身子，兄弟俩隔着桌子，同样高大的身躯如两架坦克般对峙而立。“你们俩一块走好了，别在我面对碍眼！”

人杰紧握双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出去，关门的声音震得外面大办公室里的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英明垂直坐回去，太阳穴痛得悸跳。事情怎会弄成这种局面？他并不在乎合约上那几百万的损失，而现在他却失去了他最在乎的两个人。他的同胞弟弟，他爱的女人。

啊，或许这样也好。

英明捧着头，觉得他快发疯了。隔了半晌，他拿起电话，对方传来一个娇嗔的应声。

“有没有空？”没有任何开场白，他粗率地问。

“阿明？是你吗？阿明？”

他皱紧眉头。“你希望是谁？”这个称呼令他反胃到极点。

那头扬起一串惊喜万分的笑声。“哟，真是，天要刮风下雨了。你怎么会打电话来呢？”

“我问你有没有空？”

“今晚啊？嗯，我看……”

“现在。”

“啊？”

“现在，下午，晚上。”

咯咯笑，然后，“干嘛呀？想我想成这样。”

“你到底有没有空？”

“神经，我在上班哪，晚上啦，等我下了班……”

“没空算了。”

“喂，等一等。好啦！好啦，猴急什么嘛？我请假总可以了吧？为了你，只好让他们扣薪水了。”

“被扣多少，我加倍给你。”

“得了，谁要你赔呀？只要你……”

“我派车去接你，”他看看表。“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到。”

线那端有半晌没有声音。英明知道为什么。他向来不去接和他约会的女人，他只到约好的地方和她们碰面。

他不在乎她怎么想或如何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

※※※

英明恨他。人杰痛苦地闭上眼睛，隔绝了炎阳的光，却隔绝不了炽热。他全身由体内发出的火热则和阳光无关。那是怒火，伤痛和失望。

他想不到英明如此卑劣。他一直以为他玩得很有原则。然而男女间的游戏，岂真有规则可言？尤其不计后果，不考虑后果会否伤人的游戏。

是啊，一时情不自禁。多好的理由和借口。他和云英有过多少次“情不自禁”，都在彼此的自我控制下及时打住。现在他真希望他不曾那么理智。

人杰接着无声地斥骂自己。他的控制是因为他尊重云英，也相对的尊重自己。就算他是老古板好了，在他和云英尘埃落定之前，他绝不会为了难以自禁的欲望占有她，除非她愿意给他，不仅把她的身体给他，还有她的心和信任、承诺。

这些正是诗若所给予英明的，只是他利用了它们占她的便宜。

诗若该怎么办？人杰相当肯定她怀孕了，否则她不会那么激动，那么伤心。他也十分确定英明说到做到，他真的不会对诗若负责任。

有本事你去为她负责！

英明这话是什么意思？人杰想去找云英。他渴望感受她的温柔，他想听她说话，看见她甜蜜的笑容。随便她说什么都可以，他只想和她在一起。当她在他身边，在他怀里，他便觉得他拥有了一切。

不，他不要去惹她心烦。她生命中的不幸已经够多了。他要给她的是爱、幸福和快乐。

但英明恨他。他恨他夺走了他的母亲。英明恨他们的母亲。他是因此才玩弄女人的感情吗？母亲抛弃了他，所以他便将女人们玩弄于股掌中，然后抛弃她们，以为报复？

而英明知道他关心诗若，他于是玩弄诗若来伤害他？这太可怕了。

他要如何帮助诗若呢？

※※※

次日，诗若还是来上班了。她在楼下电梯口遇到英明。他冷漠地向她点点下颚，草草打招呼。

七楼过了以后，电梯里剩他们两个人。

“英明……”

“他们……”

他们同时开口，同时停住。

“你说。”他硬邦邦地说。

他的脸色好难看。诗若好担心，她勉强忍住又要哭的冲动。她昨天几乎哭了一天，昨晚也睡不好，早上用冷毛巾敷眼睛敷了好久。

“不，你先说。”

她这么温柔，令他很不习惯。“嗯，”英明清清喉咙。电梯到了十楼。他按住它。“合约的事，我和他们谈过。他们说你前天就把这件事澄清了。你昨天怎么不说呢？”

“我没机会告诉你。”

他点点头，又清清喉咙。她搞什么呀？那双柔得像水的眼睛和柔得像蜜的声音，快把他也变成水了。“究竟是谁和你过不去，这样整你？”

诗若茫然皱眉。“整我？”

“不错。明知是你的客户，存心造成他们对你的误会。”

“不会吧？他们不清楚而已，不会是蓄意和我过不去。损失的是公司，而公司造成损失，对大家都没好处。”

“诗若，你不告诉我，我也会去查。等我着手一个个地问，恐怕局面更难看。你说出来，我不直接针对那个人，不过我会让这人知道我晓得他或她在玩诡计，我会保护你不受波及的。”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相信有人心眼这么坏，用这种方式，像你说的，整我。客户是不高兴，不过我想是彼此电话里语言上沟通出了问题。你要问，不妨改为建议，提醒一些人电话礼貌和修正说话口气，不必要弄得好像个人恩怨。”

英明用一种新的眼光打量她。“好，你说的很对。我采纳你的意见。等一下我要他们集合开个检讨会。”

诗若凝视他苍白的脸。“你太辛苦了，英明。为什么不把这件事交给洪经理去做呢？他是业务部经理，由他来督导和纠正他的属下，你就可以少忙些，少操点心了。”

他望住她，呼息变沉。“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她柔柔地笑。“我为什么不该关心你？”

“因为你这样会让我想吻你。”他生气地低吼。

诗若脸上飞起红云，但她仰向他的眼睛灼灼闪亮。“谁阻止你了？”

他自喉间吼哮一声，粗鲁地将她揽靠在他身上。“这次你会不会再去告诉人杰？”

“人杰？关他什么……”

“哦，管他的！”

只是一个吻。他想。他已经把她让给人杰了，他要的不多，只是一个吻。他只要吻她一下下，纾解一些些他的痛苦。

结果它不只是一个吻，他倾注了他积压的所有情意和饥渴，他不仅仅吻她，他用他的嘴唇吞噬她，他的双手隔着衣服恣意的抚摸她。

他吻她，抚摸她的方式，仿佛这是最后一次。诗若的心纠了起来。她不顾一切地以相同的热情回吻他，将她的身体贴紧他，配合他手的动作移动、蠕动。

火焰迅速地燃烧，英明喘息地抽身。“老天，”他嘶哑地说：“你真要命。”上次在他办公室，这次在电梯里。他敢说，已经有人以为电梯故障了。

再继续个一秒钟，电梯真会着火的！

诗若一迳用盈盈如水的眸子凝视他。“如果你要，我可以把我的生命分一半给你。”

他瞪着眼。“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浑身刺痛，他必须离开这，离开她。

他让电梯门打开。人杰就站在外面。

不管他要说什么，看到他们的样子和表情，他立刻知道刚刚这部电梯为何静止不动，及在里面的人在做什么。白痴才看不到英明明显的身体反应，和诗若闪亮的眼睛，泛着红晕的脸。

英明一语不发擦过人杰身边，朝走廊另一边的洗手间快步走去。

“早，人杰。”诗若愉快地说，走去打卡准备上班。

没有女人逃得过英明的掌心。诗若更做不到。人杰昨晚辗转考虑、思索了一夜，现在他终于明白他非作个不得已的决定不可。不过他仍需要先和英明谈谈。

他在英明的办公室等他。他进来，瞥英明一眼，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我需要出去敲门再进来吗，老板？”人杰冷漠地讽刺。

“有话就说吧。”英明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倒是有另一个人敲了敲门。

“请进。”英明说。

“英明……啊，人杰，你也在。”诗若柔和地笑着，“英明，你要不要喝杯参茶？”

“参茶？”英明一怔。“我喝咖啡。金铃会给我泡的。”

“我马上来。”诗若带上门。

“参茶？”人杰问。

“你看我做什么？我以为你不干了。”

“我会等到有人来交接再走。”

“用不着。你不在，你的部分我会处理。”

“你也用不着赶人，我说了不干，不会赖在这靠你这碗饭吃。你到底要不要她？”

门外又敲了两响，这次没等英明开口，诗若自己开门进来，把一个瓷杯放在他桌上。他看着瓷杯盖子。

“这里面是什么？”

“参茶，喝了对你身体好的。”诗若哄孩子似的对他说：“要喝光哦。我昨天特地去买的参片。”

她对人杰笑笑，轻轻出去前，又叮咛英明，“不要太累了。”

两个男人纳闷地看着在她身后关上的门。

“干嘛？你几时变这么虚弱了？”人杰问。

“有人关心我，你挺看不顺眼是不是？”英明拿过杯子，揭开盖子，吹吹热气，啜一口。诗若在搞什么鬼？竟当着人杰的面对他表示体贴。

“我问你要不要她？”

英明差点呛着。“要不要她？诗若？”

“我不认识你其他女人。你要不要她？”人杰又质问一遍。

这算什么？人杰也打算做同样的事，把诗若拱手让给他？英明脸色阴沉。“多谢你的好意，我最近正考虑减肥。”

“诗若不是你那些点心！”人杰吼。“你不要她，以后你给我离她远点。”

“喂，你这话跟她说去，泡参茶的不是我！”

人杰气得直想揍他一拳。可是他知道他揍几拳都没用，他无法阻止英明，他只能去阻止诗若。

他出来找她，她出去拜访客户去了。云英打电话来。人杰有些意外，她很少打电话来公司找他。

“云英！怎么？有事吗？”他担心地问。

“我？我没事。你昨天没来，也没打电话，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很好，只是忙。”他为向她撒谎感到歉疚。“对不起，云英，忘了打电话跟你说一声。”

“没关系，人杰。你没事就好。”

“云英……”

“怎么了？人杰？怎么不说话？”

“我……接下来要忙一阵子，可能没法常去看你了。”

“哦。好。”

他听得出她的失望。“我会尽量抽空打电话。”

“不要紧，人杰。你忙你的，我了解。”

“云英……”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人杰。你忙吧，忙完再说。可是要注意身体，不要累倒了。”

“我会的。我爱你，云英。”

希望她没有注意到他绝望的口气。人杰当天就把一些重要公文和档案搬进英明的办公室，但他已外出，人杰给他留了份详细的说明和报告，及一张辞呈，随即离开了“英明”。

没有人知道人杰离职。他走时也没和任何人说任何话，只请金铃留话给诗若，要她回来打电话给他，他会在家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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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诗若提着一袋补药从中药店出来。她不晓得英明得的是什么病，她决定不当面和他谈这件事，免得他难过，她又控制不住的哭。

她不要在他面前掉泪，那会更让他感到他是个垂死的人。她要尽一切可能地对他好，保持一张愉快的笑脸。补品或许治不了他的病，可是至少它们是……补品，可以为他补充营养。

她走向云英的红色喜美，想起她和英明相遇、相识的戏剧化过程，不禁露出笑容。但他们还没有时间相处，他就要离开她了。笑容迅即消逸，眼泪侵入。她眨眨眼睛。

要坚强，诗若。她告诉自己。打开车门，然后她愣住。

马路对面，英明和一个穿着入时、打扮十分妖娆的女人搂在一起。唔，英明的双手插在口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女人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他们背后是一家自助式旅馆。他们刚从里面出来。

血液沉到诗若脚底，冻结在那。她僵着，不知如何反应，她从没经历过这种事。她看着一辆轿车驶到他们面前，他们上了车，走了。

拎在手上的提袋掉在地上，诗若丝毫不察，她麻木地上车，往回家的路驶去。只是本能，她并不知道她要去哪里。

※※※

诗若在电话里哭得一塌胡涂。她回家后还想到打电话去公司请假，金铃把人杰的电话号码给她，她旋即打过去，可是她哭得人杰一个字也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

他赶到她家，她为他开门时已经不哭了，人僵僵木木的，红肿着一双眼睛。

“嗨，人杰。上班时间，你怎么跑回家去了？”她忘了她自己也一样。而且她的神情恍惚，那些话似乎只是自己说了出来。

“坐下，诗若。”人杰将她按在沙发上。“是英明，对不对？”

泪水立即倾闸而出。“我看到他和一个女人上……旅馆。”

人杰抽一口气。“什么时候？”

“刚刚。我回来之前。我去中药房……噫？补药呢？我放到哪去了？”她欲站起来。

人杰把她拉回去。“别管什么补药，也别管英明了。”他抓住她，使她面向他。“嫁给我好不好，诗若？”

“什……什么？”她吓一大跳，瞪着他。“你疯啦？”

“我很清醒。”太清醒了。但他必须如此。“嫁给我，诗若。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她的眼睛眨巴眨巴地。“你……人杰，你发什么神经？你爱的是云英呀！她也爱你啊！”

“不，我们只是朋友。我和云英……”他痛苦的編著谎言，“我们在一起谈的都是你。”

“我？你们谈我做什么？”

他们都没听见有人打开阳台的门走了进来。

“我想多了解你，想知道怎样做才能……”这太困难了。发自肺腑的情话他只对云英说得出口。接下来这些话他也只想对云英说，然而情势逼得他不得不把它们说给另一个人听。“答应做我的妻子，诗若。我发誓，我会爱护你，保护你，照顾你一辈子。”

诗若觉得头晕眼花。“你是说，你追云英……其实是要追我？”

“是的。我一开始要的就是你。”

“可是……你没说呀！而且我告诉你我对英明……”

“我知道，你觉得你爱上了他。我是怎么说的？”

“呃，不要决定得太快。”

“对，英明他太玩世不恭，诗若。他对你……他不是真心的。”

“你倒是个很适合谈何谓“真心”的人。”云英冰冷的声音插进来。

他们同时望向站在客厅门外的人。人杰脸上的血色顿时全部消失。

“云英……”他的喉咙被强烈的痛苦堵住。她看他的目光冰若寒霜，亦如一把冷而锋利的剑，将他切割成两半。

“云英！”诗若跳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我打电话去公司，想问你今天能不能替我去接小诗，他们说你请病假，所以我回来看看。”云英说得十分平静。她的手指紧紧抓着门框。“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可以去接小诗。”

“没关系。我挪空去好了。我还有事。”她不等里面任何人说话，很快地走了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呀？”诗若看向木然僵坐的人杰。“你伤了她的心你知不知道？”

人杰无法说话。他也伤了自己。他想出去追云英，向她解释。可是有什么好解释的？他做了他唯一知道可以帮助诗若的事。

“我只看过她一次这种表情，就是小诗那个不负责任的爸爸一声不吭不见人影，而她不知道该拿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的时候。人杰，你怎么可以这样？”

他依然无语。

“英明若是花花公子，你岂不比他更糟糕？你一面骗了云英的感情，一面又来向我求婚，你……我本来很尊敬你，很信任你的！”

“我没有骗云英的感情！”他再也压抑不住快爆炸的痛苦了。“我爱她！”他大吼。

诗若瞪大眼睛。“那你发什么疯跟我说那些话？”

“我说那些话也是真心的。我是愿意照顾你，诗若。我关心你。”

她摇头，摆头，又摇头。“我不懂。你爱云英。你关心我，所以你要娶我。那云英怎么办？当你的情妇？”

“不，我的婚姻里只会有一个女人，那就是我的妻子。云英……她很坚强，她可以不需要我。”

诗若越发的迷糊了。“但是我需要你？”

“我也许不是最好的人选，可是起码我能保证不让你受伤害，或落得像云英这样。”

诗若的头又一阵摇摆。“我听不懂。你爱云英，就该专一的、好好的爱她。你不能爱她，然后来娶我，只因为你关心我。”

人杰把心一横。“要是我不只关心，也爱你呢？”

“你不能。你若同时爱我们两个，你和花花公子有何异？而且我爱英明。”

“他对你……始乱终弃，你还不死心吗？你都亲眼看到他和别的女人搞七拈三了。”

“我想他有苦衷。”诗若脸色沉暗，悲哀。“他在作践自己。”

“什么？”这下轮到人杰不懂了。

“但是没关系。”诗若露出个凄然但勇敢的笑。“他不爱惜自己，我会爱他。我会让他明白他用不着那么绝望。不论日子长短，我都会和他在一起。”

“你心甘情愿受他利用？你太傻了，诗若。英明不值得你这样对他，虽然我不该这么说。”

“他没有利用我。”诗若眼底光芒一闪。人杰这句话倒提醒了她，等于给了她一个提示。她跳过去搂住他。“啊，谢谢你，人杰。”

他一团迷糊。“谢我什么？”

她这时却又顿悟了另一件事。“我知道了，你认为英明玩弄了我，所以你来向我求婚，替他收拾残局，是吗？”

人杰登时面红耳赤。“我……呃……我是……”

诗若开怀而笑。“你真好，人杰。你真是天下第一大好人。云英这次没有爱错人。你也得到了个最好的女人的芳心。好好珍惜，人杰。”她难得的正起脸色。“真爱不可多得，值得爱的人可遇不可求。”

“而你认为英明值得你这样为他牺牲？”他还在为她担心。

“我爱他，便一切都值得。”

“他爱你吗？”

她眨眨眼。“他没说过。不过我相信他爱我。”因为她知道一个与他生命交关的秘密。

人杰叹一口气。“女人对他向来执迷不悟，只除了一个。”

“一个什么？”

人杰立刻后悔说溜了嘴。

“一个什么，人杰？”

他无奈，只好把英明那次沉痛的恋爱败仗告诉她。“所以，诗若，英明对谁都不真心，他完全的不信任女人。他不会结婚的。”

诗若心中却另有打算。

※※※

所有的人都走光了，又过了好一会儿，云英还没有出来。人杰迟疑、犹豫之后，终于还是走了进去。他希望小诗不在，当着孩子的面，他很难向她解释。

补习班内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他蹑足走到她办公室外面，手举了好久，才轻轻叩上门。

“进来。”

坚硬的声音令他瑟缩了一下。他慢慢转动门把，推开门。

云英毫不带感情和表情的眼直直从桌子后面望过来。“章先生，这么晚，我们都下班了。”

“云英……”

“抱歉，我在加班，没时间和你闲谈。”

“我爱你，云英。”

？的一声，她手上的铅笔折断了。“请你出去！”

“我爱你，云英。”

“出去！”

“我爱你，云英。”

“你想要怎么样？”她嘶喊，双手按着桌面撑起她颤抖的身子。“你想毁了我吗？”

“我爱你，云英。我爱你。”他声音抖颤，他仍站在刚进门处。“失去你，毁了你之前，我会先毁灭。”

“滚！”她哑声吼，伸着战栗的手指。“滚出去！”

“诗若怀孕了，我想不出其他的法子帮她，云英。”

云英愣住。“你说什么？”她只听见前面一句。

“诗若怀孕了。我以为我娶她是唯一解决这件事的方法。”

她跌坐回去，脸色惨白。“诗若……怀孕了？”

他点点头。

云英握紧冰冷的手，放在身前，靠着她抽缩的胃。“多久了？”

“我不知道。”

诗若才去“英明”上班多久？“一个多月。”她喃喃。他们……是在他来约她之前。他们一认识就……那他何必来招惹她？现在想这个，问这个，不是多余吗？至少他还愿意负起责任，去向诗若求婚。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她冷静地问。

“诗若不答应。”

她抬起头。“为什么？”

“她知道我爱你。”

她一窒。“你不爱诗若？”

“我关心她，云英。诗若像我妹妹一样。”

云英的手在腹部张开、握紧，张开又握紧。“你要我怎么样？劝她嫁给你？”

“不，我只是要你知道，我爱你。感情上，我没有背叛你或欺骗你。我真的爱你，云英。”

感情上，肉体上，有什么区别呢？她硬吞下涌上来的泪。

“诗若不肯嫁给我。她很固执。我……尽力了。以后你要花些心思和时间照顾她。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要我做得到，我会尽全力帮忙。”

云英脑子一片昏乱。“我会照顾诗若。你走吧，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云英，不要恨我。”他低声恳求。“我爱你，我没有欺骗你。”

云英不肯再看他。“我不会恨你。”

“你也不再爱我了，是吗？”他的声音破碎。

她轻轻吸气，一吸胸口便一阵抽痛。“请你走吧，我很累。”

她闭上眼睛，怕看他离去的身影，怕她不忍心，忍不住会喊他回来，然后奔向他，投入他的怀抱。她一开始就不该走出那一步，不该走向他。

她在办公室里又呆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准备回家。她先去抱睡在一间教室里的小诗。将女儿抱在怀中时，她禁不住的悲从中来。

诗若，诗若，你怎么那么傻？我还不是以做你的借镜吗？

她回到家时，诗若已经睡了，依然睡得像个无邪的天使。云英默默叹息。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把小诗在卧室安置好，她走到阳台上，对着空月发闷。诗若发生了这种事，她如何向诗若的父母交代呢？他们下个月就要回来了。诗若和她住在一起，出了这事，她难辞其咎。

怎么发生的？几时发生的？诗若从未在外面过夜呀！云英无论如何想不透。但回想起来，她最近这阵子是很少如平常那样聒噪。

不论如何，仍是她的疏忽。忽然间，她无法怪人杰。对他的愤怒、伤心，皆消失无。诗若是她挚爱的妹妹，虽非亲手足，但比亲姊妹更亲。她爱人杰。可是若两个她深爱的人能结合，挽救一场她曾经历的灾难，避免让诗若受同样的苦，她愿意祝福他们。

※※※

翌晨云英特别早起，给诗若做了顿丰盛的早餐。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云英又高兴又酸楚。也有些纳闷。怎不见诗若有害喜的现象？她一点不像个怀孕的人。

“诗若，”云英轻咳一声，柔和地说：“你几时要嫁给人杰呀？”

诗若差点把果汁呛出来。“谁说我要嫁给他？”

“为什么不？”

“他爱的是你呀，傻瓜。”

“他也爱你啊。”云英按住胸口的疼痛，微笑着。“他是同情我的遭遇，但他是真心想娶你。”

“你真这么想，你就是视力有问题。白痴都看得出他看着你的眼神，仿佛世上只剩下你一个女人。”

她的态度如此明朗，和平时全无异样。云英摸不着头脑了。“你不肯嫁他是因为我，对不对？”

“唉，”诗若拿纸巾抹抹嘴，一旁的小诗从头到尾的学着她每一个动作，诗若对小丫头扮个鬼脸，然后向云英说：“我再重复一遍，人杰爱你，非常爱你。他对你的爱深到愿意牺牲他一生的幸福，来救你这个遭人玩弄的妹妹。”

“什么？”云英大惊失色。

诗若作个怪相。小诗照学不误。

“小诗！”云英喊，催促诗若。“谁玩弄了你？你快说呀！”

“根本没这回事，人杰瞎担心。我爱上英明，他呢，认为英明玩世不恭，欺负了我。”

云英张口结舌。“这么说，你没有怀人杰的孩子？”

诗若的下巴掉了下来。“我怀什么？”

“妈咪有小孩。”小诗说。

“小孩子不要插嘴。”云英说：“诗若，你倒是说清楚呀！”

“说清楚呀。”小诗说。

诗若眼珠子一转又一翻，捧腹大笑。小诗跟着抱着肚子，呵呵仰着头笑。

云英笑不出来。人杰，她想着他昨晚痛苦的表白，他奇www书Qisuu网com孤独的离去。不，他是被她赶走的。她耳中轰轰响着他的声音：我爱你，云英。我爱你。

※※※

英明一个早上都在接找人杰的电话，因此当诗若进来问：“你有没有看见人杰？”

他立刻爆发。“我当了他一上午的总机，现在又变成他的秘书啦？”

诗若看到他堆积得比山高的桌子，前面椅子上也堆满了档案夹，皱起细致的眉。“你想把你自己累死吗？”

“是你的人杰想把我搞疯！他走了，把这一大堆狗屎全搬来给我！像怕我不知道他做了这么多事！”英明一半抱怨，一半咕哝。

“他走了？走去哪里？”

“回家。”他隔着档案缝隙看她。“你怎么还在这？他不是要带你一块走吗？”

“最近怎么大家都把我和人杰送作一堆？”她也是半咕哝，接着微笑着质问：“昨天黏在你身上的三点不露是谁？”

“谁？”英明索性大手一挥，一叠档案夹自桌上到了地下。现在他可以看着她了。“什么三点不露？”

“除了三点没露，能在街上露的，她全暴露无遗了。”

英明眨一下眼睛。“哦，你说露露。”

混球，竟然毫无悔意。看在他有病的份上，诗若仍笑盈盈地。“原来她叫露露。还真名副其实。”

“你在哪看见的？”

“旅馆外面。你白天外出原来出的是这种外勤。”

他冷眼瞅她。“你以什么身分查我的勤？”

“我询问，没查。参茶喝完了吗？”她揭开盖子，满意的拿起空杯。

“喂，别再泡了。我不喜欢参茶。”

“好。”

不对。“诗若！”

她在门边转身。“什么事？”

“你……你有什么不对劲？”

“为什么我一表现得头脑清醒，就有人以为我疯了？”

“那你干嘛一个劲的为我泡参茶，又忽然如此百般温柔？”

她无辜地眨眨眼。“我本来就很温柔的。”

英明撑额呻吟。“帮我个忙，好吗？”

“你说。”她满眼期待。

“不要变成和那些女奴似的女人一个德行。”他冷冷道。

诗若僵住。“你说我是女奴？”

“不要讨好我。女人讨好我令我反胃。”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因为你令你自己反胃？”

他瞪着她。

“你被一个女人抛弃一次，就把天下所有女人全当成──借用你的话──一个德行。你玩弄别人，实际上是你自己的自卑、自怜在作崇。当你自以为你轻而易举又征服了一个女人，转身就把她弹指丢开，你不过是被你的自怜玩弄了。”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对我了解多少？”

“我知道我可能是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上你的龙床的女人。那不是你不要我，是你不敢要。你不敢，因为你爱我。而你又不敢爱我，因为你害怕。”

他盯她半晌，仰头狂笑。“很有趣的分析，丁小姐。我怕什么？怕你过后一脚把我踹开？你来跟我说男女的事，你还太生嫩了。”

“你为什么糟蹋自己，英明？”她心痛地低语，“你把人杰辞掉了，一个人做两份工作，再故意糜烂你的私生活，你如此做毫无意义。”

“我的私生活是我的事。我建议你也离开，免得惹人非议。还有，你错了，我不爱你。”

血色刷地自她脸上褪去。“你为什么吻我？”

他又发出刺耳的笑声。“我不是说过了？你太生嫩了。几个吻算什么？要不是地点时间都不对，我就带你，嗯，上我的龙床了。”

“你是说我对你而言，跟那个露露或你其他女人，没什么差别？”

“女人就是女人，有什么差别？你留下没和人杰一起走，是因为我吻过你，就以为我爱上你，要娶你了？你太天真了。还是我比人杰条件好，比他有钱，所以是比较好的选择？”

诗若在跌碎杯子前，用颤抖的手把它放回桌上。“我在这是因为我不知道你要我走。我也不知道我在你眼中如此廉价。我不曾在你和人杰间做选择。工作上我没有犯值得被开除的错误，你没有权利毫无理由开除我。”

“我是老板，我高兴开除谁就开除谁。你不必犯错，我认为你不够好，我就有权请你离开。”

“那你得付我一大笔遣散费，否则我是不会走的。”

他瞪着砰地关上的门。这女人真要命！人杰怎么搞的？为什么没有带她走？他又瞪向一屋子的东西。该死，没有了人杰，他像少了一只右手。

外面办公室也出了状况。洪经理有了事无法找人请示如何处理，老板脾气火爆得像野牛，谁都不敢走进他办公室。公关那边来了两通电话，没有人听得懂对方在说什么。通常外国客户都是他们不敢掉以轻心的大Case，几个人抓着话筒不知所措。

诗若正好从英明的办公室出来了。一群人中大部分都暗算过她，不敢开口找她帮忙。而且天晓得她笔试时那一大堆吓死人的外文是不是唬人的。

有人使使眼色，试试她又何妨？

“丁小姐，这边有通国际长途电话，可不可以你来接一下？”

“好啊。”诗若欣然接过来。她先用英文招呼，接着开始说德文。

一群人松了一大口气，其中一人猛朝诗若摇动另一支话筒。诗若请正在通话的线那端的人稍等，另一手去接那支电话。这次英文之后，她说的是法文。

不消片刻，她流利地解决了两通电话，把谈话内容及对方的要求和询问的事项转译告诉公关及业务经理，请他们把有关资料给对方传真过去。当她向人事余主任问人杰家里的地址，他马上客客气气写在一张纸上，用双手奉递给她。

诗若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人杰的家。

真不得了，她想。她这个路呆竟开车开到木栅，而且找到了。她核对门牌号码，正确。天哪，她要开始崇拜自己了。

开门的人她一看即知是人杰的母亲。而且她第一眼就喜欢她。

“您一定是章伯母。”诗若先礼貌地开口。

敏芝眼眸一亮。好标致的女子。看起来好年轻。“我是啊。你找人杰吗？”

“是的。他在吗？”

“他出去了呢。你是云英吗？”

诗若笑了。“不，我是诗若。云英，嗯，算是我姊姊。”

敏芝没去探问那个“算是”。“哦，快请进。人杰说他很快就会回来。”

诗若跟着她经过一个可爱的小园子。园内一角种了许多盆栽。那些花和植物都看得出享受了充分的细心和爱心的栽育。

脱了鞋后，上到一个小巧的玄关，后面的客厅正方格局，每件藤家具，每幅油画笔墨都充满主人的匠心和采思。

留意到诗若浏览的目光，敏芝笑道：“随便布置，诗若小姐可别见笑。”

“伯母，请叫我诗若就好了。”

“请坐呀，诗若。不要拘束。”

“您别张罗，我就不会感到拘束了。”

“倒杯茶而已。吃瓜子吗？还是花生？人杰他爸爸爱吃花生。我去切点水果吧。”

“伯母，我要走了。”

“好，好。”敏芝赶紧坐下来。“不张罗，不张罗。”她拘谨的样子，好像她才是客人。

“我好喜欢这里。”诗若深吸一口气。“嗯，家的味道。”

“喜欢以后常来玩呀。人杰很少有朋友来的。”

“真的？”诗若有点不好意思。“我应该先打电话来才对。”

“没有关系。喝茶呀，诗若。噢，你是不是比较习惯喝咖啡呀？我去……”

“不，不！茶很好。”诗若马上端起杯子，凑在鼻端，一股清雅的香味缭绕进她的呼吸。“啊，金萱。”

敏芝很高兴。“你平常喝茶吗？”

“我父亲爱喝，尤其偏爱金萱。以前在国外，都要写信托人寄或带。”

“哦，令尊常出国？”

“我母亲常说飞机是她的摇篮。”诗若笑答。“父亲走到哪都要有她在身边，他只吃得惯我母亲烧的菜。可是，”她做个鬼脸，“他们又多半在外面应酬，很少在家吃。”

敏芝笑着。她打心眼里喜欢明朗直率的诗若。“诗若，你和人杰怎么认识的？”

“哦，我们是同事。我想问他为什么让英明把他辞掉。英明是我们的老板。”她补充说明。

笑容在敏芝脸上微微敛去。“怎么？是英明把他辞掉的？”

听她的口气，似乎──“伯母认识英明？”

“他……嗯……他是……”

“他是我哥哥。”人杰忽然从玄关那边走进来。

※※※

虽然诗若说她和云英谈过了，人杰依然感到忐忑不安。

他站在补习班外面的骑楼下，看到没有其他人进出了，方举起犹疑的脚步。他才走了两步，云英就出来了。她和一名外籍年轻人在门口停住，说着话。那大概是补习班的老师。

谈完，年轻外籍老师走了，云英折返入内，然后她顿住，目光投向骑楼阴影中。

接着，她迅速朝他走来。人杰则是跑过去，他张开双臂，她投向他，紧紧抱住他。

“哦，人杰！”她不断收紧双臂。“哦，人杰。”

他也一样，似乎无论如何拥抱她都不够紧。“云英，我以为你再也不愿意理我了。”

“你这个傻子。”她拉着他的手，“到里面去。我们进去再谈。”

她从里面将玻璃门入口反锁，以免有人进来。等他们进入她办公室，他们急于做的不是谈话。他们再度投入彼此怀中，饥渴地让他们的唇相连、缠绵，让他们的心再次相印。

“我爱你，云英。我爱你。”他不停在她唇边哑声低喃。

“我也爱你，人杰。”她将爱语和相思吻进他口中，双手渴念的抚摩他的背。而后她仰起脸。“你瘦了。”

“我想你，云英。”他紧紧地将她拥回来，嘴唇埋进她发云中。“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你。”

“我也一样，人杰。我……对不起。”

他摇头，捧起她的脸，印下细密的吻。“我太蠢了，想出那个主意。我伤了你的心。原谅我。”

她用颤抖的唇吻他。“我好爱你，人杰。你是个这么善良的人。”

“我要娶的是你，云英。当我向诗若求婚的时候，我想着你，我的心都碎了。”

“过去了，不要再提了。”她温柔地抚摸他粗糙的脸颊和下颚。“你不会再心碎一次的，我永远是你的，人杰。”

他震颤地凝视她。“你是说真的？你愿意嫁给我？你真的愿意？”

她微笑。“如果你真的不嫌一个带着女儿的女人累赘。”

“云英！”他欣喜地喊，搂紧她。“哦，云英。”他又推开她。“可是我现在是无业游民呢。你肯等我吗？等我找到份安定的工作？”

“我等了一辈子才遇到你，只要你不消失，我就算再等一辈子也愿意。”

“云英。哦，云英。”他快乐得只会喃念她的名字，将她的脸压向他兴奋得剧跳的胸口。“我觉得好像在作梦。”

“那让我们一起作吧，永远都不要醒来。”她甜蜜地依偎着他。

“不行，妈要见你呢。我们可不能睡眼惺忪的去见我爸妈。”他笑道。

“你爸妈！”云英退开。对他浓烈的爱，使她如少女般地浑忘了现实里的一切。“我不能去见他们。”

“傻瓜，你的事我都跟他们说了。”

“那我更不能去。”

“云英。”他拉她回来，用双手圈住她。“我父母都很开明，他们不会因为你有个女儿而对你另眼相待。你见了他们就知道了。”

她踌躇地看着他。

“相信我，嗯？”

迟疑许久，云英小心地问：“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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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那是她。不，不会是她，只是个像她的人。或根本是他的幻想。

英明用遥控器开大铁门，忽略门外那个阴影中的苗条身影，它是不存在的。他喝得太多，眼花了。

但它忽然动了，朝驾驶座这边跑来。他按下车窗，她的脸就在外面，焦灼，担忧。他闻得到她身上幽雅的香气。

“英明！你喝醉了？”

“诗若？你跑到这来做什么？”

“你喝醉了还开车！你不要命啦？”

“我没醉！你怎么来的？”

“坐计程车。”

他低咒一声。“你要干嘛？”

“你家都没人啊？你上哪去了？”

“我老爸出国野游去了。”他讽刺地说：“我去梦游。你满意了吧！上车！”

“不，你坐过去，我开车。”

“你要开到哪去？”

“你想开到哪去？”

“我送你回家，大小姐！这里可是叫不到计程车的。”

“谁说我要回家？我在这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

“换了别的女人，我会说：活该！”

“你说说看！你只要说出来，我马上永远在你面前消失。”

他瞪她。她瞪回去。

“我发誓，丁诗若，你是世界上最难缠，最岂有此理的女人！”

“这倒新鲜。这些形容词应该用来说你自己，还要外加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好！”他推开乘客座那边的门。“上来，到屋里去，你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有！你警告得好大声，我吓死了。”她坐上车。“你不会要和我同归于尽吧？”

他对她邪恶地笑。“不会在车上。”

天晓得他如何开回到北投的。仅仅从大门到车库，他就开得惊险万状。

下了车，他一把将诗若搂进臂弯，搂得她差点无法呼吸。

“娄英明，你想掐死我吗？”

“你真会读我的心。”

“我连你的眼睛都看不清楚。”

屋里空空洞洞的，冷寂的空气，冰冷的家具。摆饰虽豪华，却也是一片死寂。他每天回家，就这些东西迎接他吗？诗若的心在哭泣，在为他疼痛。

“上哪去呀？”她对他吼。

“我的房间。”

她被他半抱半拉的带上楼。进入一间宽大，但和楼下同样没有半点温度的卧室。

他往四柱大床一挥手。“我的龙床！”

身子一转，他轻易地抱起她，凌空将她扔到床上。她在床垫上反弹了一下，他的身躯随即压下来。

“英明……”

她余下的声音，消失在他狂野的唇下，他的手同时粗鲁地扯她的衣服。她的衬衫扣子三两下就被撕开了。他不耐烦地拽她的牛仔裤。

“女人，你不知道来找一个男人共度良宵，该穿些简单好脱的吗？”

“我……”

他再度蛮横地吻住她的嘴，脱他自己的衣服时，他动作则又快又俐落。当他赤裸、硕长的身体覆上她的，她猛抽了一口气。

“这就是你要的，是吗？”他一点也不温柔地用膝盖顶开她紧张的靠在一起的双腿。“你死缠着我，要的就是这个，是吗？”

诗若明白是怎么回事前，一股剧痛穿刺了她，她喊了出来。

英明的酒意在她的叫声中醒了。他静止在她体内，趴在她身上，脸压进她肩后。

“诗若……老天，诗若……天哪，我做了什么？”

他移动身体，但诗若抱住他。痛楚仍可感到些许，而清晰的是他们身体相连的部分。她喜欢那种感觉。

“不，别走。”她低语。

“诗若。”他开始温柔无比的吻她。“对不起，诗若。”

他并不真的想走。在她里面的感觉，太美，太好了。像……回家了似的。不是这个他天天回来的冰冷的家。是他孤寂了多年，渴望的那个家。是温暖的，甜美的。

“你……也会痛吗？”她小心地问。

上帝，从来没有人在床上问过他这个问题。他想笑，但他眼中忽然充满泪水。

“不，我是心痛。”他绵密地吻她的眼，她小巧的鼻，她的唇。“等一下就不痛了。我保证。”

他轻轻地、十分温柔地慢慢移动，嘴唇不停地吻着她。

诗若低哑地呻吟。“哦，英明。”

“你要我停下来吗？还痛吗？”

“不，不要停。除非你想停。”

“我永远也不想停。痛吗？告诉我。”

“不。哦，英明。”

“再叫我的名字。”

“英明。哦，英明。”

愉悦急速的上升，吞没了他。从来不像这样，英明战栗地喘息。从来不像这样，他身下这个和他一起律动的女人，她不只是一具躯体。她成了他的一部分。当他一次次进入她，她也在进入他，那个他从不向任何女人开启的世界，她进去了，深深的……忽然他爆炸了。过去的他再也不存在，化成了碎片。

之后，他温柔地把她拥在怀里。他不曾如此做过。他总是立刻起身去淋浴，因为觉得自己污秽。她在办公室对他痛斥的话是对的。他没有玩弄任何人，他玩弄了自己，他任由他的自卑和自怜操纵了他大半辈子。

“为什么，诗若？”他在她耳际轻语。“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好玩哪。”她正在用手指画他的胸膛。“男人的构造为什么和女人这么不同？”

他退开些，看着她。“好玩？”

“对呀。”她继续画他的肋骨。“你看，完全不同。多好玩。”

他吐一口气，抓住她淘气的手。“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跑来和我……”第一次，他说不出他们的行为。

“哎，是你不由分说就把我扔到床上的。”

她眼中只有甜蜜的笑，没有责怪。他呼出一口气。“对不起。可是你三更半夜跑来找一个男人，坚持要留下，还会有什么意思呢？”

“我本来只是来看看你。我……放心不下。”

他耸起眉。“为什么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你呀。”

他仔细看她。“你最近很古怪，老是一副我需要保母还是看护什么的样子。”

她的一腿伸进他两腿之间。“你刚才可一点也不脆弱。”

他眼睛变迷蒙。“要不是我已经知道你是第一次，我会以为你在这方面是老手。”

她咯咯笑。“我有这么好吗？”

“嗯。”他轻啄她的唇瓣。“好。你好极了。感觉起来好，尝起来更好。”

“你都是这么跟女人说的吗？”

“不，我通常不说话。”

他下床，把手伸给她。“来，在你勾引得我又要你之前，你最好到热水里泡一下。”

她好奇地打量他全身，然后盯着他的那个部位。“哇！”她说。

英明生平首次在女人看他的身体时脸红。“快来吧，皮蛋。”

“你要和我一起洗澡？”

“我要帮你洗。”这也是第一次。

等他们终于又回到床上时，诗若觉得她已经无法动弹了。

“我可以睡在这吗？”

“你可以在这睡一辈子。”

但她已经睡着了。

※※※

英明通常黎明时分起床。今天他比曙光醒得还早。他不和女人过夜，不曾带女人回家。

今早这个躺在他怀里的女人，给他的感觉，自然得宛似她一直都是这样睡在他臂弯里。

他凝视着她。她像个纯洁的天使。而他昨晚粗暴的夺去了她的钝真。英明轻轻吻她浓密的睫，她柔细的颊。她慵懒地醒了，嘴边先浮上一朵甜甜的微笑。他吻她的微笑。

“几点了？”她闭着眼睛问。

“不知道。我不在乎。”他再吻她。“我是谁？”

“英明。”她睁开眼，笑他。“傻瓜，你以为你是谁？应该问“我是谁”的是我。”

“胡说。你是第一个睡在我床上的女人。”

“真的？”她很高兴。

他笑了。“真的。”

她靠过来吻他。“我在家都是早上洗澡的。”

“骗人。你昨晚为什么就香喷喷的？”

“我丽质天生嘛。等一下还要不要一起洗？”

“你要吗？”

“昨晚在水柱底下……不一样。”

她娇羞的模样逗得他大笑。“你喜欢？床上不要了？”

“我只说不一样嘛。”

他又大笑。“你总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是不是？”

“不好吗？”

“不是。常弄得我头昏脑胀就是了。”

他翻身覆上她，双手拨开她的长发，捧托住她的脸，深深吻她，同时进入她。

诗若轻喘一声。他立刻停住。

“痛？”

她摇头，把他的嘴拉回来，身体迎向他。英明立即迷失了。

当他们一起坐在他的大椭圆形浴缸里，诗若背对着他，坐靠在他怀里，满足地叹一口气。

“我想我不行了。”

英明笑着啄吻她的耳垂。“你今天可以不上班，我特准你一天特别假。”

“你呢？”

“当然陪你了。”

“哎，要是人杰在就好了，他可以代理你处理许多事。”

英明觉得水突然变冷。他都把人杰忘了。他的手停止为她按摩。

“人杰怎么办？”他问。

“他在找工作呀。”

“我问你和他。你和我过了一夜，你还要回他身边去吗？”

“你说什么呀！什么回他身边？”

“他和你不是计画结婚？”

诗若笑着转向他。“怎么你也这么想？”

“他爱你。你也爱他。”他硬邦邦地说。

“人杰爱云英。我想他们不久就会结婚了。”

英明瞪着她，不过他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了。“为什么我一直觉得他爱的是你？事实上，他亲口向我说过他爱你。”

“你一定弄错了。他和云英是一见钟情。”

他掀起眉。“你呢？”

“岂有此理。”她捶他一记。“我光溜溜和你在这，你居然问我这种问题。”

他终于释怀了，将她拉倒在他身上。“你也没吃亏，我也是光溜溜的。”他挪动她的位子以配合他。

“哦，英明！”她惊奇地喊。

“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

※※※

“男人都像你这么……英勇吗？”

“我的名字是英明。”

“回答我的问题嘛。”

“我怎么知道？可是你不许去试。”

“试什么？”

在炉子前面煎蛋的英明，转身举起锅铲，作势要打她。

诗若穿着一件他的衬衫，坐在餐桌旁边，咯咯直笑。

“真想不到，你还会下厨。”

“我十岁就会自己炒蛋炒饭了。”

“我见过你妈妈了？。”

英明的手顿住，转向她。“你见过我妈？”

“嗯。”她点点头，一面把另外半块饼干放进嘴里。“就是你和人杰的妈妈呀。”

他转回炉前，熄掉火，把荷包蛋盛到盘子里，拿到桌上来。他在她对面坐下。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他静静问，盛一碗稀饭递给她。

“没有啊，闲聊而已。我去找人杰，他不在。”她告诉他。“我刚好提起你，他回来了，说你是他哥哥。后来你妈妈解释她和你父亲离婚后，再嫁给人杰的父亲。”

英明抿着嘴，不吭声。

“你母亲很关心你，英明。人杰说你一次也没去看过她。”

他还是不说话，不过开始有一口没一口的扒着稀饭，吃桌上小碟子里他炒的小鱼干和青菜。

“你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啊，英明？”

他抬头看她了。“谁说我有病？”

“你自己说的。你告诉我你得了不治之症。”

他想不起来，不过他想起了别的事。英明放下碗筷，“原来参茶、温柔啊，是这么回事。你以为我快死了。”

她困惑地皱眉。“是你说的嘛。”

所有的愉悦、满足，甚至是幸福感，都消失了。他冷着脸。“你昨晚来也是因为担心我这个垂死的人？”

“你老做些不爱惜自己的事呀。”

“你要我说多少遍？我的私生活如何是我的事。我以为你关心我，或……”爱他，但她只是同情他，可怜他。“得了绝症？真亏你想得出来。我母亲还对你说了什么？她有没有告诉你，她为什么离开我爸，把他变成一个纸醉金迷，举凡女人皆来者不拒的男人？”

“英明……”她错愕地站起来。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如何一句话未交代，一字未留的丢下她三岁的儿子，让他变成一个有家却无父无母的孤儿？”

“英明！”

他大步走出餐厅，走过走廊，消失在客厅。诗若听见他踏着重重的脚步上楼，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

不，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英明过的是这样的日子。三岁。他母亲在他那么小的时候离开了他，为什么？他父亲从不理会他吗？他为什么说他自己是孤儿？

但当诗若欲上楼去找他，经过客厅，她再次感受到那股子冰冷，空寂。

英明已穿好衬衫、西裤，正在打领带。他指指床上一套旧棉布白色碎花睡衣和睡裤。

“穿上它，我送你回去。”

“英明……”

“我在楼下大门外等你。”

这套衣服太小了。诗若立刻知道它们的主人曾经是谁。她流着泪抱住它们，想像英明在他母亲走后，每晚抱着她穿过的衣服，想念妈妈，希望妈妈回来。

她穿回她的牛仔裤，仍穿着他的大衬衫，把那套睡衣叠成一小包，夹在她被他撕破的衬衫里。

她上车时，他只瞄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一路上都绷着脸，到了“侨福大厦”外面，他停住车，对她说：“你不用来上班了。你要多少遣散费，想好了打电话给我，我把支票寄给你。”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你弄错了。我没得什么绝症。如果我说过类似的话，只是个比方。谢谢你的关心。”

“那太遗憾了！我现在希望你真的得了绝症！”

“会有那么一天的，不要放弃希望。”

诗若砰地下车，又在车窗外对他吼，“留着你的臭支票，有一天你也许会需要用那笔钱治你的绝症！”

英明注视她气呼呼跑进大厦。他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一个像她这样可以闹得他天翻地覆，气得牙痒痒，又巴不得爱死她的女人了。

※※※

见到那套衣服时，敏芝的眼泪立即夺眶而出。云英赶快去拿毛巾，人杰屈膝跪在母亲身旁。小诗坐在章爷爷身上，动也不敢动。

云风不悦地看向诗若。“你为什么这么做？”

敏芝向丈夫摇摇手。“别怪她，云风。”她转向诗若。“谢谢你，诗若。”她抓紧她的旧衣。“我当初离开，什么都没带。只要是娄克嘉买给我的东西，我一样也不要。我相信我走以后，他也会把我的东西尽数扔掉。这个一定是英明偷偷留下的。”

云英递给她一条毛巾。敏芝接过去，拍拍她的手，用毛巾轻按一下眼睛。

“我想我是该去看看他。”敏芝说，半是自言自语。

“要看也该是他来看你。”云风说：“你不欠他们娄家什么。”

“我欠那孩子，云风。他是无辜的。”

“英明说，”诗若慢慢说道：“你走后，他父亲变了一个人。而他成了个有家却无父无母的孤儿。”

“你不要说了！”云风斥喝，“你没看见你已经把我太太弄得够难过了吗？”

“我很抱歉。我只是觉得，像伯母说的，英明是无辜的。他渴望母亲，想念母亲的心并未改变。他一个人住在一栋大房子里，那里的气氛像个冰窖。”

“以前就如此。”敏芝喃喃，泪水又滚滚而落。“我不该留下他。可是我……没法子。”

“你们给了人杰一个温暖的家。同是一母生的兄弟，英明却一无所有。”诗若噙泪沙哑地说：“他若来，似乎像是他来寻求你们施舍他一些家庭温暖，要求和人杰分享他幼年失去的母爱。这些温情不能用求来的。所以他不肯来。我替他来，请你，伯母，去看看他。他需要知道你爱他，需要知道你没有忘记他。”

屋里的人，云风、敏芝、人杰、云英都看着她，为她的话而动容。

“没有忘记。”小诗小声地说。

诗若对她微微一笑。“连小诗都比英明幸福。”她起身，走了出去。

“诗若。”云英追出来。

“不要理我。我要一个人走一走。”诗若说。

“诗若。”人杰也出来了。“谢谢你。我也替我母亲和英明谢谢你。这么多年，我一直不知道如何去打开这个结。我父亲害怕失去我母亲，不愿意她和娄家有任何联络或牵扯。”

诗若笑笑。这一刻，她不再是他们所熟知的天真烂漫得不知世间愁为何物的诗若了。

“英明需要你回去，人杰。你不在，他办公室乱得一塌胡涂。由你经手的事情太多了，你不去帮他，他会累死的。”

“你呢？”人杰问：“你不回去吗？”

“他把我开除了。”她笑得毫无芥蒂。“我要去走走，这里空气比台北好多了。”

她朝他们挥挥手，轻快地走开。

只有云英知道，她又在扮那个自得其乐的丁诗若了。

“诗若看似迷糊，傻大姊一个。其实我们所有人都亏了她，才能互相明见心性。”云英低喟。

“英明爱她。”人杰说：“我一直看得出来，只是后来又被他的假面具唬过了。”

“诗若说他开除了她，是什么意思？”

“我想，英明开除的是他自己。”

※※※

她回来了。英明远远就看到一个纤细的人影，站在大铁门外。他踩油门加速。这次他不再当白痴，他不再顽固，自以为是。

没有她的日子像地狱。就让她同情他，怜悯他好了，只要她留在他身边。

车子驶近，英明忽然明白那不是诗若。是个穿旗袍的女人。

他只认得一个穿旗袍的女人。

停住车，他由车上下来，迈步走到他母亲面前。

“你怎么来了？是不是人杰出事了？”

“人杰很好。”敏芝压抑着激动的情绪，声音仍无法控制的微微颤抖。“我来……看你，英明。”

“哦。”他一下子哑口无言。“唔，要进去坐坐吗？”他客气地问。

“我当年离开就发誓再不会踏进这个门一步。”她幽幽然看铁门内的屋子一眼。“是你父亲要我走的，英明。”

北投的山风飒飒吹乱了他的头发。有几缕灰丝自他母亲绾在脑后的髻中吹散下来，飘在颊边。

“为什么？为了人杰的父亲？”他静静问，声音中毫无表情。

“为了我干涉他太多事情。我不喜欢他太多应酬，太多女人，太多次醉醺醺半夜或凌晨才回家，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有不同的香水味，女人的唇印。有时身上也有。他认为我不够包容，不够体谅。他叫我滚，因为他有钱，他可以要任何愿意服从他，迁就他的女人。”

英明皱眉。“我没听过你们吵架。”

敏芝笑笑。“我不吵架的。我跟他说理。他受不了我的冷静。他说我静得像鬼，没有一点活力。娄克嘉以前就声色犬马，后来我走了，他不过自由得变本加厉罢了，我不是他后来风流的因素。”

“你为什么丢下我？”

敏芝心疼地望着他。“我没有丢下你，孩子。我带不走你，他不肯。你是娄家的儿子，你是独子。”

“你若要我，你会带我走。”他固执的语气像个倔强的孩子。

“我没办法带你走，英明。我离开时只有一两样结婚时家人给我的首饰，和一些零钱。我没有要娄克嘉一分一毫。离开这以后，我做了一阵子工厂女工。后来经人介绍，到一个大学去当清洁妇，才认识人杰的爸爸。”

“我不怕吃苦。”

泪珠滑下敏芝脸颊。“我怕。我怕你吃苦。等我又结了婚，日子安定了，我不敢回来看你。我害怕你不认得我，或不肯认我。我不知道你父亲对你……我若早知道，虽然我们的生活不这么富裕，我一定会设法争取的，把你接来和我们在一起。”

英明抿紧双唇。

“妈一天也没有忘记过你，英明。你看，”她打开她勾在手上的提包，拿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你出生后剪下来的脐带。这是你穿的第一双小鞋，妈给你织的。还有这个小围兜。你三个多月就长牙了，口水流得跟什么似的。哪，这围兜上都是你的口水印。”

泪水模糊了英明的视线。

“妈天天看它们，天天想你，英明。你有成就后，报上关于你的新闻、你的照片，我统统剪下来，贴了好大一本。改天拿给你看。还有……”

“不要说了，妈。不要说了。”

“英明……”

英明走上前，将娇小的母亲拥入怀里。

忽然，里面的屋子大放光明，电动铁门自己开了，人杰自阴影中冒出来，对他大大咧着嘴。

“英明，我找到了新工作，闯空门。”

英明放开母亲，愣愣看着灯火通明的屋宅。

“这是怎么回事？”

“进去就知道啦！”

英明看看母亲，她只是慈爱地微笑。他疑惑地走在前面，边回头看他母亲有没有进来。她就在他后面，人杰殿后。

厅门是开着的。英明一出现，屋里四面八方的拥出人来，全是“英明”的员工。他们拍着手，齐声唱“生日快乐”。云英和一个英明不认识的花发老人，站在一个三层蛋糕两侧，小诗站在蛋糕前面，仰着小脸，巴巴的看着蛋糕。

“生日快乐，英明。”人杰说。

“生日快乐，孩子。”敏芝说。

英明目瞪口呆，张口结舌。“我……从来没过过生日。”

“所以今天给你过个大寿。”人杰说：“去吹蜡烛吧。”

英明被推到蛋糕前面。他忽然转向人群中搜寻。“诗若呢？”他问，又转向云英。“诗若怎么没来？”

云英不说话。

“妈咪没来。”小诗说。

英明蹲在她面前。“妈咪呢？”

“妈咪开除了。”小诗一本正经地说。

英明站起来，对人杰说：“没有诗若，我不过生日。”

敏芝笑了。“去找她吧。我们叫她，她不肯来。”

“妈咪开除了哪。”小诗大声又说一遍。

这次大家都笑了。

“诗若在家。”云英告诉他。“她爸妈回来了，她在你去过的同一栋楼上。”

“去吧。”人杰拍他的肩。“这么多人替你看家，你怕什么？”

英明转身便跑了出去。他在前院中间和一个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两个人都跌在地上。

“娄英明！又是你，对不对？”诗若大吼。

英明摇晃着头。“我就知道。”然后他放声大笑，同时跪着过去，把她攫入怀中。“我发誓，从今天起，我要拿根绳子把你绑在我身边，否则我迟早有一天会被你撞出脑震荡。”

“你！我呢？分明是你撞我！”

“好，对不起。我太急了，没看见你。”

“你急什么？急着去会露露还是光光？”

“去找你这个光溜溜呀！你不是不肯来吗？”

“哼，我是不来。我爸妈送我来的！”

“你爸妈！”他站起来往大门外望。“人呢？”

“送我到这就走啦！他们有应酬。”她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我想一个人在家怪无聊，不如来看看。”她朝他身后屋子那边瞄。“我是不是已经错过精采好戏了？”

“诗若。”他柔声唤她。

她瞪眼看他。“干嘛？你开除我，我就不能来吃蛋糕啦？”

“我爱你。”

她张着嘴。

“我爱你，诗若。”

她闭上嘴，又张开。

“我说我爱你呀。”

她竟然哇地哭了起来。英明手忙脚乱地搂住她。

“怎么了，怎么了？你哭什么呀？”他摸遍口袋，就是找不到一条手帕。她继续嚎啕哭着。“诗若。诗若，怎么了嘛？好，好，我不要爱你，不要哭，行不行？”

“不行！哪有爱了人又反悔的？”她禁住哭声，眼泪还在往下掉。

“那你哭什么呢？”

“你为什么现在才爱我？你怕我怀孕了，是不是？”

英明吓一跳，想想不对。“小姐，才几天，你想创世界纪录吗？”

“哼，我还是有可能怀孕啊。”

“别哭了，诗若。”英明抬手用西装袖子为她擦眼泪。“你怀不怀孕我都爱你。”

“嗯，不过教你刚才那一撞，怕也撞不见了。”

“老天。”英明翻翻眼珠。“你有点常识好不好，小姐？”

“你这人怎么没一点罪恶感的？”

英明笑着重新拥紧她。“诗若，诗若。有了你，我就天下大乱。没有你，我又太平不了。”

“把我说成异形了。”她偎着他，双手绕过他的腰抱住他。“你想我，对不对？”

“洗澡的时候特别想。”他托起她的脸，吻吻她的唇。“你把那套衣服拿去给我妈妈，对不对？”

“当然了，小气巴拉，拿套旧衣服给我穿。我当然要物归原主啦。”

他深情凝视她。“谢谢你，诗若。谢谢你为我找回我曾失去的一样非常珍贵的东西。”

她举手抚摸他的脸。“哎，你哭什么？”她柔声说：“我还没说我爱你呢。”

“你爱我吗？”

“嗯，”她淘气地翻眼珠。“看情形。”

“我昨天买了样东西，正想要找个时间拿给你。”他从口袋拿出个蓝色天鹅绒珠宝盒。“打开它。”

她握着盒子，看看他，小心地打开。“一个戒指。”她想起人杰告诉她英明前任女朋友的事。

“他送女人各种名贵礼物，就是不送钻戒。”人杰对她说。

“是钻戒。”英明说，口气里的谨慎扭痛了她的心。“你……要不要戴戴看？”

“你帮我戴。”她伸出手。

英明小心翼翼为她套上戒指的手是颤抖的。正好合她的纤指。他将她的手握紧。

“这是表示你愿意嫁给我吗？”

“哦，英明。”她投入他怀中。“我爱你。”

他拥紧她。“说你愿意。”

“你愿意。”

他打她屁股一下。

“你说的嘛！”她大叫。

“再说一遍。”他命令。

“好嘛，我愿意。”

英明俯首吻住她。

厅外门廊下，人杰和云英远远望着他们拥在一起的身影。诗若绕在英明脖子后面手上的钻戒，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芒。他们相视一笑，手牵手走进屋。

“蛋糕要等好一会儿了，是不是？”敏芝看他们的表情，会心笑问。

“我们代他切吧。”云风说。

“切蛋糕。”小诗大声喊。“切蛋糕！”

外面的两个人吻得躺倒在草地上，早忘了屋里的人。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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