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迷糊与大情圣》 作者:叶小岚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小罗急得满头大汗。“对不起,娄先生……” 娄英明打断他。“跟你说过不要叫我“娄先生”。” “对不起,老板……” “那是我爸爸。”他叹一口气。 小罗闭上嘴。通常娄英明非常平易近人的,今天奇怪的心情不佳。 怪不得他的车子也闹起情绪来,小罗在那自设逻辑。这部富豪七00是他开过最顺手的一部车。事实上,数分钟前他从停车场开到“英明商业大楼”门口车道,它还好好的。 小罗再一次努力试着发动,引擎哼了一声,车身抖了两下,然后一点动静和反应都没了。 “算了,小罗。”娄英明看看表,“我坐计程车好了。”说着已打开车门。 “我拿伞……”小罗赶紧也下车,要到后面车厢拿雨伞给他老板。 这阵午后倾盆大雨下得毫无预告,而且来势汹汹。大楼前的骑楼走廊挤满了吃过午饭来不及回办公室,跑进来躲雨的上班族和行人。娄英明一站出来,男男女女都把目光投向这个相貌不凡、高大俊挺的男人。娄英明丝毫不察,亦不在意四周对他的瞩目,专心在繁忙的街上找空计程车。小罗则匆忙跑向后车厢。 就在这时,一辆酒红色喜美横冲直撞的开上车道,砰的一声,喜美车头吻上了富豪苹果绿的车尾。小罗正要开行李厢的手抽得快,人也机伶地飞快跳开,否则喜美撞上的就会是他的屁股了。 “喂……”小罗开口嚷叫,跟着就满眼金星的跌坐在地上。 喜美驾驶座砰地打开的车门内,跳出一个苗条的女人,砰地又关上车门,看也没看被她车门打跌倒地的小罗一眼,一阵急惊风般绕过喜美车尾,跑到皱着眉头、站在那看着两车衔接处的娄英明,一把往他手里塞进一样东西。 “哎,麻烦你帮忙停一下车!” 娄英明张开嘴,女人已经又旋风似的跑进了大楼自动门。他慢慢抽了一口气,脚趾头在名贵的义大利皮鞋里蠕动了一下。他原来光亮的鞋面上清楚的印着女人的鞋印。她差点把他的脚趾头踩扁,还把他当成停车小弟了。 娄英明摊开手掌,对他掌心的车钥匙摇摇头。但是不知怎地,他对女人无邪的娃娃脸和圆溜溜的大眼睛印象十分深刻。她很修长,粉藕色合身洋装下是令人激赏的曼妙曲线及修长双腿。 只一瞥就看到这么多,得归功于他对女人的经验丰富。当然啦,她们对他的趋之若鹜,使他必须明快地用他“英明”的眼睛,在很短时间内判断她们看上的是他的人还是他的钱。大致来说,她们两者皆兴趣浓厚。 刚才这个女人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令他的自尊大大受了伤。还把他当成了停车小弟!有穿法国订制的西装的小弟吗? “小罗?”噫?他到哪去了? 小罗从地上站起来,愁眉苦脸地走过来。 “你在地上做什么?”娄英明奇怪地问,把女人的车钥匙递给他,心念一动,又收回来。“我开她的车好了,你把我们的车开去修。” “你开她的……啊?”小罗满头雾水,看着他老板把他高大的身躯塞进喜美驾驶座,发动,倒退,然后开走了。 小罗搔搔脑袋,“这是怎么回事?”他咕哝。 ※※※ 电梯到了十楼,丁诗若急急忙忙冲出来,直奔办公室。 “小姐!喂,小姐!”电梯出口对面柜台后面的女人大声叫她。 丁诗若煞住脚,回头。“你叫我?”她指指自己鼻子。 “对,叫你。”柜台接待小姐上下打量她。“你找谁呀?” 丁诗若手指转个方向,指指她后面的门。“我找应征的。我是说,我来应征的。”她说,仍有点喘吁吁。“我叫丁诗若。我知道我迟到了,可是只迟到一点点,我想他们……我希望他们……” “现在是午餐休息时间,你两点以后再来吧。”柜台小姐说完就坐回去。 “两点?可是他们说……通知说……” 柜台小姐不理她,丁诗若走过来,站到柜台前面,只看到一颗趴到桌上的脑袋。 “小姐,唔,对不起,可是通知是要我一点来面试?。” 趴着的脑袋抬起来一半,给诗若半张不耐烦的脸。“你没看见办公室的灯都没开吗?告诉你两点再来嘛。”脑袋又趴下去了。 电话响了,柜台小姐仍趴着,手抓起话筒贴在耳边。“英明船运……现在都在休息,两点以后再打来。”她?嚓一声放回电话。 虽然她明摆著“这时条少来烦我”,诗若决定再试,因为她若等到两点以后,就不止迟到一点点了。 诗若正要再次叫那张扑克脸,电梯门开了,出来一个魁梧的男人。他一眼看到诗若,眼珠子闪了闪,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齿,白得和他黝黑的皮肤成强烈对比。 “嗨,你好。”他友善地说:“我可以为你效劳吗,美丽的小姐?” 柜台后的脑袋这会儿装了弹簧似的弹起来,扑克脸变成媚脸,抢在诗若前面回答那个男人。“章副理,她是来应征的。” 章副理的眼睛未曾离开诗若。“应征?你来的早了点吧?” “我也是这么告诉她的,我叫她……”柜台小姐热诚地又抢着说。 “不过到里面来坐好了。”章副理只对诗若说。 “谢谢。”诗若感激地跟着他走进办公室。“事实上我迟到了,章副理。我应该一点来面试,可是我中午要去喝一个好朋友的喜酒。她今天结婚,我们是大学同学,我不去,她会气死的。我想我先上去打个招呼坐一下。结果我赶到那,发现今天结婚的不是她。我是说,她不是今天结婚。我于是立刻赶过来,偏偏突然下起大雨,路上……”她的声音逸去,突然发现有十几双眼睛瞪着她。 柜台小姐没有说错,人家真的在休息。可是显然她自顾自的滔滔不绝,把每个人都吵醒了。 章人杰把她带进一间小会议室,打开灯。“请坐。小姐贵姓?” “我叫丁诗若。”她难为情地坐下。“真对不起,我好像吵到他们了。” 章人杰趣味地笑着。“没有关系。你带了面试通知来吗?” “哦,带了,带了。”她打开皮包,好一阵翻来翻去才找到它,连忙递过去。 他没坐,面向她,臀靠着墙斜立,抽出信封里的通知,很快看一眼,递还她。 “我知道我迟到了一点点,原因我刚才向你解释过了。我尽快赶来的,真的。我在楼下还急得撞了别人的车子。”她模糊的记得停在她前面的好像是辆大轿车。 “真的?”章人杰立刻表露关切。“还好你没受伤。” “哦,我没事,我坐在车里。” “你的车呢?” “交给楼下的门僮了。我请他帮我停车。” “门僮?”章人杰一阵茫然。公司几时雇了人帮人停车了? “章副理,我很抱歉我迟到了……” 他抬起一只手。“我叫章人杰。你可以叫我副理,或叫人杰也可以。丁小姐,你迟到不只一点点,你的面试通知是今天上午十点。” 诗若张大眼睛。“十点!可是……”她忙看向他刚还给她的通知。可不是吗?上面打的字的的确确是上午十时正。哎,完了。 “丁小姐,你有近视吗?” “近视?”她一时有点好像没听过这种东西。“哦,近视。嗯,一点点,还有一点散光,不过我戴了隐形眼镜,不知道怎么会……看错了。” 章人杰的笑容依然十分友善。“你坐一下,丁小姐。既然你来了,我请我们人事主任跟你谈谈。” 她的眸光照得她整张脸庞发亮,章人杰着迷得几乎无法把眼光移开。 “我还有机会啰?”她充满希望地问。 “等一下就知道了,”他对她眨眨眼,走出会议室。 诗若局促不安地坐着等候。她这迷糊的毛病就是改不掉。而且现在想起来,她怀疑刚刚在楼下她是不是慌忙惶急间把车钥匙给错了人。当时她没有时间留意,这会儿回想起来,那个男人身上似乎有股迷人的麝香味。如果她记得不错,味道和她去年从伦敦买回来送她爸爸的JOVENA是一样的。 一个代客停车的小弟用这么名贵的古龙水?她还记得他很高,手很大,皮肤柔软,她的手碰到它时还有那么短暂的刹那,有点触电似的感觉。她以为是下雨的关系。 不过这和下雨有什么关系?她又迷糊了。 开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潮,进来了一个腰围雄厚、头顶微秃的男人。他的脸团团圆圆像弥勒佛,可惜没有笑容。 “丁诗若小姐?” “我是。”诗若傻傻地坐着,手紧张地在桌子底下握在一起。 “我是人事主任。我姓余。”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把带进来的公文夹在面前桌上摊开。 “你好,余主任。”她礼貌地说,不知道她要不要为迟到和看错时间再解释一遍。 余主任的表情像判官似的。“丁小姐之前在何处高就?从事过哪些工作?为什么想到“英明”来上班?” 诗若看到她几星期前寄来的履历表就在他公文夹里最上面。不过她还是回答了她在履历表上注明了的简单经历。 “我从美国回来以后,就一直在朋友开的补习班教英文。我没做过其他工作。” 判官脸上没有其他表情。“这么说你的英文很好了?” “呃……马马虎虎啦。” “说、读,听、写都应付得来吗?” “唔,大概可以。” “你还会哪些其他语言?” “国语。” 判官圆睁起眼睛。干嘛?诗若想。国语不算一种语言吗? “闽南语会吗?” “一点点。” “多少的一点点?”这句话他用台语问的。 “可以听懂你现在问的话。” 判官清清喉咙。又哪里不对了?她是听得懂啊。 “请你用闽南语回答。” 哦,早说嘛。“你讲?哇听乌啦。”她说。 他点点头,下一个问题改回国语。“丁小姐现在还在教课吗?” “对。不过我随时可以辞掉补习班的工作,如果你们要我马上上班的话。”她会不会显得太急切了?她并非急需一份工作,只是想换个工作环境,学些东西。不过她也不知道她想学什么。 “你为何想到“英明”来工作,丁小姐?” “哦,你刚才问过,对不起,我忘了。我刚好看到报上的征人广告,你们寄通知给我,我就来啦。” 判官鼓起了眼睛。这会儿又怎么了?她说的是实话呀。 “唔……嗯,”判官在她履历表下一张纸上的一行格子里写了些字,站了起来。“你稍坐一下,丁小姐。” 她看着他出去。他写的是评语吧?诗若自认表现得还不错,起码她对答如流奇#書*網收集整理啊。她现在不那么紧张了,于是环顾可容纳数十人的会议室。倒是很简单,除了一张长方桌、椅子,墙上一片白板,一扇拉着的淡绿色百叶窗,会议室里没有其他繁碎的点缀或装饰。 百叶窗外就是她进来前经过的办公室,现在她可以听见繁忙的接电话声和打字机的敲键声。哇,她想,这个人打字的速度听起来像在发射连发子弹那么快。 又一个人进来了,也是三十左右,带着好奇的表情,他在余主任同一张位子坐下。 “我叫丁诗若。”她主动自我介绍。 “我知道。”他上身微起,横过桌面和她握握手。“我是公关部经理,韩克钧。” “我要到公关部吗?” 他咧齿一笑,比较像职业化的笑容。“你还在面试阶段,丁小姐。你不知道在“英明”,从面试、笔试到口试,要过五关吗?” “五关?” “你已经见过人事主任,接下来,业务部会来给你笔试;如果你通过我这关的话。笔试之后,你最先见过的章副理进行口试。” 诗若咽一口口水。天哪。“最后呢?我要见谁?”她小心地问。 “要是你过了章副理那关,他会告诉你。” 公关经理问了一些诗若觉得像例行公式的问题。其中一个是若有客户不满意公司的服务,她要如何应对?这问题真是问得有够呆。 “当然是做到令他们满意为止啰。”她答道。 “如何做呢?客户在电话里大发脾气,甚至破口大骂──顺便告诉你,这是常有的事──你要如何安抚呢,丁小姐?” “安抚?客户的反应如此激烈的话,我认为该做的不是安抚,自己要检讨和反省。但首先我会请这位破口大骂的客户等候,找出负责那件事的人,叫这个人去接电话,因为该骂的是这个应该负责的人。” 公关经理的脸有点灰。“如东是我不小心出了差错呢?你还是叫我去接这个电话吗?” “你不能挨骂吗?”她奇怪地反问:“既然你说这是常有的事,为什么它还留在这变成面试的问题呢?这好像是公司的问题嘛。” 公关经理的笑容不见了,变得面无表情,和前一位判官差不多。“唔,你的建议很好。” 她有提建让吗?诗若十分困惑。同样的,他在同一张纸上,龙飞凤舞写下他的评语。 “你坐一下,好吗?” 有何不可!她已经坐了好几下了。何况他也没有等她回答就走了。 下一个人既没有自我介绍,也没和她客套的招呼,进来往桌上放下一张纸,速战速决的态度。 “请你尽可能仔细填写,以中、英文作答。若你还会其他外国语文,可以一并写下。我二十分钟以后回来。” 他走后,诗若一看纸上的考题,登时傻了眼。列举至少五个国内外著名船运公司名称及主要业务对象。她哪里知道?她连船都没有坐过,只在大学时和同学去新店划过船。 “NOV、RC、SC、WTC、PD。”她读着指定译解缩写,沮丧地喃喃,“什么跟什么啊!”她也不懂什么是BL、OBL,及其他特定名词缩写。 好,这一下是真的完了。 第三名考官八成猜到她根本就答不出来,他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 “怎么样?写得顺利吗?”他问的口气像很关心。 “我不会。”诗若老实回答,把空白试卷交给他。 他瞥试卷一眼。“你一题都没有写嘛。” “我不懂这些缩写指的是什么。”诗若自觉好愚蠢,她难为情得要命。 他同情地点点头。“你坐一下。” 还叫她坐一下?他不是应该告诉她“很抱歉,你不符合我们的要求”这样的话吗? 诗若怔怔坐着,这次她等了很久,终于有个像高中生的女孩进来了。 “小姐,请跟我来好吗?” 她走出会议室,办公室内每双眼睛都盯着她,虽然感觉到冷漠的不友善,诗若还是对他们还以微笑。她一笑,他们都低下头去假装没看见她。 这里的人真奇怪,诗若想。 “我叫丁诗若,你叫什么名字,小妹妹?” 女孩仿佛吓了一跳,害羞地微微一笑。“我叫金铃。” “你也在这上班?” “我是工读生,在读夜间部。” “你来这里应征的时候也过了五关吗?”诗若佩服地看着她。 “过五关?”金铃迷惑地摇头。“没有啊。可能你应征的职位比较高吧。” 诗若甚至不知道自己应征的是什么职位呢。不过反正不要紧了,她交了白卷,他们不可能录用她的。可是…… “你带我去哪里啊,金铃?” “到了。”金铃敲敲关着的办公室门。“你自己进去吧。”她转身很快走掉了。 “请进。”里面的人说。 声音好熟。诗若推开门。 “章副理!”她惊讶地喊。 “请坐,丁小姐。”章人杰朝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挥挥手。 她纳闷地坐下。“我交了白卷,还要继续过关啊?” 他笑起来。“你听说啦?嗯,既是规定了要过五关,自然要过完才算数啊。单项成绩不能完全评定一个人是否合格,你说是吗?” “呃……大概是吧。” 他看着面前公文夹里前面几位考官的评语,然后抬头看着她,才对她说话。他始终带着友善、亲切的微笑。“如何?过前面几关有何感想?” “感想?”诗若呆呆想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是BL和OBL?” “不知道。” “BL就是提单,OBL指可以在任何指定口岸卸货的提单。” “NOV呢?” “印错了,是NV才对。船名,NameofVessel。” “提单是做什么用的?” 章人杰笑。“以后慢慢学,其实很简单,都是些船运常用术语,你很快就会懂了。 “哦,天啊,我恐怕学会了也记不住,太……”她停顿一下。“以后?” “是啊。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班?” ※※※ 电梯到了楼下,诗若还坠在一片晕糊中。她无法相信她真的被录取了。 “本来你应该还要面见副总和总经理。副总到美国出差了,下个月才会回来。总经理,也就是老板,正好有事出去了。”章副理告诉她。“不过没关系,等你来上班再见老板好了。” 换言之,老板还是有可能对她不满意。也就是说,她不是十拿九稳的得到了这份工作。 慢着,什么工作啊?她还是不知道她应征的是什么职位。诗若回想她见过的几位主管,他们其实都不错啦,可是她不觉得她喜欢在他们任何一个手下。 章人杰比较好。他不会令她感到在接受审判,可是他是哪个部门的副理呢?她忘了问他。 哎,管他呢。下礼拜一来上班再说。她对船运一窍不通,说不定他们会叫她去做打杂,从基层学起。诗若对自己扮个鬼脸。那也不错,打杂说不定比去研究那一大堆术语和缩写名词容易些,比较不会制造混乱。 “你是个制造麻烦的高手。”她的好朋友──也就是她教英文的补习班老板──项云英常常这么说她。 这些人,不,是章人杰,敢录用她,勇气真不小。也许不到三天他就会后悔,然后叫她回家了。她吐吐舌头。 走到大楼外面,诗若停在车道上。雨停了,太阳又出来了。她愉快地深吸一口气。台北的夏天真会热死人,她回来两年多了还很难适应。下下雨驱去了些暑气,空气不那么燥闷,她又刚得到一份新工作,人生真美妙。 她步下车道,来到马路边的人行红砖道,正要招手叫计程车,忽然想起来。 “我的车。”她喃喃,摇头笑自己的胡涂,她转身往回走。 车子其实是项云英的。诗若看看表,老天,她没想到面试花了这么多时间,她得赶快把车开回去,云英四点以前还要去接她女儿呢。 诗若接着又记起停车时的碰撞,希望没有撞坏云英的车才好。 她急急走回大楼前,可是左看右看都没看见那个停车小弟。她回到大楼一楼大厅,走向安全警卫柜台。 “先生,请问你有没有看见门口那个代客停车的小弟?” 保全人员迷惑地看着她。“什么代客停车的小弟?这里没有代客停车啊。” 诗若呆怔住了。“没有代客停车?” 这位保全警卫很年轻,看来只有二十多岁,而且很热心。“你该不会被人骗了吧,小姐?这里是办公大楼,上面全都是办公室,哪来的代客停车啊?你把你的车子交给谁了?”他和她一起走出去查看。 “车子?哦,不,我只是把钥匙交给他,一个……一个……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你不知道是谁,怎么把车钥匙交给他了呢?” “我……我当时很急,他又刚好站在门口,就站在我车子旁边嘛,就在这。”她指给他看。不过当然,稍早她停车的地方没有丝毫可循的痕迹。“我还不小心撞了前面一部车一下呢。” 保全人员摇摇头。“你还记得那个人的长相吗?” “呃,我不知道,我没看清楚。”她呻吟一声。“哦,我真是没用。这下怎么办呢?” “只有报警了。你跟我进来,我帮你打个电话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诗若在謷卫室等得快哭了。好不容易警察来了,他问的问题和保全人员问的差不多,诗若将她一模一样、没头没脑的答覆重复一遍。 她实在不能怪警察先生一副她说的是外国话的样子,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你的车牌几号?”警察先生捺着性子又问。 诗若想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嗯?小姐,车牌号码?” “我……不知道。”这几个字她说了那么多遍,都不好意思再说了,所以她答得非常小声。 警察先生就算没听见,看她羞愧得要钻到椅子底下的表情也猜到了。“小姐,你的行照呢?” “在……唔,车上。” “那么驾照请给我看看。” “也在……唔……” “车上。”警察代她说完,叹一口气,合上记事夹。“小姐,你行照和驾照都不在,其他事你一概一问三不知,这件失窃案恐怕我爱莫能助了。” “可是我说了那部喜美是红色的啊!” “小姐,红色喜美满街都是。”警察要走了。“你想起来车牌号码的时候,再到分局来一趟好了。” 诗若简直欲哭无泪,保全人员显然为了无法为她解决这个麻烦而深感焦虑,不时地用手去抓帽檐。 “要不要我帮你叫辆计程车,还是帮你打电话,请你的家人来接你回家?” 他的口气像她是个迷了路的小孩似的。不过车子丢了比迷路更糟糕,虽然她的确经常迷失方向。何况车子不是她的。 “云英!”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可以借一下你的电话吗,保全先生?” “当然可以。” 她的手指竟然抖得那么厉害,保全人员热心地代她拨了号,将话筒放进她手里。 “诗若,别告诉我你在警察局,要我去领你回来。”云英不等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说。 诗若呻吟。“更糟,云英,你会杀了我的。” 云英屏息了一阵。“你出车祸了?” “我是撞了一个人的车啦,然后……后来你的车就不见了。” “等等,你撞了车,撞完车子就不见了?” “也没那么快啦,过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才不见的。” “这一个半小时你在哪?” “过五关啊。啊,他们那些人都好奇怪哦,不过很有意思,其中有一个长得……” “等一下!”云英大叫,接着长叹,“告诉我你现在哪,诗若,我马上过来。” “我在应征的大楼謷卫室啊。这位保全人员好好哦,好热心又好客气,”他红着脸对她笑笑。诗若甜甜回他一笑,继续说:“他一直盯着我,怕我也会不见了呢。” 保全人员的脸这下成了酱红色,咳了两声,赶忙把头转开。 “诗若!”云英吼起来。 “你放心,我在这等你,绝对不会再去别的地方。” “我连你现在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诗若吓得把话筒拿开好远。云英的吼声震得她耳膜都弹起来了。她明明告诉她了嘛。不是吗? ※※※ 英明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和干嘛费这么大的功夫。毕竟是她撞了他的车,不是吗? 他在车上找到驾照和行照,但两份证件上的姓名却不相同。看来她是开了别人的车。 他开走喜美本来是想给驾照上写著“丁诗若”的女人一点小教训,让她急一急,看她下次还敢不敢如此莽撞。 话说回来,要不是有她的车及时出现,下那么大的雨,要叫计程车还真不容易,那么他和客户的约会就泡汤了。 冲着这一点,英明顺利谈完生意后,把喜美开去了修车厂,不过前面保险杆撞凹了一大块,得要三天后才能取车。 于是他想,何不把驾照和行照亲自送到她家?两份证件持有人不同,地址倒是一样,都在信义路二段“侨福大厦”六楼B。 于是,他此刻便站在六楼B门口,等人来开门。他会先为开走喜美向她道歉,然后声明他的修车费不会要她赔偿,如此一来,她没得气可生,还要反过来向他道歉谢罪。 唔,谢罪可以免了,她若邀他吃饭倒可以考虑。今晚他和另一名客户有约。 “改天吧。”他会说。 这么一来又多了个和她见面的机会。 和她见面干嘛这么重要? 怎么这么久还没人来开门?该不会还没有回来吧?也许正为车子不见了急得跳脚。他忽然感到有些不安。 这时门开了。只开了一条缝,门内也没人。 “你找谁?”一个怯怯的童稚声音问。 英明循声低下头,原来是个小女孩。他蹲下身子。 “小妹妹,你,唔,你认识这个人吗?”他把驾照伸进门缝。 她看了上面的照片一眼。“嫩识啊,是妈咪。” 英明的心一下子沉到脚底。 好啦,她有个女儿,说不定理所当然也有个丈夫。又如何?他又没有要追求她。 “哦,是你妈咪。是你妈咪吗?” 小孩会不会看错了?他把驾照再伸进去一点。 “是啊。”小女孩一个劲地,令他非常失望地,猛点头。“妈咪没有肥来啊!” 原来她真的不在。嗯,也好,他便死了心罢。 “小妹妹,这些交给你,等你妈咪回来,记得拿给她哦。” “哦。” 他把驾照、行照和修车单一起递给小女孩。 “嗯,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项小诗。马麻说不可以和陌生人说话的。” 英明笑了,情不自禁的摸摸项小诗柔细的头发。项小诗。丁诗若。那么是她的女儿没错了。 他感到沮丧,只因为……他感到沮丧。 “我不是陌生人,项小诗。我是你妈咪的朋友。唔,算是朋友。”他又揉一下小女孩的头。丁诗若的头发是否也这般如丝的光滑柔软?这念头令他的胃打结。“我要走了,项小诗。东西要放好,别忘了交给妈咪哟。” 他的口气是不是有点像放不下心的爹地? 真见鬼了,他是娄英明。众好汉兄弟都知道,娄英明是不结婚的。 她那么年轻就结婚干嘛?还生了个女儿,模样跟她一样迷人。哦,天哪! 第二章 “你这次真是迷糊得离了谱了,诗若!比那次带小诗出去,回来牵了别人的女儿还要离谱。” “那女孩和小诗长得好像嘛!而且她自己来牵我的手,又猛叫妈咪,我哪知道她会叫个陌生人妈咪呢?” “你坐错公车坐到了龙山寺,打电话回来告诉我你迷路了。“我想我大概到了鹿港了”,”云英学着诗若当时茫然的声调。“天下有你这么……这么气死人的人吗?” 诗若咯咯笑。“结果你为了找我,反而百忙中终于抽空去了鹿港。你一直好想去的,记不记得?” “每个人都长了个跟你一样的大脑,不早就天下大乱了?”云英瞪她,瞪着瞪着,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像我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天下无大事。” 云英翻翻眼珠。“是哦,大伙尽忙着收拾你的杂七杂八小事,谁还有功夫去制造大事?” “那就天下太平啦。”诗若笑嘻嘻地。 电梯到了六楼B,云英掏出钥匙。“慈禧再世碰到你也要投降了。” “?,那就没有八国联军那场混战了。” “好啦,好啦,败给你了,好不好?” 项小诗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刻跑到玄关来。 “马麻,妈咪,你们肥来啦!” “小诗。”诗若抱起她,亲她的颈窝。“唔,小诗好香。” “嘻嘻,痒痒。”小诗咯咯笑,缩着脖子。 云英把钥匙丢在茶几上,皮包扔上沙发。“小诗乖不乖啊?是不是老师送你回来的?” “嗯。”小诗用力点头。“小诗很乖,没有和陌生人讲话。” “唔,果然乖。来,马麻也香一个。”云英凑过来亲女儿圆嘟嘟的粉颊。 “他说他不是陌生人哦,他是妈咪的朋友。” “什么?”云英和诗若失色的对看一眼,同时问:“什么朋友?” “啧,妈咪的朋友嘛。”小诗从诗若身上挣下地,跑进她的房间。 诗若和云英都赶紧跟进去。云英紧张地四下搜寻,甚至趴到地板上往孩子床底下看。小奇#書*網收集整理诗则把英明交给她的东西,拿给诗若。 “叔叔说这是妈咪的。” 云英跳起来,白着脸。“什么叔叔?” “啧,就是妈咪的朋友那个叔叔嘛。”小诗一副马麻好笨的口气。 诗若茫然看向她。“他把我们的驾照和行照送回来了。” “谁是他?他又是谁?算了,别告诉我,问你也是白问。”云英拿过那叠东西,这一下她的表情也茫然了。“修车单。车子没丢,他把它送修了。” 诗若靠过来看那张蓝色修车单,好像上面会有张照片似的。“谁把车送去修了?” “我哪知道?问你呀!” “哈,你都不知道的事,问我可问对人了。” 云英蹲到女儿面前。“小诗,这个妈咪的朋友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小诗摇摇头。“他没有告诉小诗。” 诗若也蹲下来。“他长得什么样子,小诗?” 小诗偏着脑袋,白皙圆胖的食指点在嘴唇边,做思考状。“唔,他好高好高哦,小诗这样看他。”她夸张地用力仰起头向上望。“后来他就和马麻和妈咪这样高了。” “你开门让他进来了?”云英紧张地屏住呼吸。 “没有哇,小诗不嫩识他嘛。”小诗很骄傲地说。 “好孩子。”云英奖励地搂搂她。“后来呢?他说了什么?” “他问小诗嫩不嫩识妈咪。”小诗把小手放在头上。“他摸小诗的头,说:“东西要放好,别忘了交给妈咪哟”。”她学得有模有样。“小诗有放好。” “他摸你的头!”云英喊,“他摸哪里?小诗,你头痛不痛?啊?有没有不舒服?” “哎哟,拜托,云英。”诗若叹道:“他要是有坏心眼,我们回来小诗就不会在家了。” 云英也明白她是紧张过度,可是还是忍不住生气。“这个刘老师也真是的,她明明答应可以陪小诗直到我回来。怎么可以把个四岁的小孩一个人留在家里呢!” “都是我的错。”诗若罪恶地说:“还好小诗没事,车子也没丢。” “这个人居然找到家里来了!”云英站起来,环顾女儿房间,想到不久之前有可能有个坏男人闯进来,而她的宝贝心肝一个人在家,她浑身发起抖。“不行,他来一次,就会来第二次。不行,我要搬家……” 诗若也直起身,心里的罪恶感加深。“你不要急嘛,云英,他不过把证件送回来,而且他还把车子送去修了,足见他没有恶意啊。” “你还说呢!撞了车你还去玩什么过五关,玩得车子不见了都不知道。你居然把车钥匙交给一个长得什么样子你都没看见的人!还把驾照、行照全留在车上,否则他怎么会知道这里的地址!” “小诗有看见哪。”小诗插嘴道。 “看见什么?”两个女人又蹲下来。 “那个叔叔啊,他长得好像刘德华哟。” 云英颓然往后坐在腿上。小诗看任何她看得顺眼的男生都像刘德华,光是她读的幼稚园班上就有十几个刘德华。 “我想我还是回家去住好了。”诗若用手抹一下脸,咬住下唇。“否则不等我爸妈回来,你这里就会因为我而出大乱子了。” “哦,诗若。”云英歉然搂住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对你大吼大叫。我没有怪你,我是听到小诗……我太急了。” “我知道。要是小诗今天真的有什么意外,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更没有脸再见你了。” “好了,好了,小诗没事,车子也没丢,事情过去就算了。你可不许回去。你一个人在家,万一来个开错瓦斯,弄错插头搞得电线走火什么的,干爹干妈回来,我可没法向他们交代。” “可是……” “别说啦,今天算是一场虚惊,走,我请客,我们出去大吃一顿。” “?,马麻请客,去麦当劳啰!”小诗高兴地拍手欢呼。 诗若最怕麦当劳,不过每次为了小诗,她也只有勉为其难。“不,今天妈咪请客。” “你请什么客?我还没发你薪水呢。你上个月的钱早就丢到水里了吧?” 诗若对经济和数字全无概念,往往不知不觉,钱怎么花光了都不知道。云英常笑她简直是把钞票丢进水里,连声音都听不到。 “噫?庆祝我找到新工作啊!” “你?”云英大感意外。“你今天去应征,被录取了?” “我不是告诉你我去过五关嘛。” 诗若详细报告她的过关过程,十分得意。云英听得目瞪口呆。 “你真的告诉人家他们该自己检讨和反省?” “对呀。” “还让公关经理去挨骂?” “如果是他的错,有什么不对?” 云英一掌拍下额头,大声呻吟。“而他们居然录用了你?” “是啊,下星期一开始上班。” “你说的对,他们公司是有问题。像你这样满口胡言乱语,笔试交白卷,竟然能过关……这家船运公司叫什么名字?” ““英明”。” “我看该改个名字,叫“胡涂”。等等,“英明”?怎么这名字好熟的感觉?” “大概“英明船运”很有名吧。哎呀,”诗若大叫,“我本来可以至少答对一题的嘛,“列举国内外五个著名船运公司名称”。“英明”不就是其中之一吗?” 云英摇摇头。其实她常常羡慕诗若的迷糊劲和她的无忧无虑。若她也能如此就好了,也许她会快乐些。不过有些人,像诗若,迷糊归迷糊,却傻人有傻福,经常奇迹地逢凶化吉。 她就没这么幸运。她这一生就那么一次胡涂,便一失足成千古恨。 小诗是那次错误中的唯一收获,女儿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辉。 “云英,你怎么啦?”好友眉间的愁郁,使诗若停止述说今天在“英明”的奇人奇事,关心地拉起她的手。 云英她的手。“我在担心哪,你这么心无半点城府,去到那上班,可不像在补习班这么单纯。公司里争名夺位,勾心斗角的,我看你做不到三天就要被判出局,再不吓也吓跑了。不过没关系,去练一练也好,说不定会教你的脑子练根筋出来。反正我这随时欢迎你回来。” 诗若不是不喜欢补习班的教课工作,她也自知她不适合太复杂的环境。正如云英说的,她脑子少根筋。不过她不相信她这辈子只能教教小孩子英文,她固然很快乐,可是人生还有比快乐更重要的事,不是吗? 问题是,那是什么? ※※※ 啊,又是下雨天!真要命!上班第一天,眼看着她就要迟到。她为了以防万一,还特地提早了一个钟头出门。 诗若从好不容易挤上去的公车。一连迭声一路喊著“对不起……借过……”,好不容易又挤下公车,结果发现她竟到了南港。 唔,至少这次她没有笨得以为到了鹿港,或某个南方小镇。但是她把雨伞忘在公车上了。等她终于拦到一部计程车,她特地昨晚就挑好的米色亚麻套装,准备今早隆重登场,已经成了水麻贴在她身上。透明丝袜也紧紧黏着她的双腿,变成名副其实的第二层肌肤。 今早起床发现下雨,她就该另选一套衣服的,明知道麻料一碰到水就会皱缩的嘛。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司机先生,拜托,能不能请你快一点?我今天第一天上班,我快迟到了。” 司机扭头看看她。“没问题,小姐,不过你要先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呀。” “我还没说吗?真对不起。我到敦化南路“英明商业大楼”。你知道吧?” “开玩笑,台北没有我不知道的啦!看我的。” 咻!车子像火箭又似蛇般地开始在车阵中穿梭,诗若吓得闭上眼睛,紧紧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 ※※※ 现在气象报告还真准,说下雨就真的下雨,半点没有折扣。 说到折扣,今天约喝早茶的香港仔客户,是讨价还价的顶尖高手,英明最厌烦和这种人打交道,尽管他是常胜将军,打这种仗总有种打泥水仗的感觉,赢得不爽又不快,实在有违他父亲为他取名“英断、明快”的豪名。 坦白说,英明很不喜欢他的名字。尤其不喜欢他父亲把公司和大楼都以他的名字来命名。挂一张他的放大照片不是更显目明确吗?害得每回有人问他的大名,他总要如此回答:““英明船运”的英明”,或““英明大楼”的英明”。 瞧,搞了半天,倒像他是以公司或大楼而取的这个名字。 英明也很讨厌人家称呼他“老板”,“娄先生”勉强可以接受。好歹总要让人对他有个称谓。他固然不喜欢“英明”其名,他更不爱作兴取个没名没堂的英文名字,碰到外国客户,他们便叫他Ming。这个不错。中文显得土气的“明仔”,英文念起来,一口一声Ming,很有点他是他们的命的调调。殊不知他是要他们的命──钞票。 他看看表。小罗怎么开个车开这么久?正张望间,一辆黄色计程车冲锋车似的刷地来到英明面前。他往后闪得快才没被它撞倒。 英明刚立稳,计程车后座门砰地打开,这回他没防到,给门打个正着,当场一屁股跌在地上。不料更糟的还在后面,一个炮弹弹出车门,不偏不倚降落在他身上。 诗若急着下车,没注意看,只觉鞋下一绊,膝盖一弯,整个人便脸朝下扑了下去。 “啊呀!”她喊。 “哎哟!”另外一个声音呻吟。 不好!诗若发觉在她身体底下的是个人。是个男人! 她挣扎着站起来,偏偏越挣扎越和他扭成一团。 英明倒很乐在其中。隔着衣服,他仍能感觉到她美妙的曲线在他身上摩擦的热力和诱惑力。而且,老天,她的上衣钮扣绷开了,肉色胸衣内的双峰浑圆棱线一览在他眼底,他的身体立即反应,某个部分感到坚硬的刺痛。 “喂,你怎么搞的?放开我呀!”诗若难堪极了,她不用看也知道四周聚集了一群有趣的眼光。 “喂,小姐,是你压着我呀。”英明愉快地反驳。这时他看见了眼前的姣容,更不在意延长这个纠缠的局面了。哎呀,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噫?他是对的。诗若再次试着挣扎起身,无奈就是起不来,反而又重重跌回他身上。 “对不起。”她懊恼万分。 “没关系。”他是真心的。 “你可以帮我一下吗?” 她的礼貌和温和令他十分意外。 “当然,没问题。” 他实在舍不得结束它,毕竟机会难再呀。英明设法让他们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对不起。”诗若又说,但,天哪,她眼前一片模糊。“眼镜!”她大叫。“我的隐形眼镜掉了!” “别慌,别慌。”英明安抚她。“我帮你找。” 然而他的眼睛不肯自她胸前移开。接着他看见周围的男人也都盯着这道免费春色。不知怎地,英明心里老大不高兴。他脱下西装,由前往后地包住她。 “我不冷,我要找我的隐形眼镜!”她进开他的衣服。 “穿着!”英明命令。“眼镜我帮你找!” 小罗在车里等了半天,不见前面人群散开,他只好撑了伞,下车走过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当他看见他的老板上身只穿着白衬衫,袖子还卷了起来,半跪半趴在地上,他吓了一大跳。不知道老板掉了什么宝贵的东西,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淋着雨趴在地上,找得脸都要黏上地面了? 小罗想过去帮忙,无奈看热闹的人太热烈了,不肯让出空隙给他过去。他只好站在外围,伸着脖子干着急。 “找到了!”英明高喊,站了起来。 四周的人响应地欢呼拍手。小罗吁一口气,露出笑容,又愣住。他老板献宝似地小心的拈着手指中间的东西,走到一个湿答答,状似十分狼狈的女人面前。她身上反穿着老板的西装! 只要有点皱折,老板马上脱下来不穿的名牌西装,竟穿在一个女人身上。还倒着穿呢!小罗看得呆了。 “谢谢你。”诗若盲目地接过两片滑不溜丢的薄膜。 “不客气。”英明着迷地看着她。她这副凌乱的样子,简直像刚在床上打过滚,他想到,感觉小腹打起结来。 慢着,她在谢他什么?她这个样子怎么去上班呢?一向好脾气的诗若窘迫得恼怒起来。 “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好端端的,你挡在我车门外面做什么?” 她竟然翻脸才真教他感到莫名其妙呢。 “小姐,是你的车门先打到我,我摔倒了,还来不及起来,你又像一团肉弹一样跌在我身上,怎么能怪我呢?” “你不挡在那,我开门的时候就不会打到你啦!” “你的车开那么快,没撞伤人已算你运气好了。” “那不是我的车!” “你坐在上面不是吗?” “我……我……”诗若感到她眼泪快流出来了,她气恼地扯下他的西装上衣扔过去,也不管他是不是接住了,然然她脚一跺,转身就走。 “小姐!”英明喊,她的模样实在太……秀色可餐了。他发觉他受不了其他男人盯着她的色迷迷眼光。 “你不要跟着我!”她半转身,纤指凶巴巴地指着,“你敢跟着我,我就叫警察来!” 其他人的眼睛立刻一齐朝他瞪来,仿佛他真是个大色狼。英明气得要命。 管她的,他保护她干嘛?她又不是他的女人或私有物,她有老公有女儿的。想到这,他更生气。 “老板……”小罗总算挨到了他面前。 英明虎眼一瞪。“老板在家!” “呃,是娄先生。是不是……” “算啦,算啦!”英明挥摆着手,看到另一只手上的西装上衣。“先送我回家换衣服。” 小罗过来接他挽在手臂上的西装。 “干嘛?” “不要送去洗吗?” “不洗。这件不洗。” 他坐进车子,用双手抱住那件丁诗若穿了一下下的衣服,要不是小罗好奇的眼睛在后视镜里偷瞄,他想他准会抱着它闻她的味道。 怪异,他想,皱紧眉头,不晓得着了这女人什么魔! ※※※ 进了洗手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狼狈德行,诗若方恍然大悟为什么那个男人坚持她穿上他的西装。 她还是视线模糊,可是看自己的糗样这样已经够清楚了。 再也忍不住了,她蒙住脸羞窘、懊恼地哭起来。她这辈子从来没这么丢脸过。 怪不得她在电梯里老觉得大家都紧盯着她看。她一出电梯,柜台小姐就发出一声尖叫。进了办公室,她依稀看到许多人影,却四下鸦雀无声。 还是金铃过来帮她的。“丁小姐,你怎么了?” 她还勉强微笑了一下。“章副理来了没有?” “来了,在他办公室。” “麻烦你带我去好吗?我……呃,我的眼镜掉了,看不清楚。” 金铃便牵盲人般将她牵到章人杰办公室。 “老天,丁小姐,你发生什么事了?”他一见到她就猛抽了一口气。 她差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对不起,我又迟到了,是因为……” “没关系,没关系。我想你先到洗手间去……嗯,整理一下吧。我叫金铃陪你去。” “好,谢谢。可不可以借一下你的电话?” “当然。你打电话,我去找金铃。” 她听到他出去,并周到的关上门。摸索着拨了云英的电话号码,她力持锁定地请她为她拿套干净衣服来公司。 “你淋湿啦?我不是看见你带了伞吗?又忘在公车上了,是不是?” “我现在没法说清楚。还有,我梳妆台上有一副新的隐形眼镜也帮我带来好不好?” “好,好,我尽快过来。”云英顿了一下。“诗若,你没事吧?” “没事,我很好。” ※※※ 她一点也不好。云英听她的声音就听得出来。诗若不是个爱哭的女孩。天若塌下来,她会当是粒芝麻掉在她头上,再糟的情况,她顶多皱一下眉头,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二十六岁的诗若,骨子里就跟孩子一样天真。 云英比她才年长两岁,却已历尽沧桑。而在她走投无路,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是诗若的父母和诗若的乐天,将她自泥沼中拉了出来。诗若一家于云英是恩人,也是亲若家人的亲人。 云英走到“英明”船运接待柜台前。 “小姐,麻烦你,我找丁诗若小姐。” 柜台接待的表情让云英觉得自己好像是动物园管理员什么的。她没回答云英,不过很快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分机号码。 “章副理,这边有个人要找那个丁诗若……好。”放下话筒,她对云英说:“你等一下。” 诗若一定出事了,不仅因为柜台接待的反应奇怪,办公室那边迅速走出来的一个男人的神情,也教云英全身立即紧绷起来。 “你好。你是……” “我是丁诗若的姊姊。她在哪?她怎么了?” “呃,她在洗手间。请跟我来。” 云英紧随在他后面。“她怎么了?”她又问。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章人杰不敢告诉她,诗若看起来像被人强暴了似的。 到了女用洗手间门口,云英迳自急急推门进去。里面没人。 “诗若?” 一间厕所门迅即开了,诗若两只眼睛红通通地出来,她衣衫不整的样子让云英倒抽一口气。 “诗若,你发生什么事了?” “我……”诗若扁着嘴。“我好丢脸哦,云英,全世界都看见我的内衣了啦。都是那个大色狼,抓着不让我起来,扣子一定是那时候松开的。其实也不是他抓着我,他拿他的西装给我穿,我压在他身上。他绊了我一跤嘛……” “等一下!”云英听得头昏脑胀。“你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哎,反正好丢脸就是了。你有没有带我的隐形眼镜来?” 云英提起手提袋。“哪,都在这。” 诗若走到厕所里面去换衣服。“小诗呢?” “上幼稚园去啦。”云英对镜以手理理齐耳的短发,“诗若……”怎么问呢?她竟无法启齿。 她一直沉默到诗若换好衣服出来。 “什么事?”诗若一面戴隐形眼镜,一面问。 “你……你说的色狼……” “哦,那个人啊!”诗若笑起来。 眼睛还是肿的呢,她已经雨过天青了,云英翻翻白眼,真拿她没辙。 “他心地其实还满好的。”诗若说。戴好了眼镜,她快乐的眨眨眼睛。“啊,重见光明。” 云英紧张地看着她。“诗若,究竟怎么回事?你可别傻兮兮的。那个人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有啊,我不是告诉你他害我绊了一跤吗?”诗若重新把长发编好。“噫?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一个黑黑高高的男人带我来的。” “黑黑……啊,那一定是章副理。章副理!”诗若拍一下脑袋。“糟糕,不跟你聊了,我要去上班了。谢谢你帮我送衣服,云英。”她跑出去。 云英跟在她后面,两人都在门外顿住。章人杰还在那。 他礼貌地向云英颔首,关心地望向诗若。她看上去又容光焕发,笑容可掬了。他不由纳罕起来。 “丁小姐,你还好吧?”他小心的问。 “我没事啊。”诗若悄悄由眼睫下看他。“我是不是被开除了?” 人杰松一口气,露出微笑。“谁说的?你都还没开始上班呢。不过,你要不要从明天开始?我是说你……你真的没事?” “是啊。”诗若把装着她换下来的脏衣服的袋子递给云英。“这个麻烦你帮我带回去,云英。” “诗若……” “我上班去了。”她挥挥手,跑过走廊。 “去向余主任报到。”人杰大声告诉她。 “知道啦。”诗若扭头,又挥挥手。 人杰的目光移向云英。忽然两个人都局促起来。 “唔,诗若就是这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做事也大而化之。”云英说:“可是她心地很单纯,也很善良。” “我看得出来。”人杰搞不懂他干嘛如此别扭。她是他属下一名职员的姊姊。他却好像在跟她相亲似的,手脚都无处摆。 结果他把一只手伸向她。“我叫章人杰。立早章,地灵人杰的人杰。” 云英只用指尖碰碰他,迅速缩回她的手。“谢谢你这么关心诗若,章先生。” “应该的。” 两人又陷入尴尬的一阵沉默。然后同时开口。 “我要回去了。” “到我办公室坐一下吧?” 两人一齐笑起来。 “再次谢谢你,章先生。” “不用客气。” “嗯,再见。” “我送你。” “哦,不用了。” 他送她到电梯口,目送她消失在合闭的电梯门里。电梯下降了,他的魂也给带走了一部分。 他忘了问她的名字。转身要向办公室时,人杰忽然想起来。 他和英明不同的地方是,他很少容许自己被异性吸引。英明常为动人、迷人的女子吸引,不过他的外表更常吸引住她们,接着是他各方面的优越条件令她们芳心大动。英明风流自风流,倒还有选择性。就人杰所知,英明虽不花心,可是对谁都不真心。 人杰则一直很小心维护他的感情。通常他和外面的女人没有私交,跟办公室的女性绝对保持适当距离。 大家都说感情上,女人是弱者,容易受伤害。其实男人在这方面比女人更脆弱,他们不表现出来而已。 诗若的姊姊之所以吸引他,倒不是她的漂亮。也不是说她不漂亮啦,她的迷人处,在于她身上散发的那股坚毅的气质,同时眼中又满是教人不解的阴影。 她们姊妹俩是如此的不同。诗若活泼、爽朗而坦率,姊姊正好相反,显得谨慎、内敛和沉静。她们的外貌也截然不同,毫无相似之处。 但他和他的同母异父哥哥也一样。长相、个性全然不同。 只有一点他们四人似乎是共同的。兄弟、姊妹间的感情很亲密。 想到这,人杰想起英明最近的异样。他把丁诗若的人事资料放在他桌上,但他提都没提,问都没问起新来的职员。人杰早上来时去找他,要问他几点和丁诗若面谈,因为凡新加入“英明”的人,不论什么职位,英明都要亲自面谈过,资料才入档,新人也才算正式定位。可是当他走近英明的办公桌,发现放丁诗若的资料夹压在其他送给他过目的档案夹下面,英明连动都没动。 这不像英明的作风。他向来不堆积公事,十分贯彻地实践当日事当日毕,因为他每天要处理的事太多了。 从上个星期五,也就是丁诗若来应征的第二天开始,英明仿佛变得神不守舍,失了魂似的,跟他说话,非得重复两、三遍,他才恍然大梦初醒,努力集中他的注意力。 这,越发的不像英明。他的约会名单比厕所的卷筒卫生纸还长,可是英明一向公私分明,而且绝对以工作为第一优先。 “女人比全世界的蚂蚁还要多。”他总如此说:“蚂蚁嗅甜味,女人闻铜臭味,一闻到就蜂拥而来,一不小心就会踩死一堆。” 每当公司临时有事,英明会毫不犹豫的打电话取消他和某个女子的约会。人杰就亲耳听到好几次。 他的理由直截了当,一点也不温柔婉转。“抱歉,我要开会,今晚走不开”,或“临时有个客户来,改天再吃饭吧……什么时候?不知道,我再和你联络好了”,然后就挂断电话,立刻开始谈公事。 英明还没有到“英明”上班前,死都不肯在他父亲的公司工作,宁可在个普通的进出口贸易公司当一名苦哈哈的业务员。他当时有个交往了两、三年的女朋友,后来她甩了他,和一个据说拥有忠孝东路一段到四段整片地皮的有钱小开订了婚。英明受此打击,一气之下才回来认祖归宗,一改他过去打死也不承认他是“英明”老板儿子的死硬脾气。 那女人后来发现他皮小开背着她,至少也送了三个女人同样大小的订婚钻戒,同时知道了英明其实是“灰王子”,把戒指退还给小开,回头找英明,想当他的牵手。英明包下整个餐厅,雇来一组小提琴乐队,只请她一个人吃晚饭。 她吃得心花怒放,正为丢了个金龟,钓回来一只钻石而十分得意,英明和她握握手,谢谢她赏光,叫车送她回家。 也许英明因此一竿子把所有喜欢他或爱上他的女人,全扫进大西洋。但如此未免对某些真对他有情有义的女人太不公平。 话说回来,人杰苦涩地想,他自己何尝不是大同小异? 唉,往事不堪回首。 嗯,说不定老天看他懦弱得可怜。年过三十,既未娶妻成家,又孤零零地一个人,特地派来丁诗若的姊姊,试探他的勇气。 好花堪折直须折,是这么说的吧! 第三章 “最近为什么这么多人迟到早退?”英明皱着眉头,眼睛从那张报表移向站在桌子对面的人事主任。 “报告老板……” “老板在家,恐怕正在打太极拳。怎么还改不了口啊?我头发都给你们叫白了。别报告了,说吧,我听着呢。” “是……是……”余主任一紧张或一着急就开始结巴。 “哎,坐,余主任。喝杯茶吧?” “不……不……谢谢。”余主任拉开椅子坐下,想想,又站起来。 英明用大拇指抚抚额头,无声地叹口气。这个人的一板一眼有时真令他受不了。可是他刻板,但十分可靠。 “老……老……” 英明点着头,挥着手,希望他赶快说完。“好,老以后呢?” “是……打卡机坏了。” 英明眨一下眼睛。“坏了。没找人修吗?” “修……修了几次。” “修不好就买台新的呀。” “申请单老……你还没签下来。会计部……都……” “不付钱?真死脑筋,事有优先缓急嘛。申请单在哪?我怎么没看见?” “在……那。”余主任指指英明桌上一角,堆成小山高的一叠档案夹中的黄色档案。 “哦。”英明将它抽出来,打开,在右下角潇洒地签名,合上,将档案夹递过去。 余主任双手接住。“还……还有……” “要两台打卡机?” “不……还有……”他指指一份蓝色档案夹。 蓝色是建立人事资料专用。“又有新人啦?我怎么不知道?”英明其真是对自己咕哝。“几个?”他问,边翻开档期夹。 “女……女性一名。” 女性不过是个说法,偏偏他脑子里立刻跳进丁诗若老是慌慌张张的影子。最近她的影像对他来说,已经不可思议的成为女性的代表。他走到哪都想着她,期盼和她再度“不期而遇”。他甚至每次要出去时,刻意在大楼门外他两次遇见她的地方延长逗留时间,可是她好像平空从地球上消失了。 “老……娄先生?” 英明恍惚他跌回现实。“嗯?” “这个新来的,你还没和她谈过。” 英明意兴阑珊得资料都懒得看。“我恐怕没时间。你告诉我好了,她应征什么?” “行政助理。” “正式上班了?” “两个星期。” “一路通关吗?那她工作能力应该很不错了。” 余主任皱皱眉。“她……这个……” 英明扬起眉梢。“怎么?你对她不满意?当初怎会决定用她?” “我们都觉得……我和韩经理、业务部的洪经理,都觉得她不合格。” 英明?地合上档案夹。“你们都认为不合格的人,上了两个星期的班了。做何解释?” 余主任脸涨得通红。“是……是章副理用……用她的。” 人杰?英明沉默了半晌。他一向听任他的属下处理他们职责内的大小事宜,应征人员他必定亲自做最后面谈,不是他不信任他们,而是对应征者的考验。应征者通常面对老板时,最容易想尽办法伪饰,大多数人不知道,他们越伪饰,越会暴露弱点。 英明相信他属下的各部门主管打绝对的判断能力,但他们经常只就工作需要的表面去做判定,对公司呢,这是相当实际且合乎需求的,不过英明喜欢采取人性化的处理。 这一点人杰和他不谋而合。因此他在其他人的反对下作此决定,必有他的道理。 “你们认为她如何的不合格法?”他还是要问一下。 “她面试时答非所问,笔试成绩是零。” “啊?”英明再次翻开档案,直接略过前两页,看最下面的笔试答卷。果然一片空白。他盖回档案。“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忙吧,经过章副理办公室,替我请他过来一下。” 余主任带着难得出现的笑容出去了。 英明把那份蓝色档案夹放到一边,开始查阅堆得有些倾斜的小山。他看得快,签名也快。人杰进来时,他已解决了将近一半。 “啊,你终于开工啦?”人杰揶揄道:“我还以为下周开始所有的船都要暂时停开,等你恢复意识呢。” “职业倦怠症。”英明咧咧嘴。“我一天签的名比刘德华和郭富城加起来还要多。” “嗯。”人杰坐下,叠起腿。“你痛恨你的名字确是有原因的。” “你用力调侃吧,哪天我离家出走,就该你来练字了。” “吓死人了。你走的时候带小弟一道上路吧。” “嘿嘿,我还要靠你为我打保卫战呢。你练这一身肌肉,难道是用来给人观摩的?” 提起他一身结实的肌肉,一段萧瑟的往事如微影拂过。人杰淡淡一笑。“老板召见属下有何见教?” “你这块铁板烧用了个笔试零蛋的人,是怎么回事?” 英明口气轻描淡写,神情是认真的。人杰却是吃了一惊。 “都两个星期了,你还没见过她?” “你知道我的时间表的。这几天天天和那位港胞喝早茶、午茶,喝得我每天醉醺醺。” “还没搞定?” “搞定啦!这个笔试零蛋有何过人之处?” “她很单纯、坦白。” 英明等着,未闻其他下文。“就这样?” ““英明”从上到下找得出几个单纯、坦白的?” 英明龇龇牙。“这一刀可真是横扫千军哪。” “大家道行都高深得不见骨了。” “真狠,剥了皮还要露骨啊。手下留情吧。” “所以才用这个人,给办公室洒点清香剂。” 英明沉思着。“显然她对和船运有关的完全一无所知,她能做什么?” “行政助理,正是她现在做的事。从协助处理所有来往进出文件中,她很快就会摸到窍门。等她有了概念,把她调出来,加以训练,会是个带动新气象的好手。” 英明挑挑眉。“你倒对她充满信心。” 他三度打开档案夹,看也没看便签了字。这是表示他对人杰的信任和支持。既然其他主管不赞成,独独人杰决定用这个人,而且她已上班两个星期,英明若还要见她面谈,等于对人杰的判断质疑。 他把档案夹交给人杰。“你让金铃送去人事室好了。” “谢了。”人杰站起来。“没其他事了?” “你有事?” 人杰朝他笑。“只是怀疑你是不是恋爱了。” 不等英明答话,他离开了办公室。 这可以提醒他该醒醒脑了,人杰想。他回自己办公室,拨内线请金铃过来。平常他很少麻烦这个小女孩,她已经有做不完的琐事了,不过他明白英明的用意,若他自己把这份档案拿去给余主任,会招来耀武扬威的嫌疑。 “英明”船运内没有人知道他和英明真正的关系,他们也只在私下单独相处才会像刚才那样,互相开玩笑嘲弄对方。当着别人,人杰也叫英明“娄先生”,偶尔和其他人一样,“不小心”地叫他声“老板”。但大家都背后嘀咕“老板”对章副理言听计从,猜测人杰必定有一套拍马功夫。其实在公事上,英明始终一视同仁。要说有偏袒,他特别关注的是年龄最小、最没有地位的金铃。 金铃很快就来了。“章副理,你找我?” 人杰惊讶地抬头。“我不是说你空了再来吗?不急的。” 金铃扭着双手。“我很空啊。丁小姐来了以后,我都没什么事可做,每天只是泡泡茶、泡泡咖啡。章副理,我是不是做得不好啊?” 人杰更惊讶不可置信了。他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一手放在她肩上。“怎么会呢?你很勤奋,又细心,大家有目共睹的啊。” 金铃的头垂得低低的。“那为什么叫丁小姐来做我的事呢?” 人杰明白了。“大概他们看丁小姐刚刚来,什么都不会,让她多接触些工作,对公司多些了解。你也可以帮她、教她呀。” 金铃摇摇头,抬起红红的眼睛。“我看她忙得不可开交,好多文件和东西都送错地方、放错位置,我去帮她,他们就骂我。” 他心里那把怒火现在跳进了眼中。他仍然温和地对金铃微笑着。“送错地方?丁小姐要送什么东西去什么地方?” “她要去银行,去海关,还有财税局啊。光是跑LC她就跑得乱七八糟了。” 人杰气得胸口鼓胀。“我明白了。丁小姐呢?” “出去了,去银行拿LC,我看她一趟是跑不完的,因为她常常回来的时候发现拿错了,又要回去换。” “嗯,原来如此。”难怪他偶尔走出去,很少看得见她。 “她连影印都印得一塌胡涂哪,手忙脚乱的。” “影印也是她做?” “对啊。有时候我看她累得好可怜,想泡咖啡给她喝,她都没有时间。我看见她常常没有吃饭哦。” 人杰快气炸了。他拍拍金铃的肩。“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金铃。对了,麻烦你把这份档案拿去给余主任。” “哦,好,谢谢章副理。”金铃欢喜得不得了。 “丁小姐回来,你请她来我这里。” ※※※ 诗若抱着一叠厚厚的牛皮纸袋跑进大楼。她设法把右手抬起来看表。快十二点了奇#書*網收集整理,糟了,这里面有些东西十一点以前要送去给客户的,可是在海关排队就耗去了将近一个小时,银行里又等了半个多钟头,加上塞车,实在不能怪她。 但当然要怪她。他们不怪她才怪。谁教她要坐计程车跑来跑去?谁教她没有机车,而且她根本不会骑机车。她从来没骑过机车。在台北街上骑机车?光想她都要冒冷汗。 电梯门一开,她立刻冲进去,撞上了一堵墙,手上的牛皮纸袋全掉了下来。她慌急地蹲下去捡。电梯门内怎会多了一道墙呢?她早上出去时还没有啊。 有个人也蹲着帮她捡。 “谢谢你。”她感激地说,抬起脸。 “是你!”英明惊喜地喊。 她茫然看着面前英俊得令人发呆的脸。“你认识我?” 英明愉快地笑。“你今天隐形眼镜没掉吧?” “是你呀!”她也惊喜地喊,接着板起脸。“你这人有毛病是不是?干嘛老挡我的路啊?” 英明把最后一包纸袋放进她怀里,手擦过她的胸前。天哪,他还记得抱着她的软玉温香滋味。他简直像从来没抱过女人似的,渴望再抱她一次。 “小姐,这是电梯,是公共通道呀。”他逗她,喜欢看她嗔怒却一点火气也没有的俏模样。 “你不该站在门口啊!” “站在门口的是你呢,我刚才在里面,你忘了?” “你还是不该站在……别人的入口嘛!” “门开了,我要出去,不站在这要站在哪?” “可是我要进去,而且我赶时间呀!” “我好像还没有见你不赶过。你到底急急忙忙赶些什么?” “赶……哎呀,我来不及了!快让开,我来不及了!” 她似乎真的很着急,英明满心的不情愿,还是只好站开,让她进去。 “哎,诗若,你……”电梯门关上了。 英明往后退,注视灯号上升到七楼,停住。她去七楼办事,还是她在七楼上班?他看一下表,他的午餐约会也快来不及了。回来再说吧。不行,万一她仅是偶尔来此,他下次几时才能再见到她?英明转身按另一个电梯的上楼钮。 ※※※ 诗若!他刚才是不是叫了她的名字?诗若用力摇头。她不认识他,他不可能知道她的名字。 啊,他长得可真好看。她上次眼镜掉了没看清楚,想不到他这么帅,好像“睡美人”卡通里那个画得栩栩如生的王子呢。只不过他是真的。 丁诗若,你真是花痴!他帅干你何事?忆起上回的窘事,她不禁呻吟。 电梯门开了,有个人走进来,这回诗若小心地避开他,才走出去。 咦?不对呀!这是什么地方?诗若回头看电梯上的号志灯,它现在才到九楼。老天爷,上帝,她走错楼层了。 诗若赶紧去按另一边正从一楼上来的电梯。 都是那个男人,要不是他,她也不会这么晕头转向。 电梯到了,她这回没往前冲,先把脚踏出去,结果踩上了电梯里面伸出来的一只脚,她一个重心不稳,往后颠了一下,跌在地上,牛皮纸袋又掉了一地。 “小心!” 听到这个她不久前才听过的声音,诗若猛扬起头。又是他! “又是你!”她不理他伸给她的手,自己站起来,手叉着腰瞪他。“你是专门来挡我的路的是不是?” 英明入迷地看着她跌倒时卷上去的可爱窄裙下露出的修长美腿。他很高兴他上来找她,慢一步她就真的走掉了。 “我是……” “你以为你是门神哪?”诗若对他吼。她这辈子还没对人吼叫过。接着她逮到他盯着她的眼光,循线找去,找到他的目标竟是她的腿。她红着脸赶紧把裙子往下拉。“看什么看?讨厌!” “你的腿很漂亮。”英明遗憾地怅然道。 诗若心里喜孜孜地。“要你管!”她白他一眼,弯身捡东西。 他也弯下身时,她吼,“不要你帮忙啦!” 英明乐得站在一旁欣赏她浑圆的臀部,和其下的迷人曲线,思忖她是否知道她看来有多赏心悦目。 “咦?你把人家东西撞掉了,真的不帮忙捡啊?”诗若扭头,对他杏眼圆瞪。 “是你不要我帮忙的啊。”他无辜地说,不过还是帮她捡完剩下的。“你抱着这么一大包来来去去,不嫌麻烦吗?” “要你管!” 有扇电梯门开了,诗若先过去用身体抵住门,对他警告道:“你不许再跟来啊!” “我只是想……” “你要是害我被开除,叫你养我一辈子!” 她的威胁对他有如天上圣乐。“快告诉我你在哪上班。” 诗若对他做鬼脸,往后退进电梯。门立刻滑合上。 “诗若,那是上楼的!”他喊,但她已经上去了。 没关系,英明按按下楼键,她总要再下来的。 他等着,电梯下来了,门打开,里面挤满了人,没有一个是她。他扭头看另一边电梯,它正迅速跳过七楼下去。 该死!被她跑掉了! ※※※ “除了送件、收件,做收发、影印、发报,你还做了些什么?”人杰的脸拉得好长,两眼冒火。 “就这些啦。”她小心地看着他。“我知道我常出错,弄得大家鸡飞狗跳,可是我很用心在学的。” 人杰没法对她说他们鸡飞狗跳是他们活该。既知她一个人把内外杂务全包了,人杰便去找跑外务的小弟,看他做些什么。不料发现小弟在诗若上班的次日就辞职了,人事室未再招募另一个外务,整个行政部门摆明了联合起来欺负她这个新人。 “我没怪你,丁小姐,我觉得你的工作量太大了。” 诗若释然而笑。“还好啦,我爸妈常说我是慢八拍。像这样工作,对我倒是很好的训练。” 人杰心中已另有打算,脸色便缓和下来。“你现在弄懂那些术语没有?” “哈,倒背如流哪,昨天晚上念给云英听,她都惊叹得目瞪口呆呢。” 她纯真的表情使他也笑了起来。“云英?” “你们见过呀,她上次替我送衣服来的。” 原来她叫云英。云英,云英,人杰默念着。“她结婚没有?” “没有,不过她……”诗若差点说出她有个女儿,这次她少根筋的脑子突然灵光起来。小诗是云英的命根子,也是她心中一个永远的伤痛。“她,嗯,很忙的。” “她在哪工作?” “云英自己开补习班,我来这之前就在她的补习班教书。” “哦?似乎很有趣。这家补习班在哪?叫什么名字?”他装成随意间问的口气。 “就叫“云英”啊,在信义路三段,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她的胃忽然咕噜噜叫了几声,诗若难为情地脸颊嫣红。 “走,丁小姐,我请你吃午饭。” “哦,不……” “我也还没吃,一块有伴。走吧,不用跟我客气了。” “那,好吧。他们都叫我丁诗若,你也叫我名字吧,我不大习惯人家叫我丁小姐。” 人杰微笑。倒是和英明挺相投,他想。 “吃饭去吧,诗若。” “找金铃一起去好不好?她也还没吃。”她说,然后赶快补充。“金铃的份我请。” 人杰打心底地喜欢她。“不要紧,改天你们俩一起回请我好了。” “太好了。一言为定。” 他们刚坐电梯下去,英明从另一个电梯出来,懊恼地回他的办公室。 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他居然记错了和人约好吃午餐的餐厅。而他没有记事簿,他向来把什么事都记在他脑子里,钜细靡遗,从未出差错。问题是他今天唯一记得的是丁诗若初认出他那一刹那的惊喜表情,及,老天,她性感的腿。 ※※※ 云英正和一名家长谈小孩子上课的情形,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补习班门外徘徊。她转过脸,认出那个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来的人。 “对不起。”她向家长道声歉,走到门边。“章副理。”他在她转过去看到他时,立刻旋身走开。 人杰躲不及了,硬着头皮走过来。“你好。” 他窘迫的样子教云英心中掠过一抹温柔。“你怎么会在这?住附近吗?” “哎……不,不是。”人杰靦?地笑笑。“是诗若告诉我她以前在这教书,我正好路过,就顺道看看。” 云英不知那股子失望从何而来,“诗若没来?,她去你们那上班后,每天回家都累得瘫在沙发上。我想她现在多半正在休息。” 诗若知道她多么注重工作以外的隐私,一定为了保让她和小诗,没有告诉章人杰她们住哪,他才会到这来找诗若。 而她竟奇怪地不想他私下和诗若见面。云英甩开这个莫名所以的自私想法。 “要不要我打电话回去,告诉诗若你在这,叫她过来?” 人杰摇头又摆手。“不,不,不用。我真的就只是顺道来看看。” “那就请进来吧。小朋友们都上完最后一堂课走了,你有兴趣的话,我带你参观我们的教室。” “方便吗?”他精神为之一振。 “方便啊。”她停下来,和牵着个六、七岁小男孩的家长挥手说再见。 “云英阿姨,再见。”小男孩说。 “再见,小强。”云英叮咛,“下次记得带图画来哟。” 人杰着迷地注视她亲切、温暖的笑容。她的声音同样温暖。她全身都散发着女性柔美的光辉,而那种美和外表无关,但它使她整个人看上去更吸引人,因为它揉和着坚毅的力量。 看到他盯着她的眼光,云英感到脸颊有些发热,他并不是第一个这么盯着她看的男人,但他身上和眼中有些奇特的特质,悄悄敲动了她正如死水五年的心湖。 “怎么?我脸上多长了鼻子吗?”她开着玩笑掩饰她的羞赧。 “哦,不是。”轮到他脸红了。“我是在想,你和诗若很不一样。” 她的心沉了沉。她保持着和善的笑容。“是啊,没有人会和诗若一样。这边请。” 云英领他上楼参观,但他一个劲地谈诗若。 “诗若是很特别。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只想,这女孩好漂亮。她的眼睛很亮。” “嗯,诗若的眼睛是很漂亮。” “后来跟她说话,她给我的第二印象是,她很能说,你知道,滔滔不绝的。” “对,诗若一说起一件发生的事,要不就是颠三倒四,教人越听越迷糊,要不就口若悬河,非把事情始末细节说个一清二楚。” “是吗?我倒觉得她表达的方式很特殊,而且明明白白。” 当然了,情人眼里出西施嘛。云英接着暗暗纳闷,这股子酸意是怎么回事? “诗若告诉我,她笔试一题也答不出来。”这是她想不通诗若竟得到“英明”的工作的地方。 人杰咧齿而笑。“那张白卷只表示她不懂船运业务,并非她没有能力。” 云英点点头。“昨天晚上她念了一大串缩写术语给我听,让我大吃一惊。” “嗯,她学得相当快。” “不过诗若在学校成绩就很优异,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是她常常迷迷糊糊的。” “我倒觉得这正是她天真可爱的地方。她不笨,可是她不会像有些人,精明厉害得令人退避三舍。” 他这是指桑骂槐吗?云英知道常有人背后批评她太精明,有人甚至说她是个厉害角色。 “太能干、强悍的女人,或许形象上是个女强人,可是就没有诗若的纯真那么讨人喜欢。” 云英觉得她的胃打结,背也僵挺得发痛。是的,她是有个“女强人”的外号,可是她并非外人眼中那么强悍。她也有感到孤独、脆弱的时候。 她的忽然沉默,及接下来敷衍似的淡笑,和先前叫他进来,提议带他参观的热诚判若两人。 最后回到楼下时,她淡漠地说:“我要在关门前和会计谈些事,你若还想到处看看,请自便。恕我不能再奉陪了。” “你忙,你忙,我也该回去了。”他连忙说。 “那么,不送了,章副理。” 他茫然注视她消失在一扇淡黄色的门内,纳闷着他到底说错了什么。 ※※※ “我们今天有个新外务会来,你把所有你过去两个星期做的工作交回给金铃,新外务来时,金铃会告诉他该做些什么。” 一早来上班,诗若便被叫进章副理办公室。听到这番交代,她整个人都傻住了。 “听清楚了吗?”见她怔怔没答腔,人杰问。 “听……清楚了。把我的工作交回给金铃。”她木木地重复。 “对。你去吧,移交完再回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诗若点点头,离开他的办公室。 她被开除了。她虽然犯过些错,那是她还不大熟悉嘛。她自己都觉得正逐渐上轨道了呢。 等等,把工作交回给金铃?她做的是金铃本来在做的事? 诗若赶紧走向茶水间。金铃正在泡咖啡。 “早,丁小姐。”金铃笑容可掬。 “金铃,”诗若将她转向她。“我来以后抢了你的工作是吗?” 金铃咬了咬下唇。“也不是你抢的啦,我知道是他们叫你做的,我看见啦。” “你去告诉章副理了?” 金铃退后一步,连连摇手。“没有,没有,我没有去告状,是章副理问我的。” “我没说你告状啊。”诗若柔声说,不懂她何以怕成这样。“我觉得好抱歉,金铃,我一点也不知道。哪,我今天就把所有的工作还给你。” 金铃眨眨眼睛。“还给我?那你做什么?” 诗若故做轻松地抬抬肩。“回家啊,章副理刚刚开除我了,他叫我来和你办移交。” “开除?”金铃这回瞪大了惶恐的眼睛。“丁小姐,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我不是……我不知道……章副理怎么可以开除你呢?” “哦,没有关系的,金铃。反正我老是弄得一团糟。” “可是……” “不要紧,金铃。你没有怪我抢你的工作吧?我真的毫不知情。” “丁小姐,你不要这样说。”金铃眼眶红红的,快要哭出来了。 诗若也是,她觉得她才是该哭的人,被开除的是她呀。 依然,她扮着笑脸,把昨天的未尽事宜“移交”给金铃。她感觉到那些幸灾乐祸的旁观眼睛。他们为什么仇视她?她不懂。 移交完毕,诗若因为太难过,也十分难堪,忘了人杰交代她再回去见他,她含着两泡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离开办公室,到了走廊,她开始跑起来。 电梯门在她跑来时正好打开,她一头冲进去,又撞上了一个人,不过这次一双手迅速有力地扶住她的肩膀,她才没有跌倒。 她还没看见他的脸,不过一股麝香味冲进鼻腔,提醒了她。 “怎么又是你嘛!我看你真是门神来投胎的!”她对他吼。 看到她眼中的泪水,英明吃一惊。“你怎么了?” “不要挡路啦!走开!”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一推把他推到另一边,跑进电梯,很快把门关上。 “诗若!”英明又喊得太迟了。 她到他公司来做什么?谁欺负她了?英明大踏步到接待柜台前面,问看着刚才那一幕,看得张口结舌的柜台接待。 “刚才那位小姐来这做什么?” 柜台接待用力摇头。 英明快步走进办公室,金铃正在入口附近一张桌上整理当天待送的文件。 “老板早。” 全世界只有金铃这么叫他不会生气。 “早,金铃。刚才跑出去的那位小姐是来我们公司吗?” “我不知道。”金铃低下头,不敢说话。 英明望向其他人。大家都在埋首工作,整间办公室都是忙碌的声音。 不对,他折返出来,按电梯下楼。 ※※※ 诗若叫了计程车,才发现她把皮包留在楼上忘了带出来。她用手背擦擦颊上的泪痕,叹口气,跑回去。 电梯门打开,这回是英明太焦急,踩上了她的脚背。 “哎哟!”诗若痛得大叫,用没被踩到的脚单脚跳着。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你!”英明伸手扶她。 诗若龇牙咧嘴地站平,挥开他的手。“我看该配副眼镜的是你!慢着,你干嘛老跟着我?” “我没有……” “还说没有……阴魂不散!” “我是看你……” “你看够了没呀?” 英明从来没被人在公共场所大吼大叫,而且接连的打断他未说完的话。 他仿佛很有趣的表情令诗若火上加火。 “保全先生!保全先生!”她扬开嗓门大叫。 一名保全人员从警卫室急忙跑出来。就是上次帮她的那位。 “小姐,你又怎么了?” “抓住他!”她指着英明大声说:“他是色狼,他在跟我!” 保全人员立即趋向前,一把扭住英明的胳臂。另一名年纪较大的保全员也听到骚动,出来看究竟。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年纪较大的保全员问。 “他是色狼!快把他抓起来送去警察局!”诗若喊完飞快跑进电梯,用力按关门钮。 老保全员一眼看见被年轻保全员扭住的英明,脸色立变。 “快放手,你这是做什么?”他喝斥年轻保全员。 “他是色狼。” “他是这楝大楼的老板。还不放手!”老保全员向英明九十度大鞠躬。“真对不起,娄先生,他才来不到一个月,还没见过您。” “没事,没事。”英明挥挥手,朝愣在一边的年轻保全员肩上拍一拍。“你的手劲很有力,小兄弟。” “我……我……”年轻保全员面红耳赤地说不出话来。 “别担心,没事,是场误会。” 但这么一耽误,他转头看时,电梯又下来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几楼。她可真有意思,来如风,去也如风,更有趣的是她来去都无影。 从电梯里出来的是两个他不认识的人。他恐怕也没机会真正的去认识她了。虽然到目前为止他对她的所知已够令他沮丧了。 英明上楼,回自己办公室。他必须承认,这些日子和她撞来撞去,脚趾头给她踩得淤青还没有消掉,脑子可真得需要清醒过来,有许多公事不能再漫不经心的不好好处理了。 第四章 “丁小姐,章副理在找你。” 看到她回来,金铃松了一大口气。 “哦。”诗若想起来,人杰只说过还有话跟她说。“谢谢你,金铃。” 他还要说什么呢?难道是想安慰她? 诗若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进他办公室。“章副理,我移交好了,我要回家了。” 人杰一脸迷惑。“回家?还没下班呀。” “可是我移交完啦。” “好,你坐下,诗若。” 她不解地在他对面坐下,两手按在膝上。 人杰微笑。“诗若,你对业务有没有兴趣?” 她摇摇头。“我没做过。” “所以没兴趣?” “不是,我没做过。” “嗯,想不想试试?” “啊?”她嘴巴张成O型。 “调你到业务部好不好?” “好啊。”她并不知道她回答了。她脑子里一团浆糊。 人杰脸上的笑容扩大。“好,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胜任愉快的。人事异动通知我已经发下去了,你去找洪经理,他会把该给你的东西拿给你。” “洪经理?” “业务部经理。你面试的时候见过,给你笔试那位。” 诗若连眨几下眼睛。“我还要笔试?做什么?” “我想洪经理是会要你再填一次试卷,不过现在应该难不倒你了,你都能倒背如流了,不是吗?” “是。可是为什么又要笔试呢?我不是被开除了吗?” 人杰大笑。“你姊姊说的没错,你偶尔是有点迷糊。” “我姊姊?”诗若想了一下。“哦,你说云英啊。” 他点点头。“我昨天,嗯,顺道经过去了她的补习班。” “真的?”诗若露出她的无邪笑容。之前的一切难过和沮丧忘得一干二净。“你要补英文吗?可是她那只有儿童班呀。” “不,就只是经过而已。她带我参观了教室,很不错的地方。”其实他从头到尾眼里只有云英,紧张得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些什么。 诗若张大眼睛。“真的?她带你参观教室?真奇怪,云英从来不让人参观的呀!” 人杰双眸闪亮。“哦,我去的时候学生都下课了,教室里没人。” “嗯!”诗若猛摇晃头。“没人她更不让人上楼,她说她的教室是属于孩子们的园地,不是动物园。只有学生上课时,她会同意让家长在教室外面看两分钟。” “在外面看两分钟?” “以免他们待太久,或者进去教室,会影响小孩子的上课情绪啊。” “但父母陪孩子同堂,不是可以增加和鼓励孩子的学习欲吗?” “幼儿班家长可以坐在教室后面。儿童班不行,比较大的孩子有父母在,他们比较不肯听老师的话。” “嗯,有恃无恐?” “对。”诗若微笑。“章副理,你有小孩吗?” “咳,”他清清喉咙。“我还没结婚。” “那没关系,等你有了小孩,再送去云英那边好了。她那里的师资都是一流的哟。云英在挑选老师这方面很挑剔,也很严格。我刚去的时候,她训练了我一个月,又叫我观摩、当现任老师的助理一个学期,才让我正式开始。” “我看得出来云英是个要求很高的人。”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热切地前倾。“再告诉我一些她的事。” “啊?什么事?” “嗯,她是不是眼光太高,所以没有结婚?她要求的对象要具备哪些条件?”他顿住。“呃……或者她有男朋友,但工作太忙,没时间结婚?” 诗若无法回答了。她不能谈论云英的私事。云英不是眼光高,她根本不看男人,男人倒常盯着她不放,她一概视而不见。而她有她的痛苦,只有云英自己、诗若和她爸妈知道。 等了半天,诗若仅是静静沉思,人杰不禁垂下了双肩。 “她有男朋友了?” 诗若摇头。“没有,她不交男朋友的,她只知道工作。”和她的宝贝小诗。 人杰吐出一口气,想到另一件事,又憋住吐了一半的气。“有人追她吗?” “有。”她拉长尾音。“一箩筐。” 人杰的肩膀又掉下来。 “可是云英正眼都不看他们一眼。” “为什么?他们条件不够好?” 诗若滚滚眼珠。“她看都不看人家,哪里管他们条件好不好!” 人杰再度抖擞起双肩。“你说她从来不让人参观她的教室?” “对啊。她对你很特别哦,尤其她还自己带你上去。我从来没看过有任何男人可以走到靠近她超过五步的距离。” 人杰顿时感到眼前充满光明和希望。 “云英喜欢花吗?” 诗若摇头。“她尤其讨厌送她花的男人。” 这倒少见。还有什么可以讨女人欢心的?“巧克力呢?她喜欢巧克力吗?” 诗若做出恐怖的表情。“她恨死巧克力了,甚至不让小……”她及时打住,差点说出小诗的名字。“呃,她不让小孩子吃巧克力,说是对牙齿不好。” “有道理,她说的对。” 她工作时间显然相当长,也相当晚,请她吃浪漫的烛光晚餐恐怕也很难。他得请教一下英明。不过据他了解,英明不送女人东西或礼物的。 特别是戒指。那表示英明准备光棍打到底,光吃甜点他都要撑死了,要正餐做什么?这是英明说的,而它一点也不是大话。 人杰以前也准备抱独身主义的,理由和英明相反。女人,他怕怕。现在不同了。自见到云英的刹那,他就决定打破他的陋规──以前是绝不改变的原则。也不知怎地,她激起了他沉淀已久的化学感应。 “章副理?” 诗若连叫了三声,他才听见。 “哦?对不起,我在想……一些事。什么事?” “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你不必今天就开始,先跟着老人跑几天,习惯、熟悉了,再独力作业。” 诗若一脸的不懂。“跟老人跑?跑去哪?” 人杰奇怪地看她。“去客户那呀!”然后他忽而明白她还在迷糊。“诗若,我说的老人,指业务部已经有经验的业务代表,让他们带你几天,懂了吗?” “懂。”她点头,又摇头。“不懂。他们带我做什么?” 人杰站出座位,走到她面前。“我刚才告诉你了,调你去业务部。你升职了,诗若。” 她眨眨眼,继而恍然大悟,露出欣喜的笑容。“我没有被开除呀?” “没人说过要开除你呀。”他笑着拍拍她。“好好干……” “公司不会亏待我的。”她接下去,笑嘻嘻地。 “你怎么知道?” “咳,一天到晚听他们说着玩呀。”她反过去拍拍他的肩,学那些人恶作剧的口气,“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人杰仰头朗笑。“好,我知道你是个可造之材。去吧,找洪经理拿你的业务资料。他要你填试卷的话,记住,你若懂两种或三种以上外国语言,都写出来。” “全部?”她小心地问。 “你会几种?”人杰也小心地反问。 诗若掰着指头数了一下。“只有六种,够不够?” 人杰瞪大双眼。““只有”六种?包不包括中、英文?” “那就有八种了。够吗?” 换了别人,人杰会认为她在卖弄,但他知道诗若不是。想到洪经理和其他人看到她的答卷时会有的脸色,他又是一阵大笑。 “够了,足够了。好好写,这可是攸关你我的颜面哟。” “安啦。不会让你漏气的。”她举起一只手,掌心朝外对他挥来。 人杰很自然地伸手和她的手掌在空中拍应。“加油!” 她圈起手指,做个OK手势,出去了。 诗若刚走,英明就从走廊另一边走过来,站在人杰办公室门口,狐疑地瞅着他。 “你中了头彩了还是怎么的?笑声震耳欲聋,我房间的天花板都掉了一块。” “真高兴你依然健在。”人杰正回到桌子后面。 “哼,看得出你是很高兴。简直快乐得不得了。” 人杰目光看向他。“你倒是脸色如土。怎么啦?” “我的脚痛,站在这很累,到我那去聊聊好不好?”没等人杰回答,英明已经走了。 ※※※ 他们同时一个桌前,一个桌后地坐下。 “这份合约你看过了吗?”英明把它递过杂乱的桌面。 人杰接过来,眼睛瞟着英明的桌子。“井井有条、井然有序的娄英明发生什么事了?” 英明臭着脸,手指着人杰手上的文件。“看合约。” 人杰瞥一眼合约内容,皱起眉。“没看过。”他看一下经办人签名。“怎么会到你这来了?” “因为我这比较井井有条、井然有序呀。”英明吼。 英明从来不吼的,虽然声音不大。 “我会去查。”人杰说。 英明点一下头,又递过来一份蓝色档案。“这个人你见过,谈过了?” 人杰打开,又合上,叹一口气。“我见过,也谈过。忘了签字,对不起。” “哼。”英明往椅背靠,咧着嘴。“大家一起得健忘症啦?” “没有其他人签字,因为没有经过他们。我直接叫人把备存应征资料调出来,通知他来上班。我们急需一名外务小弟。” “干嘛这么急?” “一个应该是行政助理的人,被他们当杂役用了,浪费人力和金钱。” “嗯?”英明扬眉,要求进一步说明。 “他们连同金铃和外务的工作一起叫她一个人做,金铃闲在那专门为他们泡茶、泡咖啡,中午出去给他们买便当。” “哦,那个行政助理。”英明想起来了,并故意不理会人杰嘲谑的笑容。“她做得怎么样了?” “我今天把她调到业务部了。” 英明这次眉毛扬得更高。 不过人杰先说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空。你今天有时间跟她面谈吗?” “我连人事异动通知都还没看见呢。”英明又吼。“办公室里到底怎么回事?各人玩各人的啊?” “玩得相当久啰,她来了才让他们露出真面目的。” “谁呀?哪个她?” “丁诗若。” 丁诗若三个字铿锵地敲上英明脑内,他倏地坐直。“丁诗若?” “就是新的行政助理啊,你不是看过她的资料了?” “我没……”他根本没看。“记得这么多。” 英明懊恼地在脑子里映出诗若数度匆匆忙忙的样子,及她抱了一大叠公文袋那天。 “她跑外务,你说?” “跑了两个星期。” “该死!”英明是咒骂自己。 弄了半天,她就在他的公司上班。要不是他一看到她七魂就少了四魂半,他帮她捡公文袋时,就该看见上面他自己公司的名字。 他早可以在那天之前就看到她的人事资料。想想看,她的个人资料曾经就在他眼前。她每天都和他在同一个门进进出出,不知互相阴错阳差错过多少回。终于碰上的几次,他又尽顾着追她,不料她就近在咫尺。 “她人呢?”英明问。 “正在笔试吧。”人杰说。 “都上班两个星期了还笔什么试?”英明气得要命。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人杰用脚把椅子往后蹬,伸长手臂,开门。业务部洪经理脸色败坏地站在那。 “进来。”英明勾勾手指。 洪经理没动。“我……找章副理。” “什么事?”人杰站起来。 “丁小姐笔试完了,你要不要过目?”洪经理捧上一个淡绿色公文夹。 人杰未打开看,笑容先露出来。“如何?她这次答得还好吗?”他原是象征性的看看,因为已和诗若先谈过。结果看得他眼睛发直。 “她只花了十五分钟就写完了。”洪经理的口吻甚是沮丧。 英明来回看他们的不同表情。“拿来我看看。” 他的表情没露出他心里的惊诧。其实说惊诧还太轻描淡写了。他用眼珠子数了一下。她用九种不同语文作答,字体娟秀整齐,一目了然,但,他也只看懂了四种。中、法、英、德。答案完全正确。 英明不动声色地把公文夹放在桌上。“请丁小姐进来。”他对洪经理说。 洪经理走后,他看向人杰。“我要开工啦,你去把合约上少掉的两百万找回来吧。” 人杰转身,又转回来。“她有点像个孩子,你别太严厉了。” 和应征人员面谈,英明的百般刁难是出了名的。但只要幸留下来的,日后都会感激他的声东击西问讯方式。不过也得懂得茅塞顿开才行。 英明瞪他。“你是她的护花使者还是保镖?” “我想的是另一种身分。”人杰挤挤眼;带上门走了。 另一种身分?他是什么意思? 门又开了,人杰探进头来,“拜托,你要是把她吓跑了,我的姻缘就完了。”门一关,他又走了。 英明只能坐在那瞪眼。姻缘?他的姻缘和诗若有何关系? “我把她吓跑?”他咕哝。“她不再叫警卫来抓我就好了。” 听到小心翼翼的敲门声,英明立刻低俯下头,假装专心看桌上的某件文件。 “进来。”他发出威严的声音。 诗若慢慢推开门。“老板,他们说……洪经理说,你要见我?” 这个是那个对他张牙舞爪的丁诗若吗?她的声音多么柔和甜美啊。 可恶,一定是外面那些家伙“交代”她要叫老板的。绝不是人杰。他要他善待他的“姻缘”,不是吗? “嗯,坐。”英明没抬头,举手指指他对面的椅子。 诗若坐下了,双手叠在一起放在腿上。 “我看了你的试卷,丁小姐。你的语文才华令我印象深刻。” “哦,”他的声音好熟啊。“那没什么?。我告诉章副理八种,临时多想起来一种,时间太短了,再长一点我也许还可以记起来别的。对不起,太久没用,都忘光了。” 因为太震惊,英明抬起了头。 “又是你!”诗若怔了一下,然后喊。 英明咧咧嘴。“这回没挡着你的路哦。” “他们怎么没把你抓去……”诗若伸手捂住嘴巴,记起她现在面对的是老板。他可以炒她鱿鱼的。 老板!“你一直知道我是你的……”她跳起来,忘了她的饭碗在他手中。她那次没听错,他果然知道她的名字! “我知道你是我的吗?”英明想着,啊,他真爱极了她眼睛跳着火焰的样子。 “你骗我!”她大叫,“你……” “嘘!”他走过来,按她坐下。“你要让全办公室都听到你和我的关系吗?” “关系?”诗若呆住了。 “你说的啊,你是我的。” 她有说吗?诗若回想她自己的话,两颊火般嫣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温和地对她微笑。“脚还痛吗?” “脚?哦,忘记了。” 英明必须全力控制住他的欲望。他想吻她火焰消失后更明亮的眼睛。他想吻她如花瓣的唇。他想…… 他咳了两声。“你的说是不是和写一样好?”他问,用的是德文。 “不知道。以前还满流利。”她答的是中文。“好久没说了。” “德文。”英明说。 “我知道你说的是德文。” “德文。”他又说。 “是啊,我听得懂。”他有毛病啊? “我叫你用德文回答。”英明吼,露出了他面谈时的老板本色。 “吼什么嘛,你自己又没说清楚。”她还是说中文。 英明呻吟,明白了余主任何以说她答非所问。 “好,再来一次。”这次他测试的是法文。“你认为本公司的特点是什么?” “每个人都问奇怪的问题。”她答的却是德文,而且依然答非所问。 “法文!”英明说。 “不,不,他们说的不是法文,只是问题很奇怪。” “说法文,小姐!”英明又吼。 “一下德文,一下法文,你真麻烦。”诗若咕哝。 “当你的客户对你说法文时,你难道用德文回答他吗?” “你又不是客户。” 英明以手撑额,再次呻吟。“我是在考你说的能力,看看是不是和你写的一样好。” “哦,早说嘛。” 她接下来说了一串英明听不懂的话。 “你说什么?”他问,满头穷水。 她重复。他想她是重复。他仍然不懂,以为她又换了另一种语言。 “停!”他举双手投降。“你在做什么?” 他问的是中文,她这次学乖了,也用中文回他。“回答你的问题呀!” “哪一个?” “公司的特点嘛。” 英明从来没有面谈时如此头昏脑胀,通常是他令对方头昏脑胀。 “好,你现在说的是……俄文?”他猜。 “没有啊,我和你一样说中文嘛。” “好,好。”英明再次举起双手。“你的语文说写测验都通过了。” 诗若愉快地笑。 她桃花似的笑靥害他又失神了一阵。“从现在开始,说中文,懂吗?” “懂。” “好,你回答了问题,可是没答对。” 她的笑容消失。“哪里不对?” “公司的特点和他们问你奇怪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和我没有关系,和客户有关系。他们跟客户说话也这么奇怪吗?” 问倒他了。“呃……你告诉我,怎么个奇怪法?” “例如我为什么想来“英明”上班啦,”她掰着指头数道:“客户不满意,发脾气骂人,我该如何应付啦,”她偏着头,想不起别的了。“等等。”她结语道。 英明皱眉。“这都是些寻常的问题嘛,有什么奇怪的?” “为什么问第一个问题呢?是不是我应该说:“因为我久仰贵公司的大名,所以渴望加入你们”。这种矫情的人,工作时会用心,还是以矫饰的方式博得表面上的认可和赞许?” 英明答不出来,因为答案很明显。“下一个又奇怪在哪?” “客户发脾气骂人,为什么我要去应付?除非做错事的是我。” “有理。但面试时问的是些假设性的问题,你何妨假设它是真的发生在你身上?” “好吧,那我也不是该如何应付。客户不满意,是公司品质有问题。客户有问题,该去解决,不是应付。这次应付完,下次怎么办?” 他又被她问住了。英明沉吟着。“唔,你说的很好。问你这些问题的是谁?” “嗯?不记得了,那天好几个人进进出出,我只记得章副理。他好像是这里唯一正常的人。” 英明突然脸色阴沉,双目浓云密布。“我也不正常吗?” 岂料她竟睁大杏眼,丝毫不惧怕他绷拉起来,人人退之唯恐不及的脸色。“什么正常人会没事挡在别人车门外面,要不就是堵在电梯门口当墙呀?” 英明顿时气焰全无发作处,只觉啼笑皆非。“你不是说我是门神吗?” “我改变主意了。”她说得好像他真的只是贴在门上的一张应景张贴,不合意就撕了,换一张。 换谁?人杰?她那唯一正常的章副理? “这个铁板烧,还真是闷骚。”他在喉咙里嘀嘀咕咕。 “我不吃铁板烧。面谈结束没有?”问着,她已经站了起来。 “坐下。”他命令。 “干嘛?”她凶巴巴反问回去。 他瞪住她,“是你说的,你要是被开除,我就养你一辈子。” 诗若也瞪着他。“养我很贵的。一养就是一堆人哪。” 换作任何别的女人都不会这样回答他。她们会立刻抱住他,给他个热吻。他这等于是在求婚哪! “多大一堆?”英明简直不敢相信他竟如此问她。 “让我想想。” 想想?还要想? 她不止想,她又开始在那掰手指头,嘴里喃喃念念有词,他一个字也没听懂。 掰到最后,她把十指缠在一起。“数不清,太多人了。” 她无邪的笑容令他无法辨真伪。“你唬我对不对?” “唉,大家都说我迷糊,我看你才迷糊。你刚才说要养我一辈子,对不对?” “你答应吗?”他心跳和脉搏都飞快加速。 “你已经开始养我啦。我每个月领你的薪水嘛。这一下你一辈子都不能开除我了,老板。” 他中计了!他竟中了这小丫头的计! “老板在家!”他吼出他的口头禅。“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诗若赶紧开溜。 “等一下!” 她站住。完了,她想。他真要开除她了。她是哪根筋不对?居然在这胡言乱语的。 “中午跟我一起吃饭。”这是邀请也是命令。 诗若半晌会不过意来,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为……为什么?” 他朝她温和地咧嘴。“我要养你,记得吗?从今天开始,每天中午都和我一起吃饭,这是规定。上班去吧。” 诗若大惑不解地走出他的办公室,在走廊遇到焦心地等着的人杰。 “怎么,诗若?你一副掉进迷宫的表情。谈了什么谈这么久?” 她仰脸迷惑地看他。“公司规定我要和老板吃午饭吗?” 人杰不防有此一问,愣了愣。“怎么说?” “他说他要养我,我以为他开玩笑,想不到他当真了。”她十分困扰的样子。 “他要养你?”人杰的声音差点呛住。 ※※※ “我这么做是为了你。” “为了我?” 人杰和英明互相瞪眼,他来质问他干嘛强迫诗若每天中午和他吃饭,想不到他竟如此回答。 “对,为了你。”英明强调地又说一遍。“你知不知道她结婚了,还有个女儿?” “诗若?没有啊,她人事资料上登记的是“单身”哪。” “她结婚了。”英明说得斩钉截铁。“我见过她女儿。”他一时不察,说溜了嘴。 人杰本来站着,这一下他拉开椅子坐下了,并挪靠近桌子,眯起眼睛。“你们原来就认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哎,原来也不认识。” “得了,英明。” 英明绷起脸。“我警告你。” “你不能老这样嘛。以后你的老婆也不能叫你的名字吗?只因为你恨它?” “我不恨它,我讨厌它!”他咆哮。 人杰摆摆手,“好啦,不要想改变话题。你在哪认识她的?” 禁不起人杰穷追逼问,英明只好源源本本说一遍。 “你做了什么?你开走她的车?”人杰捧腹大笑。“原来安全警卫室说有人车子失窃报案,是一辆红色喜美,原来小偷是这栋大楼的老板哪!” “老板在家!”英明恼羞成怒。 人杰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他的笑声传到了外面的办公室和茶水间。金铃在洗咖啡壶,诗若把流理台一角当椅子,坐在上面阅读洪经理给她的有关业务员应知的资料。听到笑声,她们同时转头看向走廊。 “你回来了真好,丁小姐。要不然我心里好难过呢。”金铃说。 诗若转向她,微笑。“我也很高兴我没被开除啊。就算有也不关你的事,我跟你说过了嘛。” 金铃偷瞄外面一眼,走到她旁边。诗若弯下身,听她的悄悄话。 “告诉你哦,丁小姐,以前从来没有听老板和章副理笑这么大声过。” 诗若讶异地直起身,小声问:“为什么?老板比较……奇怪。章副理很和气呀。” “老板也很好,他很忙,常常板着脸。还有哦,”金铃把声音压得很低,诗若必须把耳朵低下来才听得见。“老板很讨厌人家叫他老板。” “真的?”诗若又一次讶异地坐直起来,发觉问得太大声,赶紧又降低音量。“为什么?” 金铃摇摇头。“不知道?。” 有人进来了,金铃马上转回去冲洗咖啡壶。诗若继续看资料,不过这时她是视而不见。 他不喜欢人家叫他“老板”啊?她高兴地想。太好玩了。 第五章 云英抬头看见敲门进来的人,意外的绽开笑颜。 “诗若,今天怎么没回家?” 诗若满面笑容,臀部挨坐上她的办公桌角。云英的桌子永远干净整洁得不沾一点灰尘。 “今天没那么累呀,所以我想我可以来把小诗先带回家。” “哦,那太好了。”云英吁一口气。“今天有两班新开课的学生,有个老师临时请假,我正忙得喘不过气来呢。” “这样啊?要不要我代这个老师的课?”诗若自告奋勇。 “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还有啊,”诗若故做神秘地小声说下面一句,“我升官啰。” “真的?”云英高兴的看着她。“太好了,诗若。恭喜你。可惜这边走不开,要不然该请你大吃一顿,庆祝一下。” “啊,不必啦,又不是当上什么大官。”她两条腿在桌子旁边交叉摆来摆去。 “你升做什么呢?” “业务专员。”诗若扬着下巴。“代表公司出去拜访客户哦。” 云英大惊失色。“你去跑业务?天哪,把你放在马路中间你就会分不清东西南北了,怎么能跑业务呢!” “啧,放在马路中间,车子来来去去,看都看花眼了,当然分不清东西南北啦。” 云英睨她一眼,表情严肃。“我是说真的,诗若。你没有一点方向感,又迷糊蛋一个,当业务是要在外面奔来奔去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前两个星期我都在外面跑来跑去,一点问题也没有。” “那是因为你坐计程车。做业务你也这么坐,薪水都不够付计程车费。” 诗若停止晃摇她的腿。“哦,我倒没想到这点。嗯,我买部车好了。” 云英做个受不了的表情。“说的容易,你一开车上路,交通马上大乱。” 诗若受伤地喊,“你太小看我了吧!我不过不大认得路,搞不清楚单行道,可是那是因为台北的单行道一天到晚改来改去。今天早上出门还可以左转,下午回家就禁止左转了。而且我开了你的车这么多次,只有撞过一次。那次也不是我的错呀。” 云英的神情是她完全知道诗若要说些什么,不过她等着她说完,就像个宠溺妹妹的姊姊。“你知道,诗若,有时候我都想不通你跟着干爹、干妈在国外居住的那么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落寞和孤单的记忆自诗若眼底一掠而过。“我很少出去呀。上学、放学,和妈咪去Shopping,都有车子接送。其他时间都待在使馆眷舍里。”她耸耸肩,“爹地和妈咪几乎天天有应酬,晚上我就一个人在屋里看书、看电视呀。”她又耸耸肩。“反正出去也不认识路,又谁都不认识,待在屋里也满好的。” 孤寂的滋味云英深知其况,但那是她遇人不淑之后,紧接着迭逢家变,父母双亡,她必须自立更生,还要带个“父不祥”的女儿。她没想到表面乐天无忧,甚至似乎不知忧愁为何物的诗若,和她一样,其实也戴着一张可以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些的面具。 诗若从小就被视为受尽娇宠、拥有一切的千金小姐。她不到三岁时,开始跟着外交大使父亲东迁西移。那种周游列国的生活,在其他人看来,简直有如天堂。又因为她父亲的特殊身分,她走到哪都享有别人没有的许多特权。出入都坐大使馆的豪华轿车,生活需求应有尽有。和她同龄的孩子对她都又羡慕又嫉妒。 然而诗若却交不到朋友。不管她身分多么特别,她在国外永远是肤色和别人不同的异种人。她所享有的特权,不过徒为她招来别人的嫉与憎。那种日子里,诗若学会了自己制造欢乐,及假装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别人对她的歧视和异样眼光。 她内心的寂寞与孤独却是外人所看不见的。由于她很小便会自得其乐,她的父母也丝毫看不出他们天真烂漫、迷糊但聪明用功的女儿,有多么需要他们的爱和关注。 “哦,诗若。”云英走过来,又怜又疼地拥住她。 诗若用力回抱她一下,然后推开她,拍一下她的肩。“你干嘛?我比你好多啦!” “什么意思?”云英拍打回去。 ※※※ 停在柜台小姐告诉他的办公室门口,人杰犹豫着该不该敲门。里面快乐的笑声有传染性般,使得他的嘴角也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终于他举起了手,门却开了。在他面前是诗若阳光般的笑靥,但他看着的却是站在诗若后面的云英。她一看到他,本来几乎和诗若一样明朗的笑容,立即褪去一大半,剩下礼貌的微笑。 “人杰!”诗若惊喜地喊,“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呃,”人杰设法把目光移向诗若,立刻他便感到轻松多了。“我只是来看看。这个,”他先瞥一眼云英,她冷漠的表情令他退缩了。他把手上的礼盒举给诗若。“给你的。” “给我?”诗若意外地用手指指着胸前。“你买礼物给我?哇,谢了。”她开心的接过来。 “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不知道该买什么。”他偷瞄云英,她的表情依旧。 “海苔!我最喜欢海苔了!”诗若叫着,像孩子似的跳着。“我可以和小诗一起吃,小诗也好喜欢海苔。” 他正要问她谁是小诗,就听到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孩声音,兴高采烈的大叫:“妈咪!妈咪!” “哟,小诗诗!”诗若把海苔礼盒往云英手里一推,蹲下身,小诗正好飞奔到她面前,她一把将她抱举起来,转着圈圈。 小诗乐得咯咯笑。“还要!还要!” “好啦,”云英阻止道:“再转妈咪头都转晕了。” “妈咪一看到小诗头就晕了,对不对,宝贝?”诗若用力亲小诗粉红的脸蛋,然后转过她的脸颊。“给妈咪香一个,要有声音的哟。” 小诗高高噘噘嘴凑过去,啵的一声,在诗若颊上印了个湿湿的香吻。 人杰呆愕地看着她们。原来英明说的是真的。 “妈咪带小诗回家哦?”小诗问。 “下来,小诗。”云英把人杰的表情全看在眼里。“妈咪有朋友,你先去跟小哥哥、小姊姊们玩,等一下再回家。” 小诗慧黠的眼睛转向人杰,伸出一只圆嘟嘟的手指。“啊,妈咪的朋友来了。” “真是的,小诗,”云英轻责。“要叫章叔叔。” 小诗嘟起嘴。“他不脏啊,他是刘德华。他是妈咪的朋友嘛。他去我们家啊。” 诗若和云英面向对方茫然相顾,接着两人眼睛同时一亮,同时恍然大悟,同时转向人杰。 “我没去过……”人杰说,表情和她们同样茫然。继而想起英明告诉他的事。 小女孩不会认错人,人杰跟着也恍然大悟。因为他和英明的外貌完全不同。 “原来是你!”诗若和云英同时对人杰说。 “不,等一下。”人杰手心朝外推出去,并立刻转身。 英明果然在那。站在走廊尽头和一个女人说话。女人仰着的脸上那种表情,是大多数──几乎是所有女人看到英明时会有的表情:天哪,这正是我的白马王子。 这时诗若也看见他了。“老天,我的老板来了。”她喃喃,口气有如神兵天降。 “谁?”云英不解地问。 “妈咪的朋友啊。”小诗又说,再次用她的手指指出去。 诗若僵直地看着结束闲聊,朝他们走来的英明。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英明对人杰说,转向云英,露出他迷倒众生的招牌笑容。“你好,我是娄英明。” 云英和他握握手。“你好,娄先生。我是……” “刘德华。”小诗笑嘻嘻地指着英明。 “啊,小妹妹,你还记得我。”英明才伸手,小诗迫不及待就让他抱过去。 诗若则瞪着他。“原来是你偷走了我的车!” 云英这次倒慢了她半拍。她也瞪住英明。“开走我的车的是你?” 人杰抱着双臂,等看好戏。 “我没偷你们的车。”英明不慌不忙道:“诗若撞坏了我的车,我在赶时间,她自己把车钥匙交给我,我就借开了一下。车子修好了吧?” “就算我撞了你的车,你也不可以开走我的车呀!”诗若气鼓鼓地喊。 “诗若……”云英说。 “你这人太没有公德心了!”诗若继续喊着,“你害我急得要命,也害云英担心得要死……” “诗若……”云英又试着说话,可是诗若一旦开始叽哩呱啦,不说完她是不会停下来的。 “你还跑到我们家去乱摸小孩的头,吓得云英魂都……” 云英伸手捂住她的嘴。“诗若,娄先生借用车之后,把它送去修,还把修车费付了。”然后她把手拿开。 诗若大张着嘴。 “你可以说对不起,”英明说:“我不会介意的。” “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诗若继续瞪他。 “对不起。”小诗快乐地说:“我有把妈咪的东西交给妈咪哟。” 英明笑。“我知道你有。你叫小诗,对不对?” “对呀。”小诗猛点点头,眼睛着迷地看着英明。 “你还真老少咸宜。”人杰咕哝,气自己刚才为什么不懂和小朋友打交道。英明一到,气氛完全不同了。 连云英都似乎倾向他!她还对他甜美的笑着。 “真不好意思,娄先生。”云英说:“你修车的钱应该我们来付才对。我也该把你代我们付的修车费还你。” “哦,请不必放在心上。”英明说:“能够因此认识你和这么美丽的小朋友,车子一点擦撞不算什么。” 人杰在一旁龇牙咧嘴。他竟似乎想追求云英的样子! 诗若看看英明使尽解数地散发他的魅力,再看看视男人为天下第一号仇敌的云英,笑得如一朵盛开的玫瑰,心里莫名所以的老大不悦。 “主任。”有人叫着。 云英看看表,“诗若,上课时间到了。在B三教室。” 诗若故意不理英明,向人杰微笑。“我去上课了。谢谢你的海苔。”她走开时,实在有点后悔太快自告奋勇。 “海苔。”小诗听见了,立刻叫:“小诗要吃海苔。” 海苔礼盒仍在云英手上抱着。“嗯,请到我办公室里面坐吧?” “好啊,若不太打扰的话。”英明立刻说。 她既没指明,人杰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在邀请之列。从英明出现,他就完全没有说话的余地。他尴尬地站着。 “章先生要等诗若下课吗?”云英问。她认为人杰是为诗若而来的。 不过这倒给了他个台阶。“哎,好。”他便跟着进入一间整洁、明亮、小巧的办公室。 云英请他们在靠墙的一张长沙发上坐,把海苔礼盒放在茶几上。“两位请坐一下。小诗,不可以坐叔叔身上。” “没有关系的。”英明搂搂小诗,说:“我们很投缘。” 人杰嫉妒地看着云英对英明露着愉快的笑容。 “小诗,不可以胡闹哦。”出去前,她叮咛。 “好。”小诗乖乖点头。 “小诗要吃海苔是吗?”英明问着,已倾身拆开礼盒。 “你倒会做顺水人情。”人杰不满地咕哝。“你跑来这干嘛?” “好言相劝你不听,我只好来阻止你做傻事。”英明说得理所当然,一面拆开一包海苔拿给小诗。 “阻止我做什么傻事?”人杰质问。 “你都看见小孩了,你还不相信我吗?”英明一副他不可救药的口气。“小诗,告诉叔叔,你爸爸呢?” 小诗秀气地嚼着海苔,摇摇头,小脸蛋和乌溜溜的眼睛皆一片茫然。 “你爸爸等一下会来吗?”英明又问她。 小诗又摇摇头,等嘴里的海苔咽下去了,她说:“没有爸爸。”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没有爸爸?”人杰问小诗。 小女孩点点头。“对啊。”她眼睛看着海苔盒。 人杰拿了另一片,为她剥开。 为了慎重起见,英明又问:“你是说你爸爸不在家?” 小诗再次摇头。“小诗没有爸爸。”她没伸手去接人杰拿给她的海苔,似乎突然对它失去了兴趣,天真的表情变严肃。“不可以问马麻小诗的爸爸哟。马麻会生气。” 英明震愕地眼睛直视前方。诗若没有丈夫。 他们没有机会再问小诗其他关于她爸爸的问题。云英带着两杯茶回来了。 见云英和他们说不上两句话,外面就有人叫她,他们只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人杰心中十分闷闷不乐。她今天忙出忙进,但始终柔和地笑着跟英明说话,他就坐在英明旁边,她仿佛他不存在似的,看也没看他一眼,更别提和他说话了。 事实上,当他体贴她为了要招呼他们,又要忙着处理其他事,提议他们该走了时,他觉得她有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却只在和英明握手道别时说:“真抱歉,今天招待不周。改天有空再来。” 对他,她仅淡淡道:“诗若下课时我会告诉她。” 告诉诗若什么?人杰也伸出手要和她握别,她仿佛没看见,又把热诚的笑脸转向英明。 ※※※ 英明开车送人杰回家,一路上两人都没开口。一个若有所思,一个郁闷不乐。 到了木栅万安街人杰和他父母的家门口,英明停车,熄了火。 本来车停了就要下车的人杰,见他熄了引擎,意外地转头看他同母异父的哥哥。有时他们一起忙到很晚才下班,英明也会送他回来,但一到家人杰便下车,英明随即把车开走。 人杰仅在英明第一次送他回来时,开口问过,“要不要进去坐坐?” 英明当时僵着脸,一话不发的摇头。自此人杰未再提同样问题和邀请。他们兄弟相认是一回事,英明心里始终不肯原谅在他幼年时,抛下他,离开他父亲,另嫁他人的母亲。 人杰知道母亲十分渴望见到英明。他不清楚父母和英明的父亲之间,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当他大学毕业出去找工作,居然无巧不巧的去“英明”应征。他告诉父母他被录取了。听到他要去上班的是“英明船运”,人杰记得父亲的脸色很难看,而且不准他去,还跟并不反对的母亲吵了一架。 那是人杰第一次看见爸妈吵架。也是那时候,人杰知道“英明”的老板娄克嘉,是母亲的前任丈夫。但是英明回来接管“英明”,娄克嘉退休,人杰才知道他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若非当初他进入“英明”之前,是经过和其他人一样的严格征选,人杰也许便会辞职不做了。 他想他当初发现新老板是他哥哥,尽管内心有过强烈、复杂的情绪,经过一番挣扎考虑,仍决定留下,是因为他想认识及了解他以前从不知他的存在的哥哥。 而英明则是阅看人事资料时,看到人杰父母栏上填的姓名,方知他的弟弟在他部属中。英明直接把他找去。那天的谈话,人杰仍深刻记得。 “你母亲是方敏芝?”英明当时直截了当问他。 “对。”人杰答。 “你知道我是谁吗?”英明问这话时,盛满怒气。 ““英明”的新老板。”人杰如此回答。 英明盯视他良久,那探究的表情和娄克嘉如出一辙。奇#書*網收集整理人杰和娄克嘉面谈时,他手上拿着人杰的自传,用轻蔑的眼光打量他。 “年轻人,你对自己的评价相当高,嗯?”娄克嘉的威严迫人,却吓阻不了人杰。 “我不过写了篇诚实的自传。” “要是我认为你没有那么好呢?” “那是你没有眼光。”人杰向当时的船运界大亨如此道。 英明后来怒气尽消,和娄克嘉一样,眼中出现激赏。 “错了。”英明对他说:“我是你同母异父的哥哥。” “我知道。”人杰平视他,平声道:“但现在在你奇www书Qisuu网com的办公室,我只是你属下。只要在公司,你是娄英明,我是章人杰。” 英明和他之间毋需言喻的兄弟之情,及惺惺相惜之情,便自那一刻开始。 可是英明没有再提起他们母亲的名字,或问起她。人杰回家提到英明一次,父亲铁青着脸走开,母亲则好久激动得说不出话。 然后她问:“他好不好?” 不过人杰懂她的意思,因此他告诉她,“他对我很好。是他把我叫去,告诉我他是我哥哥。” 母亲眼中泪光浮闪,没有再接续那个话题,以后也不曾再问及英明的事。 人杰倒是问过英明。“你为什么不去看妈?” 英明的脸立刻结上一层寒霜。“我三岁以后就没看过她,现在更没有必要。” 现在人杰注视着手握着方向盘,沉默不言的英明,不禁充满希望的希望他改变了主意,愿意至少下车,进去和他们的母亲打声招呼。 “你很喜欢她吗,人杰?”英明开口了,眼望着挡风玻璃外面安静的街道。 “我爱她。”人杰想过,英明或者恨母亲。就这件事,人杰没法说任何话。自幼至今,享有完整的母爱的是他。所以有时人杰会觉得他夺去了英明的那一份,虽然那不是他的错。 英明绷紧的下颚肌肉跳动。“你不介意她有个孩子?” 人杰不解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介意?我相信她也不希望情况变成如此,虽然我不了解当初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她必然有她的苦衷。” 英明点点头。“我没料到事情竟是……”他没说完,转向人杰,他的笑容友爱而温暖。“你回去休息吧,没事了。” 人杰觉得他有些异样,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也许他想进去看母亲,可是仍心有芥蒂。但愿过一段时间他能消除心结。 “好吧!那,谢谢你的便车。” “你干嘛不买部车呢?天天挤公车,还要转车,多不方便?” “我喜欢这样。何况开车还要烦心停车的问题。” 英明等他下车,注视他进入那扇他也希望能走进去的门,才发动车子离开。 他不是不想见母亲,但她抛弃他后,一次也没回去看过他,或关心他好不好,他何必这时候去寻找一份他早放弃的母亲的关爱? 人杰真是得天独厚。英明无法不嫉妒。人杰拥有他失去的母爱。而在他到了三十七岁,终于又不明就里的爱上一个女人时,她属意的却是人杰。 发生了什么事?诗若为何独自带着个女儿?她被某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抛弃了吗?但,关他何事呢?他太花名昭彰了。她和人杰才是适当的一对。 尽管如此对自己说着,他仍无法忽略内心一股失落的痛苦。 ※※※ 小诗睡了以后,云英走进诗若房间。她坐卧在床上看书。拿掉了隐形眼镜,戴上一副细黑框眼镜,直长的的黑发如丝地垂过肩,身上一件印有卡通图案的宽大T恤,诗若看起来仍像个在学的大学生。 “诗若……”云英挨坐在床边,欲言又止。 她很少这样。云英通常什么都不说,把心事闷在心里,越痛苦她越沉默。或者她会直截了当把事情说清楚。诗若把书放到一边,推推鼻梁上有点滑下来的眼镜框。 “什么事啊?吞吞吐吐的。” “嗯,”云英看看古典印花床单上的图案。“那个章副理,他平常在公司为人如何?” “很好啊,我很喜欢他。” “他呢?他对你如何?” “很好啊,全公司就他对我最好了。” 云英全力忽略喉中梗着的硬块,露出微笑,看着诗若。“那就好。” “干嘛?怎么突然问起这么奇怪的问题?” “我只是要确定你不会吃亏上当。” 诗若眨眨镜片后的眼睛,大笑。“你以为他是我男朋友啊?” “他在追你不是吗?”云英有意问得轻描淡写。 “追我?”诗若指着自己鼻子,益发笑不可遏。“你们两个真好玩。他呢,一直跟我问你的事,你却在这跟我问他怎么样。” 云英屏住呼吸。“他问我的事?我有什么好让他问的?” “他要知道你喜不喜欢花和巧克力。” 云英听到自己心脏怦怦剧跳。“你怎么说?” “我告诉他你最恨男人送你这两样东西了。” “谁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嘛。每次有男人送你花,你脸都绿了,抓起来就扔进垃圾桶。巧克力也一样,你也不准小诗吃巧克力呀。” “那是因为……” “咦,奇怪?”诗若歪歪头,又推一下眼镜,半自语地接道:“怎么搞了半天,他送我一桶海苔干嘛?” “也许海苔不是给你,是给小诗的。”跟着云英就变了脸色。“你跟他说了小诗的事了?” “没有哇。”诗若无辜地喊。“我差点说溜嘴,可是我发誓,我没有说小诗是你女儿。” “我不怕别人知道小诗是我女儿,我不喜欢一些人用异样眼光看待她。” “哎,人杰不会的啦。真的,他是个很好的人。” “你在公司也叫他的名字吗?” “对啊。我要他别叫我丁小姐,他说我也可以叫他人杰。我就这么叫他啦。” 云英了解诗若,知道她不会装模作样,更不会说谎。 “他还……问了些什么?” “他问你有没有结婚,有没有男朋友。问你是不是眼光太高、条件太苛。” 云英感到脸颊忽然热了起来。“他打听我这些事做什么?” 诗若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她眼中闪着好奇。“你又干嘛问他?” 这会儿云英的脸真的臊红了。“我告诉你了,我觉得他在追你,想提醒你,多了解他一些再跟他交往。说到这个,”她故做若无其事,“他的事你了解多少?” 诗若圆睁起眼睛。“他才不是在追我呢。工作上他是我顶头上司,私下我们很谈得来,如此而已。” “交朋友也应该互相了解,否则你怎么知道他的好是真好,还是表面的好?” 诗若思考一下。“哎,有道理。” “你明白就好。”云英站起来。 “云英。” “嗯?” “你觉得我那个老板怎么样?” “我又不认识你的老板。” “啧,就是娄英明嘛。” 云英坐回去。“他是你老板?你没说呀!” “我以为你知道啊。” 云英注视她向来澄净无邪,此刻映着些许茫然和困恼的眼睛,恍然大悟。她笑了。 “他怎么样?”她故意反问回去。 “咦,我在问你呀。” “你认为呢?” 诗若很认真地思索。“说不上来。他很帅,很迷人,很讨人厌,可是,”她困惑地看着云英。“我会一直想他?。” 云英柔和地微笑。“想些什么呢?” “想我们乒乒乓乓撞来撞去的样子。” “什么?” 诗若告诉她和英明几次迎面相撞的事,两人笑成一团。 “而且我一开始就撞了他的车,后来还在开车门的时候把他撞倒在地上。你都不晓得,我刚刚坐在这一直想,我进他办公室,发现他竟是我的老板,我还对着他大吼大叫呢!他居然没有开除我。我明明很气他,很烦他,又好像很喜欢他……” 诗若爱上那个男人了,云英想。望着眼前焕发着光彩的脸庞和眼眸,她记起她也曾这般年轻不解事。当爱情来到眼前,撞进心房,她也曾同样迷惘,而后跌进爱河,盲目得什么都看不见,直到铸下大错。 她拉起诗若的手,温柔地握住。“诗若,答应我,一定要小心,别让男人欺负你。” 看见她的泪光,诗若吓了一跳,赶紧挪到她身边。“云英,怎么啦?我说错了什么触动你的伤心事了?” “没有。不是你说错了什么。”云英搂住她。“但是答应我,诗若,对男人的花言巧语,一定要小心。” “哦。”她答应了,可是她一点也不知道她答应了什么。 谁对她花言巧语啦? ※※※ 今天诗若进电梯,出电梯时,都格外小心谨慎。很好,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但她竟有那么点失望。 神经病,她暗骂自己,加快脚步。都是那个娄英明害的,害她昨晚好晚才睡着,老想着他和她撞来撞去那几幕,及他在办公桌后,英俊得要死的威严模样。想到他真的要养她,她忍不住就放声大笑,又赶快捂住嘴巴,怕把云英和小诗吵醒。 就那么想着想着,她今早便起晚了。还好她今天没有搭错车,不过她再不快点,又要迟到了。老天,今天是她升上业务专员的第一天哪。 她拉开公司入口的门。砰!这一撞撞得可不轻,她和门内的人同时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丁诗若!”英明雷吼。他不用看,一定是她! “娄英明!”诗若大叫。不用猜,肯定又是他! 办公室里坐着的人都站起来了,走动的人全停住脚,其他房间里的人,包括人杰,听到有人吼叫老板的全名,全跑了出来。所有的人都张大眼睛看着他们。 他们两双冒火的眼睛对瞪着。 “我发誓,你身体里装了支火箭!” “你才是冒烟的火车头呢!” 英明的眼睛像两粒火球,一半是因为昨夜失眠了大半夜,今早六点又赶去出席一个同业早餐联合会,不到十分钟前他回来拿一份文件,准备去赴下一个生意约,还在庆幸今早没有“意外”耽搁他的时间。 “你跟我来!”他命令,转身走回他的办公室。 其他人纷纷假装刚才什么也没看见或听见,走路的继续走路,做事的坐回去办公,倒咖啡倒了一半跑出来的,连忙跑回茶水间。 诗若经过停在走廊一侧的人杰,对他悲惨的抬起脸,“这一下我真的要被炒鱿鱼了吧?” 人杰按按她的肩。“不要担心。有什么事,我就在外面。”他对她眨眨眼睛。 诗若生平第一次笑不出来。这是她首次给自己找了份工作,正充满干劲和热诚的想好好表现一番,等爸妈回来,给他们一个惊喜。现在全教她自己给搞砸了。 不,都是娄英明。 “你到底为什么跟我过不去嘛!”她一进他办公室,便气恼又委屈地喊。 英明没坐,他站在他桌子前面等她。他走过去把门关上,再走到她面前。她仍瞪着眼,但眼眶是红的,他看得出她极力忍着泪水。而他非常想不顾一切的吻住她紧抿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薄唇。不过他知道人杰就在外面走廊随时等着进来声援她。 干嘛?他是把女人当娱乐和消遣,当点心,可是不表示他会吃她们。 虽然他很乐意吃掉眼前这一个。 “不许哭!”他没想对她凶的,他想爱她,怜她,惜她。昨晚他想了一大半夜,想她一个人带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想她白天在这工作,晚上去补习班兼差,难怪她老是在匆匆忙忙的赶来赶去。他想得心痛了一夜。 “偏要哭!”她喊,真的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这辈子英明还是头一遭在女人面前手足无措。他采取了他仅知的方式,也是他一直渴想的。他将她拥入怀中,把她的脸按向他胸膛,紧紧环抱住她。 听到哭声,人杰赶来,开了条门缝,看见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有些意外地愣了愣,旋即轻轻带上门,仍待在附近,以防其他人过来打扰。人杰露出愉快的微笑。 第六章 “别哭,诗若,不哭了。”英明柔声哄着。 “偏要。”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他忍不住莞尔,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抚她柔软如婴儿的发丝。“好,那你哭吧,爱哭多久就哭多久。” “你叫我哭我就哭啊?”她不哭了,抬起头,立刻跌进他温柔无比的双眸。 他不可以这么做。真的。他绝不可以。英明察觉之前,他的脸已俯下来,嘴唇自动找到她的,覆了上去。而她的反应令他全身涌起更强烈的欲望。 她瘫软在他臂弯中,嘴唇紧闭地在他唇下颤抖。他轻叹,欲抬起头,她的手却抬上来勾住他的后脑,将他往下拉。 “再一次。”她低语要求,眼眸紧闭,双唇亦然。 英明有几秒的困惑。她要他吻她,但她闭紧着嘴,这是说……她不懂如何接吻? 他不相信!但他再次俯向她,在她唇边低语,“张开嘴,诗若。” 她张开眼睛。“干嘛?” “因为我要吻你,傻瓜。” “哦。”她笑了。 他便吻住了她的笑。她轻嘤一声,分开了双唇,他无暇思考一个生了个女儿的女人,何以不懂如何接吻,因为他接下来便完全迷失在她起先探索,而后叹息着衔住他的舌尖,继而很快和他的唇舌相融,将他卷入温柔更兼热情的浪潮中。 她的双臂绕上他的颈项,踮高脚尖,以使自己更迎上他们之间变得灼热、狂野的吻,他的双手下滑至她的臀,搂她贴向他。 诗若的脑子里变一片空白,她体内奔窜着一种奇异的感受,她的身体因着激切的欲望而战栗。 英明喘息着先把自己从失去控制的边缘拉回来。他突然地推开她,也推开他自己。 晕眩的诗若差点站不稳,他扶住她的肩。 “老天,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嗄哑地问。 她晕红的颊,迷醉的眼,甜笑着的唇,无一不是令他全身胀痛的诱惑。 “哦,老天。”她说,闭上眼睛,意犹未尽似的,舌尖舔舔唇瓣,回忆他们的热吻。 英明呻吟。“不要这么做。” 她张开眼睛,里面一片无邪。“做什么?” 她那女儿是怎么生出来的?他纳闷。 “我,咳,”他咳一声,把目光移开她的红唇,设法做出严肃的表情。“你怎么可以当着全办公室的人连名带姓的吼我?” 诗若困惑地皱皱眉。“我有吗?”然后她想起来了。“你也吼我啦!你叫我丁诗若!” “唉,好了,我们扯平了,好吧?”他认输。 他向个女人认输?!而且他刚在他的办公室吻了她,吻得差点当场就要了她。 “好。”她绽开笑容。“我喜欢你道歉的方式。” “嗯?” “我喜欢你吻我的方式。可以再试一次吗?” 他大声呻吟。“不行。”他想板着脸,可是没有成功。“那个吻不是道歉。” “哦。”她一脸的失望,继而满怀希望的问:“那你还会吻我吗?” “不行。”他现在真的一头雾水了。她若不是真的毫无经验,就是个绝佳的演员。若是后者,那么她比那个为了荣华富贵一脚把他踢开的女人更可怕。 “我吻的不对还是不好?” 他盯着她,端量她。她不像在装假。“诗若,这真的是你第一次接吻?” “当然不是啦,我以前……”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 极端不情愿的,英明说:“进来。” 人杰探进头来,“小罗在楼下打电话上来,问你去不去?” “该死!”他竟然忘了个一干二净。 “你要去哪?”诗若很自然地问。 英明看看人杰,他在门口那诡笑。 “下次走路、开门当心点,”英明对诗若说,脸庞有如石头一般。“好了,你去工作吧。” “嗯?”诗若好像听不懂他说的话。 英明不得不切断和她连接的目光,该死,他仍渴望再吻她。上帝助他,他真的想把她带到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如果现在不在他办公室,如果没有人杰在一旁盯着他们,仿佛他知道刚才这发生了何事,他也许真会让仍在他体内沸腾的激昂欲望付诸行动。 他咒骂一声,拿起桌上他要的东西,很快地走了。 诗若看向人杰。“他是怎么回事啊?他刚刚还好好的。他要去哪?” “谈一笔生意。” “这么早?” “谈生意没有早晚的。”人杰兴味地看着她犹酡红、如痴如醉的可爱脸蛋。“嗯,有意思。” “什么?” 人杰把手指放在嘴上,做出接吻的啧啧声。诗若脸庞顿时着了火。 “你偷看哪!” 他笑。“不小心看见前半段,后半段用猜的。” “猜什么?” “你的哭声停止啦。”他挤挤眼睛。“其他声音也停止了。” 诗若赧笑着摸摸嘴唇。“人杰,我好像恋爱了?。” “别决定得太快。”人杰像个大哥般拍拍她:“我们中午一起吃饭再说,现在快去工作吧。” “啊!糟糕,我忘了打卡。” “你没忘。你打过了。上班去吧。” “可是我没有……” “去吧。洪经理有工作要交给你。” ※※※ 人杰静静听诗若兴奋地叙述她去拜访客户的经过,嘴边挂着愉快的微笑。 “我本来好紧张,结果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可怕。我好喜欢这个工作,好有意思。” 诗若出师大捷,第一趟出访就带回来一份“英明”好几个月都争取不到的大Case合约。可是她不知道洪经理有意第一天,第一个客户,就把最难的交给她。 人杰事先也不知道。洪经理说过会亲自带她,不过诗若告诉他,洪经理把她带到客户的公司就走了。 她今天穿了件水蓝色洋装,白色弧边翻领,左襟别了只郁金香钻石别针,花蕊中间镶了颗蓝宝石。人杰不懂女人饰品,看不出它们的真伪,但她这一身穿扮配饰,加上她挽成松松发髻的发型,粉妆淡抹,使她添了几分成熟风韵。不过仍掩不去她一双明亮黑眸中的天真、淘气神韵。 对于洪经理的狡诈作法,人杰很不高兴,但诗若今天的表现给她自己奠定了个很好的开始。“岩定”这个棘手的Case她拿得下来,此后她便可独立出去作业了,洪经理已经作茧自缚,踩了自己一脚,人杰自然不会再去对他放诗若鸽子的事表示任何不满。 至于诗若以后工作上能否得到其他业务同仁的支持与合作,人杰相当怀疑。她太单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习惯,很容易招人嫌恶和得罪人。早上她那样脱口大吼英明的姓名,只怕已经引起谣言了。 “今天是个好的开始,诗若。不过不是每个客户、每个Case都这么容易手到擒来,有机会还是要多吸取别人的经验。” “我知道。”诗若放下刀叉。“但是我觉得他们都不喜欢我。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好像只有金铃愿意和我做朋友。” 因为金铃和她一样单纯无防。“谁说的?我也是你的朋友啊。” “对。”她的笑容接着变成个严肃的表情。“人杰,做朋友是不是应该互相多了解、多认识?” 人杰想了一下。“可以这么说。怎么?” “我对你不了解呀。我只知道你叫章人杰,你人很好。” 他有趣地一笑。“你还想知道些什么呢?” 她手支着下颚,“嗯……”想了半天。她说:“不晓得?。” 人杰大笑。“好吧,我来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我未婚,也从未结过婚。父母健在。” “就这样?好简单嘛。” 人杰想到她的女儿小诗,想到今早英明办公室里的那一幕。英明不是会结婚的典型,至少现在不是。他该不会想玩玩诗若,就像他和其他女人那样吧? “你呢,诗若?” “我?”她也大笑。“和你一样简单。其实我们都一样呢,只不过你是独生子,我是独生女。” 他并不是独生子。“你……从没结过婚?”他试探地问。 “没有啊。”她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告诉你一个秘密。” 人杰立刻也前倾上半身,竖起耳朵,听她告诉他他不便也不好意思问的问题:小诗的父亲。 “我二十八岁了,可是我从来没交过男朋友。” 人杰眨了半天眼睛,没想到她说的竟是这个。没交过男朋友,小诗如何来的? “人杰,你恋爱过吗?” 他沉默了一下。 “哦,你不必回答我,没有关系。” “不,不要紧。”他说:“我曾有个很要好的女朋友。唔,我们订过婚。” “订婚!” “后来她决定出国深造,而我在服兵役。说好我一退伍就去美国和她会合,我们一起念完书回来再结婚。” “她变心了?” “她结婚了。我退伍的前一天接到她父母退回来的订婚戒指,和她写给我的一封信。” “太过分了!” “她说她很抱歉。她怀孕了。她嫁给了一个美国人。” “哦,对不起,人杰。我……” “没什么。”他握住她伸过来的温暖的手。“早就过去了。” “你恨她吗?” “曾经恨过。” “你那时一定好伤心、好痛苦。”她语气气愤,宛如受伤的是她。 人杰笑着。“真的,都过去了。”他捏捏她的手。“我很高兴认识了你,诗若,你像个欢乐的种子,走到哪把欢笑带到哪。” 诗若爆笑。“我一定要告诉云英。她说我像个炸弹,走到哪里都要害得人人心惶惶。只要我一出现,马上就有人要人仰马翻。” 人杰想起英明描述他们数次相遇的经过,也大笑起来。 “我希望没有打扰你们。” 他们同时转头。英明站在他们桌子旁边,沉郁的眼睛瞪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嗨,娄英明。”诗若高兴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他特地提早结束约谈,在午餐时间赶回公司,却听说他们俩一块出来了。 “人杰中午都在这吃饭。”他说,脸上是不快的表情。 “坐吧,站着干嘛?”人杰说,看出他的不悦。他看看诗若快乐得闪闪发亮的眼睛,它们自看到英明就没移开过。“你们聊一下,我先回公司。” 但似乎没人听见他说话。英明也一样,目光胶着在诗若身上。人杰心想,这可好,莫非英明遇到个终于可以逮住他的女人了? 他们都没注意到人杰结了帐离开。 “我告诉过你尔后每天中午都要和我一起吃饭。”英明口气专制又霸道。 “你出去啦。” “我会赶回来。” “你又没说你会回来。我问你去哪,你也没回答我。” “我的行不必向任何人报告。” “噫?那我跟谁吃饭就该向你报告吗?” “没错!” 诗若的笑容消失。“岂有此理!我又不是你的行事历。” “你是我的……”英明自行打住。 “我是你的什么?” 他要说她是他的女人。他这股占有欲不是早死了吗?而且人杰明明白白说过他爱她。他昨夜辗转的原因,不就为了他不愿和他弟弟争同一个女人吗? “你早上吻了我,中午又趁我不在,和人杰出来约会,算什么意思?” “什么约会啊?我签了合约回来,他很高兴,请我吃饭庆祝一下而已。” “那你干嘛几乎把脸贴上他的,还紧紧握着他的手!这里是公共场所,你知道吗?”他吼。吼得很小声就是了。 诗若本要吼回去。她瞪着他绷紧的脸,下颚抽动的肌肉,仿佛恨不得咬她一口的龇着的嘴。 她噗哧笑出来。“英明,你在吃醋呀。” 英明险些从椅子上跌下去。“你叫我什么?” “英明呀,不是你的名字吗?英明。” “再叫一遍。” “英明。” 他顿了半晌。“居然没那么糟。”他咕哝道。事实上她叫他的方式,使他首次感到蛮喜欢他的名字。“以后在公司不要连名带姓叫我,知道吗?”他是要摆出老板的架势的,不料他的声音柔和得一点也不像他的。 “是,老板。” 英明呻吟。 她笑着。“我知道,你讨厌人家叫你老板。可是为什么?” 他竟想不出个理由。“不为什么。” 诗若看看表。“我要回去上班了。你还没吃饭吧?我先回去,你……” “陪我吃了,一道回去。” “不,我不要享有这种可以迟到的特权。” 英明惊讶地张大眼睛。 真希望她不小心说句合理且有智慧的话时,别人不要这么不可思议的样子。 可是她不知道英明是惊讶他竟提出如此不合理的要求。他最反对和憎恶循私。 “你说的对。你先回去吧。” 出乎他意料的,她走过来,俯身亲吻一下他的颊,对他说:“待会儿见,英明。” 他愕然注视她优雅地走出去的背影,也看见其他男人倾慕的追随她的目光。不过在他对付其他男人之前,他需先解决一个和他关系极密切,同时是最强有力的对手。 ※※※ 人杰不确定他来此是否正确。上次她明显的对他很冷淡,对英明较有好感。女人对英明若无好感便是天下奇闻了。但这个女人不是其他女人。 要不是看到英明那副醋劲大发的样子,人杰不会再回到补习班。和英明同时追求同一个女人?他想都别想有机会赢。 小诗自己一个人,在补习班门口走廊上玩。人杰刻意晚一点过来,以免云英又忙来忙去,连跟她好好说句话都不可能。 小诗在,表示诗若也在。这么一来,人杰感到自在多了。万一云英还是对他爱理不理,至少还有个诗若在中间,他不至于太尴尬。 小诗抬头看见他,露出两排贝齿。“海苔叔叔好。” “哎,你好,小诗。”人杰蹲在她面前。“妈咪呢?” “妈咪回家啦。” 回家了?人杰正要问别的,她转身突然很快跑了进去。他听到她高声紧急地喊,“小诗要厕厕!小诗要厕厕!快呀!快,来不及了!海苔叔叔来了!快呀,小诗来不及了!” 不一会儿,云英从里面走出来,和他四目相对时,露出柔和的笑容,几乎令他屏息。 “章先生,诗若送一个家长没能来接的小朋友回家了呢。她可能会直接回去,不过来了。” 为什么每次他来,她老跟他提诗若?好像他是来找诗若的。 “哦,没关系。我只是……路过。”真该死,他一见到她就变得口齿笨拙。 “这么晚?”这人不擅撒谎,云英看着他不自在的表情。“章先生才下班吗?” “哎,今天事情多些。” 他黝黑的皮肤因为涨红而显得肤色更深,她那笑容不由得加深。“都快十点了呢。” “哎,是啊。” “章先生住哪?” “木栅。” 他若要回家,这“路过”可真是过了个圈子。 “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章先生?”他讷讷地说。 小诗跑了出来。“好了,好了,小诗好了。”她仰着小脑袋看人杰。“海苔叔叔还没走啊?” “怎么赶人呢?”云英轻责。 “小孩子,她没这个意思。”人杰弯身抱起小诗。“小诗几岁?” “四岁。”她伸出四只胖胖的指头,顺便伸过来摸一下人杰的脸。“叔叔黑黑。……叔叔不爱洗澡。” “小诗!”云英喊,但人杰笑了起来,她于是也笑了。他洁白的牙齿在深色皮肤对比下显得格外闪亮。 “不对,叔叔天天洗澡,可是这个黑黑是洗不掉的。”人杰对小诗说。 “真的吗?”小诗好奇的偏着脑袋。 “真的,不相信你再摸摸看。”人杰把脸斜过去让她摸。她的小手柔软得像棉花。 “真的?。”她发现新大陆般,对她妈妈喊,“真的,黑黑不会掉哦,马麻,你摸摸看。” “别胡闹,小诗。”云英立刻脸红了。 “真的嘛。马麻摸摸看嘛。” 人杰一脸困惑,一阵茫然。诗若是妈咪,云英是妈妈。小诗是谁的孩子? 小诗还在坚持要她妈妈摸人杰。云英的脸成了个熟透的苹果。 “别闹了,小诗,章叔叔要回家了。”她把小诗抱过来,放下去,“去拿你的小背包,我们也要回家了。” 小诗立刻跑进去。 “你们住哪?我送你们。”人杰说。 “哦,不用麻烦,我们住得很近,走路就到了。” 这一来,人杰找不到话说了。“呃……那么……”他还不想走。 “我回去会告诉诗若你来过。” “可是我是来看你的。”天,他终于说出来了。他屏住呼吸。 云英的心跳加快。她好几年没有对男人有这样的反应了。他们在她眼中都是一样的。人杰则不同。也许因为他没有对她大献殷勤。也许是他高大硕健,对她说话却老流露出手足无措的扑拙,和他的外型很不相称,然而正显出他的可爱。 也许因此她喜欢他,因为他和诗若一样,有种少见的纯与真,但是纯真的年代早已离她远去了。 她久久的沉默害人杰差点肺腔缺氧。 “小诗是我的女儿。”云英静静告诉他。 他吐一口气。“我知道。” 她微掀眉。“你知道?” “刚刚猜出来的。她虽然叫诗若“妈咪”,但孩子只会叫自己的妈妈“马麻”。”他咧开那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小时候就这么叫我妈。” “哦。” “还有,你刚才抱着她,你们俩的脸型、五官……小诗很像你。” 云英笑笑。“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大家都说她像诗若。她凡事慌慌张张,跳来跳去的个性,喳喳呱呱的说话方式,都像诗若。有时候我都怀疑可能真的诗若才是她妈妈。” 他们齐声笑着。人杰至此才放松了他全身的紧绷。 “小诗来了,小诗好了!回家啰!”小诗跑回来,肩上歪斜地背着个小背包。“海苔叔叔还没走哇?” 这次两个大人给她逗得又一起笑起来。 “我去关灯。”云英说。 人杰和小诗待在外面,注视里面的灯一盏一盏熄灭,人杰发觉到有一只柔细的小手伸进他的大手中。他轻轻握着,俯视小诗。她仰着小脸对他粲粲一笑。一道温温的热流便自她的小手传进他的掌心,流入他心窝,穿遍他全身。 过了片刻,自黑暗中走出来的云英,看见这一幕,胸口一阵紧缩,眼眶发热。她迅速转身按下电钮,铁门嘎嘎放下来。 “马麻,海苔叔叔跟我们回家吗?”小诗期盼地问。 “不……”云英说。 “好啊。”人杰说,弯身把小诗抱起来,征询地望向云英。“我陪你们走回去吧?” 云英想拒绝,看到女儿的表情,不忍心说不,只好说:“小诗下来自己走。” “不要。”小诗在人杰怀里转个弯,两只小手臂搂住他的脖子。 “没有关系,她很轻。”人杰说。 十点多,夜并不很深,不过街上车辆不若白天那么拥挤。初夏夜的微风轻拂,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步而行。 若云英是他的妻子,小诗是他们的女儿,这一刻多美,多好。若云英愿意是他的妻子,即使小诗不是他的,她仍可以是他们的女儿,那么他将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这样的情景,她曾梦想过。她曾在梦碎后,眼巴巴地注视别人的阖家温馨画面,让一把无形的刀,一次又一次割划她受伤的心,直到它再也没有知觉,也停止淌血。 此刻,她的心在跳,血液在奔流。她身边的男人不是她孩子的父亲。她身边的男人不曾在她梦里。但他真真实实地在她身边。 她有胆子和勇气,像小诗那样,放心且信任的把手放进他手中吗? 到了“侨福大厦”门口,云英停住。 “把她给我吧。”她轻轻说。 小诗早趴在人杰肩上睡着了。他想送她们上去。他不敢要求。人杰小心翼翼地把小诗还给她母亲。 “谢谢你让我陪你们回来。”他说,声音轻柔,唯恐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宁谧。 “哪里,谢谢你送我们回来。” 他们都没动。 “我想……云英,我想请你和小诗吃饭,或一起出去玩,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云英停了半晌。“你为什么不问小诗的爸爸的事?” “小诗说她没有爸爸。”她抬起变得有些苍白的脸。人杰暗暗骂自己。“对不起,我不大会说话。小诗说过不要问你,你会生气。” 云英搂紧女儿。“我一告诉他我怀孕了,他就不见了。”她语气平淡,无怨亦无恨。 他皱起眉头,双眼闪着怒火。“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云英一笑。“难道我该将他五花大绑,逼他娶我不成?” “不。”人杰答得飞快。“他娶了你,我怎么办?” 一阵温暖流窜过她,心脏一下子跳到喉头,她仰首看着他。而他又脸红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容易脸红的人。 “呃……我是说……这种不负责任的混球,不要也罢。”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她温柔的笑靥再次夺去他的呼吸。“没有他,我和小诗一样过得很好。” “你很坚强。” 他眼中的爱慕在淡淡门灯下闪闪发亮。云英试着忽略它。“造化弄人,情势逼人,非坚强不可。” “云英……” “云英!”诗若从大厦门内蹦出来,打断了人杰。“我正在担心你怎么还没回来,打电话去补习班都没人接,还以为你……哎,人杰,你也来啦?怎么都站在门口呢?到楼上坐嘛。小诗睡着啦?噫?你们干嘛都不说话?” 云英笑睨她一眼。“都教你一个人说完了,别人还说什么?” “?。”诗若不好意思地闭上嘴。 “章先生送我们回来的。”云英说。 听到她仍坚持生疏的称呼,人杰神情有些黯然。“嗯,那么,我回去了。” “谢谢你,章先生。” “不用客气。” 她们目送他双手插在口袋,掉头朝走回来的路走去。 “他怎么一副失恋了的样子?”诗若说。 “这会儿你又观察入微了。”云英抱着女儿进大厦前,忍不住往路那边又看了一眼。 他看起来是好落寞、孤独,垂着宽阔的肩慢行在夜色里的背影,教云英感到有些恻恻然。 “你为什么不叫他上来?”诗若望着云英把小诗放上床。“他那样子好可怜哦。他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没有。我们不过聊了一下。” 诗若跟着她到浴室,倚在门边看云英从开浴缸水龙头,准备放水洗澡,然后走到洗脸盆前,对着镜子望。 “我知道了。”诗若说。 “知道什么?”云英往脸上抹洗面乳。 “他告诉你他以前那个未婚妻的事了,对不对?” 云英按摩脸的手顿住,转过来。“未婚妻?” “是啊。他没告诉你?” “他未婚妻怎么了?” 诗若把人杰告诉她的说给云英听。“你说这女人可不可恶?她应该和小诗那负心爸爸配一对。呀!”她用手指按住嘴唇。 云英俯着身子掬水泼面。 “对不起,云英。” 云英把脸上的皂乳冲干净,抓过一条干毛巾覆上按了按。 “云英,不要生气嘛,我真的不是故意提他的。” 放下毛巾,云英露出带笑的表情。“你呀,早习惯你的口没遮拦了。” 见她没发怒或绷脸不吭气,诗若吐一口气。“我对别人可是从来一个字也没提过他哟。”她说,发誓似的。 “我知道,”云英经过她,捏捏她的脸蛋。“谢谢你为我守口如瓶这么久。真难得舌头竟没打死结。” “哈,没事就说那种人,我舌头何止要打死结,还会长痔疮呢!”她跟着云英到卧室拿睡衣,又跟着走回浴室。 云英呛笑。“哪有人痔疮长到舌头上的?” “所以呀,此等人不值一提。” “你老跟着我干嘛?要一起洗澡啊?” “我洗过了。”诗若逃回房间。 这就是诗若。云英摇摇头。她哪会真的和她一起洗澡呢?何况都是女人,说说她就吓跑了。 在浴池中洒了些浴盐,云英将疲惫的身子泡进温热的水中,舒适地呼一口气。 慢慢地,她的双手顺着修长的颈项,抚过她滑腻的肩,来到弧线优美的胸脯,掠过小蛮腰,停在腹部。她不用看也不用摸,那里的妊娠纹是她一辈子抹不掉的印记,提醒她曾有过的愚昧,曾犯过的错误。 小诗不是个错误,她的错,错在不该信任男人,相信世上有海枯石烂的真情。 人杰真诚的影像浮映在她脑中。她闭上痛苦的眼睛,让她的誓言覆盖住他的脸、他的眼。今生今世,她的生活里绝不容许任何男人介入。 洗完澡,云英过来看诗若。她弓身侧躺,睡着了。云英替她把只盖到腰际的薄被往上拉,微笑注视她的睡容,她真像个小天使。嗯,比小诗大一点的小天使。她将诗若掉在枕头边的眼镜拿起来放在床头几上,伸手正要关灯。瞥见一张歪歪斜斜用各种字体和不同语文写的便条纸,她拿起来看,只看懂了英文和中文。云英不知道该感到高兴──诗若长大了──还是担心──诗若恋爱了。 她纸条下写满的只有两个字。英明。 第七章 云英的办公室突然变成了玫瑰花房。 接连一个星期,每天都有一束鲜红的玫瑰送来给她。红艳欲滴的花束当中总有一张精巧的卡片,写着:因缘相遇,愿能同道唱和。 云英知道他是引用了一首偈“缘应不错,同道唱和,妙玄独脚”里的俳句。他们看似各为孤独的一人,但心灵际遇却相同,因此应共同携扶走上人生之旅。 这张卡片令她关起办公室的门,独自捧着它,细细一再品读每个字,感动得热泪盈眶。 或他会写“拂拭尘埃吧,日月依然光明。”或“青山流水常在,灭却乌云,自见心澄净。吾心一如斯。”或仅仅简短一句“快乐就好。”下一张卡片便接道:“但快乐需要有人分享才是真喜悦。我能是那个分享喜悦的人吗?” 每张卡片都只简短签着:人杰。 他是这样一个心思细密又细腻的人。可是只见花日日按时送达,他人却不再出现。夜夜云英关门休息前,总若有所待的刻意待晚些,希望见到门口那个踌躇、小心翼翼的身影,但每晚她都带着颗失望、失落的心回家。 回想人杰最初的模样,当云英明白他多么紧张和忐忑不安,她感到好笑又心疼。他好像第一次追求异性似的。而诗若告诉她人杰那段过去,让她在读他写的“同道唱和”时,心中更有一份酸楚和相惜。 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她心底那块结霜结冻的部分,已经为人杰而化解、消融了。 星期六晚上,云英刚关上铁门,忽然感到颈背一阵灼热。她心跳随即加快,慢慢转过身。人杰就站在补习班的马路对面廊下。 他们相对凝望好半晌,人杰先举步越过马路而来。当云英也朝他奇www书Qisuu网com走去,他脚步开始加快。他们在补习班外的人行道上相遇,同时走进彼此怀中,紧紧拥抱。 下一刻,人杰灼热、饥渴的唇便找到了她的,深深地,他们吻着彼此,仿佛他们是久别重逢的恋人,要在这一吻中尽诉缠绵的相思。 终于他们的唇依依不舍地分开。喘息着,人杰双手捧着她的脸,燃烧着爱意的眸子里映着她眼里的柔情如水。 “我爱你,云英。”他沙哑低语。“我从来没想到我还能如此疯狂的再爱一个人。可是我真的爱你。” 泪水浮进她眼眶,但那是喜悦的泪水。“我也不知道我还会再爱。”她轻轻承认。 他颤动地凝望她。“再说一次好吗?” 她根本还没说那三个字呢。她对着他柔柔地笑了。“我害怕,人杰,可是,是的,我也爱你。” “云英。哦,云英。”他低喊她的名字,嘴唇又低下来。 “我们在街上呢。”她忽然羞赧地注意到。 “我不管。”他再次深情的吻她。这次他的吻是温柔兼含着无限喜悦。 稍后,他揽着她,她偎在他臂弯里,一同漫步回家。 “小诗呢?” “今天星期六,中午诗若下了班就先带她回去了。” “你一个人带着她这么多了,一定吃了许多苦。” 她淡淡一笑。“还好。我最大的支持是来自诗若的父母,他们收我做干女儿。小诗还没出生,诗若就把她认下了。她说:“不管生男生女,我都要做干妈”。” 人杰笑着。“我想像不出诗若做妈妈的样子。最初以为小诗是她的女儿时,我也很难相信那是真的。” “她们一家人都是好人。” “你的家人呢?” “我爸妈好多年前出车祸死了。幸好他们没活着看我未婚生子,否则怕不也会活活气死。” 他停住,将她转向他。“这件事不是你的过失。纵然有部分或是,也是你信任了不该信任的人。我不会因此轻视你,你更不许轻视自己,懂吗?” 她再度泪眼盈眶。“我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人杰。我已经不完整了。” 他十指嵌紧她的双肩,眼色严厉。“不许说这种话。” “人杰……” “重要的是你,不是你的过去。” “你真的要我吗?” “我要你。我爱你,我要你。”他热切地一阵迭声说。 “人杰。”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人杰拥紧她。“曾有很长一段日子,我觉得自己像个被人丢弃的垃圾……” “不。”她伸手用手指按住他的嘴。“不要这么看待你自己。” 他握住她的手,亲吻她手心。“你也答应我,不可以再妄自菲薄。” 她的眸光闪亮。“哦,人杰,我爱你。” 于是在月光下,在大街上,人行道边,他再次用充满了全心的爱吻了她。 ※※※ 尽管小诗不是第一次来动物园,却是第一次有个男人可以在她撒娇走不动,耍赖地停在原地时,将她抱起来,或高高举起她,让她骑在他宽阔的肩上。 这也是小诗玩得最开心的一次。从进园门起,她就老马识途地指挥人杰代哪走,一路吱吱喳喳,得意非凡地当向导,一一介绍他们看到的动物。她还说得出他们的出生地和特性,简直如数家珍。 “她从哪学来这么丰富的知识啊?”人杰惊叹不已。 “诗若教她的。”云英惭愧地说:“我的时间大都用在工作上了,诗若陪她的时候比我还多,所以我常常笑她比我像小诗的妈妈。” “嗯,诗若外表似乎大而化之,漫不经心,实际上她很细心的。” 云英感觉到些些酸意。她马上笑自己心胸狭窄,将它挥开。“是啊。她对小诗的耐心让我好惊讶。小诗不到两岁时,诗若为她制作了些识字卡,本来是好玩,想不到小诗很快就学会而且全部记在脑子里。小诗读的那些幼儿书刊全是诗若买的。她教她注音符号,教她识字、教她画画。小诗先会叫她妈咪,才学会叫我妈妈。” 人杰笑着挽紧她的手,目光从在游乐区和其他小朋友玩成一片的小诗移向她。“马麻吃醋了?” 云英笑。“有一阵子,坦白说,是有一点。其实小诗开始叫诗若的时候,发音不清楚。她学话学得早,十个多月就叽叽咕咕说个不停。教她喊诗若“干妈”,她叫成“斑马”,把我和诗若笑翻了。” 他大笑,热切地听她说着。 “有时候她学我叫诗若,结果到了她五音不全的口里,诗若变成“稀肉”。她开始叫妈妈时,叫的是“木马”,后来才改成“马麻”。” 他注视着阳光在她瞳孔里的光芒,她快乐地弯着的菱形嘴角,内心满溢对她的爱。 她的视线追着跑来跑去的小诗。“她会走路那天,我在厨房里做晚饭。我听到她叫我,便转过头。她本来在地板上,爬着畏到厨房来找我。忽然她就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我张大了眼睛,看着她摇摇晃晃朝我走过来。她只走了两步就跌倒了。我跑过去抱起她,高兴的哭起来。” 她此刻眸中也闪着晶莹的泪光。“那感觉……就像她眨眼间就长大了。” “云英。”他柔声唤她。 “唔?”她把脸倾转向他,部分思维还在过去的回忆中。 “我爱你。” 她专注地凝视他在日光下闪着古铜色的脸。这一刻,她的思维和注意力全部在他身上了。他是个这么好的人,而她全心全意的爱他。 “我从来没想到我能和一个男人谈和分享我女儿的成长。”她的声音颤抖。 人杰将她纤指的手紧握双掌中。“我很高兴你肯和我分享,云英。如果你愿意,小诗可以是“我们”的女儿。“我们”可以一起看着、陪着她长大成人。” 云英震颤地在他眼中和脸上搜索。“你是说……你是……” “我是在请你嫁给我,云英。让我做个可以和你分享一生一世的男人。让我做小诗的父亲。” “你……我……”云英震愕得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太快了。”他体贴地微笑着。“你不必现在答应我,云英。我只是要你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真意的。我要你,要你做我的妻子。我爱你,我也爱小诗。将来有一天你肯点头时,我……” “好热!好热!”小诗一头冲到人杰怀里。“小诗口渴,海苔叔叔。” “看你玩得一头汗,衣服都湿了。”云英责怪地说,拿出手帕给她擦汗。 小诗一面把汗水淋漓的脸蛋伸给妈妈,一面继续向人杰撒娇。“小诗要喝可乐,要喝汽水,要黑松的哦。” “小诗!”云英斥喊。 人杰高兴地笑。“你只能选一样。小东西,可乐或汽水。” 小诗偏着脑袋,皱眉认真考虑,然后她绽开笑颜,说,“可乐和汽水,给马麻和小诗。” 云英笑出来,拍打她一下。“精灵鬼,拿我当挡箭牌,明明知道妈妈不让你喝可乐,妈妈也不喝可乐。” “妈咪喝可乐。”小诗眼珠子一转,马上说:“可乐给妈咪。” 人杰和云英对望,相视大笑。 “你们坐在这休息,我去买饮料。”人杰说。 “不要麻烦了。” “没关系。我也渴了。你喝什么?” “我……不知道。我平常很少喝这些东西。随便好了。” “冰茶好不好?” “好。” “我马上回来。”他对她深情一笑才走开。 云英注视着他高大结实的背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然而也有些许恐惧,她真的敢再把自己的全部,交给一个男人吗? “马麻,海苔叔叔是不是爸爸啊?” 小诗天真的问题唤回了她的注意力。“你喜欢海苔叔叔吗?” “喜欢啊。”小诗用力点头。“他是爸爸吗?” “他不是。小诗要他做爸爸吗?” “嗯。”小诗再度用力点头。“马麻喜欢海苔叔叔吗?”她学她妈妈的口气问。 云英柔和地笑了。“喜欢。妈妈非常喜欢他。” “嗯,好,那海苔叔叔可以做马麻和小诗的爸爸。” 云英愉快地搂着她笑了。 “什么事这么开心?”人杰带着饮料回来,心醉神迷地望者她粲然的容颜。 “妈妈非常喜欢海苔叔叔。小诗非常非常非常喜欢海苔叔叔。那海苔叔叔可以做马麻和小诗的爸爸。” “哦?”人杰把装饮料的袋子放下,抱过坐在云英腿上的小诗,惊喜地注视云英。“是吗?” 云英粉面嫣然。“你听她瞎掰。你能做我爸爸吗?” “可以啊。”小诗大声说:“非常可以哪!” 人杰一手抱小诗,一手搂过云英,朗声大笑。云英笑倒在他肩上。夹在中间的小诗左看看,右看看,咯咯地也加入他们的笑声。 ※※※ 英明觉得他像个白痴。 他拒绝了两个女人的热情邀约,眼巴巴地带了一盒水果,一大束花,来到“侨福大厦”门口,犹豫地自问:他这是做什么? 他想见诗若。可是他不该,因为他打定了主意不和人杰争。 看看她总无妨吧?友谊的拜访嘛。何况还有她姊姊和她女儿在,能发生什么事呢? “你找丁小姐啊?”大厅的管理员上次见过英明,还记得他。 “哎,是啊。”他做贼心虚的抬抬水果盒。“来看看她和小孩。” “小孩?出去啦,不在家。” “出去了?” “是啊,大人、小孩都出去了,跟一个高高帅帅、皮肤黑黑的男的。出去玩啦。” “哦。” 英明想留下花和水果,可是用不着让人杰知道他来过。 他提着水果盒,怀抱着花,站回到大厦门外,感觉自己像个白痴。 他漫无目的的开着车,忽然仿佛天地间仅他一人。从前逢周末假期,他从来没有闲着,身边、怀里永远有个女人。但那种激情式的一夜之欢再也激不起他的兴趣。他想要个属于他,和他相依相偎的女人。一个和他分享他的生活和生命的女人。 他不是定不下来。他害怕,怕他会变得和他父亲一样。然而就某方面而言,他已经和他一样了。自从他母亲离开,另嫁,他父亲身边女人不曾断过,但没有一个持久得超过一个星期。 萍水交欢的结果,除了空虚,便是更噬人的空虚。他渴望安定,渴望一个温暖的家。可是他不要孩子。这也是他始终没能和任何一名跟他来往的女人有结果的原因。她们一开始兴匆匆和他谈未来,谈到孩子,他立刻退缩。 在英明心底深处,他一直深信当初是他不对,是他不好,他母亲才会一句话不说的丢下他走掉。他若结婚,绝不要生孩子,免得相同事件也发生在他的婚姻里。 诗若是有个女儿,可是她既然独自带着小诗过了这么多年,她定是个爱孩子的人。她爱她的女儿,绝不会丢下孩子离开,不要女儿,或不要他,不要他们的家。 可是诗若爱的是人杰。人杰也爱她。人杰是个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的好男人,他会善待诗若和小诗。 我也会,英明苦涩地想。有什么用?太迟了。他迟了一步。虽然说起来,先碰到诗若的是他。偏偏阴错阳差,教人杰抢先了一步。 如果他母亲当年离家是为了不愿被他绊住,她为什么又生人杰?而且给人杰一个健全的家。她要人杰,为什么不要他? 不知不觉地,英明停住车,发现他竟开到了木栅,人杰的家门外。他母亲的家门外。 “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妈?”人杰有一次问他。 他是怎么回答的?她从来没有回去看过他。他坐在车子里,盯着那扇绿漆门。他小时候也是这般盯着他母亲走出去,未再走进来的大门。每次有人按门铃,或听到大门打开,他都会跳起来。没有一次是她。 他为什么要来看她?她就在台北,她从来没回去看过他。 英明发动车子。绿漆门忽然开了,一个身段依然苗条的妇人走出来,手里挽着个旧式黑色皮包,身上仍是素色旗袍。她以前就爱穿旗袍,他喜欢她穿旗袍的样子,有种静雅的古典美。 她挽成髻的头发变斑白了,可是她的容颜没变。英明很惊奇她看起来还这么年轻。童年的他总认为他妈妈是世上最美的女人。现在看看她,他的感觉一点没变。 英明心中交错着复杂的情绪。他希望她看见他,又希望她不要看见他。 她还认得他吗? 她认得。英明的背僵硬的挺着。她似乎感觉到什么,关上门后,转身便把目光朝停在对面的车子投过来,看着驾驶座上的人。然后脸色迅速变白,被钉住了般,一动也不动的站着。 英明多少有些讶异。她离开时他才三岁,现在他三十七了。经过这么多年,她竟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表情冷漠地,英明没有表露出丝毫把他五脏六腑都搅翻了的情绪。他本来以为他会恨她,可是他没有感觉到恨。他很激动。激动莫名。 她忽然小心地举步要走过来时,英明想都没想,一踩油门,疾驰而去,没有向后视镜望一眼。 ※※※ 人杰回到家时已经满晚了。对他每晚九点一定上床就寝的父母来说,十点多算半夜了。 今天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充实、愉快的一天。不,愉快还不足以形容。每回云英绽露笑容,他便觉幸福如洪水般淹没他。 今晚他抱着玩得累得在他肩头呼呼大睡的小诗,和云英上了楼。他们一起为孩子脱鞋,换睡衣,把孩子放上床,就好像夫妻一般。 然后在孩子床边,他拥她入怀。那一吻几乎使他难以克制自己。她也要他,他感觉得到。若非担心诗若随时会回来,人杰想,他说不定今晚会留在云英床上。 “诗若。”云英轻轻说,用这两个字就浇了两人之间燃烧起来的欲焰。她旋即走去诗若房间。 “诗若不在。”她讶然。“她从来不会出去,这么晚还不回来的。” “也许她也去约会了。”他重新将她拥回怀中。 “英明?”她问。他跟她说过英明和诗若在一起时眼里的火花。 “楼下管理员不是说有个高高帅帅的男人来找丁小姐,还带了花吗?” “可是她随时会回来。” 就这样,人杰不得不走了,他怕再待下去他还要吻她。他似乎永远吻不够她,她的唇瓣是那么柔嫩甜美。但再吻下去,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轻轻地脱了鞋,人杰走过玄关,走进客厅。他惊讶地站住。厅里只留着一盏立灯,他母亲坐在灯旁的藤编躺椅里。 “妈,怎么还没睡?在等我啊?” 方敏芝抬起一张苍白的憔悴的脸。“你哥哥今天来过了。” “英明?”人杰坐在母亲旁边的地板上。“他来看你?” 方敏芝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来做什么。” “你没跟他说话?” “他没进来。他坐在车上,瞪着我们的大门看。我出去的时候还以为是别人的车停在那。后来感到奇怪,因为车上的人好像一直盯着我。”方敏芝停顿,咬咬唇。“我看到是他,吓了一跳。” “他没叫你?” 她又摇摇头。“我要走过去的时候,他很快就把车开走了。” 人杰握住母亲紧紧缠在膝上的手。“不要难过,妈。我想他是来看你的,只是他不晓得该跟你说什么。” 方敏芝低下头,两颗泪珠滴在衣襟上。“他恨我,我看他看我的眼神可以看出来。” “不会的,妈。”人杰柔声安慰,心里其实知道不是母亲多心。 “你不明白,人杰。”泪水开始像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落,她哽咽地低语,“我离开的时候,英明还那么小,正是最需要母亲的年纪,我没法跟他说我必须走的原因,他太小,他不会了解。” “我现在够大了吧?你可以告诉我吗?” “唉。”长叹一声,方敏芝接过人杰的手帕擦眼泪,“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 每回他问,得到的答案都相同。 “爸呢?” 她朝里面努努下巴。“睡了。” “他知道英明来过吗?” 她摇头,“我没告诉他。” “那你也不要坐在这,一个人胡思乱想了。” 她看着他。“玩得开心吗?” 他咧嘴笑。“欸。” 他母亲也笑了。“还说有多大,跟小时候一个脾气,问你话,就答一个字,顶多三个字。” “哪三个字?” “不知道。” 母子两人一起笑着。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好女人。” “你瞧,又来了。” 人杰只是笑。“她真的很好。” 敏芝白他一眼。“不是白话吗?不好,我儿子会爱上她?” “你儿子也爱错过。” “不见得是错。她一个人只身飘洋过海,寂寞是难免的。你们没有缘分罢了。怎么?还耿耿于怀吗?” “没。早忘了。” 敏芝哼一声。“好歹这次多了一个字。” 人杰仍是笑。“她叫云英。项云英。有个好聪明可爱的女儿,叫小诗。” 敏芝眨一下眼。“她结过婚哪?” “没有。她碰上了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嗯。”她拍拍他的手。“改天带她们母女回家来。” 人杰欣喜的眼睛一亮。“妈,你不反对?” “反对什么?人我都还没见到呢。我相信你的眼光,不过总要见见,认识认识嘛。” “爸爸……”人杰犹豫。 “有个现成孙女,他高兴都会来不及。安心啦。” 人杰像小时候那样,一高兴就抓着母亲的膝盖摇她。“妈,你真好。” “怎么两个都在这!”他父亲走出来,瞪着他们。“还不睡觉?都几点了?” “人杰才回来。”敏芝说:“你睡得好好儿的,起来做什么?” “什么睡得好好儿的?你不在,哪睡得着?” 敏芝顿时脸颊赧红了一片。“什么呀,一把年纪了,在儿子面前,你害不害臊?” “是这样嘛!我都要握着你的手的,几十年,习惯啦,不握着,老觉得少样东西。”章云风对儿子做个鬼脸。 人杰大笑,站起来。“你们去握手吧,我洗澡去了。” “饿不饿?”敏芝问。 “不饿。”人杰笑着走了。 “我饿了!”章云风说,摸着微凸的肚子。 敏芝从椅子里站起来,挨向他。“要吃东西还是要握手啊?” 云风凝视爱娇的妻子。“手总是在那的,先吃东西。” 人杰在房里,听到他父亲发出夸张的惨叫。他满脸的笑在突然想到英明时消失,愉悦遂为歉疚和罪疚取代。他很清楚,他所享有的,英明都没有,正如他清楚娄克嘉早年除了做生意,其余时间都花在女人身上,退休后,更是得其所哉的尽兴逍遥。 英明今天到底来做什么呢?既然来了,为何不下车?看到母亲,又何以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奇怪,他不是和诗若出去了吗?怎么又跑到这来了?人杰百思不解。 ※※※ “这是什么意思?”英明问。 诗若接过他递来的文件。是两份客户退回来的合约。 “退回来的合约呀。” “我没问它是什么东西,我问的是为什么会退回来?” 诗若耸耸肩。“不知道。” “不知道?你经办的Case,你说你不知道?”英明没有发火,虽然这两份合约将使公司损失数百万。 换了别人,他也不会发火。他也不会问这么多废话。他会把合约丢给该负责的人,说一句:“你看着办。” 诗若又耸耸肩。“他们说我们这有人说话态度很傲慢,有点(没你的Case,“英明”也不会倒)的意思。他们不高兴啦。” 英明高高挑起眉。“谁替我当起家,说起大话了?” “我不知道。接到客户查询电话的不是我。” 英明眯起眼睛。“但你知道是谁。” 她再次耸耸肩。“我真的不知道。” 他盯着她好半晌。“你是怎么回事,诗若?”她的表现和反应都不像她。 然后“她”回来了,那个全公司唯一敢对他跳脚,大声放肆的说话的诗若。 “问你呀!”她的手指几乎戳上他的鼻子。“你始乱终弃!” 英明的眼睛变成两粒球。“我乱了谁弃了谁啦?” 她的手指一弯一勾,指向她自己的鼻子。“我!” “你?” “对!我!”她停顿,想了想,“也许没那么严重啦。” 英明呻吟。“老天,你别又来了。” “我怎么了?” “说些教我晕头转向的话!” “你才令人莫名其妙呢!你这些日子为什么一副我得了瘟疫的样子?” “也许得了传染病的是我!”他咆哮。 诗若质问的表情立刻变关切。“你生病啦?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他和她只要一碰在一起,做得最多的似乎就是呻吟。但是说真的,换个地方,换个情况,他一点也不介意多呻吟几声。他还会确定让她呻吟得喘不过气来。 英明甩甩头,甩开这折磨死人的欲念。“对!我有病!”他吼,“我得了不治之症!” 诗若面孔霎时变白。她一言不发转身开门走了出去。把个英明愣在座椅中,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她迟早要把他逼疯,他大声懊恼地呻吟。 人杰的办公室没人,诗若走过走道,经过大办公室,无视十几双听见老板办公室内传出来的吼叫声,等着看“结局”的眼睛,她探头看看小会议室,没人,便进去,反手关上门,又拉下百叶窗。 她在会议室里嚎啕大哭。 外面几个业务部和行政部的人头碰头的聚在一堆,开始窃窃私语。 “喂,会不会做得太过分了?” “老板是不是要她赔那几百万哪?” “不会啦,她哪里赔得出来?大不了叫她走路罢了。” “活该,人家把她当花瓶,她就真自以为是满天星了。” “什么呀?这跟满天星有什么关系?” “到处眨她的媚眼呀!” “?,真是不要脸!一来就先把章副理迷得视线朦胧、头脑不清,笔试交白卷还让她来上班!” “这算什么?人家两个星期就跳级升官又加薪,不媚行吗?” “你们怎么这样说?听洪经理说,“花瓶”肚子里真装了水哪,还是洋墨水哩。她第二次笔试,写了一大堆密密麻麻,没人看得懂的洋文哪!” 某人不屑地撇撇嘴。“笑话!没人看得懂,随便鬼画符,谁不会?找个道士来画上几张,谁能说那不是学问啊?” 人头堆里一片咭咭咯咯笑声。 “可是“花瓶”是做了好几个大Case呀。”一个微弱的正义之声说。 “你肯跟她一样如法炮“做”,包你明天当上老板娘!” 又一阵咯笑。 “去你的!”正义之声瞪着白眼。“我可是有老公的良家妇女。” “那就怪你嫁人嫁得太早啰。不过也别怨叹,反正你长得不像“花瓶”。” “我看你长得倒像菜瓜!” 一群人爆笑。 人杰这时由外面回来,他们一哄而散,迅速回到自己座位。他当做没看见那个是非圈,走进茶水间。 “金铃?干嘛愁眉苦脸的?” 金铃瞥外面大办公室一眼,靠近他,小声告诉他,“老板刚才骂丁小姐骂得好惨哦,全部的人都听到了。” 人杰倒水的手停住,皱起眉。“骂些什么?” “不知道,只听到他吼得好大声哦。后来丁小姐一个人躲到会议室去,哭得好伤心。”金铃说得眼睛红了起来。“老板是不是开除丁小姐了,章副理?你帮她说说好话好不好?丁小姐很好?。” “我知道。”人杰拍拍她肩膀。“不用担心。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丁小姐还在会议室吗?” “大概在吧。没看见她出来。” 人杰敲敲会议室的门。“诗若。”他旋不开门钮。 在他背后,有几张嘴巴无声的学他念“诗若”,然后做出恶心的表情。 “诗若,开门。”他又敲了敲。 门开了,他进去,没看到人。 第八章 “诗若?” 门关回去。诗若站在门后面,美丽的大眼睛成了两粒小胡桃。 “怎么啦,诗若?”人际掏出手帕为她揩眼泪,柔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诗若不晓得该不该说。她决定为英明保守这个悲惨的秘密,除非他自己愿意告诉别人。 “有两个客户把合约退了回来。”她为了必须向人杰说谎感到罪恶不安,便低垂着头。 “有这种事?你的客户?” “嗯。” “谁呀?” ““洋集”和“冠钧”。” “为什么?” “他们打了几次电话来找我,一个要改货期,一个要加一柜货。我不在,接电话的人对他们态度不好,问什么都一推三不知,又不留话给我。他们以为我不负责任,很生气。” 人杰更生气。“他们最后还是没找到你本人?” “是我打电话去。我有习惯不定时的打电话给客户,或顺道的话就亲自去拜访,看看有没有需要我加强服务的地方。” 人杰意外也很高兴。“做得好,诗若。” “我已经向他们解释也道过歉了。”她抓过他的手帕,老实不客气地捏着鼻子擤了几声。 “他们不接受?” 诗若摇摇头。“没事了。” “那英明发什么火?” “他……”眼泪叭叭嗒嗒地又掉下来。“我昨天很晚才和客户联络上,把这件误会澄清。今天来找不到他们退回来的合约。英明把我叫去,合约已经在他桌上了。” “你跟他说了没有呢?” “还没有。” “他没问清楚就骂你一顿?”人杰耸着眉。这不像英明的为人呀。 她又摇头。“他没骂我。” “金铃都听见他鬼吼鬼叫了。” “是我骂他。” “??” “我骂他始乱终弃。” “什么?”人杰抓住她双肩。“他对你做了什么,诗若?你是不是……是不是……” 她抬起迷惑的眼睛。“我怎样?” “你……”天,教他如何启齿?“英明……他不认帐?” “认什么帐?” 哎,他真是白痴!还问什么呢?她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始乱终弃!人杰气得发抖。 “你没事吧,诗若?你觉得还好吗?有没有哪不舒服?你去看过医生没有?” 诗若被他温柔的一连串问题问得满头雾水。“我很好啊。”需要医生,不好的是英明。她不禁悲从中来,又滴滴答答地落下眼泪。 “别难过,诗若。”他轻拍拍她。“你今天不要上班了,回家去休息。这件事交给我。” 她干嘛要休息啊?可是人杰已经走了出去。 人杰一进英明的办公室,那几颗是非头又聚在一起了。 “看吧,马上有人替她出头去了。” “不服气,你也哭上几声。” “呸,你才需要哀号几声呢。” “老板若是女的,我何止哀号?我会叫得床板都塌下来。” 诗若出来时,他们正邪恶地哄笑。她不理会他们。她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她只知道英明得了绝症,他快死了。而她恐慌、悲伤得有如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她试着工作,可是眼泪老是像关不住的水龙头。没法子,诗若只好去向她的顶头上司请一天假。洪经理立刻批准了,还说她若明天还是感到不适,多休息一天没关系。 诗若感激得不得了。同事里也许有人不喜欢她,但仍有人对她很好。 可是英明就要死了。 ※※※ “怎么会呢?”云英惊愕不已。“他看起来很结实,很健康呀。” 诗若大白天上班时间跑到补习班来,已经教云英很意外了。她一进她的办公室,就伤心地哭个不停,吓得云英以为她被人欺负了。想不到她竟说出这么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他自己说的,他说他得了不治之症。”诗若抽噎着,“怪不得他最近都躲着我,害我每天中午等他吃饭,他都不见人影。他也一天到晚的不在,找不到人也看不到他。” “不要哭了,诗若。”云英把她推起来。她靠在她肩上哭,哭得她衣服和领子湿了一大片。“再哭下去,你也要生病了。他到底是什么病呢?” “我也不晓得。”诗若从外衣口袋拿出一条手帕抹眼泪,擤鼻子。“他一说他得了不治之症,我就……”她又要开始哭了。 “好,好,”云英赶紧阻止。“我了解,你太难过了,没有详细问就走了?” 诗若点点头,要把捏成一团的手帕放回口袋,才发现──“这是人杰的手帕。” “你告诉人杰了?” “没有。我想英明可能不想告诉别人。他会对我说出来,是我逼他的。你千万别跟人杰说哟。” “为什么?” “要是大家都知道了,对英明的态度一定会不一样。别人的同情和可怜眼光,会比生病或死亡的威胁更伤害他。” 云英温柔地抓住她的手。“你说的对。好,我不告诉人杰。”她端详诗若的愁眉深锁和凝重表情。“你这样子真教我心疼,诗若。不过你长大了。” “唉,我本来就不是孩子。是你们把我当孩子。只有英明看待我是个女人。” 云英警觉地坐直。“你和他之间……你和英明有多要好了?” 提到英明,诗若所能想的仅有他得了绝症的事实。“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我愿意嫁给他。” 云英脸都白了。“诗若!” “我不在乎他还能活多久。我爱他。” 悲伤仍据满诗若双眸,但下了这个决心,她天真无邪的脸庞突然散发出果决和坚毅。 云英看在眼里,是喜亦是忧。同时感到十分内疚。这些时候,人杰白天经常打电话,每天晚上都在补习班外面,等所有职员和老师、学生都走了,才进来,帮着她收拾,关门。两人而后带着小诗散步到彼此念了几百遍:“该回家了,明天还要上班”,方依依地道晚安。 有时他会替她去托儿幼稚园接小诗,带小诗去玩,到她该结束工作,再来补习班找她。她沉浸在爱与被爱的幸福喜悦中,完全忽略了诗若。而且通常她回去,诗若已经关灯睡了,早上她起来,诗若又已出门。自从她和人杰恋爱,她几乎难得和同住一间屋里的诗若碰面或说话。 “你最好和英明谈谈,诗若。”云英建议。“他若爱你,我相信他不会愿意在他得知他得了绝症的时候娶你。” ※※※ “娶什么?” 英明眼里被诗若点起的两簇火焰还在熊熊燃烧,人杰又门也不敲的闯进来,劈头就大声质问:“你娶不娶她?” “我娶什么?”英明又说一遍。“你进来门都不敲一声的啊?现在简直没有人把我放在眼里了,谁都可以冲进这扇门对我又吼又叫。我平常是太随和了还是怎么?好歹我也是个“老板”吧!”他咆哮道。 人杰静立片刻,转身开门出去,关上门,敲一声,又开门进来。 “我还没叫你进来呢!”英明吼。 “你太慢了,老板,我已经进来了!”人杰吼回去,并把自己用力放进和英明面对面的座椅里。 两人互瞪着。 英明深呼吸,默数三下。“你又有何贵干?有何指教?” “你玩任何女人都不干我的事,可是你不该把诗若也放在你的游戏盘上。” 英明沉着脸。“少把诗若扯进来。” “那么你一开始就该和她保持距离。你对她做了那种事,现在才想撇清,太迟了吧?” 天哪,他不过吻了她而已。难道──“诗若这种事也告诉你?” 人杰脸拉得和他一样长。“她没说细节。她用不着描述得那么清楚。” 该死!“我是一时情不自禁,又如何?她既然去告诉你,表示那对她根本不算一回事。”几时起,一个吻对他算起一回事了?英明益发的怒不可遏,虽然他气的是他自己太在乎那个夺去了他所有魂魄的吻。“她居然这件事还特地跟你说,干嘛不去登个报算了?” “你!你简直无可救药!”人杰用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是不打算对这件事负责任了,是不是?你把责任推到她一个人头上,是不是?”他的拳头敲着的正是英明桌上那两份客户退回来的合约。 “这件事本来就是她的责任!”英明原本没为合约的事生气,人杰为了卫护诗若来质责他的态度,却真教他光起火来。“她起的头,她自己去善后!” 人杰的眼睛对他喷火。“这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英明也大声拍一下桌子。“她没法对自己做的事负责,不要做好了!当初极力推荐她,要任用她的是你!有本事你去为她负责!” 人杰的额头青筋浮现,下颚的肌肉颤抖。“我明白了。算我看错了你。我不干了!你我兄弟之情到此一刀两断!” “正合我意!”盛怒之下,英明大吼。也立起僵硬的身子,兄弟俩隔着桌子,同样高大的身躯如两架坦克般对峙而立。“你们俩一块走好了,别在我面对碍眼!” 人杰紧握双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出去,关门的声音震得外面大办公室里的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英明垂直坐回去,太阳穴痛得悸跳。事情怎会弄成这种局面?他并不在乎合约上那几百万的损失,而现在他却失去了他最在乎的两个人。他的同胞弟弟,他爱的女人。 啊,或许这样也好。 英明捧着头,觉得他快发疯了。隔了半晌,他拿起电话,对方传来一个娇嗔的应声。 “有没有空?”没有任何开场白,他粗率地问。 “阿明?是你吗?阿明?” 他皱紧眉头。“你希望是谁?”这个称呼令他反胃到极点。 那头扬起一串惊喜万分的笑声。“哟,真是,天要刮风下雨了。你怎么会打电话来呢?” “我问你有没有空?” “今晚啊?嗯,我看……” “现在。” “啊?” “现在,下午,晚上。” 咯咯笑,然后,“干嘛呀?想我想成这样。” “你到底有没有空?” “神经,我在上班哪,晚上啦,等我下了班……” “没空算了。” “喂,等一等。好啦!好啦,猴急什么嘛?我请假总可以了吧?为了你,只好让他们扣薪水了。” “被扣多少,我加倍给你。” “得了,谁要你赔呀?只要你……” “我派车去接你,”他看看表。“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到。” 线那端有半晌没有声音。英明知道为什么。他向来不去接和他约会的女人,他只到约好的地方和她们碰面。 他不在乎她怎么想或如何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 ※※※ 英明恨他。人杰痛苦地闭上眼睛,隔绝了炎阳的光,却隔绝不了炽热。他全身由体内发出的火热则和阳光无关。那是怒火,伤痛和失望。 他想不到英明如此卑劣。他一直以为他玩得很有原则。然而男女间的游戏,岂真有规则可言?尤其不计后果,不考虑后果会否伤人的游戏。 是啊,一时情不自禁。多好的理由和借口。他和云英有过多少次“情不自禁”,都在彼此的自我控制下及时打住。现在他真希望他不曾那么理智。 人杰接着无声地斥骂自己。他的控制是因为他尊重云英,也相对的尊重自己。就算他是老古板好了,在他和云英尘埃落定之前,他绝不会为了难以自禁的欲望占有她,除非她愿意给他,不仅把她的身体给他,还有她的心和信任、承诺。 这些正是诗若所给予英明的,只是他利用了它们占她的便宜。 诗若该怎么办?人杰相当肯定她怀孕了,否则她不会那么激动,那么伤心。他也十分确定英明说到做到,他真的不会对诗若负责任。 有本事你去为她负责! 英明这话是什么意思?人杰想去找云英。他渴望感受她的温柔,他想听她说话,看见她甜蜜的笑容。随便她说什么都可以,他只想和她在一起。当她在他身边,在他怀里,他便觉得他拥有了一切。 不,他不要去惹她心烦。她生命中的不幸已经够多了。他要给她的是爱、幸福和快乐。 但英明恨他。他恨他夺走了他的母亲。英明恨他们的母亲。他是因此才玩弄女人的感情吗?母亲抛弃了他,所以他便将女人们玩弄于股掌中,然后抛弃她们,以为报复? 而英明知道他关心诗若,他于是玩弄诗若来伤害他?这太可怕了。 他要如何帮助诗若呢? ※※※ 次日,诗若还是来上班了。她在楼下电梯口遇到英明。他冷漠地向她点点下颚,草草打招呼。 七楼过了以后,电梯里剩他们两个人。 “英明……” “他们……” 他们同时开口,同时停住。 “你说。”他硬邦邦地说。 他的脸色好难看。诗若好担心,她勉强忍住又要哭的冲动。她昨天几乎哭了一天,昨晚也睡不好,早上用冷毛巾敷眼睛敷了好久。 “不,你先说。” 她这么温柔,令他很不习惯。“嗯,”英明清清喉咙。电梯到了十楼。他按住它。“合约的事,我和他们谈过。他们说你前天就把这件事澄清了。你昨天怎么不说呢?” “我没机会告诉你。” 他点点头,又清清喉咙。她搞什么呀?那双柔得像水的眼睛和柔得像蜜的声音,快把他也变成水了。“究竟是谁和你过不去,这样整你?” 诗若茫然皱眉。“整我?” “不错。明知是你的客户,存心造成他们对你的误会。” “不会吧?他们不清楚而已,不会是蓄意和我过不去。损失的是公司,而公司造成损失,对大家都没好处。” “诗若,你不告诉我,我也会去查。等我着手一个个地问,恐怕局面更难看。你说出来,我不直接针对那个人,不过我会让这人知道我晓得他或她在玩诡计,我会保护你不受波及的。”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相信有人心眼这么坏,用这种方式,像你说的,整我。客户是不高兴,不过我想是彼此电话里语言上沟通出了问题。你要问,不妨改为建议,提醒一些人电话礼貌和修正说话口气,不必要弄得好像个人恩怨。” 英明用一种新的眼光打量她。“好,你说的很对。我采纳你的意见。等一下我要他们集合开个检讨会。” 诗若凝视他苍白的脸。“你太辛苦了,英明。为什么不把这件事交给洪经理去做呢?他是业务部经理,由他来督导和纠正他的属下,你就可以少忙些,少操点心了。” 他望住她,呼息变沉。“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她柔柔地笑。“我为什么不该关心你?” “因为你这样会让我想吻你。”他生气地低吼。 诗若脸上飞起红云,但她仰向他的眼睛灼灼闪亮。“谁阻止你了?” 他自喉间吼哮一声,粗鲁地将她揽靠在他身上。“这次你会不会再去告诉人杰?” “人杰?关他什么……” “哦,管他的!” 只是一个吻。他想。他已经把她让给人杰了,他要的不多,只是一个吻。他只要吻她一下下,纾解一些些他的痛苦。 结果它不只是一个吻,他倾注了他积压的所有情意和饥渴,他不仅仅吻她,他用他的嘴唇吞噬她,他的双手隔着衣服恣意的抚摸她。 他吻她,抚摸她的方式,仿佛这是最后一次。诗若的心纠了起来。她不顾一切地以相同的热情回吻他,将她的身体贴紧他,配合他手的动作移动、蠕动。 火焰迅速地燃烧,英明喘息地抽身。“老天,”他嘶哑地说:“你真要命。”上次在他办公室,这次在电梯里。他敢说,已经有人以为电梯故障了。 再继续个一秒钟,电梯真会着火的! 诗若一迳用盈盈如水的眸子凝视他。“如果你要,我可以把我的生命分一半给你。” 他瞪着眼。“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浑身刺痛,他必须离开这,离开她。 他让电梯门打开。人杰就站在外面。 不管他要说什么,看到他们的样子和表情,他立刻知道刚刚这部电梯为何静止不动,及在里面的人在做什么。白痴才看不到英明明显的身体反应,和诗若闪亮的眼睛,泛着红晕的脸。 英明一语不发擦过人杰身边,朝走廊另一边的洗手间快步走去。 “早,人杰。”诗若愉快地说,走去打卡准备上班。 没有女人逃得过英明的掌心。诗若更做不到。人杰昨晚辗转考虑、思索了一夜,现在他终于明白他非作个不得已的决定不可。不过他仍需要先和英明谈谈。 他在英明的办公室等他。他进来,瞥英明一眼,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我需要出去敲门再进来吗,老板?”人杰冷漠地讽刺。 “有话就说吧。”英明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倒是有另一个人敲了敲门。 “请进。”英明说。 “英明……啊,人杰,你也在。”诗若柔和地笑着,“英明,你要不要喝杯参茶?” “参茶?”英明一怔。“我喝咖啡。金铃会给我泡的。” “我马上来。”诗若带上门。 “参茶?”人杰问。 “你看我做什么?我以为你不干了。” “我会等到有人来交接再走。” “用不着。你不在,你的部分我会处理。” “你也用不着赶人,我说了不干,不会赖在这靠你这碗饭吃。你到底要不要她?” 门外又敲了两响,这次没等英明开口,诗若自己开门进来,把一个瓷杯放在他桌上。他看着瓷杯盖子。 “这里面是什么?” “参茶,喝了对你身体好的。”诗若哄孩子似的对他说:“要喝光哦。我昨天特地去买的参片。” 她对人杰笑笑,轻轻出去前,又叮咛英明,“不要太累了。” 两个男人纳闷地看着在她身后关上的门。 “干嘛?你几时变这么虚弱了?”人杰问。 “有人关心我,你挺看不顺眼是不是?”英明拿过杯子,揭开盖子,吹吹热气,啜一口。诗若在搞什么鬼?竟当着人杰的面对他表示体贴。 “我问你要不要她?” 英明差点呛着。“要不要她?诗若?” “我不认识你其他女人。你要不要她?”人杰又质问一遍。 这算什么?人杰也打算做同样的事,把诗若拱手让给他?英明脸色阴沉。“多谢你的好意,我最近正考虑减肥。” “诗若不是你那些点心!”人杰吼。“你不要她,以后你给我离她远点。” “喂,你这话跟她说去,泡参茶的不是我!” 人杰气得直想揍他一拳。可是他知道他揍几拳都没用,他无法阻止英明,他只能去阻止诗若。 他出来找她,她出去拜访客户去了。云英打电话来。人杰有些意外,她很少打电话来公司找他。 “云英!怎么?有事吗?”他担心地问。 “我?我没事。你昨天没来,也没打电话,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很好,只是忙。”他为向她撒谎感到歉疚。“对不起,云英,忘了打电话跟你说一声。” “没关系,人杰。你没事就好。” “云英……” “怎么了?人杰?怎么不说话?” “我……接下来要忙一阵子,可能没法常去看你了。” “哦。好。” 他听得出她的失望。“我会尽量抽空打电话。” “不要紧,人杰。你忙你的,我了解。” “云英……”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人杰。你忙吧,忙完再说。可是要注意身体,不要累倒了。” “我会的。我爱你,云英。” 希望她没有注意到他绝望的口气。人杰当天就把一些重要公文和档案搬进英明的办公室,但他已外出,人杰给他留了份详细的说明和报告,及一张辞呈,随即离开了“英明”。 没有人知道人杰离职。他走时也没和任何人说任何话,只请金铃留话给诗若,要她回来打电话给他,他会在家等她。 第九章 诗若提着一袋补药从中药店出来。她不晓得英明得的是什么病,她决定不当面和他谈这件事,免得他难过,她又控制不住的哭。 她不要在他面前掉泪,那会更让他感到他是个垂死的人。她要尽一切可能地对他好,保持一张愉快的笑脸。补品或许治不了他的病,可是至少它们是……补品,可以为他补充营养。 她走向云英的红色喜美,想起她和英明相遇、相识的戏剧化过程,不禁露出笑容。但他们还没有时间相处,他就要离开她了。笑容迅即消逸,眼泪侵入。她眨眨眼睛。 要坚强,诗若。她告诉自己。打开车门,然后她愣住。 马路对面,英明和一个穿着入时、打扮十分妖娆的女人搂在一起。唔,英明的双手插在口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女人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他们背后是一家自助式旅馆。他们刚从里面出来。 血液沉到诗若脚底,冻结在那。她僵着,不知如何反应,她从没经历过这种事。她看着一辆轿车驶到他们面前,他们上了车,走了。 拎在手上的提袋掉在地上,诗若丝毫不察,她麻木地上车,往回家的路驶去。只是本能,她并不知道她要去哪里。 ※※※ 诗若在电话里哭得一塌胡涂。她回家后还想到打电话去公司请假,金铃把人杰的电话号码给她,她旋即打过去,可是她哭得人杰一个字也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 他赶到她家,她为他开门时已经不哭了,人僵僵木木的,红肿着一双眼睛。 “嗨,人杰。上班时间,你怎么跑回家去了?”她忘了她自己也一样。而且她的神情恍惚,那些话似乎只是自己说了出来。 “坐下,诗若。”人杰将她按在沙发上。“是英明,对不对?” 泪水立即倾闸而出。“我看到他和一个女人上……旅馆。” 人杰抽一口气。“什么时候?” “刚刚。我回来之前。我去中药房……噫?补药呢?我放到哪去了?”她欲站起来。 人杰把她拉回去。“别管什么补药,也别管英明了。”他抓住她,使她面向他。“嫁给我好不好,诗若?” “什……什么?”她吓一大跳,瞪着他。“你疯啦?” “我很清醒。”太清醒了。但他必须如此。“嫁给我,诗若。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她的眼睛眨巴眨巴地。“你……人杰,你发什么神经?你爱的是云英呀!她也爱你啊!” “不,我们只是朋友。我和云英……”他痛苦的編著谎言,“我们在一起谈的都是你。” “我?你们谈我做什么?” 他们都没听见有人打开阳台的门走了进来。 “我想多了解你,想知道怎样做才能……”这太困难了。发自肺腑的情话他只对云英说得出口。接下来这些话他也只想对云英说,然而情势逼得他不得不把它们说给另一个人听。“答应做我的妻子,诗若。我发誓,我会爱护你,保护你,照顾你一辈子。” 诗若觉得头晕眼花。“你是说,你追云英……其实是要追我?” “是的。我一开始要的就是你。” “可是……你没说呀!而且我告诉你我对英明……” “我知道,你觉得你爱上了他。我是怎么说的?” “呃,不要决定得太快。” “对,英明他太玩世不恭,诗若。他对你……他不是真心的。” “你倒是个很适合谈何谓“真心”的人。”云英冰冷的声音插进来。 他们同时望向站在客厅门外的人。人杰脸上的血色顿时全部消失。 “云英……”他的喉咙被强烈的痛苦堵住。她看他的目光冰若寒霜,亦如一把冷而锋利的剑,将他切割成两半。 “云英!”诗若跳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我打电话去公司,想问你今天能不能替我去接小诗,他们说你请病假,所以我回来看看。”云英说得十分平静。她的手指紧紧抓着门框。“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可以去接小诗。” “没关系。我挪空去好了。我还有事。”她不等里面任何人说话,很快地走了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呀?”诗若看向木然僵坐的人杰。“你伤了她的心你知不知道?” 人杰无法说话。他也伤了自己。他想出去追云英,向她解释。可是有什么好解释的?他做了他唯一知道可以帮助诗若的事。 “我只看过她一次这种表情,就是小诗那个不负责任的爸爸一声不吭不见人影,而她不知道该拿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的时候。人杰,你怎么可以这样?” 他依然无语。 “英明若是花花公子,你岂不比他更糟糕?你一面骗了云英的感情,一面又来向我求婚,你……我本来很尊敬你,很信任你的!” “我没有骗云英的感情!”他再也压抑不住快爆炸的痛苦了。“我爱她!”他大吼。 诗若瞪大眼睛。“那你发什么疯跟我说那些话?” “我说那些话也是真心的。我是愿意照顾你,诗若。我关心你。” 她摇头,摆头,又摇头。“我不懂。你爱云英。你关心我,所以你要娶我。那云英怎么办?当你的情妇?” “不,我的婚姻里只会有一个女人,那就是我的妻子。云英……她很坚强,她可以不需要我。” 诗若越发的迷糊了。“但是我需要你?” “我也许不是最好的人选,可是起码我能保证不让你受伤害,或落得像云英这样。” 诗若的头又一阵摇摆。“我听不懂。你爱云英,就该专一的、好好的爱她。你不能爱她,然后来娶我,只因为你关心我。” 人杰把心一横。“要是我不只关心,也爱你呢?” “你不能。你若同时爱我们两个,你和花花公子有何异?而且我爱英明。” “他对你……始乱终弃,你还不死心吗?你都亲眼看到他和别的女人搞七拈三了。” “我想他有苦衷。”诗若脸色沉暗,悲哀。“他在作践自己。” “什么?”这下轮到人杰不懂了。 “但是没关系。”诗若露出个凄然但勇敢的笑。“他不爱惜自己,我会爱他。我会让他明白他用不着那么绝望。不论日子长短,我都会和他在一起。” “你心甘情愿受他利用?你太傻了,诗若。英明不值得你这样对他,虽然我不该这么说。” “他没有利用我。”诗若眼底光芒一闪。人杰这句话倒提醒了她,等于给了她一个提示。她跳过去搂住他。“啊,谢谢你,人杰。” 他一团迷糊。“谢我什么?” 她这时却又顿悟了另一件事。“我知道了,你认为英明玩弄了我,所以你来向我求婚,替他收拾残局,是吗?” 人杰登时面红耳赤。“我……呃……我是……” 诗若开怀而笑。“你真好,人杰。你真是天下第一大好人。云英这次没有爱错人。你也得到了个最好的女人的芳心。好好珍惜,人杰。”她难得的正起脸色。“真爱不可多得,值得爱的人可遇不可求。” “而你认为英明值得你这样为他牺牲?”他还在为她担心。 “我爱他,便一切都值得。” “他爱你吗?” 她眨眨眼。“他没说过。不过我相信他爱我。”因为她知道一个与他生命交关的秘密。 人杰叹一口气。“女人对他向来执迷不悟,只除了一个。” “一个什么?” 人杰立刻后悔说溜了嘴。 “一个什么,人杰?” 他无奈,只好把英明那次沉痛的恋爱败仗告诉她。“所以,诗若,英明对谁都不真心,他完全的不信任女人。他不会结婚的。” 诗若心中却另有打算。 ※※※ 所有的人都走光了,又过了好一会儿,云英还没有出来。人杰迟疑、犹豫之后,终于还是走了进去。他希望小诗不在,当着孩子的面,他很难向她解释。 补习班内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他蹑足走到她办公室外面,手举了好久,才轻轻叩上门。 “进来。” 坚硬的声音令他瑟缩了一下。他慢慢转动门把,推开门。 云英毫不带感情和表情的眼直直从桌子后面望过来。“章先生,这么晚,我们都下班了。” “云英……” “抱歉,我在加班,没时间和你闲谈。” “我爱你,云英。” ?的一声,她手上的铅笔折断了。“请你出去!” “我爱你,云英。” “出去!” “我爱你,云英。” “你想要怎么样?”她嘶喊,双手按着桌面撑起她颤抖的身子。“你想毁了我吗?” “我爱你,云英。我爱你。”他声音抖颤,他仍站在刚进门处。“失去你,毁了你之前,我会先毁灭。” “滚!”她哑声吼,伸着战栗的手指。“滚出去!” “诗若怀孕了,我想不出其他的法子帮她,云英。” 云英愣住。“你说什么?”她只听见前面一句。 “诗若怀孕了。我以为我娶她是唯一解决这件事的方法。” 她跌坐回去,脸色惨白。“诗若……怀孕了?” 他点点头。 云英握紧冰冷的手,放在身前,靠着她抽缩的胃。“多久了?” “我不知道。” 诗若才去“英明”上班多久?“一个多月。”她喃喃。他们……是在他来约她之前。他们一认识就……那他何必来招惹她?现在想这个,问这个,不是多余吗?至少他还愿意负起责任,去向诗若求婚。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她冷静地问。 “诗若不答应。” 她抬起头。“为什么?” “她知道我爱你。” 她一窒。“你不爱诗若?” “我关心她,云英。诗若像我妹妹一样。” 云英的手在腹部张开、握紧,张开又握紧。“你要我怎么样?劝她嫁给你?” “不,我只是要你知道,我爱你。感情上,我没有背叛你或欺骗你。我真的爱你,云英。” 感情上,肉体上,有什么区别呢?她硬吞下涌上来的泪。 “诗若不肯嫁给我。她很固执。我……尽力了。以后你要花些心思和时间照顾她。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要我做得到,我会尽全力帮忙。” 云英脑子一片昏乱。“我会照顾诗若。你走吧,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云英,不要恨我。”他低声恳求。“我爱你,我没有欺骗你。” 云英不肯再看他。“我不会恨你。” “你也不再爱我了,是吗?”他的声音破碎。 她轻轻吸气,一吸胸口便一阵抽痛。“请你走吧,我很累。” 她闭上眼睛,怕看他离去的身影,怕她不忍心,忍不住会喊他回来,然后奔向他,投入他的怀抱。她一开始就不该走出那一步,不该走向他。 她在办公室里又呆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准备回家。她先去抱睡在一间教室里的小诗。将女儿抱在怀中时,她禁不住的悲从中来。 诗若,诗若,你怎么那么傻?我还不是以做你的借镜吗? 她回到家时,诗若已经睡了,依然睡得像个无邪的天使。云英默默叹息。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把小诗在卧室安置好,她走到阳台上,对着空月发闷。诗若发生了这种事,她如何向诗若的父母交代呢?他们下个月就要回来了。诗若和她住在一起,出了这事,她难辞其咎。 怎么发生的?几时发生的?诗若从未在外面过夜呀!云英无论如何想不透。但回想起来,她最近这阵子是很少如平常那样聒噪。 不论如何,仍是她的疏忽。忽然间,她无法怪人杰。对他的愤怒、伤心,皆消失无。诗若是她挚爱的妹妹,虽非亲手足,但比亲姊妹更亲。她爱人杰。可是若两个她深爱的人能结合,挽救一场她曾经历的灾难,避免让诗若受同样的苦,她愿意祝福他们。 ※※※ 翌晨云英特别早起,给诗若做了顿丰盛的早餐。看她吃得津津有味,云英又高兴又酸楚。也有些纳闷。怎不见诗若有害喜的现象?她一点不像个怀孕的人。 “诗若,”云英轻咳一声,柔和地说:“你几时要嫁给人杰呀?” 诗若差点把果汁呛出来。“谁说我要嫁给他?” “为什么不?” “他爱的是你呀,傻瓜。” “他也爱你啊。”云英按住胸口的疼痛,微笑着。“他是同情我的遭遇,但他是真心想娶你。” “你真这么想,你就是视力有问题。白痴都看得出他看着你的眼神,仿佛世上只剩下你一个女人。” 她的态度如此明朗,和平时全无异样。云英摸不着头脑了。“你不肯嫁他是因为我,对不对?” “唉,”诗若拿纸巾抹抹嘴,一旁的小诗从头到尾的学着她每一个动作,诗若对小丫头扮个鬼脸,然后向云英说:“我再重复一遍,人杰爱你,非常爱你。他对你的爱深到愿意牺牲他一生的幸福,来救你这个遭人玩弄的妹妹。” “什么?”云英大惊失色。 诗若作个怪相。小诗照学不误。 “小诗!”云英喊,催促诗若。“谁玩弄了你?你快说呀!” “根本没这回事,人杰瞎担心。我爱上英明,他呢,认为英明玩世不恭,欺负了我。” 云英张口结舌。“这么说,你没有怀人杰的孩子?” 诗若的下巴掉了下来。“我怀什么?” “妈咪有小孩。”小诗说。 “小孩子不要插嘴。”云英说:“诗若,你倒是说清楚呀!” “说清楚呀。”小诗说。 诗若眼珠子一转又一翻,捧腹大笑。小诗跟着抱着肚子,呵呵仰着头笑。 云英笑不出来。人杰,她想着他昨晚痛苦的表白,他奇www书Qisuu网com孤独的离去。不,他是被她赶走的。她耳中轰轰响着他的声音:我爱你,云英。我爱你。 ※※※ 英明一个早上都在接找人杰的电话,因此当诗若进来问:“你有没有看见人杰?” 他立刻爆发。“我当了他一上午的总机,现在又变成他的秘书啦?” 诗若看到他堆积得比山高的桌子,前面椅子上也堆满了档案夹,皱起细致的眉。“你想把你自己累死吗?” “是你的人杰想把我搞疯!他走了,把这一大堆狗屎全搬来给我!像怕我不知道他做了这么多事!”英明一半抱怨,一半咕哝。 “他走了?走去哪里?” “回家。”他隔着档案缝隙看她。“你怎么还在这?他不是要带你一块走吗?” “最近怎么大家都把我和人杰送作一堆?”她也是半咕哝,接着微笑着质问:“昨天黏在你身上的三点不露是谁?” “谁?”英明索性大手一挥,一叠档案夹自桌上到了地下。现在他可以看着她了。“什么三点不露?” “除了三点没露,能在街上露的,她全暴露无遗了。” 英明眨一下眼睛。“哦,你说露露。” 混球,竟然毫无悔意。看在他有病的份上,诗若仍笑盈盈地。“原来她叫露露。还真名副其实。” “你在哪看见的?” “旅馆外面。你白天外出原来出的是这种外勤。” 他冷眼瞅她。“你以什么身分查我的勤?” “我询问,没查。参茶喝完了吗?”她揭开盖子,满意的拿起空杯。 “喂,别再泡了。我不喜欢参茶。” “好。” 不对。“诗若!” 她在门边转身。“什么事?” “你……你有什么不对劲?” “为什么我一表现得头脑清醒,就有人以为我疯了?” “那你干嘛一个劲的为我泡参茶,又忽然如此百般温柔?” 她无辜地眨眨眼。“我本来就很温柔的。” 英明撑额呻吟。“帮我个忙,好吗?” “你说。”她满眼期待。 “不要变成和那些女奴似的女人一个德行。”他冷冷道。 诗若僵住。“你说我是女奴?” “不要讨好我。女人讨好我令我反胃。”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因为你令你自己反胃?” 他瞪着她。 “你被一个女人抛弃一次,就把天下所有女人全当成──借用你的话──一个德行。你玩弄别人,实际上是你自己的自卑、自怜在作崇。当你自以为你轻而易举又征服了一个女人,转身就把她弹指丢开,你不过是被你的自怜玩弄了。”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对我了解多少?” “我知道我可能是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上你的龙床的女人。那不是你不要我,是你不敢要。你不敢,因为你爱我。而你又不敢爱我,因为你害怕。” 他盯她半晌,仰头狂笑。“很有趣的分析,丁小姐。我怕什么?怕你过后一脚把我踹开?你来跟我说男女的事,你还太生嫩了。” “你为什么糟蹋自己,英明?”她心痛地低语,“你把人杰辞掉了,一个人做两份工作,再故意糜烂你的私生活,你如此做毫无意义。” “我的私生活是我的事。我建议你也离开,免得惹人非议。还有,你错了,我不爱你。” 血色刷地自她脸上褪去。“你为什么吻我?” 他又发出刺耳的笑声。“我不是说过了?你太生嫩了。几个吻算什么?要不是地点时间都不对,我就带你,嗯,上我的龙床了。” “你是说我对你而言,跟那个露露或你其他女人,没什么差别?” “女人就是女人,有什么差别?你留下没和人杰一起走,是因为我吻过你,就以为我爱上你,要娶你了?你太天真了。还是我比人杰条件好,比他有钱,所以是比较好的选择?” 诗若在跌碎杯子前,用颤抖的手把它放回桌上。“我在这是因为我不知道你要我走。我也不知道我在你眼中如此廉价。我不曾在你和人杰间做选择。工作上我没有犯值得被开除的错误,你没有权利毫无理由开除我。” “我是老板,我高兴开除谁就开除谁。你不必犯错,我认为你不够好,我就有权请你离开。” “那你得付我一大笔遣散费,否则我是不会走的。” 他瞪着砰地关上的门。这女人真要命!人杰怎么搞的?为什么没有带她走?他又瞪向一屋子的东西。该死,没有了人杰,他像少了一只右手。 外面办公室也出了状况。洪经理有了事无法找人请示如何处理,老板脾气火爆得像野牛,谁都不敢走进他办公室。公关那边来了两通电话,没有人听得懂对方在说什么。通常外国客户都是他们不敢掉以轻心的大Case,几个人抓着话筒不知所措。 诗若正好从英明的办公室出来了。一群人中大部分都暗算过她,不敢开口找她帮忙。而且天晓得她笔试时那一大堆吓死人的外文是不是唬人的。 有人使使眼色,试试她又何妨? “丁小姐,这边有通国际长途电话,可不可以你来接一下?” “好啊。”诗若欣然接过来。她先用英文招呼,接着开始说德文。 一群人松了一大口气,其中一人猛朝诗若摇动另一支话筒。诗若请正在通话的线那端的人稍等,另一手去接那支电话。这次英文之后,她说的是法文。 不消片刻,她流利地解决了两通电话,把谈话内容及对方的要求和询问的事项转译告诉公关及业务经理,请他们把有关资料给对方传真过去。当她向人事余主任问人杰家里的地址,他马上客客气气写在一张纸上,用双手奉递给她。 诗若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人杰的家。 真不得了,她想。她这个路呆竟开车开到木栅,而且找到了。她核对门牌号码,正确。天哪,她要开始崇拜自己了。 开门的人她一看即知是人杰的母亲。而且她第一眼就喜欢她。 “您一定是章伯母。”诗若先礼貌地开口。 敏芝眼眸一亮。好标致的女子。看起来好年轻。“我是啊。你找人杰吗?” “是的。他在吗?” “他出去了呢。你是云英吗?” 诗若笑了。“不,我是诗若。云英,嗯,算是我姊姊。” 敏芝没去探问那个“算是”。“哦,快请进。人杰说他很快就会回来。” 诗若跟着她经过一个可爱的小园子。园内一角种了许多盆栽。那些花和植物都看得出享受了充分的细心和爱心的栽育。 脱了鞋后,上到一个小巧的玄关,后面的客厅正方格局,每件藤家具,每幅油画笔墨都充满主人的匠心和采思。 留意到诗若浏览的目光,敏芝笑道:“随便布置,诗若小姐可别见笑。” “伯母,请叫我诗若就好了。” “请坐呀,诗若。不要拘束。” “您别张罗,我就不会感到拘束了。” “倒杯茶而已。吃瓜子吗?还是花生?人杰他爸爸爱吃花生。我去切点水果吧。” “伯母,我要走了。” “好,好。”敏芝赶紧坐下来。“不张罗,不张罗。”她拘谨的样子,好像她才是客人。 “我好喜欢这里。”诗若深吸一口气。“嗯,家的味道。” “喜欢以后常来玩呀。人杰很少有朋友来的。” “真的?”诗若有点不好意思。“我应该先打电话来才对。” “没有关系。喝茶呀,诗若。噢,你是不是比较习惯喝咖啡呀?我去……” “不,不!茶很好。”诗若马上端起杯子,凑在鼻端,一股清雅的香味缭绕进她的呼吸。“啊,金萱。” 敏芝很高兴。“你平常喝茶吗?” “我父亲爱喝,尤其偏爱金萱。以前在国外,都要写信托人寄或带。” “哦,令尊常出国?” “我母亲常说飞机是她的摇篮。”诗若笑答。“父亲走到哪都要有她在身边,他只吃得惯我母亲烧的菜。可是,”她做个鬼脸,“他们又多半在外面应酬,很少在家吃。” 敏芝笑着。她打心眼里喜欢明朗直率的诗若。“诗若,你和人杰怎么认识的?” “哦,我们是同事。我想问他为什么让英明把他辞掉。英明是我们的老板。”她补充说明。 笑容在敏芝脸上微微敛去。“怎么?是英明把他辞掉的?” 听她的口气,似乎──“伯母认识英明?” “他……嗯……他是……” “他是我哥哥。”人杰忽然从玄关那边走进来。 ※※※ 虽然诗若说她和云英谈过了,人杰依然感到忐忑不安。 他站在补习班外面的骑楼下,看到没有其他人进出了,方举起犹疑的脚步。他才走了两步,云英就出来了。她和一名外籍年轻人在门口停住,说着话。那大概是补习班的老师。 谈完,年轻外籍老师走了,云英折返入内,然后她顿住,目光投向骑楼阴影中。 接着,她迅速朝他走来。人杰则是跑过去,他张开双臂,她投向他,紧紧抱住他。 “哦,人杰!”她不断收紧双臂。“哦,人杰。” 他也一样,似乎无论如何拥抱她都不够紧。“云英,我以为你再也不愿意理我了。” “你这个傻子。”她拉着他的手,“到里面去。我们进去再谈。” 她从里面将玻璃门入口反锁,以免有人进来。等他们进入她办公室,他们急于做的不是谈话。他们再度投入彼此怀中,饥渴地让他们的唇相连、缠绵,让他们的心再次相印。 “我爱你,云英。我爱你。”他不停在她唇边哑声低喃。 “我也爱你,人杰。”她将爱语和相思吻进他口中,双手渴念的抚摩他的背。而后她仰起脸。“你瘦了。” “我想你,云英。”他紧紧地将她拥回来,嘴唇埋进她发云中。“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你。” “我也一样,人杰。我……对不起。” 他摇头,捧起她的脸,印下细密的吻。“我太蠢了,想出那个主意。我伤了你的心。原谅我。” 她用颤抖的唇吻他。“我好爱你,人杰。你是个这么善良的人。” “我要娶的是你,云英。当我向诗若求婚的时候,我想着你,我的心都碎了。” “过去了,不要再提了。”她温柔地抚摸他粗糙的脸颊和下颚。“你不会再心碎一次的,我永远是你的,人杰。” 他震颤地凝视她。“你是说真的?你愿意嫁给我?你真的愿意?” 她微笑。“如果你真的不嫌一个带着女儿的女人累赘。” “云英!”他欣喜地喊,搂紧她。“哦,云英。”他又推开她。“可是我现在是无业游民呢。你肯等我吗?等我找到份安定的工作?” “我等了一辈子才遇到你,只要你不消失,我就算再等一辈子也愿意。” “云英。哦,云英。”他快乐得只会喃念她的名字,将她的脸压向他兴奋得剧跳的胸口。“我觉得好像在作梦。” “那让我们一起作吧,永远都不要醒来。”她甜蜜地依偎着他。 “不行,妈要见你呢。我们可不能睡眼惺忪的去见我爸妈。”他笑道。 “你爸妈!”云英退开。对他浓烈的爱,使她如少女般地浑忘了现实里的一切。“我不能去见他们。” “傻瓜,你的事我都跟他们说了。” “那我更不能去。” “云英。”他拉她回来,用双手圈住她。“我父母都很开明,他们不会因为你有个女儿而对你另眼相待。你见了他们就知道了。” 她踌躇地看着他。 “相信我,嗯?” 迟疑许久,云英小心地问:“什么时候?” 第十章 那是她。不,不会是她,只是个像她的人。或根本是他的幻想。 英明用遥控器开大铁门,忽略门外那个阴影中的苗条身影,它是不存在的。他喝得太多,眼花了。 但它忽然动了,朝驾驶座这边跑来。他按下车窗,她的脸就在外面,焦灼,担忧。他闻得到她身上幽雅的香气。 “英明!你喝醉了?” “诗若?你跑到这来做什么?” “你喝醉了还开车!你不要命啦?” “我没醉!你怎么来的?” “坐计程车。” 他低咒一声。“你要干嘛?” “你家都没人啊?你上哪去了?” “我老爸出国野游去了。”他讽刺地说:“我去梦游。你满意了吧!上车!” “不,你坐过去,我开车。” “你要开到哪去?” “你想开到哪去?” “我送你回家,大小姐!这里可是叫不到计程车的。” “谁说我要回家?我在这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 “换了别的女人,我会说:活该!” “你说说看!你只要说出来,我马上永远在你面前消失。” 他瞪她。她瞪回去。 “我发誓,丁诗若,你是世界上最难缠,最岂有此理的女人!” “这倒新鲜。这些形容词应该用来说你自己,还要外加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好!”他推开乘客座那边的门。“上来,到屋里去,你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有!你警告得好大声,我吓死了。”她坐上车。“你不会要和我同归于尽吧?” 他对她邪恶地笑。“不会在车上。” 天晓得他如何开回到北投的。仅仅从大门到车库,他就开得惊险万状。 下了车,他一把将诗若搂进臂弯,搂得她差点无法呼吸。 “娄英明,你想掐死我吗?” “你真会读我的心。” “我连你的眼睛都看不清楚。” 屋里空空洞洞的,冷寂的空气,冰冷的家具。摆饰虽豪华,却也是一片死寂。他每天回家,就这些东西迎接他吗?诗若的心在哭泣,在为他疼痛。 “上哪去呀?”她对他吼。 “我的房间。” 她被他半抱半拉的带上楼。进入一间宽大,但和楼下同样没有半点温度的卧室。 他往四柱大床一挥手。“我的龙床!” 身子一转,他轻易地抱起她,凌空将她扔到床上。她在床垫上反弹了一下,他的身躯随即压下来。 “英明……” 她余下的声音,消失在他狂野的唇下,他的手同时粗鲁地扯她的衣服。她的衬衫扣子三两下就被撕开了。他不耐烦地拽她的牛仔裤。 “女人,你不知道来找一个男人共度良宵,该穿些简单好脱的吗?” “我……” 他再度蛮横地吻住她的嘴,脱他自己的衣服时,他动作则又快又俐落。当他赤裸、硕长的身体覆上她的,她猛抽了一口气。 “这就是你要的,是吗?”他一点也不温柔地用膝盖顶开她紧张的靠在一起的双腿。“你死缠着我,要的就是这个,是吗?” 诗若明白是怎么回事前,一股剧痛穿刺了她,她喊了出来。 英明的酒意在她的叫声中醒了。他静止在她体内,趴在她身上,脸压进她肩后。 “诗若……老天,诗若……天哪,我做了什么?” 他移动身体,但诗若抱住他。痛楚仍可感到些许,而清晰的是他们身体相连的部分。她喜欢那种感觉。 “不,别走。”她低语。 “诗若。”他开始温柔无比的吻她。“对不起,诗若。” 他并不真的想走。在她里面的感觉,太美,太好了。像……回家了似的。不是这个他天天回来的冰冷的家。是他孤寂了多年,渴望的那个家。是温暖的,甜美的。 “你……也会痛吗?”她小心地问。 上帝,从来没有人在床上问过他这个问题。他想笑,但他眼中忽然充满泪水。 “不,我是心痛。”他绵密地吻她的眼,她小巧的鼻,她的唇。“等一下就不痛了。我保证。” 他轻轻地、十分温柔地慢慢移动,嘴唇不停地吻着她。 诗若低哑地呻吟。“哦,英明。” “你要我停下来吗?还痛吗?” “不,不要停。除非你想停。” “我永远也不想停。痛吗?告诉我。” “不。哦,英明。” “再叫我的名字。” “英明。哦,英明。” 愉悦急速的上升,吞没了他。从来不像这样,英明战栗地喘息。从来不像这样,他身下这个和他一起律动的女人,她不只是一具躯体。她成了他的一部分。当他一次次进入她,她也在进入他,那个他从不向任何女人开启的世界,她进去了,深深的……忽然他爆炸了。过去的他再也不存在,化成了碎片。 之后,他温柔地把她拥在怀里。他不曾如此做过。他总是立刻起身去淋浴,因为觉得自己污秽。她在办公室对他痛斥的话是对的。他没有玩弄任何人,他玩弄了自己,他任由他的自卑和自怜操纵了他大半辈子。 “为什么,诗若?”他在她耳际轻语。“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好玩哪。”她正在用手指画他的胸膛。“男人的构造为什么和女人这么不同?” 他退开些,看着她。“好玩?” “对呀。”她继续画他的肋骨。“你看,完全不同。多好玩。” 他吐一口气,抓住她淘气的手。“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跑来和我……”第一次,他说不出他们的行为。 “哎,是你不由分说就把我扔到床上的。” 她眼中只有甜蜜的笑,没有责怪。他呼出一口气。“对不起。可是你三更半夜跑来找一个男人,坚持要留下,还会有什么意思呢?” “我本来只是来看看你。我……放心不下。” 他耸起眉。“为什么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你呀。” 他仔细看她。“你最近很古怪,老是一副我需要保母还是看护什么的样子。” 她的一腿伸进他两腿之间。“你刚才可一点也不脆弱。” 他眼睛变迷蒙。“要不是我已经知道你是第一次,我会以为你在这方面是老手。” 她咯咯笑。“我有这么好吗?” “嗯。”他轻啄她的唇瓣。“好。你好极了。感觉起来好,尝起来更好。” “你都是这么跟女人说的吗?” “不,我通常不说话。” 他下床,把手伸给她。“来,在你勾引得我又要你之前,你最好到热水里泡一下。” 她好奇地打量他全身,然后盯着他的那个部位。“哇!”她说。 英明生平首次在女人看他的身体时脸红。“快来吧,皮蛋。” “你要和我一起洗澡?” “我要帮你洗。”这也是第一次。 等他们终于又回到床上时,诗若觉得她已经无法动弹了。 “我可以睡在这吗?” “你可以在这睡一辈子。” 但她已经睡着了。 ※※※ 英明通常黎明时分起床。今天他比曙光醒得还早。他不和女人过夜,不曾带女人回家。 今早这个躺在他怀里的女人,给他的感觉,自然得宛似她一直都是这样睡在他臂弯里。 他凝视着她。她像个纯洁的天使。而他昨晚粗暴的夺去了她的钝真。英明轻轻吻她浓密的睫,她柔细的颊。她慵懒地醒了,嘴边先浮上一朵甜甜的微笑。他吻她的微笑。 “几点了?”她闭着眼睛问。 “不知道。我不在乎。”他再吻她。“我是谁?” “英明。”她睁开眼,笑他。“傻瓜,你以为你是谁?应该问“我是谁”的是我。” “胡说。你是第一个睡在我床上的女人。” “真的?”她很高兴。 他笑了。“真的。” 她靠过来吻他。“我在家都是早上洗澡的。” “骗人。你昨晚为什么就香喷喷的?” “我丽质天生嘛。等一下还要不要一起洗?” “你要吗?” “昨晚在水柱底下……不一样。” 她娇羞的模样逗得他大笑。“你喜欢?床上不要了?” “我只说不一样嘛。” 他又大笑。“你总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是不是?” “不好吗?” “不是。常弄得我头昏脑胀就是了。” 他翻身覆上她,双手拨开她的长发,捧托住她的脸,深深吻她,同时进入她。 诗若轻喘一声。他立刻停住。 “痛?” 她摇头,把他的嘴拉回来,身体迎向他。英明立即迷失了。 当他们一起坐在他的大椭圆形浴缸里,诗若背对着他,坐靠在他怀里,满足地叹一口气。 “我想我不行了。” 英明笑着啄吻她的耳垂。“你今天可以不上班,我特准你一天特别假。” “你呢?” “当然陪你了。” “哎,要是人杰在就好了,他可以代理你处理许多事。” 英明觉得水突然变冷。他都把人杰忘了。他的手停止为她按摩。 “人杰怎么办?”他问。 “他在找工作呀。” “我问你和他。你和我过了一夜,你还要回他身边去吗?” “你说什么呀!什么回他身边?” “他和你不是计画结婚?” 诗若笑着转向他。“怎么你也这么想?” “他爱你。你也爱他。”他硬邦邦地说。 “人杰爱云英。我想他们不久就会结婚了。” 英明瞪着她,不过他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了。“为什么我一直觉得他爱的是你?事实上,他亲口向我说过他爱你。” “你一定弄错了。他和云英是一见钟情。” 他掀起眉。“你呢?” “岂有此理。”她捶他一记。“我光溜溜和你在这,你居然问我这种问题。” 他终于释怀了,将她拉倒在他身上。“你也没吃亏,我也是光溜溜的。”他挪动她的位子以配合他。 “哦,英明!”她惊奇地喊。 “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 ※※※ “男人都像你这么……英勇吗?” “我的名字是英明。” “回答我的问题嘛。” “我怎么知道?可是你不许去试。” “试什么?” 在炉子前面煎蛋的英明,转身举起锅铲,作势要打她。 诗若穿着一件他的衬衫,坐在餐桌旁边,咯咯直笑。 “真想不到,你还会下厨。” “我十岁就会自己炒蛋炒饭了。” “我见过你妈妈了?。” 英明的手顿住,转向她。“你见过我妈?” “嗯。”她点点头,一面把另外半块饼干放进嘴里。“就是你和人杰的妈妈呀。” 他转回炉前,熄掉火,把荷包蛋盛到盘子里,拿到桌上来。他在她对面坐下。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他静静问,盛一碗稀饭递给她。 “没有啊,闲聊而已。我去找人杰,他不在。”她告诉他。“我刚好提起你,他回来了,说你是他哥哥。后来你妈妈解释她和你父亲离婚后,再嫁给人杰的父亲。” 英明抿着嘴,不吭声。 “你母亲很关心你,英明。人杰说你一次也没去看过她。” 他还是不说话,不过开始有一口没一口的扒着稀饭,吃桌上小碟子里他炒的小鱼干和青菜。 “你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啊,英明?” 他抬头看她了。“谁说我有病?” “你自己说的。你告诉我你得了不治之症。” 他想不起来,不过他想起了别的事。英明放下碗筷,“原来参茶、温柔啊,是这么回事。你以为我快死了。” 她困惑地皱眉。“是你说的嘛。” 所有的愉悦、满足,甚至是幸福感,都消失了。他冷着脸。“你昨晚来也是因为担心我这个垂死的人?” “你老做些不爱惜自己的事呀。” “你要我说多少遍?我的私生活如何是我的事。我以为你关心我,或……”爱他,但她只是同情他,可怜他。“得了绝症?真亏你想得出来。我母亲还对你说了什么?她有没有告诉你,她为什么离开我爸,把他变成一个纸醉金迷,举凡女人皆来者不拒的男人?” “英明……”她错愕地站起来。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如何一句话未交代,一字未留的丢下她三岁的儿子,让他变成一个有家却无父无母的孤儿?” “英明!” 他大步走出餐厅,走过走廊,消失在客厅。诗若听见他踏着重重的脚步上楼,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 不,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英明过的是这样的日子。三岁。他母亲在他那么小的时候离开了他,为什么?他父亲从不理会他吗?他为什么说他自己是孤儿? 但当诗若欲上楼去找他,经过客厅,她再次感受到那股子冰冷,空寂。 英明已穿好衬衫、西裤,正在打领带。他指指床上一套旧棉布白色碎花睡衣和睡裤。 “穿上它,我送你回去。” “英明……” “我在楼下大门外等你。” 这套衣服太小了。诗若立刻知道它们的主人曾经是谁。她流着泪抱住它们,想像英明在他母亲走后,每晚抱着她穿过的衣服,想念妈妈,希望妈妈回来。 她穿回她的牛仔裤,仍穿着他的大衬衫,把那套睡衣叠成一小包,夹在她被他撕破的衬衫里。 她上车时,他只瞄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一路上都绷着脸,到了“侨福大厦”外面,他停住车,对她说:“你不用来上班了。你要多少遣散费,想好了打电话给我,我把支票寄给你。”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你弄错了。我没得什么绝症。如果我说过类似的话,只是个比方。谢谢你的关心。” “那太遗憾了!我现在希望你真的得了绝症!” “会有那么一天的,不要放弃希望。” 诗若砰地下车,又在车窗外对他吼,“留着你的臭支票,有一天你也许会需要用那笔钱治你的绝症!” 英明注视她气呼呼跑进大厦。他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一个像她这样可以闹得他天翻地覆,气得牙痒痒,又巴不得爱死她的女人了。 ※※※ 见到那套衣服时,敏芝的眼泪立即夺眶而出。云英赶快去拿毛巾,人杰屈膝跪在母亲身旁。小诗坐在章爷爷身上,动也不敢动。 云风不悦地看向诗若。“你为什么这么做?” 敏芝向丈夫摇摇手。“别怪她,云风。”她转向诗若。“谢谢你,诗若。”她抓紧她的旧衣。“我当初离开,什么都没带。只要是娄克嘉买给我的东西,我一样也不要。我相信我走以后,他也会把我的东西尽数扔掉。这个一定是英明偷偷留下的。” 云英递给她一条毛巾。敏芝接过去,拍拍她的手,用毛巾轻按一下眼睛。 “我想我是该去看看他。”敏芝说,半是自言自语。 “要看也该是他来看你。”云风说:“你不欠他们娄家什么。” “我欠那孩子,云风。他是无辜的。” “英明说,”诗若慢慢说道:“你走后,他父亲变了一个人。而他成了个有家却无父无母的孤儿。” “你不要说了!”云风斥喝,“你没看见你已经把我太太弄得够难过了吗?” “我很抱歉。我只是觉得,像伯母说的,英明是无辜的。他渴望母亲,想念母亲的心并未改变。他一个人住在一栋大房子里,那里的气氛像个冰窖。” “以前就如此。”敏芝喃喃,泪水又滚滚而落。“我不该留下他。可是我……没法子。” “你们给了人杰一个温暖的家。同是一母生的兄弟,英明却一无所有。”诗若噙泪沙哑地说:“他若来,似乎像是他来寻求你们施舍他一些家庭温暖,要求和人杰分享他幼年失去的母爱。这些温情不能用求来的。所以他不肯来。我替他来,请你,伯母,去看看他。他需要知道你爱他,需要知道你没有忘记他。” 屋里的人,云风、敏芝、人杰、云英都看着她,为她的话而动容。 “没有忘记。”小诗小声地说。 诗若对她微微一笑。“连小诗都比英明幸福。”她起身,走了出去。 “诗若。”云英追出来。 “不要理我。我要一个人走一走。”诗若说。 “诗若。”人杰也出来了。“谢谢你。我也替我母亲和英明谢谢你。这么多年,我一直不知道如何去打开这个结。我父亲害怕失去我母亲,不愿意她和娄家有任何联络或牵扯。” 诗若笑笑。这一刻,她不再是他们所熟知的天真烂漫得不知世间愁为何物的诗若了。 “英明需要你回去,人杰。你不在,他办公室乱得一塌胡涂。由你经手的事情太多了,你不去帮他,他会累死的。” “你呢?”人杰问:“你不回去吗?” “他把我开除了。”她笑得毫无芥蒂。“我要去走走,这里空气比台北好多了。” 她朝他们挥挥手,轻快地走开。 只有云英知道,她又在扮那个自得其乐的丁诗若了。 “诗若看似迷糊,傻大姊一个。其实我们所有人都亏了她,才能互相明见心性。”云英低喟。 “英明爱她。”人杰说:“我一直看得出来,只是后来又被他的假面具唬过了。” “诗若说他开除了她,是什么意思?” “我想,英明开除的是他自己。” ※※※ 她回来了。英明远远就看到一个纤细的人影,站在大铁门外。他踩油门加速。这次他不再当白痴,他不再顽固,自以为是。 没有她的日子像地狱。就让她同情他,怜悯他好了,只要她留在他身边。 车子驶近,英明忽然明白那不是诗若。是个穿旗袍的女人。 他只认得一个穿旗袍的女人。 停住车,他由车上下来,迈步走到他母亲面前。 “你怎么来了?是不是人杰出事了?” “人杰很好。”敏芝压抑着激动的情绪,声音仍无法控制的微微颤抖。“我来……看你,英明。” “哦。”他一下子哑口无言。“唔,要进去坐坐吗?”他客气地问。 “我当年离开就发誓再不会踏进这个门一步。”她幽幽然看铁门内的屋子一眼。“是你父亲要我走的,英明。” 北投的山风飒飒吹乱了他的头发。有几缕灰丝自他母亲绾在脑后的髻中吹散下来,飘在颊边。 “为什么?为了人杰的父亲?”他静静问,声音中毫无表情。 “为了我干涉他太多事情。我不喜欢他太多应酬,太多女人,太多次醉醺醺半夜或凌晨才回家,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有不同的香水味,女人的唇印。有时身上也有。他认为我不够包容,不够体谅。他叫我滚,因为他有钱,他可以要任何愿意服从他,迁就他的女人。” 英明皱眉。“我没听过你们吵架。” 敏芝笑笑。“我不吵架的。我跟他说理。他受不了我的冷静。他说我静得像鬼,没有一点活力。娄克嘉以前就声色犬马,后来我走了,他不过自由得变本加厉罢了,我不是他后来风流的因素。” “你为什么丢下我?” 敏芝心疼地望着他。“我没有丢下你,孩子。我带不走你,他不肯。你是娄家的儿子,你是独子。” “你若要我,你会带我走。”他固执的语气像个倔强的孩子。 “我没办法带你走,英明。我离开时只有一两样结婚时家人给我的首饰,和一些零钱。我没有要娄克嘉一分一毫。离开这以后,我做了一阵子工厂女工。后来经人介绍,到一个大学去当清洁妇,才认识人杰的爸爸。” “我不怕吃苦。” 泪珠滑下敏芝脸颊。“我怕。我怕你吃苦。等我又结了婚,日子安定了,我不敢回来看你。我害怕你不认得我,或不肯认我。我不知道你父亲对你……我若早知道,虽然我们的生活不这么富裕,我一定会设法争取的,把你接来和我们在一起。” 英明抿紧双唇。 “妈一天也没有忘记过你,英明。你看,”她打开她勾在手上的提包,拿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你出生后剪下来的脐带。这是你穿的第一双小鞋,妈给你织的。还有这个小围兜。你三个多月就长牙了,口水流得跟什么似的。哪,这围兜上都是你的口水印。” 泪水模糊了英明的视线。 “妈天天看它们,天天想你,英明。你有成就后,报上关于你的新闻、你的照片,我统统剪下来,贴了好大一本。改天拿给你看。还有……” “不要说了,妈。不要说了。” “英明……” 英明走上前,将娇小的母亲拥入怀里。 忽然,里面的屋子大放光明,电动铁门自己开了,人杰自阴影中冒出来,对他大大咧着嘴。 “英明,我找到了新工作,闯空门。” 英明放开母亲,愣愣看着灯火通明的屋宅。 “这是怎么回事?” “进去就知道啦!” 英明看看母亲,她只是慈爱地微笑。他疑惑地走在前面,边回头看他母亲有没有进来。她就在他后面,人杰殿后。 厅门是开着的。英明一出现,屋里四面八方的拥出人来,全是“英明”的员工。他们拍着手,齐声唱“生日快乐”。云英和一个英明不认识的花发老人,站在一个三层蛋糕两侧,小诗站在蛋糕前面,仰着小脸,巴巴的看着蛋糕。 “生日快乐,英明。”人杰说。 “生日快乐,孩子。”敏芝说。 英明目瞪口呆,张口结舌。“我……从来没过过生日。” “所以今天给你过个大寿。”人杰说:“去吹蜡烛吧。” 英明被推到蛋糕前面。他忽然转向人群中搜寻。“诗若呢?”他问,又转向云英。“诗若怎么没来?” 云英不说话。 “妈咪没来。”小诗说。 英明蹲在她面前。“妈咪呢?” “妈咪开除了。”小诗一本正经地说。 英明站起来,对人杰说:“没有诗若,我不过生日。” 敏芝笑了。“去找她吧。我们叫她,她不肯来。” “妈咪开除了哪。”小诗大声又说一遍。 这次大家都笑了。 “诗若在家。”云英告诉他。“她爸妈回来了,她在你去过的同一栋楼上。” “去吧。”人杰拍他的肩。“这么多人替你看家,你怕什么?” 英明转身便跑了出去。他在前院中间和一个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两个人都跌在地上。 “娄英明!又是你,对不对?”诗若大吼。 英明摇晃着头。“我就知道。”然后他放声大笑,同时跪着过去,把她攫入怀中。“我发誓,从今天起,我要拿根绳子把你绑在我身边,否则我迟早有一天会被你撞出脑震荡。” “你!我呢?分明是你撞我!” “好,对不起。我太急了,没看见你。” “你急什么?急着去会露露还是光光?” “去找你这个光溜溜呀!你不是不肯来吗?” “哼,我是不来。我爸妈送我来的!” “你爸妈!”他站起来往大门外望。“人呢?” “送我到这就走啦!他们有应酬。”她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我想一个人在家怪无聊,不如来看看。”她朝他身后屋子那边瞄。“我是不是已经错过精采好戏了?” “诗若。”他柔声唤她。 她瞪眼看他。“干嘛?你开除我,我就不能来吃蛋糕啦?” “我爱你。” 她张着嘴。 “我爱你,诗若。” 她闭上嘴,又张开。 “我说我爱你呀。” 她竟然哇地哭了起来。英明手忙脚乱地搂住她。 “怎么了,怎么了?你哭什么呀?”他摸遍口袋,就是找不到一条手帕。她继续嚎啕哭着。“诗若。诗若,怎么了嘛?好,好,我不要爱你,不要哭,行不行?” “不行!哪有爱了人又反悔的?”她禁住哭声,眼泪还在往下掉。 “那你哭什么呢?” “你为什么现在才爱我?你怕我怀孕了,是不是?” 英明吓一跳,想想不对。“小姐,才几天,你想创世界纪录吗?” “哼,我还是有可能怀孕啊。” “别哭了,诗若。”英明抬手用西装袖子为她擦眼泪。“你怀不怀孕我都爱你。” “嗯,不过教你刚才那一撞,怕也撞不见了。” “老天。”英明翻翻眼珠。“你有点常识好不好,小姐?” “你这人怎么没一点罪恶感的?” 英明笑着重新拥紧她。“诗若,诗若。有了你,我就天下大乱。没有你,我又太平不了。” “把我说成异形了。”她偎着他,双手绕过他的腰抱住他。“你想我,对不对?” “洗澡的时候特别想。”他托起她的脸,吻吻她的唇。“你把那套衣服拿去给我妈妈,对不对?” “当然了,小气巴拉,拿套旧衣服给我穿。我当然要物归原主啦。” 他深情凝视她。“谢谢你,诗若。谢谢你为我找回我曾失去的一样非常珍贵的东西。” 她举手抚摸他的脸。“哎,你哭什么?”她柔声说:“我还没说我爱你呢。” “你爱我吗?” “嗯,”她淘气地翻眼珠。“看情形。” “我昨天买了样东西,正想要找个时间拿给你。”他从口袋拿出个蓝色天鹅绒珠宝盒。“打开它。” 她握着盒子,看看他,小心地打开。“一个戒指。”她想起人杰告诉她英明前任女朋友的事。 “他送女人各种名贵礼物,就是不送钻戒。”人杰对她说。 “是钻戒。”英明说,口气里的谨慎扭痛了她的心。“你……要不要戴戴看?” “你帮我戴。”她伸出手。 英明小心翼翼为她套上戒指的手是颤抖的。正好合她的纤指。他将她的手握紧。 “这是表示你愿意嫁给我吗?” “哦,英明。”她投入他怀中。“我爱你。” 他拥紧她。“说你愿意。” “你愿意。” 他打她屁股一下。 “你说的嘛!”她大叫。 “再说一遍。”他命令。 “好嘛,我愿意。” 英明俯首吻住她。 厅外门廊下,人杰和云英远远望着他们拥在一起的身影。诗若绕在英明脖子后面手上的钻戒,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芒。他们相视一笑,手牵手走进屋。 “蛋糕要等好一会儿了,是不是?”敏芝看他们的表情,会心笑问。 “我们代他切吧。”云风说。 “切蛋糕。”小诗大声喊。“切蛋糕!” 外面的两个人吻得躺倒在草地上,早忘了屋里的人。 《本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