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才小麻烦》(天使恋曲) 作者:叶小岚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神秘电话 白绡瑶放下笔,扫视办公室四周。档案凌乱地散布在桌面、档案柜上、拉开了的档案柜抽屉、书架上,好像这里面曾经过一场战乱。她紧紧闭一下眼睛,培养勇气面对另一个散乱景象。 当她睁开一只眼睛,瞄向她塞得鼓胀的公事包,绡瑶还是忍不住撑额大声呻吟。 谁教她选择了律师这一行呢?她无奈地摇摇头。她父母给她取了个天堂似的名字,偏偏她入错了行,日子过得一点也“逍遥”不起来。 电话对讲机哔哔响起,她微微自座椅中俯身向前,按下按钮,压低声音,对她的秘书说:“先告诉我,心兰,为什么每个人都要结婚?法例应该规定所有想结婚的男女,婚前都先来我的办公室参观一下。” 共事了六、七年,杜心兰已经很了解绡瑶工作压力下偶尔产生的情绪化反应了,虽然并不很经常。绡瑶是心兰所认识的女人当中,少有的自制力相当强的一个。 “小瑶,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增加你的心理和精神双重负担,”轻笑一声后,心兰说。“但是有一个男人在一号线上,他不肯说姓名,坚持非找你不可。” 绡瑶瞥一下桌上的电子钟。 “告诉他现在已经过了上班时间了,请他星期一再打来。我公事包里待办的离婚案件足够陪我度过这个周末了,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加收一件。” “小瑶,他的语气非常……嗯,激动。这还是我所能想到最温和的形容词。” “想结婚的人哪一个不冲动?要离婚的,又有几个不激动?你想在星期五快结束时和这激动的男人打交道吗?我没兴趣。” “好,我尽力安抚他一下。” 绡瑶放开按键,注视并等着一号线上的红灯熄掉。她相信能干的心兰会帮她打发掉这个男人。 然而线上的灯没熄,对讲机又响了。这次绡瑶没来得及开口,心兰紧急的声音先传出来。 “小瑶,我看你还是和他谈一下,他这个人活像颗炸弹,还说如果你现在不和他说个清楚,下个星期你就有大麻烦了。” 绡瑶耸起眉毛。“他威胁我?” “不,我已经缓和了他表达的意思了。” “请你告诉这位胆大包天的炸弹先生,我就是靠应付麻烦吃饭的,十二万分欢迎他下星期过来较量一下。还有,心兰,你不必对他用那般温和的态度,说完就挂断,然后立即收拾你的东西下班。我也要走了。” 通常离开办公室前,绡瑶会整理好桌子上的文件才走,今天她没理会它们。她不是怕这个无聊男人,只是她此刻没心情应付不必要的麻烦。 这回电话线上的灯终于熄了时,绡瑶已提着公事包走到外面的接待室。 心兰坐在座位上,正由办公桌最下层抽屉拿出她的皮包。 “这家伙真是疯了,小瑶。我告诉你,他火气大得好像你欠了他几百万。” “他是不是喝醉了?” 心兰摇摇头。“我想没有,他说话很清楚,没有口齿不清或语无伦次。” “哎,不用担心。快走吧,他一定还会再打来的。” 绡瑶打开门,让心兰先出去,然后她关上门。上锁时,透过玻璃门,她看到电话上的红灯又一闪一闪的亮起来。 她朝心兰扬扬眉。“八成是又一个急着这个周末前摆脱婚姻桎梏的男人。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记得吗?” 心兰叹一口气。“希望到了下星期一他会冷静下来。他样子凶残得仿佛他要杀人。我从来没想到,帮人办离婚也是一门危险的行业。老天,我很有可能前一秒还好端端的坐着办公,下一刻就被一个火爆的男人支解了。” 绡瑶大笑。 “专门替人办离婚的是我,心兰。你安安心心的回家去好好爱你的老公,和他度一个快快乐乐的周末。” 心兰扮个鬼脸。 “我不能太爱杨毅,否则他说不定会以为我有外遇了。” 她们一起笑着走向停车场。 “这个周末你打算怎么过,小瑶?” “和以前一样。明晚大概和牛肉面出去吃饭,其他时间就躺在床上养精蓄锐。下个星期会比这个星期更精采。” 牛肉面是她们给古明礼取的外号。他从开始追绡瑶到现在,一年多了,每次约她出去,十之八九都是去吃牛肉面。 “那么星期一见了。”心兰对她挥挥手,走向停车场另一边。 绡瑶也走向她的车子。她身高一六六,体重五十四公斤,标准身材加上她自信的步伐,即使极端疲倦仍熠熠生辉的眼睛,使她看上去永远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执业之初,她听从一位女性前辈的建议,工作及上法庭时,定然穿着质感好、线条剪裁利落简单的套装,以加强她的女性婉约风姿,却也同时展现职业妇女的自信风貌。三寸高跟鞋是为了避免在男性对手面前显得矮化,削弱了相对的气势。 她坐进车里,踩下油门,慢慢开到路口。当她暂停左右察看交通情形,正好不经意的瞥向路旁的办公室一眼,目光顿时凝住。 有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往玻璃门内窥望,两只手护耳似的遮在脸的两旁。 绡瑶只看到他很高,白色牛仔裤裹着的腿树干般的结实,黑发长过衬衫衣领。她不想仔细去近看,以她的职业直觉,她相信造就是那个炸弹男人。她以很快的速度驶上大街。 处理过无以数计的离婚案件,绡瑶面对过形形色色的人。离婚不是件愉快的事,来到她面前的自然不会是愉快的面孔,可是这人把火气出在她身上,冲着她来,可就莫名其妙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个恼人的小插曲抛出脑海。她辛勤的工作了一个星期,犯不着为一个奇怪的电话所扰。她要度个轻松安静的周末。 ※※※※※ 次日早晨,绡瑶打着呵欠走到前门外院子里捡起报纸。这栋位于郊区的白色的双层别墅是她父母的。因为离市区有段不算短的路,绡瑶刚自美国学成回来时,为了上班方便!在巿区租了间房子。 她爸嫣迁居英国之后,房子还空了一段时间,绡瑶只有利用周末又假日回家来,扫扫院子,掸掸灰尘。直到她终于买了车,她才退掉租住的房子。 邻居养的一条巨大的德国牧羊犬,从隔壁草地追逐着不知什么追到绡瑶这边来。片刻之后,那只狗突然举起埋在草里搜寻的鼻子,仰天发出哀号。 绡瑶大笑,同情地摇摇头。可怜的狗儿就是学不了乖。春暖时节,百花四处开放,蜜蜂跟着春的脚步在花丛中忙着,牧羊犬的鼻子便不时的要遭殃。 隔壁的大门打开了,那位立法局议员的太太穿着大花长裙跑出来。她看看仍在狺狺低吠的牧羊犬,然后看向绡瑶。 “白小姐,”她扬着高八度嗓音喊。“我们大小姐怎么了?” “好像又给蜜蜂刺了鼻子了。”绡瑶大声朝隔壁院子回道。 “天哪,它几时才会学会不要去招惹那些带刺的昆虫呢?”焦太太嘀咕的声音大概整个住宅区都听得见。“你能不能帮我给它把刺抠出来?我在讲一个重要的电话。” 没等绡瑶回答,焦太太已经砰地一声回屋去了。倒是牧羊犬像听懂了女主人的话,可怜兮兮呜咽着夹着尾巴走到绡瑶身边,用肿大的鼻子顶顶她的腿。 “很痛吧,大小姐?”绡瑶安慰地摸摸它的头。“站好不要乱动,我帮你把刺抠掉。” 上帝造物多么奇怪,绡瑶想。蜜蜂一根小小的刺,可以造成的伤害,有时甚至会致人于死。 牧羊犬安静的躺在门廊前藤椅旁的地板上,绡瑶坐下来打开报纸。 根据她自己的资料显示,上半年的离婚案件数字增加了不少,她自己计算了一下,有许多案件是由她经手办理的,对自己的表现尚算满意。 她对自己的工作成就是很引以为傲。有些人给了她个“冷面杀手”的封号,这却是当初她从事这一行时始料未及的。但就整体来说,她如今名利双收,没什么可抱怨的,只是眼看世间许多的怨偶,未免教人丧气。 她今年二十九岁,自立又自足,而且单身生活过得十分自在愉快,由她过去数年自律师工作中,亲眼目睹的经验,也使她确定要继续当她的单身贵族。 绡瑶放下报纸,端起一旁玻璃圆几上的鲜橙汁喝了一口,无精打彩的仰脸看着绚丽的春日晨空,吸进一大口四周的花香,打个大呵欠,伸伸懒腰。啊,日子如果每天都如此优闲的……也挺没趣。 报纸盖在她身上,她舒适地靠着大藤椅椅背,闭上眼睛。周遭一片宁静。郊区就有这个好处,没有一点烦人的市嚣声。 突然,大小姐中气十足的狂吠起来,吓得绡瑶跳了起来。 她睁着眼睛,诧异地望向大小姐凶猛的吼叫的对象。她的院子里站着个陌生男人,他瞪着牧羊犬。 “你很聪明嘛,”他粗鲁地说。“没我以为的那么笨。” 绡瑶不确定他在对谁说话。她?还是狗?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百分之百确定的:这人浑身散发着火药味。 火药。炸弹先生?绡瑶警觉地慢慢站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她笑问。 “我有脚。”他冷地答,目光盯着开始朝他走去、嘴里继续对他狂吠的大狗。“你最好叫它走开。” 他威胁的口吻更令绡瑶确定了他就是昨天打电话的男人。 “又干嘛了,大小姐?”焦太太再度出来,大叫道。“你又给蜜蜂咬是不是?” “不是,是有个人要咬它。”绡瑶大声说。 但是两个女人的声音都夹在牧羊犬的咆哮中。 闯入的男人这时看见了大小姐的鼻子。 “你的狗长了个不寻常的大鼻子。”他也必须提高声音来盖住狗的叫垂。“是被你揍的吧?看得出来你有虐待狂。” “你到底是谁?”绡瑶再把正音提高些。 “大小姐,别叫啦!”焦太太使出她最大的嗓门,跑过它的院子。 “你是白绡瑶吧?”陌生男人吼着问。 “正是。”绡瑶吼回去。 牧羊大在他们中间大叫,头上和背上的毛都竖了起来。 陌生男人仅用冰冷的眼睛撇狗一眼,既无惧色,也没退后,绡瑶却有些害怕起来。大小姐给当宠物般的训养,早已失了凶性,它的凶猛只是虚张声势。一般来说,这股子声势也足以吓走任何进来、有不良企图的人了,偏偏这个陌生男人完全无动于衷。 绡瑶怀疑他一会儿不耐烦了,说不定真会咬大小姐一口。想到人咬狗的景象,她不自禁地失笑。但那男人凶恶的吼声又喝了起来。 “把你的狗叫开,否则我要不客气了。” “你想干麻?你再不走,我要叫护卫进来了。” 他愤怒的甩动他的二手。“叫啊!”他一吼,狗吼得更大声了。“顺便把警察也叫来,反正我是豁出去了!” 这时焦太太出现在绡瑶院子外的大门口。 “白小姐,发生什么……”她走进来,看向陌生男人,眼睛惊讶地张大。“黑泽光!真是你吗?”她高叫着,满脸的不可置信。 牧羊犬停止了吠叫,走到它女主人身旁,也讶异地斜着脑袋看那个男人。 绡遥惊愕地看着被唤作“黑泽光”的男人如魔术师一般,狰狞的面孔一下子戴上了亲切温和的笑容,转向她的邻居。 “怡芬,好久不见了。家豪好吗?” “他呀,还会不好吗?打高尔夫球去了,每个周六早晨的惯例社交活动。”怡芬撇撇嘴。“你几时回来的呀?” “昨天下午。”他看一下表。“回来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却发现我已经一文不名而且无家可归了。这还要归功于向敏妍和你这位好邻居。” 绡瑶脑子里顿时升起如电脑萤幕的书面。她不认识这个黑泽光本人,但她怎会没想起他的姓名呢?它就在向敏妍的档案资料里。 哦,我的天!她想着。向敏妍是她的客户之一。最初接办这件案子时,绡瑶就感到十分纳罕,因为整个情况奇异得不寻常。男方非但没有露面,而且放弃所有权利,毫无条件的让出全部财产,包括一栋豪华巨宅,两辆欧洲房车,古董、名书收藏,以及股票、所有证券,还有银行一笔为数相当可观的存款。 绡瑶曾一再询问向敏妍,并要求男方出面,但向敏妍提出的文件均有男方亲笔签名,且加盖私人图章,还有两个证人从旁作证文件完全合法。证人对于男方不能亲自到场的解说,和向敏妍的说法符合。 男方,不就是黑泽光吗? 绡瑶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他仍在和焦太太闲聊,然后她听到一句气死人的话。 “这个讼棍几时几成你的邻居的?”他问焦太太,同时厌恶地朝绡瑶瞪一眼。“是不是干了非法勾当,大捞了一笔?” 焦太太咯咯直笑。“哦,泽光,你其是的,还是老样子。白小姐还没出国留学前就住在这了,我们是好多年的邻居了。” “那么你们最好赶紧搬家,免得孩子们近墨变黑,受到不良影响。” “呀,别胡说,泽光。白小姐啊是名律师呢,我们小琴将来有她一半能干会赚钱,我和家豪就不愁没人养老送终了。” “我们应该找个时间好好聚聚。告诉家豪,我过些时候会去看他,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一起吃顿饭。我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 “那太好了,家豪一定很高兴知道你回来而且准备定居下来。哎,其实我们常提起你,老是往外地去,把妻子一个人丢在香港,总是不妥嘛。”说到这,仿佛觉得自己泄漏了不该说的话,焦太太连忙热诚的改口。“一定来玩啊。来,大小姐,该回家啦。” 绡瑶眼巴巴看着她的邻居带着狗走掉。当黑泽光再次笔直瞪住她,她明白了心兰说的他的口气像要杀人。他此刻正露出那种目光。 她清清喉咙。“听着,我……哎!” 他大踏步跨过院子,转眼间便越过她,推开门,神色自若地走进房子。绡瑶立刻追进去。 “喂,你不能就这样大摇大摆进别人的家。” 他转过身,脸上杀气腾腾的表情骇了她一跳,可是她阻止自己被他吓着。绡瑶镇定地挺直背面对他。毕竟,这是她的家。 “我已经进来了,你想怎样?报警吗?请啊。” 她发现他不吼叫时比他吼叫的声势更吓人。 “最好再把新闻记者也召来,我很乐于公布你所做的好事——当我不在香港时,你和我的前妻对我所做的一切。”他“前妻”两个字是咬在齿缝里说的,他用他眼睛中的寒光指控她。“我很愿意让全世界每一个人都知道你们这两个恶毒的女人所做的事。去叫所有的人来吧!或许我因此声名大噪,电视台会邀请我去接受访问。” 绡瑶感觉出事有蹊跷,她却不知问题出在哪里。她冷静地深吸一口气。 “黑先生,你说的若是你和向敏妍的离婚案件,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根据合法程序。我在法庭上提出证据,法官依据那些证据作出判决,你若有问题,应该去找你前妻,或找法律部门上诉。” “多谢你的建议,法官都是又老又发了福的男人,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既年轻又漂亮,正是缓和这项无稽的判决带给我的痛苦的最佳良药。” 他静静审视着她的目光好像已经剥掉了她的衣服。绡瑶不自禁地退后一步,伸手抓住家居棉袍的圆领。 “不错,”他轻柔地颔首肯定他的决定。“你是最佳人选。”他举首环视宽敞的客厅。 “这里也是疗伤的好地方。” 说完,他从容地走了出去。 他不会这样就走了吧?绡瑶既觉松了一口气,又狐疑而纳闷。 没多久,他又进来了,看到他拿进来的行李,绡瑶倒抽了一口气。 “你……” “我坐计程车来的。我以前有辆很好的车子,但是你帮着向敏妍把它用不法的欺骗手段弄走了。欺骗,这是关建字眼,亲爱的大律师,要牢记在心哦。还有,既然你们把我拐骗得一毛不剩,计程车资算你的,应该不为过吧?” “你!” 绡瑶为之气结。不知为什么,她还是拿了钱去到大门外,替他付了计程车钱。 她回到客厅时,他正站在那幅她母亲买的画前欣赏着。 “品味不错,可惜是假的。”他面向她,表情和语气都极尽讽刺。 出去付车钱走这一趟,绡瑶倒冷静了不少。 “黑先生,我没有必要为你付车资,但我付了。你若需要钱,我也可以借你一些,但是你要离开这儿。立刻。”她一手指向门。“你只有一分钟时间。” 他眯起眼睛。“你在威胁我吗?” “是“你”威胁我!是“你”站在我的房子里。是“你”非法侵入私人住宅。” 他考虑了半分钟。“好吧,你没有威胁我,我原谅你。” 绡瑶简直气晕了。“你“原谅”我!难怪你太太要和你离婚,你这人完全不可理喻!” 他的唇好笑似的往上一翘。““我”不可理喻?”他柔声反问,朝她迈近一步。“我的妻子趁我不在时离开我,并且带走我的房子、车子和所有的钱。”他又走近些。“我打电话给她,你猜她怎么说?” 绡瑶小心地退后,眼睛瞪着留意他的行动。“我怎么知道?” “她说:“你该去找我的律师。”所以,精明美丽的“律师”,我就来找你了。现在,你若想诉诸法律,请便,我不在乎,住牢房和住酒店都差不多。顺便告诉你,此刻还不是我最不可理喻的时候,我最最神智不清时,是在婚礼上说[我愿意]那一刻。” 绡瑶无法不注意到他微妙的表情变化。那一闪而逝的悲意和自嘲自讽,莫名的拉住了她的心。 “今天的事我不追究,黑先生,但是你也不能住在这。”她平和地说。“我帮你叫辆车,送你去酒店或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坚决地摇头。“我没钱住酒店,我也绝不住酒店。我住这或你报警送我去坐牢,你自己决定。” 绡瑶为难地揪眉。“你没有亲戚或朋友吗?” “朋友?我落得一穷二白,还不够落魄吗?教我去给朋友笑话?谢了。我有一个前妻,她算不算亲戚?不过我认为对她最恰当的称呼该是强盗,更好的名称是罪犯,而你是帮凶。” 绡瑶挥一下手。“我拒绝和你讨论这件事。你非走不可,否则,黑先生,你很清楚,我“是”可以报警逮捕你的。” 他沉试片刻。“这样吧,”他说。“我让点步,星期一我会找个临时住所。” “今天为什么不行?” “我累坏了。”他非常柔和地说。“飞行了千里,没有片刻休息,一回来就发现……” “好吧,好吧,”绡瑶不想再听他提他身无分文、被骗等等,好像她真的是祸首之一似的。“你可以暂时住客房,但星期一一早你就得离开,懂了吗?” 他提起行李箱。“客房在哪?” “上楼左近第一扇门。” 看着他上楼以后,绡瑶用手抱住头。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香港耶!她自美国回来这儿时,固然发现香港社会、文化都和以前大有不同,同时她在美国的几年也见过许多古怪的人和事,可是像这种事,而且发生在她身上……她瞪着地毡,茫然的摇摇头。 忽然她感到有人看着她,便抬起头。黑泽光回到客厅来了。 “如果我自己去厨房找点吃的,你不会介意吧?从昨天登机后奇+shu$网收集整理我就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下机之后更是胃口全失,现在我心情愉快了些,肚子饿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似的,他露出了自露面至今的第一个微笑。 她则瞪着他。“你可以睡客房,也可以使用厨房,但别想我陪你,所以别盯着我。” 他微笑着眨眨眼睛。“不必担心,律师,我很怀疑我会对抢走我所有财产的女人发生兴趣。在我眼中,你的鼻头和隔壁那条狗一样长了个大肉瘤,所以你很安全,我不会碰你的。” 他嘻嘻笑着走向厨房。 她知道她竟然允许他住在这实在犯了个大错。她的举止也实在怪异。她自己都找不出理由解释。 接着,绡瑶听到厨房传来橱柜开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隔了一会儿,又听到一阵嘶嘶声,然后啪啪的。 这人在搞什么?她走进厨房,他正站在炉子前面,握着平底锅的把柄。 “我想你应该了解,黑先生,”绡瑶用她最清晰坚定的声音说。“我专门接办的是离婚民事诉讼,我不是刑事律师。客户来找我,我依据他们提出的诉求为他们服务,我不必,也没空,更没有时间一一去调查他们的诚信度。” 他回头看她一眼,便回去继续专注他握住的锅子里的食物。 “绡瑶,亲爱的律师小姐,”他嘲弄却温柔地说道。“我以为我们不再讨论这个案子了。现在,做个好女孩,让我好好吃完我的早餐,免得我消化不良。”他唇上点上一个浅浅的笑容。“要吃一点吗?” “不要!” “是乳酪奄列耶,真的不要?” “不要!”她忽然看到在橱柜上的空蛋盒。“你用掉了我所有的蛋!” 他无辜的耸肩。“本来也没剩多少。” “没剩多少?”她气得对他吼。“至少有九个或十个。” 他整个身子转向她,脸上毫无表情。 “这几个蛋就这么舍不得吗?我可是下金蛋让你和向敏妍发了一笔横财的金鸡呢。” 绡瑶到此时才真正仔细看着他。他很高,也很瘦。瘦长的鼻子,瘦长的脸,瘦长的身子。他尽管瘦,却瘦得很结实,下巴并不因为瘦见弱,反而透着股精细的力量。他长至颈背的头发很黑,有点乱的散在灰条纹衬衫领上,但两边鬓角却夹了几缕银丝。 他的皮肤奇特的黑,几乎像他是整日在阳光下做活的辛劳工作者,他的脸庞年轻,五官坚毅,眼睛深处却有种无言的疲惫和深沉。 突然她掉转身子,一言不发地走出厨房。 “你要去哪?”他在她身后喊。 她没答理他。 绡瑶一直走到走廊上,才举起手揉揉眉心。为什么她没有赶走他,反而让他留了下来? 她再一次自问。任何一个有理智、头脑清醒的人都该采取合理的行动。她一点都不晓得她在做什么。 她重重叹口气,上楼回她的卧房。 她很肯定她不能忍受到星期一,但是这和他长得太吸引人没关系。尽管如此,她还是希望他的长相丑一些。倒不是她以貌取人,只是他长得这么好看,却如此可恶,未免教人生气。 她愁眉苦脸地走向衣橱,心想着,受离婚案件影响的应该是当事人双方的生活,而不是律师的生活,他没有权利跑来骚扰她。 结果他现在楼下厨房,吃光了她的蛋,她却在这为了不知道该穿什么伤脑筋。 干嘛呀?她又不是要和他相亲! 绡瑶选了件湖绿色家居便裤配白色短袖翻领衬衫,然后到楼下书房。她今天本来不想工作,不过一些需要用脑的活动,或许有助于澄清她混沌的思绪。 她慢慢拉开椅子坐下,从书桌上层抽屉取出一份资料。她低头看着文件,心绪却飘向几个月以前。 绡瑶忆起向敏妍来找她的每个细节。那是个衣饰考究,个子娇小,脸蛋甜美,眼神忧郁又楚楚可人的女人。 向敏妍指控她丈夫的罪名是遗弃,她丈夫黑泽光在一年半以前遗弃她,和他的秘书私奔,离开了香港。她持有一份男方无条件让出房子的证明文件,同时也经由合法的手续移转了车子的持有权,另外还有男方亲笔表示自愿放弃共有财产一切权利的协议书。 绡瑶皱着眉。向敏妍说她丈夫和他秘书谢璇相偕离开了公司,她还带了两名在黑泽光的公司工作的职员,到法院证实她所言不虚。黑泽光和谢璇离港后的整整一年半,向敏妍完全没有他的消息,也无法和他联络。 而现在,这位被向敏妍控告消失无踪的丈夫来到她屋里,赖在这不走,还宣称他是受害人,骂她是骗子、帮凶。 这对夫妻,显然有一方说谎。 一向,绡瑶很擅于透过事情表面分辨真伪,可是她有个很大的弱点,也是缺点。她太容易心软。一旦她的同情心泛滥起来,她肯定偏向弱势的一方。这也是她选择全办离婚案件的原因之一。这类案件,帮着看上去明明白白吃了亏的一方准没错。 而在向敏妍这件案子中,突然的转折变化,竟令她掉入纠结不清的乱结中,她丝毫想不出个头绪来。 向敏妍曾悲伤、痛苦的在她办公室泣不成声,而且她证据、文件齐备。 黑泽光来势汹汹,言之凿凿。他的样子不像在唬人。事实上,他很具说服力。 绡瑶忧郁而安静的坐在桌前,一直想着她干嘛会卷入别人的是非里? 她转过椅子,看着温暖的阳光下,窗外许多美满婚姻的结果:一群孩子在对街和她的房子相同间格的别墅后院玩耍。 她看着对门另一个邻居照例在星期六早晨洗他的丰田小房车,突然想到一件事。古明礼今晚要来接她出去吃晚饭。 老天,她该如何介绍黑泽光? “明礼,这是一位客户的前夫,他无处可去,又没有钱,所以要在这住两天。” 绡瑶忖想了半天,想不出古明礼会有何反应,才发现她和他交往了一年多,却一点也不了解他。 她是不是该打电话取消今天的晚餐约会? 不,绝对不行。她绝不因黑泽光而改变她的既定约会,虽然和古明礼出去常常是像喝一杯淡开水。 “也许因此他老带你去吃牛肉面,补充些味道。”心兰曾如此玩笑道。 敲门打断了她的思潮,绡瑶转过身去。“什么事?” 第二章堆砌言词 黑泽光自行开门进来,扫视藏书丰富的书房,目光最后停留在墙上一幅版画上。 “那是你的作品吗?” “你是靠讽刺人为业吗?”她冷冷反唇相稽。 “我看是某位向你表示感激的客户送的吧。”他听若未闻,继续嘲讽她。“啧啧,这幅版画是大陆一位名画家的真迹哩。这位客户在你的协助下,向她丈夫诈欺了多少钱?” “这幅版画确实是客户送的,也的确是位女性客户。她是感谢我把她从一个有虐待狂的疯子手中解救出来。” 他望向她,可是绡瑶看不出他的表情。 “敢问向敏妍如何向你表示她的夺财之恩呢?” “我再说一次,我在当向敏妍的代理人时,所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能不能请你离开?我有工作要做。” “我找不到洗碗布。”他抱怨道。“我找遍了厨房每个角落,翻过每个橱柜抽屉,甚至看过橱柜底下,都没找到。” “找得这么巨细靡近,你确定你找的是洗碗布吗?” 他大笑着走向她。 “停在原地,转过身去,然后滚回厨房或客房。这是我说过你只能使用的两个地方。” 他停住,但直直看着她。 “你可曾设身处地为我想过,绡瑶?昨天我才下飞机,就发现我的家不见了,已经易了主,而不是被暴徒侵入或什么的。我的车子、银行存款和所有证券也全不翼而飞,我该做什么感想?换作是你,你又会如何?” 绡瑶无法作答。 “告诉我,”他沉思地摸摸唇角。“你和向敏妍为什么盗走我的一切,却放过了我的公司?它的分量不够吗?” 绡瑶睁大眼睛。“什么公司?” “我的公司,泽夏塑胶板公司,向敏妍没告诉你我还有一家公司吗?” 她摇摇头。“没有。” 他嘴唇抿得紧紧的,盯视了她好一会儿。 “你知道你的客户有多精明吗?向敏妍知道她若把“泽夏”扯进来,她的诡计就会被拆穿,那边的人可以证明我是代表公司接受当地政府的委托,飞到沙地阿拉伯去教导当地人生产和安装塑胶板。”他冷冷地说。 “我不清楚。”绡瑶再次摇头。“我知道你认为我该对你的损失负责,黑先生,可是我不能。” 他一只手指来回刷着他笔直的鼻梁,眼睛仍研究地注视她。 “我想不出你们两个人怎会做得出这种事。你们一定计画了很久吧?” 绡瑶捺着性子,倾身向前。 “我根据法律规定行事,黑先生。何况,凭良心说,我当时曾感到这件离婚案子情况很不寻常,把向敏妍的离婚申请呈送法院前,我曾在报上登了个广告找你。你的公司若有人可为你作证,为什么没有人出面?为什么没有半个你的亲戚朋友来告诉我你对我说的事情?” 他考虑了一下她的问题。 “我想是没有人把你登的广告和我联想在一起。没有公司名称,就算认识我的人看到报纸,最多猜测是个和我同名同姓的倒楣鬼,没有人想得到向敏妍会对我做出这种事。” “你的姓很少见,黑先生,和你同名同姓的机率恐怕不会太大吧?” “一个男人被自己妻子出卖的机率有多大呢,律师?” 问完,他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谢璇呢?”绡瑶大声问。 他还停在门口,慢慢转身。 “谢璇?” “没错。”轮到她盯着他审视。“离婚申谓书中提到你为了一个叫谢璇的女人遗弃你的原配妻子。她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或许谢璇可以出面证明你的无辜?” 他脸色变白,神情冷硬。“不,谢璇没有回来,她没法出面。就是她在,我也不要她卷进来。”然后他走了。 绡瑶呆呆注视关上的房门。他临走提到谢璇的口吻充满了保护,不知何故,她心里很不痛快。谢璇是促成向敏妍提出离婚的他们婚姻中的第三者,她不该卷入,绡瑶闷闷问自己,她干嘛夹在中间? 她决定尽可能的避开他。她在书房一直待到中午,而他也没有再来吵她。正午时,她溜了出去,到附近的快餐店随便吃了点沙律当午餐,然后去街上闲逛,最后到超市买日用品和食物。 她把积架驶进车道,熄掉引擎时,前门开了,他走了出来,站在草地中间的通道上,好像他是这个家的男主人似的。 他已经换过衣服,穿着深茶色便裤,米色上衣,刮过的脸看上去竟十分俊朗,洗过仍未全干的头发用橡皮筋扎在脑后,讨人厌的迷人。 “需要帮忙吗?”绡瑶自后车座拿出她买的一袋袋东西时,他问道。 她原想拒绝,想想又改主意,让他白吃白住已经对他客气了。 “帮我把东西拿进去吧。” 他走过来之后,她又后悔了。他身上的味道吸引得教人忍不住想靠近他。她站得和他保持一段距离。 “我想今晚我们或许可以出去吃饭。”他说,两手抱着两大袋杂货,从其中一袋顶上看她。“我已经十四个半月没好好吃顿象样的饭了。” 她睨他。“你不是囊空如洗了?” 他嘻嘻笑。“你不是愿意借我钱吗?”接着又加一句。“何况我住在这是客,你请我吃顿饭也不为过。” “真没见过像你这么厚脸皮的人。”她抬头看看变阴暗的天空。“今晚我有约,不过还是谢谢你“慷慨”的提议。” 他扭一下嘴唇。“和古明礼吗?” 她的目光转向他。“你怎么知道?” 他朝屋里走去,停在门边等她来为他开门。“其一,你厨房抽屉里有几张卡片。其二,他几个钟头前来过电话。” 绡瑶真想踢他一脚。 “你怎么可以偷看我的私人物品!” “谁说我“偷”看了?我找洗碗布时打开抽屉,它们就放在最上面等着我去看。“亲爱的瑶,一朵玫瑰代表我一片心瓣,你的明礼”、“亲爱的瑶,留点时间给我好吗?好久没一起去吃牛肉面了,你的明礼”,还有……” “闭嘴!”绡瑶脸孔涨得通红,两眼冒着火花。“你太过分了,黑先生。” 他笑着走进厨房,把袋子放在桌上,转向她。 “这个“你的明礼”的心脏究竟有几片心瓣?啧啧,听起来像个怪胎。所以,原来你喜欢吃牛肉面,嗯?” 她听到牛肉面就反胃。 绡瑶冷冷瞪住他。“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你出去了,我不知道你去了何处,或几时回来,或者回不回来。你没有交代一声就出去,不觉得太没礼貌了吗?” 他指摘起她的礼貌来了。绡瑶太生气了,懒得和他计较。 “他还会再打来的。” “如果他没打呢?” 她白他一眼。“他会打的。”她开始整理袋子里的东西。 “要我帮忙吗?” “不要。”她一口拒绝。“你能帮的最大的忙是走开,到别处去。”她把罐头排放到架子上。 他坐在桌旁,两条腿伸得长长的。“你当律师多久了?” “久得知道你现在所做的都是违法的行为。”她别过头顶他。 “啊,但还不够久到知道你做过的也是违法的。”他顶回来。“告诉我,你是在美国拿得法律学位吗?” “对。”她再次扭头,对他眯眼。“怎么,很惊讶吗?” 他皮笑肉不笑。“在我受了这么可怕的惊吓之后?开玩笑。说来还是拜你大力协助之赐呢。” 绡瑶摆完罐头,转过来面向他,他们四目胶着了好一会儿,她心中又升起不安的波动。 或许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就是向敏妍说谎了?也有可能双方都在说谎,也可能都说实话或部分实话,或者……她摇摇混乱的头。 调开视线,绡瑶望着窗外一下子乌云密布的天空,轻轻皱一下眉。 “你去的那个国家不常下雨吧?” “不常?”他轻笑。“不是不常下雨,是根本不下雨。我在那看过的唯一云层是金色的沙云,但是住在那的人并不想念下雨的日子。” “从末见过雨,想来自然无从想念起。” 他和她眸光相遇,刹那间,她觉得空气里仿佛流动着温暖和某种动人心弦的气流。他坚硬的下巴,抿成缝的嘴唇,皆慢慢放松了。 “许多个早晨,当我走过一望无际的沙漠,总忍不住觉得人有时真比一粒沙还要细小。”他停顿片刻。“你常旅行吗?” 绡瑶耸一下肩。奇怪,这一刻,他们好像是认识了多年的朋友。 “成长期间,我父母曾利用暑假带我各处旅行。”她也停顿了一下,有般奇怪的罪恶感情,在她心底升上来。“他们都在学校教书,所以很注重孩子的教育方式。他们主张应当藉可能的机会吸取其他国家的知识,旅行是一种很好的学习方式。” “的确。”他注视她的目光不再冰冷,却浮出一丝奇异的凄凉。“你很幸运,也很幸福,拥有这么好的父母。” 绡瑶点点头。“我知道。” “他们都健在吗?” 她又点点头。“他们现居住在英国南方。” “你的父母对于你专门为人办离婚有何看法?” 空气中的暖流顿时凝结了。 “我要准备出门了。”她说,经过他身边走向门口。 泽光颇后悔他问得太尖锐。他望着她的背影,很想叫她回来。 “你确定今晚有约会吗?” “就和老天会下雨般肯定。” 泽光坐在厨房里,听着印证她的话似的迅即由远处传来的一声闷雷。他的心情也和那雷声一样沉闷。 ※※※※※ 早晨还春光明媚,到了下午阴霾便天空满布,绡瑶出门时,更是春雷隆隆,偶尔天际且刮过闪电。 她不该出来的,绡瑶坐在古明礼的车里,闷闷地想。不是她信不信任黑泽光的问题,不论如何,他总是个陌生人,把他留宿在家已够荒唐,又让他单独在屋里,自己跑出来约会,实在不妥当。 “看来要下雨了。”古明礼说。 绡瑶收回注视窗外黑夜发呆的眼光,朝他心不在焉地笑笑。 明礼经营一家古董家具店,自他父亲去世后,他便一个人负责店里的事,管帐的仍是他母亲。明礼是独生子,个性非常温顺,绡瑶从未见他对任何人、任何事发过脾气。他的身材中等,皮肤白净,给人的感觉始终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眉清目秀,是绡瑶认识明礼时的第一个印象,但若拿他和黑泽光比起来,明礼就显得逊了一筹。 啊,她在干嘛呀!这两个男人对她来说根本是两回事。 她刚才匆忙地跑出来,没请明礼进去,也庆幸着黑泽光没有不识相的冒出来。 她的约会对象是个完美的绅士。他为女士开门、拉椅子,随时献些小殷勤。她忙得没时间和他出来时,他从不忘送花,寄卡片,打电话。他的手从来不逾越肩膀以下,温文有礼,讨人喜欢。 有时也刻板得令人无法忍受。 他们之间的稳定关系是在不知不觉间建立起来的,而且已经有一些固定的模式。星期六晚上出去吃饭或看电影,或者吃饭后再去看电影。绡瑶最近好几次想提出改变一下这种像每天起床刷牙洗脸的呆板模式,却不知如何开口。一方面,她有些担心他会误会她的意思。 他们快到餐厅时,明礼突然彬彬有礼地打破沉默。 “小瑶,我不想让你以为我在打探,但今天下午我打电话给你时,接电话的是个男人。他是谁?” 哦,来了。她感到血液冲上两颊。 “你不认识他,明礼。” “我知道。所以就问他是谁?” 她想找个合适的说法,但是整个情况完全没有道理可讲,如果说出黑泽光的真实身分,她得解释上老半天。问题是,这件事如今她自己都糊涂了。 终于,她甩一下头,决定撒个无伤大雅的小谎。 “他是嗯,我爸爸的弟弟。”她说完,立刻紧闭住嘴巴。 爸爸的弟弟?!绡瑶,这个谎真高明。她觉得自己蠢到极点。 明礼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你父亲还有个弟弟,我以为只有个在纽约的姑妈。” 绡瑶干笑一声。“呃……他是我爷爷领养的。” 她希望明礼不要再追问下去,一面惶急地思索如何应付他的怀疑。 不料,明礼竟相信了。 “真的啊?”他讶异地笑起来。“真有趣,小瑶。他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呢。” “他看起来也很年轻。”她很快地说道。 “待会儿送你回去时,我想见见他。太好了,你叔叔,我都还没有机会认识你的家人呢。他从事哪一行?” “他……”绡瑶眨眨眼睛。“哦,他目前没有工作,所以想趁找到新工作之前,回来看看家人。” 明礼把车停在餐厅前,代客泊车的侍应生立刻过来为他们开门。 绡瑶赶快跳下车,深呼吸。但是明礼把车交给侍应生,过来拥着她进餐厅时,仍末结束刚才的话题。 “你叔叔叫什么名字o.” “黑泽光。”她答道,然后咬住舌头。 门口的侍应生开着餐厅门对他们露出职业性的亲切微笑。明礼顿在那,奇怪地看着她。 “他姓黑?好特殊的姓。他被领养时没有改姓吗?”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对他微笑。“哦,我说的是他以前的姓。对,他现在姓白。” 他们一如往常被安静的吃完饭,但今晚绡瑶整晚心神不安地深怕他又提出更多问题,她便得编出更荒谬的谎言来瞒他,因此她几乎没吃,仅送进嘴的几口食物也食不知味。 不到九点,他们已在回家的路上。绡瑶极力想说服他去看场电影,但明礼显然较有兴趣回去认识她的“叔叔”。 “他说不定已经睡了,明礼。他今早回来时才下飞机,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使他筋疲力尽,时差也令他感到不大舒服,所以你来接我时他在屋里休息没有出来。” “如果他睡了,我绝不会打扰。不过现在时间还早,他说不定在等你,或许他也想看看你和什么样的人约会呢。” 她感到万分狠狠和沮丧。她希望他们回到家时,黑泽光已经上床了,或者更好的,他已自地球上消失。 明礼的车驶进车道,绡瑶咽下一声悲惨的呻吟,瞪着灯火通明的房子。这个神经病,他一个人在屋里,开着那么多灯做什么?甚至连门廊和院子的照明灯都亮着。如果不是天这么黑,简直就像白天。 她的肩膀挫折地垂下。好极了,她一百年才撒一次谎,马上就要当着自己的面给拆穿了。可恶的黑泽光,可恨的黑泽光!她到底哪里惹上他了? 明礼却高兴的笑着。 “你看,小瑶,你叔叔还在等你回来呢。” 绡瑶无力的回他一笑。“也许他担心我怕黑,所以亮着灯。” 当他们走到门口,屋内传出来莫札特的交响乐,她知道没指望了。 绡瑶停在门前,转向明礼充满期待的脸。 “明礼,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 前门条地打开了,黑泽光穿着睡衣和睡袍站在里面对他们露出主人似的笑容。 “呀,回来得很早嘛,要不要进屋来?暴风雨快来了呢。”他把门大大敞开。 明礼先跨进门,对黑泽光伸出手。“白叔叔,你好,我是古明礼。” 黑泽光愕然眨眨眼,迷惑地转头看畏缩地还站在门外的绡瑶。 “我很高兴终于认识了小瑶的家人。”明礼热切地又说。 黑泽光看着绡瑶一会儿,慢慢的,唇扬起一个邪恶的笑容。绡瑶紧盯着他不怀好意的表情,不晓得他打算如何羞辱她。 他可逮到报复她的机会了,他无能为力的悻悻地想。 黑泽光缓缓转向明礼,握住明礼伸了半天的手,过度热情的摇了几下。 “好久没人叫我白叔叔了,”黑泽光笑着说。“嗯,偶尔换个颜色也挺不错。” “啊?”明礼说,没意会过来。 泽光伸手将这时走了进来的绡瑶拉近身垃,紧紧接住她的纤腰。 “所有亲戚当中,我最喜爱小瑶了。”他另一只手捏捏她的脸蛋。 绡瑶胃里升起一阵张惶失措的骚动。她赶忙挣脱他,站到明礼旁边。 “叔叔,”她用特别加强的语调叫他。“我知道你很累了,你不用陪我们,请早点休息吧”她的眼神则威胁着他,并希望一旁的明礼不要注意到。 “哦,我明白。”泽光叹口气。“你们年轻人要单独相处,当然不希望我这个老叔叔夹在中间了。”他再次握握明礼的手。 “晚安,明礼,很高兴见到你。” “晚安,白叔叔。”明礼说。 泽光走前一步到绢摇身前。“晚安,我的乖侄女。”他低语道。 绡瑶不自然地扭扭嘴。“祝你有个好梦,叔叔。” 泽光笑着转身,吹着口哨上楼。 听到楼上开门的声音后,绡瑶再向明礼。他正困惑地看着她。 “你叔叔真的好年轻啊,好像和我差不多年纪。” 明礼三十二,绡瑶不知道黑泽光几岁。 “他的实际年龄比他的外表要老得多。”她说。 “不会吧?我看他绝对不会超过三十五。” “你没看见他两鬓的灰发吗?他都快五十了。” 明礼张大眼睛。“真的?”他伸手摸摸它的头发。“他可真驻颜有术,改天倒要向他请教请教。” 绡瑶烦躁地叹一口气。她原想要明礼留下,等黑泽光睡熟了再让他回去,现在她觉得与其花时间在和明礼无聊的对话上,还不如去忍受黑泽光的讽刺。 “谢谢你的晚餐,明礼。这个星期特别累,下星期又有好些繁杂的案子,我想休息了。” 明礼摇一下头。“你每次都这么说。” 是吗?莫非他们之间的对白也和他们的约会一样,变成一种特定公式了? “不过我了解你的工作真的很辛苦。”明礼跟着补充道。 “谢谢你的体谅,明礼。” 明礼走后,绡瑶靠着前门门框站了一会儿,平定一下她几乎受惊过度的心情。这一天真够瞧的,比她整个星期的工作加起来的压力还要大。 都是黑泽光的错。她进屋,开始一一关掉院子、门廊、客厅的灯。幸好他识相的和她合作,没有揭穿她,让她下不了台,否则…… 绡瑶摇摇头。没有否则,因为她绝对狠不下心把他打出去。 她回到自己房间,踢掉鞋子,倒进沙发里,曲起双腿。窗外雷仍在隆隆响,闪电不时到过,简直像要把大地劈开来,好盛装随后将到的滂沱大雨。 双手环在胸前,绡瑶紧紧抱住自己,却驱不走黑泽光接住她时如闪电穿过她身体的电击感觉。她这时才想到,偌大的房子,只有她和一个谈不上认识,而且显然对她恨之入骨的男人,共处于即将来临的暴风雨夜中,天晓得他会对她如何。 突然,他的脚步在走廊响起。绡瑶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她房门底下的缝。他没有进来,直接下楼去了。她蹑足溜下沙发,走去轻轻打开房门,竖着耳朵听下面的动静。 她听到水流的声音。然后她发现下雨了,她听到的是流过屋顶的雨水,跟着响起石破天惊的雷和闪电,吓得她跳了起来。未经思索地,绡瑶跑出房间,往楼下有另一个人的地方奔去。 “下来喝杯咖啡吧!”黑泽光在厨房里大声喊。 绡瑶面红耳赤地在楼梯上煞住脚步。岂有此理,好像她在自己家里做贼给当场逮到似的。 她反身跑回房间。还好她赤着脚,雷雨声大概可以掩掉她轻微的脚步声,要不然可糗大了。 换上她早先穿的家居裤和恤衫,绡瑶故意慢吞吞地走进厨房。 他仍穿着睡衣,睡袍敞开着,舒服地坐在椅子上,伸着长长的两条腿,迭着足踝。 绡瑶拉开桌子另一头的椅子,端来放在他杯子旁边的咖啡。 他注视她往咖啡里加一匙糖,倒了些许牛奶,修长的手指勾着杯耳端起来送到唇边。 “我倒不介意跟着你姓,”他突然开口说的话,害得她差点被咖啡呛住。“可是辈分……你把我改得太老了吧?” 借着呛那一下,她咳一声,维持镇定。 “让你升级有什么不好?”她不好意思看他,便端详着杯里的咖啡。 “我挺喜欢那小子叫我叔叔的傻相,可是我没兴趣当你的叔叔。” 她不必感到不安,绡瑶告诉自己,打扰了她的是他。她把眼光移向他。 “别担心,我也不想高攀。” “哎,我帮了你,起码该谢一声吧?” “少讨人情。要不是你死皮赖脸非住在这不可,我也用不着对明礼扯谎。” “干嘛不对他实话实说?你心虚还是心中有槐?” 绡瑶砰地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受你前妻的委托,整个离婚申请过程无一不合法,你再这么含血喷人的胡乱指控,我就告你毁谤!” 他脸孔绷紧,抿着双唇,眼睛瞪向前方的窗子。 好一会儿,室内一片静寂,只有屋外的风雨在屋顶和窗外呼啸拍打。 绡瑶无奈地轻轻叹息。 “黑先生,”她犹豫地用缓和的语气打破僵硬的沉默。“希望你了解我的职业道德不允许我透露你前妻告诉我的私人资料,但是你若想谈谈你们之间发生的事,我很愿意当你的听众。” 他收回伸在前面的腿,坐直身躯,目光落向地板,沉思着。 过了半晌,他沉重地耸耸肩。“有什么用?”他苦涩地喃喃自语。 “我不知道。”她坦然道。“不过我乐意听听你的说法,如果可能,我会尽我所能帮你。” “帮我?”他涩涩笑起来。“那么你就得去对付你的客户。你要知道,绡瑶,我在乎的不是她骗走的一切,我气的是她的手段。” “你何不先让我了解你这方的情形?” “要让你了解,我就得由向敏妍说起,但是我现在不想谈她,何况谈也谈不出结果。” “那你想怎样?”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他摇摇头。“她做得太绝了。她应该知道她的行为是违法的,为什么还以身试法?她若要得到精神上的补偿,她可以直接来找我,用不着耍这种不入流的诡计。” “精神上的补偿?”绡瑶抓住他言词中的要点。“你虐待她吗?” 他眯着眼睛看她。“我像有暴力倾向的人吗?” 她回望住他。“你问我吗?” 泽光读着她的眼绅,爆出大笑。 “好,我道歉。但是换了是你,绡瑶,你会不会生气,不火冒三丈吗?” “大概会。可是你把气出错对象了。” “她只说:“你该去找我的律师。”然后给我你的电话,就挂了我的电话,我之后再打就打不通了。你说,我不找你,我该找谁?” 她揉揉眉心。“你还没回答我,你虐待过她吗?” “没有。”这次他立刻回答了,然后他又沉思了片刻。“三年前,我曾提出离婚,她不肯,那以后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地,很少回来。我冷落了她,但是我从来没有虐待她。” “听起来你冷落得相当彻底,精神和心灵上的伤害,往往更甚于肉体伤害。” “说得一点也没错。”他饮尽杯中剩余的冷咖啡,站起来,重新倒满一杯,看到她的杯子也空了,他捧着咖啡壶过来。 “不了。”绡瑶举手谢绝。“喝多了我会睡不着觉。” 他把壶放回橱柜上,再度坐下。 “你结过婚吗?” “谢天谢地,没有。”她答得很快。“以后也不会有这个可能。” “那么这个古明礼算是怎么回事?他不是你男朋友吗?” “交男朋友就一定要结婚吗?” 他吹了声口哨,但充满讽刺意味,它也出现在他表情上和声音里。“前卫女士,我向你致敬。” 他举起咖啡杯,一口喝光,放下杯子,站起来就走出厨房。 “晚安,大律师。” 莫名其妙,岂有此理。绡瑶稍后懊恼地边洗杯子暗骂,她又哪里得罪他了?她不想结婚干他何事? ※※※※※ 昨夜的风雨仿佛没来过似的。泽光望出厨房的窗子,外面一片碧朗晴天。 他但愿他遭遇的事也能如这场疾逝的风雨,无奈他的心晴朗不起来。 其实经过昨天小小发泄之后,他已经没那么光火了。说起来,他还真的很佩服这位律师小姐。换了他公司其他人,他昨天那么凶神恶煞似的,那些人早吓呆了,她不但不慌不忙地反击,甚至大胆的让他留下来。 当他前妻叫他来找白绡瑶,他在气头上,确实曾以为这两个女人联手欺骗他。虽然仅相处了一天,泽光看得出来,绡瑶心地很善良。 不过,他提醒自己,小心为要,这件事情还没解决呢。说不定这位聪明又精明的女律师,在他来之前就接到向敏妍的警告了。 也许正是如此,她胜券在握,自然应付他应付得从从容容。 一个专门替人办离婚案件,自己打定主意不结婚,却照样和男人出去约会的女人,她关心的只有她自己的利益和她的事业。就某方面来说,她和向敏妍同样的自私。 对,没错。想着,泽光又恼火起来,他生平最痛恨的就是背后暗算别人的人。白绡瑶是否和向敏妍一伙,他还得再多观察。 可是他也不能在这待太久。想起他现今肩上多出来的重责大任,泽光叹一口气。六个孩子。天哪,他去哪为那六个孩子找个可以照顾他们的母亲或保母呢? 第三章情难自控 绡瑶坐在床上发怔。阳光亮丽的洒满了一室,昨夜的风雨莫非是场梦?那么黑泽光的事也是个噩梦吗? 她才想着、希望着,这个噩梦就没敲门的打开她的房门探头进来。 “早。” 他脸上带着恼人、神采奕奕的笑容。绡瑶瞪着他。 “你连敲门的礼貌都不懂吗?” “怕人不请自入,你就该锁门。” “我一向一个人,从来没有锁门的必要。” “你多幸运,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 “是哦,我感激不尽。” “不用客气。”他嘻皮笑脸。“早餐做好。有烟肉、煎蛋和烤多士,新鲜现榨的果汁,还有牛奶、咖啡。” “啧,真奢侈。不过反正不花你半毛钱。”她讥剌道。“不用拘束,尽情享用吧。” “别这么心胸狭窄啼,你说了我可以使用厨房啊,何况我还邀请了你,不是吗?” “心胸狭窄!”她抗议地喊。“还“你”邀请“我”咧!一会儿你说不定要自认为主人,把我当你的管家了。” “这倒是好主意。你知道,我还真的需要一位管家。”泽光说的是真话,但是她的气话却教他灵机一动。 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想。不过他得小小费点工夫。 “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绡瑶狐疑地揪着他。他穿着笔挺的卡其长裤和墨绿色衬衫,英俊迷人。 他慢慢走到床边,凝视着她。“我喜欢你早晨起来的模样。”他对她柔声低语。“清新得像朵小百合。” 她抱着屈弯的膝盖往后缩。“少用这种性感的语调企图诱惑我。记得吗?昨天你还形容我像隔壁的狗。” 他的笑声喑哑。“你们做律师的都犯这个毛病,喜欢曲解别人的话。我说的是“如果”你的鼻子像隔壁的狗那么大。但你有个小巧的鼻子,而我刚好开始发现它很可爱。” 她盯着他靠近得离她仅有咫尺的脸,莫名的感到呼吸困难。 “离我远点,黑泽光,对我灌迷汤是没用的。” 泽光发觉自己情不自禁地望着她伶俐的粉红唇瓣,他被内心那股不自觉的真的想吻她的冲动吓了一跳。 “我不过是要确定你不曾在床上赖一整个早上。”他伸直身体,把手伸给她。“准备起床没有?” 她推开他的手。“我自己会起来。请你出去好吗?这个房间不在你被允许活动的范围内。” “好心没好报。”他咕哝着转身。 他一出去,绡瑶立刻跳下床,跑过去把门反锁,很快地梳洗,穿上一件紫色T恤和牛仔裤,比平常多花了点时间梳亮她的长发,然后将它编结成辫拉到胸前,发辫尾端系上一条蓝色发带。 泽光坐在餐桌旁看报纸,桌上果然摆着丰富的早餐。见她过来,他的眼睛由报纸上方抬起来对她笑着。 “你这模样一点也不像精明的律师。” “哼,不必恭维。我不工作的时候,当然不像律师。” 他赞赏的眼光使她的心跳加速,纳瑶故意忽略它,拉开椅子坐下。 “我可以看“我的”报纸吗?” 他马上递给她。她假装专心看报,事实上拿着报纸挡住他的视线,也阻止自己看他。她不懂何以他的目光变柔和,不再对她充满怨恨怒气,反而使得她坐立不安。 “好厉害。”他喃喃说着。 “什么?”她用漠不关心的话气问,一手拿果汁,一手仍高举着报纸。 “我从来没想到倒着可以看报纸,你的眼睛一定长得和别人不一样。” 绡瑶仔细一看,报纸上的字果真是上下颠倒的。她只觉一阵血气上涌,随即镇定地放下报纸,瞪着他。 “我不过是在测试你是不是盯着我看。”她灵敏地反驳。“你到底在看什么?” 明知她强词夺理,泽光哀声摇头。 “我在想,你这么个漂漂亮亮、生活过得无忧无虑的可爱女人,为什么要……” “停。”她手心朝外挡掉他其余的话。“我不要再听你莫须有的指责。你想让我感到内疚,然后向你承认我错了,同你懊悔我不该协助你的前妻。告诉你,行不通的。” 他慢条斯理啜着咖啡,眼光不曾离开她。泽光发觉他越来越相信她没有骗他,这一切都是向敏妍一手策画的。但他也发觉他不想相信她,因为如此一来,他就没有理由“赖”着她了。 “好吧,今天天气很好,我们不要拿这件事破坏美好的早晨。今天我们要做什么?” 她反对地高高扬起双眉。 “我们?” “是啊,我认为我们应该出去走走。你有什么好主意?我离开太久了,不知道假日何处去。欸,这是春天呢,我们上山踏青赏花如何?” “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喝点水润润喉吧,然后“你”尽管上山去赏花,“我”另有计画。” 他也对她扬起双眉。 “你今天又有约会?” 好像他有权利表示意见似的。绡瑶却似乎不怎么在意。真奇怪,她向来不喜欢受人拘束的。 “不是。”她甚至对他解释道。“海洋公园里今天有个手工艺品义卖展览,我要去看看。” “手工艺品展?好像挺有趣。我也要去。” “你干嘛?监视我,怕我跑掉?喂,你住的是我家,而拿走你的财产的不是我。” “嘿,我可没提这件事,我有吗?” 也许是她反应过度,绡瑶抿着嘴。但他自出现在她院子,就把她当帮凶、罪犯,她要如何想? “让我这么说吧。”他温柔地改变方式。“我想和你在一起,而且我反正无处可去,所以如果你不介意,我和你一起去公园,行吗?” 她迟疑着。“你认为这样妥当吗?会有很多人的。” “有何不可?我又不是逃犯。再者,我认识的人,我想他们不会对手工艺品展感兴趣。” “我以为你说你无处无人可投靠。” 她以为她逮到了他的语病,结果他比她想象的还要狡黠。 “我也说了我有个公司,不是吗?你不会建议我去某个员工家门口按门铃,然后说:“我无家可归,可不可以让我往府上借住?”吧?” 是不大好。她摇摇头。“你才该去当律师,黑泽光。” “我?不行,我太善良,人容易被骗。” “哎,你……” “好啦,让我和你一起去,我保证不惹你生气,不说不该说的话。” 她实在没法对那双充满温柔恳求的眼睛说不。 “好吧。”纳瑶勉强同意,但警告道。“要是你无聊得想打瞌睡,可别怪我。” “有你在身边,打瞌睡?除非你和我一起睡。” 绡瑶抡卷起报纸朝他扔过去,他准确地接住,仰头大笑。不知不觉地,她也笑了起来。 ※※※※※ 公园里不只是很多人,人山人海的,挤得每条通道都水泄不通。 他们并没有碰到任何熟人。一次被人挤散后,泽光开始牵握住她的手。不晓得他有没有感觉到那股穿入血管的奇异震颤?她望向他,他却一径兴致盎然地注视着他们走过的每个摊位,完全没有注意他们十指交握的手,仿佛他握着的只是只小狗的爪子,令她十分泄气和失望。 然而他对展览表现的兴趣,又令她很是开心。有时他们停在某个摊位前,仔细地欣赏手工精致的作品。绡瑶发觉他对一些看似平凡的小东西格外喜爱,他在几个几乎乏人问津的摊位前停留最久。她相信他若有钱,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买下那些别人只看一眼就走开的小木雕。 逛了大半圈后,他们走到一个拥挤的小小休息区。 “这些人真是多才多艺。”他说。 “嗯,有些作品的创作者还是伤残人士呢。”她告诉他。“他们花了比常人多数倍的时间和精力,才完成那些心血之作。” “我去一下洗手间。”他突然说。 纳瑶注视他没入人海,赶快挤回一个双臂伤残的创作者摊位前。她不好意思当着黑泽光的面买,以免他感到尴尬难为倩;同时,这是义卖会,为善不必为人知麻。付了钱,她把一个刻着“情深”的木刻放进衬衣口袋。 中午他们在公园附近一个小食店吃家常牛肉面。汤汁和味道均及不上明礼和她常去的那一间牛肉面,可是绡瑶吃得津津有味,好像她这辈子第一次吃牛肉面。 她对自己的好心情很是惊讶。明礼对这类展览完全没有兴趣,所以她想也没想到邀约他同行。不过话说回来,她根本不知道明礼喜欢什么,所以根本上是她喜欢一个人来逛。 她不得不承认泽光的作陪使她感到很愉快,跟他出来,不像和明礼出去时偶尔会感到别扭,且常常很快就无聊得想回家。她喜欢有泽光做伴的感觉,这实在不是好现象。不过还好他明天一早就走了。 但她何以忽地有些怅怅然? “想什么?想得眉都挤成一堆。”他柔声问,伸手用手指轻轻碰触她的眉心。 绡瑶心神一阵撼动,忙躲开他。 “你刚才和那个小女孩说什么,说得她笑个不停?”她随便找个话题。 “哦。”他挑起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是她直盯着我看,我问她是不是我长得很像她男朋友。” “什么?那小女孩顶多不过五、六岁!” “她直点头,你没看见吗?” “我看见了。你真的那样问她?” “是啊。” 纳瑶摇着头笑。“你真是的。” “说到这个,那些娃娃的标价是真的吗?二百元一个?” “它们本来是外销品,销路很好的呢。” “那么丑,眼睛鼻子都分不清楚,小女孩真会喜欢那种娃娃吗?” “当然了。” “我可没看到有多少人去买。外销不出去才拿到这来卖的吧?” “胡说,我看到好多人买呢。” “哎,难怪人家的米奇老鼠把我们的市场打得一塌糊涂。” “你有没有小孩,黑泽光?” 他突然变得面无表情。“这可奇怪了,我前妻难道没有告诉你?” ※※※※※ 自她问起他有没有小孩,他以反问做答,他们之间的和谐气氛就被一片僵硬的沉默取代。 午后不久,他们回到绡瑶的家,他才终于又开口说话。 “现在要干嘛?”口气仿佛什么事也没有。 还说女人情绪多变呢。 “我要睡午觉。”她没好气地说。“你要做什么?” “你比我矮小,你的床又大又舒服,我的却是又窄又短的单人床。”他抱怨。 “酒店的床很大,我也还是很乐意借你钱。” “想想,我还是委屈在这迁就好了。” 她转身上楼。“你用不着委屈自己。如果你改变主意,我的贷款提议仍然有效。” “我想你不会大方慷慨的愿意让我分享你的舒适大床吧!它足够容纳两个人的,你知通。”他在楼下大声说。 “你用力的作你的白日梦吧。” 她很快走进卧室,反手锁上房门,但她没听见他上楼来进一步骚扰她。她分不清她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 好半晌,绡瑶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他的动静,她实在没想到留他在屋里变成这么不单纯的情况,她本来一个人过得好好的,如今却在这专心地注意他的一举一动,甚且有些希望他来敲她的房门。 不知过了多久,绡瑶醒过来,才发现她睡着了。她看看时间,已是下午四点一刻。她起床,迅速下楼,到处不见泽光的影子。她回楼上敲客房的门也没人回应;她打开门,他不里面。 最后绡瑶才在厨房冰箱门上看到他用他的磁贴动物贴着的字条:孤芳自赏去也。他龙飞风舞地写道。 她跑到外面,她的车子停在车道上。 他说孤芳自赏去,是什么意思? 绡瑶再回到客房,他的行李箱还在。他没走掉。她既安心又担心。 这家伙身上口袋空空,他到哪去了? 他是不是和他前妻联络上,去找她了? 或者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借钱的朋友?或借宿? 绡瑶忽然明白她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屋里打转。她把自己塞进沙发。 他不在她应该感到很轻松、很愉快,但是她一点也不。 她在客房靠近电话的沙发坐了好半天,当它一声也没响,她走进厨房,盯着他留的字条,仍琢磨不出他的话意。 再一次,绡瑶上楼来到他暂住的客房。她四处打量着。这房间他才住了一夜,仿佛已充满了他的气味,化妆抬上摆着他的胡后水、剃须膏、古龙水和沐浴露。 啧,啧,这男人还真考究。她拿起古龙水,还未旋开瓶盖,一缕淡淡香已渗入她呼息间,她忙将它放了回去。 想起他的抱怨,绡瑶站在单人床边一会儿,不禁莞尔。呵,他那么高的个子,这床似乎对他来说是小了点。但她可没邀请他住进来。 接下来的两,三个小时,她不断地后悔不该睡着,没和他一起出去。 夕阳抹上余晖时,她开始做晚饭,满心想藉这顿晚餐多少略微弥补她不奇+shu$网收集整理知打哪冒出来的歉疚感。 不论如何,他失去了一切是事实。 八点正,泽光没有回来。绡瑶首次发觉一个人吃饭如此孤单无味。她为他留了一份饭菜放在微波炉中。 坐在客厅里,她百无聊赖地拿着遥控器,电视频道一台一台的转来再去,心思全不在萤幕上。她很生气,而且越来越气。她气自己居然想念他,希望他赶快回来,又担心他没钱坐车。她更气他留张看不懂的字条,一出去到这么晚还不见人影。 快十一点时,绡瑶听到外面砰地关车门的声音,又听到他和人在说话。他偷快的笑声使她一下子火冒三丈。她在这苦等了一下午,一整晚,为他担心得要命,还为他做晚饭,他倒好,原来有人接送他,搞不好还是个女的,两人痛痛快快玩到现在。 他进来时偷快的笑容仍然挂在脸上,眼睛闪亮。 “绡瑶,”他开心地说。“还没睡呵?在等我?想念我吗?” 她斜瞪他一眼,不答理他。 “你不想我。”他回答自己的问题,依旧笑容满面。“嗯,肚子饿了,我去找点东西吃。” 他朝厨房走去。她真想继续不理他。 “你的晚餐在微波炉裹。”她气呼呼地告诉他。 他惊讶地转身。“你做了晚饭?你会下厨?你为我做了晚饭?” “不必如此受宠若惊,欢天喜地。”她冷冷地说。“我本来要把剩菜拿给隔壁的狗吃,但焦太太说它今天肚子不大舒服,我就留给你了。” “我明天若看见它,会不嫌弃的亲一下它的大鼻子。” “得了,你别害它得传染病。” 他大笑,走回来。“要不要来观赏我吃狗食?” “没空。”她怒冲冲地。“我在看电视剧集。” “唔,本地的剧集几时把我们的晚间新闻加进去了?” 她的眼睛飞快转向电视,可不是正在播晚间新闻吗?她对自己翻个白眼,啪地用遥控器关掉电规。 “我本来在看电规剧集的频道。”她强自辩道。 “你在生什么气啊,绡瑶?” 他的柔和一点也安抚不了她,倒像在她的怒火上淋了一道油。 “我生什么气?”她跳起来。“我有什么气好生的?不过是有个莫名其妙的坏蛋把我家当酒店,来去自如罢了,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我留了字条啊。” “字条!” 她冲向厨房,并回头两次以确定他跟进来了。她抓下仍贴在冰箱门上的纸条,在他眼前挥着。 ““孤芳自赏去了”。你管这叫留言吗?这种沙漠地带的密码,恕本人才疏学浅,有看没懂。” 他又是一阵大笑。“我找你一块上山,你不去,我就自个儿踏青赏花去了,不是孤芳自赏是什么?” “胡乱用成语。”她仍怒气冲冲。“而且你根本不是一个人,有人开车送你回来。” 她看都没看见他有任何动作,突然间,他已紧紧抱住了她。 “不要……唔……”她骇然大叫,却变成一声闷哼。 他闪电般盖住她的唇,霸道地吻着她,双臂坚定地环住她,使她无法动弹。 绡瑶屏住呼吸,僵在他怀里。他的嘴唇施加在她唇上的压力,令她的脑子呈现片刻停电般的空白,接着全身又如触电似的一阵战栗。 她没有回吻他,可是隔了好半晌才想到要反应。 她使劲推开他。 “你好大的胆子!”她大吼。 他凝视她,满眼都是笑意,也漾满了嘴角。 “你质问我行踪的口气像太太质问丈夫。”他温柔无比地指出。 “我……” 绢摇欲辩的声音消去。他说的好像有点……是真的。她脸颊飞上满天红霞。 “你都用这种暴力的强制方式吻你太太吗?难怪她要离……” 她发现她又被拉回他怀中。 “刚才那是要阻止你大吼大叫,现在这才叫吻。” “不……唔……” 这次覆住她的唇异常地温柔。电流由她嘴唇穿进她头顶,透过她的身体,流向她脚底。 他的手臂温柔地拥着她,他一遍又一遍用奇异的、柔软的嘴唇和舌尖,无比轻柔的刷拂她的唇瓣。她站着不动,这种温柔教人无法抗拒。更可恼的,她发觉她也想吻他,而且地无意和自己抗拒。 绡瑶伸出手臂环住他的颈项,因为她的双腿发软打颤。他将她拥近些,他的吻跟着深入她如花辫向他迎启的双唇。 仿佛有一股未知的磁力主宰着她的全部意识,使她身不由己的投入其中。而他持续温柔的吻,犹如大海,一寸一寸的将她吞没。 她突然猛力推开他,自己也喘着气退后。 “不要再这样做。”她的声音沙哑得她都不认得了。她深呼吸,设法镇定体内惊人地奔窜的激流。 “小瑶”他向前一步。 她往后退开。“不要,别把你的怨恨发泄在我身上,我不是你该怨恨的对象。” 他一脸的不可置信。“怨恨?你在说什么,小瑶?不过是一个吻而已。” “我没那么天真,我也不笨,许多不可收拾的后果都是由一个吻开始的。” “你认为我吻你是因为怨恨?” “我该怎么想?”她觉得眼睛似乎模糊了,她浑身发抖。“不是愤怒驱使你来找我吗?你没为发生的事情怪我吗?你不是相信我该为你的损失负责吗?你要利用我的身体,达到你泄愤和报仇的目的,不是吗?” “啊,老天。”半晌,他举手用力抹一下脸。“不,不是这样的。” 她望住他表情错综复杂的脸,她自己的心情同样复杂。 “我绝没有占你便宜的意思,小瑶,请相信我。”他的目光和声调皆十分恳切。 “那你如何解释你的行为?” 他静默一会儿。“我不知道。”他耸耸肩。“情不自禁……出于……自然反应。我不知道。” 她深深、深深的吸一口气。“你不可以再这么做。”她的警告软弱无力。 他两手塞进裤子口袋,低头看着他运动鞋上的泥土。 “我不该来的,我把事情弄得更乱了。”他只是自言自语。 “你总算明白了,你本来就不该找上我的。” “不,我比来之前更不明白了。”他抬起来注视她的双眸痛苦而沮丧。“今天我去山上,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回来以后发现我不在时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我还没有时间真正的冷静思考。” “你怎么上山的?” “朋友送我去的。”他坦率回答。“我原本要好好想想我该做的一些事,结果满脑子想的是你,和你和古明礼之间的关系。” 她脸又红了。“我和明礼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我知道,所以我更恼,因为我没把自己生活里重要的事情理出个头绪,反而又惹出新的、无谓的烦恼。” “我看你回来的时候挺开心的。” “对,我想念你,我很高兴回来见到你,你还为我留了晚饭。你知道有多少年没人为我做饭了吗?更别提等我回家,为了我不见了而着急,为了我迟归而生气,我乐昏了头了。” 他一口气没停地说。 她却听得满头雾水。“你语无伦次的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他诅咒一声,看她一眼,补充说明。“我在骂自己。” 绡瑶摇摇头。“我看你是疯了。” 她想问他的朋友是男是女,继而记起她不久而被他当太太语气的误会,只好闭着嘴。 “我若疯了,我就是世界上最正常的疯子。”他咕噜着打开微波炉。“你真的为我做了菜。” 他感动的口吻使她很不自在。 “我说过,那是剩菜,我常多煮一些吃的留给隔壁的狗。” “随你怎么说,我饿惨了,真是狗食我也不在乎。” 绡瑶注视他狼吞虎咽,边啧啧夸她的手艺,不由得有些奇特的满足感。 “你的朋友既然接你上山,又送你回来,为什么没请你吃饭?”她故意漫不经心地问。 “他送我到山脚就走了;回来时,我走了很远才搭到便车。” “搭便车?在香港有人让你搭便车?”她不相信。“你在路边表演脱衣舞还是露你的大腿?” 他露出他洁白的牙齿。“我唱歌。” “唱歌?” “嗯,唱“归来吧”。” “磋……下次你该脱掉衣服假装在那缝补,然后念“游子吟”。 “我不会念诗。”他放下筷子,满足地打个饱隔。“真好,好久没享受这般的家庭温暖了。” 他该不会已摸透了她的弱点,借机博取她的同情吧?绡瑶提醒自己不可再犯心软的毛病。 “不要太温暖了,这儿不是你的家。”她硬着心肠回他。“你答应明天一早就走,你别忘了。” 他整个表情静了下来,几乎有点悲伤的样子。 “我没忘,我会走的。”他静静说,收抬起碗筷拿去厨房,开始洗碗。 她终于无法控制地于心不忍起来。 “你明早要去哪?我上班前可以先开车送你过去。”她温和地提议。 “我还不知道。” 她看着他垮垂的宽肩,无助的背影,几乎想过去安慰他。她紧握住双手,阻止自己靠近他,万一他会错意又吻她……其实那满诱惑人的。 这想法吓了她一跳。 “唔,你想一想,明早再告诉我好了。晚安,泽光。” 她快步逃出厨房,没注意到自己叫了他的名字,更没看到他惊讶而偷快的笑容。 绡瑶关上门,脱下衣服,换了睡衣,然后瞪着房门,打不定主意要不要锁上它。她怕他来找她,又希望他来找她。做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内心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困惑的挣扎。 她走到门边,伸出手,可是没碰到门锁就缩回来了。她的手拂过脸庞,停在被他吻过的唇上。还是……锁上的好。 她的手再度一伸又一缩,在自己家里还要锁门,实在荒谬。 她上床把自己安置好,可是似乎不管她如何睡,姿势都不对。 她最后索性坐起来,背靠着床头,抱着枕头,思考着泽光的困境。整件事现在在她脑中呈现出来的过程,变得一点也不清晰,疑点太多了。 黑泽光英俊又富有,怎会有女人不计一切的要和他离婚? 她的本能和直觉都告诉她,他真的是受害人。但,说不通。 向敏妍提出的文件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他为什么签了字,无条件把一切给了他前妻,却在事后表现得他对此事一无所知,暴跳如雷? 向敏妍真的以欺骗手段掠夺了他的财产吗?她又如何使他在那些文件上签字的? 黑泽光又不是不识字,他不会不看文件内容就签上自己的名字。 除非,文件上的签名不是出自泽光亲笔。 那么不仅向敏妍有伪造文书之罪,绡瑶的事业也将因此受到打击。假如泽光再一口咬定向敏妍欺诈他的财产,她也有份,她的整个前途跟着都要完蛋。 想到这,绡瑶猛抽了一口气。但愿向敏妍没有知法犯法,但愿……现在但愿什么都没用,明天早上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重看一遍向敏妍的档案,好好仔细研究一下,漏洞究竟出在何处,她疏忽了什么地方? 听到泽光上楼的脚步声,她赶紧躺下来,把被单拉到脖子上。 他走到她门外停住时,她心跳撞击的声音大得她想他在外面说不定都听得见。 “小瑶,”他轻轻敲敲门。“你睡了吗?” 她屏住呼吸,闭紧眼睛;想到他看不见她,她又张开双眼,瞪着走廊射进门缝底下的灯光,和一小片他的影子。 有一会儿,她以为他会试着开门进来,她屏息屏得几乎要断气了。结果他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走向客房走去了。她吐出一大口长气。 过了片刻,走廊那头传来他开门、关门的声音,她叹了一口气。当她终于入梦,她带着满心的愁怅和惘然。 第四章短暂别离 星期一早上六点钟左右,一辆计程车停在泽夏塑胶板公司大门口,铁门自轮轨缓缓滑开时,警卫走出警卫室。当他看见步下计程车的人,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黑先生,你回来啦!” “回来了。”泽光亲切地微笑挥手。“你早,老杨。” “你才早呢,黑先生,要不要帮忙?”警卫过来要帮他提行李。 “谢谢,我自己来。一切都好吧?” “好,好,不过你不在就是不一样,现在你回来就好了。” “我也很高兴回来。还没人来吧?” “这么早?”老杨摇摇头。“黑先生,你在的时候,你永远是第一个到的。” “很好,很高兴我没有迟到。” 老杨愉快地呵呵笑。 “一会儿见,老杨。” “一会儿见,黑先生。” 泽光步过两边种满矮松的通道,经过宽大的停车场,走向办公大楼。这边另一位警卫同样惊讶、欢喜的迎上来。重复几乎相同的对话后,泽光走向三楼他的办公室。整栋办公大楼中安安静静的,正是他需要的。 希望泽夏其他员工也和警卫们一样,对向敏妍离开他的事尚不知情。 真可笑,在她做了那些伤害他们的婚姻、伤透了他的心、完全毁掉他们感情的事情之后,他居然被她“休”掉了。 办公桌上如泽光预料的,档案、文件堆积得像一场大灾难。他坐下来,不急着看它们,甚至因向敏妍所作所为燃起的冲宵怒火也似乎平息了。 他不担忧等着过目的公事,不忙于思索如何解决离婚案,及如何索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他坐在那,想念绡瑶。 离开前,他去了她卧房,发现她没锁门时,他不禁微笑。他希望那是表示她信任他的人格。但那不重要。他可以不声不响走掉,然而他出了大门,又旋转脚跟,因为他觉得他非再看她一眼不可,尽管并不是说他这一走,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刚好相反,他肯定一定要再见她的。 她睡热的模样宛似无邪的小天使,那一刻,她看起来非常非常娇柔而年轻。他几乎忍不住想躺上床,躺在她旁边,把她拥进怀里。 以他目前的处境,他还有这份情怀,实在不可思议。和她相处这两天,完全大出他意料之外。泽光不记得他曾这么开心过,至少过去的四年,他没像和绡瑶在一起时,感到那么轻松愉快过。 他就坐在那,回忆、回味他和她相处的每一刻,点点滴滴,几乎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而不察时间一分一秒快速的溜过,楼下已开始忙碌的一天。 欧永年,泽夏的副总经理,开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泽光独坐凝思微笑的模样。 “哟,你怎么不吭不哈的就重现江湖了?” 泽光惊醒过来。“咦,早,永年。” “他们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是他们思念你过度造成的幻象呢。”永年自行在他对面坐下,端量着他。“看你满面春风的,想来此番中东之旅不虚此行了?” “哎,一言难尽。我不在时,公司多亏你照应打理了。” “我拿人薪水,与人当差,何况你建立了个无瑕的公司体系,我不过一切遵循你留下的脚步,按部就班,再要出错,便该自杀谢罪了。” 两人寒暄一阵,接着开始谈公事。永年报告,泽光聆听,但他不只一次神思飞游出壳,不时占据他思维的,总是绡瑶或喜或怒、或嗔或茫然的笑﹑倩影。 同样的,绡瑶也为了他而心神无法专注于工作。他在时,老是搞得她情绪混乱,短短一个周末,就扰得她生活大乱;他走了,她未见清静,原有的生活秩序仿佛也消失无踪。 这人简直过分透顶。一阵暴风似的进她家,然后一声不吭突兀地走掉。 绡瑶早上到办公室时,心兰已煮好咖啡,把她们上周五离开时留下的乱七八糟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早,心兰,有没有电话?” “没有“他”打来的,如果这是你担心的。” 绡瑶纳闷地想了想。“谁?” “星期五那个炸弹先生啊。那个火爆的男人,”心兰提醒她。“他没有再打来,或者是“还”没有打来。” 绡瑶苦笑。“有没有其他电话呢?” 她没直接问出来的是,向敏妍有没有来电话。泽光说他打过电话给她,她不应该没有反应吧? “没有。”心兰摇摇头。“星期一早上,很不寻常的安静,是吗?” “让我们希望这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吧。” 绡瑶走进她的办公室,心兰尾随而入。 “小瑶,有什么不对吗?你是不是和知书达礼的牛肉面吵架了?” 绡瑶在她办公桌后坐下。她敲敲桌面。“你能和木头吵得起来吗?” “那就不是牛肉面。”心兰继续端详她。“你有什么心事?” 绡瑶托着下巴沉思。 “告诉我,心兰,”她审慎地缓缓道。“过去一年里我们办过的案子,有没有令你感到特别不合常理的?你打那些答辩书时,有哪些令你印象特别深刻且不寻常的?” 心兰眼珠翻向天花板想了一下。 “嗯,既然你问起,有两件案子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心兰一臂横在胸前,一手靠在其上,手指按着嘴唇。“一件是“理性、和谐”的协议离婚的那对夫妻。四十年,”她悲哀地耸耸肩。“彼此在不和谐的婚姻里共度了漫长、可怕的四十年,才想到“个性不合,协议分手”。老天,我希望我和我们家那口子不要昏昧至此,太痛苦了。” “至少他们尝试了四十年,以期有个方式实践当初的婚誓,不能不说他们勇气可嘉,只是结局令人伤感而已。” “倒也是。”心兰叹口气。“另外就是向敏妍的案子。我很难理解,什么样的男人会丢下如此一个如花美眷,而且放弃那么一栋华厦、两部豪华房车和一大笔钱,去和一个秘书私奔?” “我也不懂。”绡瑶喃喃自语。 “大概是所谓“狂热的恋情”吧,为了爱,情愿放弃、抛下一切。不过我先生就不会这么做。”小兰扮个鬼脸。“他也许会为了个绝世美女抛弃我,但是他绝不会车子、房子和银行存款统统不要了。” “胡说八道,难道你还比不上汽车、洋房吗?要对自己有信心。” “是哦,你是对我说教的最佳人选,等哪天你要结婚了,再来和我谈信心吧。” “我就是充满自信,所以不需要婚姻来锦上添花。” “都是你的“理论”。” “上班了,杜心兰小姐。” “你是老板。” 心兰笑着出去。绡瑶才拉开抽屉准备拿出向敏妍的档案,她的秘书又进来了。 “小瑶,曹操来了。”她小声地通告。 绡瑶马上心跳加速。“炸弹先生?” “不,是向敏妍。” 好极了。“我正想找她。请她进来吧。” 正如心兰形容的,向敏妍确实貌美如花。曲线美好的身材今天包装着真丝枣红套装,那张当时深深打动了绡瑶,得到她所有同情的楚楚可人、愁郁的姣好脸庞,依然写满了美丽的忧愁,只有微微耸动的细眉显示了她的紧张不安。 凝视、打量在她对面微垂眼睫的向敏妍,想到她是--曾是--黑泽光的妻子,绡瑶的胃打着奇怪的结。 “你今天没有预约就来找我,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向小姐?”她冷静、温和如常地询问。 向敏妍轻轻挪动一下她优雅地坐着的身体。 “我的丈……前夫回来了。” 绡瑶只点一下头。“如何呢?” 向敏妍又移动一下身子。“我想他可能会来找麻烦。” “哦?”绡瑶手在桌上迭成塔状。“他会找什么样的麻烦?” “他可能会反对这项离婚判决。他有权利这么做吗?” 绡瑶盯着她本来楚楚可怜,此刻闪着近似狡黠光芒的眼睛。老天,她显然很离谱的低估了这个女人。 那表示,泽光是说了实话的一方。 是吗? “没有。除非他有有力、充足的证据来反驳你提出的合法文件。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认为他会采取上诉行为?既然他当初无条件同意一切离婚协议内容,在判决生效后才来反对,岂不奇怪?” “他过去这一年半……嗯,将近一年半都在中东。现在他回来了,而且觉得以前他太慷概,他想要回他的……我是说,他要把房子、车子及其他东西要回去。” “那么他需要个好律师为他打这场官司。” 绡瑶注意着向敏妍思索的表倩,却看不出端倪。她若不是个很高明的骗子,就是真正的受害人。 二者,绡瑶皆希望是,又都矛盾的希望不是。 静默之后,向敏妍轻轻地开口。 “他说我没有权利拿走他的东西,他……怪我伪造他的签名,伪用他的图章。” 绡瑶靠向椅背,感觉向敏妍的话像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她的喉咙。 “你有没有呢?”她平静地问。 “没有。”向敏妍答得很快,口气急切。“签名分析可以证明确实是他的笔迹,图章是他……亲自盖的,他只是不甘心他给了我太多,现在我不肯退给他,我想他会采取报复行为。他的脾气非常暴躁,我很怕他。” 她可怜小女人的模样绝对可以唬得过任何人,但绡瑶既已见过泽光,和他说过话,她至少了解他或许盛怒之下是很火,却不会失去理性。 她如今把自己卡在夹缝中,要小心留意向敏妍是否在以演技取胜,也不要太喜欢泽光,而在判断上造成又一次失误。 “我想,向小姐,你的前夫若要对你采取可能伤害你的行为,你现在大概不会好端端坐在这了,是吗?” “你不了解他。当初他为了得到他所要的,不惜一切代价的要摆脱我和我们的婚姻,现在他得到了,又觉得他付出的代价太高,可是我绝不会还给他的。而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现在才回来,只是先给我个警告,我无法想象他会做出什么,所以我来找你,请你帮助我。” “我是律师,向小姐,不是警察。关于诉讼案件我能协助你,但我无法提供保护。你该去报警,假如你担心他会对你做人身攻击或骚扰。” “不,不,我不要报警。”向敏妍慌了起来。“你误会了,我没说他会直接对我做人身攻击,他是聪明人,他非常精明,伤害我,对他没有益处,他明白的。” “那么……” “他本人或他的律师都可能会和你联络,我是来让你了解情况,毕竟你是我的律师,并且我也想了解一下就这件事,他的律师会怎么做?” 绡瑶用食指摸摸前额。“假如黑先生经由法律程序进行上诉,同时以你所述,他极有可能以诈欺罪名对你提出控诉,那么这项离婚判决就会取消,法庭会重新调查审理这件案子。” 突然,一抹淡得几乎难以觉察的笑点亮了向敏妍脸上的阴霾。 “你的意思是,泽光……我的前夫若要和我对簿公堂,离婚就无效?” 绡瑶困惑地点一下头。“法律上,在你们官司未了之前,是的,无效。” 向敏妍这时露出个颇诡谲的表情。“换言之,即使他赢回那些东西,他还是输了。”她站起来,继续她的喃喃自谙。“谢璇也输了。我倒真想承认我伪造了那些文件,单为看看他们的表情也值得。” 绡瑶迷惑、茫然地看着她离开她的办公室,向敏妍的突然来访,在室内留下一股恐怖又不真实的气氛。 她须要看清事的真貌。但事实又是什么?绡瑶的思绪翻腾不已,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被彻底的玩弄,却搞不清楚谁玩弄她。 她经电话查询找到泽夏塑胶板公司电话号码,打过去,一个男人告诉她黑泽光已经回家了,今天不会再回办公室。 回家?回哪个家?他不是嚷嚷她害得他无家可归吗?莫非他又回她家去了? 绡瑶觉得自己蠢蠢的,不过她还是拨了几次电话回去,铃声一直响着,没人接。 这个可恶的家伙,他又到哪去了? 对啦,她怎么忘了呢?她再打去泽夏,另一个男人接的。绡瑶询问黑泽光家里的电话。 “我是他的律师,”她说谎。“有急事必须马上和他联络。” “律师?他几时又找了个律师了?我还以为我是他的律师呢。” 绡瑶觉得她好像才搬了块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更糟的是,她听出黑泽光真正的律师揶揄的口吻。 “嗯,我再和他联络好了。”她匆忙胡乱结语,便挂了电话。 “小瑶,洪太太来了。”心兰在对讲机对她说。 她只好打起精神见她的新客户。 进来的是个哭肿了双眼的年轻少妇。门还没关上,这位看来才二十七、八的女人已经又眼泪滚滚而下。 “白律师,我……我想离婚,我……我受……受不了了。” 绡瑶也快受不了呢。她不知所以的好想和她一起哭上一场。 过了又一个沮丧的一天,到了下午近下班时间,心兰拿着些打好的申诉文件进来。 “唉,这么年轻的夫妻,结婚不到一年,怎么就搞成这样呢?” 绡瑶对她的哀叹回以苦笑。“现在你还要怀疑我为什么不想结婚吗?” 心兰也苦笑。“你知道吗,小瑶?我在这工作越久,见的怨偶越多,越珍视我的婚姻。它虽然不是十全十美,但也不错了。很多事情,双方做些让步,便可以天下太平。”她把洪太太的案件文件放在桌上。“打过这样的婚姻内容,我才发现我先生虽然邋遢了点,起码他不会吼我,更别提动手打人了。人哪,要惜福,不是吗?” “你让我感到好多了,心兰。有时候我还真担心整天面对这些愁苦的人,这些失败的婚姻,对你会造成负面影响。” 心兰笑了。“你知道吗?我先生也挺担心的。嗯,我决定今晚回去好好爱爱他。” “别太过分,不要吓着他。” 一整天里,办公室里首次有了笑声。 “对了,今早向敏妍来干嘛?要撤销离婚吗?” 绡瑶的情绪又跌下去。“不是,她担心的是别的事。” 心兰一脸不解。“是吗?她出去时笑容满面的,可不像担心的样子。” 这句话勾起了绡瑶更多疑惑。离开办公室前,她再次试图联络黑泽光。这次是个女人接电话,她不知道泽光家里的电话号码。 ※※※※※ 一个星期过去,又到周末了。这段期间,泽光一次也没出现,也没有和她联络,仿佛他突然自地球上消失了。 她唯一庆幸的,是向敏妍也没有再来找她。 但是,这是否表示他们已私下达成和议,夫妻言归于好了? 就某方面来说,果真如此,未尝不是件好事。 然而,每思及这个可能,绡瑶忍不住的感到愤怒。不论如何,她就是摆脱不掉被愚弄的感觉,却又全然的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这个星期过得寂寞又漫长,屋里奇异的仿佛到处充满泽光的影子。她居然无法再如从前,轻松地坐在院子里享受日光和看报。她老期望着他再暴躁地冒出来,厚颜地赖在她屋里不走。 一个本来和她全不相干的男人在她屋里住了两天,他走了,她竟就这么的不习惯起来。 为了解除她的闷,绡瑶周六特别去了市场买菜,并约了明礼晚上来家里,他们将在她院子里烧烤。不管黑泽光是否和向敏妍和好如初,她决定把他丢出脑海。 但是当她看着明礼,她似乎老把他看成泽光。望着一个男人,想着另一个全然不同的男人,实在是件奇怪的事。 偏偏明礼又对“她的叔叔”穷问不舍。 “你叔叔几时走的?” “星期一一早就走了。” “他去哪?他找到工作了吗?” “我哪知道?他这人来去无踪,他要做什么,谁也管不着。” “你好像不喜欢你叔叔啊,小瑶?” “家里没有人喜欢他。他冒出来的时候,我只是尽量忍受他。他走了最好,最好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他。” “为什么?我觉得他很好嘛。他很具亲切感,而且男性魅力十足,我好想向他请教他如何保持得那么年轻呢。” “能不能不要谈他了,明礼?” “有时候我真不懂你,小瑶。不论如何,他是你叔叔嘛,总是一家人…… 绡瑶受够了。 “明礼,他不是我叔叔。”她直视目瞪口呆的明礼。“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会脱口而出,扯这个不必要的谎。他不是我家的亲戚,更不是家人,他……只是个男人。” 明礼僵坐着,半天无法消化她的实话。 真讽刺,她难过地想,人们为什么总是比较容易接受谎言? “他……不是你叔叔?” “不是。” “他……只是个你认识的男人?” 明礼误解了。她叹一口气。 “我其实谈不上认识他,明礼。他……” “谈不上认识!”他用她从未听他用过的严厉语调笑问。“你让一个你谈不上认识的男人在你这过夜?小瑶,我觉得你须要解释得明白一点。” 她脸颊发热。“很难解释,明礼,这件事……情况有些复杂,你不会了解的。”因为她自己至今都尚在一团迷雾中。 “你说的对,我是不了解。”明礼激动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我不了解你居然把一个你称不上认识的男人留在你屋里,还认为有必要对我撒谎。我一直相信你是个洁身自爱的女人,我也一直以礼相待的尊重你,现在我可以了解的一件事是,我错了。” “事情不是你想的……” “我没想,我亲眼“看见”的。他不是你叔叔,和你没有你谎称的亲戚关系,但他穿着睡衣在你家。孤男寡女,这种事用得着“想”吗?” “我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她心烦地试图澄清,却忘了事情一旦出了差错,必然越描越黑的定理。 “他没有拥抱你吗?他没有吻你吗?” 纳瑶张着嘴。哎,再说谎有何益呢? “那是……那是意外。” “意外!”明礼由椅子上跳了起来,几乎踢翻了烧烤炉。“我不是律师,我也没学过法律,小瑶。但是事实摆明了你欺骗我,你玩弄我的感情,同时和另一个男人厮混。” “等等,明礼,我没有……” “除非你能提供一些较具说服力的实际有利说明,否则我不太确定我们该继续交往,我母亲不会同意我娶一个身家不清白的女人。” 一股闪亮的火焰自烧烤炉上燃了起来,两块牛排卷在火焰中,发出的焦味散在空中。 “牛排烧焦了。”她漠不关心地喃喃。 他把肉叉往她手上一塞。 “烧焦的不是牛排,小瑶。你想到更好的解释证明你的清白时,打电话给我,不然我看我们之间就完了,到此结束。” 她望着仿佛眨着眼睛嘲弄她的星星,听着明礼的车子离开,反倒感到全身松弛。她拿起一杯水浇熄烧烤炉的火,把黑黑的牛排和没吃完的沙律扔进垃圾桶,收拾四散的用具。 太不可思议了,短短七天,她的生活整个给颠覆了过来。 不,事实上没用到这么多时间,上个周末两天,加上今天,三天而已。可怕的是,明礼气走了,她一点也不在乎,也不想他,她却无法不想泽光。 接着,要洗去泽光待过的痕迹似的,她卖力的清理屋子。首先第一件事就是由里到外的清洗冰箱,用力擦洗橱柜和炉灶。 听到车子驶进她门外车道时,她正趴在地上使劲用抹布擦厨房地板。 大概是明礼。知书达礼,永远彬彬有礼的明礼,回来为他的失礼道歉。 为什么该死的黑泽光就不能学点明礼的礼貌和循规蹈矩呢? 门铃响起,她慢条斯理去开门,不确知她和明礼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他说“到此为止”,她求之不得。他责骂她玩弄他的感情,从何说起?她压根儿没和他恋爱过。 她打开门,看到的却是她又想又恨又念又气的人。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孔。 “这张怒气冲天的脸我见过。”她只手叉着腰。“这回我又欠你什么了,黑先生?” 他还是那么气死人的英俊迷人。酒红色棉质长裤,黄色格子衬衫,一双名牌帆船鞋。她知道他正在打量她光着的脚、褪色而且上面沾了洗洁精和洗东西时溅上了污渍的牛仔裤,一件袖口破得没法补,被她索性剪掉半截袖子,下摆也因同样原因给截去了一截,变成长短不齐的旧衬衫。 他像个贵族雅士,她一副女佣模样,但此刻她不在乎。 “看来我运气不错。”他的口气可一点也不高兴。“今天没去约会?” “刚结束,谢谢你,我正要休息。” 他随手一挡就撑住她要关上的门。 “抱歉,你还不能休息。” “客房今晚有人用,你这次来晚了一步。” “无妨,我倒很乐意提供你一个房间,保证比你借我的客房宽大舒适。” “什么?”她愕然。 “我要你跟我走。” “哈!” 她手脚并用地推门,他动也没动,那扇门却被他控制住了般,她完全无法推动分毫。 她干脆放了手,把手叉回腰上,瞪住他。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走到哪去?” “我要你看看你对我造成的灾害。” “我?关我什么事?你马上离开,否则……” “别又来报警那一套,你该知道我不在乎。你合作的和我走,或者我把你掳走,你自已选择。” 她双臂抱在身前,挺胸仰头看他。“少在那虚张声势,你很清楚你不能强行带我去任何我不愿意去的地方,这有个法律名词叫绑架,我可以……啊呀!” 在她的惊叫声中,他已抓住她,把她轻而易举甩上肩头,一手紧紧扣环住她的腿,另一手关上门,转身很快的走过院子。 “放我下来!”她尖叫,双手伦拳捶打他的背。“快放我下来!” 他作势松手,倒挂在他肩上的绡瑶差点倒栽葱地跌下去,她赶紧抓住他背部的衣服。 “你敢把我摔下去!我告你恶意伤害!” 他大笑。“你到底要我放还是不放?拿定主意。” “放我下来!好好的放我下来!” 他走到一辆银灰色房车旁边,先打开车门,然后弯身把她塞进驾驶座,自己跟着坐进来。她被他推挤得只好挪到客座去,接着他就迅速发动引擎,从把车子倒出车道,到驶上街道,速度不曾稍减。 她惊慌地张大嘴巴。“你疯了!你要把我绑架到哪去?” “喂,不要乱如罪名,律师,我分明是好生有礼的把你请上车的。” “张着眼说瞎话!”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绑架你?” “我穿这个样子……我没穿鞋……神经病才会这副模样和你出门!” “你有过机会,但是你这位眼光锐利、是非分明的大律师认为我只是在虚张声势。” “我……我的邻居一定听到了我的叫声,他们会为我作证。” “算了吧,他们若有人在家,听到不寻常的声音,怎没人出来看个究竟?” 绡瑶哑口无言。 “你的邻居全家出去度周末了,大鼻子狗送去宠物店暂住。” 她懊恼地瞪他。“你是有预谋的!罪加一等!” 他又开怀大笑。“你知道,我以为在海外的日子已经很难熬,回来以后又掉进我前妻的诡计留给我的困境,再加上其他因素,我想我大概活在十八层地狱里。但和过去一星期比起来,我才知道炼狱比地狱更可怕。” 他伸手过来拉她的手移到他嘴边亲吻。 “我想念你,小瑶。” 她违背心意地把手抽回来,嘴里却更加违背意志的向他抱怨。 “我可没接到半个问候的电话。” 他突然把车驶到路边停住,猝不及防地将她拥过来,扎扎实实给了她一个令她喘不过气的热吻。当他放开她时,她足趾都卷起来了。 “谢谢你也想念我。”他沙哑地说,手指轻轻拂一下她的脸庞,然后重新上路。 绡瑶想开口否认,又觉未免愚蠢。他吻她时她连挣扎一下也不曾,再在事后嘴硬,徒惹他嘲笑。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好,望着车灯前方的路面。他几时开上了高速公路她都不知道。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 他转头对她微笑。“既然你改变态度,我心情愉快些了。我要带你去见我的家人。” “什么?”她僵直了背,侧身持向他。“为什么?做什么?什么家人?” “你协助向敏妍结束了我的婚姻,使得我的六个孩子落得没有母亲,没人照顾,我要你负起责任。” 绡瑶觉得好像有人往她头上狠敲了一记,敲得她脑门发胀。 “六……六……”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六个孩子。”他无比温柔地耐心再告诉她一次。“你不知道?” “不……我……不……不知道。”她颓然往后靠,闭一下眼睛。“老天,我……不知道。” “嗯,我想你大概是不知情。” 她疯狂的思考。六个小孩?!向敏妍美好的身材,甚至不像生过孩子。 她的目光扫向他。“你骗我,对不对?你竭力使尽你能想得出的手段、来骗取我的同情,要我相信你前妻是个十恶不赦的坏女人,好让我站在你这一方,为你争回你失去的财产。” “你又在做和指称我虚张声势的相同错误判断了,小瑶。” “向敏妍星期一来找过我,她说你为了要回你的东西,极有可能不择手段。我本来还怀疑她的说法,你却在无声无息一个星期后,亲自露面以行动证实了她的话。” “真的?她倒厉害,又来个先下手为强。告诉你,小瑶,我这个礼拜忙着为孩子们找个合适的保母或管家,根本没有时间去理会向敏妍对我的陷害,但这不表示我不打算要回属于我的东西。只是我要确定我的孩子们在我忙其他事时,有人会好好照顾及陪伴他们,然后我才能专心的对付向敏妍。” 她盯着明暗不定的灯影中,他坚毅的侧面。孩子的事谎说不来的。 “你现在要带我去看你的六个孩子?” “不错。” “为什么?就算要证明你的话属实,时间也不大对吧?” “没办法,我今天白天做了最后尝试,仍然找不到令我满意的保母,而我已经答应这个星期天一定为他们找个保母,同时一起带他们出去玩,藉此大家熟悉一下。” 绡瑶缩进椅子。“哦,不行,你不可以这样对我,我有工作,我不能当你的孩子的保母。” “只是一个星期天,算我拜托你帮忙。我付你酬劳,随你开口,我一定尽力做到。请你。拜托你。” 她没见过他低声下气,而且他是为了他的孩子求她,绡瑶仿佛听到她的心融化的理音。 “可是……可是……” “只有一天,我必须现在带你去,因为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他们此刻都在家等着见你。” 她咬咬下唇。“只有一天?” “只有一天。”他保证。 “唉,好吧,真会给你害死。”她扯扯她的旧衬衫。“你看,我这个样子,连鞋子都没有,当什么保母?落难的孤女还差不多。” 泽光仰头大笑。“别担心,到了市区,我们去逛逛,给你买套象样的衣服,买双鞋子。” “哎,不,不,衣服可以将就,反正只是一天的临时保母,买双鞋子就好,但我自己付钱……哦,天,我钱包也没带出来。糟啦,门也没锁。” “门我关上时反锁了,钱你不用担心,买衣服、鞋子我还负担得起。” “反……我没钥匙呀!” “安心。”他拍拍她的手。“开门是小事。” 她拍开他的手。“你弄得我进退两难,把我当鸭子赶进笼,我也不晓得我中了什么咒语应帮你,但你起码好好解释一下你那可怜兮兮的“无家可归”吧?” 他无辜的耸耸肩。“我在郊区是没有家了啊,向敏妍把房子弄走了,孩子们现在只好暂时和我父母住在一起。” “啊,可恶。”绡瑶呻吟。“我痛恨你不着痕迹刺激我的罪恶感的方式。” “你又误会了,我不过是告诉你实情。” “实情?”她拍着真皮座椅。“身无分文的人开这种高贵豪华房车?” 他朝她座位前面的杂物箱动动下巴。“打开。” 她照做了。 “牌照在里面,拿出来看。” 她狐疑地看他。 “拿出来看呀。” 她拿出牌照。 “念上面的名字。” “黑郁名。” 他点点头。“他是我父亲,车子是他的,还有什么疑问?” 她把牌照放回去,默然片刻。 “你真的……一分钱都不剩下?” “公司有钱,是在我名下,可是那是公款。” “那……我知道不关我的事,嗯……” “想问什么就问吧,一个已一无所有的男人没什么秘密的了。”他苦涩地说。 绡瑶原想问他孩子们的生活费和教育费用怎么办?但问了又如何?她觉得她已经开始涉入太深了。 当六个小孩的临时保母。天哪! “你的孩子们有多大?” 第五章临时保母 银灰房车下了高速公路之后,泽光真的带她到市区去购物。但绡瑶坚持只买鞋子。她在鞋店放在门口的断码平卖鞋中挑了一双平底便鞋,才一百五十元。他付了钱,她还一再声明她一定要还给他。 至此,泽光真的有些后悔以强制的方式把她带来。不过他说的是真话,他的确花了一整个星期,登报又托人介绍,就是找不到他心目中合适的理想保母。 也许要点在于他心目中除了想着她,谁也装不进去。这件事或多或少是被他拿来当借口 再去找她,并且制造和她相处的机会。 她的温柔和善良实在少见。泽光越多认识她一分,就越无法自制的为她所吸引。到这个时候,他不能自禁的想接近她,已经和向敏妍毫无关系了。 虽然在暗夜中,当车子行过好一段弯弯曲曲的乡村夹道,依然隐约看得见窄道两侧的田野,白天看去一定是番引人的碧绿风景,绡瑶已然心生向往。 当泽光把车停在栋白色精美宅第前,她步出车子,不禁瞪目结舌。房子简直是坐落在碧野中,四面都是田,空气里尽是甜润的田野香气,和市区的污浊空气比起来,这里简直是天堂。 她贪婪的深吸一口气,又深深的吸一口气。 “呼吸这样的纯净空气真是一种奢侈啊。”她喃喃低语。 泽光笑。“孩子们也喜欢这。” 他们才走过种满老木的前院,就听到孩子们肆意的欢笑声。 “他们一定都在游泳池那边。”泽光说,领她出屋侧绕向后院。 “游泳?现在?晚上……”她看看表,“九点多了,不嫌晚吗?”而且这儿气温似乎比市区低些,初春时节,还是令人感到沁寒的。“他们不怕着凉啊?” “我说过他们等着见你,再说,这些水鸭子从来不在乎天气的。” “我听到爹地的声音了。”他们快到弯角时,一个小女孩高昂的声音传过来。 “泽光,是你吗?”一个女人扬声问。 “是,妈。” 他们一拐过屋角,走进后院,立刻便有两个湿淋淋的小孩冲上来,一边一个抱住泽光的腿。 “爹地!爹地!” “爹地!爹地!” 泽光笑着毫不以为意的照样举足前进,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看去大概四、五岁,紧抱着吊在他腿上,开心的咯咯直笑。 绡摇看见游泳池边躺椅上躺着个约有十七、八岁的女孩,手里捧着一本书,没有表情的把目光投向她。她不认为这是泽光的孩子之一,太大了,也许是他妹妹。 一颗有双大眼睛的头由水底升出来,抹掉脸上的水之后,那双大得出奇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绡瑶。那张覆着灯光下闪着紫光的湿发的脸太漂亮了,绡瑶无法分辨是男孩还是女孩,不过看那脸蛋上的神韵,这一个不会超过十岁。 另一双盯着她瞧的眼睛来自坐在游泳池边,双脚打着水的男孩。这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看他那俊俏的模样,十年后不知要掳获多少女子的芳心。 岸边一张婴儿推床,一个小宝宝在里面手舞足蹈,咿咿啊啊的十分自得其乐。 一看即知是泽光母亲的灰发妇人,自游泳池那边朝他们含笑走来。 “你爸去买饮料,马上回来。怎么现在才到?你好,欢迎欢迎,饿坏了吧?泽光就是这样,一定又工作到忘了时间,很晚才去接你,对不对?他一工作起来……” “妈,你还没给人说话的机会呢。”泽光亲爱地搂搂他个子娇小的母亲。 “爹地,越新今天打了一支全垒打。”抱着他一条腿的小女孩兴奋地告诉他。“球一直飞……飞……飞到好远后面的离芭哦。” “骗人的吧?”泽光夸张的瞪着不相信的眼睛。“越新,你真的打了那么远吗?飞过了离芭?是一只鸟吧?” 从他另一条腿上下来的男孩羞怯但骄傲的笑着。“有啊,我照你教我的姿势挥棒,碰咻!就飞出去了。” “飞得很高咧,”小女孩用双手比画强调。“越新打得很用力哦!” “太好了。”泽光重重亲两个孩子一下。 绡瑶呆征地看着,她实在想不到他会是个爱孩子的男人。他所说的孩子的存在,但是……为何向敏妍只字未提?她要了房子、车子和存款,却一个孩子也没要。她算什么母亲阿! “嘿,孩子们,大家过来集合!”泽光拍着手喊道。“我要你们见见一个人。” 很快地,水里的,岸上的,全部到他面前来了。包括躺椅上的少女。绡瑶眨了眨眼晴。 “孩子们,我向你们介绍你们期待已久的保母,”他向绡瑶微笑。“白绡瑶小姐。” 除了先前抱着他腿的两个年纪较小的小孩,其他几个都咕咕咯咯笑起来。 “好滑稽的名字哦。”用双脚打水的那个说。“白白的逍遥。” “音同字不同。”绡瑶告诉他们。“我的绡是系字旁,丝带端的意思,瑶是瑶琴的瑶。” “她要住在这呀?”越新问。 “今晚,是的。”泽光向他们说明。“白小姐自己要上班,所以她只是答应明天暂时当一天的保母,和我们一块去玩,度个快乐的星期日。” “然后呢?”越新旁边的小女孩问。 “我会继续找保母,直到找到一位大家都喜欢的为止。” 绡瑶有个感觉,他恐怕找白了头也找不到“大家都喜欢”的。 “但是,”他接着说。“白小姐在这的时候,我要你们都守规矩,有礼貌,不可以捣蛋,明白吗?” 连同少女,五颗脑袋一齐点了点。他们的眼光,让绡瑶觉得她若不趁还能够时脱身,她很可能会被这些看来无害的小东西们分食了。 “很好。”泽光满意地微笑。“现在,小瑶,我来为你一一个别介绍。依年龄顺序,最年长的是十八岁的佳舲,她今年要进大学。” 佳舲冷淡地对绡瑶点个头。 十八岁。可是据她记得,泽光和向敏妍结婚不到六年啊……“这是韩一,今年十二岁。” 用脚打水的男孩露出友善的微笑,边对她挥挥犹湿湿的手。“嗨。” “华安今年九成,他比较内向。” 那是大眼睛,他的年纪小,眼色却十分深沉。在绡瑶看来,他不仅是内向,他的眼神隐藏着显然不想被泽光看出来的敌意。 泽光接着搂住小女孩。“这是松子,她是帮忙看宝宝的好帮手,今年六岁。” “六岁半。”松子纠正他,并煞有其事地对绡瑶伸出小手。“你好,欢迎光临。” 绡瑶笑着握住她的手摇一摇。“谢谢,很高兴认识你,松子。” “这位全垒打手是越新,五岁零八个月。” 缺了颗门牙的嘴对绡瑶羞涩地咧了一下。“嗨。” “嗨,越新。” “最后是我们家的王子宝宝,雨农。”泽光抱起婴儿床内的宝宝。“他刚过一岁生日不久。和白小姐打个招呼,王子,说“姨”。” 雨农摇摆着胖嘟嘟的小手,开心的真的连连“咦”个不停。 绡瑶轻轻握住宝宝的小胖手。“我也很高兴见到你,雨农。” 泽光把宝宝放回婴儿床。“接下来我要郑重介绍的这位,”他揽过始终笑咪咪站在一旁的母亲。“是孩子们的奶奶,黑家的一家之主,黑段云女士。初听她的姓和名,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是某某道的黑段高手之类。其实是她娘家的姓,段,和她的夫姓,黑,加在一起之故。云呢,是不知所云的去。” “又再那瞎扯。”黑段云的斥责充满对儿子的宠溺。“你别理他,白小姐,他向来疯疯癫癫的。” “哦,我领教过他的奇招怪术。”绡瑶脱口而出。 “咦?别打岔嘛,我没介绍完呢。我伟大母亲的年龄不能透露,否则她会宰了我。” 泽光笑着说。“我父亲呢,你待会儿就会见到了。” “到屋里坐吧,白小姐。”黑段云亲切地说,然后再向泽光。“这些孩子们早都该上床了,现在见过白小姐了,你催催他们吧。” 绡瑶感觉出这最好是个她不要在场的场面,她于是随泽光的母亲进屋。 “白小姐,你真的只能当明天一天的临时保母吗?” 黑段云的口吻有着明显的恳请和期望。 “是的。我星期一要上班。而且泽光临时才告诉我,我匆匆忙忙就出来了,穿得像个叫化子似的,真是不好意思。” “哎,我没这个意思。我一眼就喜欢你,你看起来随和又自然,孩子们也喜欢你。” 是吗?也许有一、两个吧,其他的她可不敢确定。不过好在只有一天,她不是真的要留在这当他们的长期保母。 “泽光更不用说了。”黑段云给她倒来一杯茶,热切地往下说,“好久没见他这么开朗的说笑了,自从……”她截断之后,兀自轻快地又接下去。“他在父母面前伪装得若无其事,但我看得出来,他今晚的笑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绡瑶不知该说什么,她捧着杯子啜茶。 “这些孩子,如果泽光不给他们再找个母亲,我真担心他不知如何应付。我和他父亲年纪都大了,能帮他多久呢?白小姐,你喜欢孩子吗?” 这问题接在她一番哀声叹气的心事倾诉之后,绡瑶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所幸泽光这时走进了客厅。 “妈,爸回来了,他一脚不小心踩到了……嗯,他在前院水管旁边,他要你去帮他,顺便带条长裤给他。” “哎呀,这位老先生,我就说嘛……”黑段云嘀咕着出去了。 泽光走到绡瑶面前,他的笑容温柔,神情愉快。 “你见过那六个孩子了,感想如何?” 她望住他。“你和向敏妍各说各话使我疑云重重,这些孩子则简直把我推进了更深的疑云。” “我了解。” “真的?你了解什么?” “我和向敏妍结婚不过几年,怎么会生出佳舲这么大的女儿?另外这五个孩子,怎地各人一张脸,谁也不像谁?好像他们全都各不相干似的。” 绡瑶张着嘴,闭上,摇摇头。 “来,”他朝她伸出手。“我们出去走走。” “你父母……” “我父亲--”他靠近她,低声附耳轻语道。“去买饮料,遇上几个在杂货店喝酒的朋友,给哄了几杯,醉了。” 她不禁莞尔,把手伸给他等着的手,和他一起走出屋子。 屋外星光点亮了夜空,蛙与虫四处此起彼落地唱鸣,微风轻拂。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你可别误会,我父亲不是酒鬼,他这人经不起激将,可是他只要一杯啤酒下肚,眼前就开始金星乱闪了。”他对父母的敬爱及他和他们间的关系之亲密,在在都可以自他言谈举止中感受到。 “你母亲很为你将来如何应付你的六个孩子担忧。”她说。“她知道他们都来自不同的母亲吗?” 泽光呆了呆,院后骤地爆出大笑,而且笑不可遏,到最后甚至笑出了眼泪。 绡瑶抱着双臂在一旁看他笑得蹲到地上,而后好不容易缓缓止住笑,慢慢站起来。 “对不起,”他用手指擦着眼角。“实在……太好笑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一点也不觉得这种事好笑。”她冷冷道。“我为这些孩子感到难过。不过至少你对他们一视同仁,并且明显的很关心他们每一个。” “我是很关心他们,等我习惯他们,我想我也会爱上他们。” “习惯他们?这是什么话?” 他笑着又喘一口气。“我笑,而且觉得好笑,是因为你以为我和他们各人的母亲有过亲密关系,所以生下些一夜风流之后的产品。” “难道不是吗?” “他们不仅母亲各不相同,小瑶,我第一次看见这些孩子时,反应和你一模一样。” “请你一次说完,说清楚好不好?”她盯住他。“他们究竟是谁的孩子?” 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佳舲出生地是新加坡;韩一的原籍是韩国:华安是中印混血儿,父母何者为中,何者为印,我搞不清楚。我说的印,指的是印第安。” 绡瑶已经开始瞪目结舌,惊愕万分。 而他还没有说完。 “松子是日本人,但当然,她自己不知道;越新呢,和其他前面几个孩子一样,顾名可思其来历,他来自越南。” “我的天!”绡瑶除了这一声,再说不出别的。她实在太震惊了。 “这里面只有雨农是道道地地的中国人。”脸上先前的笑容尽敛,泽光的表情随着他的说明,越来越沉重,说到最小的雨农,脸庞布满哀恸和痛苦。“但这些孩子全都父母双亡。” 最后四个字电击搬轰向他。此际,震惊已不足以形容她的感觉了。 “心兰说的对,你像一颗炸弹。”她喃喃自语。 “什么?你怎么知道?” 她反而教他问得一征。 “知道什么?” “越新的父母死于一次炸弹突然爆炸。”他沉痛地说。“这孩子还好在外面玩,捡了一条小命。” “我说的是……没什么。”她摇一下头。“自从你出现,我似乎就没一刻安宁,你不断的在制造出其不意,我有些应接不暇。” “想想我的情况,小瑶。你只是听到而已,而我所对你说的,都实实在在发生在我生活里。” “我不明白,你是领养了这些孩子,还是……”她摇摇头。“还是你仔细告诉我好了,我连问都不知要从何问起。” “其实没那么复杂。我有个亲如手足的好朋友,夏泽宇,他和他太太谢璇…… “谢璇!” “对,谢璇。他们结婚七年都没有生育,可是两个人想要孩子想得发疯。泽宇和谢璇有一年到日本度假,偶然的机缘,收养了个日本女婴……” “松子。” “没错。那以后触发了他们的灵感,他们也偏总有这种巧缘,于是在他们往各处旅途中。一一收养了你今晚看到的这些孩子。” “他们……”她还以为她不可能更惊愕了。“他们是你的朋友收养的?” 他点点头。“泽宇后来决定有了这些孩子,应该安定下来,不宜再四处旅行,便辞了记者的工作,成为我的合伙人。而他自愿负责新加坡的主要业务,因为在那边,孩子们有比较健康的生活环境和教育环境。谢璇大部分时候在那边,每年会来香港两次和这边的会计处核帐,她是泽夏在新加坡的会计主管。” “可是……谢璇不是那个和你私奔的秘书吗?” 他静静望着她。“你听我说完,然后要采取怀疑或相信的态度随你,奇QīsuU.сom书我只是道出事情经过,没有说服你的企图。” 她沉默下来,以眼神表示她洗耳恭听。 “大约三年前,中东和我们签了约。整个签约过程都是泽宇一手经办,他因此签约后亲自去负责技术指导。他去了不久,谢璇去探望他,不料那一次她居然就怀了孕了。你可以想象他们是多么的欢喜兴奋。泽宇相倍中东是他们的幸运地,便干脆举家迁移了过去。” “雨农,”绡瑶低语。“是他们的孩子?” “是他们好不容易盼到的孩子。” “发生了什么事?” “车祸,泽宇和谢璇双双当场死亡。这是一年以前的事。” “你刚才说雨农刚满一岁……” 他眼里充满痛楚。“这孩子出生不久就失去了他的父母。” “哦,天。”绡瑶感觉眼泪抑不住的冲了上来,她用两只手指压住嘴唇。 “他们夫妻生前有一回曾要求我答应,不,他们逼我允诺,万一他们发生什么意外,我务必好好照顾、扶养他们的六个孩子。那是雨农出生时,我去看他们。我以为他们只是开玩笑,口上答应了,心里并未认真,不料泽宇一语成忏,不到一个星期,他们就出了车祸。” 她轻轻握住他紧握着的拳头。 “我去为他们料理后事,发现他们早在谢璇怀孕时就立好了遗嘱。他们为每个孩子都存了一笔教育信托基金,我是他们的法定监护人。” 原来如此。绡瑶内心波涛汹涌起伏。她还曾怀疑过那些孩子……难怪他觉得那么好笑,她的联想确实荒谬透顶。但她哪里知道这背后有个如此动人心弦的故事呢? “我花了一年的时间,才为每个孩子办妥手续,把他们带回来。” “那是……” “上个星期五下午。我先找向敏妍,后来打电话找不到你,只好先把孩子们送到爸妈这来,第二天一早再去你家找你。” 他一切的反应和激烈行为都有了解释,可是仍不能说明他和向敏妍之间的纠结。绡瑶知道现在不是谈这件事的时候。他是对的,没把孩子们的生活安顿好,再加上官司,真要教人鸡飞狗跳。 “怎么办呢?”她忽地发觉他不知几时牢牢握紧了她。她反握他一下。“你去哪找能让“大家都喜欢”的保母啊?你母亲……” 他摇头打断她。“我不能让我母亲为我担这种责任,带这一群孩子相当吃力辛苦的尤其她又上了年纪。这些孩子,”他停顿,叹一口气。“看起来他们和一般小孩无异,事实上,他们年纪小小就遭遇的经历,使得他们心智特别早熟。你……明天也许就会发现,不过他们本质上仍是很可爱的。” 绡瑶小心地笑一笑。“反正你保证过,只有一天。我对他们的身世深感难过和同情,但是我从来没和小孩相处过,我只答应尽力而为,明天之后,我祝你幸运,希望你尽快找到理想的保母。” “无论如何,我要你知道,小瑶,你肯帮我做这件事,我真的万分感激。” 绡瑶忽然看到小路那头有个人影在夜色中向这边张望。 “那是你母亲吗?” 他望过去。“对。晚了,她大概在担心我们是不是跌到田里去了。” 他牵着她往回走。 “你跌过呀?” “才没有呢。”他笑。“我是在乡间长大的孩子,走田埂小路摸黑都可以走。” “你在乡间长大的?”她难以置信。 “是啊。你看到的房子是旧宅改建的,四周的田好些都还是我们的,只是我父亲早自田里退休了,他把那些田租的租,借的借,自己每天和我母亲下下棋,种种青菜,时花植草。” “真好。”她向往的低语。 “你明天一定要见见我父亲,他非常风趣,我母亲叫他“老番颠”,他叫她“济婆”。” “济婆?” “他自许济颠一般疯痴,他的老婆当然就是“济婆”了。” 他母亲正好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 “又在那瞎扯。”黑段云轻斥道。“半夜三更不晓得让客人休息,明早起不来,你爸爸又打锣打鼓,白小姐会笑话的。” “妈,她是城里人,让她开开眼界,长长见识,我没跟她收学费很客气了。” 黑段云着一眼儿子和绡瑶牵着的手,眉开眼笑。 “明天要出去玩,早点睡啦。我为白小姐收拾了你隔壁的客房,这样她若需要什么,叫你比较方便。白小姐,你可不要客气。” “太麻烦你了,伯母。” “不,不,千万不要这么说,我巴不得你常常来。我先去睡啦,明天见,别再出去走啦。” 黑段云笑呵呵地进屋去了。 “你母亲真好。”绡瑶说,和他一起行道前院。 “你的父母呢?” “在英国。他们对我采开放式教育,我的父母也很幽默风趣。” “我想从我们身上都不离看见我们父母的影子。” 她考虑了一会儿,“你父母知不知道向敏妍和你的事?”忍不住还是询问道。 他静默片刻。“我只告诉他们,我和她离婚了,他们并不很惊讶。” “这些孩子呢?他们晓得你的情形吗?” “他们才回来一个星期,对他们来说,这里只是他们暂时安身的地方,不是家。你别看几个小的好像不知忧愁,他们都把悲伤放在心底。” “松子和越新叫你“爹地”叫得很顺口嘛。” “因为我本来是他们的干爹,他们叫泽宇爸爸,叫我就叫爹地。” 他带领她去客房。她看到房间,惊讶地张大眼睛。 “这是客房?” 他没有夸张,这房间是比她让他住的客房宽大两倍不止。一张古式四柱大床,家具全是古董级松木制成,室内洋溢着教人怀旧思古的松香。 “虽然只有一晚,希望你住得舒适。” 她难为情地笑笑。“你说话不嘲不讽了,反而令人挺不习惯。” 他大笑,又马上压低音量。“不要歉疚,我到府上打扰时,你没有怠慢我,我在那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周末。” “嗯,我也很愉快。”她承认。 他的笑容迷人,眼神温柔。“那么,明天让我们再共度个快乐的星期日。” “之后呢?”她是为他担忧。 而他立即领会。他感动地举手轻抚她的颊。 “再说吧,杞人忧天于事无补。事实上,你的关心已使我感到担子减轻许多。” “我不明白你何来的勇气面对一下子发生的这么多事,换了我,大概已经手足无措得快崩溃了。” 他叹息,将她拥过来,温柔地搂着。 “相信我,我正在那个边缘上,只不过我若表现出来,这一群孩子和我爸妈会比我先倒成一团,那可就更不好收拾了。” 情感涌动之下,她紧紧抱住他。 “我的能力非常有限,但只要我做得到,我一定尽力帮你。”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小瑶。” 他吻下她的前额。本来他准备就此道晚安的,然而他的唇一碰到她似乎便无法停止,他又吻了她的眼睛,移过她小巧的鼻尖,然后琢着她的嘴角,慢慢地,覆盖住了她整张唇。 她的眼睛闪动一下,随即闭上,体内每根神经都拉着她靠向他。他的嘴唇在她唇上辗转回绕,她几乎无法呼吸了。 当她伸臂环住他的颈项,深深回吻他,他靠着她的唇不禁吐出一声呻吟。接着他的吻如入了灼热的饥渴,这股温暖、强烈渴望也进入她的感官,使她浑然忘了身在何处。 敲门的声音令他们突然分开。佳舲站在客房打开的门边,很显然的,她看见了他们热烈拥吻的一幕。她冰冷的眼神扫向脸孔涨红的绡瑶,再转向泽光。 “宝宝不肯睡,闹个不停。”她说。 “我马上来。”泽光顺一下有些沙哑的喉咙,对绡瑶柔声低语。“你睡吧,把门关好。明早见。” 绡瑶注视他走出去,但她留意的是随后离开的佳舲最后丢给她的仇视目光。 好像绡瑶是她的情敌似的。 泽光走进婴儿房,雨农好端端熟睡着。他回头看跟在她后面的佳舲。 她耸耸肩。“他刚才一直闹,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好,现在没事了,你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他拍拍她的肩,但她耸开他的手。 “不要把我当孩子,我不是松子。” 她气鼓鼓地走开,回她房间去了。泽光叹一口气。他再一次查看雨农,带上门出来,走回到客房门外,举起手,结果还是把手插进口袋。 情况已经够乱了。他告诉自己。他落寞地往自己卧房镀去。 第六章悲喜交集 啪! 一粒番茄打在绡瑶胸前,红色的番茄汁液在她衬衫上淌了湿粘粘的一滩。早餐时华安不小心倒在她身上的牛奶留下的白渍就在番茄汁下面。越新,那位全垒打手,似乎把蛋黄当球了,也是不小心地不偏不倚掌中她的衣服,那块蛋黄印和牛奶、番茄汁,恰好形成一个三角地带。 这些“意外”发生时,泽光刚好都不在她附近。 “韩一!真是的,你该来向白小姐说对不起。”佳舲向扮个鬼脸跑开的男孩喊。 “没关系。”绡瑶勉强笑着说。 松子和越新一马当先的跑得不见踪影。自他们抵达郊区;下了车,泽光就紧紧盯牢这两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华安和韩一、佳舲则和绡瑶慢慢走在后面。 两旁树林苍绿的直耸入碧期的晴空,空气清新怡人,绡瑶却无心赏景。当她提议由她抱雨农,佳舲善意好心地反对,认为步行上山已然颇耗体力,带着孩子的负担应交给泽光这个大男人。现在绡瑶开始怀疑雨农让泽光带走,是让她比较方便受攻击。 “没关系,佳舲,别管它了。” 热心的佳舲正用面纸把她衣服上的番茄汁越擦面积越扩大。 热心的佳舲和昨夜用冷眼瞪她的佳舲仿佛判若两人,但实际上或者不然。 “你的衣服很怪。”佳舲赞赏的打量绡瑶剪过的旧衬衫。“自己设计的吗?” “哪里,是旧衣服,袖子破得没法捕,只好剪掉,丢了可惜嘛,这里也是。”绡瑶拉拉衬衫下摆。 “很好看,我喜欢。” 她的言不由衷那么明显,不过绡瑶不在意。听泽光说了这些孤儿的可怜遭遇,她对他们只有满怀的不忍心。 “那好,不如我把它送给你。” 佳舲的笑容冷漠。“谢谢,我不捡人家不要的东西的。” “嗯……”绡瑶寻思话题。尽管只有一天,她希望和这些孩子成为朋友,而不仅是某个似乎义务性的来陪他们玩一天的陌生人。 “你是泽光的女朋友吗?” 听到她直呼泽光的名字,绡瑶吓了一跳。 “我……不认为,我们只是朋友。” “泽光是个好人。” 绡瑶注视少女变柔的表情。 “你为什么叫他的名字?”她只是感到奇怪。 佳舲眼神又冷起来。 “为什么不行?” “我是说,他不是收养了你们全部吗?那么他等于是你们的父亲了。在香港,我们中国人不称父母的名字的。” “我已经有养父母了,他们虽然已经去世,仍将永远活在我心中。泽光……、他不能也不会做我的父亲。” “这个你得和他谈谈,据我所知,他已办好你们六个孩子的领养手续了。” 佳舲突然转身倒退着走。 “你看华安。” 绡瑶不明所以的转头看独自一人遥遥落后的男孩。当他发现她们在看他,他停了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的继续边走边挥着他捡来的干树枝。 “他两岁时他的父母死了,父亲对他根本不闻不问,后来交给他祖父母扶养,他们在他五岁时也先后去世,从那时起,到泽宇爸爸和璇妈妈收养他之前,他换过七个不同的家。” “怪不得他看起来这么孤僻。”绡瑶低语,停住了脚步。 “松子.生下来就被她的生母抛弃,她没见过她母亲,也不知道她生父是谁,但她还算幸运的,因为她还在医院等待被领养之时,就遇到了泽宇爸爸和璇妈妈。” 华安走到离她们约五步远处,停在那不再往前,也没看她们。 “走吧。”佳舲说。“我们不走,他就会在那站上一整天。” “为什么?” “他不会走在所有人前面,这样他看不到其他人是不是还在。他也不会走在中间,对他来说,他无法顾前又顾后。他不喜欢和任何人同行,所以他只要留在他看得到我们的地方就行了。” 绡瑶整颗心都纠了起来。 她们继续往前走时,数次,绡瑶想回头,都被佳舲察觉阻止。 “不要老看他。泽宇爸爸收养他之前,他待的那个家里的男主人,大概听说他常常从寄养家庭跑掉,他们用链子把华安栓起来,关在狗笼里,然后把一条他们养的大狼狗栓在笼子门外,看着以防华安逃走。” “哦,天。”绡瑶心痛地呻吟。 “他到泽宇爸爸家后,又逃走好几次。起初他们找他回来,璇妈妈每次都当他失而复得的宝贝一般,加倍疼他。后来我看他八成食髓知味,想得到较多宠爱和注意力时就逃家。” 她不屑的口吻令绡瑶皱皱眉,不过她没说什么。 “泽宇爸爸还是找他,璇妈妈刚开始给他些轻微的处罚。嘿,罚了他之后,他乖乖的了。再后来,他早上逃家,晚上就自己回来了。直到他自己终于玩腻了这套捉迷藏把戏,不再逃走了。” 绡瑶心想,应该是夏泽字和谢璇天妻的爱心和耐心感化、收服了这孩子。但现在看来,华安仍是一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样子。 假如泽光没法尽快为这些孩子安顿好一个让他们感到有所归属的家,华安很可能会再度成为逃家的孩子。想起报上关于失踪孩童的报导,绡瑶既为华安担心,又为泽光着急。 “韩一是泽宇爸爸把他从他亲生母亲手中救出来的。”佳舲继续对她说着每个孩子不同的出身和悲惨遭遇。 “怎么了?夏泽宇认识韩一的生身父母吗?” “哼,泽宇爸爸才不会去认识那种不入流的下层人物呢。韩一的生父是个靠打散工挣活的工人,也是个酒鬼。他喝醉了打妻子,没钱买酒也打妻子。他妻子就打他们唯一的小孩出气。泽宇爸爸当时在韩国采访新闻……他以前是记者,你不知道吧?”“她骄傲的口吻令绡瑶微微笑。佳舲对夏泽宇夫妇的敬爱无不溢于言表。 “我听泽光提过。”她说。 “总之,泽宇爸爸经过处贫瘠的民区,听到女人凶残的尖叫,他觉得夹在中间的孩子哭声很奇怪,就去看个究竟。他发现韩一时,那个不到两岁的小鬼给打得脸肿得五官都快分不清楚了。” 绡瑶突然了解到她在这越听心越绞痛,越听越不忍卒听,佳舲述说的表情和音调则始终没变,冷淡得几乎是无动于衷。 不错,这其他几个孩子和她都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绡瑶亦不清楚她多大时为夏泽宇夫妇所收养,不管怎么说,她和其他小孩都因缘际会地来到了同一个家中,成为兄弟姊妹,总该有那么些感情才对。 “你说了华安、韩一、松子的故事,你自己呢?”绡瑶关怀地问。“你知道你是在何种情况下被夏泽宇他们收养的吗?” 佳舲据紧嘴巴,望向她们刚过路口,行经的一片树林。 “你知不知道越新是越南人?越共扔一颗炸弹,误丢到他家,把他父母炸得血肉横飞,越新是大难不死,刚好不在家,否则他也是炸弹底下四散的皮骨了。” “我在问你,佳舲,你自己呢?” 女孩顿住,身子转向她,目光似冰且又如炬。 “你不关心,对吗?你就和其他人一样,根本漠不关心。你们把我们当成野生动物园里的野兽,好奇的来看看我们,听些惨绝人寰的故事当茶余饭后的闲话题材,说一说,笑一笑,然后遗忘掉。” “佳舲……” 女孩并没有动,音量也没提高,她仅是一字一字把话迸出齿缝,但从她积聚了不知多少悲恨、伤痛的身上涌出来的冲力,冲击得绡瑶几乎站立不住。 “你尽管回去把你看到、听到的故事加以宣传、渲染,我们没有人在乎。我们知道自己是谁,不在乎旁人的想法和眼光。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你就算和泽光上床,他也不会把你带进我们这个家的。” “什么……” “他一个一个地找你们来照料这几个顽皮小孩,因为他体贴我,他了解泽宇爸爸和璇妈※※死对我打击多深,我需要时间复原。但是我很坚强,我对他说过,我会再告诉他,直到他不再那么放心不下的心疼我。我——”她用力指向她自己胸膛。“会和泽光一起把这些孩子扶养长大,我和泽光会是他们永远的父母,我们永远不会离开他们。没有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能拆散我们,或企图插在我们之间!” 目视她大踏步坚决地走开,绡瑶一时脑中一片空白,接着又塞进了她无法思考清楚的一团混乱。 她征征站在原地时,华安却小心翼翼地走到她旁边来了。不过他和她保持着相当距离,防卫、审慎地看着她。 “佳……佳舲很生……生你……你的气……气。” 这是绡瑶第一次听见他开口说话。他口吃得厉害,声音却十分甜润好听。 “对。”她遗憾地耸耸肩,很高兴他过来和她说话,尽管他的神情并不友善。“我想佳舲对我有些误会。” “我……我们……们不……不要……你。你……”他用了个强烈的动作,比出棒球的出局手势。 绡瑶没有机会说其他话,他敏捷地跑开,去追他在前面的家人了。 有半晌,绡瑶考虑下山去搭巴士独自回市区,再转车回家去,可是她是被泽光绑架来的,她身无分文。 身无分文,她苦笑,原来是这种动弹不得的滋味。是的,她切身地体会了泽光发觉他被“洗劫一空”、一文不值的感受了。嗯,或多或少,有一点点相似嘛。 然后,她想,什么话?她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教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三言两语就吓唬住的落荒而逃吗? 他把你们一个一个的找来……佳舲曾说。 泽光一共找了多少保母来过?佳舲又联合其他孩子用同样招式赶走了几个? 绡瑶提起脚步。哦,不行,那个女孩休想对她用计谋。这点小伎俩就想教她打退堂鼓? 何况她只答应一天,连一天都待不下去,岂不是太丢人了! 她到水池边和他们会合时,他们已经开开心心玩过游戏,坐在石椅上休息了。 泽光马上朝她迎过来。“我还以为你迷路了。佳舲说你去找洗手间,山径上哪来的洗手间啊?你还好吗?” 她弯着身子,两手按在膝盖上喘气。由眼角,她瞥见抱着雨农的佳舲冷眼盯着她,可以想象,那女孩必定竖着耳朵听她会怎么说。 “我没事。”她慢慢站直。“平常缺乏运动,走几步山路就喘得像老牛似的。你若早说要到山上来,我绝对不来的。老天,我又累又饿又渴。” 泽光笑。“休息一下,我们就下去吃午餐。韩一,把水壶拿来给白小姐。华安,梨子呢?” “慢着,慢着,我自己来,免得他们“不小心”打翻水壶,或者拿我当榨汁机压碎梨子。” 韩一却已送来水壶,用双手捧给她,且咯咯地笑。华安将梨子扔球般扔给她,她赶紧接住。 “呀,接住!”她说。 “好球!”松子喊。 越新捡来一根木棍,拿出他连睡觉都不离身的球,要泽光陪他打球。泽光对绡瑶做个疲倦但无可奈何的表情,然后拍着手。 “来,来,球队集合。”他高声呼喝。 松子兴匆匆跑到他面前排在越新旁边,韩一,无可无不可地慢吞吞走过去。华安仍一个人远远坐在另一边,他脚边是装饮料、清水和水果的袋子。他眼睛随时注意每个人的行动,表情却似对四周的一切皆漠不关心。 绡瑶有意去坐在佳舲旁边。女孩不大乐意的皱眉,不过反对的话没说出口。 “我很好奇,”绡瑶低声对她说。“你不怕我告诉泽光,然后他一气便来责备你出言不逊吗?” 佳舲目光跟着陪孩子们玩球的泽光,眼也不眨。“你尽管试,看他是来责怪我,还是赶你走路。” 她笃定的自信态度和语气,证明了绡瑶的猜测没错。她的确已经如法炮制不止一回,且都赢了。 “我不会去对泽光说什么的。”绡瑶说。 “算你有一点小聪明和自知之明。” “但不是因为我认为他不会相信我。正好相反,我不希望他去责怪你。不要激我,”女孩开口驳她之前,绡瑶不慌不忙地接下去。“你试过了,你那套激将法在我身上无效。我只是要你知道,佳舲,我答应泽光帮他一天,因此我在这。没有谁企图拆散你们这个在灾难中结合起来的家,至少我绝无这种念头。” 佳舲沉默许久,她换一下抱熟睡的宝宝的姿势。绡瑶没浪费唇舌提议帮忙,她一定会拒绝的。 “你就只待一天,只有一天?不论你和我们相处得如何?”佳舲要听到保证。 “你放心,我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何况我的嗅觉很灵敏,我嗅得到我在这并不受欢迎。” 佳舲抿唇不语。 “有件事你须要了解,佳舲。泽光目前处境艰难,他光是安置你们,为你们安顿个长久的家,就要费上好一番工夫;必要的时候,有人帮助他,他的负担会减轻些。如果一有人对他伸出援手,你就把人打走或吓走,他一个人会累坏的。” “他不是一个人。他有我,我会帮他。” 泽光走了过来,她们同时露出若无其事的微笑。 “呼,”他弹去额角的汗珠,并接过佳舲立刻体贴地递给他的面纸。“谢谢。”他柔和的笑容却是向着绡瑶的。“今天若没有你在,我一个人真不知如何是好。” “我什么也没做,除了在一旁凉快。”绡瑶说。“倒是你,让我大开了眼界。没有亲眼目睹,我绝对想象不出你和一群小孩玩在一起的情景。” 佳舲忽然一语不发把雨农往泽光怀里一塞,走向华安,蹲在他前面,低声地对他说话。 宝宝给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醒了,在泽光身上发出要哭的声音。他从容地把宝宝举起来,让他趴在他肩上,他一手托住宝宝背部,一只大手温柔、稳定地拍着他的背。 “这些孩子,我最担心的就是华安。”他叹着气说。“他平常就因为口吃而很少说话,现在更是难得开口了。” 她惊讶又佩服地发现宝宝伏在他肩上又睡着了。 “而当他愿意开口,他只对你和佳舲说话。” 他的目光讶异地折向她。“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他信任你,在他看父母去世后,你是继续给予他们夏泽宇所提供的生活保障的人。佳舲是孩子们当中最年长的,在华安眼中,她也是成人,又是姊姊,所以她也可信任。” 泽光点点头。“我没法在他们身边时,确实幸亏有佳舲带着他们。” “你要庆幸的,我想是其他孩子年纪都小,一旦他们之间有特别敏锐的,敏感到佳舲和他们同样的极度没有安全感,起了恐慌,你才是要手忙脚乱了。” 他望了她半晌,深思的眼光移向佳舲。“我倒没想到这一点。”他再转回来注视她。 “她对你说了什么女性之间的知心话吗?” 我?绡瑶好笑地想,佳舲若真的需要个说知心话的对象,恐怕她连最后一名都排不上。 “她跟我说了些孩子们曲折的故事,就是不说她自己。” 佳舲朝他们走回来了,这时雨农也又醒了。 “他肚子饿了。”佳舲说。 泽光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下山吧,下午还要去铁路博物馆呢。” “我来抱他吧。”绡瑶又提议。 出乎她意料,这次佳舲没反对,反而很快地帮忙拿背带,熟练的把雨农像坐在母袋鼠胸袋里的小袋鼠般系在绡瑶身上。 不消多久,绡瑶便恍悟又上了这鬼灵精女孩的当。她勾着泽光的胳臂说个不停的一路走在最前面下山。她一定想到了些极重要的事情,起码是些搂住了泽光全部注意力的事。 其余四个小孩统统跟着绡瑶,前前后后的蹦蹦跳跳,华安还是老样子,守在后面的防线。越新边走边练习挥棒,松子说说唱唱个不停,她会的童谣之多已让绡瑶十分惊讶了,她还能溜口的唱出些当下的流行歌曲。 想必是电视的功劳,绡瑶想。 韩一十分安静,手插在牛仔裤口袋,跳着脚试图和绡瑶齐步,有几次差点绊着自己的脚,绡瑶发觉他平衡感很好。 她并不介意和一群孩子走在后面,她今天本来就是来当临时保母的。 事实上,当她环顾那些孩子,看看挂在她身前的雨农,吮着大拇指,睁着无邪的圆溜大眼转来转去看风景,寻找四周他的哥哥姊姊发出的声音,她莞尔而笑,不禁想,假若这些全都是她的孩子……那是怪恐怖的。她对自己吐吐舌头。 他们在郊野公园的入口外的一家餐馆吃午饭。或许泽光在场的关系,孩子们表现得非常有礼和规矩。就连一岁的雨农也乖乖坐在泽光腿上,让他一口一口喂特别点给他吃的稀饭。 泽光抱孩子、喂孩子的专家模样,再度使得绡瑶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 他真的是个无时无刻不在制造惊喜和意外的男人。 驾车往博物研途中,由于刚吃得饱饱的,早上又都起了个大早,加上走了段不算短的山路,孩子们都累了,上车不久就东倒西歪的呼呼大睡。 为了要和泽光坐在一起,佳舲抢先抱着雨农坐进惊驶座旁的位子。她不知道如此正合了绡瑶的意。 她对泽光的感觉已不止是喜欢了。也不止是太喜欢。她还不确定她对他是何种情怀,她觉得她最好开始在彼此间设下一些距离。 绡瑶左腿上倒着松子,右腿上躺着越新。摇摇晃晃地,华安歪在松子身上。这边,歪着轻轻打呼的韩一。她伸手轻轻一一摸摸孩子们的头,心上漾着难以言喻的感情。但她告诉自己,是他们惹人堪怜的身世触动了她易感的心。 到了铁路博物馆,绡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下山时,孩子们没和佳舲去跟着泽光,却全部跟住她。 她表示她累了,不想进去,愿意带雨农在外面等他们。 结果孩子们立刻把抱起雨农的绡瑶围住,谁也不肯进去博物馆。 绡瑶只看他们把她当狼的眼光,再着佳舲得意的表情,几乎忍不住大笑。 “哪,”她把雨农交给泽光。“他们怕我把他们的王子宝宝偷走呢。你们全家去吧,我留在车上。” 泽光其实想和她在一起,便对佳舲说。“你带弟弟妹妹进去吧,我们在车上等你们。” 佳舲当然万分不愿意,可是她更不愿拂逆泽光。 他看不出来,绡瑶却是把佳舲一心一意想扮演他温柔温顺小妻子的心意瞧得一清二楚。 她没必要夹在中间,女孩的心态该如何修正,是泽光的事,她反正有些怕怕和泽光独处,同时她需要静下来思考些事。 “你向他们保证,我不会带着宝宝溜走。”她向泽光说。“你陪他们去比较好。” “这太荒谬了,你干嘛要偷走雨农?”泽光说。 佳舲来帮她自己的忙,解她自己的围了。她主动自泽光手上抱了雨农交给绡瑶。 “我一个人带不了他们。”她向泽光说。“越新和松子定会跑来跑去,走丢了就糟了。” 于是他们一家进去了,绡瑶带着雨农待在车上。她从没见过这么乖的宝宝,他不哭不闹的,不是睡就是睁着骨碌碌的眼睛东张西望。她一直以为像这么大的孩子带起来麻烦一大堆,一会儿要喂奶,一会儿要换尿布,可以毫无理由的哭上个老半天,教人不知所措的想和他一起哭。 但雨农乖得教人心疼,好在他不知道他双亲皆已不在人世。 “但愿泽光将来能为你和你哥哥姊姊们找个爱你们的妈妈。”她向宝宝喃喃说着。 宝宝对她笑着,将一只圆墩墩的胖手指伸到她嘴里。她轻轻咬他一下,他乐不可支的咯咯笑。 不知怎地,绡瑶却哭了起来,眼泪毫无预警地直掉下来。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泽光,”她呜咽地搂住宝宝。“你们要怎么办呢?” “小姐……太太……”有人敲着车窗。 她转头,看到一位警察关心地望着她和宝宝。 “你有麻烦吗?太太?” 她摇摇头。有麻烦的不是她。她泪如泉涌。 “哎,不要哭呀,有什么困难说说看。”警察往车子里张望,“只有你一个人吗?你先生呢?” “我没有先生。”她抽噎道。 宝宝奇怪地看看她,看看警察,然后对警察咧开嘴笑。 “你这孩子多可爱呀,为什么……” “他不是我的小孩。” “啊?” 绡瑶忽然感到腹部一股惊道的压力。她开车门出来。 “请你帮我抱一下,我马上回来。” 不由分说的,她把雨农递给警察,快步走开;走了几步,她折回来。 “你别走开,他……呃,他父亲也许很快就会回来。他如果比我先回来,你把小孩交给他就行了。谢谢。” “太太……小姐……”响察抱着好奇的玩起他制服上的扣子的宝宝,楞楞不知所以。而绡瑶已跑上往铁路博物馆的台阶,一下子就消失在假日人潮中。 “哦,上帝,这种事还真的有,而且居然发生在我身上。”警察沮丧地低语,认为这是那个说话颠三倒四的女人偷来的孩子,良心发现,所以坐在那哭,他无巧不巧这时候过来,这个活泼宝宝便给扔到了他手上。 “搞不好车子也是偷来的。”他断定,抱着孩子坐进车内。 他很快就找到了汽车牌照。但愿这便是失婴的那家人,还就住在乡村呢。女人偷走小孩一定没多久,他还没听到有失婴的报告。 “乖乖躺着别乱动啊,”他把雨农在座椅上安置好。“警察伯伯这就送你回家。你运气不错,碰上个良心未抿的女人。” ※※※※※ 回到停车的地方,发现车子不见了,警察和宝宝也不见了,绡瑶正呆着不知如何是好,泽光带着孩子们也回来了。 “怎么回事?雨农呢?” 绡瑶脸色发白。“我……不知道。刚才……我……一个警察……” “我就知道!”佳舲抓住她。“我就知道你不怀好心!” “放手,佳舲。”泽光拉开佳舲,用他的只手抓住绡瑶的双肩。“慢慢说,小瑶,发生了什么事?宝呢?怎么你一个人在这?车子呢?” “我把他交给一个警察……” “警察!你把雨农交给医察做什么?” “我……我去洗手间……” “洗……”泽光放开她,骚一下头。“你确定是警察吗?为什么车子和宝宝都不见了?” “你骗人!”佳舲又抓住她。 “我真的不知道。”绡瑶快哭出来了。“他穿着制服……我想我一下子就回来了。” 韩一和华安一边一个揪住绡瑶的衣服。松子和越新见状,也拥上来,各抱住绡瑶一条腿。 “孩子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快放手!”泽光喝道。“我们要先去报警。” “可是抱走雨农的就是警察啊。”绡摇大声说。 “你可能碰上骗徒了,小瑶。放手,孩子们,白小姐不会走掉的。” “他们这么抓着我,我也走不远。”绡瑶咕侬。 孩子们听她这一说,更牢牢抓紧她。 泽光深吸一口气。“小瑶,你去洗手间前,你和那个警察说了什么?我要你详详细细告诉我,一句都不要遗漏。” ※※※※※ “到家了,醒醒,小瑶。”泽光轻轻唤。 她慢慢睁开眼睛。“我是醒着的。” 他笑。“我知道。”熄了引擎,他将她扳过来面向他。“好啦—场虚惊嘛,我也为孩子们的反应向你道过歉了。” “不怪他们。”想到回到他父母家,警察在那里,虽听过泽光母亲的说明,仍半信半疑等着她录口供,她羞惭得把脸埋进手心呻吟。“我算哪门子律师嘛,出这种糗。” 他笑着拉开她的手,食指托起她的下巴。“你需要上洗手间,这是……嗯,算紧急大事。你把宝宝交给警察也没做错,他是社会执法者。是他误会了,才造成道一场小混乱,不是你的错,别再自责了,好吗?” 她勉强对他一笑。 “小瑶,你真的为了我和孩子们,坐在车子里哭吗?” 在说明陈述整个误会产生的过程,警察指出是她的哭泣,之后她奇怪的否认是她的孩子,才引起他的怀疑,以致绡瑶不得不解释她为什么在那悲从中来。 “唉,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她红着脸。“我从来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你关心,而我由衷的感激,小瑶。”他倾身亲吻一下她的额头。这一次他及时制止他的嘴唇更进一步。今天的事使他明白他必须克制他对她的渴望。 他不确定她是否该这么快就发展一段新的感情,他和向敏妍的问题还没有得到合理的解决,孩子们更是个重大的问题,他还有公司的事要处理。 需要他面对及应付的无一不是大事,他必须一样一样来,而不幸的,孩子们必须排在首要,他的私人感情只好摆在最后。 “再一次谢谢你,小瑶。” “我什么忙也没真正帮上,最后还闹了个全家鸡飞狗跳。” “你不必帮我的,但你去了,你也的确帮了我很大的忙。你让我们每一个人都过了个热热闹闹的星期天。” “哦,老天,是够热闹的。”她叹口气。 “我得赶着离开了。” “为何要这么赶急呢?” “我想我父亲身体不大舒服,我要回去看看。” 绡瑶记起早餐时没看见他父亲,稍晚回去时,一伙人为了那场误会大声说来说去,也没见他父亲出来。 她站在车道上,注视泽光的车子没入黑夜的街道,不禁有种他自此不会再出现的空虚感。 她转身进屋,看着自己斜在地上孤单的影子,忽然发现她赤着脚。 她在车上时把鞋子脱了,坐在椅子上,下车时忘了把鞋穿回去。 一朵笑容在她开门时点上她唇角。啊,她还会见到他的。 接着,笑容变成了惊慌。 她没有带钥匙。 呻吟尚未吐出来,车子的声音令她欣喜地转过头。果然是泽光。 他笑着来到她身前。“我就说吧?这是个热闹的星期天。” 他朝她摇摇手上的一根铁丝。“我已经准备好了。” 她不相信地着着他。但见他湾下身,把铁丝折成一个奇异的钩形,将它小心地、缓缓伸进匙孔,不消一会儿,只听得喀一声,他直起身,握住门柄一扭,门便开了。 当他欲向她惊出胜利的笑容,她凝望他的眼坤突然夺走了他的声音,和他的呼吸。 “小瑶,不要这样看我……”他困难地沙哑低语。 “怎样?”她似乎不明白她如何困扰了他。 “好像……我是世界上唯一在你心中和眼中的男人。” “也许因为你是个这么……我甚至找不到字眼形容你的好,泽光。我真希望……”她打住“希望什么?” “希望……”她吞咽一下。“我能早点认识你。” “我也希望,小瑶。”他伸手用手掌轻拢住她半边颊侧。“至少不要是在这么多事混再一起的时候。我希望我不要这么理智,我希望我……” 她伸指压住他的唇。“我今天二十九岁,泽光,我理智了一辈子,而我忽然厌烦了。” “别这么说,不要鼓励我。”他颤抖着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我冲动过一次,造成的错误至今还悬在那。我要你,小瑶,可是这次我要把一切做对。我还会回来的,你会很经常的看见我,然后会有那么一天,当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我就会永远的锁住你了,你摆脱不了我的。” 在她听起来,这很接近承诺了。 第七章多事之秋 一个星期又近尾声。再一次,像上回一样,泽光全无讯息。 “你会很经常的看见我。”绡瑶忿忿学着他的语气自言自语。 他连电话都没打过。 “我还会回来的。”她气得把一个纸团扔出去。 他一次也没露过面。 “哟。”心兰打开门,将纸接个正着。“再这么下去,我可以去当最佳捕手了。你准备改行当棒球投手了,还是怎么的?” “对不起,心兰,那是个误投。”她意态阑珊地道歉。 “真扫兴,我还以为我接了个好球呢。”小兰把纸屑丢进字纸篓,臂部挨上她台角。“通常到了周五下班时间,你总是兴高采烈准备就绪利用周末调养生息,星期一带着充分的全新精力回来冲锋陷阵。这两个星期你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她毫无生气的翻个白眼。 “上个星期是我把你推出办公室的。还好,星期一你生龙活虎的回来。怎么到今天,每况愈下,我看你好像快奄奄一息了。” “不,我只是快变成大白痴了。” 心兰皱皱眉。“你要不要谈谈啊?” “我自己都乱七八糟的。”绡瑶重重叹一口气。“我告诉你,心兰,我可能恋爱了。” 心兰由台角跌了下来。“哎哟。”她扶着桌子坐进椅子。“等一下,等我坐好,你再说一遍。” 绡瑶瞪她。 “你是说,你和牛肉面约会了这么久……有一年吧?这会儿你才发现你掉进面汤里了?” 绡瑶忍不住笑起来。“跟他有什么关系?” “还有一个啊?”心兰兴奋地张大眼晴。“绝对是最近的事。无怪你近来……哎,全是热恋的人会有的症状嘛!都是你,铁口直断的一口咬定你绝不会堕入爱河,绝不会结婚,看你和牛肉面约会约得牛肉面都要变成阳春面了,你照样七情不动六欲不摇的,我都深信你这辈子真要当濒临绝种动物了。” “说完没有?” “你还没开始呀。他是何方神圣?你怎么认识他的?怎么我没听到半点风吹草动?” 绡瑶咬一下嘴唇。“事实上,你和他说过话。” 心兰迷惑地思索片刻。“有吗?哦,小瑶,”她举手按一按嘴唇。“是我们的客户之一吗?你不会这么糊涂吧?你知道和客户在公事以外牵扯不清会给你惹来麻烦的呀!” “不是客户,”绡瑶摇头。“不过……很接近了。” “到底是……”心兰焦急的声音被电话打断了。她直接拿起绡瑶桌上的话筒。“白绡瑶律师事务所。”然后她神色由思索变为警戒。 “听起来,”心兰用手掩住话筒,并降低声音。“是那个炸弹先生。” 绡瑶马上把听筒拿过来。“泽光。是你吗?” “小瑶,真高兴我找到你了。” “什么叫“找到”我了?”她不由得火起来。“我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家,两边的电话号码你都知道,你“找”我找得这么辛苦,我怎么不晓得?” “我打过几次电话,都在占线中,我没有时间多等,所以……” “既然你的时间如此宝贵,我的电话如此忙碌,二十四小时的占线,我想我们节省一下彼此的能源吧!” 她用力挂上电话。“好像我每天吃饱没事干,专坐在桌子旁边等他的电话似的,还得把一条专线空出来给他私人享用,以免他要打时占线不通。” 心兰眨眨眼睛。“我结婚以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老天,小瑶,你真的恋爱了。” 电话又响了。 绡瑶这次自己接起来。 “白律师此刻占线,请留话。” “小瑶,我父亲入院了。” 她的火气登时化为乌有,焦虑迅即取而代起。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上个星期天晚上,不,应该是星期一凌晨。我由家里回来不到几个小时。” 这时绡瑶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疲忿,不觉万分歉疚。 “哎,对不起,泽光,他怎么了?” “中风,现在情况稳定多了。我很担心我母亲,她心脏不大好,而我还没有找到管家或保母。” “哦,泽光……”她后悔极了不分青红皂白就吼了他一顿。 “算了,我不是要向你诉苦的。” “如果没人来找我诉苦,泽光,我就要关门大吉了。” “小瑶,我最近恐怕没法去看你,但那不表示我不想念你,你明白吗?” “没关系,我去看你,泽光。” “你是说真的吗?” 他喜出望外的声调使她露出甜蜜的笑容。 “当然是真的。我明天早上……不,我一下班就过去” “小瑶……” “怎么?你须要我带什么东西去吗?” “不用,你来比什么都好。小瑶,我爱你,我等你来。” 他怕她改变主意似的很快挂了电话。 绡瑶一抬头就看见心兰睁得又圆又大的眼睛。 “你……你和那个炸弹先生……我没听错吧?” 绡瑶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公事包。 “我没时间了,改天再告诉你,我要赶着离去。” “现在?” “祝你周末愉快,心兰。星期一见。” 心兰望着她一阵风似的离开办公室。绡瑶不仅仅是恋爱了,看样子不要多久,她这位誓言绝不结婚的雇主兼好友就要走上红地毡。心兰愉快她笑了。 ※※※※※ 泽光的头发似乎更长了,随便用条橡皮圈胡乱地绑在脑后,他脸腮上留着一个星期没刮的杂乱黑胡子,显得那张脸益发苍白樵粹,下陷的眼窝也似乎更深。绡瑶差点没认出赶出大门迫不及待走向她的男人是他。 “老天,你真是……可观。”一个紧紧的拥抱之后,她心疼地摸摸他瘦了一大圈的脸。 “正好减肥。”他自嘲道。“吃过晚饭没有?” “我吃了份三文治。你和孩子们呢?” 他搂着她进屋。“佳舲做了饭,她尽力了。”他做个鬼脸。 她笑。“这么糟吗?” 他站住,又用力搂她一下。“老天,看见你真好。我觉得我快病了。最糟的是,我抽不出时间和你联络。” “哪,我不是来了吗?” “我不确定该不该让你来。雨农发烧,松子牙痛,越新和韩一拉肚子,佳舲快把碗碟打破光了,但我必须说,她真是个坚强的好孩子。他们都是好孩子。” “华安呢?”她问他漏掉没提的一个。 他的愁眉锁得更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了,不出来,也不理任何人。” 听起来这里真是够他焦头烂额的。绡瑶自己也不确定她来对了没有。起码这些孩子视他为家人,而她,他们甚至不喜欢她、排斥她。不过她要来时,只想到要见泽光,及他需要帮忙,她没想过她的出现,以她上次的经验,就孩子们来说,说不定是帮倒忙。 “泽光……”佳舲的叫声顿在空中,她停在楼梯上,见到绡瑶的刹那,全身立即僵硬。 “什么事,佳舲?”泽光问。 “松子一直哭,她牙痛得厉害。越新和韩一也在哭,他们肚子痛。” 泽光叹一口气,揉着太阳穴。 “你去看他们,我去看看雨农。”绡瑶说。 “我会照顾雨农。”佳舲说完便转身上楼。 “那……我去厨房看有什么我能做的。” “小瑶” “不要紧,你快去吧,我不是来作客的。”绡瑶推推他。 厨房里简直是一场大灾鸡。一只烧得焦黑的锅子斜在一塌糊涂的柜子上,盆子里脏碗碟和杯子堆如山高,餐桌上一片狼籍,那些没吃完的菜……压根儿看不出是些什么东西,不足烧得墨黑,就是煮得烂兮兮。地板上又是油渍、又是杂七杂八的垃圾。 稍后泽光走进厨房时,绡瑶正挽着袖子,卷起裤管,跪在地上擦地板。盆子内的碗碟已经洗干净放在收拾好的橱柜内去,餐桌也清理了。 “真对不起,小瑶。” “哎,我本来都不知道我有这么能干。”她对他微笑。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她原是最讨厌做家务的。 “孩子们怎么样了?” 他拿了块抹布蹲跪下来,和她一起完成剩余的部分。 “松子我下午要带她去看牙医,她死都不肯,一个劲的抱着嘴喊痛,每隔几分钟就痛哭一次,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蛀牙吗?” “不知道。她不让我看,怎么样嘴都不肯张开,她说嘴巴张开会有怪物飞进去。” 绡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越新和韩一吃过药后没拉肚了,可是肚子也是每隔一会儿就痛得在床上打滚。” “医生怎么说?” “吃坏肚子而已。你看会不会是染上肠胃炎?” “我没带孩子的经验,不过等一下他们若还这么痛,还是带去给医生详细检查的好。雨农呢?退烧了没?” “现在是退了。可是说也奇怪,吃了退烧药退了烧,他睡一觉起来,温度又开始上升。好像家里一个病人太孤单,大家都赶着来凑热闹。” 他把洗地板的一桶乌漆抹黑的水提去倒掉,绡瑶深吸一口气,走到最后也是最难处理的炉子前面。 “这个我来就好。你要不要喝杯咖啡还是茶?”泽光把烧焦的锅子扔进垃圾桶。 “你别招待我了。看厨房这副光景,你和孩子们晚餐一定没吃。” 她打开冰箱,里面几乎是空的,只有一棵西生菜,几个鸡蛋,两个番茄。饭煲里幸好有煮好但没有动过的饭。 “也许他们肚子痛其实是肚子饿。” 泽光拍一下额头。“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我一早去医院,下午回来,就给他们又是牙痛又是拉肚子的忙得团团转。不管他们白天吃了什么,拉了几次肚子也拉空胃了。” 绡瑶开始打蛋。“你自己这一个星期恐怕都没好吃好睡吧?” 他苦笑。“你不知道我多希望我有个三头六臂。” “那松子说的怪物就是你了。” 他笑起来,从她后面用双臂环住她。“你知道吗?你是我的天使。” “肚子好痛。” “我也是,好痛好痛。” 厨房门口,佳舲站在中间,在她身旁两侧是皱着小脸,撇着嘴,一脸痛苦的越新和韩一。 “嘴巴痛。松子嘴巴痛。”松子也扁着要哭的嘴过门来。 “统统坐下,一会儿就不痛了。”绡瑶说。 孩子们都蹬着她。 “听见没有,白阿姨说统统坐下。”泽光把他们一个一个抱上餐桌旁的椅子。 绡瑶很快的炒好番茄蛋炒饭,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包括佳舲和泽光。 “我吃过了,我不饿。”佳舲不高兴的走了出去。 “佳舲没吃,烧焦了。松子饿。”松子大口吃着炒饭。 两个男孩根本来不及说话,一下子就吃了个碗底朝天,然后举起空碗。 “还要。” “也还要。” 绡瑶为他们盛第二碗时,泽光把他那一碗饭给了也吃完正要再要的松子。绡瑶将煲内剩下的不到半碗全盛给泽光。 “多少吃一点,他们两碗应该够了。” 但韩一端着他的第二碗滑下椅子,越新也跟下去,两个男孩往外跑。 “越新、韩一,你们去哪?”泽光喊住他们。“回来坐着吃。” “给华安。”韩一举着饭碗说。 “给佳舲。”越新举着他的。 松子则把泽光便给她的饭推回去给他。 “爹地吃。” 绡瑶感到喉咦一阵硬咽,她看到泽光眼里也闪着湿润的光芒。 “好,你们去吧。”他说。 男孩走后,泽光将饭又推给女孩。 “松子吃,爹地吃饱了。” “松子已经吃饱了。” 松子也滑下椅子,拿起绡瑶最后盛的小半碗,也要出去。 “给王子。”她说。 泽光手一伸,把松子抱到身上紧搂着。“雨农生病,不能吃饭。松子乖,松子吃。” 松子只手抱住他的颈子,脸埋在他肩上。“松子不要王子死。” “雨农没事的,松子,他只是不舒服。但是你不把饭吃完,就要饿死?。” 松子抬起严肃的脸。“哦,松子不要饿死。” “好,快坐下把饭吃完。”他把她放回座位。 “爹地也吃。”松子坚持。 绡瑶坐在一旁,注视泽光无可奈何的端起那小半碗饭,松子笑盈盈地,泽光吃一口,她也吃一口。泽光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陪着松子,看她开开心心的把那碗饭又吃了个一乾二净。 “去洗脸洗手刷牙,上床睡觉,但先向白阿姨说谢谢。” “白阿姨谢谢。”松子乖乖服从。 “这样不是办法。”厨房里又剩他们两人时,绡瑶摇着头的说。“你得有充足精力,才能帮着你母亲照顾你父亲。她现在医院陪他吧?” 他点点头。 绡瑶知道她在冒险,而且这可能是最蠢的主意——对她来说,但眼前似乎没其他法子了。 “这样吧,”她下定决心。“孩子们全部带来我家。” 泽光的下巴掉了下来。 “他们可以住我那,我有足够的房间。” “可是,小瑶,你的工作怎么办?” 她耸耸肩。“白天佳舲应该可以照顾他们。事实上,只有雨农需要照顾,其他几个互相有伴,不该有太大问题。我五点下班就可以回去和他们在一起,要是他们需要我,打个电话,我由办公室开车回去很快。” “不行,我不能把这么大的麻烦丢给你。” “你没有丢给我,我自愿的。” “你不了解,小瑶。这些孩子和一般的孩子不同,他们……” “他们很懂事,很团结,会互相关心,互相照顾,我刚才看见了。”她自己没有她表现的那么自信,但她给他个要他安心的笑容。“我想他们不会给我带来太大麻烦的,泽光。” 他思考着。“这样对我当然是太好了,只是,小瑶,他们的情绪有时相当不稳定,尽管他们都装得若无其事,其实他们都很害怕。” “我了解他们的心情,换了我,我也会害怕。但是你如此分身乏术,家里一团糟,对他们未必有帮助。我提供一个安静、安全的住处,等你父亲出院,或他不再须要有人时刻守护时,你再接他们回来。” 他拉过她的手紧握住。“你确定你要这么做?” “你有更好的方法吗?在我那,起码我有时间去买他们需要的东西,你呢,可以全心全意照料你的父母。” “小瑶……”他凝视着她,满眼的浓情和感动。“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最后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让我快乐得失去理智的话,跑来这又当女佣、又自愿再当一次义工保母。你现在可以再说一次,唤醒我的理智,我好在大错成之前,赶紧逃回家去。” 他大笑,先重重吻她一下。他双手捧住她的脸,深情的凝望时,她几乎忘了呼吸。 “上苍对我做了最奇怪的安排,让我失去找最好最好的生死之交,同时间,我的婚姻以我最可怕的噩梦也没梦过的荒诞方式,终结在你手中,你却像个我从未曾想得到的美梦来到我的生活里。” 她翻翻眼珠。“我只要听他说一句话,他却在这提醒我是他的婚姻终结者。”她对天花板喃喃说着。 他忍不住的又阵笑,又吻了她一下。 “我不确知未来如何,小瑶,目前我的生活除了一连串灾难,没有别的。但是,”他认真起来。“我爱你,小瑶。不可思议,无法置信,但我真的爱上你了。” “唉,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不顾一切往情网里跳,情话原来这么教人麻醉。” 他皱眉,眼睛在她脸上流转。“你怎么好像是在哀叹?古明礼从来不对你说情话的吗?” “这个时候你会提起他真是奇怪。不过他已经知道你不是什么“白叔叔”了。言归正传,你该去和孩子们说一声,他们若同意,我明天就带他们回我家。” 泽光实在不觉得这么做妥当,其实绡瑶的提议令他大为意外,不过如她所说,他的确无法父母和六个孩子同时兼顾。 佳舲的反对在泽光和绡瑶意料之中。华安照例紧闭双唇,没有半点表情,看不出他愿不愿意接受这个暂时性的安排。 “爹地一块儿去吗?”松子想知道。 “能接你们回来之前,爹地有空会去看你们,但不和你们住在白阿姨的家里。”泽光说明。 “她要做我们的新妈妈吗?”是越新的疑惑。 “不是。”绡瑶回答。“你们爹地要照顾你们的爷爷、奶奶,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暂时代他照顾和陪伴你们。” “我们会照顾自己。”韩一以大男孩的口吻说。“对不对,华安?” 华安用力点头。 佳舲扬着下巴。“我们不去。” 以绡瑶上次的视察,孩子们的集体行动,佳舲是个关键人物。 “佳舲,你不要别人把你当孩子,就不该和其他人一样孩子气奇QīsuU.сom书。”绡瑶温和地劝说。 “你应当了解,泽光若人在医院,他会牵挂着在家的孩子们。而他母亲无法一个人全天候的照顾他父亲。当他从医院回来时,他需要的是安静的休息,不是面对一群想知道爹地几时回家的孩子。” 佳舲沉默的思考,然后转向泽光。“你要我们和她走吗?” “小瑶不是带走你们,”泽光也捺着性子。“我更不是把你们送走。这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小瑶愿意帮忙,你若肯配合,我会十分感激。” 佳舲转身。“我去收拾东西。” 她走开前脸上绝望的表情落入绡瑶眼中。孩子们倒是小事,她想,佳舲的态度会是个很大的问题,她但愿她应付得了。 “我们真的一定要去另外一个家吗?”韩一嘴里询问,神情恳求着留下。 “我肚子不痛了。”越新说。 “松子牙也不痛了。”松子张开嘴巴。“看,松子的牙齿在这里很开心。” 泽光叹口气,蹲下来,把华安、韩一、越新和松子拉到身前。 “爷爷在医院,奶奶和我都没有时间煮饭给你们吃,或陪伴你们。白阿姨是代替爹地照顾你们,她帮爹地的忙,也帮大家的忙,你们乖乖的和她回去吧,听她的话,爷爷一出院,我就去接你们。” “多久?”韩一问。 “很快。”泽光拉起他和华安的手。“你们都是哥哥,要帮着佳舲照顾弟弟和妹妹,懂吗?” 华安一语不发地转身走回他和韩一共用的房间。 “去睡吧,”泽光对韩一说。“我明天早上帮你们收拾你们会需要用的东西。” “我自己会。”韩一难过地也走了。 “我也会。来,松子。”越新牵着松子的手回他们的房间。 “我要哭。”松子哽咽的声音传过来。 “不许哭。”越新握紧比他大一岁,个子比他矮一大截的女孩。“璇妈妈教的啊,要勇敢。” “你刚才哭了。” “刚才是刚才,现在要勇敢,知道吗?” 注视空了的走廊,绡瑶轻轻吸一口气。 “老天,我也想哭了。”她低语。“他们使我觉得我好像是天下最残忍的人。” “你是我所见过最善良的人。”他轻柔地对她说。“听我说,遇到泽宇和谢璇之前,这些孩子有些平均每两个星期,或甚至不到一个星期换一个家,好不容易有对疼爱他们的父母,给他们一个温暖的家,他们又失去了他们。跟我回来之后,我至今没法给他们精神上他们真正需要的,他们害怕再一次被分送到不同的地方去,在我能够给他们实质上的安定感觉之前,和他们相处不会太容易。” “他们需要很多的耐心和爱心。” “我很难过,我现在的确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安慰地捏捏他的手。“你为他们做的已经够多了,他们了解你所付出的,否则不会都这么舍不得离开你,他们需要明白的是你并没有放弃他们。” “我没有,我永边不会,他们会明白的。只是你这么做,你会很辛苦。” “相信我,我一定会后悔。不过不这么做,我也会后悔。” 他低笑着。“你真是消除烦恼和疲劳的一剂良药” “唉,这是我服务的宗旨。放心,帐单我会寄给你的。” 她是开玩笑,他却教她提醒了。 “那当然,真抱歉,我应该先想到的。他们的日常一切开支及其他,你务必记下来,我再和你结算。” 绡瑶挥挥手。“既然我将要和他们相处一段日子,我想我现在就去建立一下外交关系。你——”她顿一下。“我觉得你有必要委婉的再和佳舲谈谈。她对孩子仍有很大的影响,有她的心甘情愿合作,我们都会轻松些。” “你说的对。”他深思地同意。 看的出来要他和佳舲谈令他很伤脑筋,不过这件事绡瑶却帮不上忙了。 她先去看年纪最小的松子和越新。她敲门后,是越新来开的门。他只看她一眼,便回去坐在他的床沿,松子在他对面。 两张单人床上,有两个用布包的小包囊。绡瑶看着两个小布包,看看两个小小孩,心里好酸好疼。 她蹲在两张单人床中间的窄窄通道。“都收拾好啦?” 两颗小脑袋一起点了点。 “我可以看看你们带了什么吗?也许有什么你们忘记了的,我可以帮你们补充。” 松子先打开她的,露出一套折得整整齐齐的睡衣,一件粉红、浅黄相间的裙子,蓝色毛背心,一支牙刷,一条小方巾。 “璇妈妈做给我的。”松子指着裙子和背心说。 绡瑶点点头,喉间仿佛梗着个硬块。 “很漂亮。越新呢?你带了什么?” 男孩的荷包内容差不多。折得方方正正的睡衣,一件绿色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袜子,还有牙刷、毛巾。 他们收拾的动作这么快,而且简便整齐,显然他们年纪小小,却都很习惯随时要“旅行”的变化,对生活理的逆境,他们表现出来的坚强和勇敢,教大人们看了,都要感到惭愧,自叹弗如。 她把他们的布包扎好,隐忍着心酸,对他们温柔地微笑。 “松子,越新,你们只是暂时和我住在我家,爹地很快就看带你们回家,明白吗?” 他们互望一眼,再同时看着她。他们或许明白她说的,可是不相信是真的。 “睡吧,”她轻轻拍拍他们的头。“你们会发现我没有骗你们。” 她觉得她只是在自说自话。 华安和韩一已经睡了。绡瑶认为他们装睡。她反正顶多就是重复她在松子和越新房中的自言自语,他们同样未必相信。 两个男孩床脚各放了一个小旅行袋和一只背包,看样子也是些轻便的行李。 她还没带他们回去呢,沮丧的感觉已经涌了上来。她到底哪根筋不对,做出这种疯狂的提议? 没看见泽光,也没听到他的声音,绡瑶朝佳舲卧房走去。 门并没有全关,留着一条缝。她望进去,看见的正好是佳舲的床。泽光和她坐在床边,她靠在他臂里啜泣,他搂着她轻声低语。 绡瑶很快转身走开。她告诉自己,佳舲对泽光不过是少女的不成熟恋慕;对泽光,她和其他孩子没有两样。但她瞥见的那亲密的一幕,仍令她感到很不舒服。不论如何,佳舲究竟不是泽光的女儿,而且她大得懂得男女之情了,很多在她这个年纪的女孩都交男朋友了。 再说,泽光成熟稳重,英俊潇洒,重视家人,对朋友重情重义,又爱孩子,是个十全十美的对象。 绡瑶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她想起今晚她刚到时,佳舲由楼上下来,直呼泽光的名字,他没有纠正她。他若当她是女儿,怎么可以容许她叫他的名字呢? 她心烦意乱地跺进婴儿房,注视熟睡中脸蛋红扑扑的雨农。她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还有些烧。绡瑶叹一口气。 一个视她为情敌的女孩,两个把她当坏女人的男孩,两个相信她要令他们无家可归、无亲可靠的孩子,一个还在发烧的男婴,她这是要把自己的家理成麻烦窝了嘛! 第八章噩梦开始 车子快要驶近家时,绡瑶稍稍减速,眼睛瞪着屋子方向。 房子还在。 她知道她有点神经兮兮,可是她没办法,实在太安静了。 一整天里,每次电话一响她就跳起来,以为会是孩子其中之一,或者邻居打来告诉她,家里出事了。 什么事也没有。今天连办公室里都分外安宁。 其实是昨天他们的表现令绡瑶惴惴不安。 昨天早上绡瑶起床时,泽光已经出去买了早餐回来了。吃过早饭,她便带着一车面无表情的孩子出发。一路上,她若没有回头看他们,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就连雨农都安安静静一路睡到家里。 到家后,绡瑶让他们坐在客厅,赶忙去打点收拾几间久无人使用的客房。她把她的东西搬进她父母的卧室,将自己的房间给佳舲。清理了一个房间做婴儿房。由于这里的客房不是一张单人床,就是一张双人床,绡瑶没法按他们在泽光父母家那样分配。不过正如她告诉泽光的,她家有足够的房间,她让孩子们一人一个房间。 当她铺床单,装枕头,拿被子、毛毯的,忙得满头大汗。终于大功告成下楼时,他们全部木偶似的坐在她上楼前的位子,一动也没动。 其后一直到晚上一一上床就寝,他们是一个指示,一个口号,一个动作。百分之有的合作、服从。最可怕的是,佳舲也包括在内,驯服得……让绡瑶感到不大对劲。 她固然自告奋勇,实际上她没有一点自信和他们相处,更别提应付他们,因此她内心紧张万分,又一下子七手八脚忙东忙西,她昨夜上床时,仅想道:咦,还不坏嘛,没她想象的那么恐布,然后就沉入梦乡了。 早上她起了个大早给他们做早餐,刚准备去叫他们起床,转身发现他们全起来了,个个梳洗完毕,穿着整齐,自动坐上餐桌。不过绡瑶没时间陪他们吃早餐,留了她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放在客厅电话旁边,就匆匆上班了。 那不对劲的感觉到她在办公室坐下来,试着回想她有没有遗漏或疏忽其他重要关照,才慢慢升上来。 近中午时,她打了个电话回去,佳舲告诉她大家都很好,雨农完全退烧了。 “我本来中午要带吃的回家,临时来了个客户,我走不开。我打电话叫了两个大薄饼,一会儿会送到家,如果还需要什么,你打电话告诉我,我在办公室。” “哦,不要紧,小瑶。你忙你的,我们都很好,你放心好了。” 但愿佳舲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是因为她真的想通了。也或许他们离开泽光家前一晚,泽光对她的抚慰生了效。 不管他是如何抚慰她的,绡瑶酸酸地想。 她把车停在车道,自后座拿出她下班后去市场买的大包小包杂货食品。当她走到大门前,她先把耳朵贴在门上。 静悄悄的,一片寂静。 她两手都抱满了袋子,便用手肘去敲门。 没人来开门或答理她。 不好了,他们该不会统统逃走了吧? 她设法低下身子,使她的一只手挨到门柄,转动它,用脚踢开门。 “孩子们,我回……”她的喊声卡在喉咙里,惊惶慢慢升进她猝忽张大的眼中。“噢,老天!” 客厅里的景象,她只能想到四个字形容:面目全非。 “哎,上帝!” 震惊之间,绡瑶两手一松,三、四个杂货袋全部掉在地板上,水果、鸡蛋等滚的滚、破的破,但和她眼前所见,她脚边的不过是个小麻烦。 家具几乎都不在原来的位子了,沙发上满是泥印!手印和脚印。椅垫丢得满地,地板上到处是瓷器和水晶、玻璃碎片,报纸、杂志变成凌乱的纸张散在各处。花瓶倒在桌上,水流了下来,浸湿了地毯。壁炉架上的相框也东倒西歪,有几个面朝上或朝下的躺在地板上。 “天哪!哦,我的老天!”除了悲惨的呻吟,绡瑶惊愕得完全不知所措。 “是他先拿杯子扔我的!”韩一喊,指着华安。 “是……是他!”华安指向越新。 “我不是故意的!”越新大声驳辩。“我在练习投球!” 孩子们都在,一个也没少。绡瑶现在才看见他们。松子畏惧地缩在沙发旁边,佳舲抱着雨农站在楼梯上,雨农吸着手指,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底下的乱象。 佳舲,她面无表情,眼色嘲弄,分明等着看好戏。 十二万分明显的,不论这一团乱如何发生的,她没有去阻止,试都没试。 愤怒这时才涌上来取代了呆愕和惊惶。绡瑶扫视过每一张孩子的脸,除了松子,每个人都无愧亦无惧地回望她。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不要发怒。她告诉自己。发怒无济于事。 或者他们就是要激怒她。 或者佳舲纵容他们大肆破坏她的家,就是要她发火,然后把他们送回去。 他们都想回泽光那,但佳舲比他们都渴望她把他们送回去。 再一次深呼吸,绡瑶张开眼睛。没有用,被毁得像劫后灾区的客厅一进入眼帘,她的怒火只有暴涨。 绡瑶咬紧牙,禁止自己发脾气,握紧双手贴在身侧,努力视而不见地步跨过一片凌乱,走向走道。 她走向厨房时,看到一扇窗玻璃上一个大洞。她很快把目光调开,疾步迈进厨房。 然后她顿在门边,瞪着第二个灾区。 中午的两个大薄饼还在餐桌上,盒子是空的,地上有好几块薄饼,只是底层的饼而已。饼上的芝士和番茄医、磨菇、鸡丝等佐料,被他们拿来当油漆涂料,涂在煤气炉、橱柜门板、桌面、椅子、地板上。酱油和沙律酱的瓶子是倒着的,是空的,墨黑的酱油和沙律酱流成两条小河,由煤气炉流过柜面,淌到地上。 绡瑶抱住头,咬住舌头,不让自己尖叫或发疯。 房间、书房。她飞快转身。 客厅里,他们都待在原位,一脸静视其变的表情。 绡瑶无瑕理他们,她奔进书房。 感谢老天,他们“放过”了这个房间。 奔上楼时,经过佳舲,绡摇看也没看她。他们要是有一点破坏她父母的卧房,她绝饶不了这些小混帐。 打开房门,她再一次松了一口气。然后她去看她让给佳舲住的卧房。 门是开着的,一望进去,她又楞住了。 床上整理得像佳舲昨晚没睡在上面似的。但佳舲的蓝色旅行袋放在床脚。绡瑶走进去,浴室干干净净,佳舲自己带来的牙刷和毛巾都收起来了。 其他几个孩子的房间也一样。用来装雨农需要的奶粉、奶瓶、尿布和衣物的两个手提袋,也都收拾妥当,提起来就可以走了。 怒气消失,绡瑶坐在暂充婴儿床的单人床边,直想哭。 她可以送他们回去,遂了他们的心愿和目的。但她不能。 这才开始呢,绡瑶。今天他们破坏客厅和厨房,打破玻璃,明天说不定把屋顶拆了。 她坐在那,难过、心痛,不知所措。 他们的所为不可原谅。他们想回到这世上他们唯一可信赖的人身边的心情,她了解。 数分钟后,绡瑶将他们住的客房门全上了锁,他们的行李统统拿进她父母的房间,放进壁橱。 当她下楼,他们居然仍然留在原处。 啊?造反之后,还想她就这么送他们回家去?没那么便宜。 她走到佳舲旁边,伸手就把雨农抱过来。佳舲谨慎、防卫地看着她。 “你们闯的祸,自己收抬。”绡瑶平静地对他们说。“厨房没弄干净,今晚没有晚餐吃。明天不弄干净,明天也没饭吃。还有,你们既然这么喜欢客厅,从今晚开始,你们就全都睡客厅好了,雨农没有加入你们的杰作,他可以跟我睡。” 她抱着雨农转身上楼。 “你还要我们留在这?”佳舲问,甚是意外。 绡瑶静静看着她。“你们要在这待到泽光来接你们为止。有本事的话,你们把房子拆了我也不管。”她走了几阶,扭过头,平心静气地又说。“我以为你应该比较懂事的,佳舲。你不在乎我的感受,至少要关心泽光,体谅他现在没法兼顾你们所有的人,你太令人失望了。” 绡瑶不知道雨农上一餐是几时吃的,不过他没哭没吵闹,他的尿布也是干净的,她便把他放在地毯上。然后她惊讶地发现,一岁的雨农竟然不会坐也不会爬也呆呆坐着,看着她。 ※※※※※ “孩子们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泽光晚上七点多时来电话,绡瑶在房间里接。向孩子们下最后通牒后,她还没有下去过。她不晓得他们在做什么。 “没有,他们出奇的乖和听话。”她说的是昨天。“你听起来精神还不错。” “说实话,昨天晚上,还有今天从医院回来,看不到他们,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我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好空洞。但是昨晚我睡了个好觉,今天下午也睡了个好久没这么清静的午睡。” “那太好了,泽光。” “我仍然感到很过意不去。不过也因为我知道他们是和你在一起,我很放心。” “你本来就不须要担心。” “他们没害得你没法工作吧?” “哦,完全没有影响,我今天照常去上班,佳舲在家带着他们。” “那就好。他们人呢?怎么没听到一点声音?” “都在客厅,大概在看电视。” “还是你有办法,或者是你们女人的母性天性使然吧!我就没法子让他们这么安安静静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母亲也拿这些精力充沛的小家伙一点法子也没有。” “哦,他们确实精力十足,不过我自有妙计。” “改天得向你讨教讨教。”他接着口气一转,浓情蜜意起来。“我好想你,小瑶,真希望没有这些波波折折的事情。你想我吗?” “抱歉,我太忙了。”她说,然后笑起来。“我比你更希望这些混乱的情况赶快过去。” “但是如果没有这些事,我们恐怕就不会认识,也不会有机会在一起了,不是吗?所谓“好事多磨”,认真说起来,还得感谢有这些孩子让我有借口第一次时把你找来呢。” “对了,泽光,你知道雨农不会坐也不会爬吗?” “他才满周岁不久,还小不是吗?有什么不对吗?” 雨农就乖乖躺在她旁边,有时张着无邪的眼睛对她笑,有时专注地玩他的手指头。他有什么不对吗?她也说不上来。 “他好像过分安静,而且,小孩不是六、七个月就该会坐会爬了吗?” “这个……你可问对人了。”他涩涩地说。“我想我得请教一下我母亲。或者你有朋友有孩子的,是否可以问问她们?” 他倒提醒了绡瑶。和他结束谈话后,她马上拨给心兰。 “心兰,我记得你以前帮你嫂嫂带过小孩是不是?” “是啊,那是我结婚以前。我大嫂满月就要回去上班,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保母,我那时没有工作,结果一带带到我要结婚了,我侄子都一岁多了,他们才认真的给他找了个保母。怎么!你是在未雨稠缪吗?行,没问题,你要是闪电结婚,又比我早造人,我无条件免费帮忙。我这个保母可是有口碑的哦,想我那个侄子……” “心兰,不是我的小孩要你帮忙。” “老天,你要开个托儿所吗?”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一个满周岁的孩子,不会坐也不会爬,只是安安静静躺着,正常吗?” “先告诉我这是谁的孩子?” “他父母都不幸去世了,我也不认识他们。” “唉,这事情很复杂。他的情形不正常吧,是不是?” “小瑶,别告诉我你在路上捡了个弃婴,而且你准备留下他自己抚养。” “我真不愿意这么说,不过听起来这搞不好是个弱智儿童。” 绡瑶倒抽一口气。“哦,不。” “孩子在你那?” “就在我旁边,他吸着手指头对我笑了两个小时了。” “我马上边来。” “心兰……”她已经挂了。 绡瑶再拨过去,心兰的丈夫说她挂了电话就急匆匆出门了。 绡瑶叹一口气。等心兰来,看到她家里的景况,和其他孩子……那些小家伙到底在做什么?她正纳闷地打算下去看着,抬头便望见越新和松子怯怯地站在她房门口。 “什么事?”她和气地问。“厨房打扫干净了吗?” 两颗脑袋一起点了点。 “松子牙痛。”越新报告,指着她的嘴。 “越新肚子痛。”松子指着他的腹部。 “嗯,很痛,”越新强调地皱起脸,做出痛苦状。“快要打滚了。” 绡瑶忍住笑。“韩一和华安呢?他们也肚子痛吗?” “韩一说,越新代表痛就好了。”松子天真地说明。 “佳舲呢?”绡瑶问,由床上站起来。 他们摇摇头。 绡摇看一下床上的两边,他躺在这应该没有问题。她双手各牵起男孩和女孩的小手。 “对不起,阿姨。”松子小声说。 “阿姨的番茄饭好好吃哦。”越新柏着马屁。 绡瑶又是心疼又好气又好笑,她捏捏他们的手,牵他们下楼。 “越新今天在屋里练球,是真的吗?” 她须要证实不是佳舲教唆他们制造混乱,那太可怕了。 越新考虑了一下。 “你要赶我出去,还是送我去爹地那?”他小心翼翼地间。 “你说呢?”她反问。 “越新好害怕,他打破玻璃。”松子答。 “我没有啦。”越新赶快辩白。“是球,球打破玻璃的,阿姨。” “这个待会儿再说。玻璃破了以后呢?” “佳舲说,没关系,你会带我们回去爹地的爸爸、妈※※家。”松子照实报告。 “华安摔杯子,他生气,他说我们统统要被赶出去了。”越新说。 “杯子打到韩一,”松子接下去。“韩一也拿杯子丢华安。” “没打到。华安拿漂亮的彩色盘子又投给韩一,华安投得很准,他打到桌子,盘子破了。” “不可以说投啦,盘子又不是球。”松子纠正他,而后向绡瑶一本正经解说。“越新误会了啦,他以为华安和韩一丢来去去的和他玩球,他就拿棒子.....” “球棒啦!”这回越新大离纠正她。 “嗯,球棒,越新拿球棒这样跳过去,这样跳过去……”松子边说边跳来跳去的表演。 绡瑶总算明白沙发上的脚印怎么来的了。 “谁搬动桌子和沙发?” “华安。”越新说。 “韩一。”松子说。 绡瑶又明白。“华安丢的时候,韩一推沙发去挡,自己躲在沙发后面。韩一丢的时候,华安也做相同的事,对不对?” “对。哇!你好聪明。”越新说。 “然后呢?”绡瑶叹息地问。“厨房又是怎么回事?” 两个孩子对看一眼,同时低下头去。 “故意的?”绡瑶打量他们。“好让我生气?” “不是啦。”松子的手指扭着衣服一角。“是……华安。” “华安弄的?他故意的吗?” 他们互相对望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越新小声地说,“他有时候会这样,有时候会那样。他那样的时候很吓人,他这样的时候很好玩,我们就……一起玩嘛。” “所以,厨房的一塌糊涂大家都有份?因为很好玩?” “佳舲和王子没有。”松子说。“他们不在。” “有啦,后来佳舲和王子来了,可是我们已经玩完了,没有油漆饼了。”男孩一副挺对他们不起的口吻。 “是薄饼。”松子又纠正他。 绡瑶就算心里还有气,此刻也烟消云散了。 客厅里杂乱依然,她无声地叹息。他们打破的都是她父母心爱的瓷器和水晶,但是她怪都无法怪他们。 韩一突然从通道冲进来。 “快点!快点!不好了!不得了了!华安又发疯了!” “他又那样了!”越新大叫,躲到绡瑶后面,双手抓紧她的衣服。 “救命啊!”松子也大叫地躲到她身后去。 绡瑶感到莫名其妙。“怎么回事?华安又怎样了?” “他发疯了!发疯了!”韩一惊骇地狂喊。“叫爹地!他发疯了!” 越新和松子在她后面尖叫,拉扯着她的衣服。 “安静!”绡摇大声命令。 他们全部肃静下来,但清楚地害怕的喘着气。 “华安在哪?”她问韩一。“带我去。” “这边。在这边。快!快!” 韩一跑在前面,绡瑶跟着他,松子和越新仍紧紧一人拉着她衣服背后一角尾随着她,使她没法走快。她拉开他们的手,牵住他们,也跑起来。 还没有到储物室,绡瑶就听到一声声恐怖、野兽似的嘶吼声。韩一远远站在通道一边,指着储物室的门。 “在那!他在那!他发疯了!” “不要!”松子开始哭,死命拉着绡瑶的手。“松子好怕!” “爹地!叫爹地!”越新惊悸地喊。 “停止!住口!华安,你听见没有?”佳舲怒吼的声音传出来。 “待在这。”绡瑶费了点力才拉开松子的手。“你们三个待在这!” 她走进储物室,里面黑漆漆的。她打开电灯开关。 “关掉!你没有看见他已经疯了吗?”佳舲对她咆哮道。 入目的情景令绡瑶骇了一跳。华安的身体曲成球状,双手狠狠拉扯着头发,一面狠狠拿他的头撞墙、撞地板,喉咙里发出猛兽受惊或发怒时发出的哮吼,声音极为可怖。室内灯光乍现时,他的吼声更狂暴,更没命的往墙上和地板撞。 绡瑶赶忙关灯,让室内恢复黑暗,但对平息华安的疯狂行为毫无帮助。 “住口,华安!我叫你停止!不要再闹了!”佳舲想抓住男孩,却被他用身体撞开。 “可恶,华安!停下来!” 佳舲又要抓他,被绡瑶一把拉住。 “我来试试,你出去。” “你能怎么样?”佳舲吼她。 “你到外面去。”绡瑶静静地命令。 “不,你离他远点!你离我们远一点!你出现之前,我们也许不快乐,可是我们好好的,我们相信情况会好转。都是你!他已经好一阵子没有这样了。都是你!” 其他三个孩子在外面啜泣呜咽,华安仍像发狂的野兽撞击自己。佳舲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着灼灼恨意。绡瑶按捺住她也快发狂的情绪。 她懒得和佳舲费唇舌了,不客气且近乎粗鲁地将女孩推了出去,绡瑶反手把储物室门反锁。 虽然一片漆黑,要知道男孩的位置一点也不难。她靠近那个骇人又纠人心肠的声音,蹲下来,伸出双手不愿男孩奋力挣扎抗拒她,使尽她所有的力气,紧紧抱住他,困住他。 他往后挣的手肘打到她的腹部,狂怒中,男孩的力量大得惊人。绡瑶挨他一肘,痛得头发晕,但她丝毫没有放松她的双手,把男孩箍牢在臂弯里。 “嘘,华安……华安……嘘……华安乖,华安好乖……没事了……没事了,华安……” 她不停地在男孩耳朵旁边低语。 他拖着她又要拿他的头去撞墙,绡瑶使力把他往后拖,两个人手脚打结地倒在地上。华安欲再去撞地板,但他倒在绡瑶身上,因此他的额头结结实实撞在她下巴上。 “哦,要命。”她痛得呻吟,想她的下巴八成脱臼了。“华安,看在老天份上,安静下来。”她柔和万分地继续对男孩低语。“不要这样伤害你自己,孩子。不要这样,求求你。” “他不要我!他不要我!”华安嘶哑地低吼。“没有人要我,没有人要我!” “胡说,他要你,我也要你,我们都爱你,华安。” “泽宇爸爸死了,璇妈妈死了,他们不要我了。” “他们发生了意外,孩子,他们并没有不要你。你还有泽光爹地,有我,有爱你的姊姊、弟弟、妹妹,他们都在外面。我们都好担心你,华安,我们都关心你。” 男孩停止了挣扎和狂猛的吼叫,他也许是累了,也许是被她说服了。他筋疲力竭地倒在她身上,脸埋在她胸前,沙哑地、无言地啜泣。 “哭吧,孩子,”绡瑶轻柔地抚着他汗湿的头发,她的心好酸痛,她的语音哽咽。“但是不要伤害你自己,你这样我好心疼,泽光爹地知道了也会好舍不得的。” 她抱着他,摇着他,温言软语地对他呢喃哄慰着。渐渐的,他平静下来了。 “华安,我要打开灯,帮你擦擦脸,好不好?” 他犹豫了好半晌,她耐心地等他缓缓点了头,试探地放松抱住他的手。 “你答应不再撞墙、撞地板,好不好?我要放开你去开灯,你坐着不要动,好不好?” 他很慢地又点一下头。 绡瑶放开他,坐着,半分钟后,确定他不会再发狂了,她站起来打开灯。男孩抬起手臂举在额上挡亮光。 她蹲回他身前,慢慢温柔地拉开他的手。 “哎哟,你的额头变成彩色额头了。”她用轻快的玩笑口吻逗他,一面拉她的衣袖去拭他泪痕狼籍的脸。“告诉你怎么办。一会儿我们出去,我给你在额头上贴两块大胶布,人家就看不到你丑丑的额头了,好不好?” 他不作声,有些难为情地举手轻摸一下他淤紫的前额,然后皱一下眉,放下手。 “痛吗?” 他不吭气,也没反应。 “我们现在一起出去,还是你要一个人在这,等一下再出来?” 他考虑片刻。“等……等一下……下。” 他激动时很正常,恢复了平静反而又口吃了起来,绡瑶注意到。 “好,我留你一个人在这,可是你要保证不可以再做伤害自己的事,行吗?” 他僵硬地点一下头。. “出来时,到厨房来找我,我帮你的额头擦点药,嗯?” 他再点一下头。 “勾勾手。”绡瑶伸出小指。 他征了征,些许害羞,些许犹疑的,慢慢举起他的手,竖起小指和她勾了勾。 “好,说话不算话的是什么?” “猪……猪八……八戒。” “嗯,我相信华安不是猪八戒。” 拍拍他的背,绡瑶直起身,开门出去,并反手带上门。 门外走道上站了一排人。佳舲、越新、松子和韩一,心兰也在。 “有人在你这投了一颗原子弹是不是?”心兰问。 第九章面对挑战 “我知道我说了很多遍了,可是,小瑶,你确定你这么做值得吗?” 次日早上绡瑶一到办公室,心兰劈头就重复她昨晚在她家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我睡了一夜,可是脑子还是不大清楚,所以还是没法回答你。” 心兰跟着她走进她办公室。 “你知道为什么吗?你眼睛底下有睡眠不足的证据,你脸色苍白,显示你已快体力不支了。他几时来接他们?” “他昨晚在电话里说他父亲病况很乐观,我想不会太久,顶多过完这个星期吧。” “才两天你就被折磨得快不成人形了,过完这个星期?!我看你过不完这个星期就要一命呜呼了。” 绡瑶白她一眼。“多谢你的祝福。” “恭喜,你有个像我这样的见微知着的好朋友。” “好,我恭喜我自己一下。雨农的情形,你还没告诉我,该怎么办?” 心兰翻个白眼。“这个工作狂,专门帮人办离婚的单身贵族律师,在工作时间,在她办公室里,钻研起育儿大全来了。” “算了,我去请教一位儿科医生好了。” “唉,我没说不帮你呀!”心兰拉开椅子坐下。“他们不会和你住一辈子,小瑶,你够幸运的话,也许这星期结束之前就脱离苦海了。你别“关心”他们太多,到时候他们走了,你要痛不欲生的。” “才不,到那天,我要朝天大念谢天,俯地大声谢地。” “哼,尽管嘴硬。” 心兰起来往外走。 “心兰,你还没有……” 心兰扭过头。“那小孩子八成自出生到现在,整天不是躺着,就是给人抱来抱去。没给你机会用你的脚,你会走路吗?” 绡瑶疲惫的脸庞一亮。“啊呀,你果然见微知着,还外加个观察入微。” “咳,这我早知道了。顺便告诉你,我想你最好把其他小孩和小孩子隔离一下,他十之八九是在出麻疹。” “出麻疹?” “我昨晚给他换尿片时,看到他身上、屁股上都是一块块的红疹。他是不是断断续续的发烧?” “好像是,已经有差不多三天了。” “你还上班?等其他小家伙一起传染上,你就真要累得呜呼哀哉啦。” 绡瑶僵直起背。“你不是开玩笑?” “着吧,搞不清情况怎敢把一个小东西弄回家来,我看你是……” 电话铃声打断了心兰,见绡瑶自己伸手去接,她耸耸肩。 “你接电话吧,我等一下再来完成我对你的批评指教。” 绡瑶回她一个鬼脸,把听筒拿到耳边。 “白绡瑶律……” “小瑶,你在忙吗?” 是泽光,他声调急迫。 “现在没有。怎么了?是不是你父亲……”她屏住呼吸。 “不,我父亲很好。佳舲刚才打电话给我,她说华安不见了。” “怎么会呢?我出门上班时,他还在床上睡着啊。” “我知道不该打扰你的工作时间,可是能不能请你现在回去看看?我马上出发,我会尽快赶到。” 绡瑶皱皱眉。“我不介意现在回去一趟,不过我相信没事的,华安说不定又把自己关在哪个房间里了,我想你不必特地赶来。” “没有关系,我一定会到。待会儿在你家见。” “泽光……” 她看着剩下嘟嘟声的话筒,叹一口气,拿起才放下的公事包,拿出家里的钥匙,她走到外面的接待室。心兰正在接另一个客户打来的电话。 “我不确定白律师这个星期排不排得出空,我尽量为你安排,若本周不行,就排在下星期一好吗?……是,我相信你很紧急,我会尽力,并且尽快回你电话。” 她结束时,绡瑶对她感激她笑笑。 “没有你的话,我其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我,你也未见较聪明理智。嗯,以前是的,现在……” “心兰,好像有一个男孩不见了,我得回去看看。” 顽笑和揶愉的表情立刻退去,心兰站了起来。 “是刚才的电话?” 绡瑶点头。“孩子们的爹地打来的。” “他?他不是在自己家吗?” “佳舲打电话告诉他。” “这可怪了,”心兰和她一起走出大门。“为什么通知他,不告诉你这个比较近的?何况他们住在你家呀。” 绡瑶只有苦笑。“办公室里拜托你了。” 她赶回家中时,松子在门口等着她。 “华安逃走了。”女孩大声宣布。 绡瑶叹一口气,牵她进屋。 “华安逃跑了。”越新在客厅门口,像遗撼他没来得及加入一个好玩的游戏般,对绡瑶说。“他都没有告诉我。” “华安走了。”韩一表情冷静,语气悲伤。他托着下巴,用膝盖支着肘,坐在梯阶上。 “你们屋子里每个地方都找过了吗?”绡瑶问,仍不认为事情有那么严重。 他们点着头。 “佳舲呢?” 他们齐指向楼上。 绡瑶走上搂,三个孩子成一列跟在她后面。 “佳舲,”绡瑶停在房间门口,三个小脑袋伸在她双腿两侧。“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却先通知泽光?”她只是温和地询问,没有责怪的意思。 “你和我们没有关系,”佳舲冷冷回答。“泽光是华安的爹地。” “但他把你们交给了我。”绡瑶挥挥手。“算了,你们都仔细找过,确定他不在屋里?” “他的小包不见了。”韩一说。 昨晚决定原谅他们之后,绡瑶将他们的行李还给了他们。她当然没有真的让他们睡客厅,但她一个人打扫清理,将家具搬好,一直弄到凌晨快两点半才上床。而华安在那场惊人的发作之后,除了再度沉默不语,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啧,他带走了麻。”松子责怪韩一没有常识。“没有小包,他怎么刷牙呢?” “还有睡觉的睡衣。”越新补充。 “华安睡觉从来不换睡衣。”韩一指出。“也不脱鞋和脱袜子。” “咦,好脏。”松子小手在鼻子前面煽着。 “我告诉过你,华安非常缺乏安全感。”佳舲冷硬地说。“你根本不该把他从泽光的家带走。” 绡瑶忽然觉得她的脸色异常的红,而且她整个人自脖子以下都紧里在薄毯底下。外面气温在摄氏二十二度,相当暖和,而且这个房间阳光充足,不应该会冷。 “佳舲,你不舒服吗?” 她走进房间,韩一、松子和越新跟着。 “我很好。”佳舲咬着牙否认,并在绡瑶伸出手时,把头扭到一边。 绡瑶还是伸过去摸了下她的额角。 “哎呀,你在发烧。” 心兰的警告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韩一、松子、越新,到楼下去,立刻。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可以走进佳舲房间,也不可以靠近雨农,听懂了吗?” “不懂。”越新迷惑地摇头。“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听话的话,你们也全部会发烧生病。你们要生病吗?” “不要。”他们齐声答,并马上离开房间。 “你对于离间实在很有一套,你知道吗?”佳舲讽刺她。 “我恐怕是离间你们离间得迟了一步,但愿你是唯一受感染的人。到目前为止,只有你最常接近雨农吧?” “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能被传染了小王子的麻疹。” 佳舲不相信地撇撇嘴。 “你别笑死人了。” “用力笑吧,我去找华安,顺便给你弄个冰垫。” “顺便也给你自己弄一个冰垫,因为你也相当接近雨农。” 绡瑶走到通道,听到她嘲弄的话,心里一愕。可不是吗?她看小东西实在乖得令人喜爱,还亲了他好几下呢。唉,现在管不了她自己了。 片刻之后,绡瑶开始着急了。华安真的不在屋子里。她边打开储物室的灯,把好几样东西及储放旧物的纸箱搬出来,看他是否躲在里面。 “心兰,华安真的不见了,怎么办?我是不是该报警?” “他也许是到附近溜达去了,会不会?” “不可能。” “那就报警吧。要我打电话给警察局吗?” “不,我来打就好。还有,心兰,给你说中了,佳舲大概被传染了,她在发烧,脖子上有红疹块。” “哦,要命。” “我已经把其他三个孩子和她及宝宝隔开了,同时宝宝又发起高热。我要打电话请我们家的家庭医生来,我想,你把办公室门锁了,来帮我看着这三个小家伙好不好?我要照顾佳舲和宝宝,我看我也要和这三个保持安全距离的好。” “天哪,小瑶……好啦,现在说你也是白说,我马上过来。你还需要什么?我顺道买了带过去。” “冰袋或冰垫,帮我多买几个。” 因为绡瑶觉得她好像体内也有股热气在扩散。 ※※※※※ 泽光于午后刚过一点抵达。他要拥抱她时,她连连后退,双手长长挡伸在前面。 “别碰我。” “小瑶……”他一脸的受伤和错愕。 “我很可能也染上了麻疹。尚无症状,但是小心的好,健康的大人目前已经比需要应付的孩子少了。” “麻疹?” “雨农发烧是因为得了麻疹。佳舲感染了小儿麻疹,现在躺在床上发高烧。” “小儿麻疹!”泽光不可置信地低语。 “医生说的。” “爹地,爹地,爹地!” 松子跑出来,扑到泽光身上。越新殿后,抱住他的双腿,因为松子抢到了他臂弯的座位。韩一冲进客厅,然后远远站着。 “韩一,怎么了?” 泽光放下松子,蹲下身,同韩一招招手。 “过来呀,韩一,你不高兴看到你爹地吗?”绡瑶说。 不料韩一突然旋转过身子,一下子就消失在楼梯上。他们都听到他用力关门的声音。 “怎么回事?”泽光问。 “咦?”本来在厨房看着三个小的吃饭的心兰,闻声出来,站在一边盯着泽光半天,突然想起来。“黑泽光,这个名字好熟啊,你不是向……” “你最好上去看看韩一。”绡瑶连忙打断她,催促泽光道。“松子,越新,带爹地去韩一房间。” “华安有没有消息?”泽光问。 “我报了案,不过我想等你来之后,我们自己出去找一找。” 泽光点点头,他向心兰领首示意。 “你没认错,我是向敏妍的前夫。” 心兰张口结舌地瞪视他牵着两个小孩上楼,再瞪向绡瑶。 “你这律师白拿你的律师学位了,你知道你在惹的是什么麻烦吗?” “你小声一点好不好?” 心兰拽着她的胳臂把她拉到客厅外面的通道上,不过她还是压低了音量。 “早上你才走,向敏妍就来了。她要知道她前夫打算如何向她要回财产,及黑泽光的律师有没有和你联络。她很急,她本来今天非见到你不可。” “只有让她等了,同时我希望你跟她说了,下次来之前先打电话预约。” “小瑶,你还在执迷不悟?你爱上的男人是你客户的前天,照现况看来,他们之间还会有场官司,谁胜谁负很难料定。不管向敏妍将是原告或变成被告,你是她的律师,你协助她得到黑泽光的财产,现在你和黑泽光纠缠不清,向敏妍可以以此咬你和他一口。” “心兰……” “他的死活我才不在乎也不关心,但你要把自己辛苦建立的事业和声誉,毁在他们手上吗?你想想清楚!” 绡瑶叫她时,是因为她听到有脚步声走过客听。她制止不了心兰,而泽光也在心兰激动的训斥她的当儿,出现在客厅外的通道上。 心兰瞥他一眼。“我走了,小瑶。记住,好好想清楚!” “我送你。”绡瑶说。 “不必啦,我晓得大门在哪,我送我自己。你呀,多保重吧。” 经过泽光时,由于他礼貌地向她点点头,并说。“谢谢你的帮忙,杜小姐。” 心兰于是暂停,望住他。“不必客气,黑先生。我是帮小瑶。我希望你的理性色调和你的性相反,也不枉小瑶一番热心肠。” 她走后,绡瑶清清喉咙,在她开口前,他先转过来一副困惑的表情。 “她说什么?什么理性的色调?” 绡瑶暗自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心兰……嗯,喜欢说些双关语的玩笑。韩一没事吧?” “他学了华安那一招,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我来问你有没有钥匙?” “他不要学华安“那样”就好了。”她喃喃自语。 “什么?” “没什么。”她苦笑。 她拿了钥匙开门,韩一却不在屋里。 “哇,韩一会飞哦。”泽光下楼找她拿钥匙时,守在韩一门外的松子说,并趴到打开的窗子旁边。 “那叫轻功。”越新说,也趴在窗边往外张望。 绡瑶掀开床单看床底下。 泽光则直接去敲壁橱门。 “韩一,出来。华安是不是也在里面?” 绡瑶迅速转身望住壁橱。她找遍了几乎每个角落,就是没想到壁橱。松子和越新好奇的围拢过来。 没有回应。 “韩一,华安,我很高兴你们越来越像兄弟,可是男孩子躲在衣橱里,太没出息了吧?衣橱这么小,要躲也找个大一点的地方嘛。” “对嘛,找大的地方。”越新同意,然后仰着头问。“哪里比较大?” “不但要找大点的地方,那地方还要有东西吃,有汽水喝,有电视看,而且爱看什么节日就看什么节目,对了,还有吃不完的各种雪糕。” “唤,好棒。”越新和松子,一个伸舌添添嘴巴,一个猛吞口水。“我也要去躲。在哪,爹地?” 绡瑶用手掩住忍俊不住的嘴,眼睛叹服地凝视着泽光。不料他对着孩子们说话,却是看着她的。四目一相遇,深情迸燃起浓情,点着了彼此压抑的相思,和渴望却无法任情的爱的感情折磨,两人几乎有些把持不住地不知不觉倾向对方。 站在他们中间的松子和越新,抬着头,不解两个大人的脸干嘛忽然一直在靠近。 “在哪呀,爹地?”越新拉拉泽光的裤子。 他和绡瑶乍然惊醒般分开,身子退回原位。 “什么?”泽光神魂只回来一半。“什么在哪?” “哎呀,”衣橱里,韩一不耐烦了。“你说的那个听起来很棒的地方嘛!” 绡瑶几乎捧腹。泽光却还未全放下心。 “你觉得很棒,华安不吭气,大概他认为不够棒,我还是不要说吧。” “说嘛!说麻!你说很棒,我们就可以出来。”韩一催促的声音虽然压低了,大家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泽光这才松弛了悬挂的心。绡瑶也长长吐一口气。 “不……不够棒……棒,”华安说话了。“爹……爹地不……不……在……在。” “爹地在这,华安。”泽光喉头喑哑,温柔无比地说。“出来,这是你第一次叫爹地,我要听你当面亲口再叫我一声。” “快嘛,我好热。”韩一抱怨。 “白……白……阿姨说……说你……要……要我,你……舍……舍不得。” “白阿姨没有骗你,华安。你们都是我大老远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带回来的孩子,我怎么会不要你们任何一个呃?” “你……你是……泽光爹地。” 泽光含泪微笑。“对,我是你们的泽光爹地。” 衣橱门打开了,韩一先跳出来。华安慢吞吞,些许尴尬地爬出来。 泽光将他们紧紧搂住,拥抱一下。他揉乱他们的头发,两个男孩都腼腆地笑起来。 “华安,再叫我一次。” “泽光爹地。”他叫得一点也不结巴。 泽光开怀而笑。“你这里怎么了?”他摸摸男孩额头上的胶布。 “他昨大不小心撞到了门。”绡瑶说,对华安心照不宣地眨眨眼。 男孩一阵愕然,接着他注视绡瑶的眼中浮现了一种新的神情,几乎像是一种认定,仿佛她也许还及不上泽光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但他接受她的存在了。 绡瑶从来没想到被一个孩子在感情上肯定和接受,会带给她如许的震撼。 “不是我先开始的。”韩一向泽光说。 “开始什么?”他突然的声明把泽光弄糊涂了。 韩一望向绡瑶。条地,男孩明白她并没有向爹地告状,爹地不是来惩罚他们的。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韩一小心翼翼地又问。“你是不是很生气,要把我们送走?” 掌握住这个机会,泽光面向四个孩子。 “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不论发生什么情况,不论发生任何事,你们每一个永远都是我的孩子,我绝不会把你们任何一个送走,或不要你们。除非有非常特殊的情况,像这一次,我不得不让你们和我暂时分开,来住在白阿姨家,可是我没有不要你们,明白吗?” 他们一起点头。 然后泽光再向华安和韩一。 “你们两个,以后有事情要说出来。如果我正好不在或没有空,不表示我不关心你们,不理会你们。躲起来不见人,不说话,我哪里知道你们想些什么、需要些什么呢?” 华安和韩一都低下了头。 “好了,躲了一上午,饿了吧?”绡瑶拍拍华安。“韩一,你午饭还没吃完,对不对?” 韩一赶快点头。 “爹地,那个地方在哪里呀?”越新拉着泽光的袖子追问。 其他三双眼睛期待地望着他。 “这个地方要小孩子不高兴时不再把自己藏起来,让人找不到,它才会出现。或如果有小孩不听话、吵架或打架,或做了不该做的事,这个地方也不会出现。” 希望和期望骤地自四个孩子脸上消失。他们偷偷互相交换个眼色。 “我们去吃饭。”韩一代表发言,不知在跟谁说,说完领先走出去,其他三个依次走出房间。 “五体投地。”绡瑶对泽光作个揖。“看不出来,你对管教小孩这么有办法。” “我从他们的泽宇爸爸那观摩到不少,只是我从来没想到我真会有用到的一天。”他涩然笑笑。 “你怎么知道华安在壁橱里?” “我不知道,是猜的,韩一引的线索。”他笑着告诉她。“他看到我的表情有些奇怪,当他招呼也不打一声,瞄了你一眼就跑开,我知道他做错事了。躲起来、离家出走,或把自已关起来,是华安逃避恐惧的方式,韩一怕黑,他绝不会一个人躲在壁橱里。” 绡瑶皱皱眉。“这么说,韩一知道华安躲在那,我们着急的到处找他时,他为什么隐瞒不说?” “我不知道这发生了什么事,我会问问他们。”他将她拉近。“你晓不晓得我们像一对结婚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从一见面到现在,满嘴说的,满心挂记的,全是孩子们的事?” 她满面羞红地推开他。“喂,我叫你和我保持距离的。什么几十年的老夫老妻?胡说八道。你去看过佳舲没有?” “哦,嗯,没有。她在哪?” 她觉得他似乎突然有些怪怪的,不过也许是她多心了。 “我把我的卧室让给她了。”犹豫一下,绡瑶加上。“泽光,楼下四个孩子,在我确定我没有也感染之前,我觉得我最好不要再和他们接触。” 他不以为然。“有这么严重吗?你看起来很好嘛,还是那么美丽动人。” “虽然是谎言,还是很动听。”她叹道。 “哎,绝不是违心之论。”他作发誓状。 “我也绝不是开玩笑。事实上,为了安全起见,我想较妥当的安排是,你带松子和越新、华安和韩一回你家。等雨农和佳舲痊愈时,我再送他们回去。” 他想了想。“待会儿再说,我先去看看佳舲。” “等等。楼下四个小家伙需要你,我不希望你也给传染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以防万一,是吗?我会注意。”他温柔且带着些歉疚地凝视她。“这两天你一定累坏了,小瑶,既然我现在在这,你何不去休息一下?你不急着回办公室吧?” 她摇摇头。“我已经叫心兰回家了,办公室今天暂停营业。” “小瑶,我真不知何以为报。” “别说这么多了。我到厨房去,不过你尽快下来好吗?” 她走之前,泽光伸了伸手,不知想拉她或拥抱她,总之他都没有做。绡瑶要他为了孩子们和她做适度隔离,他真这么做了,她心里又矛盾地怅怅然。 佳舲看到泽光,起初很高兴,但欢喜的神采很快便黯下来。因为他进屋后,远远的站在床脚。 “佳舲,你感觉如何?” “她告诉你我得了传染病,叫你不要接近我,是吗?”她的口气激烈。 “佳舲……”泽光皱眉,不赞成她的语调,但她气色很差,看得出她很虚弱。“你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知道吗?” 眼泪条地在她眼眶打转。“你要我说多少次?不要用哄孩子的语气对我说话。我不是孩子!我只是不小心着了凉,有些发烧,我没有因此就缩小了。” 泽光不知说什么好。面对这个在青春期的女孩,他常不知当用什么态度对待她才正确。 “你是来接我们回家吗?”她渴望地问。“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们的。” “你会和我们回家,佳舲,”他柔声说。“但是要你病好了再说。” “我没有病,我很好,我现在就可以和你走。” 她掀开绡瑶为她换上的较暖和的被子,迫不及待地移下床,却双腿虚软得几乎站不住。 泽光跨一大步来到床边,伸手扶住她。她一把抱住他。 “我要跟你走,泽光。”她双臂环紧他的脖子。“带我回家。” 他可以感受到她贴着他脸颊的皮肤灼热的温度,而且她在瑟瑟发抖。 “佳舲,不要任性,你发着高烧呢。听话,回床上去躺着。” “不要,我要跟你走,带我走。”她不肯放开他,嘤嘤啜泣地要求。 看着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在门口的绡瑶进去也不是,走开也不是,她的胸口拉扯得厉害。 她咳了两声,引起他们的注意力。当他们抬起头望向她,佳舲梨花带雨的脸庞,泽光为难的温柔表情,令绡瑶内心简直翻江捣海。 “泽光,”她尽量不去看他抱住佳舲的手。“我要出去一下。请你留意一下时间,二十分钟后我若没有回来,雨农的药在主人房床头几上,奶瓶里装五十cc温水,用一匙奶粉混合一包药粉摇匀给他喝下去,佳舲半个钟头后要吃一包绿色包的药。” “你去哪,小瑶?”泽光问。 “我会尽快回来。” 绡瑶快速地走开。到楼梯口时,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哭什么呢?白痴!她骂自己,用手指抹抹眼睛。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她自找的。 她打开大门。外面站着正要按门铃的“明礼!”她十分意外。他是她现在最不想见到,也没预期会看见的人。 “小瑶,我想过了,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他严肃的口吻,像法官在对一名罪犯法外施恩。 她感到啼笑皆非。“哦,明礼,拜托。”她深叹一口气。 “没有关系,你犯了错,但孰能无过呢?如果你认错,向我和我母亲道个歉,我们可以既往不究,只要你以后……” 他在说什么啊? “你母亲?和你母亲有什么关系?” “她知道我和你交往,她对我期望很高,我是独生子,你知道。在我母亲而别,我一直把你说得完美无瑕,她没见过你,可是她很赞同我的眼光和选择。” 绡瑶觉得这是她转过最荒谬的自说自话。 “等一下,明礼,我从来没说我要或会嫁给你。我们……对我来说,你是个很不错的朋友,如此而已。” 明礼瞪着她,脸上肌肉紧紧的拉扯一下,然后他牵强地笑笑。 “小瑶,我了解你好强。好吧,你不必口头上认错,我不再提你欺骗我的事,虽然你严重的伤害了我的尊严。我们重新开始好了。” 绡瑶又叹一口长气。“明礼,你没听见我说的吗?我只把你当好朋友。我很抱歉我说了谎,如果你不能释怀,我可以了解。” “小瑶,宝宝的尿布在哪?”泽光问着,来到她后面。看到明礼,他客气的一领首。 “宝宝的尿布,我找不到。” “哦,我放在通道左边第三间客房,忘了拿过来。”她告诉他。 “你要去哪?” “去市场买些东西。” “帮我买一支牙膏好不好?” “好。还要什么?” “就这样了。你一个人去行吗?” “我没问题,你在家照顾宝宝,别忘了时间到了要给他吃药。” “不会忘的。早点回来。” 泽光转身前又向明礼一领首。绡瑶却几乎把他忘了。他瞪目结舌地瞪着她。 “宝宝?你和他连孩子都有了?这是多久以前的事?算了,不要告诉我。这次你真的太过分了,小瑶。道歉也没有用,我这次无法原谅你,你我之间完了,到此为止。” 他忿忿步下台阶。 “你上次也这么说,这次不要忘了”绡瑶对着他气如牛斗的背影低语,注视他砰地坐进他的车子,轮胎把地磨得吱吱向地飞驰而去。 “我们俩不知道谁比较愚痴。”她自言自话。 不过她相当确定,今天以后,明礼不会再来找她了。或许这是所有不幸中的一幸。 第十章患难情真 星期三早上,绡瑶走进办公室时,心兰诧异地出座位走出来。 “老天,你看起来像个鬼。” 销瑶咧咧嘴。“谢谢,我相信今天会是愉快美好的一天。” “突击部队撤走了吗?” “没有,统统还在。” 昨天她买了水果和给宝宝喝的果汁,及食物补给回家,泽光对她说:“我和孩子们商量过了,没有道理把两个生病的人留给你,我们溜之大吉。我们决定留下来,如果你不嫌我们在太吵的话,他们都会轮流帮忙递药水、倒垃圾,及做家务。” 销瑶没力气反对。她不想反对。泽光留下对她来说,是让她松了一口气,她实在没把握佳舲会听她的。搞不好泽光前脚走,她一个不留神,那女孩后脚就开溜,回他中去了而她还在病中,万一出了差错,绡瑶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你……”心兰用叹气代替不管她想说的什么。她拦住要进后面办公室的绡瑶,把声音降得低低的,耳语道。“我是你的话,就不要进去,今天也别回来上班了,回家睡个大觉。你看起来很需要。” 绡瑶不解她干嘛如此紧张兮兮。 “我没事,心兰,真的。” 她不想说在家看着佳舲对泽光撒娇,他一径地又哄又宠的样子,才会令她发疯。 她绕过心兰往接待室后面走,心兰拉住她。 “小瑶,你……” “是白律师来了吗?”心兰竭力要阻止她进去的原因,从她办公室走了出来。“我好像听到……啊,白律师,你总算出现了。” 绡瑶冻结住。她看看心兰,她的秘书对她耸耸肩,表示:“我尽力啦,你不听嘛。” 绡瑶勉强对向敏妍露出僵硬的微笑。“这么早,向小姐?” “我找了你几天了。”向敏妍气急败坏,拖着绡瑶进办公室。“这下真出事了。” 绡瑶力持镇定地走到她办公桌后面,慢慢坐下来。心兰在她门外比个“我随时待命支援”的手势,假装关门,但让它开着一条缝。 “我很忙。向小姐,你老是这样不约好的跑来,会耽误我和其他客户约定的时间的。”绡瑶说。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没法等你排时间,我的情况已经很紧迫了。” 绡瑶觉得头晕,她闭一下眼睛。昨晚佳舲阵阵高热,她在女孩床侧守了将近整夜,为她敷冰垫。在她冷得发抖时,替她加被了;当她忽而又发热得满头大汗,她用温毛巾不停为她擦拭,每隔一会儿就为她量体温,以防她烧得太厉害。同时不断地让她喝稀释的果汁,让她补充水分。到天亮时,女孩的体温总算稳定下来,不再模糊嘟嚷语,抓着她哭泣,而平稳的睡着了。 “好吧,发生什么事了?”绡瑶问。 “你不会相信的。”向敏妍万分懊恼。“我前夫昨晚打电话给我。” “哦?”绡瑶挑起眉。“他说了什么?” 他在她家打电话给他前妻? “你不会相信的。”向敏妍又说一遍,其实是她自己无法置信。“他说我可以拿走一切,房子、车子和……一切,他统统不要了。” 绡瑶提起来的心放了下来。不过她同样不能理解。 “是吗?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他疯了。”向敏妍沮丧透顶。“他疯了。还会为什么?” “嗯……这不是你要的吗?你不是担心他要把一切要回去?” “他应该要回去,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他的。”向敏妍像只斗败的母鸡。 绡瑶屏住呼吸。“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签了字,盖了章,合法的把所有权让给你了,不是吗?” “不……不全是。”向敏妍慑儒道。 “向小姐,你最好解释得明白一点,什么叫不全是?” “我……”向敏妍的声音微弱下来。“我伪造了他的签名,偷了他的印章。” 绡瑶为之气结。“你什么?老天,你知不知道你不单自己犯了伪造文书,你连带的也害了我呀!” 原来泽光果然是说实话的一方,他是真正的受害者,难怪他那么暴跳如雷。 向敏妍缩在椅子里,但她的可怜相再也无法打动绡瑶的同情心了。她想掐死她。如果她有力气的话。 “对不起,白律师,我以为……” “你以为你很聪明,可以一手遮天吗?你难道没想到他不会甘心平白受这么大的损失,向你追讨?你骗走的不是玩具车和模型屋,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呀!还有那一大笔存款及……上帝!你这是和谁过不去啊?” “我知道他回来一定会发现,也一定会来找我。我不是真的要他那些财产。” “妳不是真的要!那你为什么……”绡瑶打住,恍然大悟。“你根本不想离婚,对不对?你是用这种手段逼他和你谈条件。所以上次我告诉你,他一旦提出上诉,离婚判决将无效,你一点也不担心,因为这才是你要的。” “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向敏妍哭丧着脸。“他现在真的愿意无条件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我,他要接受这个离婚判决。” “你应该很庆幸,同时感激他的慷慨。”绡瑶冷冷地说。“假如他维持原意对你提出控诉,不但你要吃上伪造文书、欺诈、侵夺财产的官司,我也要负连带法律责任。你将因你的自私和自作聪明,毁了你自己,也毁了我。” 向敏妍仿佛没听见她的话,茫然无助的摇着头。 “我以前以为他背着我和其他女人有染,我想吓吓他,给他个教训,使他回来我身边。如今我明白那是我误会了他,却太迟了。” 绡瑶实在懒得再听她说废话。这个女人徒具一张花容月貌,却愚不可及。 “向小姐,这件事到此……” “你知道吗?现在他真的有另外一个女人了。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质问的口气和瞪规的眼光,令绡瑶忍不住的一阵心虚。 “我应该知道她是谁吗?”她小心地反问。 “所以我来找你。你帮我查出来这个女人是谁,我加倍付你钱。” 绡瑶松弛地靠向椅背。这女人,唉,愚则愚矣,却也其情可悯。 “抱歉,向小姐,我开的不是侦探社。”她平静地说。 “你说个价钱,白律师,我一定照付,不,不,我加倍。” 绡瑶摇头叹息。“听我的劝,向小姐,离婚判决已成定案。你前夫既然不再追诉你的违法行为,你该给自己建立个新生活,不要再在这件事上横生枝节。” “我不甘心!” 绡瑶几乎想笑。她不甘心?这人盲目得无可救药! “我对你的案子已经爱莫能助了,向小姐。” “那么我去找一个更好的律师。”她站起来。 绡瑶可以由她去,不要理她。泽光不追究此事,不管向敏妍再有什么蠢行为,也危害不了她。 这时,绡瑶顿然领悟。泽光是为了她,才放弃控告向敏妍。霎时间,她几乎坐不住的想立即飞奔回去。 “向小姐,你走之前,我奉送你最后一个忠告。你再不觉悟,你会把自己送去坐牢。除非你向另一个你找的律师再编一套谎话来害人害已,没有律师会接你这个拦摊子,和自己的前途过不去。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向敏妍走了,绡瑶马上拿起公事包。 “心兰……” “不用说,我知道。快回去吧,这个姓黑的还满有良心的。” “他偶尔客串姓白。”绡瑶快乐得想飞。 为了她,泽光放弃了一笔可观的财产。他真的爱她。 “什么?”心兰不懂。 “没什么。”绡瑶出了大门,又探头进来。“心兰,我改奇QīsuU.сom书变主意了。如果他向我求婚,我立刻答应。” 心兰对着关上的门摇头。“我大概快失业了。”她愉快地低语。 ※※※※※ 绡瑶的手才伸向门柄,门便往里打开。佳舲对她腼腆地微笑着。 “我看到你的车回来。” 佳舲脸庞仍然带有病容,精神却好多了。 “你怎么下楼来了?”绡瑶向屋里张望。 “我好多了。泽光……我是说,爹地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他说公司有急事。” 绡瑶诧异又宽慰地注视这回态度发自内心地转变的女孩。 “你该躺着多休息,你还不算完全复原。” “我躺得好累。”佳舲感激地低语。“谢谢你不眠不休的照顾我。” “呃……没什么啦,不要放在心上。你的病好了,你们才能回家呀。” 绡瑶感到有些体力不支,她走到沙发坐下。 “怎么这么安静?小家伙们……” 她才说着,就听到抗议的大叫声。 “该你啦!”是韩一。 “不……不对,”这当然是华安。“昨天是……我。今天是……是.....” “是是是。是谁你都说不清楚。该你,你去倒。” “你赖……赖……赖皮……皮……皮。”华安一急一气,格外结巴。 “你才赖皮!你是大皮蛋!大口吃!” 砰! “哦……又打破了!”这是越新。 “你啦!笨手笨脚!”松子喊。 “你矮手矮脚!” “你矮西瓜!” “哈!是矮冬瓜,笨蛋!” “我偏要西瓜!矮西瓜!矮西瓜!” “你笨南瓜,笨北瓜!” “哪有北瓜?” “我生的,怎样?” “哈哈哈,越新傻瓜会生瓜!”韩一开心地嘲笑道。 “人不……不生瓜……瓜,人种……种瓜……瓜。”华安指正他们。 “偏要生,我偏要生瓜!”越新大叫。 砰!又一样不知道什么东西打破了。 “老天,”绡瑶喃喃呻吟。“又在造反。” “我去教训他们。”佳铃说。 “不,我去……” 绡瑶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接着眼前一黑。她感觉自己缓缓倒了下去,耳边响着佳舲惶恐的尖叫。 “白阿姨!快来啊!白阿姨昏倒了!” ※※※※※ 昏倦地,绡瑶慢慢张开眼睛。视线内,是泽光焦灼的脸孔。 “小瑶?” “嗯……什么时候了?” 室内亮着床头一盏淡淡的抬灯。窗子上映着薄薄的月色。 “差不多半夜。你把我们吓死了。”他俯身过来,手掌轻轻覆在她额上。“你还好吗? 感觉如何?” “你是天使吗?” “有这么英俊的天使吗?” “还是让我继续昏睡吧。” 泽光沙哑的笑了。“现在我知道你没事了。好了,孩子们,”他扭头向门口说。“可以去睡觉了吧?” 绡瑶略微撑起上半身。门近伸着五个脑袋。除了不会走路的雨农,孩子们都守在那。 “他们要确定你活着才肯去睡。”泽光坐到床头,扶着她,让他靠着他。 她感动万分地微弱地对五张关怀的孩子的脸笑。“我活得好好的,赶快上床去,否则我来打你们屁股。包括你,佳舲,你想再病倒,让我再来服侍你吗?” “都是我害妳的。”佳舲满眶的眼泪。 “你没害谁,你不听话而已。现在,听话,督导小东西们去睡觉。” 佳舲点点头。“小朋友们,向阿姨说晚安。” “晚安,阿姨。”他们齐声说。 孩子们转身走了两步,松子突然跑进来,爬上床,在绡瑶脸颊亲一下。 “我爱你,阿姨。” 然后她很快地滑下床,跑了出去。 绡瑶眨眨湿濡的眼睛。“我要哭了。” 泽光笑着亲吻一下她的前额。“我也爱你,阿姨。” “肉麻。”她啧斥他,让他找她躺下。 “妳真偏心。”他埋怨。 “唉,我偏头痛是真的。”她又觉得昏昏欲睡。 “等一下再睡。” 泽光拿药喂她吞下。 “好,睡吧,我在这陪着你。” “你离我远一点。”她困倦地低语。“保持距离,不要忘了,孩子们需要……”最后一个字进入了她的梦乡。 泽光俯视着她,满眼柔情。“孩子们不只需要我,他们现在也不能没有你了,小瑶。” 他向熟睡的她低语。“而我更需要你。但你能接纳这么多麻烦到你生命里吗?” ※※※※※ 她再醒过来时,已是次日日上三竿了。 仍是泽光坐在她床侧。她眼睫一动,他立刻靠过来,在她唇上轻吻下。 她张开眼睛。 “新睡美人记。”他笑道。“还好你没有睡倒整个城。” 她望着他。“我好饿。” 他大笑。“我以为你会说些动听的甜蜜话呢。好,要吃东西是好现象。”他满意地又吻她一下。“好极了,你恢复得很快。” 她突然记起一些事。一个人。她抓住他一只手。 “泽光,我爱你。谢谢你。” 他本来要去为她拿吃的,听了她这似乎不相关联的话,坐回床沿。 “你为了谢我而爱我,还是为了我使你爱上我而谢我?” “谢谢你放弃追诉向敏妍的欺诈行为。”她静静说。“你是为了不要我受牵连,我知道。” “我放弃,是因为我找到了比那些失去的财产更重要的东西。我找到了爱。”他把她的手合握在掌中。“亿万家财,也及不上你和孩子们重要。” 她摇摇头。“我想说不值得,可是如果我耸恿你、鼓励你争回属于你的一切,我可能会要坐牢。所以,算了,认识我,算你倒楣。” 他笑着举起她的手,吻她的手心。然后他的笑容敛去,表情变严肃。 “事情没有完了,小瑶。我昨天和向敏妍见了面。她打电话到公司,威胁我若不和她当面谈个清楚,她要我后半辈子都活在噩梦里。” 她双紧眉。“她又要怎样?” “她要撤销离婚申请,把所有她骗走的都还给我。” 她定定看他。“她要你。” “她要她失去的尊严。”泽光叹一口气。“其实我最后决定不再和她计较,一方面是我想通了。就某一点来说,我是亏欠她。” “为什么?” “我们初结婚的头一年,我事业刚起步,创业艰难,我全心全力投注在工作上,经常晚归和出差,难免疏于陪伴她。她认为我娶了她,得到了她,便不再珍惜她,不再像婚前那般珍爱她。她整天疑神疑鬼的认为我在外面藉应酬之便拈花惹草。” “她没有工作?没有朋友吗?” “她本来是我的秘书,婚后她要待在家,我一切随她,只要她快乐就好。结果她问我:“我不要上班,待在家好不好?”是希望我说:“我工作上习惯了有你这个得力帮手,我要你待在我身边。”当我出差问她要不要-起去,以便散散心,她说:“你有工作,你去就好,我等你回来。”她期望我坚持没有她不行,带着她一道。我凡事顺了她的意,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反而好像我不在乎她,我对她做的都是表面动作。” “老天,我听都觉得累。她要继续做你的秘书,和你一起出差,直说不好吗?” “问题出在她个性如此,任何事都要拐个大弯,还认定对方没了解她的心意,实际上是不关心她、不在乎她。而我没想这么多,只觉得每次回到家,她就冷着一张脸,几天不理人,最后甚至和我分床睡。再后来……”泽光停顿,深深叹息。“她用和别的男人发生关系,来测试我在乎她的程度。” 绡瑶无法置信。“什么?” “起先我的反应和你一样。”他苦笑。“我想她故意编荒谬的谎来惹我嫉妒,所以我一笑置之。” 她更不敢相信了。“她做了之后,还自已告诉你她和别的男人……上床?” “她太坦白,我当那是个无稽的笑话。我这一笑,笑坏了。她变本加厉,非要刺激得我有反应不可。她和我一个好朋友,也是原来的合伙人,发生了关系。” “哦,上帝。她到底哪根筋不对?” “我到那时候已经给她闹得有些麻木了。和那个好朋友拆了伙,剩下我一个人,我更忙了,直到泽宇加入。这中间,我又犯了一个错。我以为和地分开一段时间,等她自己闹的丑闻平息,我再和她试试有没有重新开始的沟通方式,也让她冷静的思考她的所作所冯。” “她才不会检讨反省她的作为呢。她漠视她应负的责任,把过错都推在别人身上。”销瑶忿忿说道。 他惊讶地注视她。“我花了好多年才明白这一点。这之前,她的确成功的让我背了好久的罪恶感,但我不管怎么做,到头来仍然都是我的错。” “她现在还在用相同的方法企图控制你吗?” “她逼我说出另一个女人是谁。我当然不告诉她。她改变策略,要我再给她一个机会,她发誓要做个好妻子。” 绡瑶的心往下沉。“你怎么说?” “她还有一招,她要撤销离婚申请,并指出我诱骗她和我离婚,因为我有外遇。” “一派胡言。我可以作证,你才是被她陷害的人。” “你不许出面,小瑶。” 她张口,又闭上。对,她出面算什么呢?向敏妍正好连她一起咬上,泽光更无法脱身。 “你们为什么结婚这么久没有生孩子?”她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问题出在我。”他慢慢地说。“我们去医院检查过,我……不能生育。” “可是她告诉我,你不要小孩。她曾经怀孕,你要她拿掉。她后来怀疑你不要小孩是因为你迟早要甩掉她,小孩会是个大牵绊。” 泽光揉揉眉毛。“我习惯了她各式各样的谎言了。” “你不明白,泽光。”她冷静地分析说明。“假如她真的堕过胎,她又不止一次对你不忠。她拿掉的小孩很可能不是你的。这件事可以驳倒她咬定你对不起她,要尽一切补偿她的谎言。” 一道光芒闪过他眼睛。“对啊。可是如何查追件事呢?我去问她,她不会承认的。我甚至不知道她堕过胎。”他又沮丧起来。 “以虚套实,”她深思道。“作法或者不光明磊落,可是她实在诡计多端。她亲口向我承认她伪造了你的签名,偷了你的印,现在居然可以用同一件事,反回来牵制你。” “正因为签名不是我的亲笔迹,她可以宣称那些文件无效,还要告我假装愿意给她一切,骗她和我离婚。” “我头昏脑胀了。”绡瑶呻吟。“你干脆告诉我,她要你,要你们的婚姻,你拿她没法,只有依她,是不是?” “小瑶,她玩的是老套。她起先要我和她争,即使我要争的是财产。她还在玩自欺欺人的游戏,而我已经疲乏了。她早已不爱我,我当初对她的感情也被她亲手扼杀了,我想她现在只是害怕,怕那种被遗弃的感觉。或许我和她争,她还有种价值感。她心理有病,小瑶,我早些年忽略了、不明白。现在,我有了你和孩子们,我的生命充实而有意义,你和这些孩子使我体会、明了了爱的真谛,而这份爱的力量,使我有足够的包容力原谅她。我愿意帮助她。她需要了解和帮助,小瑶。” 浓厚的爱意涨满了绡瑶全部的心怀。她伸臂拥抱住他。 “哦,泽光,我爱你。” “我爱你,小瑶。”他深情地回拥她。“我非常非常爱你。” 他们静静相拥,品味着他们在奇异的混乱情况下滋生、建立的感情。而由于几乎在共患难中生出的爱,它因而格外茁壮和踏实。 温柔地,绡瑶退开,对他微笑。 “我懂,你去做你认为应该做的事吧,希望你真的能帮助她认清她自己该面对的责任,及她该如何自处,才不会再伤害她自己,以致也伤害别人。我想她本质并不坏,起码她没有真的占有你的财产一走了之。她原可以这么做的,那可是一笔为数可观的财产。” 他充满爱意地倾身吻吻她。“我就知道你一定会了解和谅解。啊,有个好消息。我父亲度过危险期了,他下周可以出院,然后要定期做复诊,要不了多久,我看他又可以健步如飞了。” “哎,经过这一个星期,我们确实需要些好消息。恭喜你父亲。” “谢谢你。我母亲要我致上十二万分的谢意。” “啧,你要窘死我吗?照顾小孩才两天,我居然就病倒了,我长这么大都没这么弱不禁风过。” “我可以进来吗?”佳舲敲敲开着的门,笑容满面地端着一个托盘。“我带了鸡汤来了。” 绡瑶露出惊恐状。“我的厨房还健在吧?” 佳舲走进来,双颊通红。“是泽光爹地下的厨,我只把它舀出来。” “我开玩笑的。”绡瑶靠在泽光为她垫在背后的枕头上。“尽管练习,不练你永远不会做,小心别把厨房烧了就好。” 泽光起来。把靠近绡瑶的床侧位子让给佳舲。他知道她渴望将功赎罪。 但绡瑶把碗接过去。“别喂我,我太饿了,你会来不及,不小心被我咬掉手指头的。” 她喝了口汤,抬起头。“咦,其他人呢?” “泽光爹地分派了他们工作,都在楼下乖乖做家事。嗯……” 泽光和绡瑶都看着她。 “什么事?”泽光说。“不要吞吞吐吐。” “他们……”佳舲停一下,改口。“我们想知道,我们可以在这住多久?” “现在他们不想回我家了。”泽光说,一点也不担心。 “你们爱住多久就住多久。”绡瑶真不敢相信她真的这么说。 “我去告诉他们。”佳铃十分高兴。 “等一下,”泽光喊住她。“我们在这打扰得够多了。白阿姨须要恢复正常生活,她有个律师事务所要忙。”然后他转向绡瑶。“我很高兴你复原得这么快,小瑶,我该把孩了们带回去了。在我处理向敏妍的事时,我不希望她用任何方法,出其不意的找到这来。妳明白吧?” 她不愿意。绡瑶发现,她非常的不愿意他和孩子们离开。但就算没有向敏妍的事,他们也不可能就这么在她这待一辈子。 是的,他们要回去过他们的生活,将来泽光会为他们找个有爱心的好妈妈。而她,可不是吗?她得回去过她的正常生活。 “我明白。”她轻快地说,鸡汤忽然变得难以下咽。“我没事,不用担心我,我身体壮得很,这碗鸡汤喝下去之后,不用多久我就生龙活虎了。” 为了证明她所言不虚,她强迫自己喝光了鸡汤,并很快下床,到楼下大声抱怨他们把屋子打扫得太干净,害她没事可做。走来走去的,表示她不过大睡了一觉,才没有生病呢。 一个星期以后,绡瑶照例无聊的巡视一遍孩子们住过的房间,若以为她会发现一只他们忘了带走的袜子或牙刷。她捡到一根松子的长头发,坐在床边,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掉。 她想念他们。她想念发疯时的华安,她想念他们吵来吵去的声音,她甚至有一天故意把客厅弄乱,然后坐在沙发大哭一场。 她也想念恨她时的佳舲,及为她送鸡汤的佳舲。 她最想的是把华安和韩一骗出衣橱的泽光。她想念他的痛苦,他的悲伤,他大笑的声音,他温柔的吻,热情而克制的拥抱。 她思念他述说他不幸婚姻的轻柔声音。这么好的男人,向敬妍为何不懂得珍惜? 或者,她终于擦亮了眼睛?他为什么一去全无消息?他们和好了吗? 那么,也很好的。向敏妍若迷途知返,改过前非,她愿意祝福她。 祝福她和泽光。默念着,绡瑶又哭了。 啊呀,她忘了告诉泽光,不要老让雨农躺着,不要老抱着他。那孩子该学走路,该坐该爬了,该……该什么都不关她的事了。 绡瑶突然决定结束事务所,她不要再为人办离婚了。心兰,出乎她意料的,完全赞成。 “这种失业是得不是失。”心兰说。“你以后要干嘛?” 心兰眼看她日渐消瘦。她只字不提不问她关于泽光和孩子们,晓得那不过是触绡瑶的隐痛。 “不知道。”绡瑶耸耸肩。“我想先去英国探望我爸妈,和他们住一阵子。也许我还会再回来开业,但绝不办离婚案子了。” 又是星期六早上,绡瑶收抬了行装,准备出发去机场。 门铃响了,她打开门,以为是她叫的计程车,却是失踪了似的泽光。 将近两个星期不见,她樵粹瘦削,他却英姿勃发,神采奕奕。 “嗨。”愕然之后,她淡淡说。 “嘿,我把孩子们留在车上,不是来听你说“嗨”的。” 他将她拉过来,头一低,吻了她个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你是……这是……”她喘息着推开他。 车道上他的房车之内,由车窗伸出好几颗脑袋,对他们发出怪叫。 “我也要。”松子先冲下车,直奔过来,跳到绡瑶身上。 她踉跄地抱起女孩,脸上立即印下一个湿湿的吻。 “我!我!该我!”越新硬把松子拉下来。 绡瑶笑着索性蹲下身子。越新撅起嘴给她个响吻。 “走开,该我了。”韩一楼住她的脖子,亲她的嘴。 “嘿,那是我的专利。”泽光吼。“亲脸,只可以亲脸。” 孩子们大笑。 最后是华安,他害羞地走过来,两手搭在绡瑶肩上,很绅士地轻轻亲一下她的颊。 “我想妳,阿姨。”华安清楚、连贯地说。“很想。” “我们都好想你。”佳舲走过来。 绡瑶站起身,拥住这个一度仇视她的少女。 “哦,我才想死你们了。”她笑着哽咽道。 “这里还有一个。”是泽光的母亲的声音。 绡瑶意外地赶紧迎过去。“伯母。”然后她看到一旁笑吟吟注视她,柱着一支手杖的灰发老人。“黑世伯。”她礼貌又受宠若惊地说。“啊,真高兴终于见到你了。” “这话该是我来说才对。”老先生伸出手。“我们专程来谢谢你的。” 她忙不迭地握住他的手。 “还有最主要的,”泽光的母亲说。“来向你提亲。” “啊?”绡瑶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爸,妈,先到屋里坐吧。”泽光说。 “哪,小瑶,小王子向你问好。”他母亲怀抱着的雨农,咧着嘴扑向绡瑶。 她抱过孩子,喜不自禁。“啊呀,他长胖了。” 雨农冲着她“姨,姨”直叫。其他的孩子们已兴奋的跑到屋里去了。 泽光把雨农抱回去交给他母亲。“爸,妈,你们先进去,我有话和小瑶说。” 剩下他们两个人了,绡瑶喘了一声。 “哦。”她说。 他笑。“哦什么?” “你呀,从认织你,你就没停止让我受惊吓。”她柔声埋怨。 “恭喜你,你已通过了考验。不,今天不能胡言乱语。”他慎重地拉起她一双手握住。“我是个有六个孩子,有时暴躁,有时粗心大意,但绝大多数时候很温柔,善解人意,体贴的男人。主要的,这个男人非常非常爱你。你想你愿意做现成的妈妈,和我厮守终生,常常爱我,偶尔忍受我的妻子吗?” “我发誓,我没见过求爱和求婚都像你这么啰唆的男人。” “你的回答越简单越好。” 她的手被他抓得好痛。他作常紧张。她非常意外。 她开心得不得了。 “好。” 他眨眨眼睛。“你没有任何问题?” “你来了,把孩子们都带来了,老人家也动了大驾,我该有什么问题?” “你不问我过去这两个星期都在做什么?” “事情没解决,你敢跑来求婚?” “律师,你果然明察秋毫。” “这个律师歇业了。” 他似乎并不惊讶。“很好,结婚以后,丈夫加上六个孩子,有得你忙的。” 但一年半以后,绡瑶生了三胞胎:又一年后,又一对双胞胎。 绡瑶大呼上当,泽光乐不可支。 “喂,给我一点时间造造人好不好?”心兰常常快乐的抱怨。她的新职业是他们一堆孩子的保母。“你再这么增产下去,我搬来你家住好了。” 他们的家就是绡瑶原来住的她父母的房子。他们结婚时,她父母自英国赶了回来,把房子送给他们做结婚礼物。 但他们最大的意外结婚礼物是来自向敏妍。她把当初自泽光那骗走的房子和车子“送”给了他们。当三胞胎出生时,她寄来一笔钱,说明是给孩子的教育基金,并要求做三胞胎的教母。一口答允的,是绡瑶。 “谁说你不能生育?”她问泽光。 “医院的检验报告这么说呀。”他无辜地说。 “把那个医生找出来。”她凶巴巴地说。 “呃……你不喜欢太多孩子吗?我去结扎好了。”泽光忙说。 “不,我要你给那个医生包个大红包。如果不是他的误验,我们不会这么放心的造人。” 泽光大笑。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